《宋舶诡案录》 【引子】:交易 是夜,丑时,第九百天整。 她提着那盏四角琉璃灯游走在鬼魅的天然洞廊中。 前面黑天墨地,看不到尽头,只有阵阵阴风冉冉袭来。 不知走了多久,洞廊渐变成洞穴。她停下了脚步,举起四角琉璃灯照向前方。随着灯光所及之处,她看到了破旧的木板、肮脏的泥沙,还有那垂败的残缺黑旗...... 那是一艘被埋葬于这里许久的大型海运商船,斑斑遗迹中可以看到它曾经遭受过重创,而它的名字叫“瞑昏”。 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件普通的物品一样审视着它,随即像往常一样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丝异响。 “滴答——” 她迈出的脚步在这一刻收回,慕然回头看向“瞑昏”。 “滴答——” 她确定那是水声,而且是从这艘早已干枯的“瞑昏”商船中传出。她警觉地观察着四周,随即迈开脚步,稳健地朝“瞑昏”所在的方向走去,在爬上船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正头朝上仰躺在甲板上,身上着一袭黑色燕居常服,脚上踏着一双小头皮履,双手放于腹部,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一样。发髻梳于脑后,由黑色璞头包裹成小髻,只是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绣花绢帕。帕子上晕染着模糊的字迹。此时,一滴滴透着污垢的脏水正从尸体上慢悠悠地滴落在破旧的甲板上,发出那诡异的回荡声,仿若地狱回音般恐怖。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眯起,随即绽放出一种久违的兴奋,仿佛看到猎物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在离男人一掌之间停下,蹲身用一种精锐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男人。 手指皮肤白皙如纸,骨节分明细长有力,指甲干净透着粉肉,唯独右手食指甲长一寸,显得有些讶异妖孽。脖颈皮肤紧绷,没有褶皱,靠近右侧耳根处只有一道残留的血疤,倒透着几分刚毅。 她双手扶于膝上,蜷缩成一团,一双锐眼精溜溜地盯着,活像一只隐藏在暗夜里的黑猫观察着男人面上的绢帕。那上面的字因为水的浸泡已经模糊成团,无法辨别原样。她却紧盯不放,在停顿了一刻后,她伸出布满脏诟的右手在地板上摸索着拾到一块碎石,于是拿起在地板上用力划下几个字:每完成一任务,吾便放一人出来,交易达成,永誓不改。血印为证,悔者抵命。 这便是她从那浸染的绢帕字中还原的字迹内容。她没有半分的犹疑,只有一丝兴奋的精笑,便咬破手指,在那帕绢上按下了手印。而现在,她要看一下这个与她达成交易的死人主人到底是何方身份。 她揭开了那个绢帕,看到了那张俊冷绝伦、令人记忆深刻的男人脸。 而他,是个死人。而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狱孤岛。 而他们,一绢契约,性命相赌,而对方已死。 有意思。 第一章:没有消失的嫌疑犯 入夏,蝉鸣,碧空如洗。 午时—— 泉州码头如往常一样热闹。走商的小贩吆喝着生意,驮物的船客集于辐辏,市舶的官员正阅货着来往的外邦商贾文牒公凭。一切看起来平常如故,并无出入意外。直到那艘帆布上印着“启航”二字、宽大厚重的木制包黑大船驶来,才将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那处。 伴随着木黑大船的炫耀靠岸,掀起了一股波浪飞溅岸头,惊起了一片船客的议骂。即看到那船工抛下船锚,放下舷板,供搭载的异国船客携带货物下船阅货。 她就缩在甲板无人注意一隅,藏在那堆放的破酒箱内,透过箱缝窥视着情况。耳畔不断传来喝五幺六、沸反盈天的嘈杂声。她静下心,盘算着下船后的计划。岂料,一片迷雾突然袭来,将她视线遮挡。她努力换着方位,想寻求视线通透,却发现迷雾在瞬间萦绕住木黑大船,渐渐将它与众人隐隔。 左边在搬动箱子的船工声音消失了....... 甲板前方正在与同伴畅谈泉州的商客声音消失了...... 正兴奋指着崖边叫喜着的一家四口的声音消失了....... 就这样很突然的所有声音相继失踪了。她感到费解困惑,于是像猫一样在狭窄的箱子里略微伸展了一下腰腹,随即用头顶了顶上面的盖子。酒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顶开。她微探出头隔着迷雾观察着四周,然后又伸出两只手搭在木箱边上,一个轻轻地鱼跃就跳出了木箱。 迷雾中,一切看起来都扑朔迷离,未知顿惑。 她光着那双布满夷疮的脚在甲板上轻行轻走,偶尔会传出木头发出的“吱吱”声音,她都会瞬间停下,谨慎地等待周围的反应。 然而,没有反应。 她满心狐疑继续向前,可是当她钻入船舱,步入那幽长的走廊时,却发现两边船房的木门全部打开,里面全部空无一人。 船工、商客全部不见了,整条船只剩她一人! 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却听到一句叫嚷,来自港口码头。 “那海里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句话,她立刻靠近船窗,透着窗缝望向了外面。 喊叫的是一个扛着粮袋的中年壮汉,他的右手正指向前方。 岸上所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木黑大船的一侧海面,躲在船中的她也不例外,急迫地看向那个方向。 是块硕大的方形冰块,冰中隐隐透着一个呈奔跑姿势的惊恐男人尸体! 不知是哪位娘子率先发出一声尖叫,立刻引发骚乱,众人你推我搡,混乱中又有数名商贾娘子误落海中。码头一片混乱! 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嘴角上翘,突然露出一丝讥笑,转身准备逃出船舱。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情急之下躲于走廊尽头的船柱之后。没一会儿工夫,就看到一些衙役官差冲进了船舱。 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对着所有人下令道:“马上搜查,看船上还有什么人!” 众人附和,随即相继冲进每个房间搜找着。 躲在船柱后的她紧张地看着这一切,趁那头目不注意的时候,她蹑手蹑脚地溜出船舱。谁知刚出了船舱就看到另一群官衙的差役踏着舷板正往船上冲来,她情急之下快速攀着上方精比的船绳,像只猴子似的爬了上去。好在那些官差只顾得找人,并未抬头,所以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趁机一个伶俐的翻身越过栏杆,重新翻回到甲板上。 迷雾眼看就要散去,而官差们的脚步声又逼向了甲板。她不能被官差发现,然而无路可逃的她最终准备跳入大海。可就在她准备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突感后背衣服被什么东西勾住,而致使她无法飞身出去。她情急之下回头看去,却立刻对上了那双犀利无比的鹰眼。 竟然是一只鹰,浑身毛羽雪白,唯独利趾呈褐色,此时正紧抓着她的后背破衣不放。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然而白鹰却力大无比拍翅而鸣,眼看就要引来官差。她情急之下拾起地上的铁钩照着白鹰就打去。白鹰反应灵敏,见状立刻松爪躲闪。她乘机一个飞跃没有半刻犹豫地跃入了海中,拼命向船尾游去,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后背被某样东西撞了一下,异常疼痛。她立刻回过头去看,这次却看到了另一个巨大的冰块,而冰块中隐约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 就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一块又一块巨大的冰块自她眼前飘过。而每一块冰块中都冻着一个人。有男人、女人........而他们全是尸体! 第二章:四十四具冰尸 天空被一片乌云遮蔽,顿时风兴浪涌。 未时—— 浑身湿透的她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阴暗的码头角落里,像个受惊的小猫一样。眼中的精光锐气早已藏起,装出了一抹可怜与蠢笨,迷惑着眼前将她打捞上岸、团团围住的官差,等待逃跑的时机。 “就是他?” “这看起来就是讨饭的小浪丐,他是怎么上的船?” “看他穿着一身破衣,身上也没有通关入境的牒文公凭,应该是偷渡客。” “这船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怎么就他这要饭的还在?” “赵班头,这小浪丐怎么能登上这商船,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而且他一定看到过什么。” 官差们小声议论着,随即那个看起来像头目,被称作“赵班头”的人突然蹲身凑向她,问道:“要饭的,你当时是在船上吧?” 她没有回应,假装惊恐地又缩了一下身子。 赵班头见状安慰道:“别怕,别怕!”他随即向身旁的衙役手下伸了伸手。那名手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油纸的饼递给头目。赵班头立刻扯开油纸,撕了半块递给她,“饿了吧?这个给你吃。” 她装出惊恐的表情看着头目,见他没有靠近自己的目的,才伸出手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面饼后,又缩回到自己的安全距离,小心咀嚼着面饼,心中却想着如何逃离这里?只有逃离了这里,才能去完成第一个任务。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才能放出第一个人。这就是契约条件。可惜,自己刚到泉州就遇到命案,本想逃离,却被那只该死的白鹰给暴露了位置,害得自己被这些官差给抓住。现在,只能装可怜,装受惊来迷惑他们。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了车轱辘碾压石子的声音。随即就看到官差们像见到瘟神一样,本来还围着她,现在却突然向两边散开,将中间的通道留了出来,一个个都闭嘴停言,谁也不敢再妄语。 她顺着那条通道定睛望去,立刻看到了一头硕壮的公牛正拉着一个绛红色的舆车驶来。舆车四顶垂着珍珠金穗,被海风吹得飘摇乱撞,发出清闷的撞击声。而车帘上则绣着一只凶悍的灰狼,除此之外,再无它色它图。两侧捕快快步相随,伴其左右。为首的看起来应该是个捕头,体壮如熊,目露凶煞。 她心中不安,总有一种麻烦即将到来的感觉。 牛车晃悠晃悠地停下,赵班头立刻一路小跑上前笑脸相迎,“下官恭迎樗提刑。”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捕快立刻上前掀起舆帘,一个清新俊逸的美少年立刻映入众人眼帘。五官标志透着王族的高贵气质,双目清洌眼尾带勾,足以勾走女人心。光洁的皮肤被一袭得体的锦衣包裹,尽显他傲人修长的身材。可惜下巴上扬鼻尖看人,一副傲睨万物的刻薄样。 樗骅?她心中当然明了这个名字的意义,他可是泉州有名的少年提刑公事,尚龄二十出头就掌管一方治安。其本姓王,名樗骅,字墨青,家族是闻名天下的琅琊王氏分支,后人称为王槐王氏。祖父王知焕曾是集贤院大学士,父亲王谏更是时任市舶司使,这样的官宦世家最终养出了叛逆傲骨的樗骅。先不说摘了姓氏,对外只称樗骅,而他更是以嘴怼人,成就了毒舌美名。碰上他,你就是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辩词,都只能甘拜下风。 “听说你们眼睁睁地就看着船上的人都消失了,你们还真是眼睛生翳!”樗骅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能呛死人。可惜以那些官差衙役的水准,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果然,赵班头一知半解地问了一句:“樗提刑,此话怎讲?” 樗骅懒得回答,旁边那个体壮如熊的捕头倒是补了一句,“睁眼瞎——” 赵班头听了这句想笑也笑不出来,看看自己身后的衙役,大家都是一脸不悦,但却都不敢说什么。赵班头只得堆笑道:“熊捕头真爱说笑.......”他话未完,就被熊捕头那双凶眼硬生生地给逼回去了。 熊捕头,还真是人大如熊,好名好名。她心笑开了花,感觉来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那些漂流过来的冰尸呢?”樗骅可不是来聊闲篇的,也没时间照顾大家的情绪。 “在那边!我怕冰块化了,影响证据,所以差人覆了布衣,”赵班头边说边指向另一侧。 樗骅望去,看到一大片破衣破布临时覆盖的冰块,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倒是可以暂时防了冰块融化,但可惜这些破衣或许会弄脏冰块,还是会影响证据。” 赵班头想说什么,但却也不敢反驳,只是乖乖的应承,然后带着樗骅往跟前走。 她始终没有出声,只是观察着樗骅。她知道樗骅最喜欢万众瞩目,所以他肯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自己就能乘机逃走。 “还等我亲自打开吗?”樗骅不满地瞅一眼头目。 赵班头立刻反应过来,“当然我来,怎么能劳您和您手下大驾.......你们杵在那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把这些破布头给我,不,给樗提刑挪开!” 官差衙役们赶紧匆匆上前将那些覆在冰块上的布全部扯下来。 就是这个机会,没有人关注她,所以她已经准备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又看见了那只曾经叼她的白鹰,而它此时正“火星睛睛”地盯着她。她刚一起身,那白鹰就发出一声清脆耀耳的鸣叫,也就是这声鸣叫引起了樗骅的注意。 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又缩回到原处,当樗骅转过身看向她的时候,她又以那楚楚可怜的蠢笨受惊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是谁?”说这句话的时候,樗骅显然对她那脏兮兮的外表很是嫌恶,甚至像那些官差衙役一般,没有分清她是男是女。 “这船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然后就剩下这些冰尸,只有这个小乞丐活着。”赵班头赶紧上前回应道。 “问出什么了吗?”樗骅显然很是看不起眼前这个小乞丐,甚至不想靠近她。 “这个小乞丐应该是受了惊吓,什么也没说。”赵班头小声回了一句。 樗骅有眼中突然来了神色,“在我这里,就没有人敢不说话。”他话音刚落,身边的熊捕头就一个眼神示意手下捕快。立刻,几名捕快上去扯住她,不管她怎么挣扎都将她强行按跪在地,然后其中一名捕快自皮囊中拿出一根铁刺,另两名捕快不由分说,死死地抓住她的右手,将她食指强形掰开。紧接着拿铁刺的手下将铁刺一端刺进了她的食指指甲与肉的缝隙中...... 一股钻心的痛让她差点背过气去,但她却呢喃地发不出声音。 “还真是碰上一个犟嘴的,我就不信你能犟过这刺刑,再来!”樗骅云淡风清地说着。 她却自知这第二刺下去,她的性命必少一半,于是她趁捕快不注意,照着他的手腕就咬上。那名捕快痛得嗷嗷直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又咬向另一个抓着自己的人手。那名捕快同样被咬得嗷嗷乱叫。趁这混乱之际,她夺下铁刺,窜向樗骅,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把用铁刺指向他脖子,拿他当人质。 瞬间,众捕快乱成一团,唯有樗骅依然本性不改,“你可以拿本官当人质,但是你最好杀了本官,否则本官只要有机会逃脱,定会拔你舌苔,断你双手!本官向来是牙呲必报!” 她也不理他,只是抬起左脚在身旁的冰块上跺了两下。 “胆敢毁坏证据冰尸,本官再加你一条罪刑,如若你逃不掉,本官定取你双踝!” 她也不理会他,又在那冰块上跺了两下。 樗骅刚想发作,但是却感觉这小乞丐为什么不伤他反而跺冰块,于是朝着她脚所跺的位置看去,却依稀看到冰块中尸体右手中指的指甲上似乎刻着一个“刘”字,随即又看向了一旁的冰块,那具尸体右手中指的指甲上刻着“孙”字。 “百家姓?”樗骅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命令道:“你们赶紧看看这些冰块中尸体右手中指是不是都有字?” 众人虽然感觉困惑,但还是依令查看。 她则用铁刺顶着樗骅退后等待着,直到所有人都查看完。 “回禀大人,每具冰尸的右手中指都有字,看起来好像是.......百家姓。” 樗骅眼中射出一道精光,“给我按百家姓里的顺序,将这些冰块全部重新摆放!” 捕快衙役们虽然感到不可理解,但这是提刑使的命令,谁也不敢违抗。就这样大家顶着乌云大风重新推移着冰块,直到所有的冰块都按照百家姓的顺序摆好。 而此时,她却突然用铁刺顶了顶樗骅,示意他跟自己走,然后就这样挟持他登着旁边的杂货箱,一起爬上了堆积如山的箱顶。就在这一瞬间,她和樗骅同时愣住。 那些冰块里的冰尸所穿的衣服颜色不同,原本杂乱摆放看不出什么,但是在按“百家姓”摆放好后,颜色却统一拼成一个奇怪的灰色图形。图形看起来像是一个五角霜叶。霜叶五个角上有红、白、黑、黄、青五种颜色。仔细看那五个颜色,上面竟然显现着五个字:清昼杀雠家。 第三章:里的男人 清昼杀雠家。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再无它色。 这是前朝诗人李白根据三国曹魏、左延年所写的纪事诗《秦女休行》改编的诗,其中的一句,意思是白天前往仇家刺杀。而现在它却赫然出现在这四十四具冰尸组成的图案上。这代表什么意思? 就在她愣神混想之际,樗骅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扭按在地,同时夺下铁刺顶向她脖子,“你敢指着我樗骅的脖子,那么我现在就要让你知道后.......”他话音还未落,她就突然张大嘴一口咬在了铁刺上,像狗咬着棍子一样不撒嘴。樗骅从未见过这种人,刚抬起另一只手想拔铁刺,结果她突然像猫一样狠狠地在他右手背上挠了一把。 樗骅懵了,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像只疯狗又像只疯猫连咬带挠。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像只猫似的从箱顶上直接窜到了地面,正准备起身逃走时,却又看到了那只白鹰。此时此刻,它正站在她的前方,昂着下巴用那双犀利无比的鹰眼死死地盯着她。 她决定扑上去直咬白鹰的喉咙,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发现周围准备上来抓捕他的那些捕快衙役却都向后退去,似乎很惧怕那只白鹰。难道,它身份特殊?马上,她就找到了答案。 “呜呜——”随着一阵沉闷如从地狱传出的沉重声音响起,就看到一辆硕大的马车在四匹马的拉移下驶来。就在此时,所有的人都立即跪了下来,这其中也包括向来高傲无比的樗骅。而那只拦路白鹰却在此刻飞起,落在车顶上,仰视着所有人。 只有她缓缓地站起身,用一种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辆马车却毫无惧色。 四匹马皆是一色黝黑,马毛黑如墨锻、光泽耀眼。马身健壮修美、姿态怡人。马眼炯炯有神,灵光放彩。马肩高看起来足有四尺七寸,一看就是万里挑一、训练有素,就连达官贵人都买不到的良马。 没有车夫,也没有随行人员,难道是马车内有人?就在她思索之际,白鹰突然又低鸣了三声。随即,樗骅脸上就露出不满,却又不敢违背的表情,他向手下示意一下。几名捕快立刻冲上前将她团团围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冲上来强行将她双手双脚捆绑,并用一块黑布给她蒙上了眼睛。她拼命挣扎,想要摆脱窘境,然身再有千分力,也拗不过几个大汉,于是就这样被他们五花大绑地塞进马车内。 就在马车驶离的时间,白鹰窜入云间翱翔发出震耳的鸣叫,随即伴随着马车飞行。 她像只疯猫一样在马车内打滚踢踹,却始终无人问津。她渐渐冷静下来,试着用肩膀触碰着四周。 马车内铺着软棉棉的羊毛毯很是舒服。除了门前一侧,其它三侧都放着软座细毯,通过两边的窗帘能感觉到潺潺的海风,但肆意的香气还是自上方传来。 她试着直起身,却发现头顶正好撞到一垂吊的硬邦邦之物。那物透着冰寒之气,香味却更加十足。她笃定香气自头顶之物传出,于是扬着下巴,将鼻子往香物跟前凑凑,在仔细闻嗅之后,她断定了这香气乃是白笃耨。这可是产自真腊国的稀有之品,是朝供之用的香料,就是宫廷之人都异常珍惜,价比千金。可是这马车里却把它当成普通之香随意焚燃。她突然对这马车的主人产生了好奇感。 那只白鹰应该是这马车主人的。 能让樗骅下跪,还能拥有这么贵重马匹的人应该身份显贵。 酉时——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双手双脚被绑的她盘腿靠在软椅坐卧于羊毛毯间,以一种十分悠哉的姿态坐卧,因为眼睛被蒙着黑布,只能竖着耳朵听着静。 可是外面却没有声音。 她立刻坐直身子又往门前凑了凑,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突然发出轻轻的“吱”声,向外打开。 她警惕地缩回到角落里等待着。 一切又恢复安静。 她试着又挪动了一下身子,见无人阻拦,于是尝试着凑到门前探出头,嗅着味道。 除了白笃耨香之外,再嗅不到其它的味道,更没有危险的味道。 她试着扭动着身子,然后像只猫似的挤出门外,尝试着用被捆绑起来的双脚寻找着地面位置。在确认后蹦下了马车。还没等她站稳,那马车突然就又动起来了。她整个人一个踉跄重摔在地上,疼得她直皱眉头,可是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她想要挣扎爬起来的时候,手却无意中碰到一个尖锐之物。她立刻摸了摸,却发现那像是匕首之类的东西。她也顾不得多想,拿起那尖锐之物拔出,小心翼翼地割着手腕上的麻绳。终于割破后,她立刻舒展一下胳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迅速打量着四周。 四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漆黑一片。 是天黑了吗?可是上面却没有月光。 是屋子里吗?但是四面空气流动,感觉空间很大。 她低头看向手中之物,的确是一把匕首,但是鹰头弯刀模样,有些奇特。她拿着它继续割着双脚上的麻绳。一双精眼如猫般端详着四周,警惕着敌人的突然来袭。当割完绳子后,她双手双脚扒在地面,像猫一样缓慢地朝前移动。 “你看见了什么!”那个声音是突然发出的,就像是地狱魔鬼发出的,低沉而慑人,让人听后不寒而栗。 她毫无准备,整个人因为受惊而摔坐在地,那双精眼在黑暗中寻找着声音的出处,可始终却辨别不清声音来自何方。 “最后一遍,你看到了什么!”那声音再次响起。 她整个神经绷紧,转向右侧,然而又感觉声音来自左侧。就这样在地上转了一圈,依然没找到声音来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上方却传来沉重的移动声。当她抬起头时,立刻看到了乌黑的雨夜,大颗的雨点、冰雹毫不留情地砸下来,瞬间就让她衣服湿透,裸露的皮肤也被拳头大的冰雹砸得红肿疼痛。她借着微弱的夜光快速打量四周,却发现四周全是石墙土壁,连个石檐都没有,根本没有遮蔽之处。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她突然想起了那地狱魔王的声音‘你看到了什么!’她无法回答,但她却冲到正中间,拿着手中的匕首用力扎向地面,在暴雨和冰雹地打砸之下不顾一切地在地上画着。 大约过了一刻,地上的画雏形渐显,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就是乘客消失的商船,而船头、船尾、甲板、船窗之处都绘着各种姿态的乘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清晰可见。 然而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她急了,拼命地用匕首在商船的各个地方指着,示意着船舱内还有其他人。她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她在雨中罔知所措,手舞足蹈地各种比划。 又是一声沉重的声音响起,房顶开始重新移回,将暴雨冰雹与她相隔,一切又恢复平静。她无力地瘫坐在地,努力地平息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平复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子。 “你是哑巴?”那个有如地狱魔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她确认了对方的位置,就在上方。于是,她立刻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不知何时,那凹凸的石壁上突然悬出一块石台凌空而架,而上面则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他一袭乌金黑袍大衣,包裹着那如玉树般修长的高大身躯,胸脯横阔、骨键筋强,一卷墨发轻撩微扬,不扎不束,是那么的肆意随性。肤白如瓷,唇色幽淡却诱惑性感,长眉若柳,鬓如刀裁,五官绝伦堪称仅有,只是那双冷眸宛如千年寒潭一般。被他淡淡一眼,便如坠冰窟冰冷的如此彻底,宛如永不见日光的地狱。 “章支离。”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窝中却突然现出一丝游疑,目光如矩般锁定在她的脸上,似乎透过那肮脏的污渍已经窥探了她的真貌。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随即那如冰柱的眼中却瞬间替换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存,看起来似温润典雅,有如有匪君子。 一人多面,她终于知道樗骅,还有那些府衙捕快为何会对一只白鹰畏葸。因为那是章支离训养的宠物。章支离没有外号,没有形象,因为无人敢起无人敢比,但凡有诽谤妄言者皆会尸骨无存。你说他是坏人,但他官为福建路转运使,掌管一方良政,修路建桥、减赋巡查,造福百姓。你说他是好人,他却杀伐鸷狠,有如地狱判官,见魔杀魔,见鬼弑鬼,令人闻风丧胆、落荒而逃。然而却无人知道他的背景家世,他就像谜一样存活于世,虽只是地方使官,但却权倾朝野,就连一品大臣也无人敢动他分毫。 他就是活在传说中的地狱魔王,而现在他就在她面前,而她则直勾勾地看着他,那表情俨然是被章支离的威严所震慑,又被他的温润所困惑。 “写下你的名字。”他眼中尽显温和,但他的声音中充满命令,让人无法抗拒。 她伸出颤抖的右手拿匕首,低着头在地上写了一个“无”字。 没错,她没有名字,有的只是这一身肮脏的皮囊,还有......狡黠的笑容。 她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她敢笑。 她敢笑,是因为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接近福建路转运使章支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第四章:黑色帐篷 夜雨,朦胧无序。 马车行走到雨天相接之道。 戌时—— 她依然被黑布蒙着双眼,但这次双手双脚没有被捆绑,任凭她随意坐着,也任凭她随时逃走。但她没有动,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就坐在她身旁正座的位置,虽然看不到他的姿势,但他应该在打量她。 她没敢动是因为她要装作害怕的样子,她要让他放松警惕。而她在心里笑,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就在此时,她闻到了海水的潮气味道,马上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就是泉州码头。看来,作为福建路转运使的章支离要亲查这起离奇的商船乘客消失案。她倒很好奇他会从何处查起,因为连她这个证人都感觉此案离奇棘手。想到此,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轻皱了一下,也就在此刻,她又嗅到了他那令人压抑的气息。 他还在看她。 这让她感觉有些不安,难道他看出来她是个女人?又或者他发现了她的伪装? 不可能,没有人能识破她的伪装。既然他喜欢观察她,那就让他观察个够。她的身子假装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装出受寒风感的模样。她心知当有人把你当作猎物玩耍时,你只有示弱才能躲过猎杀,让对方放松警惕。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但章支离却没有要下车的打算。她假装不知所措地缩了缩身子,装出恐惧的样子。但是却仍然感觉不到章支离的动作,更无法探知他内心的想法。而就在此时,她听到细碎匆忙的脚步声在向马车靠拢。 “下官市舶使王谏携众官——参见章大人。”说话的是樗骅的父亲王谏,声音老成持重,透着世故圆滑,可比他那个逆子要谦卑很多。 她下意识地瞟向那个方向,倾听着对方的话术。 “启航商船出事后,下官带领众官员一起调查了该船的情况,并汇集了大量资料线索给您参考。” “念。”章支离下命令简单明了。 “是,下官这就念给您听.......启航为一中型商船,建于元佑六年,日均航行四十余里,已行驶四年有余。持有纲首(船主)乃是本地最大的船商富贾蒋荣。这艘船可载乘客一百之人,过往主要搭载日本国客、大食藩客、南夷商客等,也包括本国商客。据每次入港阅货记录,这些年通过启航来往境内外的货品包括瓷垸、乳香、象眼、生绢、奇香珍药、金银器物、疋帛、真珠、龙脑等等贵重藩货有上千石。按抽解(抽税)规定,凡龙脑真珠细色物品抽一分,瑇瑁、苏木凡等粗色物品抽三分.......” 突然,她听到了一下敲窗的声音,应该是章支离没有耐心听下去了。随即就听到马车旁一活泼亮丽的男音故意提高嗓门,装腔作势地说道:“章大人时间宝贵,你们这些下官就不要拿腔拿调,官腔十足,还是说重点吧。” 王谏在听了此话后,马上换了话语:“下官就不耽误大人时间了,下官差下属去查,根据市舶司抽解职事的公凭及阅实记录,此次启航是由泉州出发前往占城,再由其国返回泉州码头。前往时有六十七名客位,舟师两名,船上杂事十名,船长纲首一名。返回时还未阅实,便发生命案,所以并不知详情......”王谏这顿一下,试探着章支离的反应,见他没有反应,于是继续说道:“发现这四十四具冰尸长相皆是我大宋模样,不像外藩模样,但身份还未查清。另外,经过调查,这能载一百大员的启航,此次也只载了四十五人,而其中四十四人失踪,还有一个乞丐.......”他话音未落,一只破鞋就冲出窗帘,直捣他的前额。他只感觉眼前一晕,整个人立刻打晃,好在被下属扶住,才没栽倒。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打他的破鞋正掉在他面前的地上。鞋子破洞无数,肮脏无比。 “这......这哪来的破鞋?”王谏双眼瞪大的硕大,瞪着地上凭空冒出来的破鞋。 “我的!”突然一只脏污无比的却十分纤细之手自章支离所在的马车车门内伸出来,她边说边摸索着挪到车门前,然后找准位置一蹦,刚好跳在地面上,指指眼上的黑布,“没戴眼睛,所以没看到打的是人,还是.......畜牲!” 王谏刚想发作,却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肮脏无比的小乞丐正是从章支离的马车上跳下来的,于是他立刻收回了话,上下打量盘算着该如何应对。就在这个时候,章支离却再次出声。 “费多话!” “大人,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费多话?废话多?她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不禁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我警告你,你现在可还是嫌犯呢,弄不好还得抓你坐牢.......”费多话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了下来。 突然的安静让她有些错然,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摘下黑布的时候,她又嗅到了他的气息。而他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她终于知道大家为何如此安静,应该是因为他。她不怕,但她却本能地想向前一步,想要跟他保持距离,不料却被他那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搂住了脖子。她突然有种窒息的危机感,但还没等她反应,她眼上的黑布就被他给扯了下来。 现在,她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那些黜幽阿谀的官员,大约有几十个纷纷鞠躬俯身,不敢抬头僭越。站在最前面的是身着绯色官服、腰系银鱼的一老一少官员,她猜这对就是王谏和樗骅父子,其他人身着绿色及青色官服皆是下品,恭敬排于其后不敢多言。唯有一侧身着一青罗直裰长衫,腰间随意用丝绦系住,头上戴有内衬木骨外罩漆纱幞头的男子正偷眼不满地盯着她。 她猜.......他就是费多话。这名字真的太趣味感了,就在她又想笑出声的时候,她的余光却扫到了一丝阴郁之处。于是她朝码头的方向望去。 夜,黑暗迷胧,码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一个与海天夜幕相接的黑色硕大布艺帐篷,显得异常风谲云诡,与它处格格不入。而此时有十名身着白服、而外套黑色罩衫的青年郎君各自提着统一规整的木箱快速步入帐篷。 她很好奇: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想知道是做什么的,就跟我进去。”章支离一眼就看穿了她,她也不客气,点点头直接回应。 章支离温雅一笑却不作声,目光离开她后,却立刻换上了一副冷峻压迫之色,引得周围的人异常不安,而他却不理会任何人只是稳步朝那黑帐篷走去。 她因为有了章支离的首肯,就那样大踏步地走了进去,却没注意到那些官员眼中流露出的异样感。 帐篷内暗黑而压抑,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寒气袭来。她情不自禁地双手交叉抱胸,揉搓着两臂取暖。就在这一瞬,十盏黑瓷小灯同时亮起,而她也终看清这帐篷内的情景。 四十四张黑漆木床以十排为列,每排四个整齐码放,上铺白色布单。四十四具冰尸整齐地摆放在床上,而之前见到的十个年轻郎君正整齐化一地分别站在每排木床的首位,恭敬地向章支离行礼。 怪不得阴气阵阵,她嘟嘟嘴,倒也不畏惧,只是更加好奇章支离想干什么。 章支离倒也不多言,直接将双手伸平向两侧,立刻有两名郎君上前为其换上一件黝黑丝缎的外套,另一名郎君拿起一白色毛笔蘸蘸桌上小圆碟内的深褐色液体,然后轻抹于章支离鼻间,随即用一方罗帕帮他半遮上口鼻。 就在她琢磨那深褐色液体乃为何物时,章支离却突然接过毛笔在她鼻间上抹了一下。她立刻闻到了浓重的醋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章支离又将另一罗帕系在了她的口鼻之上。她本能挣扎想要躲闪,却被他一把揽住后脑,强行按住“这是为了防尸味。”他语言简单,但语气中却让人有种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尸味?难道要查尸! 她笑了,她还是第一次看查尸,而且还是章支离亲自查尸。 有意思。 第五章:尸体的谎言 油灯火光飘忽,一簇一簇,如豆般。 她就站在那里看,带着一星点玩味,又带着一抹新奇。 四十四具尸体,有男有女,男子皆是十八至三十的壮年。女子皆是二十左右的妙龄。 此时,那十名年轻郎君正戴着手衣拿着刀具熟练地削砍着四十四具尸体上的冰块,油然有序而细致,所有的冰块一丝不落地放入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不透气的皮囊袋中。当所有冰块小心翼翼地被退去后,这些郎君纷纷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箱,露出里面各种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还有各种别在皮夹中的精致小型刀具,然后他们就分别拿着各种工具在尸体上涂涂抹抹,在表皮上划划割割,检查着尸体的各种反应。 章支离也不出声,那张郎艳独绝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分寸之间诠释着坦然与肃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两刻之后,郎君们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恭敬地向章支离行礼汇报。 “大人,这四十四具尸体身无外伤,指无紫癫,非伤非毒致死。” “口鼻内无水沫,手脚罅缝间干净至极,腹部无胀通感,无泥沙残留,非溺死。” “面无赤黑色,口鼻无残血,也非外物闷塞而死。” “这四十四具尸体,看起来像是刚死的样子.......” “但这些男子的眼珠皆无!女子倒皆保留” 没有眼珠?她来了兴趣,于凑了上去,戴上那手衣不管不顾上前便要翻那跟前男尸的眼珠,被其中一名郎君给制止。她不满,正想发作,那名郎君倒云淡风清地解释道:“尸者,遍体皆是证据,不可随意触动。” 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但她就是好奇,所以还是盯着那眼皮。 此时,章支离却戴上手衣轻轻掀开了那男子的眼睛。 一挖深洞,黑血凝结,一股糜烂之味。 果然是瞎的! 男盲,女的倒不盲,好玩,但是为何?另外,这些尸体既不是他人外伤或闷塞致死,也不是溺死,更不是毒死,这四十四个人是如何而死,难不成是他们自己同一个时刻倒地而亡?她心中盘念着,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场景恐怖,反而一想到这个场景就充满兴奋。这个时候,她很想看看章支离如何应对这个难题。 章支离看起来还是那副成竹在胸、自信果敢的模样,似乎这世间没有难题可以难倒他。只见他不急不慢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具男尸前仔细观察一番后,伸出那纤细如羊脂玉般精雕的手指轻轻撑开,仔细打量着他的珠目,“目眼清晰。” 他说着,一旁有位身材略高的郎君立刻拿笔一丝不苟地记着,时刻不敢怠慢。 章支离又走到第二具女尸前继续撑着尸体双眼看着,这次他的脸上似乎有少许变化,“目角混浊.........”他在说完这句后,眉头蹙成一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虽然不懂查尸,但她猜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章支离突然眼前一亮,抬头命道:“之南,银刀!” “是!”那高挑的郎君立刻走到角落,自里面取出一金丝楠木所造黑木箱,放于章支离身旁的桌上,小心将其打开,立刻露出硕硕银光的几十把别致刀具,从大到小样样俱全,看起来皆是经过上等工匠加工出来的膏梁文绣。 他要干什么?她充满了期待,干脆直接凑上前去看。 被称作之南的人见她上前,立刻伸手挡住。 “随她。”章支离头也不抬地拿起一把两个男人手掌般大小的银刀。 之南听到这句话,立刻收回手,继续恭敬地站于侧面悉心记录。 她内心一阵窃笑,笑他对她很仁慈,笑自己又一次得逞。可是还没等她的笑容收回,立刻就看到了令人过目不忘的场景。只见章支离突然扯下女尸的外衣,露出尸体腹部,随即一刀切下—— 她不怕死人,也不怕烂尸,只是感觉章支离这一举动显得异常残忍,与他现在温若如玉的外表很不相符。而接下来,章支离竟然拿起一个银色小汤勺模样的东西自那尸体的肠子中往一白清玉瓷碗中盛着。那动作细致精密、游刃有余,就仿佛在盛着某种特制的美妙高汤。 她突然有点想吐,于是转身走到角落里试着吐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并不觉得恶心,只是很讨厌章支离那淡定自若的表情。 章支离瞟了一眼她,眼中暗含着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但仍然什么都没说,继续将女尸肠中之物全部盛出,然后放于油灯下仔细观看,眼中似露疑窦,“将所有尸体肠中之物取出。” 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却看到了此生最难得见的剖尸现场。其余九名郎君在之南的带领下,纷纷挥刀剖腹、取肠中之残物盛于瓷碗之中,随后整齐码放于一长桌上。 她嫌弃,感觉那些肠物现在整齐摆放在桌上,仿若那村民挂于窗前的腊肉,只是味道却另有一番独特。想到此,便突然有些反味,似吐非吐地做了一个动作。 他未抬眼,只用余光瞥望于她的背影,目光中似有一丝担忧,不过马上就变成全神贯注,拿起一根纤细精巧的银针在四十四个瓷碗中分别插试一番,在确认银针没有变色后,他说道:“腹中无毒。” 之南自然是悉心记录,不敢怠慢。 他则再拿起镊子、剪刀俯身对着那些瓷碗中的残物进行分剪、拿捏观察。看起来就像是打量某种贵胄珍物。 她内心在笑:这个章支离真有意思,乃是泉州北斗之尊,却愿意屈尊降贵来验这冰尸,倒不是个目使颐令之人,的确是个拥有瑚琏之资的人。 “肠中残物皆为汤饼、波棱、兔肉、似有烧酒.......”章支离在道的时候,那两道俊眉如剑般相拧互射,“他们死前吃的食物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她转身颌望于章支离。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话“意犹未尽”。 “这些食物有的清晰可见,还未腐化,有的却已经腐化成汤渣,说明........”章支离的眼中射出一道寒光,“这四十四具冰尸,死亡时间各自不同,最长达一月,最少只有两天左右。皆因他们被置于冰冻环境,才得以尸身不腐。” 她扶着木柱,歪着脑袋,翘着耳朵倾听,眼珠子滴溜乱转。 事情越来越好玩。 四十四个船客及船工消失,变成另外四十四具冰尸。 而这四十四具冰尸死前吃的饭肴一模一样,只是死亡时间相差月余。 她立刻像猴一样快速窜过来,像个听书看客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章支离,等待着他继续讲解这尸体的分析。 章支离也不受她搅扰,继续打量着尸体,忽而停在一具看起来较为年轻的男尸身旁,变身打量着他的右手,忽而又看向左手,随即伸手谨慎地将尸体的左手抬起,在油灯的映衬下仔细端详,“指间有血渍........似被擦拭过.......”他突然眼前一亮,快速解开男尸前胸衣襟露出干净的肤脂上下打量,忽道:“温水!” 身旁的之南立刻端起一盛满温水的铜盆递放到章支离身旁的小桌上,并将一方干净的白巾搭于盆旁。 只见章支离拿起白巾在温水中完全浸透后,拿起在尸体前胸来回涂抹,随即又道:“酒醋!” 之南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酒醋双手奉上。 章支离拿起桌上麻纸蘸着酒醋均匀涂抹于男尸脖颈、胸肋、两乳、腹脐之上,然后将衣服重新系好,再接过之南递过来的草席覆于男尸胸上,随即坐于一旁安椅之上静心等待。 她摇动着眼球,忽而望望男尸,忽而望望章支离,想要探寻着答案,却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又是大约一盏的工夫,章支离终于动了,他慵懒地站起身,不急不慌地走到男尸前掀起草席,再次解开男尸胸衣。而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了男尸两肋上横竖交叉的红色伤痕,看起来像是鞭子所至的瘀伤! “大人,这具尸体看起来像是虐打而亡,”之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眼中透着一丝悲悯之色。 “所有尸体,全部检覆!”章支离一声令下,十名郎君立刻覆命而为。大约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四十四具尸体结果全部出来,而她立刻就看到他们肋下、背后、腿上等等各个部位的鞭痕、杖痕。 “这四十四具尸体皆是虐打所致的死亡,”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中透着一丝冷寒,“调查所有州县失踪人口,看是否有与这四十四具尸体相符之人。” 第六章:第一个复活而死的船客 走出黑色帐篷的时候,她立刻就看到樗骅那张阴沉的脸,还有那双射人魂魄的双眼,正偷偷地盯着她,似乎对她有种说不出的讨厌。她才不在乎,全天下的人想她死,她也无所谓,她只在乎自己,只在乎.......她看向章支离,只在乎这个到手的“任务”! 众官员似乎都在等待着章支离的结论,他却出人意料的什么也没说,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的官员有的发出惊愕之声,有的则轻叫一声,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惊吓。 夜,黑暗迷胧,而前方那艘本被官府看守、封存的“启航”商船,有一间船窗前竟然亮起了灯。一个男人写字的身影映在了窗前。 亥时—— 有人,活了! 启航商船自打乘船的客人在迷雾中离奇消失后,第一时间就被提刑司给封管。它所涉及的那片海域也由巡检司的司差进行了临时封控。根本不可能有人在两司眼皮底下潜入或逃脱。可是现在,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映在好窗前。 站在官员队伍中的樗骅脸色难堪至极,他偷瞟了一眼父亲王谏,刚巧对上了那双略带苛责之意的眼神。他自知今天的表现让向来注重家庭荣誉的父亲感到面上无光。不过,他的心情却在这一刻突然阳光乍现。让父亲生气,是他的一个人生目标,谁让他逆子。 她只是用余光就观察到樗骅这对父子暗中勃谿的关系,但她却不在乎,因为她的重心不是他,而是章支离。虽然她能自身后感觉到章支离的呼吸,但是却无法探知他此刻的情绪。因为那呼吸没有丝毫变化如涓滴般平稳。 就在她猜测之际,章支离突然缓步向前走去。她眼珠子只是转了一下,立刻意识到章支离步伐如此之慢,应该是在等她,于是马上像个下属一样跟了上去。 “你是什么等级,岂能跟着章大人。”拦他的是两名提刑司的捕快,而她很快就看到了樗骅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以为大人让你进去查尸,就会让你上船查案?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樗骅张嘴就又咽死人。 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她习惯了他的刻薄。她抬眼时,看到樗骅正在抚摸着那只被自己挠烧,而此刻正敷着药缠着白布的右手背。 她隔着自己那搭在前额脏乱到极点的头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喜欢自己的作派,于是又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呈爪状,欲再次扑上去。 樗骅怎么也没想到当着这么多官员和下属的面,这个小乞丐竟然敢再造次。他本能地向后退,本想命令属下抓捕这个小浪丐。结果,她却突然举起另一只鞋,用尽用力抛向章支离的后背。 看到这个举动,不光樗骅惊怔在原地,就连在场所有的官员和下属都惊如木也。没人敢这么对章支离,哪怕只是言语上稍有怠慢,都担心自己官位不保性命堪忧。 章支离头都未回,那只鞋当然也根本打不到他,早就有下属使员将那鞋挥剑拨开。就在大家等着章支离处死这个小浪丐的时候,他却头也不回地说道:“过来。” 过来?所有官员都比目相望,他们皆以为自己听错。 只有她像只欢蹦的小猫绕过还未缓过味的樗骅朝着章支离疯也似的跑过去。刚一到跟前就一把扯住了他那硕厚的长袖,寸步不离。 “你怎么敢碰大人的衣袖.......” 费多话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章支离打断,“随他。”只是短短两个字,却透着不可抗的压迫感。费多话那表情看得就是心不甘情不愿,但又没办法,只得收敛话语,换上一副怒目警视的样子瞪着她。 她才不理,才不在乎,只是好奇为何章支离竟然吃她这套?竟然没对她治罪,这很有意思。现在天意让章支离送上门,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完成第一个任务了? 她还未理清思路的时候,人已经被章支离的袖子甩进了船舱。他走路又快又稳,而矮小的她只能疾风相随才能跟上半步。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他们就走到了二楼那个出现男人身影的客房。 大门紧闭,但门上却多了一个彩绘,角上有红、白、黑、黄、青五种颜色的五角霜叶,跟那四十四具冰尸拼起的图形如出一辙。 她眉头微微跳动一番后,就侧脸仰向章支离,她很想知道这个鬼才现在表情如何,他又如何断案如神。可她失望了,章支离脸上没有任何的异样,有的只是那略带伪装的淡笑,也可以说这个笑容很是迷人,起码一般的小娘子看后定会沁入心肺。 有意思,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她也学他,换上一副淡定的笑容,只是因为脏发遮脸,无人能看到她在笑。这脏头发也真是很好的伪装,她喜欢。就在她盘意的时候,那道门已经被两名官兵打开。他们本想开道,却被章支离挥手制止。第一现场,章支离第一个进去的,而她这个小浪丐、小跟班就成为第二人。然而第三个人费多话却乖巧地站在门口,似乎很懂上司的规矩。 她不懂,即使懂她也要时刻跟着她,因为她一定要完成第一个任务。 客房里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进门前侧墙前就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放满琳琅满目的古物饰品,左侧则摆着一精巧云腿壶门竹塌,塌上放一锦锻软被,塌前有一曲足高几,几上摆着一似茶杯高度的小巧玉制香炉。炉盖做成龙生五子中最好烟的狻猊,形似狮子。熏香待尽,余香缭绕,细闻其味,应是苏合之香。右侧则放着一樟木座柜和一梨木立柜,形成一高一短两种截然相反的对比。柜面分别放着一短径、圈口、小口的花瓶和一长颈撇口瓶,上面各插一枚栀子香花,造型雅致。再看门旁右侧,放一精致木黑色账箱,而左侧则是一张平头案配着一把玫瑰椅。案上放着几盏清雅偃笔和几张洁白歙纸,还有一窖瓷烤制而得的笔玺。东西看上去简洁清爽,然则细品有种主人沾沾自衒的感觉,透着鼎铛玉石的奢靡。 只是——那个男人身着一蔚蓝长襦锦袍,头载软脚幞头。此刻,正提着偃笔在歙纸上呈写字状。不过,字未写,身也未动。而他的脸却少一张脸皮! 第七章:她的本事 皮肤虽不算白净,但看得出精于保养,倒算爽清,唯有整张脸如血盆一样突兀吓人。死因暂不确定,看浑身上下似乎并无外伤,或许是割皮流血所致。 费多话第一个跑到船廊一侧扶墙而吐。其它使官下属似乎司空见惯,整齐站立门前像瓷雕一样一动不动。看样子,章支离不下令,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她则毫无惧色,反而眼中充满着对尸体的渴望,她挪步于正对着男尸的博古架前,背靠着架子蜷缩在地上,死死地盯着男尸,一刻也不回避。 章支离竟然无视她的存在,只是安静地站在男尸前打量着,时而端详一下他的面部,时而又打量他的腰身,时而观察他握笔的右手,还有那按歙纸的左手。 “大人.......”费多话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门前,瞟了一眼男尸后又想吐,强撑着用手捂住嘴,只是呕了一下,随即才又说道:“我把之仵作叫过来了,他需一刻就到。” 章支离连回应都没有,无视。 她却突然笑了,右手握成拳头在船板地上用力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大,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却不包括章支离。 费多话很不满地捂着随时要呕吐的嘴,训道:“你又作什么妖,就不能安静会儿!” 她也学着章支离无视费多话,而是突然起身急步走到章支离面前,再次扯住他的袖口,用力拉了拉,然后伸手冲四周比划着。 费多话脑子都快炸了,小浪丐竟然又在拉扯章支离。这天下谁也有这举动,唯有“他”,这回看大人如何处置“他”。 可是章支离却没有处置,反而很有耐心地问了一句,“你想作甚?” 这还是章支离吗?费多话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章支离。这位地地狱阎王竟然会对这种低贱之人有回应。 “大人,这个小哑巴是这条船上的人,其他人都失踪了,就这个小哑巴小浪丐还活着,我看没准凶手就是他。” 章支离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而是依然盯着她。 费多话发现自己又被无视了,这内心有如翻江倒海,一个小浪丐竟然要跟他争宠,这简直是........“啊——”他这内心的独白还没讲完,就感觉右手食指一阵钻心的痛,一低头就看到那满头脏发的小浪丐正在咬他。他这走的是什么狗屎运,竟然被狗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拉,将他一把拉到章支离面前,还没等他的惨叫声结束,就一把将他的食指按在地上,在地上用他的血绘起了画。 “你属狗啊!你敢对本差官下手,不对下口.......哎呀,疼死我了,这地板上有沙子,磨.......疼.......” “不许叫。”章支离说得很淡然,当然反正咬得也不是他手,用的也不是他的血绘画。 费多话果然很怕章支离,乖乖地闭上了嘴,即使再疼也连大气都不敢喘。忍,只能忍! 她画着,不大一会儿工夫,就画出一幅清晰的画。 章支离俯身看着那幅画,但态度依然居高桀骜。 她则蹲在地上仰视着他,眼中充满期许,也透着狐狸般的锐气。 地上的画与这船舱客房结构一般无二,只是所置之物却大相径庭。这画中之屋一进门,对面放着五个粗木花梨大箱子。左侧的窗前则堆着七个素色大麻袋。右侧放着十个小木箱。其中一箱下溢出一丝流水。一切看起来平常无奇。但大家都看不懂这画的含义。 “是这间船房原有的样子?”章支离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她拼命地点着头以示回答。 “你能记下所有看到过的场景?”章支离问出第二个问题。 她又频频点头。 “着人去查!”这句话章支离是对下属使员们说的。所以立刻有两名使员得令而去。 “你还会什么?”章支离问出第三个问题。 她看向那张没有脸皮的脸,打量着它的弧度及骨感,随即又去抓费多话的食指,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在地上用他的血手指绘起了画。 费多话因为手指的痛感,而瞪眼瞠口,让脸部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扭曲,但再疼也不敢叫,只能任凭这个小浪丐继续画着。 不大一会儿,第二幅用血汇成的画完成。 她像只小猫一样缩着身子,再次仰看向章支离。 这回的画连费多话都感到“惊艳”无比,结巴得不知该如何表达,“这.......这.......这不是这艘船的船主蒋荣嘛!你怎么会知道他?你见过他.......”费多话似乎明白了什么,抬头看着那张血已凝固的血脸,再次将双眼瞪成铜铃,“难道这名死者就是.......蒋荣?”最后两个字,声音已经完全变调。 “让仵作来验尸。” “是!” 章支离那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兴奋,他突然伸出那修长白皙的五指抵向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扬起,盯着她那掩在脏发脏泥下的脸一言不发。 她的心跳突然在一刻有些紧张,她不知道章支离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正因为这样,她才感觉这个男人很危险。 越来越有趣,她就喜欢这样的挑战。 “流觞。”章支离终于说话了,但仅有两个字。 她眉头微蹙,并未明白章支离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的名字。”章支离看出她的困惑,于是难得的补了一句。 她平时第一次有了名字,而这个名字竟然是章支离所赐。 有意思。 如果章支离知道她的任务是什么后,他一定后悔今天的赐名。 那就更有意思了。 第八章:同时间死者 雨骤停,白鹰在夜空翱翔,孤傲鸣叫。 子时—— 这次章支离没有给流觞蒙眼戴布。流觞知道这马车驶去的方向一定不是章支离的住处,很有可能是商船船主蒋荣的家。所以,她也不急,只是以一种无赖的躺平状态斜靠着马车一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中央多出来的一个盘根而制的木桌。 桌上摆着一碟越梅,一碟紫苏膏,一碟香糖果子,还有一碟酥油鲍螺,如此雕蚶镂蛤的美食,在她饿了几个时辰后,此刻看起来简直就是麟之肝,凤之髓。她连看都没看章支离,更未想过经他允许便伸出了那只沾满黑泥的脏手。 “沃盥之后,方能进食。”章支离的声音在此时不重不轻,忽而道之。 流觞向来不听话,也向来不管他人想法,因为她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所以那只脏手并未收回,甚至马上就要摸到酥油鲍螺。可是,她没有得逞,脏手被章支离垫着白帕一把握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直接塞进了一旁的小盥盆里。 水至清至温,让人惠风和畅,舒服无比。她真的好久没有洗过手了,也好久没有人这么温柔待她,但她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章支离。随即心中生起一丝疑惑:章支离为什么不防着她,反而把她留在身边?如果只是因为她是证人或者嫌疑人,也应该是在牢狱里,而不是这驰骋奢靡如房的马车。 章支离内心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不得而知。 脏手终于洗清,白皙得连流觞自己都快不认得。流觞翻来覆去打量着自己的手,仿佛把玩着某种身外陌生玩物。把玩累了也不看章支离,直接用湿漉漉的手去拿她垂涎欲滴已久的酥油鲍螺。咬上一口,便浑身酥软,十分满足。又可以瘫软躺平了。 外面的风声浪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吆喝叫卖声,听起来倒有几分荣华。 满腹饱裹的流觞心中又添了几分好奇,像只小猫似地扒在马车窗前,掀起帘子,透过洁白的窗纱眨巴着眼睛打量着外面。 簪缨满路、朱紫盈街,好一番开市招幌之景。另一头,碧水影波,巧堤烟柳,又有几番垂南之景。香店软铺、纸马酒肆、生死人间皆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就是泉州,一个地小物大的夹带特别之所。 流觞看着那遍地的小摊美食,早已忘却了那盘根桌上的饕餮美食。 卖肝夹粉粥、时兴花果、鹑兔腊铺、蜜食枣馉、磴砂团子、蜜煎雕花....... 流觞的哈拉子已经流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车窗,准备翻窗而下。后衣领子却被章支离一把拎住,像拽小猫一样拽了回来,直接扔在了地上。 流觞不满,欲再爬起翻窗,又再次被摔。就这样,她反复数次,反复被拎回扔摔在地,直到精疲力尽方才罢手,只得靠坐在软塌之旁,一副不满地气喘吁吁之色干瞪章支离。 章支离却恍若无事发生,只是闭目养神,不去理会。 流觞突然觉得此人很有意思,于是将双肘支于盘桌之上,托着下巴,眨巴着那双被脏发遮住的双目,眼巴巴地盯着章支离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从未这么近距离安静地看着他,所以一定要珍惜机会。 他,确实好看,如若标价,那也是世间珍品价值连城。 不过,他也很难品,应如茶如饮似热似冷皆在感知但他没有。 这样喜怒无常、不靠谱的男人,真的很危险。 要怎么样,才能完成那个可怕的任务? 她笑了,一想到自己的任务,她心中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 马车停了,章支离也睁开了双目,只是无视正在盯着他看的流觞。 流觞也不在意,反正一切皆在她预料之中。 当那写有“蒋府”且透着极尽显赫的牌匾出现在马车车门打开的视野中时,流觞知道自己又猜对了。但有一点她没猜到,就是那蒋府门前竟然有官差衙役,还有一顶官职小轿。看来有官员拜访。 流觞也不等章支离吩咐,直接跳下了马车,走向那顶小轿,四面打量。恰在此时,那只白鹰突然俯冲而来,用那尖锐的鹰喙在她头发上就是一抓。流觞怒了,拾起地上的石子朝着它就扔了过去。 当然,肯定扑空。那白鹰虽然身体硕大,但机敏得像只小雁,只是一个侧飞就避开了石子,随即优雅傲娇地飞到了章支离的胳膊之上停立。 “流星,勿要戏玩,正事要紧。”章支离话冷,但音中透着宠溺。 不过流觞却听着不顺耳。章支离给她赐名流觞,却叫白鹰流星。怎么感觉他们两个都是“流”子辈?于是拾起自己刚扔出去的石子,冲到章支离面前,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我不要跟这只臭鹰同姓! 章支离只是微叩首瞟了一眼那行字,就全当没看到,直接踩着那行字走向蒋府。流星则又盘旋于低空,发出低吼,似乎在向流觞示威。 哼!争宠!流觞突然起身快步追上章支离,又一所拉住了他的衣袖。章支离并无反应,仿若早就接受这个动作。于是,流觞就在流星的低鸣声,学它一样傲娇挺胸地步出蒋府。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匪夷所思。 刘知州也在,一身官袍,锦帽护顶,见到章支离就三拜九叩,仿若见到祖宗,又是敬畏又是惧怕。只是那贼目时不时地偷瞟一下流觞,似乎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小乞丐怎么能跟在章支离身边,还扯着他的衣袖寸步不离。 流觞猜刘知州关于她与章支离的猜想,已经在心城有过无数的设想,但他一定想破头也找不到答案。不过,现在她也懒得理会刘知州的目光,因为现在所面对的事,才是最让她感兴趣的。 蒋荣四十有二,是泉州官家船商,旗下船厂两家,皆为境内外商旅之用。妻室早亡,并无继室。其下子女三儿一女。大儿蒋启光此时正坐于一把天圆地方的圈椅之上,看似仪容堂玉,实则眼间透着虚弱。身瘦如骨,两手如爪,一双软腿细而无力。一看便知是个瘫痪之人。所以,他无法下跪,只能坐于楠椅之上行礼。 “还请章大人恕罪,草民无法行官字大礼,只能坐着给您致谦。”蒋启光看起来倒挺知情达理的,像个玉面书生。 章支离微微颌首点头以示理解,并未怪罪太多,也并未多言。 “草民蒋启忠携家眷拜见大人!”说完便不顾大腹便便随即就跪,跪得地面“咣当”作响。他那家眷娘子也不是个省油之货,肥而腻歪随后敷衍而拜。 蹲在章支离身边的流觞不禁笑了起来,虽未出声,但却引人注意。 章支离却不管,任她笑。别人想止,又不敢,于是只得见她笑。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匆匆而来,面露慌乱,衣冠似有不整。他一来便拜,连头也不敢抬,”“草民蒋启航拜见章大人,不知大人来府,所以未及第一时间赶到。” 流觞嗅嗅鼻子,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软玉之味,看来这个蒋启航刚从那温玉美人怀中赶来。不过,他叫蒋启航,蒋荣那艘船应该是根据此幼子之名而来。看来应该是他最宠的儿子。 “草民蒋珠儿拜见章大人,”娇滴滴的声音,仙子般的身姿同时闪入,即刻就扰乱了在场外男的心思,所有外男都随着她的出场而目至移动。 流觞立刻看向章支离,她就想知道他是否也会被这俗世美女勾走魂魄。结果,她却发现章却离也盯着蒋珠儿。 俗,男人真俗! 流觞在心中笑骂,反正与她无关。 “你穿着可是白衣孝服?”直到章支离问出这句话,流觞才注意到这蒋珠儿虽然一身美艳,但唯独这衣裙过于素白。听章支离一提醒,细看方知是孝服。 咦?难道他们已经收到消息,自己的家严被害?不对啊,她和章支离也是刚知道的,从泉州码头到这里就连章支离那四匹马中龙凤都要半个时辰,他人又岂能赶过。如是信鸽鸿雁报信,又岂能逃过那只臭鹰的嘴。所以,他们不应该知道。 “回大人的话.......”蒋珠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中含泪,透着挖心之痛,“家严于亥时在府中书房.......殒命。” 现在,流觞终于知道刘知州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只是,蒋荣明明死在启航商船之内,为何蒋珠儿说他死在府中书房? 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却死在了不同的地方? 咄咄怪事! 第九章:房间里的人脸 午时,迷雾发生,启航商船客人全部消失,冰尸飘出,独留流觞一人存活。 未时,发现四十四具冰尸,却与商客无关,然却拼出五色霜叶图形,上写“清昼杀雠家”诗句。 亥时,启航商船客房亮灯,船主蒋荣尸体出现。 而现在,尸体却又出现在蒋府书房—— 流觞听后都瞪圆了眼睛,真的很有趣,一尸两个现场,说明肯定有具尸体是假的。就在她心中思忖的时候,她却无意中看到费多话正用一种嘲讽的目光看着她。她当然明白他是何意,肯定认定她在船上画的蒋荣画像是假的,那具尸体不是蒋荣。但她也不急于证明,因为费多话已经安排了仵作去验那具尸体,结果很快就会出来。而现在,她倒想见识一下第二个“蒋荣”的情况。 穿过两个侧院,蒋珠儿就领着大家来到了书房所在的院门前。虽是书房之院,但院门是贵中之胄的檀木所制,四角有藤纹花雕,门上嵌有铜铺首环,金丝竹匾上书“墨堂”。 蒋府总管老仆陈辅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将檀门推开,在院立刻一幅四季之景抢入眼帘。腊梅绽现冬露,杏花装点柳枝,那浮于池塘之上的绿荷娇莲身姿卓俏,引人遐想。唯有桂花倚峭一侧,却以满园芳香拔得头筹。这个院子极度奢华糜烂,可见蒋荣只重金银炫耀,不重书香诗书。 流觞却不入眼,只觉俗气,吐舌揶揄。 章支离似乎看出流觞的不屑,面露一丝淡泊之笑,抬脚第一个迈入院里。流觞不紧不慢,快意相随,顺便踩踩花花草草,偶尔折断途经小枝。虽引不起蒋家大赏香园,但也要给他们细节上添点窝心之堵。 就讨厌这奢侈弥漫、炫富浮夸之徒。 “家严就是在这间书房遇害的。”蒋珠儿似乎很难启齿,声音带着泪儿。 “家严——家严!这……为何会这样……”身上酒气还未散尽的蒋启航突然一声哀嚎,直冲书房之内,却被费多话一把拦住胳膊,一个用力将他拽倒在地。在他还浑噩不知因之时,章支离已经步入那书房。费多话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前,真是一副遇神挡神,遇佛挡佛的坚守模样。 没想到这个废话多多,见尸便吐的窝囊小伙儿竟然还身藏武艺,倒是让流觞小看了。 不过,挡谁都可以,挡她就不可。所以,她不管不顾地准备硬闯。然而费多话这次似乎不想给她接近章支离的机会,直接将她拦在门外。她也不是吃素的,连比划带威胁,就这样二人在门前一个跳脚,一个挡路,很是滑稽。 本来是一件痛事,蒋家人看着二人这样,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刘知州更是连大话都不敢言语,一群人就这样看着二人上窜下跳。直到章支离的声音响起。 “让他进来。”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让大家皆是一怔,各怀鬼胎猜测着小乞丐的背景。 流觞扬扬下巴一副赢定的样子,直接推开费多话溜了进去。可是刚一进来,她就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随即后退,径直地撞在了费多话后背上。 “我说你.......”费多话刚想开骂,却刚好也看到了屋里的情景,整个人也突然失声,只露下一脸震惊。 书房里竟然没有任何摆件、器物,甚至连根砚笔都未见到。只有一个........屏风。 屏风底座为桥形木色雕花底墩,上托六折绢锻屏风。然其它五屏皆为白锻,仅有章支离所站之位的第一折屏的绢锻上绣嵌着一张完美的脸皮。 是蒋荣的脸皮。 第十章:“支离破碎”的蒋荣 夜色正蜜,透着那伦纳凉后窗映在屏风上那张干净无比的脸皮上。脸皮边缘通过绢细线与绢锻完美融和。眼皮半搭,透着一丝诡异的眼白,外加那隐约可窥的眼珠一角…… 一张脸皮,一对死人眼,蒋荣的整张脸皮都被完美地嵌在这个屏风上。而脸皮四周则用绣线绣着双耳、璞头软发。脸皮下方还绣着一身蔚蓝长襦锦袍,右手提着偃笔在一方歙纸上写着什么。 流觞吐吐舌头,咽口唾沫。这屏风与那启航商船上看到的客房一般无二。只是除了脸皮是真的之外,其它皆是绣纺。 蒋启航一看就是闻知父亲哀讯临时被人从温柔香找回,所以还来不及探之父亲的死状,不明所以。倒是这蒋启光和蒋珠儿俩人看后,只有悲愤,并未有惧怕之色,还真是让流觞倒有几分意外。至于那蒋启忠,一看就是半个废物,哭哭啼啼像个蠢货,至于他那家眷娘子,更是胖蠢无情,还偷吃着藏于袖袋中的小食。 这一家真有趣。 “这屋里的器具物籍是你们搬走的?”章支离在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紧盯屏风上的脸皮。 “不是,是它们自己消失的.......”回话的是蒋启光。 流觞立刻来了好奇心,他双腿有疾是怎么“走”到这里?于是,她歪着脑袋透过“门神”费多话的腋下看向外面,却正好看到蒋启光坐在一木轮车上,正被下人推进来。 “怎么会自己消失了?干什么玩笑。”刘知州不满地回道:“拿这种装神弄鬼之事来混弄转运使,不太合适吧。” “的确是.......”蒋珠儿说的时候又滴几点盈泪,方继续常道:“这屋内本应摆有案椅、塌柜,可是现在却全部离奇消失,只有那脸.......”说到此,她那张绣月芳脸立刻变得刷白,整个身子都不稳颤抖,好在被丫鬟环袅及时扶住。 “亥时发现即是这样?”章支离继续问着,他的话语很少,表情不变,但是他的压迫感却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亥时即是这样!”蒋启光轻咬下唇,强忍悲痛,“家严不到亥时突然要去查账,所以临时去了书房。我等想要劝诫,让家严早些休息。但家严却不肯。” 刘知州突然接过话茬,表现说道:“下官已经问过所有下人,蒋荣进去后,门窗皆关着,下人们在门外伴陪。蒋荣期间只去过一次东司(厕所),当时有下人相随,只有半刻便折返回墨堂书房,再无外出。后在亥时,蒋珠儿来给蒋荣送夜宵茶点,方发现屋里所有东西消失,唯独多出一六折特制屏风,她家严只剩这脸皮.......” “家严——”蒋启航又是一遍哀鸣,但只是瞟了一眼那幅脸皮就直接晕倒在地。 “快快,快把小郎君抬回房。快传府医——”老奴陈辅连连急叫。 流觞却注意到看似悲伤无度的蒋启光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而一直在抹泪的蒋珠儿也在香袖的遮挡之下露出一丝讥笑之意。 还真是一家至亲,情比土散。 流觞笑了笑,目光却看向屏风上的脸皮,随即又看向那五个折屏。 为何有五个素白无画的折屏? “你觉得那五个空折屏代表什么意思?”章支离突然问她。 流觞当然不知,或许是代表还会死五个人?但关她什么事。 “你觉得那扇纳凉小窗可能将器具运出?”章去离再问。 流觞走到窗前上下比划,当然不能运出,所以这事才神奇诡异。 “你可觉得这书房有异?”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有异?异处很多,房间器具凭窗消失.......主人蒋荣一刻之间就被人剥皮杀害,守在外面的陪伴下人却未听到任何动静.......而自己所造之船却重现蒋府书房,还有他那残尸......当然还有这看起来异常诡异的六折屏风。 一切始末都是那么的诡异,无从寻起,就连她这个经历者都难猜出个一二。 不过,她可不是来查案的,而是带着任务来的。一想到自己的任务,她就在心中笑开了花。 而就在这个时候,章支离却绕到屏风背侧透过脸皮上那半敞的双眼望去,却赫然发现那不是真人眼珠,而是水晶,而那水晶竟然有放大物品之作用。章支离立刻看到“眼珠”所对之处正是第二个折屏,而现在他却看到了那素白的绢锻上因为放大作用而略微显示出灰白的图案,而那图案看起来像片叶子。于是,他仔细望之,终于看清了那片叶子。 是霜叶,与那“启航”船上找到四十四具尸体拼成的图案,以及“复活”的舱门是绘制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的脸上有了一丝讥笑。 第十一章:泉州市舶司 子时,更鼓击响。 淅淅沥沥的绵雨便如那醉人的眼泪,随洒着那墨苔的青石板路,也映出那匆匆路人的鬼祟身影。 南水仙门内,那抹官匾隐于檐下,却映于纱灯之中,赫然足见筋笔贵字“市舶提举司”,而那院门却如狱门紧闭无缝,在此间夜幕中窥不得半丝里面的情景,只是门口那阶梯之上残着细碎的泥脚印,见证着司府今夜的不平静。 此刻,连枝灯便立于清芬亭一角,随着那驰风骋雨间或闪烁,正好照亮亭外几十名站立的市舶司官员。他们立于雨中,前后数排,以油伞遮雨,目中透着焦灼,却不敢造次,也不敢提问。两侧则站立着负责拿人警卫的前行、后行官员,他们因为等级低下,便没有油伞遮雨的好命,只是提着行灯静立守卫。 为首的司使王谏似有几分不满,却也只是眼尖闪现,却不敢吐露半分,只是忍不住抚了一下自己的腰。便在此时,樗骅用余光瞟了一眼,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父亲的辛苦疲惫与他这个犬子毫无关系。 但,与流觞有关系,她累了,腰疼,腿疼,哪里都疼,所以就毫无体统地靠坐在那清芬亭另一角的地上,打着哈欠、晃着脑袋,一副不管不顾的萎靡模样,抬头看向章支离的时候,却发现他依然保持着那幅端坐的肃然模样,捧着那若干卷册实录认真地看着,根本不在意周边人的反应。 脚麻,流觞抬抬腿,不小心将那亭间地上的积雨踢溅到费多话身上。果然,他便有了反应,用那如驴般闪亮的眼睛瞪向了流觞,但却没有下一步的行动,可见他也不敢在章支离查阅市舶司通行船舶册录的时候打扰他。 她笑了,冲他做了个鬼脸,故意想惹他生气。费多话气得鼻孔都要放大,但却依然不敢发声,只得将头转过一旁,不去与流觞计较。 终于,章支离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起头,冷眸间洞察秋毫、洞隐烛微,让人不尽心底生畏,“蒋荣拥有船只多少?” 听见问话,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王谏立刻唤了一句:“姜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章大人的话,”他斥责完便又和颜悦色地看向章支离,“大人,姜成便是孔目吏官,主要负责审核验实船舶,蒋荣名下的船舶过检、出公凭官证皆要通过他及下属。” 姜成本来正在打盹,听到王谏唤命,匆忙醒目上前一步,结果一个打滑没站稳踉跄而跌,直接摔倒在地上,油伞也飞了出去,惹得同僚一阵窃笑。他慌乱中尴尬爬起,也顾不得官服上的泥水,匆匆上前几步,在雨中跪在了王谏身旁,向章支离行了叩拜之礼,“大人,下官记得蒋家船舶登记应有四艘,除了‘启航’之外,还有‘启荣’、‘启忠’、‘启珠’三艘。这三艘与那‘启航’一样是来往于我大宋与占城之间的商船。” 虽然慌慌张张,回答问题倒也流利清楚。流觞边听边闭上眼睛,无趣。 “其它三艘船运送的货物也是瓷垸、乳香、象眼、生绢、奇香珍药、金银器物、疋帛、真珠、龙脑等这些物品?” “回大人的话,是的,四艘船运货差不多。” “专库。”章支离唤道。 负责专库的吏官王儒生本就战战兢兢,一听在唤自己,吓得浑身哆嗦,直接将油伞放于地上,原地跪下,“大……人,下官王儒生,负责市舶库内舶货的……保管及……及发纳……” 听着这颤抖的声音,流觞便来了兴趣,睁开一只眼猫着对方。那官员身子在抖,脸上却保持着微笑,极度滑稽,但流觞觉得还是无趣,继续眯眼睡觉。 “舶货可与抽解符合?”章支离突然一问。 王儒生先是一怔,立刻偷眼看向王谏。 “章大人问的是你,你看别的大人作甚。”樗骅取笑挖苦道。他这句话刚落音,便招来了王谏一记不满,但他完全漠视。 这对父子倒有些提起流觞的兴趣,她两眼微睁眯成一条缝,准备继续观看。 “回大人的话,这抽解……”王儒生又瞟向了身后的另一名官员,“裴手分……” 负责手分的吏官裴肖河立刻上前一步,将油伞放于地面,淋着雨恭敬地回答道:“大人,抽解皆是按公按官抽成缴纳,下官身为手分不敢徇私,钱帛账目一笔笔皆记录在案。” 章支离却连看都没有看他,只是随意地说着,“磁石百斤,象眼十对,生绢四十匹,香物中丁香十罐、苏合香二十,琥珀之石二十六颗,猫眼蓝宝红宝各三十,白矾百斤,翠鸟羽毛二十扇,犀角十二对,真珠二十颗。”他突然停下,抬头看向吏官裴肖河,“需抽解多少?” “这……下官马上算给大人。”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面颊,裴肖河却不敢擦拭,直接接过旁侧行官递上的算盘,就跪在地上直接算起。 章支离也不急,稳如泰山地拿起那桌上茶盏品了一口,便拿起那支宣笔在一张白绢纸上写着什么。 流觞看不到,但她也渴了,舔舔那干烈的嘴唇,然后挪动一下身子,像个小猫似的四爪着地悄无声息地朝章支离身旁移去。 就在此时,章支离突然停笔。费多话只是瞟了一眼那纸上的字,便一言不发地亭子侧面离去。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皆在那裴肖河身上。流觞却在此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摸向了那盏章支离刚碰过的茶盏。 可惜,她没有得逞。章支离的冷目便在这个时候像冰刀一样射向了她,与此同时将那刚写过字的纸给折了起来。她没看到内容,但却乖乖一笑,突然抓起那茶盏直接将剩余的那几滴茶水倒进了嗓子眼里。 滋润! 虽然还未解渴,倒也暂时舒畅。 章支离似乎没料到她竟有如此胆量,敢在他眼皮底下夺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没有做任何举措。 “大人,下官合算出结果了。”便在此时,裴肖河支了一声。 “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章支离那冷目还是斜愣着流觞,并没有移开的打算。 流觞却不以为然,挪动着四个爪子,又慢慢移回了原位,靠在那亭柱上继续闭眼养精蓄锐。 “大人,生绢四十匹,按市价最低价格来算,一匹为两贯,抽成为一分,应为八贯……” “本官只听结果。” 裴肖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立刻恭敬地说道:“是,大人,抽解总共约为一千五百贯左右。” “章相半年的俸禄。” 章支离此话一起,众官员皆仿若大寒索裘,胆战心惊。倒是王谏毕竟是市舶司提司,见惯大场面,倒显得有几分镇静,“章大人,章相乃是官家身边的股肱之臣、喉舌之官,不是吾等下人可以议论之人。章大人位居福建转运使,更是鼎足之臣,身肩分陕之重,下官等人皆以大人马首是瞻,泉州府邸更是由大人庇佑,还请大人慎言——更何况……”他的话没有说完,反而是在此处停顿了。 流觞突然感觉那王谏的双眼在看向章支离的时候,似乎有些微妙。她笑了,想起了那个传说。传说章支离是那朝中重臣章相的私生子,自幼隐于南方村市,成人后便被章相暗中安排成为这福建转运使。所以,章支离便是章相的儿子。儿子说父亲,听者觉得有几分不客气,知情者却觉得这儿子似有怨气。想到此,她又情不自禁地去看了一眼樗骅。 他倒不是私生,但却表现得一样嫌恶自己的父亲。 章支离的冷目却依然在流觞身上,完全无视王谏的劝谏,一时沉默。 雨还在下,淋透了裴肖河等人的官衣,但他们皆不敢动,也不敢言。 直到——费多话再次出现在亭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章支离行了一个礼。章支离便有此时将目光从流觞身上移开。 流觞立刻将眼睁开,她相信这费多话出去定是去给章支离办事,接下来定有好戏上演。 “‘启荣’于前年三月初七自占城航运珍货于泉州港,其中猫眼三十颗,生绢二十匹,琥珀二十。前年‘启航’六月十三 货物包含丁香二十罐,蓝宝红宝珍石各三十颗,白矾百斤。去年‘启忠’于五月四日 货物包含生绢二十匹,翠鸟羽毛二十扇,犀角十二对,真珠二十颗。 九月十六又运货回港,其中象眼十对,磁石百斤。根据裴手分的记录,这抽解总额为八百贯——。” 裴手分的身子突然震了一下,随即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 “裴肖河,为何不回答本官的话!”章支离那目光犀利地让人发寒,不论谁看了都会不禁一凛,更不敢正视。 有意思,流觞缩着身子,以肘枕膝有,托着下巴炯炯有神地看着裴肖河。 “大……人……或许是属下算错……” “去年七月十三有生绢五十匹,按你的计价,最少抽解十贯,为何这账上却记录为四贯?” “这……或许是属下算……” “还想让本官继续念?”章支离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他的声音响遏行云,悦耳却吓人。 裴肖河被这一声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伏地叩头,“大人,下官真是冤枉啊!下官真的不知,真不知啊——” 章支离没有再废话,直接向费多话使个眼神。费多话立刻吹了一声口哨。两名衙役便押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裴肖河一看那名男子立刻吓得低头不语。那名男子在对上裴肖河的眼神时,立刻回避,装作没看到低着头被押到章支离面前。 流觞又看见了,她期待的大戏果然要上演了。 “报上你的姓名、身份!”费多话厉声说道。 那男子听后并无慌张,而是恭敬地跪于地上,“启禀大人,小的名叫苏月安,是城西鞋铺的掌柜……不知大人半夜唤小人何事……” “大人唤你来即是有事,你哪那么废话。”费多话不满地训斥道。 “大人问什么,小的一定如实回答。”苏月安低着头不敢再作声。 章支离倒不急,先是瞟眼打量了一番苏月安,随即靠在椅上继续翻着册子,“你的铺子一天能卖多少双履?” “回……回大人,生意好时一天百八十双也是有的,生意不好时二三十双也差不多。”苏月安显得小心翼翼。 “盈亏如何?” “还算可以,小铺小门,但也够养家胡口。” “可有常客?” “回大人的话,生意之本既靠常客光顾,定不能缺失。” “这里可有你的常客?” 听到这句,流觞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这章支离似乎是话中有话。 苏月安停顿一丝,却不敢怠慢,赶紧回应道:“回大人,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官家大人也是客,所以也会有来往。” “都有谁?” 苏月安有些犹豫,“大人,小的只是平常百姓,不一定都能记住。况且官家大人一般都会常服进出,小的也不一定知其身份。” “没有身着官服出现过你的店铺?” “回大人,小的没有见过。”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章支离忽然讥讽一笑,“官的?” 苏月安一愣,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大人……小的是猜的……” “猜的?”章支离那鄙夷的目光中裹挟着几丝冷嘲,“那你猜一下,现场这些官家大人,哪位去过你的店铺?” 苏月安不敢迟疑,回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官员,目光却在不轻易间扫过裴肖河及王儒生,没有做过多停留便转了过去。 这倒引起了流觞的注意,她坐直身子,双手伏于膝头,观察着苏月安。 他一定与裴肖河和王儒生有关系,但是章支离是怎么发现的? 刚才章支离似乎在打量苏月安…… 流觞也上下打量着苏月安。一身干净的常服早已被雨水浇透,那云头鞋履更是沾满泥泞,可见来的时候应是一路奔波。 咦?那履底似乎是锦绵所制。 流觞的目光扫过了裴肖河,停留在他足上的官靴上。 黑色皮制的,看起来似无异常。 再扫去王儒生那边,一眼便见那官靴靴底早已被雨水淋湿,显然不是皮制,看似锦绵。 流觞笑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章支离会找来鞋铺的掌柜了。 此时,章支离再度出声,“那本官也猜猜,”他突然将册子用力甩在桌上,吓得众人皆打个寒颤,“蒋荣的商船每次回港,皆有你们鞋铺采买的锦绮绫帛,每次虽然数量不等,但皆在二十以上。如果按此计算,你们店铺一日的销量应在千双才刚好够本。” 苏月安一听眼色遂有几分慌张,但马上便恢复平静,“大人,这做生意亏本也是正常的。” “你刚才还说盈利了!”费多话看不下去怒叫道。 “这位大人,这……这哪个当掌柜老板的愿意说自己亏本啊。” “这么说,你是不想说,刚才才跟大人说谎的?”费多话没好气。 “不敢欺瞒大人,但是小的也不想当众说店铺生意不好啊……” “这样啊!”费多话突然声音变缓,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大人,这是下官自鞋铺墙内找出的账本,这上面记载着进出来往的货物以及每天盈利所得的货款,似乎与他所说不实,有所出入。” 苏月安脸色瞬时一变,低头不语,却用余光扫着王儒生与裴肖河。 章支离则不动声色地看着账本,一副脸漠绝然之色,“有意思,这账目上的货物数量与专库存放的船只舶货数量竟然不一样。”他的眉尖微挑,冷光便射向了王儒生。 王儒生立刻打蔫,瘫坐于地,浑身发软。 费多话见此便马上跟进一句,“大人,看来这市舶司里有人利用职务行方便之事,助人走私货物,从中牟利获财。” “王谰,与商人同流,走私货物,贩卖舶货,可做何狱判?”章支离话如冰刀,冷得扎人。 王谰如惊弓之鸟,立刻上前一步跪下,“大人,按照大宋律例,走私贩卖舶货者,死罪!” “大人,下官只是贪钱,是从犯,主谋是——”被吓坏的王儒生指着裴肖河道:“是他,是裴肖河指使下官干的,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大人面前胡说什么!是你自己走私舶货,与本官何干!大人,您勿要听他疯话,他这是自己不行了,还要拉他人下水!” “裴肖河,你个狗东西!这事本来就是你拿大头,我拿小头,现在出事了,你倒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王儒生气得冲上去拎起裴肖河的衣领便打了起来。 狗咬狗,真有趣,流觞最喜欢看朝政官员打架,这可比市井有意思的多,她在心里猜着最终谁会赢。 “王谰,这里交给你,查出走私之物呈给本官。”章支离说完此话,便起身朝门前走去。 流觞立刻乖巧地跟在了他身后,却突然感觉有一阵风袭来。她立刻转身看去,却刚好看到苏月安跃向章支离后背,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一细小精锐的锋钉,正准备扎向章支离背心。就在关键时刻,费多话的刀已经横出,直接割破了苏月安的喉咙。 那股鲜血喷出的时候,众人皆吓了一跳,唯有章支离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连头都没有回直接迈出了门槛。 流觞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她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那便是章支离方才在纸上写字给费多话,应该就是让他去调查鞋铺之事。然而这泉州鞋铺少说也有几十之家,费多话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找到与裴肖河及王儒生私通走私的苏月安,可见他路广消息准,而且办事精干,关键的是就在刚才的重击中,费多话竟然能在瞬间杀掉苏月安,更说明他武功超群,这或许就是章支离重用他的原因。但让流觞心突跳的还是章支离。他不但临危不惧,而且仅通过问话,便观察到那官靴靴底与众不同,可见他心思缜密异于常人。这样的人如若有事隐瞒,恐怕很难! 第十二章:她的任务、他的秘密 丑时三刻,雷雨声声,阵人扰耳。 只有流觞在听,因为她的双眼又被蒙上了黑布。她知道这是要回章支离居住的黑崖居了,而他并不想让她知道具体的位置。可她就是好奇,所以一直竖着耳朵听。好像这一种上有潺潺溪水声,又好像有丛林野兽声,再似乎还有那盈盈鸟叫声,直到听到雷声。还未等她听完,马车门就打开了。而那个熟悉的如地狱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下车。” 流觞很乖,起码表现得很乖,就这样摸索着马车门框步下了车。可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只有原地站着等待。可是她立刻就听到了马车离去的声音。她有些不安,朝着那个方向又竖了竖耳朵,伸出双手想要摸索一下,却发现什么也摸不到。突然,她感觉下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抵住,还不等她反应,那手就微微一用劲儿,将她的整张脸扬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任凭对方抵住。 是他,章支离。 他想干什么? 流觞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耳朵却情不自禁地动了两下。 “你变了。”那只大手突然离开了她的下巴,再无声息。 流觞犹豫之间扯下了黑布,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圆形石屋。屋顶两根横梁石架交叉成十字形。四周墙体粗鄙,屋顶有两楼之高。屋中正中地上放有一盏清铜钵灯。烛火虽弱,也可看清石屋模样。 只是这石屋没门没窗,而脚下有一石笔。 “你想要何奖赏之物?”章支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依然分不清来源。 流觞突然一笑,拿起石笔在地上写下“赏我?难道因为我帮你查案?” “只可选一样。” 流觞笑了,在地上写下“那我要想一想”后,用手摸摸冰冷的地,于是又写下“我要一床厚重被褥”。 章支离没有回应。 流觞也不急,静静地坐靠在石墙前等着。 此时的章支离也不急,正提着一黑方木盒不仅不慢地穿过那条横卧于湍急黑水、嵌于两侧耸立于黑云间悬崖峭壁上的水桥,没入那如磅礴大雨般倒泻的飞瀑间,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悬停的水桥在这一瞬间突然下沉,隐入至黑水之内,仿若两崖之间从未有过交集。 飞瀑之后有一半弧形石室,室内却空无一物,只有正中一口枯井。章支离却没有看向那口枯井,而是抬头看向了对面的石壁。 石壁平滑无任何粉饰,唯挂一幅一人之高的卷轴彩画。玉池为绫,上下隔水辅以黄绢,画纸为笺纸,画中用精美地技法线条勾勒出一幅完美的美人坯骨画像。画中之女身材虽不算高挑,却小巧而纤美,尤其配上绣罗薄衣,让那身材在暮春风光中透出一丝诱骨,连那旖旎首饰,葳蕤锦裙皆黯然失色。而那容貌如娉娉仙子,俏丽新荔。眉如羽、眼如珠、肌如雪、唇如黛,真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望她一眼,便心神荡漾。 画中美人便是流觞。 章支离的唇上却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没人能抓到这笑容背后的意义。而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望向了前面那口井。 井很普通,深不见底。 章支离笑容渐渐消失,随即将手中的黑木方盒扔进了深井,直到听到黑盒落地撞击的声音,他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着。 一刻、两刻……突然,井下传来了铁链磨擦地面的声音,随即一个邋遢的男人身影缓慢地挪向了黑盒掉落的地方,用那枯如鬼骨的十指抠着自黑盒内洒出的猪食,如饿鬼吧不顾一切的啃食。 章支离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表情。 三刻之后,一床崭新松软的厚重被褥即便送进房间。 此时,流觞才看到那石门所在之处就在自己左手之方向,自外方能打开。 不管是否囚禁,流觞都不在乎。现在,她正盖着那床软被知足地躺在地上,看着那石屋房顶。她笑得真得很灿烂,双手却突然用力撕扯着软被,直到一个软带成形后,她才停了下来。随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将那剩余的被褥高高叠起,放于石屋正中下方。然后将软带抛向房梁。在绕过石梁后,她站于高被之上踮着脚尖将那软带打结后,将整个头部放于软带之间。 这一瞬,她想起了与那死者的一绢契约,而现在她可以开始死者布置给她的第一个任务了。 第一个任务:接近章支离,五月十六 与章支离成婚 她已经接近了章支离,而向来冷漠无情的章支离却对她“和颜悦色”,算是另眼相待。就在刚才,章支离那句“你变了”足以证明他已经认出了她。所以,接下来她要与他完婚。离即定的婚期只有十天,他虽对她悦,却不一定有情,她要嫁他,是难事,但她必须要嫁他,因此她想知道自己现在在他心中的地位。既然要试,不如就以死相试! 有意思。 她踹开了那抹厚褥,悬梁自缢。 第十三章:流觞的身份 石梁厚重而没有温度,只有那抹软带用尽“力气”在石梁上磨擦,仿若想要停留在生命将尽的前一刻。 因为,她在挣扎,是本能,也是下意识。 那盏柔弱的清铜钵体里的烛火在此时突然晃了两下,随即向转向另一个方向飘摇。 她在挣扎中注意到烛火的这一丝变化,心中明了,他在看她,就在她身后。 他的确是在看她,不过不是在她身后,而是在她身后的那面石墙后。 那石墙上有一汪肉眼很难觉察的洞眼,与墙体的纹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章支离没有任何表情,对此等闲视之,仿若一切与他无关,放任自流,只是通过那个洞眼监视着流觞。 “行简之,曾作皇城司勾,不受三衙辖制,直隶属官家。与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章相同为友人。二人曾立下婚姻盟誓,如若各生一男一女,今生结为亲家姻亲。然,宁熙宁四年三月突然辞官离职,自此消失,再无踪迹,走前未与任何人告别,甚至挚友章相……”封邕正捧着一纸密函,尔雅温文地站立在章支离的一侧,声音喉清韵雅,字字清楚,毫无华饰。 章支离却没有回应。 封邕眉尖微翘,用那淡泊一切的杏眼偷瞟了一眼章支离,用一种担忧的表情看着面前的石墙。他知道那间墙后正吊着一个女人。但是他却发现章支离不在乎。 “继续!” 封邕不敢有半分犹豫,继续念道:“元丰元年十月,皇城司探子收到行简之发来的求救密码,赶去江陵府渠村,却发现已晚,行简之与妻莫名惨死,只留一女,取名行千苏,患有狂痫之症……” 章支离那静如雕像的身子突然向前耸了一下,眼中迸出一丝意外。因为刚才还在挣扎的她不动了,双腿有如直木坠向下方,双手仿若两条无力的飘带垂在两侧,头上扬,舌头向外吐出。看样子马上就要死了。 “还有半刻。”章支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听不出任何话外之音。 但封邕明白他的意思,站立一旁一言不发。 终于,章支离吐出了一个字,“救!” 石屋门再启动时,封邕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抛出他手中的匕首将那坠勒于流觞脖间的软带割断,她就像块绵花似的软绵绵地瘫倒在被子间。 章支离则迈着轻缓优雅的步履,步入到屋间。两名侍从早已最快的速度抬来一梨木矮榻放于其身后。章支离很随意地斜卧于榻旁,右手倚在旁侧榻背上,左手一挥,立刻又有两名婢女抬着一置有小食、茶饮的茶几过来放于他左手边。章支离只是一扬手便可触及。 封邕也没有丝毫怠慢,趁着章支离休憩的这一小刻,他迅速自袖兜内取出一褐色皮包,将其快速打开,露出几个瓷瓶小药。他自其中抽出一瓶打开取出两粒红丸,章支离却突然发话了。 “你刚才说行千苏有狂痫之症?” 封邕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地回应着,“是。”手脚却没停,掰开流觞的嘴,准备将药丸塞入。 “狂痫之症在受到刺激后就会发作,对吗?”章支离说的问句,但话中却有不可抗拒的威摄力。 封邕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停住了手,“难道您想试她是否有……”话音未落,流觞的身子突然抽搐了几下,随即口中白沫溢出。封邕赶紧自皮包中抽出一白丝薄绢强塞于流觞口中,让她咬不到舌头。身后却传来章支离无情的嘲笑声。 “上吊之人,在断头死前有不到半刻活命的时间……”章支离冷眼瞟了一眼仍在抽搐不止的流觞,“她命真大,过了半刻竟然还活着。” 封邕自皮包中抽出两枚毫针分别扎于头顶两穴,随即又打开另一瓷瓶,将其中液体顺着流觞嘴角缝隙灌入她口中。做完他些,他温柔地将流觞的头轻放于软被间,随即边盖着瓶盖边温温而雅地说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鼠有齿,人而无止。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章支离听出这几句话是在骂他,但他却面无表情,既不表态也不生气,只是自茶几小碟中取出一雪花酥放入口中享用。 封邕看着他认真吃食的样子,只得哀叹一声,继续说道:“人前对她温柔似水,让人人心中充满疑惑、费解,或许还会记恨你对她的特别相待。人后却待她刻薄刁酸,甚至见死不救,不是君子所为。”说完这句,便将目光再次转向流觞。 章支离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淡地品着雪花酥,似乎早就习惯了封邕的叨唠。 她的眼皮动了两下,随即双手握紧,身子有些不安地颤动几下后,便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一眼不发、且目不转睛地盯着封邕看着。 他救了她,这次她赌赢了,只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在用关切地目光看着她。她心中好笑,如果她不爽了,这个男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或许都会遭殃。 “我问,你答。” 冰冷的声音像一壶冷水般浇醒了流觞,她将目光移向面前不远的矮榻上,立刻就看到了那个表情让她捉摸不透的章支离。他眼中透着一丝奇怪的嘲笑,但是表情又异常的冷漠,已经没有了之前对他的“温和”。 不管如何,起码,她现在活着,这个生死局她暂时赌赢了。 “为何上吊?”章支离问得很随意。 流觞看了看四周,并未找到可以书写的工具,突然感觉到头顶的毫针,立刻拔下一根直接蹲下在那石地上书写起来。 封邕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得无奈地看着流觞任性地挥霍着他的毫针。 你不会娶我,然我必死无疑,与其让他人动手,不如我自己了断。 看到流觞在地上写的字,封邕颇为惊讶,抬头看看流觞,但他更想听听章支离的答案。 章支离却淡淡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娶你?” 听完这句,流觞快速在地上又写下几上字“不知道。” 封邕真的想笑,但他的教养让他克制,所以只是温温地面露笑容,“你都不知道,章大人又为何能娶你?” 流觞也不正眼看封邕,在地上继续书写着:我被人关于一地下三年,那人上月将我放出,条件是让我接近你,于五月十六日当天嫁于你,如若不然,定会将我杀死。 封邕看着这些字,本来温和的面容渐变担忧,抬头看向章支离,“你得罪的人可真不少。” 章支离当他不存在,看着流觞继续问道:“你想嫁我吗?” 他此放一出,封邕差点咽住,立刻连续咳嗽几声,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笑,但教养又让他再次克制。 章支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吃着食果,同时等待着流觞的回答。 流觞却没有马上拿着毫针在地上书写,而是毫不犹豫地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倒让封邕感觉意外,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女人有拒绝章支离,何况还是一个脏兮兮容貌也应该不出众的女人。 章支离倒不意外,眼中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表情盯着流觞。 流觞也不畏惧,同样盯着章支离,就这样二人皆没有发话。 封邕看看章支离,又看看流觞,觉得他们这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但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流觞又低下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我想活!” 章支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她,忽然他笑了,笑得让人捉摸不透,却又透着几分毛骨悚然。他突然起身走到流觞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冷酷地盯着她。而流觞并未畏惧,扬着头像小猫似的缩蹲在地就那样赤裸裸地看着他。 章支离嘴角似有几分冷饥,他自袖中抽出一块黑色绣帕直接蒙在了流觞的眼上,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拉着本官的袖角。” 流觞听话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摸了摸,便摸到了那熟悉的袖角。 他不说,她不问。 他在前面稳步前行,她在后面乖巧跟随。 偶感凌风,偶感瀑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止步。 流觞立立耳,隐约听见几声闷哼,却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她还没弄明白,眼上的黑布便被摘了下来,立刻又对上了章支离那冷俊的五官。她还没欣赏完,那扇铁门便霍地关上,她便成为了“笼中之鸟”。 流觞倒不慌,上下左右的打量。 的确是个铁笼子,笼前有一悬桥,笼子本身悬于半空,只有两人身宽,她身材虽削瘦,但在里面琛是显得狭窄。低头时便看到下面的地上一片残骨碎肉。还没等她反应,铁笼便向下掉去。落地那一瞬,流觞整个人都跟着撞击而倒,身体顿感疼痛。 又几声闷叫响起的时候,流觞确认了声音。 是狼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侧的墙突然移开,几只瘦骨嶙峋的恶狼便在此时冲了过来,直接冲向了铁笼。 流觞立刻后背贴笼,暂时避开第一只恶狼。不料,其它几只分别围向其它方向,同时向她攻来。铁笼狭窄,根本无处躲藏,她胳膊上立刻被一只恶狼的爪子抓伤。她连踢带踹暂时躲过第一轮攻击。 章支离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坐在那高台上的软榻间,品着小食,“本官的茶饮可好喝?” 是惩罚! 流觞听出来了,也明白他并不在意那杯茶,是他早就发现了她有问题,且并不相信她说的话。可她现在却来不及再写什么,因为恶狼的第二次攻击开始了。它们老练地一前一后徐徐向流觞压近,准备蓄势待发。流觞却不急,而是通过观察,锁定了那只头狼。就在那只头狼攻向她的时候,她不躲不闪反其道而行,伸出右手让其咬住。 这反应倒有些出乎章支离的预料,所以他饶有兴趣地继续欣赏着。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封邕却有几分担忧,小声提醒,“她毕竟是个柔弱的娘子。” “我看倒未必。” 此时,头狼已将流觞右胳膊咬破,但流觞却在此时伸出左手一把扯住了那只头狼的尾巴,然后用尽全力拽向自己,随即照着狼尾巴就是狠命一口。 恐怕头狼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被咬尾巴,所以痛得立刻松开嘴,仰天长啸! 可惜,流觞却不给它哀痛的机会,双手扯住它尾巴用力将它拉向笼内,导致头狼小半个身子都被扯进来,挤在笼子缝隙中,痛得不停哀嚎。 这下其它的狼皆不敢上前了,站在原地看着头狼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是好。 铁笼便在此时又被吊了起来,吊回到了它原有的悬桥位置。 章支离就站在笼前看着流觞,他的眼中似有一种让人无法觉察的鄙夷,“想活,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流觞等着,心中盘算着回答的话不要给章支离留太多的破绽。 “你怎么会在启航那艘船上?” 章支离这个问题倒出乎流觞的意料之外,她以为会问跟她有关的,结果却问起了案子。 流觞直接沾着自己胳膊上的血在那铁笼子里的地上写着。 我答应任务就昏睡,醒来后就在那艘船上。 “流星追你,所以你跃入海里,那个时候你看到了四十四具冰尸了吗?” 那只该死的死鸟,早晚把它炖了吃肉。流觞心中是这么想的,下颌却点了两下,表示的确看到了。 “还看到什么?” 流觞进入了回忆,安静地缩靠在铁笼上。 没人出声,章支离依然冷漠地盯着她。封邕像是看热闹似的耐心等待。 半刻之后,流觞又沾着胳膊上的血在地上画了起来。也就两刻的时间,她便画好了,缩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章支离。 封邕是第一个看到地上画的人,脸上便露出了欣赏之色。一个看起来像个小流丐的野女人,竟然有如此功底,这身份的确值得让人怀疑。如果她是行千苏,那就没问题了。 章支离终于抬起了眼皮,瞟着地上那幅画。栩栩如生,画得真切如实。画上是半个船底,还有一些浮过的冰块尸体,而这些冰块后面,竟然隐约出现……大鱼,很多的大鱼,密集的狠。 流觞当时在逃命,所以没有注意这些,现在回想起来,在那冰块间,在那些飘浮的尸体后,俨然有很多的鱼。 “你确定?”章支离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一直有疑问。而流觞知道他的疑问。当时,自己没多想,现在仔细回忆,的确是有疑问。“启航”停靠的是泉州码头,那里船只如织,货物运输繁碌,人窜兽跳,根本不可有大量的鱼出现在码头附近。 “你在船上什么位置?可否见过船上其他活人?” 流觞当然见过活人,而那些活人没有一个出现在冰块中,这也是她心中的疑问。所以她在地上写下如下几字:藏于酒箱,见过几个活人,冰尸中未见他们。 流觞写下这几字后,并又在字旁画起了人物脸部画像,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将自己见过的那几位全部画出。 “找人去查!” “是!”封邕领命。 流觞此时才看到封邕,但是却什么也没问,眼中没有渴望,没有好奇,仿若封邕没有救过她一样。封邕也不在乎,非常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以示相识。 章支离突然起身从榻上步起,“会有人带你回石屋。”说完这句便朝门外走去。封邕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那门要关上的一瞬间,章支离扔下一句话,“帮我做事,或许我会考虑娶你。” 流觞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章支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考虑?有意思。她笑了,笑得很狡猾,抬头目光正好集中在矮榻上那几碟未吃完的小食上。现在,它们归她了。她扯下一根头发,将发丝对准了铁笼上的锁眼,然后丝滑地前后扯了几下,那铁笼便被她打开,她像只猫似的飞奔上去,蹲在榻上毫无礼仪地啃食着那些诱人的食物。 流觞庆幸自己提前告知了章支离自己的使命,这样恐怖且阴晴不定的男人,早就看出她不是个简单的小流丐,如若不是她提前说了,现在恐怕早就丧身于这些恶狼口中。 只是,流觞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如地狱鬼王的章支离,为何会让他坐他的乘驾马车?又为何会让他陪在身边?又似乎对她有些特别独好?难道因为行千苏? 现在,封邕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章支离为何在他人面前对流觞独好,因为从一开始章支离就认出这个无名的流浪脏女人是—行千苏! 但或许,她并不想承认,又或许她有苦难言,所以一直不透露自己真实身份。 既然找不出答案,封邕就决定不找,现在他又要给章支离治病了。没人知道章支离病了,只有他知道,而且是绝症!因为他是大宋最好的医师,也是章支离身边最好的幕僚。 第十四章:谈判条件 这一夜,鸦没鹊静,夜阑人静,就像流觞从未上吊,章支离也从未来过一样。 清铜钵内的烛焰渐歇,于是石屋变得异常黯淡,直到逐步被黑暗吞没。 流觞安静地躺在被间,看起来一副茕茕孑立的样子,但其实此刻的她的面颊上耸,正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笑容。她一接近章支离就知道很难取得这个男人的信任,要想完成结婚任务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她决定冒险一博,用真相换取章支离基本的信任。于是她向章支离坦诚了自己的任务秘密,当然只是坦诚了一部分。至于上吊……唯有死,才能让章支离对她放心。 一个人是不会轻易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但是她会。而且她知道行千苏有狂痫之症,所以她在上吊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残留一丝清醒,也让自己在章支离面前上演了一出狂病发作之相,让章支离初步认定她就是行千苏。只要有一成信任,她就能留在章支离身边继续她的任务。 清晨时分,暖洋已覆,热风拂面,泉州的大街小巷早已是车牛粼粼,人流如织。商贾摊贩云集于市场之间,文人雅士履踏于青石街头,小孩嬉戏,大人攀谈。河道内偶有小船驶过,岸上刺桐遍布,炊烟四伏。此时,章支离那辆耀眼的马车依旧招摇过市,又引发阵阵游议。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从不在意,也不理会。只是流觞极为好奇,嚣张地将头探出车帘之外,打量着泉州的市集美景。看到饮茶的客人,她笑。看到采买饰物的儒妇,她笑。看到那一排排的摊商小贩在讨价还价,她笑。这里的一切一切都与那个地下黑洞完全不一样,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章支离则只是静静地品着茶,悠闲地倚在那蓬松的软垫上,随意地说了一句,“品茶。” 流觞听见了,却装没听见,双手交叉浮于车窗棱上,瞪着如猫般精明的双眼继续窥视着那百卉千葩的诱人景色,恨不得立刻“窜”下去,融入其中。 “喜欢这里?” 流觞拼命地点头,如果现在她长着猫尾巴,一定摆得像把团扇。 章支离倒了一杯茶,放于流觞桌前,声音重而沉。流觞自知主人生气,不敢造次,立刻不舍地缩回头,像小猫一样乖乖地缩蹲在角落,静静地看着章支离。 “喝吧。”章支离眼中却又呈现出一丝温和,与昨夜大相径庭。 流觞拿起便喝,毫不犹豫。这一口立刻让她有种入口即甜,回甘立起的感觉,味道上如瑞脑般的香气,简直是闻之则沁人心脾。是杯好茶! “北节龙茶煮,甘鲜的是珍。四方唯数此,万物更无新。”章支离突然念了首诗,那双冷目正斜视着流觞。 流觞一笑,心中明了这是宋咸平元年曾担作过福建路转运使的丁谓自创的贡茶“龙团凤饼”,实乃稀世珍品,就连官家的库存都所剩无己,章支离却随手就有。但她是个野女人,就该要有野女人的样子,于是自己不管不顾又倒了杯茶,拿她当水喝。 章支离也不阻拦,只是平静地说道:“你每帮我完成一件事,本官便赐你屋里一件摆设家具。” 听着很合理,但流觞的目的是要结婚,所以她不干,拼命地摇头。 章支离全当没看见,继续说着,“如果表现好,本官会考虑和你结婚。” 流觞的眼睛立刻发出一道兴奋的精光,歪着脑袋盯着章支离。 “怎么?不相信我的话?”章支离看着流觞眼中的疑惑,有些不满。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这么看他,而且怀疑他。 流觞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扑向章支离,就在她要抓到章支离前胸衣襟的那一瞬间,章支离出手了。他右手一扬,一把将流觞的两只小爪同时握住,一个摆动,流觞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扭抱在怀里。那姿势看起来就像是章支离怀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你不应该动手……”章支离正想怎么处罚眼前躺在自己怀里的流觞,结果她却突然一张口,咬住了章支离衣服右衽上的肩扣,将其用力扯下,含于口中。 章支离知道她疯,但也没想到她会“吃”自己的肩扣,一时竟然不知她是何意,倒觉得此野女人挺有意思的。 流觞趁机挣扎示意,让章支离放了她。章支离随其意愿松了手。流觞坐回原位,直接伸手沾着那珍贵稀有的“龙团胜雪”茶就在桌上写着字,全然不顾那茶的价值。 章支离倒也纵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字。 结婚信物 章支离内心想笑,厚颜无耻当属此女。不过,她是行千苏,就是他要娶的女人,所以留个物件倒也合适。所以他也不怪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帮本官做的第一件事,找出蒋荣分身的秘密。” 第十五章:蒋府书房“分身”家具的秘密 这一夜,蒋府有如遇缧绁之苦,虽为大宅,却是画地刻木,府中上下全部在官兵的看守之下。刘知州更是衣不解带、一夜未眠,辛苦审问,谨慎表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干瘪的破柿子,毫无生机可言。而现在他正殷勤地跪拜在章支离的马车一侧,口若悬河地说着这一夜的审问结果,时不时暗示着他的劳苦功高。 “昨夜自大人离开后,下官就差府衙之人将这里围住,以保案件现场不被损毁。同时,下官为查案,未曾离开,不辞辛劳地在这里审问一夜……” “本官只要结果。”章支离对这些喜好咬文嚼字、好大喜功的官员向来没什么耐心。 刘知州还算识趣,听出了章支离的不耐烦,于是立刻双手恭敬地呈上一蓝本薄册,“大人,这些便是这一夜询问,得到的碎款(讯问笔录)。” 跟出来查案的仍然是流觞最讨厌的费多话,所以他们互相不看对方,皆当对方不存在。费多话拿了碎款就恭敬地递向了刚步下马车的章支离。章支离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边走边翻阅着。 流觞紧跟其后,一步也不敢远离,深怕他把自己落下,未完成他交待的事情,而不娶她。况且也只有跟着章支离,那些府衙守卫才能一一放行,恭敬相迎。 只是这一进蒋府,又闻得一片椎心泣血的哭声,有男有女,有哑有尖,时高时低。流觞听音辨人,这应该是蒋珠儿,还有他那两个哥哥。家严去世,儿女哭丧的确是应该的,只是流觞觉得很吵。好在很快就走到了案发地点——蒋荣脸皮所在的那间书房。 书房大门紧闭,有两名府衙守卫,见到章支离并上前下跪。 章支离也不理会他们,而是看向身后的流觞,“我等你,一柱香。” 流觞点点头,穿过两个府衙,走到书房门前,但她却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停下来看着门发呆。 “你在发什么呆啊?你不是有本事,能复原现场吗?还不快点儿,别让大人等急了。”费多话真的不想给流觞好脸色。 流觞突然转头凶狠地瞪着他,同时伸出两只脏手呈爪子状要抓他,费多话本能地向后退两步,敢怒却不敢言,因为章支离似乎很看重她。 流觞公事在身,懒得跟费多话废话,于是朝书房外边一侧走去,就这样她围着书房在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门前,什么也没向众人表示,就推门进去了。 “你已经浪费了三分之一的时间了,”费多话假装好心提醒,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流星,于是拿出鹰哨,吹了一下。结果却遭到章支离的冷眼,立马乖乖地收起鹰哨。 章支离无视地推门步入书房,随即将门关上。 门外,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猜测却不敢多言。而屋内只有章支离和流觞二人,也不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 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与流觞无关,她只要能顺利完成章支离交待的事情,就有机会嫁给他。流觞突然觉得事情越来越好玩。她也不急,环视四周,随即走到左侧最让她感觉舒服的东南角落,缩在那里继续打量着房间。 章支离也不急,站在门前静静看着流觞。这个野女人,很有意思。 人面屏风还在,已经有股腐烂地味道,让人闻之便在胃中有了翻江倒海的感觉,只想找个地方呕吐泻味。但是流觞却没有感觉。她曾经生活的地方随处可见兽尸腐烂,而她想要活下去,只能靠它们,所以她什么都不怕,相反倒觉得这味道很亲切。没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更没人知道她活下来的目的。 只是像章支离这种养尊处优的大人肯定对这种味道应有感觉。于是,她看他,然而他还是那个姿势,在看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流觞突然想起章支离亲自验尸的场景。他连尸臭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张尸脸。 不过,她真的很好奇,章支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书房里寂然无声,只有日光借着窗棱射进来,射在那空洞的实木地板上,显得落寞而冷清。而现在这个屋子里有几个问题。 第一、那些家具摆设以及书籍怎么会凭空消失?竟然还出现在“启航”那艘船上。 第二、蒋荣为何会在同一时间,脸身相分两处? 流觞记得博古架就置于对面的墙前,高六尺,宽十尺,空隔二十四个,共放置博集古物十八种。这么巨大的物件是不可能从窗户运出的。她的目光瞟向窗前的时候,章支离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那里,正看着那道窗。 那是一种特殊的睒电窗,窗棱实木乃是横向弯曲排列,形如波纹,作工精良,成风尽垩,乃是贵侯之宅方可得见的罕物。但它有一缺点,自内外皆无法打开。 所以,窗户不可开,那这些家具要想被搬出,除非自房门而出。 “房门上有侍从下人,一旦有人出入,必能看到。”章支离竟然猜出流觞的想法。 流觞没有回应,只是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印记。 地上没有任何印记,就好像这屋里从未置过家具摆设。 “连脚印都没有,就有问题了。”章支离再次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的确,连脚印都没有,流觞也感觉奇怪。于是她趴在了地上,像只小猫又像只狗一样嗅闻着,一寸一寸地盯着地板寻找着痕迹。她这个举止倒让章支离有些意外,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她爬来爬去。 突然,她的目光被右侧靠近墙前的一道浅浅的印记吸引,看上去那印记仿佛就是地板的纹路一样,但伸手触摸才发现那是一道浅浅的划痕,而且它很新,就是这两日刚出现的。 从这个划痕厚度来看,很像是榻上茶几的桌角划出的。 流觞继续一寸寸地寻找,在拐向门旁左侧的时候,同样在地上找到一道肉眼很难察觉的划痕,那痕迹有些厚,甚至夹带着一丝黑色,像是笔玺掉落留下的痕迹。 流觞立刻抬头看向章支离,此时的他正站在那睒电窗前若有所思。流觞猜他也是发现了什么,于是不去理会,继续寻找着。就在即将靠近左侧墙前的位置,她突然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那味道有一点点淡淡的清香,但一时半会儿又让人无法分辨。就在此时,流觞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左侧墙前,她匍匐着身子,以爬的姿势快速窜过去,头顶着墙,仔细嗅闻了几遍后,突然伸手扒着那块地板缝儿,然后慢慢举起了右手。 章支离察觉了流觞有异,于是将目光自窗前移开,移向她,却清晰地看到她的手指间捏着一抹粗麻布角。 那通常是家贵府宅里侍从下人的衣服布料,比上不足,比那些贫穷百姓却还是贵重一点。 章支离接过麻布角上下打量,可清晰看出这布角像是匆忙中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只是,为何会在这墙根深处? 就在这时候,流觞突然抓住了章支离的右手,并在他的手心中开始写字。 章支离那俊冷之目在一刻微微挑起,“两处痕迹,一个几脚之痕,一个笔玺之痕?” 流觞点点头。 “奇怪,这两样物件,一个本应在榻上,另一个则应在平头案上……”章支离右手托腮略微沉思。 流觞也不扰他,蹲在一角无聊等待。虽说发现划痕,但还未解这屋内家具摆设物件消失之迷,更何况还有同一时间,分身尸体之迷。 这次还真有些复杂,难办。 “流觞!” 听到主人叫名,流觞立刻打起精神,扬头望去。 “你可记得上回在船上看到的那些家具摆投是否有木钉之类的?” 流觞仔细回忆,却感觉那些家具设计很是精巧,似乎无一根木钉,全部是靠榫卯设计插入而成,分毫不差。当时并未太注意,现在想来这种技巧一般用于亭台楼阁的建筑,用在家具上倒是罕见。 难道——流觞猜出了章支离的猜测,做了一个拆东西的动作。 章支离眼中似乎带有一丝欣赏,“家具可拆,拆后即可藏于暗处。”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便低头又瞟了一眼手中的麻布,随即挥挥手,流觞立刻会意,乖巧地挪向角落,蹲在那里等待。章支离则走到发现衣角的墙根处上下打量,又用手试着摸了摸地板,触了触墙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于是他又试着敲敲墙体,敲敲地面。 流觞歪着脑袋看着章支离,因为她听出那墙面的声音有异。 章支离又走到其三面墙前敲了几下,声音一样,也代表着这几面墙声音皆有异。他起身沿着墙摸索着,一直到摸到两面墙交接之处后停下,抬头看向上方房顶。 房梁看似枋木,梁架以上为四椽,每一椽皆有雕花修饰,椽栿横插于屋檐,简单规整,却又不失大气。 章支离一个跃身便攀上房梁,仔细端详着那些雕花修饰。因房梁所处高处,那些花饰已落下尘土,唯一处花饰却显得干净突出,他立刻伸手去试着按触。便在这一刻,屋内四面墙体皆有半面墙移动,随即露出了那些被拆分成数块,此刻俨然成“废品”的家具摆设。 根本就是两套一模一样的家具摆设。 “启航”船上的本不是这蒋府书房原有的家具,是有人仿造后偷偷放于船舱之内。而原本蒋府书房的家具应该是在凶手行凶后被拆卸,藏于这墙体机关之内。同一时间,两套家具,故弄玄虚! 只是,这“启航”出事后,就一直有府衙看守,那套家具是如何运进船舱内的? 不过,现在首当其冲还有一件事还未解决:蒋荣的脸和身体是如何在同一时间分身两处的? 第十六章:蒋荣“分身”的秘密 一柱香即完。 章支离看向流觞,眼中略带挑衅,“你可知道蒋荣分身的秘密?” 流觞也不含糊,给了章支离自信一笑,随即又在他右手手心处写下几字。 当章支离看完这几字后,突然眉尖一挑盯着流觞一言不发。 流觞还在笑,像只祈求主子宠爱的小猫一样,可爱地缩蹲在他面前。 书房门开的时候,正在打盹的刘知州立刻提起精神,变成一副恪尽职守、恭恭敬敬的模样,“不知大人,可否找到答案?” “把蒋荣失踪时当值的侍从下人叫来。” 虽然有些疑惑,但刘知州却不敢怠问,应了一声:“是!”便赶紧差属下唤来了那两名侍从。 他们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一副唯诺不安的模样,一来便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有话要问,你们二人必须如实作答,不可诳言。”刘知州言语中充满威慑。 “不敢,小的不敢逛骗章大人......” “大人问什么,我们都如实回答。” 见这二人还算老实,章支离便直接开问,“你们叫什么名?”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名叫孔一,他叫曹山,我们都是蒋府的下人。”名叫孔一的先回了话,但声音明显很是紧张。 “那夜,你们几时陪你家主君来此墨堂的?” “还差两刻便是亥时,当时主君说是要来墨堂查阅账本,陈主管便差我二人前来陪伴值夜。”依然是孔一在作答。 “这碎款上记录着你家主君期间去过东司?” “是的,主君进这书房没多久便出来了,说是要去东司一下,是曹山跟去的。”孔一看了一眼身旁的曹山,见他紧张地不敢应话,于是用胳膊碰了一下。 曹山立刻跪于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大......大人,是小的陪主君去的东司......” “在东司期间,你可离开过?” “没......没有......小的一刻也不曾离开,一直守在外面。” “外面,你指的东司外?” “是......大人,主君在东司内之时,小的一直......一直在门外提灯等候,不曾怠慢。” 章支离眼中闪过一丝犹疑,被流觞正好捕捉到。 他在怀疑什么了? 迟疑一下,章支离方才开口,“那时,你在外面可听到主君的声音?” “这......主君在里面......小的只是等候,并未听到任何声音。” “大概多久后,鸺家主君出来的?” 曹山立刻回道:“小的记的半刻吧,主君便出来了。” “你家主君出来的时候,你可曾看清他的样子?” “这......”曹山回忆着,“当时主君出来的时候,小的便提灯照着路,小的记得当时主君低着头整理衣服,所以小的也没敢看主君。” 没看?流觞眼前忽然一亮,似乎捕捉到某些细节。 “东司在何处?” “出了这墨堂往东走个几步,有个司院,便在里面。”孔一赶紧说道。 “去东司。”章支离说完起身便走。 刘知州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停顿片刻,又赶紧跟了上去,嘴里小声叨唠了一句:“大人,怎么如此急,难道闹肚子。” 流觞听了想笑,她当然知道章支离为何如此之急,因为他有个怀疑,要去那东司之所调查一番。 如那孔一所说,走出墨堂向右走几步,便看到一个司院。院门硕小,进出也只能一人而行。一入司院,便看见几步之遥的对面墙体上写有“东司”二字,还有三道木门。与此同时,便嗅到一股粪臭之味,隐约中夹杂着一股檀香之气。 看来,这蒋家为了掩盖这东司之味,燃了香炉。 章支离自袖中取出一块洁净无暇的白帕轻捂于鼻间,转身对着曹山命令道:“你家主君进的哪一道门?” “是......是最左边那间......”曹山伸手指了指。 章支离看了一眼费多话示意一下。 费多话一怔,“大人,你不是想让下官......” 章支离却给了他一个正式的点头,表示正是此意。 费多话有些不情愿,但却也不敢违抗,于是捏着鼻子走上前,不满地推开了左手边第一道木门。 章支离向前几步打量着那木门内的情况。 门内简约,三面围木,中间一个坑位两侧建着两个坐柱,前侧角落的地上正放着一小型棕色檀炉。上方顶部则是露天。 “你们主君是每次随意挑选,还是指定上这间?”章支离继续问。 曹山立刻说道:“主君每一次......每一次都选这间,因为这间最舒服。”曹山马上回答道。 “你确实当时什么声音都没听到?”章支离继续问道。 曹山又响了一下道:“当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但不是太大,所以没太在意,小的想着兴许是主君什么东西掉落这东司......除此之外,真的没别的声音。” 掉落的声音......流觞猜那或许是蒋荣倒下的声音,又或许是被人打晕的声音。如果曹山没撒谎,那么她猜蒋荣便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掉包替换。 这个时候,章支离忽道:“刘大人,去把蒋家之人都叫去墨堂。” “是,大人。”刘知州立刻朝着属下挥挥手,示意其去唤人,自己则谄媚地问道:“大人唤他们来,一定是找到了真相……” “已经日出,该用餐了!”章支离这句话一出,不光刘知州以为听错,就连费多话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大……大人,您要用餐?在这儿?”费多话真的沉不住气,“还是现在?” “现在。” “您总不能在东司用餐吧?下官马上送您回去……” “墨堂用餐。”章支离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怔,唯有流觞在流口水。 半个时辰后,一桌佳肴美馔便浮于这书房外的花园石案之上。八糙鹅鸭、盐酒腰子、红白熬肉、润熬獐肉炙、獐豝、糟瓜齑、蜜渍豆腐、鹿血酒、胡饼……全是流觞的最爱。所以,她已经不管不顾地窜到石凳上伸手便抓。 当然,总是有人快她一步拉住她的手,这个人就是章支离。也只有他能管住她,“沃盥之后,方能进食。” 流觞心中哀叹,又是这句话,只差一步就能抓到她的心爱之食。没办法,他是主子,他说了算。她只得乖乖地伸出爪子在那婢女递过来的铜盆里涮了几下,随即又拿那雪白的绢帕擦了擦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去抓自己的菜。 “哎,吃食要用箸,怎能用手……”费多话上去想阻止流觞时,却看到章支离瞟了他一眼,那眼中带着一丝命令,他立刻停了下来,站于一旁不再多言,只是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甚。 刘知州擦擦额头,在这烈日之下,身上这抹官袍早已将他热透,双腿麻得直打哆嗦,腹饿难忍,可是章支离当前,哪敢怠慢,只得一旁待命。 但最难受的还是那自幼娇生惯养的蒋家三位子女,以及那胖臾装腔的二儿媳妇。他们分站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喘地站在刘知州身后等待。蒋珠儿那柔弱的面容惨白如纱蜡,身子晃了几下,仿若随时要晕倒。 章支离却不理,也不食,也不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流觞狼吞虎咽地贪吃着。这一吃便过了半个时辰。 刘知州擦着他满头的大汗,人皆要虚晕而倒,可是章支离依然没有后话,谁也不明白他此时的想法。直到——那沉闷的“咕噜”声响起,章支离才终于又开口说话。 “来了。” 刘知州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大人,什么来了?” 章支离没说话,而是抬头寻着那发出“咕噜”声音的方向。 一只周身雪白的鸽子正立于房檐之上,唯有那脖处有一圈灰色的羽毛,如饰品般耀眼,还有那两立粗爪也显得格外有力。而它那双如宝石般透亮的红眼,此刻正盯着桌上的胡饼,因为那胡饼上有一层薄薄而丰盈的小麦。 那是鸽子最爱的食物。 它心动了,可是它却不敢靠近,因为章支离和流觞就坐在那里。而流觞则来了精神,抓起桌上一块鹅骨直接朝它扔了过去。这一扔没有扔到,反而砸到了费多话的脑袋上。 “喂,你砸我,你是故意的吧!”费多话急眼了,就想冲上去凑她。 流觞则一个窜步一下子窜到章支离身旁蹲下,并用他的衣袖挡住了自己的头。 “你,你敢动大人的……”费多话真的有种想打死流觞的冲动,只是章支离却在这关键时刻,突然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抓鸽子。” “抓……”就在刘知州还疑惑的时候,费多话已经飞身跃向了房檐,伸手抓向那白鸽。岂料白鸽反应极共灵敏,双翅一张立刻飞走。眼看它要飞远之时,流星突然出现,在半空中以一个完美的抓捕姿势用利爪一把钳住了白鸽的脖子,转而向章支离飞去。就在即将靠近之时,它松开利爪,直接将白鸽丢到了章支离张开的手中。 主仆配合完美,流觞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章支离也不多言,只是举起那白鸽看向它爪部。 两爪尖而有肉,只是右爪根部有一未脱落的细线,旁侧的爪皮似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果然如此。”章支离此言一出,费多话就明了他已找到答案,于是上前一步,“大人,看来您已经解出蒋荣分身之案,属下愿闻其详。” 后知后觉的刘知州恭敬地看向章支离,“啊!大人真是聪明睿智,吾等还在一知半解之时,大人却道头知尾了,真是……” 流觞突然打了一个嗝,嗝声嘹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却满不在乎,自碟中扯下一只鹅腿大快朵颐地食之。 “真是失仪,敢在大人面前打……打嗝……哼,等此案完事,看我不收拾你!”费多话知道章支离对流觞令眼相看,那是因为她有复原现场的本事,除此之外,这个野女人、小流丐对章支离来说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才不在乎。 流觞却无视他,继续津津有味地啃食着那诱人的鹅腿,还自袖中拿出章支离的肩扣故意给费多话看。 此时,费多话才注意到章支离衣服右衽上的肩扣没了。 “你……”费多话指着流觞竟然一时语塞,随即又来了一句极其突兀的话:“你敢调戏大人——” “结婚信物。”章支离很是平淡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惊愕之色,就连向来吊儿郎当的流觞都颇感意外。她以为在自己没有达成章支离的任务之前,他不会承认与自己的关系,但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 “大人!”费多话真的急眼了。 “解案重要,”章支离一句话又将众人引到案件本身。 费多话只得作罢,退后一步,强忍心中怒火。 “这是只信鸽,鸽爪上原本有一小信筒,”他边说边指着白鸽爪上残留的细线。 “可是府中从未曾养过这等鸽物,传信皆是有专人传运。”蒋启忠实在不解。 “大人,这信鸽为何会出现在草民府中?”蒋珠儿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流觞恰在此时把鹅脑袋扯了下来,众人看到不禁憾言。她却仿若无事,一口将鹅脑塞到口中,美美食用。 “蒋珠儿,那夜,你家严进入书房之时,你可看清他的容貌?”章支离在问。 “回大人的话,那夜,家严是独自进入书房的,草民只是看到他的背影。” “那你为何断定是你家严?” “穿着家严的衣服,个头一样。况且这是家严的书房,平时除了总管陈辅之外,就是两名打扫的下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会进入书房,所以那人肯定是家严。” “蒋荣应该死在它处,身体被放置在‘启航’船上,而脸皮则是凶手通过信鸽传送到蒋府,再由另一名帮凶将脸皮放于屏风之内。” “可那人穿着身高就是我家严,怎么可能死在它处?”蒋珠儿还是不敢相信。 “你的家严确实进了这书房,只是他去东司的时候被人调了包。”章支离解释道。 他这话一出,刘知州都听懵了,“大人,什么调包?您的意思是有人事先猫在那东司里,只等蒋荣过来,便将他替换?” “正是!此人替换蒋荣之后,便由他的同伴将他运出蒋府杀之。而替换者则扮成他的模样回到了书房。因为夜晚漆黑,即便有提灯相伴,但因无人注意,所以也没人发现他面容有异,更何况这假扮之人与蒋荣身高相仿,又穿着他的衣服,再说谁会想到在那个时候会有人假冒蒋荣,所以一切顺其自然,无人在意,那假冒之人便进了这书房,” “原来如此!”费多话惊赞地冲章支离竖起大拇指,却被他直接无视。 “大人,书房门一直未开,这个下人可以作证,那么家具和凶手是如何消失的?”蒋珠儿迷惑不解。 “家具共两套一模一样的,一套在案发时放于船上,而书房中原本的家具则被拆卸后藏于墙中密室。” “啊!这书房的墙里竟然还没密室!”一听到“密室”二字,蒋启航就突然蹦了起来,“怎么没听家严说过,那密室里有什么?是不是藏着珠宝?还是……” “二弟,在大人面前休得无理!”蒋启忠立刻喝止住蒋启航。 蒋启航本想回怼蒋启忠,不料却看到了章支离那冷如冰刀的双目,立刻闭上了嘴。 “大人,请您继续,下官很想知道那帮凶藏身于何处,怎么逃出这蒋府的。”刘知州识时务地附上一句。 “帮凶一直在书房里,他在完成家具拆卸后,便等着。” “等什么?”蒋启航真是不耻下问。 “等那信鸽到来,”章支离继续解释道:“本官在书房的窗外发现一些杂粮麦粒,这些东西出现在窗台之上,显然有些异常,但如若那是用来喂养吸引这信鸽,皆一切可通。这信鸽爪上系着信筒,帮凶引来信鸽,隔着那窗户取出信筒中的人皮放于屏风上即可。” “啊!现在下官明白了,原来这蒋荣的脸皮是这信鸽带来的,怪不得可以同一时刻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刘知州闻听事恍然大悟。 “帮凶做完这一切后就藏于房梁之上。蒋珠儿开门寻父之时,发现蒋荣已死,所以命人去唤官差。帮凶就是在这个混乱之际,混出书房。”章支离淡淡地说着。 “恐怕,现在这个凶手已经离开蒋府了。”费多话叹口气,“要想查出这假扮蒋荣之人是何人,就得找出进府的外人……不对,又或者这假扮之人就是蒋府之人。” 章支离开始吃食了,动作优雅而稳健,似乎后面的事皆与他无关。 流觞则吃饱了,悠闲得揉着肚子,还拿着鸭甲剔着牙,完全没有一个女人该有的仪态,反而更像个流浪许久的乞丐。 费多话白她一眼,转身对着刘知州主道:“派人去查一下昨日晨时到亥时之前进府的外人,另外再查一下这府中与蒋荣身形差不多的下人。” “是,下官这就去!”刘知州用长袖擦擦额头的汗水,转身看到蒋家三子,于是又问道:“大人,他们……” 章支离挥挥手,费多话立刻会意,对着蒋家三子说道:“你们三人可回房休息了。” “大人,这里已经查清,不如下官送您回去。”费多话对章支离那真是恭敬殷情。 “既然要找人,本官今夜就住宿这里。” “是,大人,下官这就给您安排客房去。”费多话说此话时,又瞟了一眼流觞,“这个小流丐,属下就差人给她送回……” “他和本官住一屋。”章支离说得那么平淡简洁。 正揉着肚子,剔着牙的流觞听到这句话直接从石凳上摔了下来。 章支离却不动声色瞟着这个野女人。就在书房里,她在他手中已经写下蒋荣分身的秘密,这个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又似乎看透一切。 不简单。 第十七章:蒋府的离奇逃亡 九百天整。 她活在那堪比阿毗地狱的地下洞穴内, 没有人与她言谈, 她唯有踽踽独行, 饿了,吃那洞中动虫尸体, 渴了,饮那洞池臭水, 困了,便蜷缩在那不牧之地小憩, 只要能苟且偷生,她可会出一切, 她已经习惯一人。 可现在,他在床榻,而她则在地铺,一个房间,两个人,一男一女。 有意思。 流觞本来正愁如何促成婚事,完成任务。现在,章支离却主动出击,她应该表现得像是受宠若惊呢?还是要假装不知所措、羞涩不已呢? 流觞选第三种,直接不把他当回事,鼾睡如猪! 她真的睡着了,而他听着她那呼呼震耳的鼾声,平静地四仰而躺,盯着那实木雕刻的花顶房梁一言不发。 直到一个时辰后—— 章支离终于动了,他缓缓坐起身,自床榻上轻脚步下,走到流觞跟前,低颌俯看、打量着流觞。 流觞的睡姿的确有意思,被子和褥子胡乱叠成一团,活像个猫窝,而她整个人蜷缩在上面,双手双脚夹着那矮头瓷枕,活像只受惊的小猫。 章支离蹲下身,观察着流觞安睡的面目表情,随即又伸出右手轻探于流觞鼻间,静静地等待。大约一罗预的间隙,他收回了手,断定流觞气息确属安睡状态。他目色移向她褴褛衣着,上下打量,终停于她腰间破带之上。 说是腰带,不如说是一破烂麻布,只是围系于腰间,绑住那衣着不会掉落而已。之所以能引起章支离的注意,是因为它虽然千疮百孔,但却显得有些厚实。 这腰带中必藏有东西。 如果她是行千苏,那么这东西或许就是章支离想找的那样东西。 章支离伸手想拿,却在即将触及之时又停下,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尚想……卧龙图……” 声如莺啼、涓涓经流、宛转悠扬。 是流觞在梦中呓语。 章支离的目光逐渐移到流觞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 她不是哑巴,她会说话!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急匆匆地脚步声。 章支离听出那是费多话的步子,如此之急,看来是有事发生。 “大人,可是睡下了?”费多话在门外询问,声音不高不低。 “还未。”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流觞,因为他发现她的眼皮本能地动了一下,应该是被费多话吵醒了,但她未睁眼,应该是在装睡。 “出事了。” “何事?” “蒋启忠以及夫人、蒋启航、蒋珠儿,还有总管陈辅五人自府中密道逃走。” “追上了吗?”章支离显得很平淡,也很有自信。 “追上了,只是……很奇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费多话的声音里有一丝诡异。 “有可奇怪?” “无法形容,大人看了便知。” 流觞很合时宜地醒了,因为她好奇心重,很想知道是如何奇怪。 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马车便行进到了青龙巷。本应是更阑人静的夜半时分,此刻马车外却传来阵阵沸腾,议论蜂起。 流觞纳闷,不等章支离下令便一掀门帘,就直接窜跳下马车,抬头一眼便看到前方河道处人头攒动,她正欲窜向前,后衣领却被人恰在此刻拎住。她恼,回头正欲挥拳教训,却看到了章支离那张绝冷的酷脸,立刻变得温驯乖巧。 “跟在本官身后。” 流觞以行动表达,直接迈开一步低头听话地跟在了章支离的身后。 “福建路转运使章大人前来查案,请诸位回避!”费多话一声斥吼,那些无聊围观的百姓立刻避让一旁,嚣声立止。 流觞还未见过如此严肃的费多话,倒也有有趣,只是一想到他那被欺负后的结巴样子,流觞又想笑。只是笑脸刚启,便化作一番惊愕,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情景。 青龙巷旁有一宽体河道,河水泛波、滔滔汨汨。河道两岸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映得那河道斑离繁华、变化多端。只是原本应是叶叶扁舟行于河内,现在却不见踪迹,却只见…… 一辆朱轮华毂的牛车孤立于水中,一多半埋于水中,一小半展露水面,而那轿厢正端上方赦然印着“蒋”字! 流觞感到离奇、有趣,于是双手托腮倚着河栏,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打量着那辆牛车。随即又瞅瞅章支离,看到他眼中秀着一抹费解之色,她就感觉更有趣了。 一头牛车是如何行驶至河道中?还不被人发现?而且这头年是如何乖乖地立于那里?最让人好奇的是那牛车所拉的轿厢内到底坐着何人?为何这个人没有任何反应?这个人难道蒋家逃亡的人? 就在流觞还在好奇琢磨的时候,费多话已经打开凭栏,章支离直接迈上了小船。流觞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不顾费多话阻拦窜上了小船,引得小船晃荡了几下,惹来章支离一丝冷眼怪罪。她装没看到,仍然乖巧地站在章支离身后。反正是他让她跟在身后的,所以她要听话。 “大人,她……”费多话刚想告状,结果又换来章支离的阻止,真的让他憋屈到无处伸屈,但又不敢在章支离面前发泄,只得没好气地冲着掌舵之人叫道:“划船——” 就这样,小船带着某种说不出来“怨气”,向那水中牛车驶去。直到靠近时,流觞才注意到那头牛的脖颈、鼻环处都系有粗绳,而那绳子浸入水中,应该是水下有类似桩子之类的东西,将牛拴在这里动不了。于是,她扒在船边,翘着屁股,以一种极度不雅的姿势将头浸入水中。 的确,有几股粗绳系着牛脖、牛鼻,还有牛脚。而且这些粗绳皆被河底重石压住,所以牛才动弹不得。 流觞从水中探出头时,故意甩了甩脸上的水,这水无一滴遗漏,全甩在费多话脸上。他又想发火,但看看章支离又被迫止住。 流觞才不理他,对着章支离用双手比划了几下,描述着水底的样子。章支离心中明了,却未作声,而是将目光移向了轿厢。他挥挥手,撑船之人立刻将船驶向轿厢旁侧。章支离探手将轿帘打开,费多话立刻将灯笼提向前,照向轿厢内。 咦?流觞愣住。 这轿厢内正中坐一人,两侧分坐两人,从他们衣着装扮上来看,应该是蒋启忠及夫人、还有蒋启航、蒋珠儿,以及总管陈辅五人,只是……那五人由木偶制成。影子被提灯映于轿厢壁上,活像五个傀儡! 第十八章:第二间房复活了 蒋府五人自密道逃出,准备逃亡。 牛车却出现在青龙巷河道内。 五人皆变成傀儡木偶。 诞谩不经。 有趣。 这蒋家的五个人为何要逃?他们是故布迷阵?还是在逃亡路上发生了何事?流觞以一种极度慵懒的姿势倚坐在河道边的凭栏上,盯着那水中的牛车胡乱思考着。此时,一旁的章支离正询问费多话此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如何发生?” “回大人的话,午后下官按您的命令去调查府中与蒋荣相像之人。蒋启忠及夫人、还有蒋启航、蒋珠儿皆回房休息。总管陈辅则去安排府中其它事宜。是夜,吾等并未找到那相像之人,本想找总管再打探一番。不料,下官前往他房间,却见房内空无一人,而他的东西却都不见了。下官感觉事情蹊跷,于是去找蒋启忠,谁知他和他夫人也不见了,屋中贵重东西也一并消失。随后,就发现蒋启航和蒋珠儿也消失了……” 流觞盯着牛车笑笑,那牛应该是个水牛,看起来并不怕水,但是站久了也会累,现在似乎表现得有些不耐烦。官衙之人去引它出河道,它却倔着不走。 真可爱。 “蒋府四门皆有官兵守卫,府中也有刘知州手下看守,蒋启忠那五人不可能在吾等眼皮底下消失,所以下官猜他们屋中皆有逃亡地道,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在屋中仔细盘找,果然在他们的床榻之下找到机关密道。” 章支离只是要吟头思考,并未发出一言。 流觞则拾起地上石子用力扔向那牵牛的府衙下人。 那人被砍自是生气,本想发作,回头一看是跟于章支离身旁的流觞,立刻不敢发作,只是满脸作笑,一脸伪善。 流觞才不在乎,只是扯下脚下青草举起示意,见那府衙没明白,于是自己直接嚼了青草吃。 “疯子!”费多话实在看不下去。 章支离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示意费多话继续说下去。 “下官带人顺着密道前去寻找,却发现车辙之印,顺着那印记就走到了这里,然后就看到了那牛车在河道里……”费多话伸手指向河道时,看到府衙之人已经在流觞的指引下拿青草引诱牛车上岸。而流觞则欢天喜地的拿着手中的青草跑去喂牛。 “她是不是有疯癫之症?”费多话抓到机会就想说流觞几句。 章支离却没有关注这句话,而是望着那牛车曾经站着的位置思考着什么,随即又看向牛车所朝的方向,忽然问道:“那边是何处?” 费多话抬头看看,随口便答道:“泉州码头。” 就在这一瞬,章支离的眉色一厉,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冷光,立刻起身拔出费多话腰间的长刀砍断牵锁马车的绳索,随即又利落地将刀插回费多话腰间的刀鞘中,还未等众人反应,他已翻身上马。 流觞听到一阵碎落的马蹄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腰间,拉了起来。她刚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章支离抱于身前,搂于怀中,只听得章支离一声“驾”,她便随着马儿的起步向后仰去,直接挨在了章支离那坚挺而有力的前胸上。 竟然很舒服,很有安全感。马儿跑起来很是颠簸,但她却很享受,就那么大剌剌地靠着,也不羞涩,反正她脸皮厚,无所谓。趁着这个机会,又可以大方地欣赏一下街景美庄,也是个美事。 这泉州说大不大,说小却五脏六腑,样样齐全。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好比月地云阶,绝对人间仙境。就在流觞那一对贪目流连忘返之际,却突然扫到一寂静巷内,有一对人影闪现。其中那男人影很是眼熟,像是……樗骅,不对,不是像,就是他。而他似乎正跟一个娇艳女子纠缠。 看来,必有内情故事。 可惜,流觞眼福未饱,章支离的马儿却停了。于是,流觞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老地方——泉州码头。 而此时,夜未醒,天光只存一线,一切皆于暗处,唯有那静静矗立在海岸旁的“启航”又活了! 船左侧,第二间房亮了。 而那些守船的府衙捕快正以惊慌的状态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这其中就有那与流觞有过“一面之缘”的旧相识——赵班头。 一见章支离的马车停下,赵班头立刻率众上前磕头叩首,“章大人——” 章支离连正眼都不看他,直接下马。流觞还没欣赏赵班头的窘样,就被章支离直接给抱下来,放在地上。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左手以然被章支离拉着,直接向那“启航”快步行去。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拖,章支离的步子快的流觞根本就快跟不上了,她想挣扎,但是章支离根本不给她机会,连拉带拖地把她带上了“启航”。当他站定的时候,流觞是硬生生地撞上了他的后背。但她还算反应快,立刻侧向一旁,探头看向了那道门。 又见到了熟悉的图案。 那道门虽然紧闭,但门上却有一个彩绘,如同第一道复活的门。门上角侧有红、白、黑、黄、青五种颜色,组成五角霜叶。 章支离只是看了一眼后便推开了那道门。 流觞虽然在后,但她歪着脑袋,还是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刺激且热闹! 舱房内顶悬挂一仙居针刺无骨花灯,造型别致,正好也映亮了那舱窗。 蒋启忠正坐在离门前最近的方桌旁。桌上摆放着一红色花口盘碟,碟中放一玉口白釉莲瓣小碗,而他正右手夹筷举向小碗,左手握着桌上的青白釉瓜棱执壶,后背略微驮起,看似应是正准备倒酒,面上轻松无异。他夫人则锦衣裹体坐于对面,持着团扇笑模笑样,半遮脸看着桌上那莲瓣玉口小碗。 他们之后共有两桌,左桌上坐着陈辅,右手持一银箸匙,盛着莲形备用盂中的汤,左手垂于桌面,坐姿端正。另一桌上的蒋启航则坐没坐相,左脚垂于凳下,右脚则踩于凳上,左手握着鸡腿撑着桌面,右手举着一块银饼,扬头看着门的方向,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面前的桌上只放有一青釉高足碗。 而这屋里最后一桌坐的就是蒋珠儿,右手翘小指呈兰花状,以绣绢轻拭着珠唇,左手掩于锦袖中,半遮着面一副娇羞造作样看着桌上的贵青黑茶盏。 他们一动不动,有如雕像,只是眉眼、鼻尖、口唇皆溢有鲜血。 五人皆死! 第十九章:蒋家五人的神秘指向 蒋家五人不知何因想要逃离交府,可惜却半路出事,然后莫名死亡,被人带进这“启航”船中制造第二间复活谜题,然而看守之捕快班头却无一人发现船上异样。 东方泛白,晨光喜微,一道劈霞被海面及吞云截成两断,有如断翅之凤,映着码头人头攒动。 樗骅带着属下必恭必敬出现在门前时,章支离的脸色阴沉得像个地狱来者,“查——所有当班者!”章支离并未多交待,但樗骅听出那话中已然说明一切:“启航”由人日夜十二时辰看守,结果还是被凶手潜了进来,而且还在不知不觉中杀了五个人,这是何其重大的事件,如果这次不找出真凶,恐怕自己官位难保,因此他决定要亲自审问当班府衙。 章支离虽说与樗骅并不熟络,但自知他的办事能力,所以也不再过问。刚巧,之南提着检箱得令而来,章支离立刻准备药品刀具,开膛验尸。 虽说流觞并不惧怕,但一回想之前的四十四具尸体的验尸场景,还是觉得挺震憾的,所以欲借二人认真准备之际,想要溜走,谁知半只脚刚迈出舱门,就听到了章支离那“冰冷刺骨”的声音。 “流觞,打下手。” 流觞在心中哀嚎,她可是真心不想打下手,这个时候特别希望自己无用,不被关注,无奈章支离眼中只有她……为了完成任务,只得认命,可是爪子还是不自觉地抓住舱门,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惜后衣领子已经被章支离扯住,只是轻轻一用力,就把她拎进了屋。 唉,流觞只能认命。 章支离决定先从蒋启忠开始验尸,在他的示意下,之南小心翼翼地将蒋启忠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直到露出他那虚瘦如枯的胸脯时,立刻看到了他胸前、背部无数道血痕,密集交错,让人生畏。 难道是被人鞭笞?流觞正在心中琢磨着,之南却已经否决了她的猜想。 “这血痕如此细窄,应该不是鞭苔。” 他说的有道理,流觞也情不自禁点点头。 这个时候,章支离却没有做出太多回应,而是凑近蒋启忠的脖颈位置,随即又看向他左右手腋下位置,立刻命令道:“锥子和小锤!” 之南立刻拿起两样工具双手奉上。章支离左手接过锥子首先将锥尖支在蒋启忠脖后位置,随即拿起小锤对着锥尾就是一击重锤。 刺激!流觞瞪圆了眼睛,像在勾栏瓦舍看杂剧一样有趣。 章支离在敲了两下后,将锤子放下,随即取了一个勾子,翼翼小心地挺进后脖处,然后往外一拉。立刻,一截铜色的细棍露了出来。之南立刻拿起竹夹,夹住那铜棍,慢慢地将它自蒋启忠的后脖内抽了出来。 在那无骨花灯的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出那铜镀细棍已被鲜血染衬,只是因为宿主已死,所以棍上之血也有些凝固。不过从它的长短来看,很像是……筷箸。 章支离却没有过多的解释,又接着以同样的方法分别自蒋启忠的两臂腑下分别取下两根长短一样的铜筹细棍,三根放在一起,证明它就是筷箸。 之南来了精神,效仿着章支离的方法行事,最终自其它四名尸体中挖出了无数根铜箸。流觞细心地数了数,并用那双脏手摆出了一个数字,四十四。 又是四十四,这个数字真不吉利! “大人,原来这尸体之所以能像雕像一样立于些处,完全是因为这些铜铸筷箸插在身体内,又与这些桌凳相插,形成了力度,才让这些尸体栩栩如生、屹立不倒。”之南道:“他们的死因应该是因颈部插入铜箸,导致的死亡。” 章支离没有给出回应,而是又将目光移向蒋启忠的面部。 这些尸体表情看起来惟妙惟肖,也是很奇特。 “透镜水晶递与我。” 之南赶紧自检箱中寻得水晶递给章支离。 透镜水晶,流觞有听过,只知道那是由名贵的水晶打造而成,但却从不见识过真物。而现在,此物就在章支离手中,只见它薄如杯片,形如圆饼,边缘镶有一金圈。而章支离拿着它正对着蒋启忠的脸照来照去。 有意思。 流觞好奇地将头探了过去,紧挨着章支离的肩膀看着那物,却发现那物透过的东西都会被放大,清晰之极。好奇心重的她还想再凑近,却刚好撞到了章支离的头,疼得她直挠头比划,章支离却不理会,继续拿着透镜水晶打量着蒋启忠的嘴角、鼻眼,突然他的眉尖一蹙,“银针!” 之南知道章支离必有发现,立刻将银针奉上。 而章支离也不多啰嗦,直接对着嘴角部分用针挑了一下,随即一根肉我的细如发丝的线被挑了出来。 流觞在内心情不自禁地赞叹着凶手的手法,绣工精细、巧夺天工,竟然能找到如此细的肉色丝线,将嘴角、眉眼缝翘,让这死者看起来仿若生者。 但更佩服章支离心细如尘,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果然是地狱魔王,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到那时候,他又会怎么样?想想就有趣、刺激。流觞不禁露出了笑颜。 章支离眼角瞟到了流觞的那抹笑意,有些奇特,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他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着蒋启忠身上的血痕,“去看看其它四具尸体身上是否有同样的血痕。” “是!”之南得令而行,分别将陈辅、蒋启航的尸体外衣全部扒下,皆露出满身血痕,但轮到蒋珠儿时,他却有些为难。 流觞看出他有些男女有别,不禁心中笑他,一个验尸仵作竟然还如此讲究,举许是蒋珠儿看起来太活灵活现了,就像活着一样。不过,她不管,准备看笑话。 章支离显然是看出她的心思,于是命令道:“流觞,女的归你察看。” 流觞不满,本不想挪动,但是又怕章支离不娶她,所以还是听话地走到蒋珠儿面前,但是却没有半分尊重,就那么双手一用力就将蒋珠儿的衣服撕烂了。 之南瞠目结舌,转身避开。 流觞依葫芦画瓢,以同样野蛮的方式将蒋启忠夫人的衣服也撕开,随即大大方方冲着章支离比划,示意他蒋珠儿和蒋启忠夫人的身上也有相同的密集血痕。 章支离倒是大方,走上前上下打量两位娘子,毫不避讳。 流觞望着他那“心如死灰”的脸,突然想起在蒋府里这些男人头一次见到蒋珠儿的那副被吸引的表情……一时好奇在想,这章支离心中有没有被蒋珠儿这美人胚子的身体诱惑?他是真的为查尸而看?还是假公济私? “尸体不分男女,仵作验尸只为破案求真相,需专心致致,既不要有非分之想,也无须避讳男女之身份。” “大人教训的是!之南受教!”之南行礼以表歉意。 章支离真的不像是人间郎君,还真像是从地狱来的重生魔王,眼不动,身不动,这嘴也是硬绑绑的!至于这心嘛,有可能是黑的,反正也看不清。流觞想到此,便又忍不住想笑。 “你为何而笑?”这回,章支离直接问出声。 流觞淘气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摆出猫爪姿势,趁之南不备立刻在他手背上抓了两道。之南却没有叫出声,只是像是被打扰一样,瞟了一眼流觞,随即便看向手背那两个印子,仔细端详变化,随即伸给章支离看。 “大人,您看这印记与这蒋启忠身上的血痕有些相符,或许这些血痕是人手为之。”之南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逗笑流觞。 章支离立刻眼神压迫,流觞赶紧收敛笑容,也装作跟之南一样的一本正经,认真打量着,不敢再玩笑。 章支离仔细端详着那血痕的痕迹,每道血痕长短不一,粗细不一样,走向也不同,“的确像人手所抓行成的血痕,不过,这些血痕各个皆不同,看起来应该不是一人所为。” “确如大人所说,不像一人所为,如果是多人所为,那么这是多大的仇恨,一道道抓于他们身上。” 流觞却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是多人所为,那么——凶手也就是多人! 有男有女。 第二十章:“启航”船舱的秘密入口 樗骅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凶手进入“启航”的手法,他破解了! 这个速度就是连流觞都始料未及,看来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位年轻的提刑郎君。 章支离在叮嘱了之南将五具尸体运回黑崖居后,才跟着樗骅离去。流觞自然是寸步不离,当个跟屁虫,紧追章支离的脚步在。况且她真的很好奇凶手是怎么进入艘看守森严的大船之内的。 顺着木廊,樗骅领着章支离步入了这艘船最下面的位置,也是船工操作船只运行,以及船工休息,货运储藏的最下层舱位。赵班头持着一白纸镶木提灯,半躬身一副拘谨不安的模样站在那里,见到章支离如见到鬼魅,慌得乱跪于地,直呼“下官见过章大人,”差点把提灯弄灭。好在他身旁的熊捕头及时出手,才保住了灯苗。 “大人,恕……恕罪!”赵班头吓得瑟瑟发抖。 流觞看着他,又看看章支离那一眼不屑的表情,想想也是,这种级别的下官,以章支离这种身份,绝对不会放在眼里。 “还不起来带路!”樗骅没好气地道了一句。 赵班头赶紧爬起,持着提灯走在前面。 樗骅则边说边向章支离诉说着自己寻找凶手入口的来龙去脉,“大人命我去查当班守卫,下官询问了昨夜所有当班人员,却发现他们未曾发现异常。下官觉得事情蹊跷,于是坐着小船围站这启航转了几圈。” 流觞发现樗骅手背上的纱布已不在,看来伤是好了,只是手背上的伤虽说是好了,但他这眼睛又病了,直接无视流觞的存在。哼,小肚鸡肠的男人!既然樗骅无视她,那么她得主动让他重视!流觞无聊地挤在章支离与樗骅中间,将二人分开。 樗骅终于注意到她了,但那表情是恨不得杀了她的表情。这个她倒熟悉,因为费多话脸上也是这表情,只是他现在不在,要不然,他可以跟樗骅组成杀觞二人组。 想想就有趣。 章支离却全当没看见,在外人面前作由流觞胡来。流觞一时半会儿倒分不清章支离是因为她是“行千苏”,所以真宠着她?还是另有图谋?总之,流觞发现这章支离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心思深沉,很难猜透。 樗骅见章支离对流觞的行为并无反感,也不敢多说出,只得继续说着:“下官在绕到这船尾的时候,发现这船身上有系船用的麻绳铁索。这原本是件很稀松平常之事……” 啰嗦,流觞打个哈欠以表心态。 果然,樗骅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番咬牙切齿后,本想攻击一番,但是一想到章支离对流觞的行为置若罔闻,就有些不明所以,更不敢造次,所以只能忍! 章支离却突然接着樗骅的话说道:“然而正当你要离开之际,发现这麻绳铁索似乎多了一根,于是你便尝试着拉了它们,然后就发现了那隐藏的进入这船的另一个通道。” “大人怎会知晓?”樗骅的确感到惊讶,章支离并未参与调查,也并未看到他的行动,怎会猜到这一点? 流觞也是好奇这章支离是如何猜中的,所以她竟然难得的与樗骅一起看向章支离,等待他的解释。 “你的袖子沾有这船索上的铁锈,而你现在又引我去船尾,所以本官猜那里应该有个密室。”章支离回答的简单。 流觞倒有些佩服章支离的观察能力,于是竖起了大拇指。然而,章支离依然无视,只是继续跟着引路人赵班头走去。 直到走到船尾时,流觞就看到了那走廊地板上有一块翻板向旁侧翻出,正好露出了下面的密室。 “下官从船尾通道进来,便是打开这翻板自船内出来的。这下面,便是那密室。”樗骅解释道。 章支离伸手自赵班头手中拿过提灯,对着下面的密室照了一下,“室中有何物?” “什么都没有。” 流觞皱着眉头,开始思索,什么都没有,就是个通道?有趣,她突然一跃跳了下去,这倒把樗骅及在场所有的人都吓到了,大家有些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看,最后目光全集中在章支离身上。 章支离将左手伸向赵班头,他有些发木,不知是何意,“大人,这是……” 熊捕头直接抢过提灯递向章支离,赵班头才知道自己犯糊涂,正想又跪歉,结果拿到提灯的章支离直接跃进了密室。 所有人都怔住,一时鸦雀无声,还是樗骅第一个反应过来,“章大人,下官带人…… “没我命令,谁也不下来!”那密室内传出了章支离的声音,听起来真如从地狱而来。 所有人再次消失声,但樗骅真的不喜欢章支离的作派,只是他官大,自己暂时无法抗衡,或许有朝一日能将他扳倒。 密室之内,黑漆一团。 流觞跃下来的时候,只感觉脚下有些湿滑,似有苔藓海水之物,于是她蹲身用右手摸了摸脚下之物,随即又在鼻间闻了闻。 的确是。 不过,她总感觉这屋内还有另一种味道,有些腥味,不像是海鲜之物的味道,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就在她寻思之际,章支离带着提灯跃了下来。提灯瞬间照亮了密室。 密室不大,但也可放几百旦货品。只是现在这里是空的。 流觞倒没想到第一个跟下来的是章支离,而且他不需要任何属下跟下,看来他应该是怕破坏了现场。从这地面脚印呈现来看,樗骅也应该是考虑到这点,所以只有他一人进来,寻过线索,也未让他人进入。 流觞并未动,只是老实地缩蹲在原地,乖巧地看着章支离持着提灯围着密室转了一圈,随即就看到他用右手食指轻轻地滑着鼻尖,若有所思地想着事情。 “你觉得这里除了海水潮湿的腥味,还有别的味道吗?”章支离在问。 流觞在点头,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但章支离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又陷入沉思,似乎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这味道是什么。 会是什么了?流觞闭上眼睛,仔细嗅闻,这味道充满整个密室,就好像…… “去找酽醋、浓酒、香炉、炭火、散卓笔、空盆——”章支离忽然说道。 一刻之际,这几样东西便呈现在这屋内。 章支离将酽醋与浓酒混于一体,盛于空盆之内,随即拿起散卓笔沾着盆中之液,涂于墙上、地上。 流觞真的很好奇,他这是做什么。 “帮忙!” 结果,他一声令下,看热闹的流觞也只得乖乖帮忙,拿起地上另一根散卓笔,效仿着章支离的模样在墙上、地上乱涂一气。 不知过了多久,这墙上、地上都涂满了液体。流觞则早已被这酒味熏的快有几分醉了。章支离却在这个时候燃起了炭火。 一股浓重的烟味熏得流觞就快要窒息了,她站在翻板的位置,正伸手比划想要上去,却听到身后章支离传来一句少有的清脆话语。 “果然是这种味道。” 流觞捂着被烟呛得要发作的鼻子,转身看向章支离的方向……就在这一刻,她惊呆了! 因为她看到墙上、地上陆续显现出红色的手印,密密麻麻,直叫头皮发凉! 不,那不是红手印,那是血!是血的味道! 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血手印! 第二十一章:换装 之南经过严格比对,可以确定血手印共四十四对,且与那四十四具冰尸指纹相对应。 流觞听到这个答案时,心里一直在想,那四十四个人曾经上过这艘船吗? 他们在这船上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会留下血手印? 身为船首的蒋家到底知道什么? 蒋荣被人杀害后,蒋启忠他们为何要逃?难道他们猜出凶手为何而来?又或许猜出凶手为是何人? 而这第二间复活的舱房意寓何指了? 不得而知。 流觞就静静地躺在石屋的榻上,望着那石顶发呆。 那四十四人的身份至今还未查到,章支离已经放大范围,派人分散周边各州县查找失踪人口。而现在,她在想接下来章支离会让她做什么,算算日期,离那五月十六日也就半月有余,她真的会得逞嫁给他吗? 有点困,还是睡一觉再说吧。 流觞闭上了双眼,她感觉周身乏累,确定应该睡个好觉了。只是这个觉她感觉很奇怪,好你隐约间见到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多人,又好像闻到了一股泌人心脾的丁香之味,瞬间让人头脑清爽,身心俱美。 好舒服,流觞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却正好对上了那张炫酷无比的俊脸。 没想到章支离竟然也入她的美梦了。 流觞笑了,美梦之中有如此俊俏的郎君相陪,真是风流快活不已。 “梦见本官了?” 注觞点点头,不知接下来会梦到什么,是梦到嫁给章支离?还是杀了章支离?不管是哪种,她都感觉有意思,好梦,千万别醒,只是……那声音怎么有点真实? 流觞霍地睁开眼睛,一眼便对上那张美目,跟梦里的一模一样,近在眼前,伸手可触,而自己已经不知何时枕到了他的腿上,明显能感觉到他腿部肌肉的线条坚实而有力。 怪不得如此舒服,流觞不想离开,还想继续睡,于是赖着不走。 章支离倒也不轰,只是任凭她躺着。 就这一样,又过半个时辰。 流觞觉得自己的便宜已经占够了,再占下去恐让章支离生嫌弃,于是主动挪开了身子,半倚在榻栏上,一副好吃懒做的姿势。 “睡足了?”章支离在问。 流觞点点头。 “那便沐浴更衣吧。” 流觞怔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几名黑衣婢女已经围了过来,连拉带扯地将她拽下榻,此刻,她方看到前方空余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放上一个六折纯黑色屏风。屏风上绣着隐约星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绚丽感。但还未等她看清,便被拉至屏风之后。而那里放着一个黑漆木制大浴盆,盆中丁香花瓣弥漫,映着这纯黑色,显得更加诡秘。 “吾等帮娘子脱下外衣。”一名年长一些的婢女恭敬地说着。 流觞又是一愣,又未及反应,外衣已经被几名婢女七手八脚地给脱了下来。 沐浴便沐浴,但是章支离竟然就坐在那屏风后的榻上,而且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难道他要偷窥? 流觞真是哭笑不得,就在婢女准备将她贴身衣物脱下之际,她立刻双手抱胸进行阻拦,并伸出右手指指屏风后,示意婢女提醒章支离走开。 “放心,本官看不到。”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流觞一听倒也不在乎了,不等婢女出手,自己直接脱下身上剩余的所有衣物,直接跳进了大木盆里,管它的,先享受再说!泼泼水、戏戏婢女、潜游几下,不禁感叹,富贵人家银钱满屋,想要什么皆可以拥有,真是羡煞旁人。 章支离自茶几上拿起一册厚书,秉着烛灯认真看着,根本不被那嬉水贪闹声吵到。她是不是行千苏,还未盖棺定论。但这行为,有些令人炸目,倒真不像是行家子女,又或许是她经历的蹉跎事情,让她改变了从前的行径,变身成如流丐般的野女子。 那混乱的沐浴声戛然而止。 这反而倒引起章支离的不适,他微扬眼看向那黑色屏幕,灯光隐约中似乎看到流觞穿衣的模样。 看来已经是沐浴完毕了。 章支离低颌俯首继续看着那册厚书。 “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给流觞娘子沐浴更衣了。”婢女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章支离并未抬头,那冷目依然在书册之上,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指。那些婢女便蹲身行礼退出了石屋。 流觞有些不满,虽说沐浴过后,身轻如燕,但她还是喜欢那蓬头垢面的自己,可是要想嫁给章支离,确实得脱离丐状、干净清爽。她在心中哀叹,想着摆个什么姿势来配这身衣服。就在这个时候,章支离又再次开口。 “陪我去趟吕府……” 吕府,难道是前任市舶司使吕凌风之家?这吕姓传说起源于姜姓,是炎帝的后代。本朝,吕家曾官拜一品宰相,是皇族亲信的要臣之一,也是大姓之族。这吕凌风更是深得神宗赵顼的喜欢,于是将宋朝最重要的海要要塞泉州市舶司使这一要职交与吕家。本想借吕家之手掌控外夷一脉,孰料,吕凌风在一年之前突生重病暴毙而亡。市舶司使才落到樗骅之父王谏之手。 现在,章支离为何突然要带她去吕府? 流觞想不出答案,扬头看向章支离,却发现他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那目中似有惊愕之色,但又好像在掩饰。真是难得见章支离如此古怪的表情。或许是自己这不羁的行为配上这身贵胄绸衣,让章支离有些不适。流觞也懒得多想,只是好奇去吕府的目的。 章支离轻咳一声后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吕府今日有宴席,差人送来了请柬。” 宴席?那不就是酒水管够,美食管饱,纸醉金迷、逍遥快活? 喜欢! 流觞的哈拉子都快流出来了,于是像个要出门的小猫似的上窜下跳,拉着章支离的衣袖就往外走。 “本官不是让你去恣意享乐,而是去打听那铜筹筷箸买家的情况。” 流觞纳闷了,吕家与这铜箸有何关联? 章支离再次看穿流觞的心思,于是耐心解释道:“吕凌风生前虽为市舶司使,但也兼管泉州铜造之业。他虽病死,司使之职不在,但这铜造之业仍由其子吕夷哲掌管。” 这算是官家对吕家的厚爱吗? 流觞现在终于知道了章支离让她沐浴更衣的目的,但还是不解为何要带上她?因为此等事,章支离完全可以自己办妥。但她还是活蹦乱跳地跟着章支离走了。 “她走了。”封邕将盛满汤液的盖碗放于桌上,看向坐在对面的费多话。 “我们也可以行动了,”费多话笑了,这回流觞死定了! 第二十二章:吕府夏日宴 进了吕府,流觞便深深地感受到了官家对吕家的宠爱。 这府宅之雄伟,让她立刻想起唐朝王勃著写的《滕王阁序》中的一句诗句:桂殿栏宫,列风峦之体势。这泉州所有府宅加起来,恐怕也不及吕府之片瓦。一入正门,但可见那高亭大榭,仿若琼台玉阁呈于眼前。几步一景,处处鸿图华构、丹楹刻桷,仿若凡间仙境。 而且这吕凌风曾是市舶司前使,因此建宅之时以水麒麟的形状倚建。共分为七园,狮头园、鹿角园、虎眼园、麋身园、龙鳞园、马蹄园以及牛尾园。吕凌风乃一家家主,因此生前居于麒麟之首,也就是狮头园。又因他时刻关注码头情况,因此还在宅院正中建了一方假山高亭。坐于高亭内全可窥视到码头的情况,也因此吕凌风给那高亭起名为“瞰桐”。 流觞内心呼叹,真是羡慕。 宴席设于牛尾园,吕府最偏侧的一个园子。 牛尾园却与它处不同,老树矗立、干云蔽日,仿若一树园,多了几分自然,少了许多金玉,反倒让人舒爽不少。 流觞跟着章支离步入之时,这里是以盈客满堂,王谏、刘知州皆在其中,但一见章支离出现,不论官位大小、身份贵轻,皆起身恭敬相迎。而那些富家千金、官家女眷们的目光早已停留在章支离身上,再也不肯离开。一个个目泛秋波,柔情似水,都想第一时间博得章支离的瞩目。就连那吕家主人吕夷哲都“身先士卒”,第一个站于章支离面前,以礼相敬! “章大人今日能来,是吕家幸事,祖上光耀,吕宅蓬荜生辉,草民吕夷哲在这里恭敬大人!” 吕夷哲虽说的是一顿客套话,但流觞有看出他没有恭维,倒真心是欢喜章支离的到来。但随即流觞便发现吕夷哲的目光竟然瞟向了自己,而且就此停滞在自己身上,目中带出一丝惊讶之色,随即她发现那些宴席上所坐的郎君皆是这种表情盯着她。 洗干净自己,怎么像待宰的羔羊,被人作乐观摩。流觞要不喜欢男人们的这种表情,于是挥挥拳头,呲呲牙,以示吓唬威摄。 这招倒的确管用,让那些郎君都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调皮的娘子,竟然敢在吕府夏宴上做出这等顽劣之举。 倒是章支离却没有任何制止,也不道出流觞身份,反而是伸手拉住流觞朝着正座走去。 动作如此亲呢,倒像是宣示主权,这下谁也不敢靠近流觞了。 流觞倒不在意,反正她是陪同,只是负责饮酒作乐,其它一概不管。只是这王谏在,但这儿子樗骅却不在,倒少了一个在章支离面前表现的机会,这不像王谏的风格。流觞瞟了一眼王谏旁的位置。 空着,但有坐过的痕迹。 看来樗骅人是来了,只不过现在不知道去往何处。 随着章支离的落座,众人纷纷坐下,一个个倒像是供祖宗似的上前给章支离敬酒。而章支离完全漠视。这真符合他的性格。流觞则倚在那座藤内饮酒豪食。她才不管礼仪廉耻,只管肚饱人欢,不懂事的耳朵却时刻盗听着章支离与那吕夷哲的谈话。 “大人,这是苏合香酒,是草民特地为大人所留。用的皆是官家赏赐的苏合香丸置于一半酒中同煮而成。”吕夷哲边说边将酒倒入一镶金玉杯中,双手递送到章支离面前。 章支离适时地接过酒细品了一下。 “大人,此酒能调五脏,对身体极好。” 章支离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流觞却在这个时候趁机打量着四周的人,看着那些达官贵人以及家眷娘子们的作派。一个个繁礼多仪,便是饮酒作乐皆要咳唾成珠、出言有章,好生闷聊。她拿起那筷箸便挑了几根面条准备一口吃下,却听得旁边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 “此面需一根根嚼食,方能品出其味。” 流觞未能咽下,侧脸瞟向来者。 是名盈盈拓步,不失优雅的小娘子,看起来有十七八左右,姿色颇丰。罗髻高盘,缀着几方珠钗,一朵牡丹簪花,倒让她显得有几分娇艳。上身着一件半袖盘领、缀有桃色花路的黄色上衣,下着深棕色百褶罗裙,看起来便是某位官家女卷。 可流觞并不认识。 “妹妹叫孙思筝,是市舶司侍郎孙泰清的妹妹。”看得出她很是礼貌,且很是小心,“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流觞点点头,她才不在乎这些,只想吃面,可刚要再吃,那孙思筝又开口了。 “姐姐,这面不是此等吃法。” 姐姐?她还真是叫得亲热。 孙思筝立刻拿起筷箸当面给流觞比划,还不忘讲解,“此面称为鲤鱼焙面,是以酸中微咸著称,需将面裹挟住一块鱼肉放于口中品偿。” 真是麻烦,流觞本不想理她,但却被一阵嬉笑声吸引,于是便扬着下巴朝着右前方张望了两眼。 “那个笑声最爽朗的便是司理参军家的大娘子,她身边那个沉默寡言地便是小娘子。大娘子是正房大娘所生,所以深得参军的喜爱,那个小娘子是妾室所生,所以.......”这个孙思筝话中带着对那小娘子的一丝讥讽,很是看不起的样子,“旁边那位看起来知书达理,说话不急不满地便是市舶司丞家的娘子,只是书读的有点多,有些时候显得过于咬文嚼字。” 流觞听出那不满的味道。可惜她没那工夫研究这些女人们的想法,更嫌他们太过小气吵闹,于是拿了一罐酒也不理那孙思筝,直接转了头去看章支离与那吕夷哲在聊什么。 “兴许是我说的话有些沉闷,让流娘子感到无聊了。”孙思筝见状还想争取一下,于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可是,流觞才不在乎她的感受,所以这个台阶也懒得给她下,因此装作没听见,只是看着章支离的方向。 “看来.......流娘子还有事,思筝就不打扰了.......”听得出孙思筝的声音里透着尴尬。 流觞才不管这些,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那罐酒。 吕夷哲脸上立现欢娱,“大人,今日突来草民之府,是否有事相谈?” 章支离对于聪明人,向来是直来直去,“本官想问一下有关铜筹筷箸之事。” “大人请随便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章支离自长袖中取出一墨色细长盒放于桌上,将其打开,露出昨夜自尸体身上取出的其中一枝铜箸,“此物可是你所管辖的铜厂制造?” 流觞又喝了口酒,有些半醉地眯着眼睛托腮听着。 吕夷哲拿起那枝铜箸,上下打量后确定地回答道:“草民可以确定,这铜筷箸的确产于草民所管理的铜厂。” “为何如此确定?” “大人请看这箸尖,”吴夷哲边说边指向筷箸尖处,那里细致中却透着一种饱满的圆润,“铜筷箸乃是供给达官贵人所用,因此草民铜厂所筹之筷箸皆是技艺高超的老师傅,他们在处理箸头时,为了夹食方便,又不伤到牙舌,因此都会把箸尖处理得光润圆滑,这种技巧在泉州唯我无它。” 很自信,流觞也情不自禁地瞟了一眼那箸尖,但可惜醉意已升,重影叠叠,身子似重要倒。她本能地拉住了章支离的衣袖,就在身子要倒向桌面的时候,被章支离刚好扶住。她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珠的迷蒙已经让章支离看出她已醉成一摊泥,但她又推开他,继续拿壶饮酒,满脸欢快。 章支离也不去阻拦,因为他还有话要问,“这些铜筹筷箸售卖可有买家名册?” “有的大人,草民这就差人去拿。”吕夷哲办事向来讲效率,更何况是章支离所问之事,所以不等章支离回应,他已经转身叮嘱身旁待从去账房拿买货人名册。 而此时,流觞再也支撑不住,整个头都栽进章支离怀中,完全不顾形象。 她这一举动着实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到,他们错愕不已,皆以看怪物的目光盯着流觞,也皆等着章支离下一步的行动。 “大人,她……”唯有吕夷哲想要化解此刻的尴尬,于是没话找话,“看来这位娘子是醉了,草民差人把她送去客房休息,大人,可好?” “客房在何处?”章支离倒淡定。 “楚瑜,带几个下人送娘子去龙鳞园休息。”吕夷哲立刻向身旁的婢女下令。 被称作楚瑜的人立刻叮嘱身旁的几位婢女上前准备搀扶流觞,却被章支离抢先一步将流觞抱起,“带路!” 楚瑜一怔,看看吕夷哲不知如何是好。 “看她无恙,本官自会回来。” “是,大人!”吴夷哲赶紧示意楚瑜,她立刻恭敬地为章支离带路离去。 章支离就这样大大方方在众人面前所着醉酒的流觞离去,只留下猜议满满。 龙鳞园僻静幽闭,一方小园,种着三五棵古桑,七八簇牡丹,夺目却不争妍,各自安好,构建成这一片安享小宅。 宅子里静止通透,没有了闷热,倒有几丝夏初的小风。 章支离将流觞放于床榻之上,对着楚瑜叮嘱了几句,“让她静休,关好院门,不可扰她。” “是,大人!” 章支离给流觞盖了一床轻香软被后,关好房门离去。 就在此时,流觞霍地睁开了眼睛,那副粉红小颊立刻堆成小山,眼窝笑成了月牙。就那几壶浊酒又怎么让她吃醉。一切不过都是逢场作戏,找个离开那宴席的由头而已。 直到听不到章支离的脚步声,流觞才坐起了身。现在,她终于可以行动了。 现在,她就要悄悄潜往狮头园。 流觞得意地笑了,章支离怎么也猜不到她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放在吕家。 第二十三章:吕凌风的地下小屋 流觞对吕家很熟,每个院子、每道移廊、每个侍从下人的站位,她皆了如指掌。所以,她很顺利地就到达了目的的——吕凌风的宅院。 很奇怪。 流觞站在那门前,却没有移动步子。 因那宅院不像是这府中所有,倒像是被遗弃了很久,墙体藓断皮显现,四周鞠为茂草,大门斑驳陆离,被一把锈锁紧紧拴死,上方书有“狮头园”三字的牌匾早被雨水淋毁。一片颓垣断堑,兔葵燕麦。 吕夷哲是个孝子,怎会让自己家严的宅子如此萧条? 有意思,难道是个假孝子? 流觞情不自禁地现出一个笑脸,随即走到墙根之处,摆放几块破砖,一脚踩上,熟练地翻墙而过。 院内呈正圆形,依然杂草潦倒,比大门外更甚,只是没有建筑。 流觞倒不意外,因为她知道吕凌风身为前市舶司使,为人沉稳谨慎,为免遭人暗袭,因此将自己的居屋改建在地下。 很有想法的一个人,明明是活人,却要活在死人才喜欢的地下。 有趣! 只是这入口大门早已被这杂草掩盖,非得除了草才能找到入口。 流觞哀叹,吕夷哲不当孝子,让这里杂草丛生。她这个外人却被迫来当孝子,进个屋还得拔草。没办法,谁让自己是来拿东西的。 流觞说干就干,顶着那落日余辉拔着那一年老草。好在她记忆超群,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屋门所在。准确地说那是块与地砖相差无几的盖板,唯有知情者方知位置,也唯有知情者方知开门之法。 流觞在那盖板的几块砖上按了几下,那盖板就向旁侧移去。 看来这宅院虽然一年未修,但这屋门却还未老化。 流觞摸了一下腰间,那里藏着从旧腰带上取下的火折子。她取出拔燃,随即顺着那长满苔藓的石阶小心翼翼地步了下去。 那屋门也在这个时候合上。 流觞凭着记忆一跃下就举着火折子照向右侧,那盏红陶双鱼纹壁镫还在。她立即将火折子上的火苗点然至壁镫之上。瞬间。屋内情景清晰可见。 这是个门厅,墙壁潮湿,纹理因湿气而化成水痕,一张入门茶几上放着一青釉空瓶,原本插着四季簪花,可惜现在却无人打理,透着一股腥土之气,让人作呕。 穿过门厅,流觞便用火折子再次点亮右墙上的另一盏红陶双鱼纹壁镫。顿时内堂重见天日。内堂是书房与卧房的二者合一,三面环绕博古书架,正中则放着一张锯木大床。书架上摆放着各类有关船只制造、航运航线、以及珍藏的的古书书籍,此时已经覆满轻灰,不见本来面目。而那张大床是许久无人卧蹋,因此锦被锻面已见丝丝裂纹。 左横三竖八! 流觞在心中想着。她走到左侧博古架上找到那本书籍后,不顾为尘满目,直接将它抽出,随即又看向右侧。 右横七竖五。 她走过去,在博古架上相应的位置抽出另一本书籍,此时,她的目光盯向正前方,“正横十一坚二。”她抽出了第三本书籍,直接用手拍掉了上面灰,根本不在意那些脏灰扑面而来,反正她已经习惯了这些灰尘,这些肮脏。 书皮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是一张灰色净纸。 流觞悠闲地盘腿坐在那覆满尘土的地上,将三本书分别翻到第五十六页,刚好显现出三幅户外景色。 第一本书的景色是一片海洋。 第二本书是海岸小山。 第三本书是一座石砌而成的石塔,似乎亮着光。 是灯塔! 流觞现在明白,自己所要拿的东西,已经被吕凌风藏于这用于指引过往船只的灯塔中。 流觞笑了,她终于可以拿到那样神秘的东西了! 突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流觞抬头细听,仔细分辨着那脚步声的方向。 是从院外传来的,应该是有人经过,随即便听到陌生的女人声。 “你们可见到跟章大人一起来的那位娘子?” “没有见到。“ “这下麻烦了,那位娘子本是酒醉在龙鳞园休息,现在却不知去了何处。如果在章大人发现之前找不到那位娘子,恐怕性命不保了!” 章支离虽然长相一流,但可惜他在女子心中有如地狱猛兽,也让人害怕生巩。唉,先别替人家担心了,现在自己逃出的事被发现,如果真的报到章支离那里一定会问原因,还是先好个理由,以便应不时之需吧。 流觞收起书将它们分别放回原位,随后吹来火烛,顺着那青苔之阶慢慢步回了宅院。翻过墙院,刚穿过一个长廊,流觞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哭声。 是位小娘子的哭声。 她本不想管,但是另一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的好奇心便来了。 “你想怎样?”那声音极具特点,充满挑衅,一听便是樗骅的声音。 原来他未在坐席之上,是因为偷偷跑这里会娘子来了。 流觞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樗骅这热闹必须凑,如果章支离问起,正好可以拿他当借口。所以,她马上调转脚步,朝那边走去。 翻过一堵高墙,流觞便看到墙下樗骅正怒瞪着一位娘子,于是直接坐在墙头像看杂剧似的看着二人。那娘子一身粉衣蝶钗,浮翠流丹、点额寿阳,很是娇美艳丽。流觞突然想起之前赶往码头时,在马上见过她与樗骅在一寂静小巷内纠缠。 “你真要弃我而去?”那娘子梨花带雨,很是楚楚动人。 怎奈,樗骅一脸鄙夷,“本官与娘子并不熟络,以后还是少联络较好。” “可是那日,你与我已同房……” 同房?看来这个樗骅是个玩弄女人情感的浪子,流觞先在心里下个定义,继续看戏。 “娘子既然屡次提起此事,本官就要与你一辩高下。” 樗骅做了坏事,还挺理直气状,流觞撅嘴表示鄙视。 “那日本官本是收到你家哥的信,才前往问情馆,可是你却出现在那里,本官从不与谁家娘子私下见面,所以本打算要走,是你让本官留下看你点茶后再走。本官只是给你家哥面子,才留下准备品茶后再走。 孰料,一口茶下去,便失去知觉。醒来你便躺在我身旁,非说本官……与你已有肌肤之亲,可本官不相信,人在昏迷之际怎可作那恶事! ” 不承认,还矫情。 流觞真的有些看不下去。 “大人,那日你品完点茶后,突然昏厥,把妾身吓到,于是前去扶你,谁知你突然抱住妾身,随即就……” “你可有人证?” “此事怎能有人证?” “既无人证,本官不服,也不信……” 流觞听不下去了,扯下墙头一石粒,直接朝着樗骅扔了过去。 就在石粒既将要打至樗骅时,他突然出手接住了那颗石粒,随即瞪着眼看向了墙头。 流觞不在乎,无聊地摆着双腿,一副嘲笑的面孔盯着樗骅。 樗骅本是在怒瞪她,但在看清她的模样后,那怒目却慢慢舒展,转而换上一副愕然之色,随即像被定住一样,盯着流觞一动不动。 流觞实在看不懂那种表情,正准备再扔个石粒逗他之时,那艳衣娘子却突然拾起地上的石粒扔还了过来,直接打向毫无准备的流觞身上。她本能回避,却一下没坐稳,直接摔下了墙头。她以为自然要摔个筋损皮破,没想到却被人一把抱住,而抱住她的人竟然是那个很讨厌她的樗骅。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流觞盯着樗骅,真想问一句,可是她不能说话。 樗骅面上的表情地温和了许多,似乎有些不自然,但随即又绷着脸,做出一副清高的模样,不满地发着牢骚,“这是吕府,好歹也是前市舶司使的府宅,怎么可能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 他这个人怎么每次说出来的话,都尖酸刻薄,还真是保持不变。 “你这身锦衣,也不知是从哪偷来的,本官看在你曾经助章大人查案之情,也不跟你追究,但这吕府终究不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地方......” 流觞实在听不下去,刚想挣扎跳下,便听到了那熟悉冷酷的声音—— “放下她!” 唉,冤家路窄啊!果然如自己所料,还是被章支离找来了,不过刚好,自己正好可以拿樗骅找借口。所以也不得樗骅反应,她自己就跳了下来,扯扯衣服算是整理了,然后还是那副开心调皮的样子,大步流星地跑到章支离身旁,习惯性地扯住他衣袖。 而他身后跟来的吕夷哲、王谏、刘知州等大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好意思地将头避开。 看到那个动作,樗骅的脸上瞬间露出震惊的表情,脱口而出一句:“她是流觞?” 流觞拼命点头,确认自己身份!原来樗骅是没认出她来,怪不得会接住她,自己变化很大吗?看来这身衣装确实能让人改头换面,但可惜她本性难移,得罪过她的人,她都会记仇,而且逮到机会就要报复! 所以——此时,众人的目光皆在地樗骅的衣服上,因为上面正显着两个脏手印。 章支离瞟了一眼流觞,流觞倒也居功,直接点头承认是自己干的,还不忘指指樗骅身旁的艳衣娘子,比划着他们二人有奸情,就是要让众人面前让他们两个奸夫**难堪。 樗骅虽不懂流觞的比划,但从那眼神手指的寓意里也能读懂她在骂人,急得再次脱口而出,“我与吕娘子只是谈些事情,并无其它!” 吕娘子?哦,现在流觞明白了,原来这个用石粒扔她的娘子便是吕夷哲的妹妹吕夷瑶。一个身在毫门的闺秀,一个前程锦绣的官员,两个人在这里偷偷约会,这可是泉州的大事情。流觞不禁笑了起来。 王谏感觉丢人,于是换上一副肃目盯着樗骅,“樗骅,你与吕家娘子自小便有婚约,这是王吕两家自你们二人出生时便定下的……”瞟向吕夷哲,他立刻会意,应承道:“王大人说的是,樗大人与夷瑶确实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王大人,他们二人的婚礼也是时候举行了……” 这二人一唱一喝就想把这事抹平了,流觞撇撇嘴,她才不会让他们得逞,所以她一定要把他们二人同房通奸之事告发,于是她蹲身拾着石粒,准备在地上写出真相,结果却被章支离握住了手。 他在制止她,再让她适可而止。唉,他现在是自己的老大,他说了算,流觞没好气地站起身,掸掸手上的灰尘,一抬头便看到了樗骅那有些哀怨的俊目。 他在怨她吗?竟然没像之前那么发狠,反而让她倒有些不适应了。 “那是什么?”刘知州突然的发话,打断了流觞的思路,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是吕府正中的高亭“瞰桐”,那里现在竟然亮起了烛灯,而在烛灯的照射下,清晰地看到一个正在饮酒的男人身影。 “父亲大人——”吕夷哲失口叫出! 所有人皆怔在原处。 吕凌风早在一年之前就暴病而亡,现在怎么会出现在高亭之内? 除非有鬼! 第二十四章:第三个复活的高亭 高亭之内,那个男人身影正在畅饮远眺。 如果不是吕凌风,那么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带本官去高亭!”章支离的口吻只有命令,容不得半分反驳。 “好……好,草民这就带大人去!”吕夷哲显然有些混乱,自侍从手中抢过一提灯,匆匆忙忙领着章支离就往那高亭方向奔去。 吕夷瑶不知如何是好,一时犹豫。 流觞也不甘于后,直接追了过去,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樗骅也跟了过来。 讨厌! 流觞白他一眼。 一年前的入夏,吕凌风虽已年过半百,但身子向来强壮。只是那日夜晚在高亭之内窥探海港码头时多饮了几杯浊酒,便昏睡不醒,睡到半夜突然去世了。大夫诊治结果断定是饮酒过度,诱发心疾之症在睡梦中绞痛逝去。 但现在吕凌风却得坐高亭饮酒……咄咄怪事! 吕夷哲脚下在走,身子却在发抖。虽说那只是透过垂帘显现的影子,但那行动举止,还有那影子衣着,让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家严。 但流觞不信,她知道章支离也不信,所以要去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穿过两院,步进连廊的时候,却突然看到那亮灯的高亭忽然一灭。 “看来这人要跑!”樗骅话音未落,那高亭又亮起烛火。透着光亮,可见那高亭“瞰桐”之内再现一人。那人看起来身材削瘦,身高略矮,头上看上去戴着一介软幞头,左侧似乎别着一朵簪花。 只见那人突然与吕凌风的身影谈论着什么,随即趁他不备,在酒中下了什么,并将那盏酒递给了像吕凌风的那个人。 吕夷哲在此时终于引着大家步上了去往高亭的假山阶石,却不料此时吕夷瑶也跟了过来,“兄长......”她一个踉跄没站稳,整个人倒向一侧,好在樗骅及时伸手扶住了她。这一刻,二人眼神刚好对上。吕夷瑶一个羞涩迅速低下头,樗骅眼中却闪过一丝摒弃,随即便松开了手。 流觞捂嘴偷笑一下。谁知那高亭的烛火再次熄灭,而这次再也没有亮起。 当樗骅以最快的速度掀起那高亭的垂帘之后,里面竟然空无一人,甚至没有烛火,只有那布满灰尘的石桌及石凳,还有那许久未擦拭的亭栏。 “怎么会没有人,刚才明明……”樗骅正在说话的时候,流觞却已经像个小猫似的扒在桌上嗅闻起来。 “娘子这是?”吕夷哲不知所以然地看向章支离。 “她叫流觞,是本官……外请的副手,最擅长寻迹复原,或许她能找到什么。” 副手?流觞倒觉得自己更像只被章支离检回去的流浪猫,要想不死混个肚饱,就得辛勤劳动,每一颗粮食都不是白吃的,更何况她还得让章支离钟意她,在五月十六日那天娶她。 “她还有个本事就是咬人……”樗骅小声嘀咕了一句。 流觞白他一眼,冲他磨磨牙,樗骅本能将手背缩至袖中,见吕夷哲不解地看着他,于是为了化解尴尬,开始转移放题,“吕郎君,这高亭随处可见尘土,是否许久未打扫?” “大人直接唤草民本名即可。”虽说自己的家严曾与樗骅父亲同朝为官,还同兼一职,两家更是喜上加亲的关系,但毕竟现在他只是普通富人,并无官位在身,而樗骅则年少便破格成为提刑司,这是王家的荣誉,如果日后自己的妹妹嫁于他,那么他们吕家的地位也会继续延续下去,所以虽然年长樗骅几岁,但还要保持尊敬,“自从一年前家严过世后,祖母就伤心欲绝,为思念家严,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家严生前的居所及这生前,家严经常坐息的高亭。” 流觞虽然在嗅闻,但耳朵却是时刻竖起来的,他们说什么,一句不落,全部要听入耳间。怪不得,吕凌风那宅院一片狼藉,原来是吕家老太太想儿成痴。 “你家严葬于何处?” “城西无望坡。” 流觞鼻子动了几下,她找到一种香味,于是用食指在那布满尘土的石桌上写下几个字:酴醾之酒,香如芍药。 不管是人是鬼,反正这高亭之内聚有芍药之香,这或许也是个线索。流觞瞪着大眼睛望着章支离,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除此之外,可有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章支离似乎并不满足。 但流觞确实未发现人出现的迹象,所以只得摇摇头。 “难道是我家严的鬼魂显灵?”吴夷哲惊呼。 流觞有些伤脑筋,她刚偷偷潜进去吕凌风的地下小屋,他就在这高亭里出现……到底是有何寓意? 半盏茶后,章支离已经坐于那烟波厅中的楠香玫瑰椅上,品着一碗上品龙团,正眯着性唇一言不发,似乎琢磨着什么。流觞看看他这模样,就料定他有花活儿,自己也不参与,只是食着那吴夷哲侍奉的上等糕点。而那吕家之人,除吕家老太太之外,此时全部跪于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至于那樗骅,则恭敬地站在一侧,神态威严,不敢有丝毫怠慢。就在流觞吃第七块糕点的时候,章支离终于开口了。 “本官记得吕大人于一年前突因生重病过世。” “大人记得没错,家严下是一年前因突发心疾而过世。”跪在第一排的吕夷哲立刻回应道。 “本官未听说过吕大人之前有心疾之症,怎会突然发病?” “回大人的话,草民也是疑惑,因此请了官医徐医师来诊治,但未发现异样,也说家严是突发心疾之症而亡。” “吕大人葬于何处?” “回大人的话,家严葬于城西岭坡。” 章支离没有继续发问,拿起茶杯继续品着那抹茶沫。流觞只觉得那茶香沁人心脾,好生让人沉醉,情不自禁地凑过去用鼻子吮吸着。 章支离看着她的样子,也不嫌弃,只是将那碗茶凑到她鼻子间让她闻个够,就在她准备张口大饮的时候,突然将那茶杯撤了回来,“你对高亭之事有何看法?” 看法?流觞才不关心他人死活,不过章支离这人向来自有想法以,怎会问他?流觞抬头瞟向章支离,见他眉眼冷峻,与平时无异,看不出心中端倪,只是她在想就吕凌风这事来说存着蹊跷,偏偏在调查启航尸案时发生,似乎与其有着某种特殊的关联,以章支离这冷酷残忍的生性,为查真相定是要……流觞突然眼前一亮,她猜出来章支离要做什么,于是大胆地沾着那盏上好的茶水,在地上写下“开棺验吕”四个大字! 章支离眼角有一丝他人不易觉察的笑意:流觞的确聪明,一点便透,深得他心。 第二十五章:开棺验吕的意外惊恐 “不可!”第一个喝止流觞的就是她的死对头樗骅,哼,流觞不满,也不理,拿起一块糕子狠咬一口,双眼斜愣着盯着樗骅,仿若咬的便是他的肉。樗骅却时刻回避着她的凶目,但眼中却已没有了厌嫌,尽是闪烁。 章支离似乎早就预料到有人会反对,所以安适如常、不露声色,似乎要且看且听且等。 “大人,吕大人虽已故去,但却是前任市舶司使,不可动棺惊扰,这是大忌!” “樗大人说的对,章大人,此事的确不可,家严死时家人皆在场,还有医师大夫作证,确实是病死,并无蹊跷……”吕夷哲在说此话时,眼中偷瞟着流觞,带着一丝厌意。 “大人,刚才之事不知是何人作恶,也不知是何目的,但家严的确如兄长所说,是正常病逝,并无它异。但就是有异,家严以然入土为安,不可再大兴动土将挖出……不吉利。”吕夷瑶说得真诚恳切,音中事泣,很是梨花带雨。 无聊,这天下人做什么事都要忌讳,活着真累。流觞当没听到,只是瞟也一眼章支离,见他也没反应,只是一味品茶,心中立刻通透,明了这章支离是把她推出送人头,让她来说服众人。如果她退缩,恐怕这结婚任务,姓章的也会找理由作罢。 一个哑巴要说服一群能说会道的人,还是有难度的,除非……一击即中。 她不废话,直接沾站那龙团茶水在地上再写下几个字,“蒋家子女之死与吕家有关。” 她此话一写,蒋夷哲就吓出一声冷汗,直接吐出一句:“娘子,请不要胡乱妄言,这可是诛家的大事!” 流觞却不在意,继续沾水在地上写着:蒋家子女尸体见于船上,而证据直指筷箸,铜厂本由吕凌风创建管理。 字字珠玑,似乎有理,又似乎模棱两可。 “铜矿之事虽由我家严创建,但吕家与蒋家也只是船舶上的交集,私下并无来往,因此不可能与蒋家结怨,更可况家严已经死了一年之久,还请大人勿信谗言,不要惊扰故人……” “吕家虽已不是市舶司官员之属,但家严在世兢兢业业,备受泉州百姓敬仰,也身受官家喜戴,功绩虽不说斐然,但也为世人感叹,这开棺验尸之事乃违背祖宗之意,小女觉不能让家严死后无处安身……” 吕夷瑶的话还未说话,章支离的茶盏已经落于案桌之上,无人再敢出声,无人再敢异议。 “今天她说蒋家之死与你们吕家有关,这种谣言本官可以下令封口,如果明日百姓之间传了些谣,你们觉得本官能封住这悠悠众口吗?” “有人敢传谣,下官就敢抓人……”樗骅竟然敢反驳,流觞都看到吕夷瑶那眼中充满感激和爱慕。 “如果不是谣言了?”章支离那双眼睛逐渐深沉起来,让人看后不寒而栗。他此话一出,吕夷哲整个人瘫坐于地,抬头刹那对上章支离的冷目,仿若被刀刺一样,心头一疼, 敢再出声。 而樗骅没想到章支离竟然说出此话,足见此事他势在必得,无人能解。 只有流觞在笑,她打前锋,章支离帮后盾,这个棺材开定了。 有趣,她又要见到吕凌风了。 晨起微阳之时,城西岭坡吕家封茔之处已经有一队官府人马在挖那吕家族墓,带队的那位便是与流觞最早“结缘”的赵班头,现在正卖力地抛着那锄头砸着那夯土。樗骅则一脸忧色地站在一侧一言不发,似有所思。 流觞则继续吃着一堆糕点,似乎从昨夜吕家出来到现在就未曾停歇。也不是太饿,就是馋这人间美味。只是每吃一口都感觉有人偷瞄,于是就瞟向樗骅,可每每望过去,他都似乎眼神回避,唉,看来是真的讨厌她,连正眼也不看她,再看看另一边那个奉命带衙役赶来的费多话,此时正傲娇地盯着那些人指挥来指挥去。 只是那墓地虽说是吕家贵胄之墓,但看起来倒有几分寒酸。拱形坟冢一个一个均匀傲立却没有装饰,碑文石刻一个个立插于前却简洁无化,祭品绫纸倒是随处可见,但皆与素食白烛为主,并不奢华。 无聊,没意思,很困。流觞嘴中含着未食完的糕点,歪头躺在地上就开睡,又觉得地硬直接拉了章支离的襟角垫在头下,呼呼大睡。 “你怎可……”费多话见人多,于是赶紧闭嘴,直接伸腿准备去踹流觞,却被章支离眼神止住,只得作罢,却又不甘心,故意跺一下地往流觞脸上溅起少许土渣。流觞恼了,霍地睁开眼睛,磨磨牙,突然要扑向费多话,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那吕夷瑶哭了起来。 看来那墓道是被打开了。 流觞现在最好奇这吕家之事,所以拍拍手上的渣子,也懒得理那费多话,直接凑上去瞅着那墓道里的情况。她倒想看看富贵的吕家到底是如何厚葬吕凌风。这一看倒让她瞠目结舌,有些始料水未及。 墓室建于竖穴土圹之中,为无墓道的砖室石椁墓。劵为墓顶,青砖为筑,雕刻有子孙图案的木棺便横于正中,是高品官员所居穴室,只是室内局促,显得狭小压抑,也并无金银玉器陪葬。养老送终,乃本朝人伦大事,更何况吕凌风还是朝廷前重臣,死后吕家余辉个仍在,然而这墓室却无比简陋。 “是家严的遗命。”吕夷哲的声音充满泣伤,但还是努力平复向章支离解释着,“家严生前不喜铺张,所以立下遗命,死后不许有任何世间俗物陪葬,只愿有一枉夯土便可。” 流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有人注意到,也没人在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笑。只是很可惜,吕凌风死得太早。 章支离什么也没说,似乎对于吕凌风如何安葬自己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微点一下颌,费多话立刻就对衙役说道:“把棺椁抬出来!” 不出一刻,那透着阴寒之气的棺椁就被抬至墓外,暴露于晨阳之下。 吕夷哲与吕夷瑶见棺便跪,一个暗自伤心,一个不断小泣,悲色扰人,众人皆不感出声,似乎都感觉此事不妥,唯有章支离不在乎,只是默然地走近那棺椁打量一番后,便说道:“开棺——” 此话一出,吕夷瑶立刻泣涕如雨,几乎要哭晕过去。 赵班头迟疑,见章支离脸色阴沉,便不敢再纠结,立刻唤了同僚快速撬着那棺木盖子。不一会儿的工夫,那棺盖发出脆声声的一响后,被赵班头等人推向了一侧。也就在这个时候,赵班头往那棺椁里瞟了一眼,立刻发出“啊——”的一声。 这声音充满惊愕,像是看到了某种令其震惊的东西。 流觞来了兴趣,于是快速将头凑了过去。 所有的人骨皆零零碎碎地散落在棺椁之中,就像是……野狗啃剩下的骨头,毫无章法,毫无形态,衣绸早已腐烂无样,蛆虫随意蠕动。只是那些骨头都被染红,而那红色间散发着一种充满霉气的血腥味。 是血骨! 第二十六章:一棺两骨 入棺之时明明是一具完尸,现在却是潦草血骨。 吕夷瑶看此情景,当场晕厥。费多话只得让樗骅这个有名有份的未婚夫照看,而那吕夷哲早已瘫软在地,也顾不上礼教官职,一脸惊恐地自言自语道:“怎会这样?难道家严真的死得冤枉,才会呈现这血……” 章支离完全无视,可见不是一般的冷酷,似乎这些人情常理皆与他无关,只是在等,等着之南来。而流觞更不在乎,所以继续吃着那美食佳肴,不管其它。 之南来的时候带来了验尸所需的工具。也就是一方刻的时间,一顶黑帐便搭建完成。章支离与之南便进入黑帐准备验尸。这种盛景流觞自然是想留给他人学习,只可惜章支离偏偏相中他,不给她半点推辞的机会,她只好硬着头皮,含上姜丸,以方巾半遮面悻悻地跟随而入。 棺椁架于平地之上,棺旁一侧放着两张翘腿平桌,一张平桌上面放着星星数瓶的验尸工具,另一套平桌上则铺着一件干净的衬簟。 流觞壮着胆往那棺椁中偷瞟一眼,想着这吕凌风的陪葬物兴许有些好东西,孰料却空空如也,倒有几分失望。 此时,之南正将棺椁中的血骨一块块取出置于那衬簟之上。章支离则将那血骨一一拼着,边拼还讲解着,“髑髅骨男者八片,女者六片,项骨十二节,脊骨也是十二节,胸前骨三条,心骨一片……” 看着那此蛆虫,流觞实属没兴趣,只是无聊地蹲在一角,双手托着下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只不知何时跑进来、在她眼前晃荡的黑***,随即一伸手,将那黑蝶扣于地上。 它失去了自由,她很满意,生死尽在她的拿捏中。 章支离见流觞心思并不在验尸之间,倒也不气,只是自平桌上打开小瓶,拿棉团蘸着酒醋涂抹在骨头上。立刻骨头的血迹开始一点点浅落,露出少许白骨本色。 只是流觞并不喜欢这酒醋之味,觉得有些油腻,抹鼻之间,那黑蝶突然飞跑,想要飞出黑帐,却不得其法。流觞如一只贪猫尾随追逐,完全不顾验尸礼数。 章支离不理会,之南也就当作没看见,二人依然认真如我。只是那黑蝶慌不择路之下竟然落于那刚稍有褪色的白骨之上,只是停留了片刻便突然倒簟而亡。 流觞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心中不禁盘算这血骨之中含有毒物,看来吕凌风死得果然蹊跷。可就在她等着章支离回应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目光已经从那死蝶上移到了之南递过来的另一块血骨之上。 “大人,这里发现一个韘。”之南边说边拿夹子之物将其夹出,放至衬簟一角,随即又仔细打量一番道:“这韘的里面刻有‘吕’字。” 吕凌风总算还有值钱的陪葬之物,流觞暗自取笑。 章支离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手中的血骨,忽然皱起眉头说道:“怎么会又有一块右饭匙骨?” 此话何意?流觞的注意力也因此话,从那死蝶上转移过来,只见之南听完此番之话后,脸上微露惊愕,随即快速自棺椁中拾捡着血骨。 一块、两块、三块……七十一片……二百零六…… “大人,这血骨不对。”之南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略有疑惑。 “内经记载骨节共三百六十五,但现在这些血骨却远远超出了这个数量。”章支离的目色沉了下去,并无再多言,而是将多余的散骨继续拼凑着,直到另一具鲜活的骨架出现在衬簟之上。 两具白骨! 有意思。 流觞弓着腰,双手支在平桌之上打量着这两具尸骨,一高一矮,相差半头有余。矮头尸骨骨身无裂缝,无损及,右后牙缺损外罩着一层金铂。高头尸骨双手趾骨蜷缩,脑后骨有一深深裂缝,看上去像是被人用利器砍死。 “大人,据一年前仵作行人留下的验簿记载,吕凌风身高五尺六,右后牙因损而换为金牙,看起来应与这具矮头尸骨相吻合。”之南指着那矮骨说道:“牙缺骨松,正似老者。” 章支离也不多说,打开墨盖,取之一粗杆大头毛笔蘸于墨汁之间,随即涂于血骨之上。之南则拿来炭火小炉烘烤。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那墨汁已于干结,之南立刻端来清水助章支离清洗两具尸骨。又是半盏茶的工夫,两具尸骨已经清理干净,而矮头尸骨全身并无残留墨迹,倒是那高头尸骨额上、胸前、肋下、腰间、腿骨等等地上处处所见残留余墨。 “大人,看来这具尸骨生前曾遭受毒打,受伤严重,才会在死后留下这般残迹。” 章支离听后微微点头,随即又看向那尸骨颌上所留有的部分碎牙,拿起宣纸在牙处磨了几下,“牙齿锋利,嚼劲有力,应是成年年轻男性。” 有趣!有趣!开棺验的是那吕凌风老头儿的尸,结果却意外拼出另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骨,还真是离奇诡异。流觞来了兴趣,又向前挪了挪,双眼紧紧盯着那具男尸上下打量。 “看这尸体腐烂成白骨的情形与那吕凌风一般无二,看来这名年轻男子死亡时间也应与吕凌风差不多。”之南很肯定的说着。 章支离自桌上拿起一块银牌,然后在方形小碟里蘸了一下,随即塞进那喉骨上,然后便什么也不作,似乎在等待什么。 流觞好奇心又起,踮着却尖凑近相要闻一下那小碟中是何物,章支离见状直接解释道:“皂角水,可以将那银牌擦拭的很亮,过半个时辰看,如果银牌发黑便是中毒而亡,如果不黑……” 章支离没说完,像是让流觞自己去悟。她可不傻,即便没测出毒,还有其它几十、上百种死法,所以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那骨头为何会成血红?想到此,她直接用手指在血骨上抹了一下。之南看到后立刻制止,可还是晚了一步,她直接在鼻间嗅来嗅去,琢磨着那是何处的血迹。 章支离冷眼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而她则琢磨了一伙儿后,目光狡猾地瞟向了高头白骨那裂着大缝儿的后脑,然后指指后脑,向章支离讨答案。她的意思是怀疑这些血压骨之所以会变红,完全是因为这位年轻死者的血。只是有一点不明白的是这血应该很快凝结,为何会在尸体变成白骨后,还有流淌,所以答案不对。 章支离没有回应,流觞看不出他的想法,或许他也没有的到答案吧?她猜。 时辰离半个时辰还未及半,那角牌便开始变色发黑。 流觞再次眯起了眼睛,看来吕凌风的死的确有问题。 第二十七章:章支离的秘密 当章支离把验尸结果告诉吕夷哲、吕夷瑶兄妹俩时,他们惊虿作于怀袖,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难道昨日所看到的高亭场景,是家严显灵要告诉我们是被他人害死?”吕夷瑶脱口而出,“可是家严的棺中为何会出现另一具年轻男尸?他又是何人?” 樗骅脸色俏冷,“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本官并不相信这世上有离奇鬼魅之事。” “那此事怎解?如果不是章大人过府相聚,如果不是高亭显影相示,又怎会有开棺之事。如若不开棺,又怎知家严是被人毒死……”吕夷瑶情绪激动,却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家严既然是中毒而亡,徐医师为何没检测出来?那些个大夫为何也都未查出来?” 经吕夷瑶提醒,吕夷哲才反过劲儿来,“对,他们都说家严是心疾而亡,”他抬头看向章支离,一脸真诚,“大人,您要为草民作主,为吕家作主! 一家人哭哭涕涕,好生扰人,流觞才不关心他们,现在她正盯着那棺盖看,因为她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棺椁是用贵重的金丝楠木打造的,按理说这种等级的棺木盖子应该是榫卯构连而成,只要滑落到相应凹槽便可盖死。但现在她却发现这棺盖上多了八枚铁钉。而那铁钉看上去廉价之极,与这金丝楠木的棺木并不匹配。所以当章支离准备离开前去审问那些医师大夫的时候,她又像往常一样上去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棺椁有问题。 她不能说,但能写,所以跑进帐篷中拿了那涂尸的墨笔以及那难尸用的麻纸又跑回来,在上面写下了她的疑惑。 当章支离看到那棺盖有问题的时候,他立刻凑近棺椁检查,而此时樗骅也挨了过来,上下打量。 “吕大人下葬时,这棺盖上可有这八枚铁钉?” 吕夷哲上前仔细端详后,摇摇头,“这棺材乃是特制的,全靠榫卯,一颗钉子都没有,现在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八颗铁钉?” “大人,这八颗铁钉看着像是穷苦之人所使用的铁钉。”费多话插了一句。 “派人抬头查这铁钉的出处。”章支离言简意赅。 “是,大人……”费多话刚要走,又被章支离叫住。 “去查一下一年前给吕大人看病的徐医师及其他大夫,看看到底为何他们没发现这毒物。” “是!”费多话没有再废话,转身离去。 “之南,查清这尸骨所中的毒物是何物。” “大人,给下官半日便可查清!” 是夜,很困,也很累,但是流觞还得撑着眼皮,因为章支离要查铜筹筷箸的买家,所以直到现在还端坐在这充满鬼魅之气的书房里翻阅着那些自吕府运来的厚厚的账目。 不过,这个地方真的不像是书房。山壁凹凸起伏,石窟嵌显于中,顶部垂坠的石柱仿若钟乳。只有那整齐码放于窟中的古籍杂卷让这里看起来还有些“书卷”气。 三记。 这是它的名字,普通而简单,流觞实在想不出这三记是何意思,但也懒得问,原本只是跟着章支离去吕府混吃混喝的,现在却真成了副手,被迫陪着他寻找买家。 她不满,嘟着嘴,双眼盯着摆放在章支离面前那些琳琅满目的零嘴。 “想吃哪个都可以。”章支离终于发话了,看来他虽未看她,但已感觉到她的肚子在叫。 流觞一笑,也不拘着,伸手就抓,却被章支离拿着案牍打了一下手,疼得她想叫,却出不了声。 “沃盥之后,方能进食。” 还是那名话,流觞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到旁侧桌上在那浸盆里涮了两下手,随即直接抹在自己那身美衣之上擦干,立刻来个饿虎扑食拿起糕点就是深深的一口。 章支离早就习惯她的吃相,也不怪罪,只是继续翻阅着那本书。 流觞则左手捏着糕点,右手随手拿起一个账本,坐没坐相地倚在那“折背样”椅中,尽情享受着美食,凡是看到购买铜箸的就把买家的名秒写于那空白纸上。虽不喜这工作,但是既然有美食吃,那就认真完成,一个也不落下。 “你可看完了?”章支离在问。 流觞点点头,将最后一口马蹄糕塞进嘴里,鼓着两个腮帮子,嘟囔着嘴点点头,将那份写满名称的纸递给章支离。 章支离接过纸只是扫了一眼,目光便停在其中一处若有所思,但随即便说道:“准你睡会儿。” 流觞开心地蹦起来,像个兔子似地蹦地往书房外跑。 而此刻,章支离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忽然道:“本官准你睡,是在这里睡。” 听到这话,流觞就像个憋螃蟹一样,没好气地退回来,随便的了几个软垫扔在地上,直接伸直四肢像个小乌龟似的趴在上面,一刻入睡,呼噜声缓缓响起。 章支离皱皱眉头,显然是被她那呼噜声扰得头疼,有些后悔让她在这里休息。他拿着那几张记录册纸,举着烛灯移向凹壁另一侧,选个清静的位置继续看着。 墙上映出一个身影,洁净安祥,走路无风,只是静默地站在章支离身后,但却透着一丝温意。 是封邕。 章支离未回头就知道他来了,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她去过?” “去过,就在她装醉被您带至龙麒园的时候。”封邕瞟了一眼熟睡的流觞。那马蹄糕中的温胆药物果然管用,让她睡得如此安宁,不受任何纷扰。 “她应该是去吕凌风的居所找东西,只是她身上......”章支离瞟了她一眼,“我搜过,并未找到任何东西,看来她应该是一无所获。” 封邕眉头微耸,“如果她是行千苏,她一定能找到什么。” 章支离继续看着账目,似乎这个答案早已知晓,“之南查出吕凌风所中何毒吗?” “未曾查清。” 听到这句,章支离终于扬起了他那俊俏的五官,只是眉眼间依然透着冷漠,“这天下还有之南查不出的毒物?”这倒出乎章支离的意料之外。 “是的,这毒物实属未曾见过,所以之南还未查到出处,只是确定应该是此物过量服食后导致心悸加快而亡。不过……” “说!” “大人,吕家所有食物烹煮之后,皆由当家下人先偿试吃,如果真是在食物饮水中下毒,那么便不会是吕凌风一人。” “所以下毒之人不是用此法。” “樗骅大人已经审过吕家上下,那日吕凌风外出回家后喝了水,便倒头休息,待晚餐准备就绪时,他刚吃了几口菜便感胸闷心速,于是吕夷哲立刻唤了府中大夫来给吕凌风看病治疗,本以为只是外出劳累所致,却不想当晚便心疾暴毙。而且在暴毙前的确请了府衙中的名医徐德来看过,也确认是心疾。” “他当日外出去过何处?” “卯时服用完早饭出门前往市舶司案卷文牍,审批各类船舶运作,午时于司使堂用过午食后,下午便前往泉州码头,如平常般巡视……申时去了勾栏、茶肆、秋水堂、琼花香水行……” “秋水堂?” “是间病院,吕凌风去那是补牙镶面去了。” 章支离想起了在西坡验尸的时候,当时的确发现吕凌风的尸骨后牙修补过,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听着。 “后来又准备去攀仙楼饮酒,但刚一进入,还未饮酒就因身体不适回府休息,后面就发生了心疾之事。” “听起来都是平常之事。” “樗骅大人已经调查过,也未发现可疑之处。另外,费多话派人去查了泉州及下属里县的所有失踪人员案件簿册,未找到符合那四十四具尸体特征的失踪人员。” “钉子那边了?” “那些木钉太过于普通,而泉州制钉之铺有几十家,家家皆可制作,所以根本无从查起。”封邕叹口气。 章支离闭目安神,并未再出言。 封邕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在等待,他知道这个时候章支离一定在分析推理着线索,他不便打扰。倒是那流觞睡得像死猪一般,时而嘤嘤几句,又时而呼噜几下,倒显得挺没心没肺,只是她这声音倒挺动听。 如果真是哑巴,又怎么会出声了?真是装哑不彻底,封邕想笑。 “让之南查那金铂假牙!”章支离忽道。 “是,”封邕说完此话后,并无离去的意思,目光在流觞脸上停留,犹豫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大人,属下还查到一事。” “你向来啰嗦。”章支离似乎感觉到封邕要说的事与流觞有关。 封邕温和一笑,“大人,流觞……不,应该叫她行千苏,她在三年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瞑昏’那艘商船上。” 就在此时,章支离捧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未做出任何回应。 封邕没再说什么,行完礼后默默地退出三记。 就在此时,章支离放下了手中的账本,冷眼瞟了一眼流觞后起身离去。 穿过那条黑水泛滥的水桥,章支离又站在了那口枯井前。但这回他没带任何东西,只是轻掀衣襟,坐于旁侧的石峰上,静静地看着那风潇雨晦,闻听到隐约间出现的鸡鸣喈喈。 刹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充满鄙夷的冷嘲。 “我是来告诉你,她出现了。” 他此话出,枯井内便传出一细杂乱的铁链撞击声。 听到这个慌乱的声音,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于是很满意地笑笑,“她提出要嫁给我。” 枯井内突然传出野兽般的怒吼,似乎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恨意。 他笑了,笑得很得意,也很残忍,“我会娶她,对她好,宠溺她,让她爱上我,然后……慢慢地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充满憎恶及凶狠。 那怒吼接二连三地自枯井内传出,伴随着这吼声还有那铁链清脆的撞击声。 他知道枯井里的他被自己激怒了。 也知道那个他现在正愤力扯着铁链,如果一旦能扯断,必定会爬上来杀他。 但他更知道枯井里那个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铁链是由特殊铁器所制,这世上很难有利器能砍断,而那个他将永远被困在这枯井下,忍受着不见天日的精神折磨。 “你要好好活着,我要让你新眼见证,章——支——离!”他笑得很阴暗,没错,这枯井之下才是真正的章支离,而他不过是个……冒牌货。 第二十八章:入住第一夜——攀仙楼的规定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呓语,可见那温胆之药的药劲儿足够大。 他装作若无其事,随手拿起账本继续在看,仿若刚才之事从未发生。 那盏清铜烛灯摇曳,映衬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流觞的身影,似近却又相隔于账本间。 半夜已过—— 经过从众多来往账目中筛查,这些纸上记录的便是购买铜筹筷箸的买家。这上面涵盖了泉州大大小小的官员贵胄,还有外省州县的定制,只是有一家特殊。它既不属于官员,也不属于富贾,却是一家名为“樊仙楼”的驿馆。 章支离突然想起“启航”船上蒋家那五人的模样,正像在某个茶肆酒楼杯觥交错的模样…… “大年初一……平旦……” 章支离头微扬,自那壁架后探出头,望向流觞的方向。 她又开始在梦中呓语了。 章支离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那目光中透着桀骜及一丝薄情。 突然,流觞身子开始抽动,双手紧抱于胸前,身体蜷缩于垫中,浑身发抖,看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章支离放下纸册,起身走到流觞身旁坐于旁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着她的所有反应。见她脸上呈现一副痛苦的表情后,他的面上竟然流露出一丝略带冷嘲的快意。 突然,睡梦中的流觞扬起下巴,一口咬向章支离的胳膊。 章支离没有动,但眼中已经射出一道冷光,他伸手便掐住了流觞那纤细白晳的脖颈!还在睡梦中的流觞并未醒来,但身子却在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表情痛苦不堪。但她却未松口,而且咬得也越发深狠。 章支离又是一计冷嘲,那眼中随即射出一道杀机,手上突然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流觞突然松开了嘴,整个人瘫软在软垫间,仿若一摊污泥,气息眼看即逝,而章支离手上的劲道却没有要松的意思,那眼神阴冷得却足以杀死流觞千百回。 “阿爷......” 听到这句话,章支离的理智才又被唤回来,目色突然一变,立刻发现自己用力过猛,马上松开了手。 流觞拼命在喘息,胸口不停地起伏,随即又逐渐变得平缓,眉目也随之舒张开来。 “流觞!”章支离在平复了心情后,突然叫了一声。 流觞似是被吓醒,猛地睁开双眼,瞪大眼睛显得有些慌乱,直到看清身旁之人是章支离后,她才长出一口气,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帮本官去办个事。” 流觞用食指挠挠鼻子,她有种预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去攀仙楼当个住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六个时辰后,流觞已经坐上那辆看起来像是经历一路风程的马车,伪装成一少年客商等着入住那攀仙楼。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章支离为何会让她伪装成男子来做探子,而且竟然让之南做她的侍从。 一个不正经的哑巴,再加一个不苟言笑、且每一句话都极度认真正经的仵作一起合作,总感觉会出很大的纰漏。 不过,很有意思! 牛车停下来的时候,之南像其他的侍从一样,恭敬地为她摆上车凳,掀起轿帘,只是那眼中含木,没有任何激情,看得出他也很不情愿,但也不表现。 流觞才不在乎,反正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嫁给章支离,其它不重要。她直接无视之南,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晃着身子大摇大摆地朝攀仙楼走去。 攀仙楼,建于东湖之中,被烟波湖水环绕,形似楼船。楼高七层,红墙彩绘,琉璃彩瓦,看上去就绚丽夺目。再加上入夜之际华灯初上,因此引得那霓虹熠熠,如月夜繁星,尽显那流光溢彩,让人得见,但真是欲攀附仙宫之楼。况且这里的江瑶清羹、旋索粉玉棋子面、薤花茄儿等都是这一地区少有的上承佳肴,还有那加马孛葡、香枨元、特制的冰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皆是稀有品。过往的客商旅人路过此处,皆会停更片刻赏饮品食。人人皆是赞不绝口。但还不是攀仙楼的特色,它真正的特色则是那尊水彩斑斓的水神雕像,听说是宋太祖当年赐给泉州的定海神尊,现在却放置于攀仙楼内供来往船家商贾祭拜,可见这攀仙楼背后的东家不是一般人物。 只是却无人识得他的身份,只知这掌管攀仙的掌柜叫攀玉书。 攀仙楼有个特点,不是全天更业,需到每日戌时方才对外更业,而此时便会自那湖水中浮出一条铁板所制之窄路,称之为“仙路”,供客人游走于湖面,来往于攀仙楼与街市之间。 流觞第一脚跳上那“仙路”之时,便不自觉地蹦跶了几下,很想知道这路是否结实。之南轻咳以示提醒她懂规矩,像个商人。她才不管,迈着轻松的步子,溜达进了楼内。这一入楼,倒着实让她感到惊艳无比。 外有金玉,内有乾坤。 大厅直通七层楼顶,一进入便看得那栩栩如生的水神石制雕像,屹立于前。红发怒面,手持上古神器水神戟,看上去很是威武摄魂。厅中正中立着一棵刺桐老树,树高见楼顶。而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有棱角灯、纱灯、龙凤灯、树地灯等等,真是一片珠玑,看上去就仿若上元节灯会,各展千秋。刺桐连着一圆形舞台,软纱飘渺垂于两侧,舞女轻窕于中间,诱人可度。而那观舞弄酒的桌椅层层不同,一层落地,席地而座,仿若初唐。二层又是简洁流明的禅椅配方桌。三层一排排的彩绘凤描映衬着那一间间密闭的阁子(包厢),有见嬉笑打闹的男女在互相戏酒,也见诗情画意的才子在把酒言欢。四层以上则是走廊连廊,可看出是过路之商借宿休息的脚房。 流觞一进来,便瘫在一落地软座上,倚着那香玉软垫赖着不走。之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站于一旁静候一切。流觞敲敲桌子,小二立刻上前相迎。流觞在纸上写着自己想吃的菜品,想饮的浊酒。小二乐呵呵地拿着那纸张跑进后堂。她则坐在那里悠闲地享受那舞女的技艺,时不时拍拍桌子以表赞赏,完全像个纨绔子弟。只是那眼珠子随处溜达,观察着周围人的动静。 那客人间有那贫廉的黎氓布衣,也有蓄积的商贾市户,当然也少不了那拥有廪禄的便衣公吏。他们混迹于此,把酒持螯、通宵达旦,只为一方快乐。倒也有那行船至此,当作脚店歇息之徒,像那扶梯步上的背筐之人,一身麻衣,一双赤脚麻鞋,显然是孤身入住,不解此间风情,只想得在此一夜休眠。 而站在柜台前的应该就是攀掌柜,看起来胖胖乎乎,很是富态。此刻正分派着那一篮篮的红色印有“攀仙楼”字样的食盒给那些小二。这些小二也有意思,从穿着上来看,可以分成三种。一种蓝色深衣的是后堂做饭的。一种褐色浅衣的是厅内跑堂上菜收银的。一种是灰色深衣的则是提着掌柜分好的食盒往外跑。看来是那些给贵宅跑腿送食的小二,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黑崖居,要不然也给章支离送一盒?想到此,流觞就想笑,不知道章支离看到她送过去的食盒会做何感想,有何表情? 菜肴上来之际,流觞方低头打量那桌上字迹。 金字黑桌,清晰明了,写着这入住“攀仙楼”的规矩: 子时闭楼,仙路即沉。 楼街相隔,不得逾越。 入住之客,不得离房。 违者轰离,永不让入。 一个给过往商贩入住的脚店既然有这种离奇的规矩,也是人间少有。 流觞拿起那副铜筹筷箸打量一番,与那“启航”船上尸体间插着的筷箸一模一样。她眉头微蹙,在想着这楼跟那死者之间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可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头绪。看来她这个探子还没入门。 酒足饭饱过后,流觞便入住了五层名为“芙蓉湖”的房间,而之南则入住她的隔壁“钱湖”。这个攀仙楼所有的客房皆以全国名湖为称,倒不落俗。只是这规矩……流觞守不了,所以当小二刚灭了厅堂、连廊等位置的烛火后,她就按耐不住寂寞,准备自那门缝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挤出来,结果却正好看到之南静立于她面前。 有些意外。 没等流觞反应,之南就将手中黑我包裹自门缝塞给了流觞。 流觞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夜行之衣物,还有一个袖珍的小玉瓶。 早有准备的之南举起一张事先写好字的白纸,只见上面写有“夜晚出行,黎衣最适,防身药物,一洒便晕。” 之南这字迹看起来还挺漂亮的,真没想到他心思如此之细,只是他为何不出手? 或许是早就猜到流觞会好奇,所以之南又事先准备了另一张纸,上写“大人知我不擅长偷鸡摸狗之事,皆因我做事认真,因此让我前来只是辅助于你,如若你有不测,我也是通知传信之人。” 字虽是之南写的,但这行事作派倒像是章支离作事的风格。说她“偷鸡摸狗”......还真是有点小瞧她,看来谁都指望不上,而她也不打算指望,只是冲之南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之南也不生气,只是认真地转身离开,悄无声息,活像个活死人。流觞觉得他或许是跟尸体打交道时间太久了,所以看起来才会如此没有生机。她才不管他人之事,要想如约嫁给章支离,就必须完成任务,所以她直接将夜行衣物扔到了地上,而那迷离之药顾然是要带上,然后如方才一般悄悄地挤出门缝,以最快的速度悄声悄气地在那漆黑的走廊中溜达,心中盘算着应该去哪儿看看。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朵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极微的走路声。 那声音轻的如果不是耳力极聪,又或是听力极高,都很难听见。 会是谁? 之南? 他一个仵作行人,应该不会武功吧?而且刚见过面,应该不会去而复返。 那除了她,还有之南,难道还有别的住客也敢半夜偷溜出来? 又或者是这攀仙楼自己家的人? 流觞的好奇心又来了,她屏住呼吸,身子微微探出围栏,看向大厅一层,借着月光的余韵寻找着那声音的位置。 是两个小二,鬼鬼祟祟地抬着长形黑色条箱溜进了后堂。 大半夜无人食餐,怎会往后堂跑?必有特事。 流觞本想顺着梯子溜向大堂,但感觉太光明正大,万一藏有暗人,那她的行动就会暴露,所以她选了一个“捷径”,爬上那颗招摇的灯树,然后顺着树小心翼翼地伏到地面。 刚好离后堂很近,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溜了过去。 后堂的门半敞着,应是那两名小二抬着长箱,而腾不出手来关门,也刚好让流觞有机可乘。她如猫般伏地潜入,并以最快的速度藏于是案板石台之下,观察着四周情况。 灶台之侧有一汪小清瓷小灯,灶具菜食一应俱全,只是单不见那两名小二。细察之下,她并未发现内堂或侧间,小二怎会凭空消失?除非有暗室。 她伸出一只白手,摸向案台,自上面摸索着扯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碧涧羹叶,在再次确认后厨无人后,并伏地弓背,如猫般溜向对面的墙前,然后伸出那羹叶试着风向。 有暗室之地,便必有通风之道。能通风之处,必有风向。 果然,分不同位置尝试后,她很快便锁定西处角落里那面灶墙有暗室。于是,她半蹲于地,试着在墙砖上摸索,想要找出入口。以她的经验,很快便发现有一块青砖看上去显得异常光滑水灵,应该是被人无数次按摸后所致,于是她也尝试按了一下,很快那灶墙便向旁轻轻移开,露出一个门洞。 流觞微微扬关向里面瞟了一眼,看到那向下的台阶后,她确定这暗室在地下。于是便悄悄地踏上台阶,小心谨慎地朝下面走去。就在她刚迈到第四阶怡阶的时候,那道暗门合上了。她微耸了耸眉头,看来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于是她便义无反顾地朝下面走去。 第五阶……第七阶……第十六阶……第二十五阶…… 她终于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与此同时,她看到了一个拱形门洞,而门洞里站着一个麻衣麻鞋的男子正盯着她,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球,如两个黑洞一般! 第二十九章:入住第—夜——鬼像 流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那个没有眼球的人。 她认出了他,就是晚上食饭之时一名看起来普通的入住店客。虽然普通,但只要被她看过一眼的人,就都会在她的记忆中存在。只是,现在这名客人已经变成了一名死客,成为这黑店的待宰羔羊。 为什么选他? 为什么杀他? 她兴奋,上下打量着那具立式尸体,头顶束发被一男人手指粗的麻绳垂掉系着,左右手向两张斜伸,同样被两根麻绳扯着,看起来就像个提线傀儡。她没动,那傀儡的身子却抖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眸霍然瞪大,那俏丽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这具尸体有呼吸……准确的说他还是个活人,只是被人迷晕后挖了眼珠子,吊在这里,而现在他开始慢慢苏醒了。 她没有畏色,反而露出一抹嘲笑,她缓慢地朝后退了几个台阶,刚好猫在门内人看不到的位置,随即便听到了男人声音。 “他要醒了,药放少了。” 是攀掌柜的声音,她听过一遍,便会记住。 “您放心,他的嗓子照以往已经处理过了。” 这回说话的是跑堂的小二。 眼睛弄瞎,嘴巴弄哑,却不杀人,有趣! 她更加好奇,继续猫着,竖着耳朵认真的听着。 “子正之时交人。” “攀掌柜您放了!一定准时交货!”这个话音刚落,流觞就听到了绳子混乱抖动的声音,紧接着听到类似小二拿东西的声音,就这么折腾了几下后,一切又归于安静。 她知道,没有眼睛的客人再次被迫服了迷药。她微微将头再低下一点,就看到了那名被挖了眼睛的客人正被裹进一条肮脏的衬布里,随即被另外两个小二抬走。 “今天出了多少货?”攀掌柜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传来了椅子的“吱吱”声,应该是他那肥硕的身子挤进椅子时发出的声音。 “外送八次,全是老客人。”小二的声音里充满了谄媚。 “唉,怎么都是老客人,主人会不满意的,还是要找些新客。” “明白,已经在找了,攀掌柜放心,明天就有新客人。” “我这边没事了,你去准备明天要送的货去吧?” “是,您完事后也早点休息。”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房子的某个角落。 看来,这房间之内还有别的密室。 就在流觞琢磨的时候,攀掌柜走向了左侧,似乎在做什么,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再次出现在门前,而此时他手中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绫罗灯笼,一个黑色的盒子。 流觞没时间揣测,以最快且最安静的方式,像猫一样用四肢撑住两面的墙壁,然后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向上方攀爬,就在攀掌柜拿着两样东西走上台阶的时候,她刚好爬到了他看不到的位置,亲眼看着他用脚触及第三个台阶左侧的花纹处,重启了密室之门,走了出去。 她缓缓地顺着墙壁滑下来,轻轻地扭扭手腕,活动活动脚骨,在确认攀掌柜不在密室门外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密室,走出了后堂。 大堂寂静无声,唯有攀掌柜迈着一种诡异的步伐,提着那两样东西往刺桐树那走。之所以说诡异,是因为他突然半弓着身子,看起来很是恭敬。他先是走到刺桐树上,将那灯笼随便择一个地方挂起,随后又双手捧着黑色盒子朝那水神像走去。 流觞则趁机溜出后堂,躲到了廊子一角黑暗之处。 攀掌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霍地转过头看向流觞所在的位置。 流觞却没有动,因为她太了解黑暗了,它可以遮住一切光明,一切真相,所以也可以遮住她。 攀掌柜只是看了一眼,又重新转回头继续恭敬地朝那水神像走去。走到跟前的时候,他立刻跪于垫上,将黑色盒子放于地上,整个人以最虔诚的状态连磕三个头,随后双手捧起地上的黑色盒子高举于头上,起身恭敬地将黑色盒子放地水神像面前的供桌上,然后退后几步,重新走回了后堂。 有意思,大夜里拜水神,到底在祈求何事?那黑色盒子里又放着什么东西? 流觞想知一二,于是动了动身子,准备朝水神像步去,谁知脚未迈,便又听到了细碎的声音。她立刻悄然收回脚,朝那个方向望去。 而那里,还是攀仙楼入门之所。 原本,那里立着水神石像。 而现在,那个石像竟然动了……而且正迈着笨拙的步子步了楼梯! 第三十章:威胁的合作 流觞的头微微地歪了一下,嘴角下撇,露出一丝惊愕。 那雕像一入门便看到,是实实在在的石刻之物,现在,怎会在动? 流觞却没有动,只是借着一道道黑夜余下的残光盯着黑暗中那移动的水神。看着他一步步走上了五楼。可惜,他们之间距离太远,而廊灯早已熄灭,所以根本无法看清它的真实模样。直到他走了六层的时候,流觞挪动了脚步,为了防止被水神发现,所以她蹲下身以猫步的样子,悄无声息地向六层爬去。 过了六层,水神又步上了顶层——七层。 流觞伏在七层的楼梯上口处,用那双如同猫眼般精亮的双目盯向水神,直到他离开了楼梯口,才敢摸索且小心地爬上了七楼,方见这七楼无屋无物,只有一圈围墙及一道描着水神彩绘的门。 而门此时正敞开着。 流觞轻挪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门前,探头看向门后 一阵清风拂面,带着一丝雨雾。 是这攀仙楼外,可见一圈凭栏及那雾气荼靡的东湖,但却不见那石雕水神。于是,流觞迈着轻盈小心地步子走到了凭栏前,闻着那通透的水气,缓缓地围着七层楼的外围走着,直到拐过一个角落时方停下。 水神就在前方,半隐在朦胧的黑夜及那弥漫的水雾中,若隐若现。流觞仔细打量着它,一眼望去还像石雕,只是个会动的石雕,而此时它正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如男人手掌般大小的黑色盒子,将它高高举起,似乎在吟念着什么。 流觞离得太远,完全听不清。 只见它吟念完毕后,便将那黑盒举出凭栏之外,一松手,那黑盒便如坠石一样掉落湖内,只发出“砰”的一声,溅起几朵浪花,随即便消失在湖内,只留下一抹涟漪。 那黑盒内会是什么东西了? 流觞心内心忖着,就这个时候,她看到那水神突然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糟糕,被发现了! 流觞转身便朝楼下跑去,就在此时,大厅突然亮起一盏烛灯。她立刻从梯栏上跳跃,直接跳到六楼走廊内。 “各位客倌,攀仙楼有外贼闯入,为保证大家安全,请大家一定待到房内。” 流觞听出来说话的是那个软胖的攀掌柜,定是他差小二点亮了烛灯,准备寻她这个冒失的客人。她可不能被逮到,否则就没法向章支离交待了,更没有机会嫁给章支离。她拐向另一条走廊,身后却传来了混乱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锁定了她的位置,不愧是攀仙楼。 流觞加快脚步,拐向另一条走廊,随即就怔住了。 这走廊竟然是死的,根本没有出口,而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却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她直接瞟向左侧写有“曲江”字样的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推窗而入,又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那扇窗。 一转身便看到了自己的冤家——樗骅,而此时他正身着一身土气逼人的直掇对襟和袍,头戴纶巾,眼附一水晶叆叇,鼻下贴着一撮小胡,看起来真像一个外地来的不正经豪商,正用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惊怔地看着流觞,似乎因为太震惊就要中出声来。 他“不正经”,流觞比他还不正经,直接上前一步用右手捂住了他的嘴,见他要挣扎,直接张嘴做咬状以示威胁。 许是威胁有效,许是听到了外面的脚不声,樗骅并没再挣扎,只是作凭流觞捂着他的嘴,直到那脚步声向七楼奔去。 流觞长出一口气,松开手坐在樗骅对面,却发现樗骅面颊泛红,眼神似乎对她有所逃避。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想什么方法对付自己,于是沾沾他刚沏好的茶水。 “那是上等的京铤……”樗骅不满。 流觞却当没听到,只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着字。 我奉命而来 她知道以樗骅的眼界,一眼便识出她来,所以她也不遮掩。不过,她猜这樗骅肯定得对付她,所以直接写出自己是“奉命”而来,再吓吓这个少年提刑官。 “本官不管你是自己来,而是奉他人之命而来,都与我无关。” 还挺傲娇,流觞心中发笑,面上却一脸不屑,起身准备跳窗而去。 “你……你就这么走了?” 流觞停下,回头皱着眉头,一副你还有事的样子。 “你……闯入本官的房间……还玷污了本官的茶水……” 樗骅什么时候说话开始结巴了?而且这结巴中怎么还有一股矫情的味道? “本官看到章大人带走了吕府的账目,便知他要查那铜筹筷箸的买家。本官与章大人不同的是,他平时就窝在那黑崖居内,不懂这人间生活,所以并不知道这攀仙楼内便用那吕家的铜箸。”樗骅有些洋洋得意,起码在这件事上,他赢过章支离。 终于不结巴了,流觞继续听着。 “本官辛苦伪装,只为来这里查案,而你刚才却差点坏了……本官的好事!所以本官要与你计较!” 怎么一看她,就开始结巴,难道是怕她再咬他?流觞一笑,吊儿郎当溜回到桌前,一脚踩到凳上,一只手支在桌上,盯着樗骅眨巴着眼睛,磨着那对白白的洁齿。 “难道你还想咬本官,你这印记到现在都有!”樗骅越说越气,干脆直接伸出手来给流觞看。 所以呢?他是想报复?还是想干嘛? “你伤过本官,本官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这行为属于袭官,应该抓你入刑……” 有意思,流觞突然明白樗骅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是想让自己给他当跟班。果然,她随后就听到了这句话。 “既然大人也是让你查案,不如你就……” 不等樗骅说完,流觞便转身直接跳窗走了。她才没工夫跟他闲话家常,更没热情与他组成伙伴。她现在必须要赶紧回自己的房间,如果被那攀掌柜抢先一步发现她不在房间就麻烦了!况且,她现在已经发现可疑线索,也算是有立功表现,完全可以撤走。 流觞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章支离却不这么认为。 所以,现在场面有点僵。 章支离坐在石屋的榻上,品着那抹鲜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流觞则撅着嘴蹲在角落里,也不看他,像个小孩子似的闹着脾气。 “差不多,该回去了,以免起疑。” 流觞全当没听见。 “看来你是不想成亲了。”章支离的语气里充满威胁。 流觞当然想,那可是她的第一个任务,她必须完成,但她不喜欢被人威胁。 “本官答应你,查清那黑色盒子里有何物,以及那外送的餐食里的秘密,本官就赏你一个礼物。” 流觞一怔,章支离竟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心中一阵欢舞,但又转念一想有了新的主意,于是拿起章支离之前给她的石笔在地上写下几字: 我不要礼物,如若我查清黑盒里的东西,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看到这句话,章支离脸上明显有不悦的成份,并未马上答话。 流觞却像只倔强的小猫一样,不依不饶不停用那石笔敲着那地面,不断提醒着章支离。 章支离慕然抬眼直视着流觞,那眼色却透着几分诡异。流觞读不出那其中的复杂,但却突然有种莫名的害怕。在害怕什么?那眼神为什么总感觉有杀意? 突然,章支离再次开口,“好。” 流觞倒有些意外,再三确认无误后,兴高采烈地比划着自己愿意继续调查。 “那就查一下那黑色的盒子是什么。”章支离边说边递给了流觞一个墨色锦盒。 流觞好奇,打开那锦盒一看,发现是一颗耀眼的珠子。她当然知道这是何等珍贵之物,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是颗上等的夜明珠,正所谓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有了它,有了章支离的许诺,一切没问题! 第三十一章:威胁的合作 流觞很自信,因为她水性很好,下个河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最讨厌的就是跟踪,那可需要夙兴夜寐、沐雨栉风,是个辛苦活儿。她不要,所以就要找个替身鬼。这个人…… 之南不合作,流觞也威胁不到他。但是,有个人不合作,流觞可以威胁他,所以午时食餐之时,她便坐在了那个人面前,不管不顾地吃着他点的上等好食,饮着他点的上等好酒,毫不生分。 樗骅现在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流觞,他自小到大见过无数的女人,但从未见过此等粗鄙且……不要脸的女人。 “流娘子,如你想与本……”樗骅瞟一眼四周那醉生梦死的客人,赶紧压低声音,一脸骄傲地继续说道:“如你想跟本官共进午餐,可先与我知会一声,你可知这突然出现,很是不礼貌。你身为女人,应知这世间礼义廉耻,他人之食,不可随便取之,他人之物,不可随便拿之。若要取之拿之,须与他人问过,得到允许方能食之……” 就在樗骅说这些话的时候,流觞已经吃了五个汤包、三个樱桃煎、两个蜜糕,现在嘴里还塞着一块糖塠。 樗骅简直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不自觉的又得多叨唠几句,“流娘子,身为女人吃便要有吃相,你这样大口嚼食,实为不雅……况且礼记上曾经说过‘共食不饱’、‘毋抟饭、毋放饭、毋流歌、毋口它食、毋啮骨、毋反鱼肉、毋固获、毋扬饭’......” 流觞拿起酒罐直接对着罐嘴仰头便是一大口。 “流娘子,这饮酒要知其道,首为分,便是酒应与人分享,次为品,便是这酒水应小小酌细尝,方能知其中味道。”樗骅已经用很大的耐心在跟流觞喋喋不休的沟通,可惜对方根本无视,继续吃着他费心为自己点的美食。就在他准备再继续说教的时候,流觞却主动停下来,盯着他一动不动,看得他浑身发毛,却无法识别出对方的意图。 流觞却突然一笑,笑得很嚣张,随即蘸了一下汤汁在桌上写下字。 帮我 樗骅看到这两个字,立刻撇出一股讥笑,随即又傲娇地扬着下巴,作出一副高官的样子,说道:“本官查案有自己的路子,不会与他人同流合污。” 听到这句,流觞却不恼,只是笑,笑得更加放肆,随即拍了一下掌。 樗骅不知道她是何意,只是不解地看着。 突然,一张纸自上方飘下,正好飘到樗骅面前,恰巧轻落于桌上。 流觞连看都没看那张纸,继续冲着樗骅微笑,然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樗骅实在看不透流觞的心思,只是顺着她的手势瞟了一眼那张纸。 刺桐之子,奉呈提刑,表面正义,实则龌龊,暗中与吕娘偷鸡摸狗…… 流觞看到樗骅怒了,她便心满意足。 “你这是何意!” 她可不会说话,于是伸出左手食指,指指上面。 樗骅怒不可遏地抬起头,却一眼撇见了之南,他正一本正经的倚栏而坐,抱着一大堆纸。从流觞得意的表情中,他就可以猜出那些纸上都写满了同样诋毁他名誉的内容。 “本官与那吕娘子什么都没发生,那日……那日我与她……” 流觞又一拍掌,两张纸立刻自之南之中扔了下来,眼看就要飘向旁桌,樗骅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在那两张纸即将落下的时候,一把抢了过来,揉成了一团,随即怒坐回原座,努力保持着傲娇的姿态,“好,本官答应流娘子,你要本官做什么,你说!但是你知道本官的身份,所以决不会做那犯科之事……” 流觞懒得听他絮叨,直接指向柜面方向。 樗骅带着怒气瞟向那一侧,正想问话,却见有两个小二分别拿着不同的外送食盒离开,随即皱上眉头,“你是让本官去跟踪这些外送的小二?” 不愧是提刑官,聪明!流觞在心中暗夸樗骅,看他表情应该已经明了章支离要查什么,于是便又沾着汤汁在桌上写下:后厨有一地下密室,下面存放着的东西便是有些小二外送的东西。 “你想让本官查出那东西是何物,其次还要知道他们运往何处?” 让他去查这件事,流觞绝对最省心,于是拼命地点点头。 “如果本官帮你查出这两件事,你必须答应本官,以后再不可提这盗听途说之事。” 流觞马上点头,先答应,反不反悔、威不威胁随她心情,反正男人真好骗! “那就这样。”樗骅起身拂袖而去。 太好了,这一桌饕餮美食全归她了,流觞乐不思蜀,冲二楼的之南勾勾手指头,示意与她一同享受美食,可惜之南一本正经的摇头离去。 他拒绝,她独享,挺好!不过她心中却在盘算着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那水中一探究竟。只是,东湖外围白天黑夜都有人值守,要想跳进湖中,很是不便,又因为昨夜的“外贼”,攀仙楼内部也加强了守卫,每一层楼皆有小二在那值守。 所以——她已决定让之南引开那些人,自己则趁乱跑上七楼,直接跃入那东湖。 一切都是按计划行事。 是夜,之南故意打碎屋中物品,发出惨叫之声。果然,攀掌柜连同小二都急奔至他房前。流觞就趁这个机会悄悄地绕到房后走廊,从另一侧溜向了六楼,随即再趁乱奔向了七楼,轻拉开那道彩绘小门,一个侧身钻了出去。 小风迎面袭来,她顿觉一阵舒爽,正准备倚栏而跃时,却不料背后突然出现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了流觞的肩膀。她毫不犹豫,回头便咬,却见那手收得极快,及时避开了她那尖利的牙齿。她定睛一看,却认得对方,竟是樗骅! 他不是去调查外送的事情吗?怎么会在这里?看来他对她也是留了一手。 樗骅冲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轻声说道:“联手……”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流觞已经看到了那攀掌柜自之南房里出来,眼看就要发现他们,于是她临时做了个决定—— 她用力推开了樗骅,而毫无准备的樗骅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撞到了凭栏上发出一声巨响。 理所当然,攀掌柜及那些小二第一时间奔向了樗骅所在的位置,而流觞就趁此机会再次冲到了凭栏之前,准备二次跃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那只大手再次拉住了流觞。 既然樗骅这么喜欢拉她,那不如一起! 不等樗骅反应,她直接反手搂住他的腰。 樗骅的脸顿时红了,显得异常慌张,“男女授受不亲……” 流觞笑了,在月夜的照射下,她的笑容像芙蓉花一样高贵漂亮,随即搂着樗骅以一种极其优美的姿势跃进了那静如深潭的东湖。 虽说是入夏,但湖水仍然清凉透骨,流觞不禁打个激灵,松开樗骅,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气,随即快速潜了下去,同时自腰间取出了那颗夜明珠。 顿时,湖内亮起一抹幽光,散映出周围模样,湖水浩淼,映衬着星月,却因混浊而无法视清,只隐约见到湖底似有东西。流觞立刻朝着那深湖底部游去,身后却传来扑腾水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却看到樗骅四脚乱动,整张脸扭曲,变得极度苍白。 原来,他不会水。 流觞在心中嘲笑,却没有回去救他的意思,反正他的死活跟她无关,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黑色盒子,完成任务! 她毫不犹豫地转头向湖底游去,刚游出一段,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沉闷,像是有人在叫,但细听下来又不像是人声,一时半会儿无法辨认,流觞决定继续下潜,而那声音却越来越大, 却也映衬出……一个巨型之物,它身高几十余尺 第三十二章:水下的黑色盒子 那巨型之物形似水獭,直立于湖底淤泥之中,周身绿色鳞片,却有着一头蓬头红发,一双如地狱红石的眼睛,透着杀机。四肢利爪三趾分开,欲作随时出击之势。 是水鬼! 而它四周的湖底则堆满了沉石,每一颗石上皆系着黑色盒子。 很多! 流觞顾不上思考,自鞋筒内拔出匕首快速割着其中一根绳子。 而此时,那湖面上传来一个个“扑通——”声。 看来攀仙楼的人已经追入湖内。 流觞加快速度割断了第一根绳子,随即又快速去割第二根。 樗骅在呼叫,看来他还没死,而是被攀仙楼的人抓了。 眼看第二根绳子也要割断了,流觞立刻正准备去割第三根时,却感觉到身后湖水涌动。她立刻警觉得转过头,却发现两名小二正朝她游来。她只得放弃第三根绳子,情急之下抱起两个黑色盒子朝另一侧的湖面游去。怎奈,她水性再好,这盒子沉,坠得她不得使劲全力。不料,那两名小二动作娴熟,很快就游到她身后,拿起菜刀就砍向她。她赶紧躲避,怀中盒子掉落一个,她伸手去抢,左胳膊却被另一名小二挥刀砍中。 鲜血像流水般涌出,很疼!她却只能忍着,紧紧地扯住那个掉落的黑色盒子,挥动右手匕首,凶狠地扎到面前的小二,直接扎进其腹中,又抬起右腿用力踹向另一名小二,随即志身快速朝湖面游去。 血还在继续流,随湖血波动,而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但她却不能停下,因为停下便是死,而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要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任务!必须要找到那些人! 她终于爬上了湖面,借着那依稀可见的目光,她看到前面有一条路,她死死地抱着两个黑色盒子踉跄地向前走着,仿佛那条路要走很远。而她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自己的血似乎已经流光,她只感觉浑身发软,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地。她竭尽全力地在呼吸,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自己要活下去,可是她的身体却仿佛脱离了她,没有任何的反应,唯一的感觉就是血在流。突然她感觉浑身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狂癫之症仿在此时发作。 她努力想停下,身子却由不得自己,只感觉舌上一痛。 很红,很快……意识越来越远…… 直到—— 那声入夜的沉叫将她远离的意识突然召了回来,她微微扬起眼望向前方。 那只雪白的鹰在低旋、嘶叫,唬人威摄,但是流觞看到她却放心了,这一刻,她终于闭上了双眼,因为她知道有流星的地方,就有章支离。 那辆马车驶来的时候,流星便轻落于轿厢之顶,一副傲视群雄地模样瞅着晕倒在地的流觞,那犀利的目光中毫无情感,由于他的主人。 随着那道车厢门缓缓开启,便看到了那冷漠如墨般的目光,而那张郎艳独绝的脸庞却蒙着一怨雾,蔑视地看着地上的她。 流觞的身子已经被血浸湿,与那衣上的湖水汇成一体殷散而开,看起来是那样的绝滟凄冷。 此时,章支离心中却有一丝痛快之色。或许她死了,他才会更高兴。 章支离终于迈下了马车,缓慢地走到流觞的身前,无情地用那脚踢踢她。 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章支离嘴角上翘,冷嘲一讽,蹲身去取那两个盒子。 她在昏迷中却依然不放。 章支离突然一用力,自她手中抢下那两个盒子。而她则被他的余力伤到,身子瘫软向另一侧,那嘴角的血便瞬间喷出。 她很虚,虚到随时可以丧命。 而他看到如此的她,心中却一阵快意。 可惜,快意稍纵便逝。 她,还不能死。起码,现在她还得活着。 暖暖的、软软的,惠风和畅,有种宁体便人、舒舒坦坦的感觉,仿若枕于匡床蒻席之间,让人酣然入睡。流觞伸伸自己的胳膊,自繇自在地伸了个懒腰,慵懒地睁开一只眼睛。 石头屋顶,回家? 她又眼开另一只眼睛,确认回家了。 就知道章支离还舍不得让她死,只不过为什么会感觉被子变得这么舒服了? 她摸了摸身下,好软,是锦锻,摸着里面应该装着羽毛,再摸摸下面,有些丝扎,像是棕棚所制之垫子,再摸下去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勾子,很尖锐,似乎还有温度…… 不太对劲。流觞慢慢地侧过脸,立刻就对上了流星那张臭脸。 原来,她摸的是流星的爪子,而对面那张塌上依然端坐着秉烛看物的章支离。 她悄悄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微扬起身打量着自己身下的床。 椭圆形,四周一圈棕栏镶边,中间下凹,铺着一层银锻的软垫,看起来活像一个……巨大的猫窝。 “额外赏你的!”章支离就三个字,但每个字都透着无情淡漠,只是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痛恨。 舒服!可是她要的是他要答应她一件事。 “只要不是让本官作奸犯科,你可提出你的要求。” 看来他记得,但她还没想好让他做什么,所以她再次瘫躺在那“猫窝”里,既然赏她了,那么现在她要再睡个春秋大觉!然而她眼睛未闭,就听到了流星的叫声。就在她耳边,震得脑壳嗡嗡的。她本能地捂住耳朵,不悦地看着它。 它嘴里叼着一块蜂糖糕。 好香。 流觞瞟了一眼章支离,他还在端详着手中之物,根本没在意他们一人一鸟。 所以,流觞毫不客气地抢了流星口中的蜂糖糕,直接塞到了嘴里,以最快的速度吃着。 流星立刻鸣叫,翅膀飞速煽动,显得异常激动。 流觞笑了,她就喜欢看流星抓狂的样子。 “她吃了,你也不用这么高兴。” 章支离这句话中什么意思?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流觞想动,却突然感觉自己大脑有些晕眩,她试着想要伸手抓住窝栏,却发现手伸出什么也抓不住,而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慢慢地离自己越来越远。她有些混乱,然而思绪还未理清之际,周围的景色突然变成了一艘空灵无人的大船,看上去雕栏玉砌、瑰丽绝伦。 流觞呆住了,整个人像木鸡一样站在原地。这个地方她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但现在它为什么会出现。 “那边有人在放海灯!” “今晚的月色好浓……” “海风好舒服……” “我们去吃点东西……” “孩子又晕船了……” “这里风太大,还是回舱里吧……” 那些人一个个很突然地出现在流觞身边,一个、两个……一转眼的工夫,刚才还冷清无人的船上就出现了无数的人,他们或互相攀谈、或一起赏月、或食之美食。在这夜深孤寂的大海上,显得异常温暖。 流觞没动,唯有震惊,她不该在这儿,也不可能在这儿里,可是她在。 那个怪异的听不出任何曲调的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引发了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四处张望,却未找到哨声所在的方向。 流觞的身子却在哨声响起的时候颤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海面。 那抹幽蓝的暮色之下,宁静深邃的海浪在凛风中暗涌,而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一抹亮火。 大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向那个方向议论纷纷,唯有流觞依然没有动,只是眼中射出一道凉冷的杀气。 亮火渐近,逐渐看清那中一艘乌篷小船,船头立着一根黑色竹竿,那亮光正是来自于杆上垂挂的灯笼中,只是那灯笼形状有些奇特,看起来很像是……骷髅头! 第三十三章:攀仙楼外送的秘密 流觞记得那是死亡的味道,它阴魂不散地在海面上徘徊,但是却无人在意。直到不知是谁第一个尖叫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这海面不只这一艘乌篷船,而是无数个、从四面八方缓缓驶来,而那些骷髅灯仿若鬼火一样燃烧着。 没有人持桨划船,而这些乌篷船却静静朝大船驶来,在靠近之时它们却自己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这些船上怎么没有人啊?” “那些灯看起来好恐怖啊,看着像骷髅头似的,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没有人知道这些船意味着什么,唯有流觞知道,她张大嘴想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她拼命地去拉那些人,却没人理她。她想做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而就在这时,那怪异的哨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那些骷髅灯绳突然断裂,骷髅灯有如离弦的箭一样,全部飞向大船。就在这一瞬间,大船被灯火引燃,一阵阵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而流觞霍地转过身朝船头跑去,她记得那个人就在那里,上次她丢了他,这次她要找到他。于是,她不顾一切地跑着,直到快要跑到船头时,她果真再次看到了那个人。 他身披黑色长衣,遮头掩面,静静地站在船头看着这有如地狱般万劫不复的场景,继续吹着他那极度怪异的口哨。 这次,流觞一定要看清他的模样,所以她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就在对方准备跃入海中的那一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面罩…… 那道光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的,然后就照在了那个人的脸上,让人根本无法看清,而当那道光消失的时候,流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章支离! 流觞惊愕地瞪大眼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盯着本官看什么?” 这句话瞬间将流觞的意识拉回到现实,她赫然发现自己就站在石屋里,根本没有在那艘大船上。刚才的一切似乎全是幻觉。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刚才吃的那块蜂糖糕有问题?她立刻瞪向流星,在它还没反应之际,一把抓住它的鹰勾嘴巴,让它不能张嘴,随即扯开它一只翅膀,上去就是巨大一口,狠咬不撒嘴,痛得流星“呜呜”乱叫,双爪抓向流觞。 流觞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抬脚以一种很有趣的姿势踩住流星的爪子,跟它坐在地上打着,但嘴上却始终不松口。 章支离当作没看到,稳步走回到座位上,品茶等待,他很有耐心。 大约半刻之后,封邕出现了,提着一个木色的医用药箱,看到正在打架的一人一鸟后,不禁哑然失笑,恭敬地走到章支离面前行礼说道:“大人,看来属下还是来早了,这架还没打完……” “住手!”章支离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充满威严,流星立刻缩成一团,不敢出声不敢还手,只是流觞却没有住手的样子,像个疯婆子似的还是在咬,委屈的流星眼泪直滴。 “唉。”封邕无奈地摇头,“恐怕大人得换只鹰……” 他话音未落,章支离已经起身一把拉住了流觞的左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扯下她的右手,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手举过头按在墙上,“本官的话只说一遍,如若你不听话,我就……” 流觞想咬他,章支离却突然自她靴中拔出匕首挡于胸前,于是她直接咬到了自己的匕首之上,嘴角被割破一丝,鲜血流了出来。但还未等她反应,章支离的大手已经掐住她的脖子。她顿感窒息。 章支离当然会来真的,他从来不惜的威胁,在他眼里,只有冷漠与残忍。她差点忘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封邕的笑容在这个时候收敛了,没人敢挑衅章支离,如果有那么那个人现在已经在地狱阎王那里报道了。看来这个流觞命不久已,看来自己必须干预,于是说道:“大人,流娘子伤口未愈,而这流星正在流血......” 听罢此话,章支离便明白封邕在提醒他,于是慢慢松开了掐着流觞脖子的手。 流觞松开嘴,慢慢地恢复常态,但她眼里没有恐惧,舔舔嘴角的血,同样还以嘲笑。 章支离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治!”松开流觞,他坐回到原位,仍然以那个姿态品着茶,就好像从未起来过一样。 封邕立刻恭敬拿着药箱走上前准备给流星医治,结果流觞却将流星挤到一旁,还给它一个凶狠至极的白眼威胁。赢者王、败者寇,流星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委屈地缩在一旁,毫无鹰气。 封邕想笑,这还是他头一次见流星这般模样,可他不敢笑,因为眼前这个疯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但他知道这个娘子早晚要死在章支离的手上,现在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他在给她治,她手背上全是流星的抓痕,血道横七竖八,有的已经皮肉翻卷,可这个娘子愣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怕的女人,这是封邕给她的评价。不敢多说,只能默默治伤。 “是本官在蜂糖糕中下的药。”章支离说得轻松简洁。 流觞突然又是一抹嘲笑,她当然知道流星的背后撑腰的是章支离,她不敢动他,当然要拿流星出气,如果不拦着,她早就把流星给活吃了。不过为什么章支离要在蜂糖糕里下药? 现在冷静下来,流觞才开始想这件事。他是了解她贪吃的本性,所以他算到她会跟一只鹰抢食,那么为什么让她吃? “那蜂糖糕正是攀仙楼特产的糕点。”章支离淡淡地说着。 流觞听懂了,这些糕点里藏着的是让人产生幻想的药,也是攀仙楼外送给客人的药。 “每天都会有人找他们定买这些含有幻药的糕点,而这些购买者皆是列鼎重裀之人,非富即贵。” 所以攀仙楼就是一人分卖幻药的中转地方。 “这药便叫瑶界。之南在吕凌风尸体的金铂牙内也发现了此药的痕迹,吕凌风正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过量服用此药后产生兴奋,导致的心疾之症。可惜给他镶帛假牙的技人回乡下不久便暴毙而亡。” 瑶界乃幻境之界,这是让人吃了便有登天的感觉,滚觞真的很想笑,俗气!至于吕凌风之死,明眼人皆知这是遭人暗算。 “是樗骅的属下来告知本官的。” 对了,差点忘了他,他现在要么已经是攀仙楼那帮人案板上的鱼肉,要么也是个人质。反正他的死活跟她没有关系。 “这樗提刑也不知去了何处,他的属下一直找不到他,所以他的属下便直接来找大人……”封邕在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流觞,“你可见过他?” 流觞点头。 “那你可知樗提刑现在何处?” 流觞立刻学着樗骅差点被淹死的样子,然后又模仿他被抓的样子,随即结束又恢复平静,仿若与她再无关系。 “你的意思是……樗骅被抓了?”封邕真的无语,这么大的事,流觞竟然现在才说,还是问了以后才说,似乎别人的生死皆与她无关,果然是个“不同凡响”的女人。 流觞才不在意封邕异样的眼神,她只在意章支离为何让她吃那“瑶界”?如果他想试药,大可随便找个属下,即便不想属下有风险,也大可找牢中死囚,可为何是她?而刚才的幻境中的她在现实中会有怎么样的表现? 有意思,章支离怀疑她是正常的,试探她也属正常,但她总感觉章支离似乎想从她这里知道些什么?到底会是什么了? “你可知这黑盒之中有何物?”章支离突然转移了话题。 流觞其实并不想知道,但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她有权知道,于是她站起身凑近了那两个黑色盒子。 黑色的盒子打开着,里面都放着一些外出时随身携带的东西,像扇坠、绣帕等等,但是两个黑色盒子都拥有同一样东西…… 一对腐烂的眼珠! 第三十四章:棺材里第二人的身份 流觞在后堂地下密室见过一个没有眼珠的人,她猜那个人的眼珠也一定放于这黑色盒子中,被沉入那湖底,由那巨型水鬼看管。 真是越来越有趣,人间攀仙楼由水神守护,地狱东湖之水由水看押,看来这幕后的主人还挺信这风水轮回。 “已经差人查了箕及册,确认了这二人的身份。”章支离边说边将两张薄纸递向流觞。 这上面写着二人的身份,一位是单州宜家村的村民,名叫牛三贵,家中父母早逝,常年在外打零工生存。另一位是恩州人士,名叫彭阳,自幼无父无母,于恩济堂托孤院长大,于半年之前来于泉州,准备前往安南等诸国,不料却自此再无踪迹。 流觞的思绪快速过了一遍。如果她没想错,那么攀仙楼承担了两个功能。第一、攀仙楼以外送餐食的方式来买卖使人致幻的药物“瑶界”。第二、他们对每位进入攀仙楼的店客都进行了暗中打听,如若是无亲无朋之人,便成了他们的猎物,趁夜将他迷晕,再摘他们双眼,毒哑其嗓,再将他们运往某地……目的是什么了? 流觞又想起那四十四具尸体中的那些男尸,同样是双眼被挖。 “这攀仙楼现在还在开业,就仿若无事发生,看来他们即使抓了樗提刑,也未发现他真实身份,全当是一个突发事情,应当没想到官府在调查他们。” 章支离突然起身,“走!” 走去哪儿?流觞没问,他既然让走,必有要走的道理。她为了完成结婚任务,必须要配合章支离。 章支离选择乘坐一辆素雅的牛车出门,这倒让流觞有些想法,猜他是要微服出去查案,不想被旁人注意到他官人的身份,所以才素装打扮。樗骅不论生死,现在都只有攀仙楼这一条线索,还轮不到章支离亲冒险去调查,应该是早已安排他人去查。现在就唯有那一件事他会感兴趣。 当那晨雨落幕之时,一辆素静的牛车停于一小宅院外。 费多话打开了轿车之木门,恭敬地伸出手。 章支离将手搭于他臂上稳步下车,抬头瞟着那以褪去漆色的宅院小门,一言未发。 流觞倒不客气,自那车上直接蹦下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毫无分寸礼仪可言。 “你知道大人要见何人?里面又住着何人?你就这么没大没小的踹人家门。” 流觞抬脚要踹费多话,吓得他赶紧缩到了章支离的身后,一脸不满。 章支离显然是懒得理他们,直接迈进了那个院子。 流觞则像往常一样,扯着章支离的袖子便不顾旁人的白眼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小院不大,三面围墙,一面正室。荒草萋萋,一片满目萧然、陋室空堂,极度冷清,看上去便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何禺。”章支离言简意赅,似乎并不想再继续解释什么。 流觞猜这是个人名,应该是这陋室主人的名字。她并不好奇,但她看到章支离的表情,便知他意,于是乖巧地推门而入,移至左侧一角缩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四周。 阴天,无光,显得屋内阴暗无比,空气中还透着让人不爽的嘲气霉味,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所见之处落满灰尘,桌角、梁角皆结满蛛网。地面方砖铺平,入门正对有一方绢帛屏风,上绣仙鹤绮丽仙景、梨木修边。屏风前置于一长形木榻,矮桌居中,上放四四方方的青绿秀色小茶盏,还有一方青绿方壶。入门右侧是一花腿棋桌,通体彩绘,以金色勾勒出海棠花纹路,以墨线勾勒出轮廓,桌上正中嵌着方正的围棋盘,两抹雕花木色棋盒分放于两边,皆在右侧。旁边立着一曲足形灯架,上面的烛灯已被灰尘覆盖。入门左侧便是流觞缩蹲之处,她身旁立着一方土木衣架,横杆翘成云头状。一旁紧挨着巾架及盆架。 一切看起来皆是正常官员家的配给,看来此人的身份如流觞所猜。 只是…… 流觞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猾色,她突然伸出食指和中指很自然地拔掉了巾架后凸起的一颗铜钉,随即一脸无聊地又拔向腿架后方隐藏的铜钉……就这样在拔了四颗铜钉后,那架子便像“丢盔弃甲”一样散落在地。 听到声音,章支离立刻步入了房间,在第一眼确认流觞无事之后,便看向了那散落的巾架及那几颗铜钉,迅速看出了端倪。 原来,那巾架是隼卯结构,本是没有一颗钉子。但其实早已散架,腿木还有裂纹,是用铜钉将它再次连接才又恢复原状。 章支离蹲身打量一番后确认,“这巾架是被重物撞击后散架的,但又被人恢复了。” “这何禺还真节省,身为这市舶司的监门官坏了个巾架都不换掉,还用这铜钉钉上。” 流觞眼珠一转,现在她猜测几个信息。第一、何禺便是与那吕凌风同一墓穴出现的尸骨。第二、这何禺也是市舶司的官员,那么与吕凌风之死应该脱不了干系。第三、如果一个官员失踪或死亡,那必然是泉州城的大事,街头巷尾肯定议论纷纷,但现在却无人讨论,无官府调查,说明何禺并未失踪,但其人又不在市舶司……除非他是辞官!第四、章支离能亲自出面调查,证明这件事非常严重! “你已经猜出来本官为何要来这里。”章支离从流觞那表情是便看透一切。 果然不是个好骗的家伙!流觞笑了,看透就看透,反正无所谓。她也不回应什么,起身走到那棋盘桌前,伸出右手食指在舌尖沾了一抹口水,随即蹲下身在那靠近墙角的桌角上抹了一下。 “真恶心……”费多话做呕吐状,如果不是章支离在这里,他肯定真要吐,反正他是没见过这么不修边幅且潦草成性的女子。 可流觞从来不在乎别的人目光,她只专注于自己想要专注的事,所以在自己唾液的沾染下,抹过桌腿的手上染了一层棕红的颜色。 同木料一样的颜色! “这里也坏了,涂的怎么不是漆料?而是绘画用的颜料?这个何禺可真够省的……” 真是蠢材!流觞想骂,可惜嗓子坏了,那就在心里骂吧。 章支离的目光阴寒如利刃,“找出所有破损的家具!” “为什么……”费多话没有明白,但是看到章支离那冷目立刻察觉事态严重,“下官马上查找!” 真是只听主人话的狗,流觞心中骂骂,自己也高兴,起个身大踏步地走进内室。 内室不大,一个入门落地白莲花座屏,后面便是一围子竹床。床敷空荡,只有一方素锦灰布,看似很久无人睡榻的样子。右侧墙前堆着几个庋具,其中有两个深棕、盝顶型的箱笼,旁边还有一个矮扁的浅木色箱箧和一个淡青色箱笈。 流觞旁若无人地将他们一一打开,发现那两个箱笼内放置的是几件被剩下的白色,虽然已经旧了,但是却叠的整整齐齐。大部门衣衫早已不见。另一个箱箧中是空的,但从其箱底的磨损程度来看,应是曾经放过金属之类的器皿。最后那个箱笈里面还放着几本关于海运的书籍。 仍然是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流觞感觉不正常,因为她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血腥味! 第三十五章:何禺家的隐藏 内屋除了尘土之味外,再无它物,也根本看不到血迹。但别人闻不到,她却闻得到,因为她跟这种血腥味生活了九百天。 当她把“屋内有血”的四个字用食指划破地上的浮尘写出来的时候,章支离没有言语。恰在这个时候,费多话走了进来,“大人,下官已经认真查找,屏风底座有过碎裂黏合的痕迹,茶盏、方壶皆有缺口,床榻中间有折断的痕迹,同样被铜钉连接复原。还有那衣架也是如此。” 章支离依然在思考,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回应,就像已知这个答案一样。 “下官打听过这个何禺,青州人士,他为人清心寡欲,虽然为市舶司的监门官,但比较清廉,为人内敛,不好争斗,不喜钻营,平时少言寡语,除了工作,不爱谈及其他,也无朋无友。一年之前,也就是吕大人病逝之前,他突然以家中老母生病为由,上交辞呈,自此再无音讯,不料他却遇害于此。” “这一年期间无人与他联系?” “何禺与同僚并不亲近,因此私下无人与他交好。” “准备炉碳、酽醋和酒!还有,去拿布将所有的窗户堵上,一丝光都不能透。” “嗯?大人这是何意?” 章支离冷眼瞟着费多话,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于是赶紧行礼退出。 章支离要干什么?流觞不得而知,但她有耐心看热闹,所以干脆盘腿席地而坐。 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费多话就带领手下将所有窗户都用厚布蒙了上去,一丝缝隙不露,再加上今天本就是阴天,所以这屋内变得深手不见五指。 流觞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静静地等待,却赫然见到一道亮光划过,正照亮了章支离那张俊俏无比的脸。他手中握着一个浸泡财富硫磺的松木条,正用它作火引子点燃了那四脚矮铜炉的火炭。随即又拿起酽醋及酒先后倒进一盆式瓷器中进行搅拌中和。 “端着。” 章支离话音刚落,费多话便端着瓷盆跟着章支离往外屋走。 流觞笑了,立刻像只慵懒的小猫似的蹦起来,然后跟着窜到外屋。 只见章支离拿着一刷子模样的工具,对着那些破损的家具、墙壁、地面就是一顿涂。涂完外屋,又开始涂里屋,总之不放过一处。 流觞真的很好奇这是干什么,搞得她几乎被这醋酒熏晕。 “再加炉火!” 无语,还没熏晕,就要被热晕了。流觞难受,所以不管不顾独自去院里透气。这雨后闷热的感觉预示着这炎热的夏季便要到来了。她无聊地在院里溜达着,无意中瞟到墙根处的几个泥土小筑的花盆。现在的盆内只剩下一抹河沙山泥,再无花叶。 “大人英明!”费多话的声音响起,流觞便知道有结果了,所以立刻窜了回去。 推开那道门的时候,流觞便在那黑暗中隐约看到那些家具上有一层层的深色污迹,再仔细一闻,便嗅出那深色物质便是残血。而当她走进内室的时候,便借着炉火看到了地上那有如人形的血迹。 看来,何禺是死于这里,而且是他人所杀!他在反抗中撞毁了那些家具,但凶手为了不被发现,于是将这案发第一地打扫干净。至于凶器…… 流觞还未及想象,便看到章支离手中卧着那把青绿色的方壶。 没错,凶器就是它!刚才她在观察的时候,就感觉这方壶看似与那四个方茶盏是一套,但不知为何又感觉哪里有问题,现在想想应是那色泽有少许的差别。 一般这套装的壶茶之具均出自于同一烤窖之内,同时烧制,色泽才会相同。否则,将定会有所区别。但这方壶乍眼看下,并无太大区别,连流觞都未在意,但却被章支离在方寸之间看出区别,可见这章支离心思细腻之极,观察更是入木三分,让人叹之,却也让人畏惧。 费多话正趴在血迹旁边的地上,模仿着血迹呈现出来的姿势。 “左手伸向左前方!” 随着章支离的话,费多话改变着自己的姿势。 “右腿弯下,下巴着地……” 费多话虽然照做了,但感觉很别扭,“这何禺为何不是脸着地?而是要下巴着地,脸立起来?大人,属下感觉很别扭。” 确实别扭,流觞歪着脑袋看着,但又感觉章支离的判断没错。于是她直接趴在人形血迹上,重复着费多话的姿势。 她的举动不仅让费多话一惊,就连章支离都露出可愕的表情。 那的确是死人的脏血,但流觞又不是第一次经历,所以她不在乎,她只是感兴趣何禺这么做的原因。所以她要模仿,要尝试,直到她立起下巴看向前方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扇卧室小窗,她迅速爬起来,冲到窗前看向那抹青烟的方向,于是她便看到了一个雄伟的建筑,以及那建筑上写的两个气势磅礴的字:琼花! 她突然就想起了那首诗: 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 手挥白杨刀,清昼杀雠家! 第三十六章:琼花杀 流觞一上车便开始睡觉。折腾这两天,她是真的很困,很快便进入了梦境,做梦的时候她又梦到了那艘大船,梦到了那身黑衣魔鬼……她始终看不清他的模样,始终找不到那个答案。她又一次坠下了那艘船,没入了那冰冷的海水中…… 她又一次惊醒的时候,却发现章支离已经不在牛车上了。她推开木门往外张望的时候,却刚好对上费多话的脸。 “睡醒了?”他向来没好气,“大人让你在车上等着。” 流觞又不是听话的人,所以她一个箭步便跳下了牛车,刚要往前走,却被费多话一把拉住。 “这地方可不是你能进的。”费多话就这话的时候,满眼嘲讽。 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进的?流觞抬头瞟了一眼那写着“琼花”的建筑。六阶之上层峦耸翠,植树花草间裸露一西域风门建,有如飞阁流丹,门侧两旁玉女捧壶,壶中流水如瀑布般下落,汇入两道人工小溪之间。 很有韵味,但进入者皆为郎君,并无娘子。 还有她未去过的地方,有趣有趣,她可是好奇之急,也不顾费多话阻拦,反正她去攀仙楼的那身男装并未换下,刚好可以冒充一番混进去看个究竟。 “你会后悔的!” 在费多话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中,流觞已经混了进去。一进去她便知道费多话那话中的意思了。 一排排小溪盘旋环绕,一座座盆景假山栉次鳞比,一股股麋香窜鼻而入,一个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浸泡于那冒着烟气的居于正中的热汤浴水之中,分享着茶水美糕,同时翩翩而谈。而池后正中的位置立着一幕两人之高的野兽透光薄皮,正有那技人在那皮后支着同真人大小的彩色人形皮影表演着灯影戏。 这里是香水行,男人淋浴取乐的地方。 不过,费多话错了,流觞才不在意那些赤裸的男人,反而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在暗中为他们的身材打分评价。对那长相俊朗的郎君,她还要多瞟几眼,流连忘返一番。只可惜她还未赏够,便被人拎住了后脖领子,还没等她反抗,就被对方像拎小猫一样给拎到了一个玫瑰椅雅座上。等她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便马上变得乖巧听话,露出一副极度谄媚可爱的模样。 “本官倒没料到你不懂礼义廉耻,”章支离在说这话的时候,流觞差点以为他是费多话附体。可惜她说不了话,所以没法反驳,但眼睛长了,所以还是可以看的。 可是这章支离太不识趣,却用他那修长的身子挡着流觞。而且好遗憾,他竟然穿着衣服。 章支离似乎看出了流觞那淫秽的小心思,突然伸出右手,在流觞还未及反应之际,用食指勾住她下巴将她脸扬起,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道:“不许乱看,只需按本官说的做事。否则,本官就要了你的双目。” 他说到做到,所以流觞乖乖点点头,一副惟命是从的模样。 “本官要知道何禺何时来过这里?是一人?还是与他人在这里见面。” 所以,他的意思是让她去偷那记录客人往来的登记薄。她又点点头,然后就装作散闲逛的模样往那柜台方向溜达过去。 章支离也不看她,坐在那玫瑰椅上品着上好的茶叶,享受着这热气腾腾的烟气。半盏茶还未喝完,流觞便又溜回到他面前,自袖中取出几张刚撕下来的册簿快速塞给章支离。 这样的速度有如神偷,倒让章支离再次对流觞刮目相看,但是他却没有任何表现,只是拿起那几张纸淡淡地看着。 纸上写着若干来往客人的名字,当然这其中也或许有假,但是如若是认识的官员,就无法作假,所以这何禺的名字便跃然纸上。 二月初七 何禺 二月十四 何禺 二月二十一 何禺 …… 每七天何禺便会来这香水行一次,一天不落,而且看这册簿后面的服务注释,每次何禺到来,都会找一位名叫“瑾瑜”的人为他擦背侍服,从未换过他人。 刚好一名送茶小二经过,章支离便伸示意拦住了他,“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叫瑾瑜的擦背工手法不错.” 那送茶小二一听立刻笑脸回应,“客官,您算是说对了,这瑾瑜的手法很是老道,很多客人都点名用他, 不过他现在正服侍别的客人,所以……” “我也是听辞职回官的何大人说的。”章支离装作随口而出的模样。 “何大人?就是市舶司的监门官何大人?” “正是,在下有幸与何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后出海维商,才刚回泉州,可惜一回来,就得知这何在人已经辞官,而那吕大人却生病过世,唉……” “两位大人您都认识,那您可是贵客啊。”送茶小二一脸讨好。 章支离直接扔了一两银到送茶小二的托盘中,把那小二乐开了花,“客官,等这瑾瑜一忙完手上的客人,我立刻叫他过来帮您。如若您有什么问题想问,小的也是知道一些的,定会知无不言。” “何大人每次都是一人?” “对,他不跟他人接触,每次一来,便进那单独的梅香浴室内,让瑾瑜为他擦背……” “难道他的上级吕大人来了,他也不去打招呼?” “是的,这何大人向来比较内敛,不爱一内攀谈……”送茶小二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次,那何大人竟然主动去找吕大人攀谈。” “何时之事?” 送茶小二想了想,才说道:“是吕大人过世前一个月的时候。” 这个小二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流觞脸上充满疑问。 “你怎会记得如此清楚?”章支离替流觞问出了这句话。 “因为那日何大人来了以后没像往日那样唤瑾瑜过去,也未曾沐浴,而是一直坐在那梅香浴间内,显得心事重重,后来那吕大人一来,他便直接跟着进入了吕大人所在的茉莉浴间,他们似乎聊了一些什么事情,后来吕大人带着怒气就离开了,何大人那日也未多待,只是让瑾瑜服侍了半刻便离开了。” 怒气?流觞转转眼珠,是这二人吵架了?还是他们谈了什么让二人皆生气的事? “那就等瑾瑜空了,就安排给我。” 章支离没有追问这个问题,流觞觉得以这送茶小二的地位也确实无法得知那场谈话的内容的,所以现在章支离等的便是瑾瑜。 三刻之后,瑾瑜本以服侍完上个客人,但是却没人能找到他。 香水行上下所有的小二分头去找,皆没有找到他,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这香水行中,没人看到他离开,也没人看到他去哪儿。 流觞感觉这事情有些蹊跷,再看那章支离的表情,显得很是冷漠淡然,依然无法看清他的想法。直到那声船号声响起,才将流觞的思绪拉回。她顺着那声音望去,却刚好看到那池后正中的皮影上正上演着一出异国大船靠岸的场景。活生生的各国皮影商人生动地再现了那热闹的港口场景。 突然,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阴风,在瞬间熄灭了所有的烛灯。而就在这个时候,那灯影戏也停止了表演。 “怎么回事?” “这灯怎么灭了?” “各位客人,不要担心,是个小意外,马上便好……” 溘然之间,那灯影兽皮突然亮起了阴暗的灯光,随即一个男皮影的人形侧脸便映现在那张巨大的兽皮之上。只见那男子僵硬地向前走着,走到港口坐着的一个官员模样的皮影男子前,生硬地拿出那牒文关书递过去,口中念念有词,“我自天竺运了一些当地的特产过来,这上面有我运送的货品名称……” “可有违禁物品?”那官员在问。 流觞看得入迷,但心中却疑问横生,总感觉这灯影戏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而此时,章支离却突然朝那浴池灯影走去。她知他定是发现什么,于是快速跟上,她可不想错过看热闹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靠近灯影戏的时候,那官员突然怒吼起来,“这是违禁品!”他叫声未落,那名男子皮影突然拿起一个方壶用力砸向那官员脑后,那官员便应声倒趴在地。 “那砸人的皮影怎么这么像瑾瑜……”不知是哪个小二随口叨唠了一句,流觞听后便有种不好的感觉。还没等她反应,章支离突然一个箭步窜入那浴池,不顾那热水,直接窜向那兽皮巨幕,但还未等他靠近,那男子皮影就突然拾起地上的方壶碎片扎向自己的脖颈—— 顿时,一股鲜红之血喷出,洒向那灯影兽幕之上。 是血腥的味道!流觞可以肯定!她突然目光一凛,随即也跳入那池水中,与章支离几乎是同时抓住兽幕用力扯了下来—— 只是些人形皮影,并无真人,但奇怪的是这幕后并无技师,那么是谁在操控这些皮影?而刚才喷溅出来的血迹却鲜红地映衬在好兽幕上。 流觞用右手食指沾了一下那血迹,直接放于水中吮吸,结果却确认那是某种染料,可是她的确闻到了血腥之味…… 而就在此时,她看到章支离在看她,不,准确地说是在看她身后,他那眼中透着一丝令人不易觉察的惊讶。 是什么事能让章支离脸色有变化? 流觞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章支离目光所及之处。 假山小瀑流水中,映出一个立站的男子人形,而随着他的隐现,那抹瀑流渐渐变成血红色。 果然是血!而那个人便是瑾瑜! 第三十七章:何禺与瑾瑜的特殊关系 瑾瑜死了。 他是何禺生前私下接触最多的一个人。 未及一刻,官府衙役已将整个香水行围住,所有客人、伙计分别被分成两批暂时关入浴间,由相关人员正在审问。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唯有流觞闲着,正蹲在池边一边吃着那客人剩下的糕点,时不时还饮饮那客人未喝完的上好茶品,那黑眼珠全映衬着章支离的身影。 他此刻正验着瑾瑜的尸体,毫无悬念地断定了他的死亡原因是方壶之碎片扎破脖颈大血脉所致,只是凶器无从查找,这案发之地竟然没有任何方壶。但刚才的灯影戏中却再现了这个死亡场景,因此章支离让费多话带着手下将这香水行全部搜了一遍。 但依然未找到那凶器之壶。 流觞却想起了何禺家中的那个方壶,大小刚好一致……这其中会有联系吗?如果真有联系,那么这事件也太诡异了。 “从这伤口的薄厚程度来看,这凶器与那何禺家的方壶匹配。”章支离的话完美地证明了流觞的猜测。她继续塞着美食听着热闹。 “大人,下官真的听糊涂了,您之前分析过说那何禺被人杀死在家中,所以那些家具才会有破损撞毁的迹象在,而那方壶则是砸到何禺的后脑,才导致他死亡。而现在凶手为了掩盖那案件发生的现场,修补了何禺家中的家具,还将那方壶替换……难道凶手又拿了另一个方壶杀了瑾瑜?” “找人去何禺家看看,再去找找这青绿方壶售卖的店铺。另外,把掌柜叫来。” “下官明了,这就差人去查!” 流觞笑笑,这案件越来越有意思,以四十四具尸体开始,引出那船主蒋荣一家离奇的死亡,再到那吕家高亭鬼影牵扯出来的一棺两尸,还有那攀仙楼的幻药“瑶界”以及那无珠宰客,再到那棺中尸体何禺之死,最后再有这香水行灯影戏瑾瑜古怪死亡之事……这一串事件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在流觞思考的时候,掌柜已经由衙役带着来到了章支离的面前。 “掌柜,章大人有些话要问你。”费多话狐假虎威,一副作威作福的模样,惹得流觞撇撇嘴,真想吐口唾沫在他脸上。 “大人,您随便问,草民一定知道什么便就什么。”掌柜立刻跪于地上,一副局促紧张的模样,冷汗不断在额头冒出。 看来这章支离的口评真的很差,流觞在内心做出总结。 “瑾瑜何时来的这里?”章支离终于出声了。 “回大人的话,这瑾瑜是两年之前……来的,他这人勤快、对客人热情耐心,而且能言善说,所以……深得客人喜欢。” “他可得罪过何人?” “回大人的话,他对人向来友善,草民从来没见过他与人红脸,应该不会得罪过人……” “听说市舶司的监门官何禺每次来这里都会点名由他擦背侍服?” “是……那何大人不喜与人交往,但却与那瑾瑜相谈甚欢。” “你可知他们一般都谈些何事?” “大人,具体的草民也不知道,那瑾瑜嘴严的狠,只是说他伺候的好,那何大人经常打赏他……噢,对了,草民想起一事……”掌柜略微有些迟疑。 “快说!别吞吞吐吐!”费多话一副官威浩在的模样喝着。 掌柜立刻擦擦额头陆续冒出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有一次瑾瑜喝多了酒,跟我说起了何大人的事,说那何大人给他留了一重要东西……”他这话引起了章支离极大的兴趣。 流觞则立刻竖起耳朵饶有兴趣地听着。 “你可知是何物?”这费多话比章支离还感兴趣,立刻迫不及待地问着。 “这……这他没说,不管草民怎么问,他都不说,草民想兴许是那何大人给了瑾瑜不少银两做封口费,所以他才什么也不说。不过……后来何大人辞官离职后,这瑾瑜突然变得很紧张。” “紧张?他为什么紧张?他怎么紧张了?你说得清楚一些。”费多话又插嘴问着。 “瑾瑜开始茶不思饭不想,还一天到晚去市舶司附近打听何大人的消息,草民就感觉奇怪,这何大人辞官跟这瑾瑜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刚才说那瑾瑜说何禺有一物让他保管。”章支离忽问道。 “是的,大人。” “瑾瑜住在何处?” “就住在香水行后院。” “现在就带本官过去!” 后院很小,显得有些落魄,杂物破物胡乱堆积于墙根之处,屋宅乱瓦荒草丛生,与那前厅香浴形成天壤之别。而靠西第一间便是瑾瑜所居之所。 又是一阵阴风刮过,遽然之间,忽有几盏天灯顺风而来,随即就飘落向后院西宅,就在流觞和章支离准备进入瑾瑜所居之屋时,那天灯忽然坠下,点燃了那屋顶的荒草破瓦,引燃了整个后院。 “进去找线索。”章支离说得很轻松,而且是对流觞在说。 脑子出问题才会进去,流觞可不会干这种牺牲自我性命,成全他人办案的歌功颂德之事。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章支离已经将她推进了那火光四射的小屋。 如果能骂出声的话,章支离的耳朵现在一定能被流觞骂聋了!他根本不把她当人,既然如此,她就不做人,所以在她被推进去的那一瞬间,她凭借着多年以来的生存经验,立刻像野兽般亮起那对明眸,第一时间判断出那火势蔓延的方向,随即扯下架上的衣服沾了那盆中之水,迅速披在身上,再跑到一角将那面缸推倒,自己直接钻进去,用尽全力将面缸罩住了自己的身子。 有水衣、有面缸,起码暂时烧不到她。而现在她可以安静地想一些事情。 这个屋子很简洁,入门左侧有盆、巾合二为一的架子和一些杂物。正对门的位置便是她藏身的面缸,身旁还有一个矮箱。对面便是木榻,上面放着一床素被,在进屋的时候便已经快烧成灰烬。一切看起来都是非常普通的房间,与它人无异,只是……有个地方总让流觞感觉奇怪,那就是刚才浸水的那个洗盆,重量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流觞决不会为他人牺牲,但是她要完成任务,那是她与那死人的约定。所以,她拉紧了身上的水衣,猛憋一口气后顶起面缸,快速观察着屋内的火势。 屋内几乎被大火吞没,别说是洗盆了,现在就连门窗在哪儿都已看不清楚。但流觞脑海的记忆就像刻制而成的,所以她第一时间变寻到了洗盆的方位冲了过去。然而盆架已燃,洗盆早就不知掉落到何处。她情急之下在地面寻找,大火却将她团团包围。就在这紧要关头,她却一眼瞟到了滚到一角的洗盆,于是避开那窜出的火苗,扑向那洗盆,就在大火即将烧到洗盆的那一瞬间,将它抱在了怀里。可就在这个时候,上方一偏梁突然断裂,带着那烈焰砸向了流觞—— 流觞以为这回自己会被火烧,也以为定要毁容,但她不在意,只要能活下来,她什么都不在乎,然而让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当那偏梁掉下来的一瞬间,有个人替她挡住了那火势。 那个人披着一件厚厚的防火衣,连衣扣都未及扣上,可见他出现的很是匆忙,但当他将流觞搂于怀中护住之际,流觞却眉头紧锁。这不应该是他会做的事,但他却做了,而流觞却在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疑问:章支离为何会冒死救她? 她,被他紧紧地抱于怀中,能深刻地感受到他那稳健的心跳。即便是大火四漫,他依然心跳不稳,毫无畏惧。而他的呼吸是那么的均匀有力,在她面颊之间徘徊悱恻,让她片刻间心神有些恍惚。唯有他的眼睛依然如冰山,犀利地盯着她那充满疑惑的双眼。 流觞很不舒服,所以努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章支离却力大无比,让流觞不得半点挣扎。她很不满,张张嘴磨磨,做势想咬章支离,结果章支离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冲向了外面。 烟雾缭绕、火光纷纷,周围的事物瞬间变成灰烬,直到冲出火门的那一瞬间,流觞方看到人。 很多人,他们皆穿着特制的防火外衣,正在将那猪、牛膀胱所制作的水囊扔进火场。还有人正用那沾了泥浆的麻搭甩着旁侧还未及被大火吞没的屋子。另外还有一批人正举着那铜制的汲水唧筒往那火场里喷水。 那屋子烧不烧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流觞怀中紧抱的那个洗盆。她相信那盆内定有乾坤。可是当章支离差人将那洗盆砸毁的时候,里面却只有官交子。 那应该是瑾瑜担心赏银丢失才存于钱铺,以官交子藏于冼盆之底。 流觞这次错了,她只是一笑,便整个人栽倒在地,随即便看到了……何禺。 第三十八章:樗骅的行踪 一路相对无言,章支离自始至终在研究着瑾瑜洗盆中找出的那几张官交子。流觞则掀着那车帘继续打量着那灯火缠绵的泉州夜市。丝竹管弦时隐时现,高楼袖客比比皆是,一爿爿铺面敞门迎客,一片片水河载客行灯,如往日般热闹,但今夜流觞的心思不在这上,而是在想她晕倒时的场景。 如果没记错,她好像看到了何禺,不,准确的说不是真人何禺,而是“何禺”二字。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章支离手中的那几张官交子。那上面是官印的图案,但是她在倒下的那一刻,借着那未熄灭的火光,在某个角度似乎看到了“何禺”二字。但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章支离。对于这个脾气阴晴不定,随时会奖厉他,又随时会惩罚他的危险男人,她可也要做个坏人,高兴了就说,不高兴了就不说。想想都有趣,流觞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虽然无声但还是引起了章支离的注目。 流觞立刻收敛了笑容,但在对上章支离双眸的时候,却又情不自禁想起在火场里被他护抱在怀中的场景。那一刻,她确实感觉到一丝温暖。因为许久没有人这么护她。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她深知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她完面任务的目标,而且他极度危险,绝对要小心! 她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斜靠在窗前,右手垫在下巴下闭目养神。雨后的夜晚空气有种说不出的舒爽,可以让脑子暂时好好放空一下。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放空竟然就过了半个时辰。 雨继续下着,清洗着悬崖峭壁,也洗刷着那阑槛钩窗,与那夜色谷间形成一抹神秘的鬼魅。 章支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边崖,沉默地凝视着远方,深邃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凄冷。 “你不应该如此冲动,冒险闯入火中去救她。”封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给流觞手背上涂好了药,并将她的手塞回至暖被中。 章支离却不有回复他,依然保有着那样的目光,仿佛要看透这人世间黑暗中的一切。 “虽说为了大计,下官并不想她现在死,但你却冒死去救她,这又是为何?”封邕真的不解,“难道你对她有所心动?你可别忘了她与你的关系,还有……她本该是章支离的妻子。” 章支离突然嘴角上翘,露出一丝轻蔑的讥笑。他怎么会在乎她,他折磨她还来不及,只是现在她还不能死,一定要受尽他所有的折磨。他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人,所以他也从不解释什么,“已经喂好药了?” 听到这句话,封邕就知道自己多言了,所以他在暗叹一声后,恢复平静说道:“为防止他发现,我是暗中在她每日吃食中一点点放了那药,那药还有半月便起作用。” 章支离没再回应,而是低首抚弄着手中的那几张自瑾瑜屋中找到的官交子。 封邕自觉地行了一个礼,恭敬地退出了那石屋。 直到他走,章支离才转过身正眼凝视着流觞。 她是他最恨的女人,恨不得噬骨吸血,可他还要隐忍,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章支离。还好,她的命已为时不久,成婚那天,他便要开始自己计划的第一步,而他刚好可以利用她的这条残命来完成那件事。 他拿起了榻桌上的茶盏,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那“猫窝”之前,突然将那茶水倒向了流觞的脸。 茶已冷,冷得寒彻至骨,浇灌下来,让人瞬间惊醒。流觞睁开眼的时候,便闻到了那阴潮的水气,侧脸一看便看到了那石窗以及那幽暗的边崖。 以然分不清昼夜,而这石屋竟然机关重重,还有这观赏平窗。 流觞长出一口气,目中却仿若没看到章支离的存在,坐起身直直地盯着那石窗。 她想透透气,于是走到窗前推开了那道阑槛钩窗,准备深深地吸一口气,却突然发现窗外远方的天空中正有一朵雪白的云彩飘动。 不,云彩不可能移动那么快,那是……流星! 它以最快的速度破窗而入,直落于章支离坚实的臂膀上,昂首挺胸在等待着章支离的表扬,然而当它那小眼无意中瞟到趴在地上的流觞时,立刻缩身怂的像只小燕,还不满地哼叫了一声。 没出息的家伙儿!流觞在心中暗自笑骂流星。 章支离可没兴趣跟他们玩乐,他知道流星在这个出现,一定是带来了重要消息,于是他快速自那鹰脚别筒中取出一个小纸,将其展开。 未找到樗骅 章支离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倒是流觞探着头看到纸条上的字后,便忍不住露出了笑脸。他突然想起那个被挖眼、毒哑的的客人,不知道樗骅会不会变成如此模样。如果真是那样,倒是件好事,他眼不见流觞为净,嘴不能怼流觞落得清净!想想就是美事。 为了查案,这个章支离真是低调了许多。虽说是无声,却依然引起了章支离的注意。他冷眼看着她,而她还是毫无忌惮地笑得像只刁猫。 “耳鬓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头,以角抵人,人不能向。”章支离忽然莫名地说了一句。 流觞当然知道这句出自《述异记》,本是描写蚩尤族人的模样,但却不知章支离在此时提起这句是何意。 “你可去过东京瓦舍?” 流觞点点头。 “那可曾见过角抵?” 流觞又点点头。 “有趣吗?” 流觞拼命地点点头。 “你喜欢便好。” 一个时辰后,流觞便开始为自己的“喜欢”感到后悔。 第三十九章:君子会 君子会。 泉州府的商行,汇集了几乎全府多钱善贾的商人团行。花团金行,木作织行,无一不缺,同时还肩负了官家采买之能。 只是——商人并不受朝廷庇护,反而受制于官,因此即便是助官家采买,也是余利毫无,亏损自负,并不受宠。 不过,虽无社会地位,却有江湖位置,货物出入、零商全售皆要与君子会打交道。南来北往、过路客商也皆要拜庙买香。所以这里虽是商会,也是来往客商谈论买卖的会所。 章支离便以东京汴梁的商客进入了这君子会。此时的他一身高档锦丝的圆领襕衫,一块金色的幞头,一双虎兽之皮的靴履。他的身后便跟着随从下人打扮的费多话。气宇不凡的主仆二人一入商会便引起了周围商客的关注。章支离假装初来乍到,对任何人皆有礼行善,以示友好。 这个商行从外表看去,只似普通一座民宅。黑瓦白墙,并无金碧,也无堂皇。但进入内部却别有洞天。雕栏玉砌、高屋建瓴,池花流鱼,膏梁锦绣,奢靡金醉。左右两侧是一个个居间小阁,由绣纱垂隔,有多许客商正在里面谈笑论意,谈着合作关系。居中位置则是一大片麟麟鱼池,有如深潭,于池边几丈方高。四面若干锦丝绸座,更有凤髓龙肝的美食香酒置于锦桌。此时,早有几个商人落座,品着香酒等着什么。而君子会会长张旭的儿子张雨泽便在其中。 章支离只是瞟了一眼,并未正视,而是直接走到张雨泽对面的锦座上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便是一饮,表现得似有几分雅商的模样。 他虽不言语,但落座的那一瞬间却引起了张雨泽的注意。 “新来的?” 听到这话,章支离便友好地冲张雨泽笑笑,表现得很是友好,“从东京汴梁而来。” “北边来的,怪不得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章支离装作很是疑惑的模样,“不知这里有何规矩。” “坐这里的人,便要做赌。” “做赌?我有兴趣?” “你都不知道赌什么,有兴趣也不行。” “还请这位郎君赐教。” “这里的赌可与别外不一样,这里赌的是人。” “噢?” “拿银押人,赌的是角抵相扑,而且你坐的位置是正主的位置。” “角抵相仆这个我喜欢,但这正主是何意?” “凡是坐你我这两位的人,便是交对比赛的对家,要各出一名角抵。” “巧了,我就好这个,所以虽然外出经商来此,但也带着角抵。” 张雨泽一听这话,来了兴趣,不禁笑笑,“可惜我们这里只赌娘子。” “女子角抵各有看头,我刚好有一名。” 流觞出现的时候,发髻已经盘在了高额之上,没有任何饰品装饰。身上一袭干净的黎色黑衣倒让她又增添几分刚柔之美。手腕、脚腕皆以麻绳系紧缩口,看起来很是爽利。但她内心很是不爽,原本是看戏的,现在却要变成戏中人。 她便是章支离口中的那名女角抵。 “好看!真的太好看了!”张雨泽盯着流觞的眼睛都快冒火了,不禁鼓了两下掌,但随即又皱着眉头说道:“可惜,又太可惜了!” “此话又是何意?”章支离在问。 “给你们东京来的人见识一下!”张雨泽一笑,挥挥手,立刻便有人牵着一头小牛走向了那池边,不由分说,两个伙计前后一抬,就将那小牛扔进了池中。 流觞好奇,立刻冲到池边探头探脑地看着。 只见那小牛摔进池中不一会儿,便挣扎浮出水面。就在它准备向池边游去的时候,突然一群群密密麻麻暗黑的小鱼迅速浮现,游向小牛。小牛狂叫挣扎,然而却在瞬间便化你在帮我一具腐骨。 “这是我父亲从爪哇带回的水虎鱼,以食肉为瘾。” “刚刚见识了,的确凶猛。”章支离回应着。 张雨泽一笑,又拍拍手。随即几名伙计便抬来一块重重的长条形竹制木板,然后通过绳索拉扯,将那块竹板搭在了池檐上,形成了一个悬在水兽出没有池水上方。 “为便是女子角抵人角半台。” 刺激! 流觞笑了。 第四十章:角抵的输家 角抵输家便如那小牛一般变成腐骨。 流觞是拿命在替章支离办事。 而章支离却无动于衷,直接坐回了正主的位置。 总之,赢者无事,输者搭命。 当伙计敲响钟声的时候,流觞便站在了那竹板之上。 竹板交错,漏缝如网,像她这种削瘦身材的娘子稍不留意,细腿便会自那漏缝掉出,成为那水虎鱼的口中食。所以她只能站于竹板相交之上,稳定身形不可摇晃才能自保安全。可当那与自己拼命的角抵女娘出现的时候,流觞不得不吐了吐舌头。 她不瘦,却也不胖,一身精肉肌骨看起来便是身经百战。一迈上那竹板便稳如泰山,可见已经是屡战屡胜的佼佼者。 想要赢她,应该很难。 流觞还没来得及下定论,那娘子便突然晃动身体,引得那竹板也跟着晃动。流觞一个没站住差点裁了下去,她立刻扒在板上,双手双脚一前一后如猫般躬身翘屁保持平衡。 “那么兄弟,可以下注了!” “好!”章支离示意,费多话立刻将一个锦盒放于桌上,将它打开露出了里面十锭银子,余光还偷瞟了一眼流觞,似乎在嘲笑她。 流觞倒不介意,反正现在要先保下性命再说。 张雨泽又惊喜,又满意,“痛快!” 就在此时,钟声再次响起,角抵相扑开始—— 女娘突然伏身沉气,然后猛地冲向了流觞。流觞见来者杀猛,一个侧身闪避,却不料被对方一把拎住衣领,直接就要推向池水之中。她立刻一个借力打力,双脚一下缠在女娘腰上,盘于她身。女娘差点被拉下池水,赶紧向后退去,稳住步子。流觞便自她身上跳下,扒于另一侧再次稳住身形。 章支离气定神闲,一切皆不在乎。 流觞却在乎,命是自己的,谁也不能拿走!于是她主动出击,突然飞步上前,踩着竹架,避着漏空处,跃向女娘,准备用冲力将她撞向竹板。不料,身体撞击那一瞬间,却恍若撞到石板,流觞整个人被她反弹而出,落向竹板边缘。她立刻伸手扒住边缘。女娘却不给她生存的机会,冲上去照着她的双手便踩下去。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流觞却没有松手。 女娘便又抬脚准备再踩,就趁这个工夫,流觞一把抓向女娘大腿,抓破了她的裤衣,只见那雪白的腿肉上现出五个深深的爪印。女娘痛得连连后退。流觞却趁机荡起竹板,想将后退的女娘自另一侧甩下。可惜,她没有得逞。 那女娘定是百炼成刚,竟然一个转身便扒伏在竹板上稳如伏牛。 流觞想再次趁机爬上竹板,却不料那女娘如闪电般冲了过来,一脚正中她右肩。她整个人便坠下了池水。 章支离没有动,甚至没有任何情感表现,只是淡淡地给了一句:“这局看来是我输……”他话音还未落,便听到众人惊呼,于是身子前倾望向那池下,却看到流觞竟然扯住那拴系竹板的绳条,悬荡于半空。只是鞋履已经掉落池中,一双白足裸露于池面。 无数的水虎鱼涌来,纷纷跳跃于水面,食侵着流觞的脚底。 鲜血一滴滴落于那池中,流觞努力想要顺着那麻条往上爬,无奈力气即将用尽。她如垂死的野猫就那样挂扯在麻条上努力喘息着。 这几天的折腾,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了。好累,好疲倦,她的胳膊眼看就要无力了。但是她不能死,她绝不服输,她要活,她相信一定有奇迹,所以她决定许个愿望。 她慢慢地将那松软无力地左手立于嘴间,四指拇指相交,形成一个圆洞形,然后在心中对着那洞许下了:我——要——赢! 章支离一直没有反应,但是现在他的眼中却射出一道惊讶之光,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流觞,心中却想起了一个人。他霍地站起了身,“不赌了!” 他此话一出,让费多话颇感意外,立刻提醒道:“大……郎君,你忘了咱们是来谈生意的。” “赌注已下,不能撤回!”张雨泽得意地笑了,这局他赢定了。 章支离的目光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犀利,他准备出手了,却被费多话拉住。 “您不能出手!”费多话小心提醒着。 也就是在同时,流觞却动了,她攀着那麻条向上移动着,在靠近竹板的时候,却没有攀到边上。她已经吸取了刚才的教训,而是直接顺着麻条爬到竹板下方,开始解着拴系竹板的麻绳。 众人皆不知她干什么。那女娘更是不解,只是自那竹板的漏缝中盯着流觞。见她冒出了手扒在竹缝间,于是又抬脚去踩,却不曾想一脚下去,非但没有踩到流觞,反而被她抓住了脚头用力拉进漏缝。就这样,女娘半条腿卡住,整个人想动都动不了。流觞便趁机加快了速度解着竹板的麻绳。 “她在做什么?”费多话看不懂,“不上去,在下面解什么绳子。” 她是在拆竹板!章支离看懂了流觞的意图却没有说出来,内心倒有些惊艳她的行为。 当最后一根麻绳被解开时,那竹板便如预期般散架,分别落于池中。流觞却在这个时候攀住了池檐。而那被卡住腿脚的女娘则绝望地落入了池水当中,瞬间成为水虎鱼的美食。 流觞笑了,虽然很累,但她活下来了。仰头准备攀上时却看到了一只有力的大手。 竟然是章支离。 流觞有些迟疑,因为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莫名的复杂感。 为什么? 第四十一章:牺牲 流觞在君子会雅间软榻上睡下的时候,章支离便在隔壁的房间摆下了一桌酒席。旨酒嘉肴,独缺客人。 “您说,这张雨泽会来吗?”费多话终于耐不住性子问了一句。 “君子会角抵相仆,从来没有人赢过张雨泽,你说他输了会服气吗?” “大人说的是。”费多话一笑,“这樗提刑在失踪前曾让属下去调查那攀仙楼外菜的幻药送往何处,这张雨泽便是其中一位买家。下官方才看他模样,面容憔悴,猛打哈欠,倒是有几分不妥,不知是否因那幻药所致。” “只要服过,便可从他口中探出他是如何得悉这幻药,又是如何知道从攀仙楼购买。” “下官猜这背后一定有人操控。” 流觞露出了一丝微笑,慵懒地闭着眼睛,继续偷听着,她的耳边正顶着一个茶盏。茶盏的另一侧紧贴着墙壁,刚好能听到隔壁的声音。 一边休憩,一边偷听,一举两得。 此案与她无关,但此案可以让她立功。 立功了,便有可能跟章支离成婚。 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那张雨泽惯有的笑声。 很恶心。 流觞打了个哈欠,将那软被拉了拉,没于脖颈处后继续偷听着。 “你们是什么意思,来到我的地盘,上来就赢了我,这是给我下马威啊。” 看来张雨泽很不满意。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张兄不要见怪。你我今日相识,便是有缘,不如我做东……” 章支离的声音突然停下,但耳尖的流觞似乎听到了箱子打开的声音。如果她没猜错,那箱中一定是金器软银,章支离便是要利用此来收买张雨泽。 “谁说石兄不懂规矩,来我君子会的便是贵客,这酒菜算我的!” 看来,张雨泽很满意。 “石兄,这是想做什么生意?” “以前在东京是做玉石生意,可惜限制诸多,听人说这泉州府舶品甚多,这机会也甚多,所以……” 流觞听着真要睡着了,全都是生意场上的一些废话,对她毫无意义。但却觉得这章支离倒是有几分博才,就连这生意场上的买卖、黑幕交易全部清清楚楚,因此在张雨泽面前毫无破绽。没多一会儿便听到了张雨泽那醉态朦胧的声音。 “这君子会只是个商会团行,受官家辖制……没意思!” “听张兄这话的意思是,有比这里还有趣的地方?” “那个地方太美妙了,去过的人对它流连忘返,根本不想回家。那里才是人间乐土,堪比世外桃源。” 流觞好奇,于是扯了扯脖子,但却突然感觉一股困意袭来。 “石兄,那地上在海上……” 真的好困,流觞动动眼皮,却发现沉得睁不开。 “可否带我一同玩乐?”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所有收到邀请的人都是经过考验一年的人……” 流觞的意识越来越远—— 当流觞再次睁眼的时候,茶盏已经不在耳边。她微一慌,转身寻找,却发现对面背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沉默无言,只是剥着一个乳柑,将那柑肉一块块放进一个茶盏中。 茶盏看起来很眼熟,便是刚才流觞偷听时用的那盏。 这么看,章支离已经知道她在偷听,所以不知何时已经给她下了睡药,或许便是她角抵后饮茶之际。 她也不慌,只是坐起身盘着腿盯着那乳柑,一副馋猫嘴脸模样。 章支离交付那盛满柑肉的茶盏递向了流觞,“给你。” 流觞倒不客气,从软榻上蹦上来,上前拿了乳柑便大口食起,三两下便吃完了。 “好吃吗?” 流觞点点头,香甜酸乳,喜欢。 “在杀女娘之前,你做的动作是什么?” 动作?难道章支离问的是那个许愿的动作?与人何干? 流觞拿起那桌上的茶盏用力扔在地上,将它砸碎,随即用那尖片在地上划着:手麻,用热气让它缓缓。 说完这句话,流觞忽然在章支离的眼中看到一丝失望,但稍纵即逝。难道是眼拙了? “原来你不是……” 不是什么?流觞没听懂。 “币厚言甘,古人所畏也。” 流觞一怔!这句是警言,出自《资治通鉴》里的《晋纪》,讲述的便是他人送礼颇多,话语软蜜奉承,必有所图。所以——章支离亲手给她剥了那乳柑,到底会图她什么? 一股不安的情绪便在这个时候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第四十二章:诱饵 虽然跟着章支离上了那辆素轿牛车,但流觞始终没有猜出他的意图。回想偷听到的支言片语,唯一有用的那句话便是“人间乐土,有如世外桃源。” 那是个什么地方?章支离是否打听出来了?而且她记得熟睡前还听到那地方需要考验,时间为一载。 怎么又困了? 好累—— 醒来的时候,流觞发现自己身在一狭隘之处,身子跟着那东西在晃动,感觉像是辆车。 很臭,真可谓臭肉来蝇。 流觞屏住呼吸,是泔水车! 自己怎么会在泔水车上?刚才明明还在那君子会雅间,明明在与章支离谈天,明明在吃……乳柑!那乳柑中有睡药! 突然,那车子一晃,流觞整个人都撞到了那肮脏的车壁上。她侧侧身,便有杂腐臭菜浸到脸颊,她用手抹了一下,在狭窄的车内寻找着空间,却赦然发现左侧靠近腰部的位置有一道裂纹缝隙,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于是弓弓后背,睁大双眼在那一堆汤物间看向外面。 竟然是攀掌柜! 自己怎么会落入他手?她脑子飞快地闪现着,努力回忆着这其中的因由。突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章支离那句关于《资志通鉴》的话意是让她来做诱饵,所以她被章支离出卖了,出卖给攀仙楼,所以他们找到了她,将她装进了泔水车! 流觞倒吸一口冷气,章支离远比她想象的可怕多了,他为了找出真相,竟然准备牺牲她!她想笑,可是又不知道笑什么,现在自己还不知道危机在何处,更不知道这攀掌柜要把她送往何处。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泔水车被攀掌柜推入海中,在那夜浪的驱逐之下,显得有些颠簸。 流觞蜷缩着身体,努力将双眼凑向那裂缝。突然,那裂缝外的水面浮出一只手,着实让流觞的心跳了一下。随即又一只手伸出,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男子冒出了头,贼眉鼠眼地上下打量着泔水车。 “这次是个女娘。”是攀掌柜的声音。 “终于又碰上个女的,帮我把货抬上船。”应是那男子的声音。 “好嘞。” 流觞有些不安,他们究竟要把她送去何处?她来不及多想继续装昏迷,紧闭双眼,躺回那残羹中。 泔水车盖被打开,很快,一人举手,一人抬脚,就这么轻易地将她放至黑船上的一个角落破麻布堆上,而她继续装昏迷,只是耳畔听到那船驶离的声音,以及章支离渐渐远去的声音。 “还请慢行谨慎。” 那是在提醒她,流觞内一阵讥笑。章支离这是把她又扔到了狼窝,让她自生自灭。前路不详,一切全看她运气使然。 当那海风吹拂过她面颊的时候,她微微睁开眼睛,眯在一道缝儿,观察着船上的情况。 船内并无杂物,但有些吃食酒水,看起来似乎是这行船之人自备的干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船行的距离应该并不近。除了这些,这船上还有一个用布罩着的球形物体,从那布上映衬出来的外形看,很像是鸟笼之类的东西。 流觞微支起身探向那船蓬之外。 那人正在船头全力划动木浆,全力向前行驶。 海面阴暗沉寂,让人片刻间就能迷失方向,然前方却澡有尽头,流觞根本不知这黑船要驶向何方?而前面等待的她又是什么? 她虽然茕茕孑立,却依然不惧,只觉有趣。她的人生早已糟透,又不会更糟。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三个时辰过去…… 就在流觞饥肠辘辘,要准备“吃”那行船之人祭肚的时候,船终于停了。她偷眯着眼睛看着船头的情况,却见那行船之人转身准备走进船蓬。她立刻躺回原位继续装作昏迷的模样。 那行船之人走到角落取下那罩布,立刻现出里面一个球形的纱面灯笼,只是那灯有些古怪,里面透着几抹绿光,隐约间像是几个虫子被关在里面。随即,行船人便走回到船头将那灯笼挂于船头翘棍之上,随即便一动不动蹲在船头,没有任何举动。她立刻巴着那船蓬,透过那草隙看向四周。 四周更阑人静,没有一丝人气,更没有一艘船影。 行船人为什么停下? 就在流觞思索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海浪声,她立刻望向船蓬草隙,就在这一瞬间,她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那是一艘黑色的木体大舟,十二顶竹席黑帆交织,仿若垂天之乌云。那些舵看似数丈之长,泛海击浪很是气魄。船舷看似厚实,仿若双层楼船,舟身之大远超那泉州港口的任何一只南海舶。海风吹起黑帆,帆间中央立即现出一尊巨型水神雕像,与帆齐高,手中水器便是一支巨大无比的灯笼,里面同样发着墨绿的幽光……而那灯笼正是霜叶形状。 流觞现在可以确定,那灯笼里装的是熠耀,俗称照夜清!而这艘巨舟上的霜叶证明了她离真相越来越近。 而在那照夜清的普照下,她清楚地看到船身两侧悬挂着……无数具尸体。 第四十三章:海上船镇的新身份 那些尸体有男有女,却皆是年轻郎君及娘子。 从他们遍布全身的血迹及那残损缺少的尸体局部来看,可以看得出他们死得痛贯心膂。 有的已成一具肤腐枯骨。 流觞不知他们死于何因,但却明了此船是一艘通往地狱的鬼船。登上这艘船,或许她又离死亡近了一步。但是她不能死,一定要用尽全力活下来。 她彻底闭上了眼,享受着那死亡的气息,等待着接下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只听着一阵琐碎的步子,她便感觉有人将她抬上一个竹杆软垫做的抬榻,将她抬出了那一方黑船。她依然偷眼眯瞟,却见那大船上已放下一个云梯,两名船上的工人正将一根绳子系在流觞腰上,还没等她享受片刻抬榻,就被那粗鲁的绳子吊上了那艘大船。她微微扬头望着那天际。 乌云密布,没有一丝星月,明天即将又是一个风雨腥海的日子。 她重新闭上了双目,像待宰的羔羊般任由那粗绳将她拉上,再任由那些人将她搬上那艘充满死亡气息的大船。不知经过了几道手,她终于被放置在一处,再无移动。她侧耳聆听,在确认四周无之后,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间空洞幽暗的黑屋,没有一丝温存,唯有如晦。鼻息间,透着阴潮,还有一股杀气…… 流觞没有动,轻轻地又将眼睛阖上,静静地等待。直到一股烟药之气散来,流觞才试着用鼻子轻嗅了一下。 是“清雾之药”。 于是,她假装轻咳一声,仿若刚醒,又假装对这黑暗充满恐惧,似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选择,生与死。”那声音响起之际,却胜阿鼻地狱之声瘆人,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流觞一边假装恐惧地坐起身,向后挪着自己的身子,一边努力分辨着那声音的源头。可惜一时地会儿竟然无法确认方位。但此人口中所说的生与死的选择,又指向什么?未等她想明,那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重地锁链移动之声,随即地面中间位置便向另一侧移动,紧接着流觞便看到了地板下露出的波涛汹涌的海浪,还有那啼讥号寒的鲛鲨! 现在,流觞明白了死的选择,便是嗷嗷待哺的大鱼口中物。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那垂吊在巨舟两侧的残尸,难道皆是被这些鲛鲨....... 她当然会选择生,于是装作惊恐万状的模样,拼命摇头,努力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那堵木墙,地面才慢慢地重新移回恢复正常。 “既然选了生,便给你一个新身份。” 随即又是一股烟药之气飘来。 流觞便知那是迷香,于是快速屏住呼吸,却假装被迷晕的样子。只听得门声响起,两个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他们走近流觞后,其中一人突然掀起流觞的左胳膊,似乎拿一物在其胳膊上按了一下。 流觞只感觉那物有些冰凉,并无疼痛。 随即她又被抬入那软榻之内,被抬出了那间选择黑屋。 又是穿廊,又是攀登,又过了一小会儿,那软榻再次落地。二人也不言语,再次分别抬了头脚将她放于一个床榻之上,又用一打香油在她鼻间晃了几下。 还是那唤醒清雾之药。 流觞似装欲醒微晃了一下脑子,那两名抬人之人便匆匆离去。当听到那合门之声后,流觞方又睁开了眼睛。 这回是间素雅小屋,只有一方自己正在身着软榻,还有一方木桌。榻旁则是一个木雕细纱屏风。上绘一幅刺桐树下的酒客男女敬酒欢愉画,有些俗媚无聊。桌上酒具倒是颇彩,酒壶是少见的不可移盖的倒流壶,酒盏是几个虎爪托底,看起来很是有趣。酒具旁边放着几道下酒小菜,此时正冒着香气。 一来了便有饭吃,这倒出乎流觞意外,她现在可倒真是饿到极至,所以就不客气了,直接窜过去,一屁股坐在那矮凳之上,也不用筷,直接上手,左手一只鸭腿,右手一只鸡脖,吃得津津有味,脑中却不断回忆刚才来时的情况。 被抬上船后,是从左侧过来的,右侧能听到海风,证明那侧是甲板走廊,左侧则没有风感,应是一排排船舱。中途向左拐过一道弯,大概走了约二十一步,又拐向了另一个左侧。那个时候,她记得耳边两侧皆无海风,应该是进入大船中侧位置,两边应该是皆是舱屋,所以才感觉不到海风。 刚才那幽暗的黑屋应该是居于这巨舟的中间位置。而从那屋子出来后便再没感觉过海风,应是在这舟里行走,上下过楼梯。不过,流觞确认的是她现在应该是在的舟的最上一层…… 这舱屋里有声音! 流觞突然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而且那人就在她身后的那张软榻后侧的屏风之后。 那人似乎正盯着流觞。 流觞只是停了一下,便又狠咬那鸡脖一口。既然那人愿意看,就让他看个够,反正自己现在饥肠辘辘,得先填饱肚子,这样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就这样一个在吃,一个在看,持续了有两刻。终于,那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到了这里的小娘子,还能如你一般吃喝,倒是让人很是意外。” 是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低沉嘶哑,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弄坏了嗓子的感觉。 反正流觞是个哑巴,所以她根本不回应,继续吃着,既来之则安之。 “星眸滟滟,蛾眉皓齿,靡颜腻理,却如先姿佚貌,只是这体态虽轻盈,礼数却过于轻狂。” 流觞置若罔闻,不瞅不睬,再勺上那美酒几杯,颇有那醉意浓浓之感。 “这玉阙宫船镇倒是从未见过如此野性之娘子,也颇有一番味道。” 这舟名为玉阙宫船镇吗?很古怪的名字。这玉阙宫乃是天界天宫的意思,难道这个船镇的主人是想让这艘大舟成为海上天宫?而这舟又有何能力称之为此呢? 流觞酒足饭饱,带着这些疑问一抹嘴转身看向那屏风。 隐约间似有人影,却又看不清那人影是轻是老,于是她起身跳上那软榻,一脚踹向那屏风,将其踹翻。然则这屏风之后,有把绿色玫瑰交椅,上面竟然坐着一持扇美女,一身紫红尊衣,凤冠侈钗别于发髻包头之处,一束鲜艳的牡丹别侧髻。眉柳细梢、朱唇粉面,人容却淡如雏菊,透着淡定。那容颜看起来俨然二十有余,但那淡定之色却恍若四十中女。而她身后那排窗门,绘有弯月垂柳,倒是栩栩如生,活像真景。窗门之画与此女相交,宛若美景桃人,让人心醉神怡。 真是人间美物,极品仙貌,如果流觞是个男人,定会不顾一切得到此女。 “我叫秋姐,是这里管事的,你从现在起发我管。从今日起,你便叫蕾又。”这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出自于她之喉。 唯有这声音不配这容貌,真是万间皆遗憾。 流觞眯起了双眸,这个名字代表不露锋芒,她不喜欢,但为何这个女人要给她取名? “如你好好遵守船镇规矩,认真劳作,老实做人,决无二心,必定会让你过上安逸的生活,如若不然,将会被船镇永远除名。” 除名?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 规矩又是什么? 秋姐手指微抬,未回头便指向了被流觞踹在地上的那面屏风,“规矩写在这屏风画中,看仔细就出来。”她说完这句便盈盈起身微微一开门,便闪身而去。 这开门的片刻间,流觞似乎听到了一阵喧哗,扰人心烦。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流觞没有马上去看那屏风,而是巡着那声音走到软榻旁的墙前,挑头看着那角上的装饰花雕。随即一脚踩到那榻侧的扶手上,凑近那花雕梁角仔细端详,却发现那梁角是空心的。 她不动,就盯着那空心角看着。 既然是空心的,便有传音的可能,也就是自己在这屋里所有的动静、话语,只要带有半星声响,皆会从这个空角传至它处。至于那个它处,应该就是监听她的人。 流觞讥讽地笑笑,自那软榻扶手上跃到地上,心中就盘算着一件事。 这个船镇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叫玉阙宫?那可是佛语中天界的意思,为何会用在这里?流觞终于将目光移至那屏风上的斑斑字迹。那上面书写的内容,便是这船镇的规定。 一、进入船镇者,以贝作钱,金银珠宝、玉器首饰皆可兑贝,违者杀。 二、赌轩、妓苑、瑶界享乐安福,不可围殴闹事,违者杀。 三、入船娱乐者不可进入贴有“水神”、“水鬼”图案房间,违者杀。 四、离船之人不得透露船镇之事,违者杀。 五、船镇工作劳作之人不得离船叛逃,违者杀。 这规定看似简洁无华,实则却处处透着残忍,不容得他人有半点回旋。 不管如何,首先要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想到此,她一步并做几步来到窗门之前将其推开,却一眼看到了那让她难忘的景象。 以舟长为外围,中间以鱼形为空间分为三个区域,两侧以波浪形呈现,为一个个舱间。鱼头部分为一个个圆形的桌子,摆满赌具金银之物,还有一些看似白色、经过处理的贝壳。每个桌前的柜主发牌掷色吆五喝六,一群群戴着各色各样的面具的赌徒附和耍戏。中间部分是个月形舞台,佩戴珠犀的歌姝舞姬旋于落地长纱间翩翩起舞,打扮得如公侯戚里的贵客们同样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却扇吟酒,酒桌上摆满汤饼、兔肉等等。 倒与那四十四具尸体腹内之物相符。 流觞便站在鱼尾的侧面舱间前。 只看到面前一个个戴着面具的妄徒之客正与那些珠光艳抹的娘子们调情嬉闹,俨然一副妓馆欢娱之地。 “这是来鲜货了!” 这声音真妖气,流觞侧脸一看,便看到那五颜六色的女人,一身花羽绯裙,腰肢奇扭,高髻插花,活像只矫情的乾皋小鸟摆弄身姿。 流觞现在没工夫与她人攀谈,倒是很想知道这船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那“乾皋”却好像并不想放过她,直接挡住了她的前路。 “我叫芷翎,以后便是你的姐妹,你是新来的,对这里不了解,以后可得听我的。” 流觞还是一头雾水,但却略带好奇地看着那女人。 “看来你被攀掌柜毒哑了。可惜了……不过也好,反正能被攀老板选中的,都是没什么家室亲人的人,与其在外流浪,不如在这玉厥宫赚钱。嘴哑只要这姿色在,便可侍客。如果伺候好这些客人,你就会有功德,有了功德,便可过上好的日子,登入天间。” 侍客?流觞突然眼前一亮,难道自己在这巨舟船镇的新身份是……她忽然想起了胳膊上的那一凉,于是便掀起左胳膊瞟了一眼。 是两个西昆体字。 妓女 有意思。 第四十四章:船镇响起的钟声 这便是流觞的新身份。 章支离还真是对她放心,把她扔进这随处可见的色徒狼窝,还真是不顾她的贞洁情操…… “看来秋姐什么都没跟你说,也是,以她那性格肯定也不会说太多。你这要是犯错了,秋姐必然会出手,可惜到那时候,你免不了一顿水鞭。”芷翎喋喋不休地说着。 听她这话,这个秋姐是个心机颇重的女子,这是在等流犯错后,要给她这个新人一个真实的教训,这样便会让新人胆怯于她,顺理成章的长记性。至于水鞭,流觞当然熟悉,那沾了水的鞭子抽在身上,留下的伤痕最终不会留下疤痕。她们身为妓女,必要肤如凝脂,因此痛要有,但不能留疤。 只是她最好奇的是这里的客人为何都戴着面具? 于是,她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几名品酒的男客脸部戴的面具,表现出一副虚心好奇的模样看着芷翎。 芷翎得意地凑向流觞,“我告诉你,虽然这里归秋姐管,但是我是这里的红人,玉阙宫主都给我三分薄面,所以以后你最好听我的,我就什么都跟你说。” 她竟然敢跟秋姐抢人,看来是找了这称之为宫主的人撑腰。不过,她的心机却没有秋姐的一分,看起来倒像个傻娘子,或许也只是能红一时。管它的,反正流觞也不是真来这里当妓女的,她只是要了解这艘巨舟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那个宫主到底是谁? “我们这里是玉厥宫的行宫,也是供客人欢愉的地方。那边是入口……” 流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赌场的一侧有个不太显眼的小红门,门宽只有一人,门前只有两名护卫。 “入口旁边是赌场,中间是戏舞饮食之所,咱们这边便是那妓馆。两侧那些房间一些是用来供客人与咱们……你懂的。” 流觞当然懂,只是看起来装得很纯洁的模样。 “就是男女行房之处,”芷翎解释的时候,乐开了花,见流觞那异样的目光,于是又转换话题,“还有一些房间便是那客人服食‘瑶界’进入那美伦美幻,如梦如真美好幻境。” 便是攀仙楼贩卖的那些幻药,也是章支离调查的命案要点,看来一切皆与这里有关。流觞默默思忖着,表现依然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 “那些戴面具的人,便是咱这玉厥宫里的贵客,只有宫主看中的人才能上这玉厥宫船镇上戏玩,只是他们这些人非富即贵,不想让人知晓他们的身份,所以才要戴上面具。” 客人如果能登上这艘巨舟,那么被攀仙楼强迫带到这里的人,岂不是也能偷了客人的面具,假扮客人逃走?流觞猜这宫主一定有办法防止这种逃脱行为,因此便假装流露出想逃脱的表情。 “哎,你可别有逃跑的想法,那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这些客人之所以能登船,皆因他们有玉厥宫的邀请宫牌。而且就是想变成他们,盗了宫牌,拿了面具,这胳膊上的特殊印记,还是无法让你离开这里。”芷翎边说边掀起了自己的左胳膊,露出那个“妓女”字样,“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想逃,但是用了各种皂角都没办法把这个印记洗掉,所以根本逃不了。不过现在也挺好,起码能在这里活得逍遥自在。” 流觞听了只觉得:人,没有自由,何来自在,也只不过是对无奈之事的一种认输。 她现在身在巨舟,孤身一人,思忖着下一步应该如何是好。 此时,芷翎上下打量着她,“你能入那攀掌柜的眼,必然是个孤家寡人,一个小娘子在这世上生存不易,还不如来这里生活,起码有吃有喝,有玩有乐。” 流觞露出一丝嘲讽,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却懒得反驳。反正她现在的身份是妓女,那就查查看,这玉厥宫的主子到底是谁,也挺有意思。只要等她查出这个案件,那么她就可以和章支离成婚,也就可以完成她的第一个任务。 “这是哪来的如此妖美的小娘子……” 还未等她反应,就有一男客突然勾住她的肩膀欲行不轨,所以流觞直接一个反手,将那男客按于那波斯云毯之地。男客不满地哼唧两声,那口中甚至还冒着酒肉混杂的浊气,透过那虎头面具冒出,让人一闻便有种作呕的冲动。流觞撇嘴一嘲,直接扯下男子的一只鞋,直接半掀开面具,将那鞋塞到进了那张恶臭的男客嘴里。 流觞如此对待客人,倒颇让芷翎震惊不已。她见周围客人指指点点,吓得赶紧安抚道:“她是新来的,还不懂规矩,我马上教她规矩,还请各位贵客大度。”她说完这些又上前扶起被流觞塞了底鞋的男客,“您别生气,我这就让绣娘陪您,她可刚来几天,还新鲜着了……” 她边就边向男客抛着媚眼。 那客人见状,似乎也不太生气了,被芷翎拉过了旁侧的小屋。 流觞懒得理会他们,好奇地步在这纸醉金迷的海上欢愉之所,心中也不免感慨这制造玉厥宫的主人,能在这一汪大海中建造了如此巨大的舟镇,并在里面建立了如此巨大的赌妓毒之地,这个主人也一定不是凡人。她边走边观察,周围皆是这巨舟上的船工,他们无处不在,双眼紧盯着这里的每一个妓女、赌客。那腰间的蹀躞带上插着各式各样的锐利器具,如果真有人想闹事,或逃走,他们应该会随时出击。 看来,这里的确很难逃走。 流觞继续向前走着,抬头时却看到两侧那一个个凸起,形同小兽的雕梁画角。她猜那些或许与她屋中的那个梁角无异,都是用来监听这里情况的用具。拐到另一条狭窄的走廊,流觞便听到了旁侧屋间传来娇女与男客嬉戏的声音。她一笑,满不在乎地边听边继续各肖走着。偶尔有男客经过想要伸手调戏于她时,她都会瞪圆双眼,一副怒目逼人的模样,将对方吓走。就这样闲逛了一会儿,未找到逃跑的路线,也未找到任何线索。流觞决定回屋小憩一会儿,再做打算。 “咚——咚——”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钟声环绕在整个上空,让人听了有一丝压抑。流觞本还在寻找钟声的方向,却发现身旁路过的妓女或客人都停了下来,而从那些妓女脸上的表情,流觞看到了恐惧…… 会发生什么事,让他们如此恐惧? “吱——” 那个声音缓慢而幽长,仿佛浸尽整个走廊。流觞注意到周围所有人都朝向那个方向,于是也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 那道门里走出两个人,他们一头一尾抬着一方黑如棺木的木板,而那木板上正躺着一位“五彩斑斓”的妓娘。她看起来就像是熟睡一样,只是那面容色黑,双手如爪。 那是中毒的迹象,而这妓娘便是芷翎。 第四十五章:唯一的同伴 流觞与芷翎认识不到一个时辰。 她便出于好心给流觞讲了这船镇的规矩。 从此之外,再无其它。 然而,钟声响起,她便中毒而亡。 那钟声持续了半刻,流觞眼看着那两名船工将芷翎抬出走廊,窜过妓场,绕过舞台,来到了舞台后面。 流觞跟着慢步走出走廊,往旁侧挪了几步,便看到了那被舞台纱曼遮挡的后方。原来那有一道对方的大门,门高一丈有余,左侧雕有狰狞的水鬼之像。右侧光滑如漆,唯有一个单独的铜蠡门环悬挂于上。 一门单环,倒也有意思。 门上正中有一个石匾,匾中雕刻着“陵宫”二字。 看到这二字,流觞脸上便浮现出一丝冷笑,心中不禁暗自吹个口哨。看来这船镇的主人真的颇有等夷之志,连这二字都不避讳。这“陵”字乃是帝王传属用词,民间不得善用,但这脱离了宋律管束的玉厥宫,却真是“目中无人”。 那两名船工在门上铜蠡上叩了三声。那门便开了一侧,露出里面黑如墨粉的房间。一旁之人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只见那两名船工一前一后抬着芷翎的尸体便步入了那屋内,随即大门阖上,钟声穆然停止,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赌客继续博赌,嫖客继续欢杯,唯有流觞还在留恋着方才的情景。 芷翎为何会毒发生亡?如若是自杀,以她之前的话来看是绝对不可能。再想想方才那些妓女们的恐惧表情,说明这种事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钟声中提醒有人死了,而那恐惧或许是对这船镇之人的惩罚。 可,为何要惩罚这芷翎?而芷翎在流觞出现之前活的好好的,她一出现,芷翎便死了,看来应是与她有关。 芷翎曾声称她傍上宫主,在讲述这船镇的规矩时,也曾贬瑕秋姐,确实有些目中无人、眼空心大,但能说出此话之人便定是没心没肺之人。只是,她即便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在这船镇里是禁语,但当时那旁边也只有客人,并无船工,而那监听之梁角在上方,不可能听得这些细声微语,也不应对芷翎造成什么。除非…… 流觞眼前一凛! 突然鼓乐皆停,众客人开始欢呼起来。 流觞的思路被打断,她好奇地看向那月形舞台。 环于中间的月形舞台上那些舞姬突然停了下来,集体退向一侧。一五大三粗的壮汉自另一侧跳上来。只见他挥着一个红色尾鞭,甩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立刻所有声音消失殆尽。 “牛货已到,成色一等,起价一百贝。”那壮汉兴奋致极。他话音一落,大家纷纷叫嚣。 流觞松开了那男客,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也想看看那奇货是何物。 “刚才那客人也算是有钱之人,如若你伺候的好,起码十个贝。” 流觞没听明白,但她大概猜出那贝的意思应该是这船镇上的钱币。 就在大家的叫嚣声中,一个铁驻的笼子缓缓地自上方降下来,落于那月形舞台之上。而笼中关着一男人,双手反绑,双脚被系,身子努力挣扎,却也只能在那铁笼里打滚一番。他身上锦衣素带,头发虽有些凌乱,但是那脸上地戴着一金雕脸盔,让众人看不清其真面目。 众人见此,更加疯狂叫嚷,纷纷拿出手上的贝壳,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大家不要吵,安静!还是老规矩,价高者得!” “一百!“ “两百—” “五百—” 流觞找了个桌子爬上去,直接盘腿一坐,还顺手捞着碟中小点吃着。 一名妓女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你们两个前后脚,他是昨夜到的货,你是今夜。好在你是个女的,可以在这里当个被人玩弄的狎妓。这要是男的,可就惨喽……” 流觞给了那名妓女一个好奇的表情,她看得出这些妓女在这个地方待外婆了,见到新人或者陌生人总喜欢说点什么,只要让她觉得你有兴趣,她就是说个一天一夜也不觉得累。 “你是新来的,我就多说几句,这笼中的男子是攀掌柜送来的奴隶,这次的货是上等货,所以出价卖给这些富贾,供他们取悦。如果是下等货,那就只能去当劳工苦力。” 那名妓女在说这话的时候,那铁笼里的男人又开始挣扎,显然是受惊不少。流觞看着他身体的蠕动,活像个蚯蚓,让她不禁哑笑。但是笑了几声后,又感觉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于是跳下桌子,挤进竞价的人群窜来窜去,终于找机会窜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她将脸支上前,凑近了那个铁笼上下打量着那人。 那人还在挣扎,却怎么也扯不开束绳。 流觞拿起手是的糕点突然朝那人扔去,正中他腰间。 那人不满地转过头似乎想发作,却找不着方向。 看来是盲了。 流觞却不给他发作的时间,而是突然拍了拍手掌。 那人本来还焦躁不安的身子突然身子僵住了,朝着掌声响起的地方望了过去。 流觞相信他不会忘了这个掌声,那可是她威胁他合作时的动作。 果然,那人呆呆地看着流觞,随即慢慢凑过了去。 流觞给了他一个狡猾的笑容。 她,认出了他。 他,就是樗骅。 第四十六章:唯一的同伴身份 他竟然还没有死,流觞那笑容中透着嘲讽。 樗骅身为提刑官,向来做事严谨讲究,而其父王谰向来家风有教,所以他自出生至今都过着**亮节、奢侈有度的生活,恐怕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奴隶新货竞价买卖,这种屈辱,他一辈子都不想让人知道。 可惜…… 偏偏就让流觞看到。 流觞摆了一个妩媚的姿势,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新货,从头到脚,一寸皆不放过。没错,她要用眼光凌辱樗骅,而且她是这里唯一知道樗骅身份的人,只要她不高兴,随时可以讲出。要是这船上的航首知道了,樗骅随时会死。 有意思,樗骅的死竟然掌控在她手里。 而现在,樗骅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凑向流觞所在的位置,用尽全力撞击的铁笼,表达着强烈的求救信号。 可惜流觞不在意,完全无视他的求救,转身又挤回人群。 竞价却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一千贝,真的没人再往上加了?”那壮汉又开始问。 “你说是上等货就是吗?我们又没看到他的模样。” “就是,价格都到这份上了,怎么也要见个模样,再考虑加不加价。” 大家开始起哄,唯有流觞又走回那桌前,像刚才一样蹦上去,继续盘腿坐在上面吃着糕点,就像不曾认识樗骅一样。 “好奇吧?不过像你这种新来的女货,不害怕、不畏惧,还这般好奇的倒是头一个……” 流觞内心笑出了鸡叫,如果这里的人知道他们认识,那她会是什么表情? “啊!!!”那名妓女突然尖叫起来,但似乎并不是她一人,而是多人此起彼伏。因为——那壮汉摘下了樗骅的面具,而这现场的人看到他的长相后,便发出了尖叫。 樗骅那张脸,流觞早看厌烦了,所以连眼皮都不抬,有些不满,嘟着嘴,鼓着腮帮子,狠咬着那糕点,她可从来没觉得樗骅长得俊俏,反而觉得他长了一张讨厌脸,还有一张讨嫌的嘴。 “我出两千贝!” 现在找个奴隶都要看模样吗? “这种长相,真是极品!可惜了那双眼睛……”妓女花痴都犯了。 壮汉见自己目的达到,立刻将那金面罩又重新给新货戴上,立刻引起众人不满。 樗骅第一次见面就要抓捕流觞,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两个就像冤家一样对立。他看不起她,她拉他下水。现在,他有难,她要不要锦上添花一把? 想想就开心,流觞放下糕点,在那桌上巡视一番,看到一酒壶,于是将里面的酒水倒在右手食指上,随即用沾湿的食指在桌上写着字。 我要贝。她是写给旁边的妓女看。 那妓女笑了,“你刚来便知道这贝是钱,还真是聪明。想要这个,当然没问题,那你就得对那男客好一些,讨得他们欢心,睡得他们舒服,自然能拿到这贝钱。有了它,你也可在这船镇享受。” 这话芷翎死前已经告知,但她没工夫陪那些男客。 流觞不急,再写下几个字:借我。 这倒出乎那名妓女的意料之外,“看你像是第一天来的,怎么一来就借钱啊,你这种也是头一个,我见都没见过。不过,我凭什么借你?” 流觞自腰间拿出一白玉鱼莲吊坠,那可是她在钻入泔水车之前,自那章支离身上偷盗得到来的,没想到现在却用来兑换这贝钱。 “呦,这可是上好的白玉……”那妓女眼中有惊喜,但表情却假装不屑,“其实也不太好,只能说还行,那你打算借多少?” 流觞一指那笼中的新货。 妓女一脸惊愕,“不会吧,你一个新货,一个女妓,第一天竟然要竞买另一个新货?” 流觞点头,她向来没规矩,喜欢便好。虽说她极其讨厌这樗骅,但是想想如果能让樗骅成为她这名女妓的奴隶,那就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她就是要侮辱他! 有趣! “如果没有人再叫价,这个新货就归那位客人……”那壮汉话音未落,即将成交的那名男客便怒气冲冲地瞪着流觞,以示威胁,示意她不能再叫价。 流觞突然掰断木筷扎在了那男客胳膊上,那男客痛得本能地叫了一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名妓女惊得下巴都快掉落于地,流觞却仿若无事一般。 见众人注意到自己,那名男客想解释一下,“我……我……她……是她……” 流觞却没给他机会,直接将头歪向那名妓女挑衅询问是否借钱。那名妓女刚见识过她伤人,连大气也不敢喘,拼命点头附和,“我借你,不过你得给我写借据,我叫瑙儿”。 流觞笑了,伸手指向了铁笼,示意壮汉自己加价。 “六千贝!这可是咱们船镇上有史以来的最高价!”壮汉激动万分,那声音大的震耳欲聋。 那男客震惊地看向流觞,又看看自己胳膊上的扎伤,竟然一时失语,不知如何是好。 流觞却再次蹦下桌子,扬头挺胸大步流星走向那月形舞台,不等壮汉说完,就跃上舞台走到了铁笼面前,盯着那戴着金面具的樗骅,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马上,他就是她的奴隶,她可以尽情使唤他,可以尽情折磨他,想想就开心! “钥匙交给你了!”壮汉将一把铜钥匙递给了流觞。 她接过钥匙不紧不慢地走到铁笼前,却不急着打开,而是玩味地蹲在那铁笼前盯着那樗骅看。见他又开始躁动,她就开心了。 一个困兽,有趣! 流觞不紧不慢地准备打开那铁笼,但却又突然停下。她突然不想打开铁笼,于是转头冲着那壮汉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直接将这个新货连铁笼一起给她抬进屋里。 流觞还没想好要不要放他出来,这种被关铁笼的模样,她还想多把玩一会儿。所以一关上屋门,她就蹲在铁笼面前尽情拍着掌。她真有点乐不思蜀,一定要看樗骅出尽洋相。 可是,樗骅本来反绑的双手却突然松开了,那粗绳早已被割断。 流觞还没反应过来,樗骅脚上的粗绳也已经断裂。 有些意外,真是小瞧了他,流觞饶有兴趣地看着铁笼里的他,反正钥匙在她手上,他逃不了。 樗骅慢慢摘下了那金色面具。 流觞嬉笑的表情渐渐僵住。 那面具下,一对双眼上蒙着一块止血药布,凝结着让人怵目惊心的深血。而他伸出手慢慢地摘下了那块血布。眼皮虽有些残血,但看起来丝毫无恙。他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那双眸射出一道冷光直逼流觞,让她寒彻透骨! 不是樗骅,是章支离! 第四十七章:亲密接触 为什么会是章支离? 流觞缩蹲在铁笼前,死死地盯着章支离,他的大脑有些混乱了…… 他是怎么混进来的?这个男“新货”不应该是昨天运来的吗? 章支离却还在盯着她,一语不发,以然没有刚才的焦躁做作,而是直接伸手自那铁笼缝隙中伸出,从流觞手中拿到铜钥匙有条不紊地开着锁。 他与樗骅皆是身材修长之人,高矮相差不大,而他刚才的表现是故意学樗骅,他是故意误导她。 为什么? 流觞向后挪了一步身子,让自己与铁笼之间有一定距离。章支离刚好可以自铁笼里钻出来,流觞只希望刚才的戏弄没让他生气。 章支离钻出来的时候,那张俊脸几乎要贴在流觞的脸上。可流觞没有躲,只是瞪着硕大的眼睛瞧着。她还是想不通,章支离怎么会在这里。 章支离没有任何表情,悄然站起身,依然一言不发地四处观察着,翻翻软榻,挪挪桌子,掀掀那倒在地上的屏风,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流觞想想,便知他在找是否有人,或者有窃听的管道。于是,她伸手指指那花雕梁角,示意章支离那里有一管道之类的东西,屋里有声音便可传过去。 章支离看后便明,于是学她沾了那桌上的酒水在桌上写下几字。 流星跟踪引我上船。 原来他不是将她孤身送入狼窝,而是早就安排流星暗中在海上跟踪。看来这流星还是有些本事的。这夜虽沉寂,但却一望无际,有只鸟在夜幕下飞翔,定能窥见,唯有它能做到掩人耳目,也算是鹰中诸葛。 但流觞还有个疑问:即便章支离利用流星跟踪能找到这条船镇,但他又是怎么混成那“新货”?而且又是怎么做到替换的? 章支离看出流觞的疑问,于是又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下:本官自水路潜入,正好进入新货所关之房,情急之下替换他 情急之下?难道是要被人发现?那么那个替换之人了? 流觞还没有问清前因后果,章支离却突然冲过来不由分说,将她自笼前拉起,一把拉至软榻上,自己则快速拿起眼布重新蒙在眼上,随即扯开自己的胸衣,露出里面的内衣,又一把将流觞拉趴到自己的身上,并摆了一个被强迫的姿势。 恰在此时,门开了,瑙儿出现在门口。 “哎呦呦,这么快就验货了……我来的还真不是时候,”瑙儿假装羞涩地转过身,却又偷看,“先别验货了,有客人要见你这个女新货,在‘紫藤’间,秋姐安排了你,快去吧!别忘了,你要多挣贝币,还要还我钱了……”她说完后,又偷瞟一眼后不舍地将门关上。 流觞内心叹口气,这个章支离向来高高在上,冷烈慑人,现在却装成一副被她轻薄的模样,还真是难为他。既然他愿意,那她也可以试试,于是她便在章支离扯下眼布的那一瞬间,俯首而至。本意是想吓吓章支离,看他这冷漠男会有何反应,却不想他正准备起身,所以就刚巧……吻到了一起。 那嘴唇坚实有力,富有弹性,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有种让人有种流连忘返的感觉。她本能地微微张嘴,却恰好与他皓齿相交,心间瞬间奔放跳跃速度加快。 这就是男女接吻的感觉吗? 有意思,她像小猫似的舔了章支离唇齿一下,却正好看到章支离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还未等她做近一步的尝试,他便以将她推开。 流觞还在留恋地舔着自己的嘴唇,很是怀念章支离嘴唇间的温暖。但章支离却一脸嫌恶地冲她挥挥手,让她马上去接客。 她想笑,这个章大人要真是爱民惜才,竟然为了查案让她这个小娘子去应付那些油手丑腻的男客,但她突然想起一事,于是掀起左边袖子,露出那黑色的印记。 妓女 章支离看二字,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流觞却一把抓住他的左胳膊,然后一把掀起袖子。 同样有黑色印记。 奴隶 流觞笑了,开怀到忍不住躺在地上挥舞着四肢,活像只等着主人抚摸肚皮的小野猫。 但章支离却没有笑,而是用一双冷至极至的寒目盯着她。 流觞懂事,知道他这是表示不满,于是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坐起身,指指自己的左胳膊,然后做个擦拭的动作,问章支离是否能抹掉这印记。 “这是用鞣质植物进行的提炼,然后再与绿矾相混合制成的染料,一旦染于肤色之上,便很难去除。” 他果然什么都懂,想必也知道如何去除。 “碱藻可去除,只不过这里没有。” 也就是去除不了……流觞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章支离却突然抓起流觞的手在她手心处写下四个字。 打听线索 章支离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落下。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流觞发现这些客人并不全是客人,他们中有这玉厥宫的暗探,所以芷翎的话才会被听到!所以,她现在去见客不是找线索,而是她要拿到那客人的身份牌,想办法逃离这里。 如果她逃走了,而章支离还在这巨舟上……她就想知道章支离独自陷入这困境,是否能离开这里? 有意思。 第四十八章:船镇——客人的身份牌 两刻之后,流觞已经坐在了“紫腾”间内,这一路上,她已记下了“紫腾”所有的房间、方位、结构以及那些妓女的名字。当然,她也在努力从那瑙儿口中想要套出芷翎的死因。不过,这个瑙儿看似温柔胆小,但却守口如瓶,该流觞知道的必定会告诉她,但不该流觞知道的,她一句不多说。只是一再警告流觞,既来之则安之,千万不能想逃跑之事,否则真会丢命。 流觞现在还不能死,所以她已经“老实本份”地坐在那摆满酒菜的妓桌之侧,而她对面就坐着一个肥硕无比的白胖子,虽然戴着面具,但仍能从那面具露出的洞眼中看到两只眼睛已经被那肥肉挤成了一条细缝,而那两孔像猪一样的鼻翼正喘着臭气。自面具下露出来的一张满嘴塞着菜叶的黄牙,让人一看就厌,时不时都想将他宰了祭猪。而这肥客旁边还坐着一个瘦骨嵝峋的男客,看起来弱风扶柳、不堪一击,只顾小口抿酒,显得很是拘束谨慎。 流觞猜他们应是第一次上船,所以处事小心。 目光顺着他们的罩衣移下,便看到那瘦弱男客腰间内隐约露出的一个小浪形佩饰。那佩饰上有一颗水珠形珍珠,看起来倒似华丽。这应该便是芷翎说的这船镇主人邀请客人用的邀请宫牌,有了它便可以顺利离开这艘巨舟。 看在这宫牌的面子上,她那宰人的想法便作罢。她虽不曾为女妓,但却知道如何勾引男人,所以她拉了拉衣领,露出一丝雪白的脖颈,然后假装一脸醉意地斜倚在桌上,那姿势妩媚撩人,一下便让那肥客春心荡漾,立刻向她凑近了一番。而那瘦客似乎更加紧张,持杯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着,但却双眼发光地盯着那一抹白肤。 流觞见鱼即将上勾,于是便又放一点饵,换个更加撩人的姿势。这下,那肥客终于把持不住,伸手便欲抚摸她那雪白的脖颈,却被流觞反手握住他手。 一旁的瘦客立刻警觉起来,左手突然伸向小腿长靴。 那里凸起一处,看起来应该是藏了武器。 此时,流觞心中以然明了,这个瘦客应该是这肥客请的贴身护卫之类。怕是这肥客来这没有宋律管辖的地方担心自己遇到麻烦,于是便带了自己最信任的护卫,扮作他的同伴玩客一起来这船镇上找乐。不过,看这护卫准备拿武器的动作,便能断定他是个骗人诓事的草包。 流觞突然妩媚一笑,拿起酒杯示意自己赔罪,随即痛饮一杯。 那瘦客见此,身体稍显放松一下。而那肥客又发出那令人嫌恶的淫笑。 流觞突然喷向他一堆呕吐之物,一滴不落全吐好肥客身上、脸上。 这肥客真的怒了,嘴上骂骂咧咧,而那瘦客挥手就准备打,假装被打到的流觞在屋内四处跑着。她心中盘算着,这一番闹腾怎么也会引来他人关注。 果然,如流觞计划所猜,秋姐适时地打开门,见此番闹腾,赶紧上前阻止。 “黄大官人,您手下留情,她是个新货,不懂规矩,得罪您了,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赶紧消消气,您这脸和身子还脏着了,我带您去旁间沐浴更衣一番。这个新货我定会处置。” 秋姐差两名女妓扶着那黄客走向旁间,正准备教训流觞,却发现她已醉倒在地,本想扶她一下,却见她浑身都是呕吐之物,于是嫌恶地骂了一句,“等她醒了,去让她领罚!”随即关门去了旁侧的房间。 屋里只剩下流觞,她迅速坐起身,不顾身上的呕吐之物,以最快的速度踩上矮凳,蹦上酒桌,扬头看向梁顶。 打一进门,她就暗中观察过,这房间有个通风道,就在这梁上之处。既然是通风道,必然是与其它房间相通。 她试着用手推了一下通风道的小门,轻而易会就将它推开,整个人立刻钻了过去。 全是灰,但好在还算宽敞,能容下一人多的位置。 流觞顺着通风道小心翼翼地来到旁间位置,借着那小门缝隙望向下面。 是间异域风情的浴池,刚才那两名女妓正与那黄客在那铺满花瓣的池水中嬉戏玩乐。而那名瘦客竟然立于池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好一个男盗女娼的热闹场景!好一个值得信任的贴身护卫! 流觞笑眯眯地瞟着,一时看失了神,猛然间方想起自己还有要事要做,于是将目光移向那屏风后。 黄客与那两名女妓的衣服便挂于那衣架之上。而那瘦客也因为池水气热,而将外衣脱下挂于衣架之上。 流觞一抹狐笑,她可是有机可乘了! 她掀起那小门,将束腰解下,又将头上的勾簪取下系于带尖,随即悄悄地向下放去,看着它一直吊到了衣架前,然后小心谨慎地勾着那邀请的宫牌,一点一点将那它勾了上来。 只要拿到腰牌,她就有机会扮成客人逃出这船镇。至于那左胳膊上的印记,虽暂时无法去除,但她却在来的路上顺手偷了那些路过的女妓的脂粉,有这些便可暂时盖住印记混出去。 眼看就要到手了,那宫牌突然滑落…… 关键时刻,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突然伸出在那宫牌即将掉落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它。 黄客与那两名女妓还在嬉笑,瘦客还在池边偷看,时不时也跟着笑闹,根本没注意到这上方发生的事情。 倒是流觞在看到那只大手时候,突然感觉脸旁又传来那熟悉的呼吸。 是章支离!他竟然自通风道里来寻她,这倒让流觞颇感意外。一时不知他是跟她一样发现这通风道可以爬人,还是他就从未信任过她? 章支离却并未有什么反应,又拿着那个勾带将那瘦客的宫牌也勾了上来,才侧脸看向她,那眼中倒含有几分质疑。 流觞倒也不怕看,就大方地盯着他。只是鼻间相顶,似有几分暧昧,甚至感觉到他那温暖平稳的鼻息,只是恍惚间却看到他的目光移向了自己那半露的雪白脖颈。 淫徒! 流觞猛地将头撞向了章支离的鼻子,却不料却被他悠闲地随意躲过,就这样直接撞到了通道的墙壁之上。只听得“咚”的一声,她眼前开始冒金星。 章支离却在此时伸手将她脖颈上的衣领拉好,并在她耳间小声耳语道:“你想多了。”说完,他便钻回到通风道,向左侧的方向移去。 他是什么意思? 流觞无趣地撅撅嘴,心虚地将通风道的小门轻轻合上,随即退出自己所在的道口,跟着章支离的方向爬去,却赦然发现这通风道内恍若街景四通八达,可以通往各个房间。但流觞发现章支离并未停下,而是坚定地朝一个方向爬去。爬了一会儿后,章支离停下似乎在捣鼓什么。跟在后面的流觞只能等着。随即,章支离突然顺着一个小通风口钻了出去。流觞爬上前借着通风口看向下面,发现是一间空屋。虽然不知道章支离要做什么,但是流觞也只能跟随。 蹦下通风口,流觞便看到章支离将其中一个宫牌系于他自己的腰上,随即又从怀中掏出两个面具。 一个狼形面具,一个猫形面具。 流觞眨巴着眼睛,心知肚明虽然自己什么也没说,但章支离已经知晓这逃跑线索,以及那宫牌的作用。但他应该并不知道流觞在见到他时也知晓。就在她庆幸自己瞒天过海的时候,章支离却突然走近她,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伸手拉起她的左衣袖,自里面取出了她偷的脂粉凝霜。 看来是暴露了! 流觞却装作一切未知的样子主动伸手去拿那狼形的面具,结果章支离眼色一变,她立刻像个怂包一样拿了那猫形在具戴在脸上,随即也不问,拿起那脂粉扯开章支离的左袖子,就是一顿扑拍。也就半盏香茶的工夫,便将那印记完美地盖住,扑成肤色。 章支离看看自己的胳膊,也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挑眼瞟了一眼流觞。 流觞的脸上也有一种玩味的表情,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猎物一样,只是因为有面具的遮掩,章支离看不清她的样子。 “换衣服!” 同样,流觞也从来看不懂章支离。 一刻之后,已经换上新衣的章支离与流觞并排走出了那间空屋。船工对他们恭恭敬敬,显然因为他们面上的面具,又因为他们蹀躞带上系着的宫牌,把他们当成了客人。所以,章支离便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那小红门走去。流觞虽然并随,但心中却有些遗憾,毕竟她以为新货奴隶是樗骅时,她失望过一次。以为自己能逃脱,想看一下章支离陷落这船镇的丑态时,她又再次失望一次。唉,只能内心哀叹。 “本想丢下我独自逃走,却没有达成,看来你很遗憾。”章支离在说这然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刚巧她一人能听到。 果然是暴露了。 流觞只是咧嘴笑笑,反正她也不能说话,是个哑巴。但她向来不吃亏,更何况她非常了解章支离的毒辣手段,所以她审时夺势立刻做了几个手势。 “你找到了一个线索?” 章支离果然聪明过人,她一比划就明白,所以她拼命地点着头。而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小红门前。 那两名看门点客的护卫立刻示意出示身份宫牌,并示意将左胳膊的衣袖拉开。 流觞一点都不紧张,老老实实地拉开了自己的衣袖,她扑香粉的本事,也不是别人能看出来的。 果然,一切如她所料,顺利通过了那道小红门。当她进入红门之后,便赫然看到了一间“凉亭”。 说是凉亭,倒不如说是船亭。 这船亭并不长,却很宽,中间挑起,有无数描述浪中捕鱼的小画绘制于其中,左右皆有一排排门弦舱窗向内打开,可窥见外面深海夜景、浪风横穿船亭拂面而过,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让人回味。客人来来往往,对此很是熟络。而船亭的另一侧便是一道向下的弦梯,却看不清前路。 应是出口,或者休息之地。 流觞跟着章支离稳步穿着船亭,心中却猜测着,鼻间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吮吸着那海风带来的自由安逸之感。突然,她的余光瞟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她立刻望向前方。然而那身影稍纵即逝,便这一眼就已经步下弦梯。不过,便这一眼,流觞已认出他。 流觞眯起了双眼,露出一丝鬼魅的笑容。 第四十九章:船镇二层——不是客人的客人 芷翎在与流觞诉说这船镇的规定时,那名客人便在旁侧。现在想来,他看似饮酒作乐,实则却持酒慢饮在窃听她们的谈话,这人或许是秋姐的眼线,又或者是这船镇宫主的眼线。总之,跟着此人便有线索。于是,流觞扯扯章支离的衣袖以视暗示。 一看到流觞那嘟着的樱桃小嘴,章支离便猜出一二,也不多言,朝着那客人的方向便跟了过去。 流觞嘴角又露出一丝得意,还一丝嘲讽,就像只小猫似的安静地跟在章支离的身后。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了弦梯,随即便看到了一个长长的走廊。绿毯铺地,两侧红木为墙,黄梨木为门,可称为雕墙俊宇,这正是池酒林胾的好地方。 而弦梯旁侧有个没门的隔间,里面站着几个船工模样打扮的人。他们眼不离廊,做着这层的安保工作。而隔间的墙上和船工的腰上皆挂着数把钥匙。 应该是备用钥匙。 那些客人有的打着哈欠进入,有的则看起来像是刚洗漱完出来。这一来一往之间,流觞猜测着这里便是登上这自称“玉厥宫”船镇的客人居住之所。 猜测间,流觞偷瞟着那名眼线客人进入了靠近中间位置右手边的第一间屋子。于是与章支离朝着那方向不徐不慢地走了过去。刚走到一半的时候,那名眼线客人突然又拉门出来刚好与流觞和章支离走了一个照面,眼中似有几分游疑。 流觞完美地装出客人微熏的模样摇晃着身体,意欲倒向章支离。立刻领会其意的章支离假装扶住她,并故意装出一副贵痞的声音说道:“就是赢了钱也不能喝成这样,害得哥哥我还得照顾你,都没办法去找小娘子玩耍。” 那眼线客人似乎发出一声极闷的嘲笑声,便前行而去。 流觞想笑,却也不敢怠慢,毕竟不知身后那眼线客人是否真的离去,于是便与章支离继续向前步行。在行走了几步后,她假装东倒西歪之际借机偷瞟了身后的方向,却发现那眼线客人正回头瞟着他二人。 看来,此人很慎重,并未对他们二人身份解除怀疑。于是借着酒醉拍拍章支离,再做暗示。谁知,未等她出手,章支离已经推开了旁侧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子,便发现这里空无一人,也无衣物包袱,看起来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只是,流觞好奇,这章支离并未回头怎知这眼线还在?而且竟然能随手推开一道门,便是无人居住的舱房,这也太巧了。 她好奇,他却似乎没有解释的想法,直接将耳朵贴在门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于是又凑到章支离面前,双手捧着下巴,眨巴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表现出一脸期许的样子盯着章支离。 章支离看出她的期许渴望,倒未装作冷漠,只是淡淡地解释道:“他虽用的梅花香,但香气中掺了少许茉莉,所以我闻着那香气之味,便知他未远离。” 这点流觞倒是疏忽了。 “每间房内皆有糕点小食之味,但唯有这间未有,所以我大胆猜测并无住客。”章支离又耐心地解释了一句。 所以,他是冒险推门试入,结果却被他猜对了。流觞内心还真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走廊相错而过,却差点让她命悬一线。 “你的线索便是那个人?”章支离反问。 流觞觉得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所以在屋里寻了一圈,找了纸笔将芷翎死亡的前后经过写给了章支离。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同样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观察着房顶的设计。 这里与上一层的欢愉场所的结构有些不一样。上一层人员混杂,烟雾酒气交浊,所以设计了通风口。而这一层只是住客在这海上暂时休息睡觉的地方,并无太多浊气,因此房顶只是有一个简单狭窄的通风口,可以直通海上的新鲜气息。 看来,要进那个眼线客人之屋只能自大门进入,可是这里凡是有客人居住的房间皆上了一种青铜刻花锁。 流觞倒不急,反正有章支离在就可以搞定一切。她直接往那软榻上一躺,表现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眼睛一闭,小嘴一张,直接想打鼾熟睡。 折腾了快一夜,真的很是困乏。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远离的时候,她突然有了一种压迫感。她霍地睁开了双眼,立刻就看到章支离傲慢地立于榻前,正冷漠在盯着她。 他为什么盯着她?那眼神总让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儿,甚至有种不好的感觉。 “你去吸引那些船工。” 他的话语毫无情感,流觞还未及反应过来,就被章支离像拎小鸡一下给拎下了软榻,又未及她反抗就被推出了门。 章支离时机掐得很准,流觞被推出门的时候,刚好所有客人都背对着她在行走,所以没人注意到她是从那间无人的舱房里出来的。但章支离将她推倒在走廊上的声音又恰巧引起了船工的注意,他们此时正朝流觞走来。 流觞还未想好如何应对,但船工已到眼前,所以她只能继续装醉,扶着那红木墙体想要假装站起,隐在那面具后面的双眼却快速扫视着那两名船工的腰上。她当然知道章支离的意图,便是让她借机偷盗那名客人的备用钥匙。 可惜——船工腰上没有备用钥匙! 就在流觞还在寻思的时候,那章支离的身影却趁乱闪入客人之中,向那船工所站地位置走去。 看来钥匙应该在船工守卫的地方。 为了完成任务,流觞不得不掩护章支离,不论那两名船工如何扶她,她都东倒西歪,东撞西击的,搞得周围的客人都在笑她的丑态。 她才不在乎,直到看到章支离自信地重新走回走廊,她就确认他成功了。于是也不再挣扎,任由那两名船工将她扶了起来。 “这位女客官,您真是喝多了,哪间是您的房间,我们扶您回去。” 流觞假装胡乱地东指西指,只等着章支离过来救她,见大家意犹未尽,而那章支离更是放慢脚步,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于是突然喷出一堆呕吐物,溅得到处都是。客人们不满地叫嚷着的同时纷纷退后。 然则就在这个时候,一片白色帕子不知何时塞到了她的手中。她抬头看向旁侧,那些看客早已转身散去。她想笑,能登此船的船客竟然也有这好心之人。她重新低下头准备拿那帕子擦去身上的脏物,却突然发现那帕子上的绢绣图案很眼熟,像是……手印。 流觞认的,是她拇指的手印,而她只签过一个契约,是与死人签的。 第五十章:船镇一层——眼线客人之家 流觞霍地抬起头,双眼透过那面具迅速在那些客人中寻找着,可是她什么也没找到,而她的心少有的悸动了一下。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船上有那死人的心腹。 她与死人签约,不知他的身份,只知唯有完成他交待的任务,交易才会进行,而她也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假装用帕子抹了几下身上的脏物,就顺势将那绢帕收于怀中。 章支离似乎已经看完了戏,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自那船工手中自然地接过了流觞的手。 “是我妹妹,我来照顾。”章支离在说这话的时候,又变得油腔滑调,根本不像他本人。 流觞想笑,心里竖过大拇指,觉得章支离当官可惜了,应该去那勾栏之处当个唱者。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章支离如此之面。 章支离可没给流觞太多的时间,而是假装扶着她朝那眼线客人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很自然,无人注意,所以章支离直接拿着青铜钥匙打开了那道铜锁,一个闪身便扶着流觞走了进去。然而他却没有将门完全关上,而是留了一道缝隙,右手拿着铜锁自门缝里伸出,一边观察着走廊来往的客人及那看守的船工,一边快速将那铜锁自外面锁上。 做事真是不留痕迹,而且细心大胆。流觞又给章支离下了一个定义,这样的男人,一定要勤加小心。不过,现在她首先要看一下这眼线客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转过身快速扫视一眼房间,却发现每间舱房的结构都差不多。只是这间因为有人居住,因此方桌上摆着几盘秀色可餐的糕点,在那舱灯的映射下显得很是诱人。 流觞想吃,却知道不能吃,所以只能忍着,凑近那几盘糕点,上下嗅着,却发现那盘中糕点并未有食过的痕迹。于是,她又瞟向了那软榻,榻上软枕床褥叠放整洁,也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 看来这个客人果然可疑。 流觞转身看向章支离的时候,他正站在舱门对面的墙前,低头打量着地面,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地走过去,缩蹲在章支离的身旁,同样盯着那地面。 地面是木制的,上面隐约中显露着木制的纹路,看起来一尘不染。 流觞又看看四周的地面,也是一尘不染,不过那些地板上多多少少还是遗留了一些浅淡的脚印痕迹。但这个墙根附近的地板却干净得如一面镜子,就好像有人特意打扫过一样。于是,流觞伸手敲了敲那地面。 “咚咚——”竟然有一丝回声。 流觞又试着用力敲力了几下,那回声更大了。现在可以确定这地板有问题,下面应该是空的。她扬起头像只求表扬的猫一样盯向章支离。而他却在这一刻转身看向了四周,完全忽略她。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在乎,只要能跟章支离成婚、完成任务便好。所以她就蹲在那里等着,直到等到章支离找到了一个看似机关的东西——软榻的围栏雕角。 只见他试着转动了几下雕角,流觞面前的木地板便向旁侧移了过去,露出一个黑洞。 流觞将头探了过去,便看到了一根铁柱的横杆正牢牢嵌于那洞口之内,而铁杆下面却系着一根麻绳,直坠入下端,只是因为下面一片漆黑,所以无法确认那洞下有多深,依然无法确认能到往何地。 章支离做了一个动作示意他先下,这倒让流觞挺满意的,起码他把危险留给了自己。又是未等她反应,章支离已经跳入那深洞,紧紧抓住了那麻绳,连看都未看流觞一眼便滑了下去。 毫无声音,不管流觞怎么侧耳认真聆听,都只是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和一种奇怪的“呜呜”声,却根本听不到有关章支离的任何反应。她歪着脑袋又等了一会儿,结果还是没有反应,而那麻绳也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她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右手晃动了一下那麻绳。 感觉它除了绳子重量,并无其它。看来,章支离已经滑到底了,可是为何却不给她任何暗示?难道他被发现了? 看来,自己不得不舍他逃走,这就不能怪她无情了。流觞起身往门前走,而此时她却又闻到了梅花香中的那丝茉莉味道。 是那名眼线客人又折返了! 这下有趣了,前有追兵,后有未知虎穴。流觞一笑,快步走到床前扭动床头,眼看着那地面机关即将要合上之际,飞身跃入了那虎穴深洞。 双手在麻绳上滑动真的很疼,是那种赤骨的烧疼。流觞有些后悔没有找个东西垫在手上,好不容易感觉脚下有底,她便立刻松开了那麻绳。赤骨的烧疼还是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钻心痛,她不自觉地揉了一下手指,并快速扫视着四周。 不见章支离,但那“呜呜”的声音却在持续,空气中还有一种混杂的臭味,让人闻之便想干呕。但流觞却没有呕,因为她早已习惯了那肮脏的味道。她没有唤,也没有马上有所动作。多年来的经历已经让她遇事变得足够警觉,而九百天的黑夜生活也让她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她在等,等那些细碎的声音…… 呜呜的声音还在继续,现在听下来像某种木石相交引发的…… 还有一些错落的脚步声,几个,不,十几个,不,应该有几十个,那脚步似乎在走,却又好像没走几步…… 隐约中仿佛还有一些东西移动、筛动的声音…… 流觞终于动了,向前走了几步,便感觉面前仓库有黑纱挡路。她伸手轻抚了一下,将那黑纱拨开,但看到面前还有几片黑纱,而透过黑纱,可以隐约间看到前方有灯火相交,还似乎有人影错落。 她没有迟疑,迈着悄然的小步一边掀着层层叠落的黑纱,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似乎并没有人发现她。 所以,她继续向前走着,直到走到最后一层黑纱前,她才停下了脚步。 依然没有人发现她。 有些古怪! 流觞观察一会儿后,见确实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后,才凑近那黑纱缝隙望向前方灯火通明的地方…… 那里有一群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麻绳束腰工服,正分工协作的做着劳工。有的男人在如磨盘一样的石木相交的工具旁碾着一些杂物。那些特质有黄、有红、有绿、有白、有黑,看起来是五种物品。有的男人则在一个像搅拌工具的铜缸里用那木棍搅着什么。还有的男人拿着捣药器式的木锤在那像药罐一样的小黑罐里捣着什么。不管这些男人在做什么,他们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极细无比的颈绳,绳子的另一端悬挂于上方木顶缝隙之中,看起来就像是提线傀儡,他们的生命随时都掌握在提线主人的手中。 而——他们的眼睛都如深穴般空洞,没有眼球,便如流觞在攀仙楼地下密室所见的那名男客一样。 第五十一章:船镇一层——瞎眼哑嘴的惩罚 他们全是瞎眼男人,像那磨上的驴一样重复着枯燥的工作。 他们没有怨言,因为他们皆是哑巴。 他们不敢停下来,因为一但停下来,他们脖上的细绳便成为勒索他们的凶器。 他们一但反抗,那细绳凶器便成为他们生命最后一刻接触到的最后一样物品。 流觞现在终于明白那攀掌柜为何会找那住店且没有亲戚的孤寡单身之人,因为他们失踪了,没人在意,没人会报官。正像她一样,没人在乎她的死活。 流觞挑眼看向那舱顶的木缝隙,那里有很多梁角,不过,流觞认为它们此处的作用除了监听,还有监看。所以,她没有冒然向前,而是利用黑纱的隐蔽性来隐藏自己,却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个巨大的舱间,呈长孤形,中间为工作劳作的地方,靠近流觞所站位置的两侧均有两个舱间,时不时有瞎眼傀儡摸索地走进去提着麻袋出来,再将那些东西倒进器皿中。正中间有一长串平桌,彼此相连,一直连到船的另一侧。那侧有一个房间,但流觞却没有看到有人进出过。边侧则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个个木柜实架。架上摆放着一个个黑色小方罐。 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制造什么? 流觞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感觉这些瞎眼傀儡似乎分成三个区域,一部分人在将原料物品运出,一部分人在制作,另一部分人将制作好的东西收进那小黑罐里,并整齐地摆放在那木架之上。 这东西闻起来有股香气,但又说不上来中什么香气,只是感觉有些沁人心脾,甚至有些熟悉,好像自己在哪里闻过……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于是她慢慢地摸向腰间,摸向自己腰带上系着的客人的那块浪形宫牌,霍地转过身准备扎向对方—— 她的手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她身后的黑纱因为她的身形被带动似要飘起,却被另一只手一把扯住。就这样,流觞被对方环于胸内,而借着那劳工的灯火透光,她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章支离! 他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还真是神出鬼没。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冷漠如冰,而此时他慢慢地收回了抓纱的手,随即又慢慢地将流觞握着宫牌的手放下,并取走浪形宫牌,在她手中缓慢地写着字。在做这些的同时,他的目光时刻观察着那黑纱后那些劳工的行动。 流觞没有动,只是感觉着手掌内,自他指尖传来的热气,有些痒痒的感觉,心里突然 得吐吐舌头,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继续体会着那手指间麻痒的热气。 瑶界之幻药 原来,这里便是生产制造这幻药的地方。 雄黄、白矾、曾青、磁石、丹砂 没想到这章支离下来片刻便已将这里摸熟。流觞猜他方才应是潜入两侧舱房去探量里面的原料物品,所以才一时不见人影。 流觞虽不完全懂医,但也知道这五味东西,雄黄和曾青本是止惊痫兼解毒之用,而那白矾是也是止血祛风除痰壅之用。磁石更是有纳气平喘之用。凡砂亦是安神明目之用。这五味分开各有千秋,兼是入药的良味,但如若将这五味放在一起,便是那引人入毒,幻觉成瘾的毒药,长期服食不但可上瘾,严重者能让人丧失良德,不认亲人友朋。是一剂毒药!而且这间舱间内除了这些傀儡劳工之外,并无任何船工,就连监工都隐在上方,本身就说明这里所制的“瑶界”有毒,如若人待久了,闻食过多也会出事。 看来,这玉厥宫宫主不但在海上建立了属于他的“王朝”,还想利用这“瑶界”幻药来引那些达官贵人上瘾,这样便能赚钱无尽,真是个得陇望蜀、细大不捐之人。 流觞突然想起了那块绢白的绣帕……这船镇上的主人与那死去之人是否有关联了? 就在流觞陷入沉思的时候,章支离又在他手中写下几字:对面房间 流觞微皱眉头,慢慢转过身再次透过黑纱看向那侧。 房门依然紧闭,还是无人进入,看起来并不像是仓库之类的地方,倒显得有些神秘莫测。只是要到达那里有些困难。两侧是柜架无处藏身,中间便是那些瞎眼傀儡劳工,即使他们看不见,但他们上面有监工,所以唯一能进入对面房间的路只有那一排排首尾相接的长桌。 突然,流觞感觉到耳后那稳重如健的呼吸声,是章支离!他不知何时贴近了流觞的后背,流觞只听到他用极底的声音说着他的计划,“虽然上面有监工,但他们都是瞎子,刚才我在那舱房内蛰伏,发现因为海风的原因,这些烛灯偶尔会熄灭,熄灭后便会有长火折子自上方缝隙伸下来重新点燃,这个过程需要一分。我们便利用这一分的光景。” 章支离倒是很自信,这一分的确可以有时间钻入这长桌之下,但是如若想利用长桌的掩护到对面也不是件容易之事,毕竟随时都可以被那些瞎子劳工碰到,他们的身体触感还是有的。 虽然冒险,但流觞却有些兴奋,有趣! 于是,她微微点头。而那强有力的呼吸声却让她的耳朵也越发骚痒,弄得她又情不自禁地想笑,结果刚一咧嘴,就被章支离捂住了嘴。 她是个哑巴,即使笑也不会出声,章支离未免太过小心,但还未等得及她暗自嘲讽,她便看到一个瞎眼劳工拖着一袋原料自她身前走过,如若不是章支离及时捂住她的嘴,她吹到那黑纱间的呼吸气感或许便会让对方察觉。 但她没打算感谢章支离,她之所以被困在这船镇上全是拜他所赐,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应该。就在她想事的时候,又是一阵海风吹来,那些烛风随风瞬间闪烁,而章支离趁此间隙甩了一下黑纱。 离他们最近的几个烛灯刹时熄灭。 流觞掰开章支离捂她嘴的手,不管不顾地绕过黑纱,以最快最轻地动作钻进了第一个长桌之下。 无人察觉。 她笑了,也不管那章支离是否跟上,便像那野猫似的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向前缓慢爬行着,时刻小心着左右两侧劳工的腿脚,生怕触碰到。然而还未穿过六张长桌,却突然有一方罐掉落并滚落于桌下,却偏巧停于流觞面前。她立刻收回伸出去的手,缩成一团,翘着屁股如小猫般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名瞎眼傀儡劳工蹲下了身,伸出一双黝黑的手在地上摸索着,眼看即将摸到,流觞却突然玩心四起,悄然伸出自己的细手,用那纤长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小方罐,然后轻轻地移向一侧,害得那名劳工未及摸到,额头瞬时出了不少热汗。 有意思! 眼看那名劳工又要摸到小方罐,流觞又淘气地将那罐子移向了另一侧。 而这次,那名劳工却没有再摸下去,而是脸上渐渐呈现出一种恐惧的状态。 就在流觞琢磨这名劳工为何会有这种表情之际时,却又听到了那沉闷的催魂钟声……随即她便看到那名劳工脖上的细绳快速收紧,他就真像个提线傀儡一样被习快地提了起来,悬挂在了半空。 第五十二章:船镇的阴曹地府 流觞微微探头看着上方。 那名劳工的身体开始还在抽动,但随着那钟声的消失,他的身体渐渐放松,直至完全垂吊在那半空。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其他的人也只是在那钟声响起的时候停了下来,但随着钟声消失,他们又继续恢复正常,继续忙碌着手上的工作,仿若周围一切都未发生。 冷漠,也是他们的习以为常。 流觞只是偷偷窥视着着那具尸体,只见上方的木顶突然掀开一个方形门洞,随即那尸体便缓缓地提了上去。等到尸体完全上去之后,那门洞又盖了回去恢复了原样。 流觞收回了头,仿若无事人似的继续朝前爬行着。死亡,对于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无数次面临死亡,无数次从死亡手里逃生。她知道,要想生存就必须坚强,要学会独自面对,要学会心狠,要学会自私,要学会残忍—— 不知何时,章支离以然来到她的身旁。流觞与他对视之时,却看到他眼中的鄙视及冷嘲。 他或许看不起她,或许在讥嘲那劳工因她而死,或许发自内心地讨厌她。不管是哪种,她都无所谓,因为她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感受。她继续弓着背向前爬行,继续小心着左右劳工们伸出的腿脚,直到那道门近在咫尺。 只需五步便可进入那门,但还需等待那烛火熄灭的时机。 流觞缓缓地扒在地上,静静地等待。而此时,她又能感觉到那有力的男人呼吸,于是侧过了脸,正好对上章支离那双冰冷的眼。 他在审视她,但她却还以一个让人摸不透的淡笑。 他们二人便这样互相对视着,彼此眼中一个对立,一个平和以待,却在相织中交锋无数,却彼此皆看不透对方,便这样“僵持”着。终于,那海风再次拂面而来,烛火又一次闪烁不定,巧得是这次竟然有几盏靠近那门前的烛火被吹灭,所以流觞瞄准那门前的位置,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当她刚触及到那木门,它却已经趁乱趁黑敞开。流觞知是章支离快她一步,于是也不假思索地跑入。 没有听到关门声,但是却感觉到海风不再,而那些闪烁的烛火也以然消失,因此流觞确认那门以然关上。与此同时,她又感觉到那熟悉的呼吸声,可以确定章支离就在她的面前。只是,不知为何,她身上突感一阵阵寒意袭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啊……” 这个声音很轻,似乎就在附近发出,好似靠近船尾的地方。 流觞迅速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是叫声,又好像是有人在说话人,但总感觉那声音中透着一些惊吓。她回过头看向章支离的方向,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以其人之道的方式在他手上划着字。 那边有声音 去看 流觞等着章支离回应,他却什么也没写,似乎只是在她面前站着。黑暗中无法看一他的表情,流觞猜他应该在思考,于是自己试着摸黑往那方向走了几步,却越发地感觉到冰冷,她情不自禁地双手抱在胸前取暖,犹豫着似乎再往前走。就在这个时候,章支离也跟了过来,几步并作一步走到她面前,朝着那船尾方向继续摸索缓步走去。 前路突然变得狭窄拥挤,流觞摸黑抚摸着两侧的墙壁。 依然是木制的,但是却渗着珠水,很是潮湿。 即使这是海上,但造船多使用石头椎、楸木、昆甸、铁力木等,朝廷的水利院及那船政院凭借多年的造船和海上航行的管理经验,已研制出悬胸结构的商船,能增加这船的稳定性,而且为了防止在海上长年累月运行所产生的潮湿霉气,都涂了一种防潮的漆质。 可是,现在这木壁却潮成这样,这是为何? 章支离突然停了下来。 流觞也停了下来。 因为—— 他们都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东西在磨擦,偶尔间又有尖锐的东西碰撞的回声,另外还有一些“滴答”的声音,很像是水滴落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细碎、撞击、磨擦的声音渐渐消失,只留下了水滴落的声音。 这个时候,章支离终于动了,继续向前走着,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伸手在前方摸着什么。 流觞扬了扬鼻尖,又嗅到一股冰冷的寒气。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木门开启的声音,很低沉,就在她的前方,应该是章支离找到了一道门。随即一股极寒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寒彻刺骨。 章支离在前,她在后缓缓地向里走去。 脚下很是湿滑,就像是某种油和水洒在一起的感觉,而空气很冰冷,冷得让人血液瞬间就要凝结似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没有人,因为流觞闻不到一丝人气。但如果没人,刚才的声音又是怎么发出来的? 就在流觞思考的时候,章支离拿出了随身的火折点燃。 昏暗的灯光映照关四周,一块块冰块,一具具冻在冰块里的尸体,就像一件件经过精心打磨的工艺品一样静静地摆放在那里。而他们看起来不跟启航船旁发现的那四十四具尸体一模一样! 这里仿若阴曹地府! 第五十三章:章支离的秘密行为 冰,乃珍品,民间稀有,唯有官府贵胄家中地窖方有此物,可现在这里却有成堆的冰块,每块冰块里都有各式各样的尸体,男女皆有。而流觞一眼便看到了那张似曾相熟的脸。 芷翎。 两个时辰前,她还是个活人。 一个时辰前,她被毒死了。 现在,她被冻在了冰块里。 或许是看到流觞在皱眉头,所以章支离低声说道:“硝石可溶于水,而且其在溶入水中的时候可以吸收大量水里的热气,可以做到快速降温制冰。” 原来如此,流觞扫视着这里。如此多的冰尸,会极大的增加船的重量,但这艘巨舟却采用了特殊的龙骨悬胸方式制造,可堪称是流觞见过的最大最雄伟的舟,因此才能负荷如此的重量。 流觞也不得不佩服这船镇的主人不同凡响。 一阵隐风拂面,吹起了流觞的长发,她霍地看向右侧。 风正是从那里传来的,于是她快步走了过去,却发现那面木墙上有一方窗,上系一飘绳别于窗下的铜钉上。但因为海上风浪太大,被吹起一道缝隙,所以才进了海风。 流觞将那飘绳解开,打开那木窗向外瞟去,却被一阵海风吹起的浪花迷了眼,赶紧退后几步用手揉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的时候,却看到章支离以然站在那木窗前打量着外面。 “这里应该是扔冰尸的窗口。” 看来,这船镇的主人应该是等船行驶到一定位置,然后就将这些死了的人扔进海内。海深如穴,冰沉如铁,即使尸体有浮上海面的那一天,但等到有人发现这些尸体的时候,它们早说被这海中之鱼噬为烂泥,根本无存发现。 真是个毁尸灭迹的好方法。 不过,那四十四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出现偏差而在那“启航”附近出现?怎么想,都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感觉眼睛好了一些,流觞再次走到窗前探头看向外面。 夜沉得让人分不清天海,而四周一望无际的海面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助。 这是何处,不得而知。但流觞知道他们现在已经确认从那四十四具冰尸,再到那蒋家覆灭,还有那吕家鬼亭,攀仙楼鬼事……所有的事情皆与这船镇有关,只要找到这里的宫主,便可知所有的答案。 只是这宫主在何处?又是何人? 又是一阵清风拂面,即刻便听到了一阵阵清脆的风铃撞击声,间隙间又像是竹片撞击发出的,任性而有趣。只是此刻身在巨舟,又显得有些诡异。 突然,火折掉落,灯火瞬间熄灭,还未等流觞反应,章支离便瘫向了她。流觞本能地抱住了他,却因为他身体的重量而被压得蹲跪在地上。 他怎么了? 流觞不能出声,只得晃晃自己的身子,以示询问,却发现章支离并没有反应,只是趴在她的怀里,头枕她的肩膀,仿若熟睡一般。 流觞有些懵了,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也根本不知道章支离发生了什么。就在她琢磨的时候,忽然感觉章支离的头慢慢自她肩膀抬起。于是,她也慢慢地侧过了脸,刚好对上他的脸。 月光自那抛尸的方窗射进,隐约间映衬在章支离那坚挺的鼻翼上,却透出那双“杀人如麻”的冷目。 流觞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身子莫名地发抖。而就在这个时候章支离却缓缓地将头移到了她的正面,如那地府死神般盯着她,口中冷冷地抛出一句:“是章京派你来杀我的?” 这声音怎么不像章支离?倒有几分低沉。 章京便是权倾朝野的入相高臣章相,与她向来并无瓜葛,章支离为何会这么问?况且外面都在传说他是章相的私生之子,可现在听这话意倒像是敌对? “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他!”章支离话音刚落,流觞便看到他右嘴角微微上斜,露出一个邪魅的冷笑。她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脖子已经被他右手死死掐住,一股窒息的感觉瞬间穿透全身。她努力挣扎,想要掰开章支离的手,却反而被他提了起来,双脚立刻离地,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 “我会去找他,亲自要——他——的——命!”章支离右手突然用力,流觞顿时眼前一黑,整个人眼看就要被掐死。她不知道章支离为何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还要杀了她,但她不能死,她还有任务要完成。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用力在他的手背上抓了一把。 几条血道子瞬间殷红而溢。 而就在这一刻,章支离恍若被唤醒一样,那凶恶的杀手眼神突然收敛,又恢复了那冷漠的表情,当他看到即将被自己掐死的流觞后,突然惊愕地松了手—— 流觞就这样摔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抚平着心口受到的冲击。直到此刻,她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她还是想不明白章支离为何会变成这样。可还轮不到她琢磨,章支离的右手又伸了出来。她本能地想要躲开,然而那只手这次却没有掐向她的脖子,而是轻搭在她的头项。 “别怕,有我在。” 这是章支离的声音吗?流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温和,仿若恋人对爱人的关爱。流觞抬起头看向他时,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章支离那眼神为何变得如此温柔,仿若她是他心中珍物一般。而那手竟然在轻抚她的秀发。 怪事! “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章支离缓缓地蹲下身,那眼中饱含爱意。 流觞的身子却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在干什么?为何一个凶猛如杀手,一个温柔似爱人?这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我要许个愿望,”章支离突然用力抓住了流觞的双肩。 流觞本能想后退,却被他一把拉至他面前,“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这话听起来很温柔,但不知为何,流觞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而接下来,她便看到章支离的右手握起呈现出一个圆洞形,然后慢慢地移向了嘴前。 她愣住了,这个许愿的方式是她自创的,为何章支离会知道? 风铃声再次响起,有些零碎,却又异常悦耳。 而与此同时,章支离抬起的手突然垂了下去,就那样直直地趴倒在了流觞的怀里。 他又睡着了。 流觞呆住,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的身子动了几下。 他醒了,一切皆恢复了正常,那眼神是他的,那表情也是他的。 “刚才我怎么了?” 流觞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于是开始她的模仿。将刚才章支离掐她,又抚摸她头发的样子全部表演一遍。 “只是做了个噩梦,把她忘了,不许对任何人说,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威胁她,流觞哑笑几下,这算什么?到现在也没搞清章支离身上发生了什么。刚想挥拳抗议表示不满,却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声音应是来自于那狭窄的走廊。 “门开着,有人闯入!”这声音证明了她和章支离马上便会被发现,而现在她却暂时还未有应对之法,侧脸看向章支离时,却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要牺牲什么…… 流觞突然心中一凛,有种不祥的感觉。她转身准备欣窗而跳,却被章支离一把拎住后脖衣领。她立刻张开嘴咬向他的手臂,章支离却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用力推向屋中。就在这一瞬间,她伸手抓了他的脸,可惜身体已经飞落在那湿滑的地中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章支离翻窗出去。而当她刚从地上快速站起来的时候,便看到了两名船工。 章支离这是为了逃命拿她当挡箭牌,好一个人人爱戴的清官! 流觞心中一阵嘲笑,随即蹲于地上,趁那两名船工还未及反应,连续一个扫膛腿将他们绊倒在地,自己则起身扶于那潮墙之上,以最快的脚力窜出了那间房。 反正以然被发现,她便不再顾忌!所以当她奔出舱房时面对那些还在劳作的瞎眼傀儡时,她立刻横冲直撞冲了上去,将他们一一撞倒挡住那两名追来的船工。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阵争促的号声。她猜那是警报之声。恐怕这全舟的船工现在都盯上了她。 有意思! 流觞拼力奔过那些傀儡后,直接跳上那麻绳,用力向上攀爬,爬到上部的时候,直接用头顶开了那暗门通道,整个像只猫似的钻了上去。 手,还是赤骨的透心疼,可她俨然已经注意不到,直接奔到那舱间门前,见那门还自外上着锁,反脚便是几下踢踹,直接将那门踹开。结果一出门,便看到了几名船工早就在那走廊尽头持刀守候。 这下她是跑不了了,只能束手就擒,有意思! 于是,她狠咬一口自己的手指,在那船工们还未跑过来之际,蹲在地上写下了几个血字。而当最后一个血字写完之际,走廊和那舱屋间的船工刚好奔到她面前。时间刚刚好,她束手就擒,而他们在将她按倒在地的时候,便看清了那几个血字。 章支离藏身于船,只有我知道他在何处 第五十四章:船镇的宫主 章支离朝野闻名,泉州更是遐迩。 虽不识他面,但皆知他手段毒辣。 凡是人,听到他的名字皆会心肝颤一颤。 所以,当船工们看到流觞写的那一排血字后,皆露出惊恐之色。 这,便是流觞能活下来的保命符。 她猜,那个主人在从船工口中知道这一消息后,一定会第一时间见她。 而不论生与死,流觞也很好奇这个宫主到底是谁? 是男?还是女? 流觞的双眼被黑布蒙上,双手、双脚反绑之际,她便知自己马上就要见到这船镇的主人。她本想通过耳朵得知那主人所待之处,却不想那些船工竟然将俩耳套罩于其耳上,看来是怕她听出点什么。 神秘,有趣! 也不知道被抬了多久,方停了下来。流觞只感觉海风颇大,海浪声时不时钻于其耳,自己似乎在于某个高处。当黑布拿下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转溜着那眼球,快速地扫视着四周。 一方矮桌,一圆小垫,一壶浊饮,一盏浅杯,两扇椭窗。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流觞又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后,她努力挣扎着解着自己身上的绳子,可不管她怎么摆动身体,都无法够到那绳结。 “我很佩服你,竟然能混进这船镇。”声音低沉洪亮,很难辨出男女。 流觞立刻坐起身警觉地看向四周,却发现那木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半个身影。身影披着一件斗篷,遮住全身,根本看不清真身。 流觞也不慌也不扰,尝试着站起身,一蹦一跳地朝那方桌蹦去。 “看来你便是传说中章支离收留的那个小流哑丐,这性子果然是野。” 听起来像是讽刺,流觞才不在乎,蹦到那方桌前,便用膝盖用力撞着,直到那瓷盏被撞落在地碎成数片,方才停手。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反绑的双手夹起一块碎片悠闲地割着手上的绳子。 “你说章支离在此,只要你告诉我他在何处,我可考虑留你性命,让你在此船镇上任职,无忧无虑。” 这条件听着真好,可惜她野惯了,谁也收服不了她。 “知你是个哑女,你可在那墙上写下你想说的话。” 流觞看向木窗对面的那面墙,上有一层薄轻宣纸,确实可书写字迹。 绳子终于割破了,流觞伸伸懒腰,打个哈欠,慢条斯理地解着脚上的绳子。解开后,她便起身自方桌上拿起那浊壶走到墙前对壶一饮,但却并未将浊饮咽下,而是在嘴里漱了一圈后直接喷到了那纸墙上,随即一抹嘴沾着那纸上的浊饮写着字。 章支离在此 “你是说那福建路转运使章支离此刻在这房内?” 流觞很是自信的点点头,她记得章支离在将她推回屋内的那一瞬间,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借着月光,她记得他说的是“相信我”。 她在逃跑的时候一直在盘算着章支离说的这三个字,就在刚才她即将被抓的时候想明白了章支离话中的意思。他是要利用她来引了这宫主,而他则会暗中跟踪保护于她。她也曾想过是否应该信任章支离,毕竟他曾经数次惩戒过她,而且从不手软。但是想想,他是这船上唯一能救她的人,毕竟现在这巨舟已经驶向陌生的深海区域,她一个人的生存机会相对两个人会低很多。 宫主沉默了一会儿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即然章大人已经在此,那就请出来吧。” 流觞立刻看向了大门的方向,果然两声船工“啊”的叫声过后,章支离迈着那稳健的步子,扬着那绝冷的下巴走了进来。他并未看流觞,也未关心流觞是否受伤,而是直接看向了那木窗外的身影。 “制作‘瑶界’的幻药原料是朝廷管控之物,只有药铺、药局等地方有售卖,但你们这里却有大量的存货,看来你……应该是利用那南海商舶自它国觅得这些货品,再伪装成其它货物自泉州码头运进我大宋,实则正经,暗则走私!” “上来便是询问,章大人果然人如其名,做事果敢,猜测大胆,说话更是单刀直入,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既然大人如此着急,那我也不多废话。大人说得皆对,这些东西在我大宋寻找起来有些麻烦,只能限定购买,还要登记抽解。但是这海外它国便可自由买卖,所以的确如大人所说。” “知无不言,看来你也是个爽快之人。”章支离话中带着讥嘲,“那蒋家与你串通,助你购买这些私货,从中一定捞了不少好处吧?” “蒋荣身为船业纲首,每年所交的各种船税足以成为泉州之首,所交往的市舶司高官众多,每年贿赂无数,谁人不给他几分薄面。蒋家之船即便有私货,哪个市舶司官员敢查!所以与蒋荣合作,虽中间费高,但却最安全。” “生意如棋谋策略,你这买卖倒是做得兴隆逍遥。只是这买卖做大,定需要很多忠心赤骨的奴隶。可是这幻药制作过程会产生毒粉毒气。利用身边船工制作,经常会有死伤,因此会造成人手不够,所以你便利用手下之人盘下那南湖楼船改为攀仙楼,让自己的亲信攀掌柜帮你寻觅孤身无亲者,然后将他们在夜半三更之时绑架,挖眼毒哑,再将他们利用那泔水车带至海边……”章支离顿了顿,目光犀利地盯着那窗外人影,继续道:“你在攀仙楼供奉水神,立下夜晚不能出房的规矩,就是想做坏事。但是,你为了以妨万一,有那不听话或者好奇的客人……”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瞟了一眼流觞。 没错,她就是那个不听话的人,所以冲章支离笑笑。 “这名客人如果半夜跑出来,定会看到那水神在动,以为自己触怒了水神,定然也会再跑回房。其实,你是利用这些人对神灵的敬畏心要威慑了们,而达到你的目的。你让人假扮水神,就是借神皮的外表来做害人的勾当,当然,你本人之所以又是供奉水神,又是在那东湖之下埋下水鬼,恐怕也是你做贼心虚,真担心这世上的神灵会因你坏事做尽而惩罚于你。” 好宫主好似笑了一下。 章支离却接着说道:“再通过那废弃的灯塔发出暗号与那运货的人来,将这些无亲无故的人悄无声息运进这船镇。” 宫主又笑了几声,“那些没有家人又没什么学问的人,也只配在我玉厥宫里当个制药的下等人。至于那些有些才华,又长得有点模样的人,男的可以当个奴隶卖了,给那些女客一些享受,女的可以当个女妓给男客增添些欢愉。这不是美事一桩?” 流觞想起竞价购买章支离这个“男货”的场景,他在这船镇上可算是她的奴隶,只可惜这个奴隶不太听话,太过自我,唉,流觞只得在心中哀叹。不过,那卖身契约还在她手上,也可随时拿此找个乐呵。 “你制造了一个海上船镇,利用幻药的力量吸引那些吸食者,并引诱他们来这船镇上取乐玩耍,而你们利用那贝币来替代我大宋钱币,还真是狼子野心!”章支离痛诉的时候,流觞倒能看出他身上的正义感,终于有点像朝廷命官了。平时的他可是不苟言笑,一副别人欠他千万银,他对别人皆冷漠的感觉。 “章大人此言差矣,你不觉得我们生活得很累,上有朝廷官家,下有家室老小,肩担苛捐杂税,外有敌国瞩目……需要适当的休息,需要适当的欢乐,这样人心才能康健。” “恐怕你真正的目的是利用那幻药让这些达官贵人上瘾,抓住他们吸食禁药的把柄为你所用。” 还是章支离看得通透,流觞笑笑,往那墙前盘腿一靠,边听边闭目休息。 “本是大家欢愉之事,大人何必点透,我有了把柄,那些人也享受了生活,彼此互惠互利……” “想必市舱司监门官何禺便是发现了你的事情,而被你杀害。至于那吕凌风……” “这个何禺不识抬举,暗地里寻找证据想要举报拿捏我,他将此事告诉那吕老头。那吕凌风也是个不识时务的倔人,竟然连夜准备奏折想要上报朝廷。所以本宫主为保这些贵客,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杀人越货说得如此伟大,还有那四十四具冰尸……不,恐怕不止这些,你杀害的人人员恐怕比本官现在看到的还多,只是他们孤苦无亲,所以即便失踪也无人报官。” “唉,这怨我管教不严,所以才让那些冰尸流出,才让你发现端倪,本以为即便查到些线索,也不一定会找到这船镇,看来是我低估章大人了。章大人盛明在外,今日窥见,确实佩服!一丝星火,便可燎原。” 章支离却在这个时候选择沉默,流觞觉得奇怪,于是睁眼瞟向他所在的位置,却看到他双眉紧蹙,似乎有些事想不透。 那宫主见章支离没有回应,于是笑道:“章大人您现在身处险境,即使上船之前有救兵相随,但是到了这深海区域,恐怕也是无能为力。我倒是有条明路查指,就看大人是否愿意。” 这条明路不说流觞也知道,就是同流合污,否则就是一条死路。 章支离终于有所反应,而流觞却看到了他眼中的清澈和坚定,“本官来此的目的便是找出真相,抓捕凶手!” 头一次,流觞被章支离的话语震动,那话中没有游离,没有犹豫,有的是为正义而战! 章支离突然将手指放于口唇间吹起了一声响亮的鸣哨—— 流觞立刻窜起身,看向另一个窗前,她知道那是在唤流星。虽然她与流星无法和平相处,但是这一刻,流星也算是她救命的唯一希望。 可是,窗外无声。 “章大人,是在唤那流星?呵呵,那只鹰身材庞大,它一出现便被我手下发现,在半个时辰之前,便已死于我手下的弓箭之下,现在尸首恐怕已经葬于这深海之中,成为鱼腹之物。” 听到流星已死的消息,流觞突然笑了,这下那鹰再不敢兴风作浪。但笑了两下,又苦起了脸,她突然意识到这只老鹰死了,以后就没有她逗欺之鸟,不禁内心升起一丝惋惜之情。 “章大人,看来您是选择了死,也不顾那小哑娘的生死,那就不能怪我了。”那宫主突然拍了拍手,数名手下立刻窜进这屋内。 流觞磨磨牙,活动活动自己的双手,做出一个爪形模样,然后弓着背,弯着腰,随时做出攻击的作用。总之,不论如何,她都得活下去! 一阵嗥叫的声音突然自那海面远处传来,声音清脆而骄傲。 流觞认得那声音,是流星—— 第五十五章:救命恩人 流觞笑了,流星还活着,这也就说明救兵就在附近。虽然她很讨厌费多话的话多,也很讨厌之南对她的过于平和不管,也很讨厌封邕那温柔的取笑,但这个时候他们不管谁的出现,都能让她活下来。于是,她像小猫一样窜向那些船工,反正也是一战,不如先下手为强。 流觞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能抓便抓,能咬便咬,反正她已经杀红了眼。而此时,章支离早已冲到了窗前,他的唯一目标便是那宫主。然而,那宫主却突然一笑,直接跃了下去,章支离也跟着跃了下去。与此同时,费多话带着府衙救兵已经冲了进来,将流觞从那群船工的包围中解救出来。她第一时间转身奔到了窗前,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是那立于黑帆间的水神高像,这宫主把自己当成水神之主居藏于此,确实既隐蔽,也很难让人发现。而现在那宫主和章支离一起没入那如夜色一样黑的深海,了然无踪。 流觞慢抬起手,用左手托着腮,歪着脑袋一脸平静地盯着那深海。 她在等,等章支离的身影出现。而她不怕,因为身后有章支离的亲信手下。她的右手食指在那木窗栏上轻轻敲击着,每敲击一下便数一个数字。她曾经也这样沉溺于深海之中,她知道那海水的冰冷感,也深懂那窒息的孤零感。她嘴角微露一丝蔑笑,那个时候的她一直在向下沉,她认定自己一定会死,所以没有任何的挣扎,只希望自己死得快一些、好受一些。而偏偏在那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说“活下去”!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发出的,或许是在自己即将弥留之际时,听到的自己内心的救赎。因此,那时的她拼命向海面划水,用尽全力,数着数,最终就在她憋气到尽头的时候,她浮出了水面,而她清楚记得她憋气的极限数字。 四零四。 而现在她又数到了这个数字,可惜还是不见章支离的身影。 流觞右手的食指却没有停,继续有节奏地在敲,“四零五、四零六、四零七……”突然,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她看到了海面上浮出一个人,流星正围着他狂叫。虽然她不懂鹰语,但却听得出那是喜悦之音。 流觞的手指停止了敲打,吐出一口气,此时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巨舟之战,然后大快朵颐一顿,再回自己那“猫窝“里好好歇息一番,然后就等着嫁给章支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想想也是一番美意。至于那宫主到底是谁,她现在以然不在乎了。 可是当她起身准备穿过那一群群打斗之人,想去寻找章支离的时候,四周却突然窜出了火星,差点烧着她的衣裙。她定睛望去,却发现周围已被大火包围。她不得不快速退到木窗前,见火势渐大,于是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瞄准了章支离所在的位置,刚好落于水中。巨大的拍力瞬间让她失去部分意识,她只感觉到海水的压迫感,身子缓慢向下沉去,就如那夜一样。她在内心想笑,笑自己总是在“重蹈覆辙”,笑自己劫难不断……就在这时,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在向她游来,然后便抓住了一直在下沉的她。只见那人身后火光如花瓣绽放,随即便形成了一圈极度绚灿的光环。 好美…… 还没等流觞反应过来,那个人便将流觞拉向他怀,吻住了她那薄弱的嘴唇。 这次是他主动,她被动。 她闭上了双眼,认真吸取着自他嘴里传来的气体。 她又能活下来了,而这次又是他救了她。 章支离! 第五十六章:船镇的宫主身份 满在星月明如昼,此境此时谁欲分。 这首诗句正是流觞此时的心情。 流觞静默地躺在小船之首,以肘作枕扬头看着那夜幕。身上的衣服还浸着那海水的盐味,海风吹过隐隐中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 活着并不好,没有一丝快乐,但她必须活下来,因为她还有未做的事。她微立起头,看向站在船尾的章支离。 费多话为他举着火把,而他正快速扫视着海面。四周无数的小船相伴,皆是章支离的亲信手下及那府衙官兵。 流觞知道章支离是为了救她,而放弃了去追逐那宫主。能选择救她,流觞以然是意外了,所以现在她也陪他来追捕宫主。因为她不想欠他什么。 流星再次从远处飞回,在上空盘旋一圈,立刻附身落于费多话肩上,嘴里不停地鸣叫。 流觞猜它定是发现了什么,于是坐起身,像只小猫似的窜到了章支离的身旁。结果流星一看到她,立刻将头转向另一头,全当没看见。 真是只记仇的死鸟! 流觞心中暗骂,也装作没看到它,只是一心盯着章支离。却见他自那流星爪上寻得一物,看起来像是鱼线之类的东西。流觞猜那宫主或许是扮成渔夫逃走。 “彻查这泉州港附近的所有渔船!” 一个时辰后,流觞已经躺在了自己的“猫窝”里,她决定要睡个好觉。可是这一睡,却一直在做梦,梦到那些骷髅灯船,梦到那个黑衣人,梦到那四十四具冰尸,梦到那攀仙楼及水鬼,还梦到了那瑾瑜留下的证据,还要那风铃声响后的两个反差巨大的章支离…… 醒来的时候,外面又是一阵阴雨连绵。但屋里却没有人,木榻的方桌上早已放上了几碟精致的小食,榻上还有一件新衣。看来是有人来过了,只是自己睡得太熟没有听到动静。 流觞伸伸懒腰,以极度慵懒的步子走到那软榻前,一屁股坐在上面,倚在那盯旁便是一顿吃食。吃的时候又想起了风铃响后章支离的变化,似乎是在梦游中做着什么……难道他一直有此病?如若真如传说所说,这章支离是章京的私生外子,又为何章京会派人暗杀于他?又为何章支离视章京如仇人?看来,这其中必有蹊跷,她或许无意中发现了章支离的秘密。 门外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了封邕的声音。 “流娘子可是醒了?” 看来这封邕一直在门外等候,这是听到了她的步子才张口问了。 流觞却不会说话,只是继续吃着。 “看来流娘子恢复得不错,那就请你吃完这些美食后,便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为什么要去那里?难道章支离要找她? “章大人有请。”封邕还是很客气的,如若换成费多话,恐怕早就怒目相视,恨不得拴根绳子拉着流觞过去。 或许是案件要结了,所以章支离有些交待要跟她说,毕竟马上就要到成婚的日期。 流觞掸掸手上的糕点渣子,一个蹦达蹦下木榻,直接来到门前敲了几下。随即那门便打开,她便看到封邕那温润如玉的表情。 “辛苦娘子了。”封邕递上了蒙眼布。 流觞早就习惯了章支离这黑木崖的规定,所以没有任何不悦之情。 也就是一顿香茶的工夫,那牛车便停了下来。 流觞从牛车里钻了来的时候,便看到了“琼花”二字。不过,现在它的门上贴着封条,而门前台阶已经落了一屋薄尘,那平日里迎客的小二也早已不知踪影,只是两日不曾迎客,便已有落魄的感觉。 “这琼花出了命案,刘知州已经按官办贴上了封印,请流娘子跟在下走侧门,章大人在后院等你。”封邕说的时候永远带着一丝温笑。 流觞来过这里,他比封底邕更加熟悉这里的环境,所以也不等他反应自顾自地朝侧门又蹦又跳地走过去。 穿过那狭小的侧门,再经过几个浴房,很快便到了那后院,一眼便看到了那火烧后的断壁残垣。而章支离便坐在院内的一方扶背椅上。他身旁的高桌上放着一抹香茶和那几张自瑾瑜房间盆底发现的官交子。 看到那些官交子,流觞又想起了自己在官交子上看到的“何禺”二字,那个秘密只有她知道,虽然不知道这背后代表着什么,但猜它一定跟何禺留下的证据有关。那么,现在要不要告诉章支离?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打她进院到现在,章支离都没拿正眼看过她,仿若她根本不存在一样,而那个封邕也不通报,也是一味地静站。这章支离把她叫过来,又无视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流觞还在任意揣测之际,之南已经提着一个烛火铜灯走了过来,“大人,烛火准备好了。” 烛火?难道章支离已经发现了这官交子的秘密? 流觞有些心虚地轻咬了一下下唇。本来,她还想找个时机说出,也可以在章支离面前再讨个功劳,这样对她接下来的任务有利。现在看来全都白费力气。除非——流觞笑了,又有一个馊主意油然而生。 只见章支离示意之南将灯放于桌上,拿起官交子对着那灯便是左照右照。 流觞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当章支离拿起第四张官交子的时候,流觞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果没记错,便是这张上面会有“何禺”二字。 然而,章支离照了几下后却什么也没发现,将那第四张官交子放于旁侧。 流觞的眼中即刻闪过一丝费解及疑惑,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发现章支离在看她。为了不让他怀疑,流觞立刻恢复平静,但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内心在猜测着为何偏在这时,章支离会注意到她,而自己刚才那瞬间的疑惑应该是被他看到了,他会对她产生怀疑吗? 好在,章支离并未在意,继续拿烛灯映射着。 而此时,之南又去取了一盆清水过来。章支离便小心地将那清水浸于官交子浮面,看它是否有变化。 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现。 或者是失望,又或者是遗憾,流觞竟然听到了章支离一声低吟的轻叹。 “可睡舒服了?” 章支离突然出声,流觞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在跟别人说话,一抬眼又对上章支离那冷漠的双目后,方知是在跟她说话,于是点了几下头。 “那便帮我在这后院再找找找证据,看是否有本官疏漏的地方。” 当然有疏漏,只是流觞未指出,她只是又装出听话的样子点点头。 “樗骅那边可找到?” “回大人的话,副官费多话费大人未在那船镇上找到樗大人,而且当时船镇上起了把莫名的火,伤亡不少,也许……”封邕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并不想说明。 “船镇的主人事先便在那船上各个地方涂有易燃之物,如遇到危机,便会用火烛点燃那船体,一方面是为了让大火引起混乱,方便自己逃生。另一方面利用大火烧毁证据。不管樗骅是否在那船上,是否生死,都要找到他的尸体。” “是,大人!”封邕说完便退了出去。 章支离在这个时候站起身,“你自己在这里再仔细看看,本官还有其它事宜要办。如若你查完找到线索,跟门外值守的护卫说一下,他会送你回去。”说完,章支离又看向之南,“之南,你去再看一下那些船镇上死亡的尸体,看是否能找到新的线索。” “是,大人。”之南说完便快速离去。 章支离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流觞后也走了。 这院子只剩她一人,但流觞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走到门前,装作不经意间向门外看了一眼。 两名府衙正端站于后院门外,不远处还有几名府衙也在巡逻。 这个章支离还真是谁人都不信任,即便让她一个人调查线索,也会留下一群人来看守她。也是,她从出现就是个嫌疑凶手,再到主动出击帮章支离查案,虽说章支离赠名并将她留在身边,还许诺如若她能帮他查清此案,便考虑与她成婚。但这些皆是口头之言,打从一开始,他就未曾信任过她,而她也根本不值得他信任。 流觞脸上露出了如猫般精明的笑容,直接走到刚才章支离坐的扶背椅上一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扬头享受着那阳光的日照。 真舒服! 一刻过去了…… 五刻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都没有动,就像睡着了一样,任由那太阳烤晒着,就连那面颊都红得像两朵红牡丹,嘴辱干的都起了白皮,活像那池中涟漪。 或许是天太热,或许是章支离不在,也或许是日上三竿,以然接近了正午,那些个府衙官兵一个个皆热得站立不安,站在门前偷窥流觞,见她还没有动静,不免有些不满,于是小声抱怨着。 “大人让她找线索,她却在那儿偷懒,害得咱们也跟着受罪……” “这都正午了,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要不咱们去喝点儿,这附近有个花娘子开的酒肆,那酒好喝的紧,最重要是那美人如玉……” “可是大人让咱们看着这流娘子……” “留个小辈看着就行了,一个女流,还能跑了?” “说的有道理。” 流觞的嘴角撇出一线小笑,她的耳朵可是猫耳朵,听得千里,所以当她听到那些凌乱的脚步声远离后,她便睁开了眼睛,再伸个懒腰准备开工干活。 她不紧不慢自那些官交子中挑出那张有问题的,再对着那烛灯照看一番。 的确未看到“何禺”二字,于是她细想了一下那天自己晕倒前的场景,于是便将那官交子倾斜成斜角,就在这个时候,她便看到了那官交子上写下“何禺”二字。她未动,继续以此角度让那烛火照射着。随即,那官交子上又显现出两行小字。 何禺留笔:证物于西墙横八竖十六 第五十七章:何禺留下的证据 西墙? 流觞抬眼看向西侧围墙,那里看起来不像是有动过的痕迹,那么这个西墙到底是指何处? 流觞重新靠坐在扶背椅上,回想着所有与何禺有关的情节。他当时死于卧房,头立于地上,脸部便朝于那窗前,那个方向似乎是西。 不对,何禺家中早已仔细搜过,那墙体根本没有任何藏匿证物的暗槽。 不是那里! 流觞再次仰起头,眯着双眼盯着那烈日,脑中却回想起上次在琼花里遇到的那个小二说的话。 每次何禺来此皆会找瑾瑜擦背,每次皆会进那梅香浴室…… 流觞霍地坐直了身子,然后慢慢侧脸望向了那道后门。 两名后辈小卒已靠坐在那门外台阶上昏昏欲睡。 流觞见此便悄然站起身,蹑手蹑脚贴近于那西墙前,然后踩着那些杂物破罐小心翼翼地窜上墙,直接翻身而过。 凭着记忆,流觞很快便找到了那沐浴的梅香浴间。浴间不大,但却摆设耀人。幽暗的绛紫色墙壁,配着麻黄的纱缦,一节木桶,一方软榻,虽已两日无人,却还可闻见那安息香气。 流觞辨着方向走向那西墙上下认真打量一番。乍看无任何问题,她伸手按了按,可以确定墙面里除了土坯之外,还有一些石砖。于是她按照那官交子上的字自右侧横着数了大概八个石砖的位置,然后又自上而下数了十六个砖的位置。确定了这个交点后,她用手摸索着墙壁,试着按了几下。 那块墙似乎有些松动。 流觞又试着拉了一下那个位置的砖,一下便抽了出来,随即但看到了那砖后放着一木个小方匣子。她伸手将那匣子拿出,然后慢慢地打开。 里面是手账大小的三本蓝色册子。 流觞拿起第一本册子,随手翻开了第一页,却看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若干名字及钱财,而这些人竟然全是购买瑶界幻药的泉州名贵。 有意思。 流觞又去看那第二本册子,却赦然发现这本记录上是那船镇上部分客人的部分登记册子,名字、时间、登船地点皆有。 有趣。 当流觞打开第三本册子的时候,里面夹杂着一封封信件,信件上均无名也无落款,什么都没有写。 流觞随手抽出信打开看着,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些信件上竟然是那宫主与那市舶司一些要员来往的信件。信件的内容却涉及到走私舶货、行落贿款等事…… 流觞突然感觉那信件上宫主的字迹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略微沉思了片刻后,突然眼前一亮。 竟然是他! 这倒出乎流觞意料之外。 而此时她发现那方盒内还有一张纸,而这纸上竟然一字未有。 流觞拿起了那张纸,反复摆弄着,随即想到什么,于是在屋里翻箱倒柜找着,在找到一个火折子后,她立刻点亮烛灯,然后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灯照了起来。 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方法不对。 流觞低头沉思片刻,又想到什么,于是凑到那木桶前瞟了一眼。 那桶中还残留着一些水渍,刚好够了。 流觞将那张白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些水渍上,而那些字就那么一个个慢慢显现了出来。 流觞那略带玩味的表情渐渐变成了震惊,随即轻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露出了一丝自嘲的表情。她立刻将那纸自水渍中捞出,然后拿到火烛前看着那纸上的水渍被烤干,随后又看着那张纸烧为灰烬。 现在,她是唯一知道这纸条上秘密的人。 而她,已经做出一个决定。 她笑了。 第五十八章:凶手的复仇一 流觞将那些册子重新放回到方盒中,然后将盒子盖好又塞回到那墙内,最后将那墙砖塞回去,然而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那烛火飘了一下,她迅速看向门前。 门是合上的,也并无人影,但她还是不放心,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霍地将门拉开,迅速看向走廊两侧。 依然无人。 流觞又将目光移向了对面那间浴房,随即缓慢退后几步,伸出右手自那桌上拿起烛灯慢条斯理地向对面走去,在接近门时,突然抬脚将门踹开,举起那烛灯便朝那个身影砸去—— “喵——”随着一声惨叫,流觞便看到一小只灰皮脏猫缩在了墙角,而它的右脚已经被那烛灯砸断,正流着鲜红的血。 原来是只脏猫,流觞撇撇嘴,也懒得理它,转身便要走。敦料,那脏猫叫得越发凄惨,很是扰人。既然这么讨人厌,不如就消失。想到此,流觞回过身走到那小脏猫面前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 很快,你就会远离这个肮脏的世界,你应该感谢我。 流觞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那小脏猫的眼睛慢慢地闭了起来…… 然而,流觞此刻却没注意到梅香那间屋内有个人影消失。 两个时辰后。 夏日的午后皎阳似火,如铄石流金一般赫赫炎炎。 泉州城内九衢三市,掎裳连袂,叫卖声声,吆喝不绝。 尽显一番闹事。 流觞行走其中,时而拨弄一下那摊贩上挂的艺品,时而嗅闻一下那小馆酒肆的香味,好似一个路痞闲人。然而她每停一步看似在闲扯瞎玩,实则是在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她可是自那“琼花”逃出来的,想必那几个老官府衙吃喝一顿回来后发现把人看丢了,他们定然会气急败坏、四处寻找。如若让那章支离知道她跑了,那结果…… 流觞现在没有太多时间去想结果,她现在要尽快去到那里。 当那抹夏光愈来愈热的时候,流觞已经站在了那座大宅之前。但她知道这样的深家大宅不是她这种人能随便进入的,所以她就没打算从正门进去。翻墙摸狗,这种市井小人行为举动方是她的最爱。 流觞凭借着过往的经验,选了一处花树俏立的位置。顺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蔓藤刚好可以延进那深宅之内。她毫不犹豫地攀爬上树,三两下便爬到了高处,她先隐于那花叶中观察着深宅内落脚的位置。 那里中间有一片不规则的池塘,碧波涟漪、明澈清列。小桥拱建,将那池水拆分两部,有如太极黑白分段。池边两侧瑶草奇花、群芳交错,千姿争艳。中间一座漆红凉亭置于池边,白纱垂帐之间,有一个人影独坐其中,而那帐幔之外有几名小厮、丫鬟正守卫伺候。 看这阵势,应该就是流觞要找的人,还真是从来全不费工夫,这棵花树可真是帮了流觞大忙。她立刻扒在那细枝枝上,以猫的姿态优雅地爬向枝蔓延伸的方向,直至进入那空宅大院上空。她见那些小厮、宫女持着食盒茶盅离开,方借机顺着那墙边卵石攀下,沿着那墙根慢慢溜向那凉亭。 “什么人!“凉亭中的人终于察觉到流觞的存在,于是隔那几层纱幔喝叫着。 流觞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绕过那池塘继续朝闵亭走去。 “是流娘子?” 听这声音,这凉停中人似乎感觉很意外。 流觞却在接近凉亭最外层的纱账时停了下来,然后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笑容。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流觞一笑,也算是给了一个确认的答复。 “船镇巨舟一别,本以为天各一方,没曾想,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我的身份。” “你一个人来的?看来你还未告诉章支离。那就写写看,你想要多少吧?”亭中之人将一根毛笔,一方墨砚,还有一摞宣纸扔向了流觞,溅了她一身墨汁。 流觞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意,没有任何气愤。只是这人平时相见,看起来是个还算老实本份的人,却没想到是个奸诈的佞臣,而且还很狡猾,一下子便猜到了她的来意。她的确没有告诉章支离,因为她有了新的想法。她不想流浪了,想要过一些纸醉金迷的生活,想要弄些交子钱币来完成她接下来的任务。 流觞蹲身拾起那笔在墨砚之内蘸了蘸,然后便起身在那纱帐上写下了几个字。 十万贯 凉亭中之人看到这一数字仰头便笑,“真是狂妄之徒,张嘴便是天价。” 流觞听到这骂声也不生气,反而继续又写了几个字。 十倍 “一百万贯,还真是敢狮子大工口!看来我低估了你。” 没办法,证据在流觞手中,如若交给章支离,此人必死,事业必毁。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何况还能破财免灾,这种道理此人应该比流觞更懂。 “没有商量的余地?” 流觞摇头,的确没有。 “看来我不把这钱给你,你便会检举我。而这钱我必须给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流觞对于欲望的耐心比较少,所以她又写下几字。 现在便要 “现在?恐怕能一时筹到这么多钱的连官家都做不到。” 流觞打定了主意,于是盘腿席地而坐,做出一副等待的模样。 那人看出了流觞的决心,话语中似乎有些无奈,“唉,这证据在你手上,我也只能认栽,好,现在便筹钱给你……” 有了钱,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些钱带出这里。流觞正想着此事,却突然感觉一阵厉风刮来,她还未及反应,便看到一把锥箭穿纱而入,直中那凉亭中之人。 “啊——”那人一声惨叫,便瘫软于地,“来……来人……”他想叫却因为中箭而变得声音低沉。 流觞霍地站起身,警觉地看向那锥箭射来的方向,然而还未等她看清楚,便有两个男子伸手来抓她,而其中一人她认识,正是赵班头。 流觞立刻躲闪,像猫一样上窜下跳,又咬又抓,然而寡不敌众,况且赵班头以及那同伴身手敏捷,一看便是练过之人,几下便被按跪在地。 赵班头正想拿绳子将流觞五花大绑,却不料她怀中突然伸出一方小爪正好将赵班头的手背抓出一个血道。就在赵班头未及反应之时,流觞抬脚将他踹倒。与此同时,她怀中所揣那物突然窜出,促不及防的咬向另一名男子。流觞便趁那名男子混乱这际,又是抬脚一踹,也将他踹倒。 鼓掌声便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流觞定睛一望,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 之南。 流觞颇感意外,但还是先蹲身自那男子身上抱起了那怀中之物。那正是她在“琼花”砸伤后腿的小脏猫。而现在它的腿已经被流觞上了药,用干净的布块包扎后,又因为脏猫只有巴掌大小,所以刚好揣在怀中饲养。 “流娘子,谢谢你帮我找到了何禺大人留下的证据。”之南说话依然很客气。 帮他?难道不是帮章大人吗?还有这个赵班头,怎么现在却在帮之南做事? 流觞突然感觉这之南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同,曾经的眼中平和,现在却变得很是凌厉。曾经的话语和睦,如今却是自信满满。 他,根本不是章支离的人! 第五十九章:凶手的复仇二 “流娘子,你猜的没错,我潜伏在章大人身边是为了找出真凶!”之南在就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透着一股极强的恨意,而右手则从怀中取出了那墙中的小方盒。 原来,他在暗中一直跟踪流觞,所以小脏猫人是替罪羊。唉,真可怜,还被自己打折了腿。流觞又抚摸了几下脏猫头,算是道歉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凉亭中之人还在挣扎。 “我正是——找你复仇之人!刘—知—洲”之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是尖锐。 流觞看得出来之南已经不打算隐瞒了,所以干脆退至一旁,一边把玩着怀中的小脏猫,一边看着这热闹的复仇情颢。反正,看这情形自己的一百万贯是拿不到手了,但热闹必须看足。 “哼——”刘知洲突然发出一声嘲笑,那笑声极其刺耳,“老夫这一生害人无数,想找我复仇的人很多,你也只不过是其中一隅,对老夫来说无所谓……” “无所谓?那些冰尸里的人虽然无家无室,孤苦伶仃,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有鲜活生命之人,而你就这么将他们的生命置于草贱,但你忘了这些人他们还有朋友!他们的名字在这世上存在过——张绎芝、明方、欧阳慧、林钰、陈虎……”之南情绪激动地背育着那些死亡之人的名字。 流觞自打认识之南起,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如此血性,如此悲愤填鹰,可见他心中之痛难以用言语表达。而那赵班头此时的眼中以然饱含泪痕,看来这死者中亦有他的朋友。 “王月桂、秋夜明、仲南……这一年来足足有两百七十一人被你掳走!我的爱人陈婉之……她来这泉州找我,我们二人见面即将成婚,可她只是在那攀仙楼住宿一夜,便也被你掳上那巨舟, 强行成为了……女妓!”看得出之南在说此话的时候很激动。 流觞也曾经当过,不过她不在乎。 “还有秋夜明,他在我逃难之际,舍下全身银两将我从那悍匪手中救出,我才得以去考功名,博得这府衙黄差成为班头。我本想报恩,所以书信一封给他,让他来泉州与我相聚,却不成想他偏偏先入住了那攀仙楼,变成了你的奴隶,死于那巨舟之上……”赵班头看起来很是气愤。 “老夫并不知他们与你们的关系,正所谓不知者不为罪……” “你住口!你害的那些人虽无亲,但他们在这世上皆有思念之人!”之南在说完这句话后,流觞便看到了一个一个的人。他们正那院门里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的眼中皆流露着恨意。 而流觞却发现这些人,她认识。正是那“启航”船上消失的所有客人。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些人与之南和赵班头是一伙儿的。他们为了引发此案,博得官府的注意,或者说是为了引发章支离的注意,他们联合起来成为那“启航”船只的客人,然后在船只即将靠岸之际上演了一出迷雾消失案,还将他们找到的那些冰尸证据利用鱼群掩护,自那“启航”密室内故意放出来引发注意。而自己当初是因为要完成任务藏身于那“启航”之上,所以便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者。 这引子的确是做得不错,既神秘又吸引人,第一时间便引起了那章支离的注意。只是他们是如何找到那些冰尸?又如何发现攀仙楼有问题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如何聚在一起的? 流觞把目光移向了赵班头,他是府衙之人,如若有人失踪,定能第一时间掌握线索的恐怕便是他了。 赵班头看出流觞有所指有所想,于是直接说道:“他们虽然失踪了,但还是有人报官,所以我便知道了有相当一部分人失踪,可是因为他们皆是无亲无故之人,所以衙门寻找并不上心。直到我的恩人失踪后,我就开始暗中着手调查,便发现一事,这些失踪的人报官的人最后消失的地方皆与那攀仙楼有关。于是我便以官差身份前往那仙楼装作喝酒取乐的样子,想要知道一二,但那攀掌柜却说这些人要么没住过,要么已经离开,还拿出登记民册以做证据。开始的时候我信了,但直到之南大人出现,我才觉得此事蹊跷。” “或许是已故之人在天有灵,冥冥之中让我与赵班头在那酒肆相遇,当我听到醉酒的赵班头提到恩人消失之案时,便与他相交,暗中联手一起寻找。” 流觞笑了,一个府衙班头,一个验尸高手,两个人联手便是强强,的确可以事半攻倍,所以他们只要找出与他们恩人、爱人相似的失踪之人,便能找到诸多线索。 “在这世上,只要你做过,便会有痕迹,有痕迹便能查到线索。我和赵班头在半年之内通过夜以继日的寻找,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们找到了这些人……”之南眼中有希望,也有落寞,看着周围的人,而他们早已泪流满面。之南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发现失踪的人如此之多,但官府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真正派人去寻找,我就感觉此事背后一定有原因……”之南说到此看向赵班头。 赵班头抹把泪,继续接着之南的话说道:“我在一次当差之际,陪同刘知州前往市舶司,却无意中看到何禺何大人问起了失踪人员的事,我细听下来才得知何大人一直在找寻这些人。我便觉得纳闷,他是监门官,负责市舶之事。何以会插手这路上人口失踪之事,于是暗中跟踪,却发现何大人一直在调查市舶官员与商船暗中勾结走私之事,最终查到了以蒋家人为首的‘启航’……” 之南接着在说:“那船上运着我们大宋禁贩的雄黄这类的物品,而且我们从何大人那还找到了一个海上的位置……可是我们去晚了,去了什么了没发现,可当我们走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块玉兰花绢帕串飘在那海面。我认得那帕子,认得那针脚,那是婉之的,我知道那是她留下来的线索,所以我跳下海中,便意外地发现了那沉于海中的四十四具冰尸,婉之就在……其中。” 是个心碎的故事,流觞席地而坐,左手托腮,右手抚猫,为那之南感到惋惜,也在内心感叹这世上真的有爱人心心相印,才使得一些线索浮出水面。换句话说应该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不过,她想起当初验查那四十四具尸体的时候,之南便在现场,而他竟然没有任何表现,还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我们在跟踪之中发现何大人似乎找到了幕后主使,便继续跟踪,想要从他那里的到真相,拿到证据。一路跟踪之下发现他去了“琼花”,并在那里将他所查告知了当时的市舶司负责人吕大人。可惜我们晚了一步,并未听得那真凶是谁,也并未找到何大人手上的证据,却没想到当夜吕大人便因病暴毙。我们方知这幕后之人势力之大,连吕大人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我们为了找到证据,也为了保护何大人,所以准备找他合作,可是他却突然失踪了,我们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 “所以你们制造了‘启航’迷案,然后又利用在港口守卫的赵班头暗中里应外合,利用‘启航’船尾的暗门将那些尸体、家具运进来制造诡异案发现场,一方面让此案因离奇引发众议,一方面你利用这些古怪案发现场引章支离上钩,一步步借他之手调查幕后主使。当章支离去吕家参加家宴的时候,你们又制造了吕凌风凉亭魂魄案,让章支离去开棺验尸,所以何禺并未完全失踪,而是已经被你们找到,你们为了引章支离去查何禺,所以将他尸体放于棺中。” 流觞点点头,这刘知州所言正是她所猜,想法思虑完全一致。 “正是,章大人不负我们希望,一路便查出许多线索。”之南给了确认的结果。 流觞突然想起了樗骅,当时是之南通过流星通知她与章支离去那海边,难道说……她立刻蹦起来学着樗骅那傲娇的样子向之南比划着。 之南一眼便明白流觞的意思,微点头,“你猜对了,樗大人并未被攀仙楼的人抓走,而是被我们的人救了下来,将他灌以迷药,现在正躺在安全之处。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希望章大人能助我们找到那幕后主使,流娘子尽可放心。” 放心?什么意思?难道之南以为她在关心樗骅?不可能!她才不在乎,只是好奇罢了。那个该死的樗骅竟然这样都大难不死,唉。 “可惜章大人即使找到了船镇,还是让幕后主使跑了,好在流娘子聪颖,对大人也是留了一手,才助在下找到了这证据,”之南举起手中的方盒,“让真相大白,才让我们知道刘知州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流觞听到这句话有些沮丧,不满地摇摇头,随即站起身对着那凉亭之内的刘知州拼命地摆手,那意思便是她绝无二心。 而那凉亭中瘫倒的刘知州却在这个时候慢慢地站起身,拔下了身上的箭,从那纱帐内扔了出来。 而那箭上却没有一滴血。 之南和赵班头以及那些参与者全都惊呆了,看着刘知州生龙活现地自那凉亭内走出,阳光洒在他那张几近完美的脸上,衬托出了他那极度的高冷质感。 他,是章支离! 第六十章:凶手的凶手 两个多时辰前—— 流觞正站在“琼花”的梅香沐间,看着那方盒中的证据,直到看到那张没有任何字的白纸时,她感觉事情有些太顺利。但当她试着那白纸蘸了木桶中的水渍后,她证实了心中的疑惑,因为那字条上写着: 计划如下:有人跟踪你,你拿到证据后引他们去刘知州府,花树入院 字迹是章支离的,这一瞬间流觞方知他为何会在院里用烛火烤官交子的时候会瞟她一眼了,原来她早就被他看穿了,他就知道她发现了何禺留下来的证据,他就是要利用她来引敌方上钩。可她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露的馅儿。 她只剩下叹气,一切皆是他的掌中之物,皆在他的算计中。 所以,她只能带着小脏猫来配合完成他的计划。 刘知州变成了章支离,之南和赵班头都一时语塞。看着他们那个瞠目结舌的样子,流觞想笑,可是又笑不出声,因为自己刚看到那张白纸上的字时也是这种表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大人……”之南毕竟跟着章支离多年,所以对他的恭敬早已发自骨内,“为何是您?” “为何是你?”章支离反问。 之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愧疚神伤地看向章支离,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大人,下官本不想利用您,但也只有您才能查出真相。” “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本官。”章支离的话中透着一丝责怪。 “下官怕说了打草惊蛇,下官不求大人原谅。”之南很是难过,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腕,“大人……您是如何发现我参与了此案,引您调查?” “你性格孤僻,为人不喜乐子,本官派你与流觞前往攀仙楼的时候,却发现你对那里很是熟悉。本官当时便感觉奇怪。本官寻找那巨舟之时,此事只有本官的亲信几人知道,你是其中一人……” 听到此话,之南伤心地不敢面对章支离。 “樗骅年轻,本可以倚重父亲的背景平步青云,可他却喜爱刑狱,愿为天下百姓鸣冤,因此成为提刑官。外面皆传是他父亲王谏暗中助他成官,却不知他是凭自己本事拿下这官位。” 看来少年天才也不是传说,流觞虽不喜欢樗骅,但是现在倒有几分欣赏他这倔劲儿。 “以樗骅的能力定然是察觉了什么,所以才会失踪。本官原以是那巨舟主人所为,但检查了尸体,查明了所有船工,也调查了攀仙楼,皆未听到他们说见过樗骅,所以本官猜测樗骅的失踪与他们无关,而是与引本官去查案的幕后之人有关。他们自知樗骅的身份地位,朝廷重官失踪,身为福建路转运使的我脱不也干系,所以肯定会竭力寻找,也就必然会找出真相。只是,樗骅失踪时在攀仙楼,而当时你也在。很巧!” 之南沉声小语道:“刚才在那琼花,大人是故意让下官去的,然后发现流觞找出的证据。” “本官只是想试一下,但还是希望自己猜错了……” 之南深深地给章支离磕了一个头,却什么也没说。 “四十四具冰尸上的那首诗是你们故意留下,制造悬疑恐怖,引本官好奇探查。还有那代表船镇的霜叶,也是你们留下为了让本官找到那幕后指使。” “是,大人。”之南知无不言。 “蒋荣之死,应该是赵班头你做的吧?你们二人身高相仿,你完全可以在他如厕之时冒充他,而那身边的小厮下人根本不敢正眼相看,又正好是夜晚,因此根本没有注意蒋荣已经被调包。” 赵班头见状立刻跪于地上,说道:“大人猜的没错,是下官所为。下官利用公职接近蒋荣,假意与他同流合污,行那受贿之事博得他的信任,曾经几次秘密进出蒋府,借此对他的生活作习有了了解,更是知道他经常夜宿书房。还意外发现他书房有秘密隔间,用来藏污纳垢藏那见不得人的账本。所以便如大人所见,利用这些制造了诡异的分身案。还有那瑾瑜之死以及那吕府高亭,也是下官制造。” “下官也有参与。”之南说道。 “草民也有参与。”那青衣娘子也道。 “还有草民……” “还有我……” 所有人都陆续跪了下来。 章支离看着这些人,眼中有一丝复杂。 “大人,还请您为我们做主!” “本官既然已经查出真相,必然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公道是什么?你们当官的都是官官相护!”一名青衣娘子忍不住发着怒火。 “不能这么跟大人说话!”之南喝止道。 那青衣娘子却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能!如果不是他们官官相护,会有这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吗?如果不是他们官官相护,我们的朋友、爱人死了这么久,尸体被沉尸海底这么久,为什么没人管?我们去报官,为什么没人查?” “但是大人已经查到了!大人与其它官员不一样!我跟随大人多年,他为人刚正不阿,调查案件向来抽丝剥茧,不畏幕后权贵,所以大人查到了,必会治那刘知州之罪。” “那又怎样?等到定罪还要数月,即使是死罪也解不了我们这些人的恨意!” “在你们来之前,刘知州已经被本官禁足在这府中,既然此案本官已经接手,就定会治他的罪,他犯国法,大宋律例定会制裁,但本官决不允许你们滥用私刑……”章支离说到此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流觞感觉奇怪,于是挑眼看向章支离,却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目色,而他的双眼却紧紧盯着之南。她立刻将目光又移向之南。他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要真说不对劲儿就是他竟然与自己的同僚争论起来,虽说是在维护章支离,但是以他的性格来看,是否有些过于表现……流觞撸猫的手突然就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起身看向章支离。 而此时,章支离突然转身跑向了院门。 而那些受害人们却用身体堵着院门,不让章支离出去。此时,章支离冷眼看向了之南,而之南却愧疚地低下了头。 章支离看穿了之南的把戏,他一声哨响,四周所有的护卫冲了出来,将之南、赵班头以及那些受害者团团围住。章支离什么话也没说,紧急步出了那个院子。 流觞完全是怀揣一颗看热闹的心,才跟着冲了出去。一路上,她跟着章支离穿过两道小院,一排直廊后,便来到了一间杂院,看到那间硕小的仓库。 门窗简陋,杂草丛生,蛛网浮尘比比皆是,空落的看不出人气,唯有门前的两名随从护卫才让这个杂院看起来还有几分生机。 流觞一眼便认出他们是章支离的手下,看那严肃的表情简直就是一个派系出来的。 章支离根本就没等那两名护卫行礼便推开了那道陋门。 刘知州便被关在这里,一身官服还未及脱掉,而那官帽早已齐放于柜上。此时的他正坐于那破草垫上,背靠着杂物对着大门,面朝着那后窗阳光的方向。后窗很小,应该说只是个能伸进一只手大小的气窗,身旁放着一盛着清水的瓦碗,看下上去已喝了多半碗。 章支离绕到刘知州的面前时没有任何表情,而流觞却在想一件事,那便是刘知州为何见到章支离没有任何反应?除非…… 流觞不急不慢地绕到了刘知州的另一边,清晰的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双目紧闭,双眼、鼻间、嘴角、耳间还在渗血。 第六十一章:隐藏的凶手 刘知州死在了那间封闭的小仓库内。 两名看守皆是章支离手下,所以很是严谨并无疏漏。 刘知州一步未过,两名守卫也一步未离开过。 期间,屋内并无出现过杂音吵闹之声。 流觞蹲在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知州那张脸,时不时还抚摸着怀中的小脏猫,仿若事不关己,只是在等着看热闹。 章支离则全神贯注地在检验着刘知州的尸体。只见他用那棉花蘸蘸刘知州眼上的血迹,然后又拿出一根银针在那血迹上面擦拭几遍后,便放在一张白色的净布之上。紧接着,又将一块硕小的方形银物放于刘知州饮过的瓦碗水中。做完这些,他便走到那气窗前盯着那小口看着,观察着四周所有物品。 这个时候,流觞在想几件事: 第一、章支离暗中留言让她助他引出幕后凶手,她如愿相助,引出了之南和赵班头。 第二、章支离和她都没有想到之南他们背后还有人。 第三、可怕的是这个人趁章支离在与之南和赵班头他们对峙之时,找到了刘知州临时关押的地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他杀害了。 第四、凶手之外还有凶手,而且还成功了,只是门窗那侧有人看守,这屋内再无其它可容人出入的地方,那么凶手又是如何进来杀人的?总不会是刘知州自杀吧? 就在流觞推想的时候,章支离又将目光移回到那白布的银针上。当他再次拿起的时候,流觞看到那银针变黑了。 中毒而亡是肯定的。 章支离又拿起一方竹制小镊,将那瓦碗中的银物取了出来。 同样变黑了。 看来这刘知州是喝了这瓦碗中之水才中的毒。 “是一品红茎叶。” 这个,流觞也懂。这一品红本来也是入口的良药,可消肿祛炎,只是这茎叶毒性较大,误食之轻者胃疼,重者暴毙。但这一品红,泉州很是少有,也算是稀有之物。 “这水是何时送来的?”章支离在问。 “回大人的话,这水是关他之时放至此的,而且是当场验过的。”一名看护恭敬地回应道。 “肯定再无他人来过?”章支离再问。 “无人知道刘知州关在这里,所以也无人来过。” “仓库后面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的话,是一条小巷,会有些路人经过。” 章支离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又转身走到那气窗前再次打量,随即踩着几个杂物凑到了气窗的跟前,借着那窗眼望向外面。 的确是个小巷,偶尔有路人经过,并不像是个热闹的必经之地,而且气窗很高,一般人皆够不到,需要踩着杂物才能窥见。 章支离突然用鼻子嗅了嗅,随即仔细端详着那气窗孔,突然伸出,“帕子!” 一名护卫看守立刻递上帕子。他接过来便将那帕子伸到了窗口台面里面,随即抹了一把后才又收了回来。展开看时,那上面有一些灰尘,还有一小块灰褐色介球形的东西。 “这是……” 流觞认出了那个球形的东西,是鸽子粪。 “凶手还是利用了鸽子来杀人。”章支离给予了肯定。 章支离这句话让流觞想起了蒋荣分尸案中的那只白鸽。这之南背后还有一个谋略高手,他能在知道之南和赵班头他们出事后第一时间找到刘知州所在,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人也是个头脑过人之人。 “出去看看。”章支离这话像是说给流觞听的。 她有点懒的动,但没办法她隐瞒“何禺”证据的事实已被章支离知晓,她现在唯有“老实巴交”才能讨得他欢心。他欢心了,她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夕阳如虹,很是绚丽,映得巷子里的墙壁暖洋而温存。 此时的流觞正无聊地靠在墙体上,左脚支着地面,右脚正在地上画圈圈,那双手正一次次把那小脏猫举高高,完全没有正事之样,只是闲得无聊。 章支离倒也不苛责她,任由她摆弄着那只小猫,只是自顾自地找着线索。他扬头看着那气窗的位置,发现外墙上似乎刮到一簇鸽子毛,于是伸手拂下仔细打量,顺着那外墙的方向向左侧寻去。 流觞拍拍肚了,有些饿,心中盘算着去哪儿美暴一顿。 结果,章支离却走了回来,举起手中帕子递向流觞。 是块鸡子碎皮,虽然太过细碎,一口便可吞食,但也是食物,于是流觞立刻张开了嘴,却没想被章支离一掌捂住。还没等她表示不满,那块鸡子皮就直接凑到了小脏猫的口中。 见它吃得津津有味,流觞极其不满地舔舔嘴,恨不得猫口夺食。 “将它放下。” 流觞不想放,这可是她的,谁也别想夺走,哪怕是章支离。 “本官不喜欢说第二遍!” 他又生气了,总是以气势压人。反正先让着他,后面的事后面了。流觞笑了一下,假装乖巧地将那小脏猫放于地上。 那小脏猫兴许是吃鸡子皮吃到香,不停地伸舌舔嘴,然后左嗅右嗅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章支离却不去找线索就盯着那小脏猫看,它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 流觞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后面。就这样,一只猫,一个郎君,一个娘子,一前,一中,一后慢步走着。直到那小脏猫找到了另一块鸡子皮,然后又开始大口吞食。 这下,流觞明白章支离的意思了。他是要利用这只肚子饿瘪了的脏猫来找那鸽子留下来的线索。就这样又走了一小段后,章支离却突然停下来。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流觞翘起下巴,仔细闻着,一边闻着一边寻着,随即便确定了那香味的由来。她与章支离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的那个方向。 那墙很高,但上面却放着一盆芍药花。 流觞认得它,正是何禺家里的那盆,只是他们见的时候,此盆中的花草早已枯萎,而现在它却重新开花了。 第六十二章:失踪了 刘知州被毒死了, 之南和赵班头以及那些受害者皆被回了府衙进行审讯, 何禺的花草却复活了,仿佛是他死而复生手刃仇人, 一切看起来都有些不可思议。 外面又在下雨,淅淅沥沥得有些惹人烦闷。 流觞翻了个身并未睡着,只感觉有只湿润的小肉舌头在舔舐她的脸,那舌头上的倒刺割得有些轻微的痒痛,害得她不得不睁眼去伸手阻止。 小脏猫却一个小步窜跳直接蹦到了她的胸上,慵懒地卧下直视着它。 流觞此时才细细地打量了这只小脏猫,灰灰的毛发中夹杂着一些黑毛,看起来活像只小花斑。四蹄纯黑,尾巴上则捋着一条条的黑斑,有点可爱诱人。头顶左侧还有一簇小白毛,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那不如就叫“小山茶”。 流觞伸了个懒腰,将小山茶放到“猫窝”上,自己则步到那勾阑窗前探头看着外面的雨。雨滴便在这个时候打在了她的头上。那感觉就好像是有无数的豆子砸在脑上,还有种清凉冰冷的感觉。 有点舒服。 只是她已经来到这黑崖居有数日,却始终没能逃离这石屋。不论她去何处,都是章支离差人而来,每次都要黑布蒙眼,所途之路变来变去,所以根本不知这黑崖居内部结构,而她却发现虽然看似无人看守,但却有一群暗卫藏于各个角落,而这石屋之内也有目孔可以自旁边之屋窥探她的一举一动。因此她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但她还记得那船镇客人递给她的绣帕,所以她自袖中取出接着那崖间雨水,直到它完全湿透后,才又走回到“猫窝”前,一把拎起小山茶的脖子,将它放在那食桌上,用那绣帕给它擦拭着身上的脏毛。 这个绣帕是她在那客舱装呕掩护章支离时,客人递给她的,所以章支离即使看到她在用这绣帕,也不会产生怀疑。因为就连她都没想到那个死人的手下竟然会出现在那艘船镇上,那么章支离更不可能猜到她与那客人之间是有渊源关系的, 所以她大大方方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沾湿了那绣帕。 果然,上面显示了几个字。于是,她借着假装给小山茶擦洗偷看着那几个字。 成婚之日,杀章支离 流觞平静地给那小山茶擦干净后,又重新将她扔到了自己的“猫窝”中,自己则又步回到勾阑窗前,边赏着雨景,边装作随手的样子将那帕子扔向了崖谷之内,眼看着它坠入那幽暗的深处后,露出一丝淡笑。 终于要动手了。 那绣帕宛如云朵般在这深渊峭壁间飘动着,直到落到那只有力的大手中。 章支离站在那架木桥之上,缓缓地掀开那个沾满雨水及脏渍的绣帕,然后眼中露出一丝讥冷的耻笑,随手便扔入桥下的黑流之间。 那黑流瞬间翻滚涌动,瞬间便将那绣帕染黑吞噬,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支离不再有片刻的停留,而是朝着前方走去,直到走到那口井前,他才住了步。他像往常一样,将手中的提盒扔向井下,直到听到井下那锁链碰撞的声音,他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欣慰,倚坐在一凸起的石台上时,他方才开口。 “你可知她为何而来?”章支离看似是与那井下之人在交谈,却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有回应,便接着说道:“为杀我……不,应该说是杀你而来。” 井下的锁链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章支离微微扬起头看向上方,“所以成婚那日,我要死!只有我死了,才能知道我要一直想要知道的事。” 井下的锁链还是那个声音。 章支离却在这个时候皱起了眉头,他起身微探身看向井下。 一团漆黑,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右手拉住那井绳,一个纵身跃进至井里,顺着那井绳向下坠去,直到坠到了井底。 那锁链还在磨着地面,而那食盒中的饭眼见就要见底,只是那吃食的不是人,而是一只瘦若如柴的狼! 章支离的脸上迸出一丝惊愕,随即便被怒火替代,“章——支——离,竟然让你跑了!” 第六十三章:何禺想要藏起来的线索 流觞还在看雨,很沉很闷,空气中总是凝结着一股阴霾之气,扰人烦恼。 小山茶此时正卧在她右肩上睡着,小呼噜打得醇厚。 有点可爱,也有点吵人。 流觞伸出那左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小山茶的鼻间,它立刻醒来“喵喵”冲汉觞叫个不停,还伸出自己的小爪随时准备出击抓打流觞。 “大人唤你。”费多话的声音突然出现,立刻打断了这美好的一幕。 又唤,他还真是离不开她。她只能随手将那小山茶揣进怀里,然后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转过身一副大爷慵懒作派地看着费多话。 “起来!”费多话没好气。 但她不急,反正去晚了,她可以把责任推到费多话身上。 可,费多话急,只能上快步上前,将那黑布蒙在她脸上,然后连拉带扯着把她拉出了石屋。 流觞猜,章支离应该在何禺的家等她。 她猜对了,章支离正站在客厅看着那落土的窗台,那里曾经放过一个枯萎的芍药花,而现在已经换上了与章支离一起发现的盛开的那盆粉色芍药花。 “这世上并无鬼怪,所以那盆芍药花不会凭空消失,只能是人为。”章支离淡淡地说着。 流觞就静静地听着,但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章支离今夜有些不同。于是她暗中偷偷打量着他,却看到他裙衣下方的后端似乎蹭着某样黑乎乎的脏东西,与那裙边纹路刚好相叠,像是去过脏乱之地,如若不是仔细看,一般发现不了。 “我刚才检查过这个屋子,没有脚印,从表面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章支离终于将目光移向了流觞。 流觞笑笑,看看四周,走到西北角处缩蹲在那里,然后扫视着四周。章支离也不打扰她,站在那窗前继续找着线索。 一刻过去,没有任何发现。 两刻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这屋里真是出鬼了?流解边想着边心中琢磨。 此时,章支离突然凑近那花盆左右打量着。 于是,流觞也把目光凑过去,却发现这花草一侧长势很好,花朵曾出,另一侧则显得有些残败,然后便看到章支离试着推了推窗。 窗,自里面上着别锁,只能开一道缝。 “这道缝刚好够浇花、取花的。”章支离此话一出,流觞便射来一道不解之光,于是他解释道:“上次本官来时,这土是干的,里面的花草是枯萎的,而在刘知州死亡现场附近发现的花盆,里面土是湿的,花草是盛开的,而花盆皆是同一个。这里大门贴封,如若没本官的命令,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入。” 还真是废话,难得还这么多,流觞嘟嘟嘴,她可真不想听下去。 “所以偷这花盆之人只能从这窗户拿出去。” 不可能,这窗缝怎么可能!流觞觉得章支离在信口开河,直到看到他的目光挑向下方。她顺着下方望去,却突然明白那凶徒是如何将花盆取出。她突然发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其实只要凶手拿个鱼网之类的东西自门缝内伸进来套住放在窗台上的花盆,再将它凌空自下方比较大的空隙处取出就可以了。 只是那凶手很是厉害,虽然来过,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能做此事的人,必是与何禺相熟之人,否则不会对他家里情况了如指掌。 “你在想何禺会不会有相识的人,我们不知道?”章支离一看流觞的表情,但能猜出一二。 注觞相信以章支离的能力必然是将那些与何禺有过接触的人都已经调查过,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但流觞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似乎他们遗落了什么…… “为什么会是那盆芍药花了?” 章支离似乎对这盆花独有情钟,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流觞还在思考,章支离却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便走到了梨花屏前,凑近后仔细上下打量一番,似乎发现了什么,于是自蹀躞带中取出一颗圆润的如鸽子蛋大小的水精举到了那个位置。 有意思。 流觞对那水精很是感兴趣,于是弓起身挪了过去,歪着脑袋瞪圆了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盯着那透亮如冰块的水精。随即便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她不相信地将目光移出水晶,侧着脸直视着那屏风上的图案,又望向水晶呈现出来的图案,就这样反复几次后,她笑了。 这水精可以将微小图案放大,而这梨花屏风中看似是一个鹤嘴的粉红点坠,竟然在水精的放大下显现出一副绽放的粉色芍药花。 又是芍药花。 章支离拿着水精又在那矮桌的方壶茶盏间查看一番,并未找到什么,于是又走向那棋桌。 流觞好奇地窜过去,伸手欲拿水精,却被章支离的冷目斜鄙了一下。她用手比划了几下。章支离便明白她是想自己拿着水精试一下,于是便将水精交予她,“仔细些。” 流觞快速点点头,接过水精反复摆弄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对着章支离的眼睛照照,嘴巴照照,又低头将怀中正在憨憨熟睡的小山茶拎出来,从头到脚地照着。 “流觞——”章支离突然喝道。 流觞吓得将手中的小山茶抛了出去,它就在毫无征兆中睁开眼发出“喵——”的一声惨叫,却被章支离完美地接在了怀里。 流觞见自己闯祸了,赶紧吐吐舌头,不等章支离训斥便拿起水精凑到眼前,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挨个家具的检查着。 章支离冷眼瞪了她一眼后,嫌恶地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拎起小山茶准备将它拿开,结果小山茶却突扒紧了章支离,死也不离开,似乎很喜欢他。章支离很是不满,手上一用劲儿,将它那弱小的小山茶直接强行薅起来,随即便硬塞到了流觞的怀里。 小山茶不满地“喵喵”叫,流觞见章支离那铁青的脸色,立刻怂的不敢支声,赶紧将小山茶揣回怀中,继续拿着水精在那棋桌上寻找线索。 突然,流觞身子停住,拿着水精盯着棋盘上左上角的黑点一动不动。随即又挪向了旁侧的黑点,脸上略有惊讶之情,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又继续看着其它黑点。 章支离知她必有发现,但也不急,只是站在一旁等着流觞唤他。结果——流觞却什么也没说,拿着水精又进入了内屋。 章支离倒也不急,只是站在原处继续静静地等着。 窜进内屋的流觞首先对那墙跟前的庋具进行了一番勘查,又转身走到了那竹榻前对着那青被软褥仔细查看一番,正准备爬下榻的时候,却看到章支离以然站在了榻旁,正盯着那竹围打量着。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然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像个活死鬼! 流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竹围上有些纹路,并无其它。 章支离却一把将流觞手中的水精抢过来,仔细照着那竹上的纹路,脸上顿时现出一丝疑惑,“你刚才在棋盘上看到的是字?” 流觞点点头,她刚才没有说,而是因为她根本看不明白那些字的意思。那棋盘上有九个黑点是九个星位,正中为天元位置,通过水精照射放大,可看出天元处是一朵芍药花,而那其它八个星位则写有八个字:芍、笑、柔、娥、家、同、双、红 流觞抓起章支离的手便将这八个字写在他手心处。这八个字上下不连,左右不搭的,毫无联系。 章支离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而是将手中水精又重新递给了流觞,用眼神示意她去看一下那竹围纹路。 流觞耸耸眉毛,好奇地举着那水精照向那竹纹。 纹路看起来蜿蜒曲折,但是放大后却是密密麻麻的字,大约有二十来字,看起来也是前后不接,很是莫名。 这个何禺,脑子还真是与他人不同,这家中到处有这微刻般大小的字迹,但表面直视却又都看不出,需放大后方见这些字迹。可是每一处的字又偏偏互不相联,根本看不出何禺想表达什么。 “看不出,识不清,便是我们还未找出所有的字。”章支离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解释。 说得挺有道理,这意思便是让她接着找。流觞也不多话,拿着精继续找着。就这样,在历经了一个时辰左右,她终于自那衣架、木榻下方、门框、窗棱等地方找齐了所有的字,当她将这些字一一在章支离手中写出之际,章支离便脱口而出,将这些字全部连在了一起。 家家有芍药,不妨至温柔。 温柔一同女,红笑笑不休。 月娥双又下,梦艳枝枝浮。 洞里逢仙人,绰约青霄游。 …… 这是中唐诗人孟郊之诗,看似说芍药,却是在借芍药阐述温柔娘子,让人心动,但却有种说不出的辛酸之泪。 流觞突然眼前一亮,与章支离同时盯向了那盆芍药花。 难道说……这何禺有一个隐藏的爱人? 第六十四章:何禺藏起来的人 芍药、爱情诗句, 流觞怎么也没想到内敛的何禺,竟然如此浪漫,将这家中所有地方都刻上了对那娘子的爱意,可见痴情如醉。只是为何却没人见过那位娘子与他来往,难不成是他私下暗恋? “看来还有我们没有查到的线索,樗骅应该便在那人手中。”章支离说完此话便朝门外走去。 流觞立刻跟了上去,她讨厌樗骅,才不在乎他死活,但是章支离在乎真相,所以她猜他应该是去看“何禺”了。 果不其然,三刻之后,便到了那府衙的验房。涂县令早就整装带帽与属下毕恭毕敬立于院内等候着章支离的到来。 章支离却冷淡地带着那流觞步入,只是轻淡地说了一句:“验房在何处?” 涂县令立刻做一个请的动作,指向右侧一处不起眼的屋了。 墙灰清淡,窗棱浅木,双门对开却显得有些老旧破败,门上牌匾金属漆有“验房”二字。虽说官衙职守,人员众多,但还是有种莫名的阴风感。 流觞倒不在乎,反正她是死人堆里长大的,所以只是拉拉襟扣,让小山茶睡得更自在一些,自己则蹦蹦跳跳地跟着章支离步入了那验房。 一股浓重的药水之味传来,流觞知道这便是用来消除尸体腐味用的姜药。她还是头一次进这种验尸之地,所以好奇之极,也不管章支离,自顾自地向里面走去。 地方验房并不是很大,一方开间,有如衙堂半地之大。入门左侧便是药炉香熏,姜药之味便是从这里散出。左侧一排庋柜,自那未关的门可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药罐杂物。右侧则放着官衣套服及一些蒙面白巾,还有一些洗漱之物。旁边靠右侧则放着一排木架,架上摆放着各种验尸工具。正对大门的是一排木窗,窗窗半敞,散着屋内的味道。 那些尸体就如医馆的病人般一个个整齐是地躺在木榻之上,每个榻旁皆有一方桌,桌上皆是放自尸体身上取下的物品、证据。桌下放着尸检记录名册。 榻上每具尸体身上皆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有的尸体从头盖到脚,一丝不露。有的则扒卧露着后背,由身着官服的尸官郎君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割着他的后脊。有的则被浸泡于水缸之中,由尸官在其身上提炼着物质。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血腥刺激,但流觞却觉得很有新鲜感。 章支离一进来,那些尸官便立刻放下手中工具上前作揖行礼。 章支离却无视于他们,只是扫视着房间淡淡地说道:“吕凌风和何禺的尸体在何处?” 跟进来的涂县令立刻自章支离身后绕了过来,“回章大人的话,就在最里面那张榻上,知道大人您要再次验尸,属下特意为您安排了本县最好的仵作来当您的助手……” 流觞看得出他很惧怕章支离,甚至不敢抬头正视于他。 章支离并未回应,而是自右侧随手拿起一片帕子,不等流觞反应,就熟练地给她围在口鼻之上,然后自己又系上一块,随即又拿起一副手衣套在手上,然则快步朝那里面木榻走去。 流觞嘟着嘴,很是不喜欢系这种口帕,但没办法,她领略过这种验尸的味道,所以还是老实戴上为妙,同时顺手偷拿了一副手衣套在手上一边玩弄着一边朝章支离走去。 章支离直接掀开白布的时候,便可看到两具男骨,一具高,一具矮,一个何禺,一个吕凌风,之前早已辨过。但章支离还是不放过一寸,再次认真检查着。 流觞实在无聊,戴着手衣拿起旁侧桌上放着证物无聊地戏玩着。她也不知道又要等多久,反正就是很无聊,又拿起那个吕凌风的玉韘来回玩弄着,却在这个时候感觉有一道寒光射来。她慢慢侧脸望去,便对上了章支离那对冰目,只是他不是在瞪她,而是在看她手中的玉韘。 看来章支离是发现了什么。 凭借着直觉,流觞将那玉韘递向了章支离。 章支离接过玉韘又是里外打量一番,随即便试着在吕凌风的两个拇指间套着。 竟然一个都不合适! 这倒出乎流觞及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章支离却在这个时候又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举动的动作,他竟然将那玉韘试着戴向了何禺的右手拇指。 大小合适! 流觞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儿。这款玉韘由上等和田墨玉制作而成,乃是人间珍品,也是因为上刻“吕”字,所以从一开始她与章支离便认定此玉韘是吕凌风的,从未将它与何禺联系上。而现在,却发现从开始就弄错了。 如果这刻有“吕”字的玉韘是何禺的,那么此时,流觞便想起了一位娘子。 家家有芍药,不妨至温柔。 温柔一同女,红笑笑不休。 …… 现在想来,这名诗真的很符合她。 “吕——夷——瑶!”章支离念出了她的名字。 第六十五章:隐忍的爱 鹿角园,取水麒麟之兽角为名,是吕夷瑶的居所。 一入院门便能闻到那满园的芍药花香,粉红一片,有如花海。 素门小窗,一切看起来皆小巧精致、静雅怡人,有种心宁气定的感觉。 此刻,吕夷瑶便坐在那花亭之间抚着一把上好古琴。她看起来安心恬荡,云淡风轻,对于章支离与流觞的出现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反应。 章支离倒也不急,找一院中方凳坐下,闭目欣赏这古琴美曲。 倒是流觞比较烦躁,很是不喜欢这种情爱的古曲,于是在那花间无聊地转悠着,见小山茶睡醒了,于是将它拎出来放在地上戏玩。就这样一猫一人,一会儿在闻花,一会儿在花丛中玩捉迷藏,就这样折腾一番后,那吕夷瑶终于停止了抚琴。 “流娘子看来并不喜欢我的琴艺。” 流觞立刻自那花间站起,拼命地点着头,她的确不喜欢,而且此刻还想说大实话。 吕夷瑶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显然是没想到流觞竟然这么直接,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自小学琴,古曲名首皆会弹奏,唯有这首凤求凰是他教给我的。” 流觞猜此处的“他”指的应该是何禺。 “他在里面?”章支离这句话倒让流觞有些没听明白,这个“他”指的又是谁? 吕夷瑶却听懂了,于是淡淡地说道:“回大人的话,他无事,一会儿便会醒了。” 流觞眉头微蹙,还是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提着那裙子朝那窗前凑匀,隔着那窗棱缝儿,她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躺在那方金丝楠木的软榻上,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散落榻上,一束长发散于软枕,青丝白面倒显得有些病弱娇态之俊美。 是樗骅! 流觞撇撇嘴,立刻将头移开,讨厌! “你与樗骅定亲,却暗中与何禺相爱,只是因为官家身份悬殊,所以你们的爱是得不到你家严吕凌风的认可。” “家严的确不喜欢何禺,只因他为人内敛,不懂得左右逢迎,虽身在官场,却太过洁身自好,更不愿意阿谀奉承,但我喜欢……”吕夷瑶起身走到那花间轻抚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继续说道:“我从小身在富贵官宦人家,身边所见之人皆是吮痈舐痔之人,他们没有情感,只有利益,即使心悦于我也只是图我家严的市舶官职,只有何禺于官场敢直言不讳,于我真心相伴。” “流觞曾见过你纠缠樗骅,看起来像是你对樗骅情有独钟,实则是你以他为自己做掩护,一来不让他人怀疑你与何禺有关。二来接近他便可找机会了解案情进展。” “我与之南他们合作,本想找出幕后主使动用私刑,可是那凶手何其狡猾,隐藏在暗处,我耗尽一年之期,每次即将接近真相的时候,都让那幕后主使跑掉。后来还是之南提议,此事官办交给章支离大人……” 章支离没有任何反应,仿若与之南并不相识。 还真是无情,流觞内心一阵讥讽,却发现小山茶不知跑到哪去了,于是钻到花丛间四处寻找。 “还真亏了大人,我才得已找出那个幕后指使。” “本官引之南现身的时候,你留了一手。当你发现刘知州是本官扮的时候,你便第一时间找到他的关押之处,利用信鸽将他杀死。” 流觞听到此处,竖起了耳朵,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找到刘知州,又能将他杀害,说明这个吕夷瑶不光头脑好,而且处事果敢胆大。 “当之南在琼花里跟踪流觞时,找到了证据。等流觞离开后,他便又从墙里取出了那些证据,从而得知幕后主使便是刘知州。之南他们知道了真凶是谁后,就很冲动的集结来找刘知州算账,却没想这是大人与流娘子的引君入瓮之计。” 流觞还是没有找到小山茶,摸摸鼻子皱皱眉,很是生气,扒在那地上继续找着。 “我在第一时间知道此事后,便去了那刘府附近。我知章大人要想引我们入瓮必不能打草惊蛇,所以那刘知州还在刘府。而我自小经常跟着家严出入刘府,因此对里面布局很是熟悉。” “那白鸽经过专业训练,你利用它助你找人,所以你试了几间房,最终发现刘知州被关在那里。” “是的,大人,其实那鸽子是何禺送我的,是助我们不能相见之时传信儿用的,为了不被发现,所以我将它秘密养起……” 流觞扒在地上一路寻着,转到房侧树下,却看到小山茶迅速窜到树上。她立刻抱住上去,钻入那茂密的松柏之间,却突然听到一声鸽子叫声,立刻抬头望去,才发现小山茶扒在一蒙着墨绿色布的鸟笼之上。她也不管小山茶,直接将那块笼布扯了下来。 两只白鸽正挤于那笼中惊恐地看着流觞。 有意思,这鸟笼隐于这松柏之间,还真是让人难以发现。 小山茶突然在这个时候跳上那围墙。流觞想抓它,却扑了一个空,整个人差点从那树上摔下来,好在一双腿及时攀住了一根树枝。而小山茶却在这个时候窜得不知所踪。 这人一出生便是孤身而来,没有陪伴。即便是找了陪伴,也早晚要被丢弃,所以还是一人即可。她腰部一用力,猛地起腹双手便抓住了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鸟笼,跳下了松柏。 “多谢流娘子。 ”吕夷瑶走到流觞身旁,伸手打开了鸟笼的门,“你们自由了,走吧。” 那两只鸽子却迟疑地看着她,似乎并不打算离开。 吕夷瑶见状便右手食指指了指天空示意。 那两只鸽子见状立刻自那笼中飞了出去,在天空盘旋一圈后便飞离了。 吕夷瑶见它们飞走后,脸上露出一丝留恋,随即突然出手抢过流觞手中的鸟笼狠狠地砸在地上,“等它们飞回来找不到家,它们就会飞走,它们……自由了。”她话音刚落,嘴角便溢出少许鲜血,随即便瘫倒在地,压倒了一片芍药。 流觞没有扶她,反倒是章支离上前几步扶住了她的后腰,让她倚在了他的腿上。这个暖心的动作倒让流觞有些意外。 “谢谢……大人……我还有一个……请求……” “本官会把你和何禺葬在一起。”章支离猜出了吕夷瑶的心思。 吕夷瑶笑了,“谢谢大人……您真是一个好官……”她淡淡一笑,随即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流觞倒不关心吕夷瑶的死活,只是在看章支离,因为她有个问题实在不解,那就是章支离刚才为何会扶起吕夷瑶,对她却有了少许的温柔? 看来,章支离也有弱点,只是她还未找到。 有意思。 第六十六章:给小山茶钓的“食物” “喵——”小山茶的叫声传来。流觞一抬头便看到它正趴在那墙头之上摇头尾巴示威,于是没好气地扯扯自己衣袖,顺着那墙根三下两下便爬了上去。就在这时候,屋门突然打开,樗骅晃动着身子一副头晕不稳的模样走了出来,一见到章支离便立刻喊道:“大人,那幕后指使是吕夷……”最后一个字他没说出来,便看到他腿上倚靠的吕夷瑶,于是不满地上前,“就是她!”却见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嘴角的血似乎有些凝结,“大人,她……” “她死了。”章支离的声音很淡很淡,此时又显得毫无波澜。 听到此话,樗骅一时半会儿却不知如何回答,而就在这个时候流觞却扑向了小山茶,双手一把扯住了它的尾巴,脚下却在这个时候踩空,整个人摔向地面—— 关键时刻,突然一双手伸出及时的抱住了她。虚惊一场的她立刻看向对方,却正好看到了樗骅那张俊俏的脸,此时看上去竟然有些发红,但那红光中又透着一丝不悦,“流娘子那日攀仙楼共遇惊险,竟然舍我而去,独自逃生,还真是仁义至天,让本官很是感动。” 反正流觞是个哑巴,正好可以装哑充愣。 但她却没有注意到章支离那如冷箭般要杀人的目光。 怎么是他?流觞立刻拎起小山茶的尾巴,将它吊了起来。它一急眼,突然就开始扑腾,这下可把樗骅吓到了,手一软,流觞直接摔到地上,而他在迅速向后窜去的时候,却正好撞到了树上,撞得眼冒金星。 他竟然怕猫? 流觞不禁哑笑,于是拎着小山茶的脖子肉冲着樗骅就窜过去,却被章支离一把拽了回去,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就摔进了章支离的怀里。 “樗骅,你处理这里。”章支离也不多说,还没等流觞站好就强拉着她离开了。 离开吕府的时候,流觞还能听到那隐隐传来的吕夷哲的鬼哭狼嚎之声。也是,先是父亲大人去世,现在妹妹又自杀自亡,这吕家还真是祸不单行,什么依照水麒麟建造风水便好,现在看来什么都不是,倒是天气异常的炎热。 小山茶显得有些打蔫,流觞拿了那桌上美食喂它,它也不吃,似乎并不合可。流觞有些生气,将它一脚踹到角落,独自靠在那椅上生闷气。唉,坐在马车里的流觞感觉有些闷热,于是掀开那窗帘扒在窗前,享受着片刻的小风。街市依然烟火,百姓依然快乐,没有任何人会因他家的劫难而影响自己。流觞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一直是冷漠的,人的喜、怒、哀、乐皆是自己的,他人既不会共情,反而还会耻笑。在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时,又开始同情章支离。他一定心情复杂,被亲信玩弄,被女人戏耍,虽说这案件最终还是由他查明真相,但终究是折损了身边最信任的仵作大将,算起来还是仓亏。 想到此,流觞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月十一日 如期成婚。” 流觞闭上双眼的时候,却听到了章支离这句话,立刻睁大眼睛眨巴几下,随即看向章支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官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流觞却表情丰富,先是惊怔,这会儿又笑靥如。她的第一个任务终于可以执行了。 “这次你立了大功,本官还准备赏你一样东西,你可自选。” 流觞歪着脑袋想着,无意中瞟到了角落里缩成一团油盐不进的小山茶,于是便又沾了那茶水在桌上写下几字: 钓鱼 这倒有些出乎章支离的意料之外,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回应,只是送了她一个礼物。 一个时辰后,流觞便出现在那海边。 要钓便要钓大鱼,所以就要选这茫茫深海。 一方孤舟,一方黄灯,一套钓具,一人一猫,在这夜海之上,倒显得有些孤寂。 但,流觞偏偏喜欢。 这夜钓无人扰,无人看,更自在。 只是那鱼似乎也睡去,也不来上钩,倒让流觞有些恼。 一道霹雷电掣划过,瞬间乌云翻滚,星数尽数消殆,看来又是一场风飑电击,似不详之木。 一直打蔫儿的小山茶仿若感触到何事,突然睁眼站了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毛,随即移向船边向水内探望,口中发出“哈哈——”的声音。 它在威胁海中之物,又像是被水中之物威胁。 流觞摆出一副看戏的状态,盯盯小山茶,又探头看看海中之物。 海水深浊,似有鱼形经过,却看不清状态。 那小山茶突然又窜到船的另一边,继续发出“哈哈——”的声音。 流觞觉得好有意思,于是用力一甩那钓竿,抛向了小山茶发出威胁的位置。或许会有一条大鱼上钩。 突然,那鱼钓沉了一下。 流觞兴奋得立刻拉紧钓竿,然而那鱼钓却变得越发的沉重。流觞使足了劲儿,却始终拽不动钓竿,反而却被鱼竿扯得差点掉进水里,不得不松了手才脱了险。然而那钓竿却快速沉入海中,不得而踪。 流觞感觉奇怪,于是再次扒在那船边一动不动探头看着海中。 很混,很浊,在这夜色的掩盖之下显得不清不澈,但好似有个东西在海中,形成了一个漩涡似的东西。 不知为何,流觞总感觉那漩涡之中似有一双眼睛……她在盯着它,而它也在盯着她。 她慢慢地伸出手,伸进了那如深渊的海水中,然后她就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于是她将头埋进了海水中…… 恰在此时又是一道电闪雷鸣,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流觞的眼睛。 她看见一张脸,很难形容的脸。很瘦,很枯,而那一道道的血痕将他原来的本相全部掩盖,已经无法识别他的真容,而那如蓬草的头发在海水中缓慢飘浮着,像水草般杂乱,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在此刻饱含着即将死去的眼神。 她看着他,他却不舍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第六十七章:终于相见了 第一粒雨珠滴落于流觞面颊之际时,她突然用尽了全力将那男人拉了上来。 他浑身湿漉、瘦骨嶙峋,浑身皮开肉绽,血肉肿疮遍布全身,已无完肤。胸肚更是干瘪得毫无生气,唯有鼻间一丝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此人怎么会身受如此重之伤?像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而且双脚双手、脖间皆有被东西拴过的勒痕,痕迹深入骨肉,可见应是被囚禁了许久。 是囚犯吗? 可是并未见官府的人通缉捉拿。 是被人私囚吗? 如若如此,倒却是无人敢明目张胆的报官寻找。 不过,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海域?又为何见她孤舟独女一人,却不抢夺劫持,而只是在海水中偷偷窥探? 此人,到底是何目的? 流觞自怀中拔出匕首慢慢举起,准备扎向那人脖颈。不论他是什么身份,她都懒得管。总之,这个人一定有问题,留不得!她猛地将那刀扎向对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睁开了双眼,看着那刀尖即将要扎入脖颈,他却没有任何的害怕,而是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容。 流觞从未见过如此温暖的笑容,而那笑容竟然是垂死之人笑给杀他之人看的。她的匕首已经扎入脖间,一股鲜血溢出,但她却及时抽了回来。 她突然不想杀他,因为她许久没有见过如此温暖的笑容,那笑容突然让她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那帆孤舟靠向海滩之际,流觞便跳下了船,直接淌进了浅水之中。她抬头一个招手,小山茶便乖乖地窜到她的肩头,跟她同一目光俯视着舟中昏迷的男子。 虽然枯瘦,但依然是男子,所以重量还在。 流觞叹口气,用尽全力将他拖下海滩,然后在喘口气后,将他费力地背到自己的背上,一步步艰难地朝那灯塔走去。 那里,早就荒废,无人会去,是个藏人养身的好地方。 雨珠很大,冰雹如豆,风雨交加有如恶人在咆哮。 当流觞背着那人钻入灯塔的时候,她早已烦躁,嫌恶地将那男子扔在地上。她开始觉得自己无趣了,竟然开始救人。可现在人已经背过来了,不救又觉得自己亏了。她心中盘算着这个人将来或许对她有用,于是找了些破旧的柴草及被人扔弃的烂席子在地上随便铺成一个地榻,随即将那男子费力地拖拉到那榻上。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烧得很厉害,身体的伤口上因为沾了海水溃烂得更加厉害。 这个人很难救活,基本可以断定必死无疑,或许自己是多此一举了。 流觞没有过多留恋,拎起小山茶揣到怀中,转身便走,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个温暖的笑容。 真是很久没有见到那温暖的笑容…… 流觞慢慢地转过身,又看向了那个人。 “终于相见了,”他在说话,他还活着,他有强的意志力。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吗?还是认错人了? 她笑了,走回到他身边缩蹲而下,盯着他淡淡的说道:“我救你,但你要替我完成一件事。那便是在我大婚之时,帮我杀一个人!” 第六十八章:阴谋的成婚 天色沉寂,雨水深邃,街上没有一丝人影,唯有那辆白色牛车幽静地停于角落街亭一侧,在等待着它的主人的到来。那牛强壮如熊,四肢直立,双眼炯炯有神,一对牛角相弯而峙,上系一黑丝线,垂钓一黑色特制圆形铃铛。 雨风吹过的时候,那铃铛发出瘆人的敲击声,仿若地狱的招魂曲。 它,是章支离送流觞的礼物,也是她以后出门的专用牛车。只是用这牛车出门有个规矩:牛车行驶之时不得打开厢门看向车外,否则格杀! 流觞如章支离约定的地点而来,径直走向那辆牛车。钻进去的时候,便看到了一桌冒着热气的美食,皆是她的喜爱,所以她便一屁股摔坐在那软垫细褥之上,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直接去拿那桌上的饕餮美食。 牛车动了,笃定地向前走着。 流觞如约紧闭着车门,不窥探外面之景。但她心中仍是好奇,好奇那牛跟狗一样认路,好奇那黑崖居在何处,但更好奇这一路是否有人跟踪? 来时,她听到溪水之声,感觉牛车在晃,便知道它曾经经过一座小桥。但泉州小桥浮水众多,很难判断位置。又闻到一方田香,应是经过那田间泥泞小路。然后便有街间热闹之声传来。用时约一时两刻。流觞一直在分析着黑崖居的位置,还未锁定。然而这回去之路却与来时大相径庭! 没有听到溪水,也未闻到田香,更无颠簸,时间上也不一样,用时只有半时三刻。 古怪! 看来这章支离是防着她听声记路,所以让这牛车走了不同的路。而这牛也不是一般的牛,真是一头有头脑的好牛。流觞在心中挖苦一番,便伸手拉开那厢门准备钻出牛车,结果却一眼看到了章支离。 他就站在牛车前,脸色冷冽,看起来很是生气的模样。 流觞跳下牛车,把那油手在身上蹭蹭,然后打量着四周。 一片漆黑,还透着一股阴风。 像是她与章支离初见的地方。 “现在是定昏之时。” 这声音听起来好冰冷,流觞不禁打个喷嚏。她与章支离约定日暮之时回来,现在却晚了一个时辰。 原来,他在生她的气,但她懒得解释。 章支离一挥手,那牛听话地拉着车朝右侧走去。 流觞撇了一眼那个方向,却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那里是通往外面?还是室内?只是感觉那阴风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刮来。 “你身后。” 流觞慢慢地转过身,便看到了她意想不到的一个……建筑! 土朱之色的墙体,飞檐翘角的房顶,严谨有趣的青绿色雕花,还有那奇特无比的乌头门,看上去仿若那勾栏营场的彩楼欢门,虽然看着富贵,但却显得很是俗气。何况竟然还出现在这黑崖居内,显得更是格格不入。门上牌匾书有“锦瑟”二字。 流觞猜这二字或许是出自前朝诗人李商隐的那句诗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是个悲伤的诗句,寓意并不和美。 流觞还在想这是什么地方时,却突然感觉耳后传来章支离的鼻息。他不知何时已靠近她,并低首在她耳间,轻轻说了一句话:“七日后昏时成婚。” 原来,这里是他们举行婚礼的地方。 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章支离伸手将一块黑布蒙在了流觞的眼上细心地系至她的脑后,随即拉起她的手说道:“我带你回屋。” 流觞没有拒绝,任凭他牵着往前走。她笑了,他看不到,而她终于等到了成婚的那一刻。有意思,终于开始了—— 而他的脸上有一丝玩味,她也看不到,七天后他们成亲,好戏即将开始——而那个章支离听到这个消息,他接下来会如何了? 的确,有意思。 第六十九章:婚礼上的刺杀 无起草、细贴。 无彩聘之礼。 更无铺房、催妆、拦门之娘家人。 虽是一切从简,但身为福建路转运使章支离也免不了那喜客临门,因此一辆辆独属黑崖居的牛车便早早驶出,去接那贺喜的官员权贵。 这黑崖居不论是谁,都要蒙眼而来,甚是神秘,却无人能解,无人敢解。 而此时,流觞慵懒地闭着那双桃眼,只等着妆人扮妆打粉,心中却在盘算着那从海里拾救的男子如何混进这里。他来了,便是她的人。如若他未来,那便是她的死人。至于来了,还能否逃出这黑崖居,这便与流觞无关了,一切全看那男子自己的造化。而自己,今夜一定要完成任务! 阴风吹起之际,流觞所乘坐的牛车便停在了那突兀的写有“锦瑟”的建筑前。她如常般推开那牛车厢门,便看到一缕镶着金丝边的青毯自牛车前铺至那“锦瑟”之前。 一盏通体碧绿、形如飞龙的青玉口含华灯立于左侧,熠熠生辉的夜明珠置于灯内,透过那龙鳞折射而出,仿若满树银花。 门前一排身着喜服的丫鬟随从正尊立而站,看起来有模有样。一个盛装打扮的阴阳先生便手持装满谷豆、彩果之类的器具“斗”,一边念咒一边往那青布条上撒着,同时还拿着一面铜镜倒退着照着一身红衣的新娘流觞引她往那乌头门前走。 流觞感觉很是无聊,却也得耐着性子完成仪式,只是不解章支离并不爱她,无非是如约完成婚事,为何现在却仪式满满。还未想明这一点,就被引入那建筑之内。隔着那红纱头盖隐约间便看到了那两侧的高朋满座。 看来客人皆到,就连她向来讨厌的费多话都身着喜服混迹于那客人之间,只是那表情看起来倒像是来杀人的模样。倒是封邕稳重如山,秉着温雅之态坐立于那婚桌之上。但让流觞意外的还是樗骅。他竟然与父亲刘谏同桌而坐,只是此刻他的眼神却一直盯着她,那眼中蒙着一种…… 竟然是忧伤!流觞不禁内心在笑,他一定是为章支离感到忧伤。毕竟哪个官员会娶个小流丐为妻。她也打心里为章支离感到忧伤。那么那个男子是否如约而来了? 她在缓步向前移步之时,用余光仔细打量着两侧的下人随从,却没有从中找到他的身影。他如若不来,她便实施第二个计划!想到此,她便伸手轻抚了一下耳坠,随即便盈盈莲步朝前走去。 章支离已经在前方整装等待,一身绿衣完美地衬出那修长健壮的身子,一束蔷薇簪花阔别于郎帽之旁,绝对彰显他那绝世俊容。 的确是花间美男,人间绝物,娘子的首愿情人。可惜,流觞虽独得此绝物美男,却根本无福消受。她信步上前,与章支离一起牵起那红绸牵巾,向那高座前行几步。 座上本应有高堂爷奶,但章支离身世向来成谜,即便现在成婚,也不见高堂之人出现,唯有一对空椅以示高堂。但在座之人却无人感议,无人感说。 章支离向来行事嚣张,根本不把他人放于眼中。所以拉着牵巾引着流觞走到那对高椅前跪拜,随即便要夫妻对拜。 看来,那男子并无良心,并不打算如约出现,现在只能自己行事。 流觞慢慢摸向了右耳的耳坠,以然准备将它取下。那是一对价值不匪的珍珠,是章支离赠给他的成婚信物。她无非就是做了一点小手脚,将那珍珠捅破,在里面藏了一些毒物药粉。那可是吕夷瑶自杀之时,她趁章支离扶住其时,趁机偷盗的。敢在章支离眼皮底下做文章,恐怕连章支离都没想到,所以她敢! 叩拜结束之时,一名下人端上了一对金玉之杯,并高声宣称“合卺之礼开始——” 流觞就在等一刻,隔着那红盖布无人看得清她的表情,而她早就笑靥如花。既然那刺杀的男子未来,她并准备实施第二个计划,在众人面前在那合卺酒中下毒。想到此,她就兴奋,那手指在摸过耳环后,便将那珍珠趁机扯下滑入手掌间,然后去拿那合卺酒杯,趁机微微一张手,将那毒粉洒入章支离那杯之中。 她的手法娴熟而老练,没有丝毫的胆怯,就在章支离和这些宾客面前,谁又会怀疑呢? 紧接着,她便拿起自己的合卺酒杯与章支离互勾手臂,准备喝下那酒。 “行千苏,我们终于实现了父母的遗愿,完成指腹为婚的约定。”章支离这句话说得非常突然,突然得让在场所有的宾客感到震惊。 流觞心中一紧,她没想到章支离会在这大婚之时点破她的身份。行千苏身份一出,必然会引发无法想象的风波。他竟然不怕被牵连?或者说他另有打算? 章支离却并未再多言,而是喝下了那杯被下毒的合卺之酒。 隔着那红盖头,流觞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也喝下了合卺之酒。 一切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突然,一个人影闪现,还未等众人反应,那人便拿着一把短刀刺向了……流觞。 第七十章:流觞的阴谋 流觞自海里拾救了那名男子,她让他报恩,所以让她在婚礼上杀一人,而此人便是……自己! 流觞没有躲闪,眼看着那把短刀扎进了自己的胸膛。当鲜血如泉水般涌出的时候,她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倒向了地面,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她看到了章支离那冷漠的脸。 她满足地闭上了双眼,耳畔听着那些宾客的尖叫逃窜,只感觉自己似乎被一个坚实的臂膀怀抱而起,随即便远离了那些混乱的噪声,直至来到一个安静的环境,又闻听到那熟悉的命令之声。 “唤女医师!” 是章支离的声音,是他抱她而来,他在救她。流觞猜应该是行千苏的身份对他很有意义,所以他才会救她。 而现在,她却感觉到他在解她的腰带,扯她的衣襟……她虽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但从未有男人看到过她的身子,现在章支离却在看。她本能地想动,想阻止,而他却以然伸手按住了她不断溢血的伤口。 一世清白全毁于章支离之手,流觞只能心中苦笑,但一想到他已经饮了那毒酒,便又开心。无所谓,反正他会死。 “大人,属下来迟。” 听声音是个温和的女人,似乎看到这情景显得有些慌张。 “马上医治!如若她死了,你的命便丢了。” “是,大人!” 那女医师看来是怕了,声音在颤抖,随即一阵混乱的脚步和瓶体碰撞声传来。流觞只感觉伤口一阵疼痛,她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两下。 “你们在干什么!” 章支离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愤怒,流觞早已领略过他愤怒后的下场。 “大人……属下想……想给娘子包扎……这容易碰到……碰到伤口……” 那女医师还未说完,流觞便感觉一双手轻柔地用纱布裹着自己的胸口,并温柔的抱起自己的身子,自背后将那纱布缠绕而过。 她认得那只手,那是章支离的手,却不曾温柔,而现在却让她意外。看来,行千苏的身份真的让他很在意。而她只能任凭他看,他摸,他缠。 “好好看守!” 章支离这句话一出,便听到他离去的脚步,似乎又停顿一番,随即是像是石门移动的声音。 流觞在心中长出一口气,那毒药发作很慢,等到他毒发身亡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下毒的人是她。因为第一、她一直待在黑崖居,出入皆有人检查。第二、如若查出章支离于婚宴上身亡,那必定会怀疑宾客或者那名刺客,因为身为新娘的她一直出现在众人面前,不可能有机会对章支离下毒,更没人会想到她会当众下毒。第三、没人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慢慢地微睁开双眼,眯成一道缝隙,偷偷观察着四周。 是石屋,她熟悉的地方。 虽然章支离已经离去,但流觞瞅向那女医师之时,见她收拾药瓶的手还在发抖,便知章支离的威慑根深如心。她微微动了一下,胸口的疼痛便传遍全身,但她还是咬紧了牙齿,趁那女医师背师之际,慢慢地坐起身,悄悄抬起头拔下头簪,突然出手猛地扎向了那女医师的项后枕骨之间的风府穴。 女医师轻哼一声,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应声倒地。 流觞突感胸口一阵巨痛,整个人又瘫倒回“猫窝”。她猛吸几口气,让自己平复后,再次强撑着身体坐起,将自己的衣服拉上穿戴完整后朝着那石屋门处踉跄地走去。在接近石门之处,她伸出双手扶住了石门,在喘息几声后,她摸着石门附近的位置。刚才她听到了章支离离去的声音,便知这开门的机关就在这附近。而且此时发生刺杀事件,章支离却让女医师留下,一是为给她治病,二是因为她受伤位置敏感,所以不便他人在旁,同时也说明那些监视他的人应该被撤去。 摸到那石屋上一截石砖之时,流觞便感有些松动,于是试着拉扯按挪了一下。果然,那石门便向右移去。她踉跄而出,忍着那胸口的巨痛步入了那如迷的黑暗。 没有方向,只有黑暗,只有一阵阴风。 她站于其中,仔细倾听着那隐约间传来的声音。 刺客引发的混乱还未消除,依稀之间分辨出它在左手方向。于是,流觞便踉跄地朝那个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那弑心的疼痛,可她必须走!她努力坚持着,迎着那声音便看到了“锦瑟”。 那里早被章支离的下属随从围住。 果然是章支离,这么一会儿工夫便将这场混乱制止,所以流觞隐于那黑暗中耐心蛰伏。距离下毒已约两刻,章支离眼看就要毒发身亡了。 “大人——大人——” 流觞听出那是费多话的声音,看来如她所料,章支离开始毒发。 “快去拿我的药箱!” 这次的叫声是封邕,只可惜他即便是医术了得,也无法起死回身,章支离……死定了! 第七十一章:与死人的约定条件 眼看着那“锦瑟”外面以及周围隐在暗处的护卫跑去救人。流觞赌对了,章支离只要出事,那些暗卫定会救主心切,跑去护卫,而她便可趁此机会逃出这黑崖居。当然,要想逃离此处,还需找到一样东西,便是那认路的牛车。 流觞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个牛车曾经消失的方向。 前面很黑,偶有灯笼燃立。 流觞踉跄而至,却不敢有半分的耽搁,步履蹒跚地继续朝前,直到看到了那个饲养的十个槽棚。 槽棚建于空谷之内,上可透见,却只窥得一线,因此阴暗幽静,但却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每间棚内皆停着一辆牛车。棚间以竹墙相隔,棚门相关。而此时十只牛车并肩而立,正咀嚼着那石槽之草。 流觞没有片刻的犹豫,上前便寻着自己的牛车。一槽槽挪过,终于在第七个槽棚之内找到了自己的独属牛车,于是二话不说,便打开棚门,解开那牵制的缰绳,艰难地爬上牛车钻进那厢内。 那牛车一看主子来了,棚门开了,便麻木地向前走去。 流觞靠着那厢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望向那胸间衣襟时,却看到红血隐隐渗出。她却不在意,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 或许是伤口的疼痛让她昏厥,她自上了厢车没多久后便昏迷而睡,直到那铃铛之声消失、嘈杂之声响起之际,她方醒来。醒时便发现胸前血迹以然染深胸衣,好在她身着红色喜衣,早已色血不分。她只是一副蔑笑之态,便强撑着起身推开了那厢门。 大雨滂沱为这夜色增添了不少迷离。寂静的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那早已打烊的店铺还透过栏窗隐约闪烁着烛火。满地的积水苔青随处可见,却没有让人落脚之处。只有那牛车孤立于这街头老地方的角落,伴随着那廉价的冷风,显得是那么的落寞无力。 流觞真的感觉自己很虚弱,但她却不能倒下,她努力自那厢车内爬出,即便是那冷雨浇注,她也没有丝毫退却。她记得约定的地方就在前方不远处向乾街的石榴树下。如若是平时,她很快便能找到。而现在,她身受刀伤,直入心肺,身体羸弱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但她必须坚持! 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是一个时辰,总之,流觞终于走进了向乾街,看到了那棵石榴树…… 入夏的榴花簇簇一团、绯红惹人,在雨中显得格外抢眼。而其中一团却白如山茶,仿若雨中迷云一般垂悬于上。 流觞兴奋之余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向那石榴树奔去,可没奔几步,便因为胸口引发的疼痛而瘫软在地,溅起一地泥雨。而她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强撑着爬起,朝那石榴树蹒跚走去。直至尽头,便立刻抬手摘下了那团白色的石榴花。 花为绢布而成,混于石榴树上,与那真花相伴很是逼真。而它正是流觞与死人约定的传递信息而用的假花。 她迫不及待地拔下花蕊,将那绢布花瓣一一抽出,并拼在一起,拼出几个字。 恭喜你完成第一个任务,齐落歌释放于燕支里 第七十二章:亡命追杀 霏霏淫雨伴随着一道雷电划过,惊起几只乌鸦瞬间飞离。 便在此时,一辆纯白如雪的马车疾驰而至。一声闷哨响起,它便停至于那燕支里街面的正中央。当那车上的厢帘掀起之际,一个雪白的麻袋如雪球般被抛于街头地上。完事之后,那辆雪白的马车便踏着那泥泞雨水消失在这暗夜无人的街头。 雪白的麻袋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便在地上开始翻滚了几下,因为沾染了地上的雨水而染成了乌色。而那麻袋口上的系绳因为麻袋的翻滚而变得松弛,没几下便脱落,一只厚重如熊掌般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肥厚的脑袋跟着扯出了那麻袋。齐落歌用极度警觉的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眼中似乎露出了极度惊讶的目光,但在确定无人后,他则以最快的速度爬出了麻袋,然后再四处看看后,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流觞踉跄地走来之时,街上寂静无人,只看到了那已被雨水泥地淋溅的麻袋,脸上立刻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而那胸口的鲜血还在外溢,于是她低头扯下喜衣的角布直接勒于脑前绕了几圈,暂时将那外溢的鲜血止住。作完这一切,她便缩蹲于那麻袋之旁,打量着旁侧的泥泞地面。 虽然雨水已经冲掉了大部分的印记,但还是可以看出一对脚印朝着右侧的方向延绵而去。流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是泉州码头。 她目光坚毅毫无怯色朝着那个方向坚定的走去。 泉州码头,垂挂的防风牛皮灯笼冒着那如鬼火般的白光在风中凌乱摇摆。一艘艘飓停于码头的浩大商船,随着那凛冽的暴雨骤雨在海边起伏漂泊。一些货郎冒着大雨正自那商船上卸着货品。而那市舶司值勤夜守的卫队正一排排冒雨行进,守卫着码头的安全。 此时,流觞正躲在那货厢后悄然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推车的货郎身上,在他们当中寻找着线索,并无发现,于是又将目光移向那些巡逻的卫队。 齐落歌并未蒙混于其中。 难道是自己找错线索、弄错方向? 犹豫间,流觞只感胸口又是一阵巨痛,眼前忽然一黑,顿感要晕厥过去,她立刻靠坐那货箱旁,闭上眼睛努力地喘着气。好累、好困、好疼……但她的心却早已麻木,雨水的冰冷让她的意识渐渐恢复。她在猛吸一口气后重新打起精神,再次看向码头。这次她将目光移向了那些商船。 突然,码头旁一个涌起的波浪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死死地盯向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却赫然发现那波浪间有个看似人影的物体在蠕动。她趁那卫队走过,立刻顺着货箱的另一侧弯着腰悄悄地向码头靠拢。在接近码头时,她便钻进一辆货车下面仔细观察着那海中之物。 是人!而且那个人正潜伏于海水间,趁码头之人不注意的时候,游向了旁侧停靠的商船旁,随即扯住了那拴锚的绳结,微微自水中扬起头用一双惊恐的眼神扫视着码头。 正是这一露脸,流觞便认出了他。 齐落歌! 流觞眼中露出一丝冷笑,她自那货车底下钻出,不顾胸口的杀痛,以最快的速度扎进了海中。 雨水的声音淹没了海水的声音,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她不顾一切地朝齐落歌所在的方向游去。就在齐落歌拉住锚绳准备向上爬的瞬间,她拉住了他,一把将毫无准备的他扯进海里。 海水裹着雨水充斥着混沌,雷电如烟花般映入海水。流觞却拼尽全力自齐落歌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然而狡猾的齐落歌却在看到血水后,确定了她伤口的位置,猛地用后脑撞向她的胸口。 一阵钻心的巨痛袭来,流觞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勒住齐落歌的双手却在这个时候被对方甩开。她伸手想抓却什么也抓不住,眼看着齐落歌向海面游去,而自己的身体却慢慢地坠向海底。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流觞不停地在心中呼唤自己,她猛地睁开双眼,再次用尽全力向齐落歌游去。就在齐落歌再次攀上锚绳的时候,她霍地浮出水面,一把抓住了齐落歌的脚,同时扯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猛地扎向他的脚踝! “啊——”齐落歌忍不住一声惨叫。 他的叫声瞬间吸引了码头卫队的注意,就连那搬货的货郎也驻足望向了这边。 流觞再次用力攀上锚绳左手捂住了齐落歌的嘴,右手却将那头簪抵向齐落歌的脖颈。他立刻忍着痛连大气也不敢喘。 好在他们在那商船尾部,从码头的方向根本看不到。 眼看着卫队走远后,流觞慢慢松开了手,齐落歌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同时露出惊愕的表情,“你……怎么是你,你竟然没死!” 流觞却目如冷霜地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你们皇城司的人提供的线索吗?” 流觞突然给了他一个冷讥,却没有任何回应。 “瞑昏船上的那件事真的与我无关,你们皇城司找错人了!” 流觞却突然松开左手,用力一扯那锚绳,以最快的速度在齐落歌脖上绕成一圈,随即松了手。只见齐落歌立刻被那锚绳勒紧,顿感窒息,那脖颈血脉绷出,面颊绯红。他四肢乱舞,拼命向流觞挥动求救着。而流觞则扒在另一根锚绳上冷眼旁观。 寒风暴雨肆掠,刮过流觞那雪白如纸的脸,她没有一丝情感,眼中唯有杀意。她一直在等,在等猎物的出现。现在第一个猎物已经出现,而她决不会心慈手软! 须臾之间,齐落歌双眼殷血,已濒临死亡,眼泪伴着那冷雨自他面颊流下,他见求情无用,便在双手挥舞间在空中用尽力气冲流觞画着几个字。 而当流觞辨清那几个字后,她眼中立刻流露出一丝惊愕。虽然她追杀齐落歌的目的,就是想要撬开他的嘴,得到那件事的线索。但现在齐落歌给出的答案,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在天上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三章:阿弃是谁 他在天上,是指他死了?还是另有含义? 眼看齐落歌的双眼凸出,即将窒息而亡,流觞却决定在没有弄清真相前留他一条性命,于是用力拉扯那锚绳,让齐落歌的脖子片刻之间得到缓解。他随即便长出一口气,但或许是窒息太久,便直直地自那锚绳间滑落海中。 流觞瞟了一眼胸口的血,它又开始外溢,但现在也顾不上许多,她又一个猛子扎入了海中,伸手拉住因昏迷而下沉的齐落歌,双手扯住他的头发,双腿用力踹水,朝那海面游去。 当流觞拉着昏迷的齐落歌浮出海面的时候,一道光影却落在了他们面前的海面上。 一名值守护卫正举着牛皮灯笼照着海面,兴许是听到了动静,他将牛皮灯笼高高举起,移向了流觞所在的位置。 流觞情急之下强拉着齐落歌游进了码头木道的下方,一手拉着头顶上的木板,一手死命拽着昏迷的齐落歌。 灯光在她刚才待过的位置游离了片刻,便听到木道上方传来声音。 “你在干什么?” “刚才好像看到个人影……” “你确定有人吗?” 又一道灯光照向海面,流觞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然而胸前溢出的鲜血却顺着那海流的方向慢慢朝那灯光照射的地方流去。她顿感不安,如果这样下去,很快便会被巡查的卫队发现踪迹,于是她左右看着寻找着另一条藏身之所。然而两侧皆离商船小舟太远,根本无法快速游去,更何况她还拽着一个齐落歌。就在她急想对策的时候,突然听到上面有人喊了一句:“仓库失火了——” “快去救火——”随着这声回应,那两道亮光即刻消失在海面。而那急促的脚步声自木道上离去,消失在远处。 流觞终于松口气,身子一晃,整个人栽进海里。她努力用双手将齐落歌托起,自己却因为力气用尽而浑身发软。 真可笑,机关算尽,现在自己却有葬身这泉州码头的可能。但她决不妥协,决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要坚持,一定要坚持住……突然一双手托住了她的后腰,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双手托出了海面。借着对方的力,她将齐落歌推上码头,自己也借着那双手攀上码头爬了上去,直到此时她才回过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竟然是他! 出乎流觞所料。 他竟然在潜入黑崖居后,还能活着跑出来。 最让流觞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找到了她。 他,到底是谁! 而那个男子没有给流觞质问的时间,主动背起齐落歌对着流觞用那嘶哑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跟我走。”随即就一溜烟地朝东侧跑去。 流觞只得被迫跟上,却在准备跟上去的同时发现西侧的仓库真的起火了。她猜那是这个男子所为。时间苍促,她也来不及多想,只是捂着胸口,忍着疼痛快步跟上了那名男子。 急雨如箭穿梭在那幽暗的海平面上,惊起片片涛浪,卷起粒粒滩沙在空中飞舞。废弃的灯塔如那垂死殆尽的烛火屹立于那海边崖石之间,显得岌岌可危、摇摇欲坠,随时便有崩塌的可能。 又一道闪电划过时,流觞便跌跌撞撞走进了灯塔,看着男子将齐落歌放在那冰冷的地上。她只感觉眼前有些眩晕,整个人一个趔趄就歪向一旁,幸好男子伸手抱住了她,才让她没有倒下。她本想拒绝,但因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也只能妥协,任由他扶到了那杂乱的草席之间躺下。 谁知那男子伸手便要扯她胸前的血布,她不得不出手制止。 “你受伤了,必须要换药,否则……”他的声音真的很嘶哑,但却透着暖暖的关怀。 流觞却摇摇头,并用手指指自己,向男子表示可以自己来换药。 男子并未再坚持,而是懂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自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和一叠干净的纱布放在流觞身旁,自己则转身去看齐落歌,将一个瘦弱的后背留给了流觞。 那瓶药是她留下来给这男子治伤用的,现在则是她的良药。 流觞苦笑一下,慢慢地撑起上身倚靠在那墙前,缓慢地解着胸前的血布。而伤口在雨水及海水的浸蚀之下,早与那血布粘连在一起,现在撕起来有种灼心的痛。她猛地咬住下唇,想利用转移目标来缓解那心口带来的疼痛,喘息声在那唇齿间相流而出。 “我可以闭着眼睛帮你,你不用多虑,如需帮忙,你便敲敲墙,我便闭眼转身。”他的声音温暖得仿若日光暖流。 流觞依然摇头,她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她也不会让自己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就要面对背叛,一旦背叛,自己将会被打入地狱。她知道地狱的味道,她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地狱里爬出重生的,所以,她不会再给别人背叛她的机会! 她终于扯开了那血肉粘连的纱布,拿起地上的药瓶洒在胸口之上,她的下唇因为疼痛,已经被她咬破,但她不在乎,她已经学会了极限的忍耐。她拿起那干净的纱布覆在那伤口之上,随即努力绕着自己的后背,将那纱布缠绕,在猛吸一口气后,她忍着巨痛勒紧那伤口,让鲜血止住,随即将纱布系好,又将那血衣重新穿了回去。她用手轻轻地敲了敲墙。 男子立刻回过头看着她那雪白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然而手刚抬起便对上了流觞那冷冽犀利的目光。他立刻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缩回手,连大气也不敢喘。 流觞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一丝讥讽,他在怕她?也是,像她这么恶毒的女人,谁见了都会怕。他既然出现在码头,就说明他定是看到了她勒捕齐落歌的情景,看过那个场面,怎么可能不怕她。她也不会解释什么,只是又敲敲墙,引起他的注意,随即便拿起地上的石子在墙上划下几个字。 你是谁 那男子摇摇头,眉宇间有一丝逃避,似乎并不想表明身份。 流觞并未逼他,因为她理解,自己也有想要隐瞒的事情,所以又在墙上写下几字。 你叫阿弃 流觞给他起了个名字。不管他是谁,他也算是救了她,起码在这一刻,他并无害她之心,况且他如约而至,在那黑崖居的婚宴上刺杀了她。最让流觞对他刮目相看的便是他竟然能从那黑崖居逃了出来,说明……他不是一般人。 有意思。 “好,我以后便叫阿弃。”阿弃在笑,很是开心,只是他那脸上的伤口伴随着他的笑容呈现出扭曲的样子,显得有些狰狞。 流觞借着那昏暗的烛火仔细打量,又感觉那些伤痕之下应该隐藏着一张卓越瑰丽的面容。 阿弃到底是谁?他又在隐瞒什么? 流觞只是有脑中徘徊着这些问题,目光中并未表露,反正随着来日方长,她定会知道阿弃的身份。如若他对自己不利,也会下死手夺他命。想到此,她便不再纠结,而是继续在墙上写下几字。 你是如何逃出黑崖居 “我按你所说找了那刘谰大人的牛车,潜藏于那厢车顶部,混入了黑崖居。随后又按你的方式行事,打晕一随从,换上他的衣服混入宴席。一切很顺利,我便等婚礼举行之时,刺杀……你。”说到此处时,阿弃显得有些自责,又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流觞的胸口。 流觞的眉头在这个时候蹙起,阿弃看到立刻慌乱解释,“我不是登徒淫人,只是……只是自责,伤你太深……” 流觞想笑,让他真的行刺是她下的命令,如若手软定会让章支离看出,所以必然要真刺。现在自责的倒是他,真的是太过软弱。她懒得听这些自责之话,只想知道后续事情,于是做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阿弃见状立刻继续说道:“我刺杀完你后,章支离便抱你离去,我被他的属下包围,我便制造混乱,伤了几个官员,这几个官员的随从见自己的主子受伤,便乱了分寸,我便借这个混乱逃出婚宴……” 因为胸口又开始疼痛,流觞便换了个姿势继续靠在墙上听着。 阿弃见状,很是心疼,“不如你靠着我……我的意思是你靠着我的后背,或许会舒服一些。” 这墙体潮湿,的确很不舒服,于是流觞点点头。阿弃连忙背对着流觞坐下,将那枯瘦的后背留给她。流觞也不见外,小心挪动着身子,将背靠向了阿弃的后背。虽说因为他太过消瘦而显得有些直硬,但是比那墙壁舒服了很多。流觞直接将脑袋也靠了上去,仰着头透过那断亘破窗望向那连雨潇潇的夜幕。 暴雨也是极美的。 阿弃继续说着,“我逃出婚宴后,便迷了路,那里一片漆黑,根本分辨不清方向,于是我便找到一高石爬了上去,暂时在上面憩身。直到看到那些官员被一一带离,我猜章支离是让属下安排这些人离开黑崖居,便又趁机混入到他们当中,扮成随从,就这样又潜伏进刘大人的马车逃离了那里。” 流觞伸出右手手指,并未回头,只是反手在他后背上写着字。 告诉我黑崖居的位置 “这……”阿弃竟然在犹豫,“那个黑崖居在……地下。” 他还是说了,但这个结果却出乎流觞的意料之外。她明明住在那崖居的峭壁之上,而且她可以看到那朗月弯星,现在阿弃却说它在地下。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谎言! 但,阿弃却坚持。 “我看到那牛车顺着一个环形石道在向上攀爬,爬出的时候便看到了一团雾气,一时也辨不清方向,但回头看便是一个巨形的大圆坑,所以我说是地下。” 流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琢磨着这句话,听阿弃那一嘴诚恳的语气,倒也不像是在撒谎,于是又用食指反手在他背上写下几字。 继续 “那雾气很浓,只能看到泥泞的地面,四周是什么情况皆看不到。而且……路上……我不小心睡着了。”说这话的时候,阿弃那语气自责得像个小孩童。 但是流觞却还有更大的疑问:那便是他如何知道自己在码头? 阿弃也猜出流觞会有这一疑问,于是便解释道:“我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人像你,便跟了过去,直到看到你躲在码头的那些货物之后,我便猜你应该是有事要做。我担心你……所以便留在了那里……” 当时,流觞关注于齐落歌,竟然没注意到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不禁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阿弃不紧温暖,还很可爱。在胸口如此疼痛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陪伴也是一件美事。她慢慢地闭上眼睛,享受自阿弃后背传来的温度。真的很暖,很暖……意识就这样慢慢地远离,很久没有这么踏实的入睡了。 雨,有些冰冷,但那风却夹带一丝暖意,还有一丝海水的盐味。 阿弃微微转过头,用余光看向身后熟睡的流觞,轻轻地说了一句:“他要置你于死地,而我……会用生命保护你!” 风,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了,而那大雨也骤然消失,一切皆雨过夜睛。 第七十四章:死了的章支离 这一夜,流觞难得的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那抹阳光就照在她的面上,暖得她都舍不得睁眼。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灿烂的阳光,因此想要贪婪地多睡一会儿。直到那只顽皮的蝴蝶在她鼻间嬉戏,她才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眼,此时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靠着阿弃,而他竟然整夜未动。 她欲起来,阿弃却出声了。 “我不累,你想继续睡,就靠着吧,只要你舒服。”声音嘶哑,语气却尽显极度的宠溺。 流觞笑了,于是又模仿晚夜的样子,用食指反手在他背上写着字。 为何对我如此之好 这本是流觞现在心情好,随手写写问问,并未期许什么答案。谁料,阿弃却回了一句:“因为……我喜欢你。” 流觞有片刻的恍惚,甚至以为那回应是错觉,但那自阿弃背后感到的温暖却是真的。或许这只是一句信口开河,又或许这只是他讨好她的一剂良药,她又怎么会当真,所以她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往往就是最好的回应。 阿弃没有再说话,流觞却有事要办,无法再享受这“温柔背”。阿弃本想跟着,但流觞却让他留下,因为看守齐落歌比什么都重要。 “他醒了,告诉我。” 走出那废弃的灯塔,流觞并未留恋,只是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看,于是便回头又望向那灯塔。 阿弃就站在那空洞的门前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仿若那盼着男子回来的娘子一般。 流觞不习惯这样的等待,因为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目光,但结果却是……无尽的悲怆!所以,她再不会对别人有所期许。她无情地转过头,朝着她要去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回到泉州,流觞便听得满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讨论着一个话题:章支离死了,现在尸体正停棺于福建路转运使的府衙厅堂,各路的官员属下皆前往拜祭。 是她亲手下的毒,是她亲眼看到章支离喝下那杯合卺之酒,所以他的确必死无疑。也是因为他死了,所以她才能完成任务,抓捕齐落歌 福建路转运使的府衙便在眼前,高墙雄门,本是森严律法之地,此刻却白灯垂钓,白纱伴随,门庭宾客身着暂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进进出出、哭哭啼啼,俨然一副居丧之礼。 很是热闹。 章支离生前凉薄冷漠,待人严谨苛刻,没成想死后竟然诸官来拜,也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动了心伤,还是前来凑个热闹,只为在那章支离的殡棺之前暗自唾骂几句。反正流觞是带着目的而来,此刻正想着如何混进这府衙。 经过这婚宴刺杀,章支离中毒身亡,恐怕她早已成嫌疑人,费多话现在或许正带着暗卫满城寻她,肯定想不到她现在最想去的地方便是那章支离的停棺之屋。 现在临近晌午,宾客如云穿梭于那府衙之间,更有那爱戴章支离的百姓在府衙前聚集悼念。流觞思量观察一番后,便躲向了衙门旁的小巷之内,顺着那府衙的侧墙攀了上去,骑在那墙头边看着那衙院内的热闹寻找章支离停灵之处,边等待时机。 一纵孝人皆肃目横泪地往那正院溜达。扬着脖子远远望去,便看到那正院素麻白纱一片白事之景,而那人流不比那勾栏之处,而此时那哭嚎之声此起彼伏,真是感动震天。流觞不禁想笑,却连带着胸口之伤刺了一下,赶紧低头一看。 还好,伤口并未挣开,于是便又附身打量着面前所在院子里的动静。 徒见两名下人一前一后抬着一重箱费力地走过来时,流觞突然灵机一动,拾起那墙头一块碎石,便抛向走到前面的下人脚下。他一个没看见,踉跄几下便摔倒在地。后面抬着箱子的下人立刻重心不稳,晃悠几下连带着箱子一起摔倒。 立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一旁的门廊快速走过来,边数落着两名下人,边上前打开箱子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流觞便趁机跃下那墙头,溜着边、借着那花草树木的掩饰走进了正院。一入正院,她便扯了从廊里一块白布,直接当披风披于肩上,再撕了一块白幡布角,包在发冠之上,当作包巾。一番打扮之后,她便以一个麻衣孝妇的的形象混进了大众视野,来往于人群之中,时不时打量着那灵柩。 灵柩停于正堂之内,由白纱装饰,排门敞开,众人排队一一瞻仰拜祭。封邕则站于正堂左侧,麻衣守灵,面色惨淡,目光无神,可见章支离的死对他们打击有多大。正中有一供桌。供桌正中一铜边木牌,上写“故臣福建路转运使 章支离之牌位”,牌前供着各种上等糕点果匣,两根半人高的白烛在这昼天也是火光摇曳。 一场婚宴,天人两隔,一生一死,这世间还真是阴晴不定。 流觞不禁心中暗笑,心下想着对策,随即看向两边从廊上挂的灯笼。于是见众人无人注意,便走向旁侧从廊,在地上找到一根硬实的残枝,将它用力捅向灯笼绢纸,然后将灯笼内的烛火碰倒。 瞬间,灯火引燃灯笼外罩,燃至旁边树叶。 流觞则快速躲到另一侧,当听到有人高喊“着火了——”后,她便直直地盯着那棺柩停放之处。 正在拜祭的人突然陷入混乱,有的慌乱地逃窜,有的抬盆盛水救火。而此时,向来镇定封邕也被这场景给惊到,一时不知该如是好,高叫着“保护大人灵柩!”同时,扯下那白纱铺着窜过来的火。 就是现在! 流觞毫不犹豫,几个窜步便趁着混乱钻进了那正堂,穿过几片白纱,便看到了那上等好木的棺柩。她先是瞟了一眼堂门之处,见所有人都在补水救火,根本无人注意到这正堂内的情形,于是便双手用力推开了棺盖,随即一个麻利的动作,钻进了棺柩之中,然后快速将那棺盖复原盖回。 棺内空间宽敞,棺褥松软丝柔,淡淡的白笃耨香气在棺内弥漫。外面纷纷吵吵,这棺内却寂静如夜。流觞伸伸懒腰,便侧躺于一旁,上下打量着身旁章支离的尸体。 他正一身高贵荣装、静躺于棺内,双手合什于胸前。脸色白皙、双眼紧闭,已没了往日的作威作福。 流觞一笑,也不打扰死人,只是与他一样,平躺于一侧,看着那棺盖的方向发呆。 她在等,极有耐心地在等。 终于,她听到了一丝细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仿若羽毛落地,并无他人能察觉一般。而那脚步声渐渐朝棺木靠近。随即,流解便感觉一双手握住了棺盖,然后向旁侧小心翼翼地推去,紧接着一张脸便在此时映入流觞的眼帘。 是阿弃! 第七十五章:章支离与阿弃 看到阿弃出现,流觞便想明白了一件事:阿弃为何能潜入黑崖居,又全身而退。原来,他与章支离早就认识。 流觞并未多想,在阿弃出现的那一刻,她便拔出了那把匕首刺了过去,正中他的肩膀。 或许是震惊,又或许是来不及反应,阿弃有片刻的游离,但随即便转身离去。 流觞没有追,因为受伤的猎物是跑不远的,封邕便在外面,他一定有办法能找到阿弃。她侧过脸,打个哈欠,然后自怀中掏出一瓶药,打开倒入章支离的口中,然后静静地等着。 须臾间一刻而过。 流觞便慵懒地伸出左手在章支离的胸口上写着字。 我如约完成任务 “那个人,你认识吗?”死了的章支离突然说话了,声音低沉而压抑。 流觞点头,她不否认认识阿弃,同时在章支离胸上继续写着字。 海中捡到,不明身份,便是我让他刺杀于我 章支离突然睁开了双眼,然后侧脸看向了流觞,“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流觞笑了,她的确与众不同。因为所有的一切皆是她与章支离商量好的。她的第一个任务是与章支离成婚后杀死他。但她却在结婚前夜改了主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杀不了章支离。费多话看起来废话多,似乎只是个伴随,很多时候看着很无脑,实则却能统领章支离的属下,而且那些人对他心服口服,绝无二话。封邕看似温和爱笑,以医术信人,只是个治死扶伤的医者,但他懂医,便懂毒,流觞这点下毒的计量根本逃不出他的眼皮。所以,流觞决定坦白。 之前,她直接告诉章支离,自己被神秘人相逼带着任务而来。必须与章支离成婚。而那时章支离已经确定她是行千苏,知道她是不能见天的皇城司察事,专门为朝廷完成秘密任务。现在她为了近一步获得信任,便直接告诉章支离,成婚是假,杀他是真。但只有他死,她才能完成任务,找到齐落歌。而她要找齐落歌完全是为了查父亲行简之当年的死亡真相。 她说出自己的秘密,并不知章支离会如何对她。但让她意外的是,章支离竟然答应陪她演这场戏,而且做戏要真,于是,章支离真的服下了她给的毒药,只是封邕那里有解药。流觞派来的人真的刺杀了她,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然认识章支离。 现在,流觞倒想让章支离给个解释。 “是名杀人越货的逃犯。”章支离说得合情合理。 流觞却回想着阿弃的行为,总感觉他不像是个恶人,心中还是有一丝疑问。而且章支离之所以帮她,也是因为章支离借机要引一人出来,但他却没说那人与他有何关系。现在却是这阿弃,难免让流觞有所怀疑。 “我之所以配合你演戏,助你完成任务,也皆因为这场大戏能让某人猜测我是否真的被毒死,所以会前来开棺验尸。而这个在意我生死的人,便是我章家的仇人。” 看章支离的表情,他已不想多说。流觞明白,他能说到此点,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信任地。总之,这场戏双方互惠互利,皆有好处。一个找到了有关行家线索的齐落歌,一个找到了章家的仇人。只是,这个阿弃即是这场大戏的帮凶,也是章支离要找的人,还是接近她的人。 有意思。 流觞突然伸手便又在章支离胸前写字,他却一把握住,示意她在自己手心上写。 流觞吐吐舌,便写下: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个刺杀你的人? “既然他在你身边,便由你处理。” 猜不透,这个章支离想法还真是出人意料。一般的人一定是要杀掉杀自己的人,他却不急不慌,是想考验她的忠心吗? “不用多想,不是考验你的忠心,刺杀我的人应该只是个傀儡,我要你帮我找出他后面的人。” 又被他猜中,流觞不满,一副我有什么好处的模样。 “你帮我找出幕后指使,我帮你找出父亲死亡真相。” “大人,药已经备好。”不知何时,封邕已经站于棺前,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害怕。他刚才的戏演得的确很不错,如果不是流觞了解他,也会被他唬住。 “你该吃药了。”章支离忽然说道。 流觞未解,坐起身将那棺盖推落,扒在那棺壁上警觉地看着封邕。 他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手上捧着一碗汤药。 什么意思?这章支离难道要过河拆桥,送她一碗断魂汤? “这是治你嗓子的汤药,大人早就让下官在你食物中放置,今日你再服了这一碗,嗓子便好了。” 流觞一脸狐疑地打量着那汤药,随即又看看还躺在棺材里享受的章支离,还表示怀疑。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可助本官查案,因此本官绝不会杀你。况且官员嗜杀无辜百姓,是要被判死刑!” 流觞笑了,一把接过那碗汤药,毫不犹豫地仰面喝了下去。 好苦,但嗓子间似乎有种清亮的感觉。她试着哼了一下,那声音便从那嗓子深处发了出来。虽然有些生闷,但总算能发声了。 “流娘子,你要慢慢来,还需几日,这声音才能正常发出。”封邕叮嘱着。 “她以后便叫行千苏。”章支离突然命令道。 对,她不是流觞,她本来就是行千苏,所以她应该恢复行千苏的身份。她又笑了,笑得阳光灿烂。在那夜海钓之前,她曾先悄悄去过一个地方,那是她与死人约好的地方。 那夜,顺着那繁闹的街面,流觞便又溜达到那石榴树前。两侧早已集满吆喝的小商小贩,那行经的路人时不时驻足与那小贩讨价,没有人关注到流觞的存在。她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石榴树下,趁人不备抬头望向上方,却又看到那花叶中又多出一团白色榴花。她又定睛瞟了一眼四周后,在又一次确认无人注意她后,伸手便扯下了那团白花,转身走向一旁的巷子。 进入小巷深处后,她找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处,将那花蕊如之前一样扯了下来,又将那花瓣拼成了一幅图,只见上面写有:完成第一个任务 博取章支离的信任 找到章支离的秘密死亡地牢…… 流觞拿出火折子将那绢花点燃,眼看着它烧成类烬后方离去。 她之所以告诉章支离自己任务的事,皆是要博取章支离的信任,因为当你说的话皆是真的的时候,对方便会对你有所信作。当你将婚宴的计划全盘脱出之后,还一步不落的按照那个计划实施时,对方便又会增添对你的几分信任。 而现在,她将会执行第二个任务! 只是,阿弃却是个意外。 第一章:夜钓的意外收获 一丝流云向西而移,几只鸥鸟顺风而飞,天际边的绯红便在此时悄然间偶成,那形成的夕阳霞色便映满了那片海域,衬得那艘孤舟斑斓诗意,同时也将广袤的碧波染成了深邃的蓝黑。只是那舟头立着的一帆孤灯显得有些土气素静,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风,不似白日里那般温柔,而是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与莫名的喧嚣,穿梭于船身与缆绳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海底有怨魂在哭泣,又似远方有幽灵在低语。海面上,波光粼粼,却又不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如同幽冥之火,引人遐想又令人心悸。 毛三郎此时将那渔网抛出,在半空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随即没入海面。毛四郎则拿起一个青罐坐在那船头饮着那罐中的浊酒。 “四郎,你能不能少喝点酒,帮我看着点儿人。”毛三郎有些不满,一边观察着那渔网的动向,一边咧嘴训斥着。 “三哥,我就喝两口,再说咱们是在深海,别说人了,连那鬼影都看不到,有什么可怕的。”毛四郎又喝了两口酒。 “万一那望舶巡检司的人今夜巡逻,巡到此处,发现咱们在违规夜钓,那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三哥,你就放心吧,咱们每月都给那王大人……” “老四!”毛三郎喝止住他,立刻看向四周,在确定无人后,方压低声音说道:“不管什么时候,都别乱说话。” “三哥,没事的,反正就是让别人听到王大人,他们也不知道咱们说的是哪个王大人……” “老四,你别喝多了在这儿撒酒疯儿,咱们做事得小心,以妨……”毛三郎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他立刻看向船尾。 那个方向没有任何船只。 毛三郎迅速转头又看向了船首。 依然没有任何船只出没。 “老四,你可听到声音?” “声音?”毛四郎放下酒罐,站起身看向四周,却不见一个船影,“三哥,你是不是听错了,这海上没有声音……”他话音还未毕,就听到了一个低闷的声音。 像是曲声,又像是在哼唱,又仿若是在诉说着什么,但却听不清内容,却令人浑身发冷,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毛四郎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沫,小声冲着毛三郎说道:“三哥,我听到了……那声音好像很远,但又好像就在……” “我们身边……”毛三郎接着弟弟的话说下去,声音多少有些哆嗦不定,余光却扫到了那船边渔网,“那是什么?”他眼前一亮,随即凑向那船邦俯身瞅着那渔网内的东西。 借着月光,可见那东西在熠熠发光,泛着一种诱人的金色。 毛三郎和毛四郎互相望了一眼,便双双出手一同将那渔网拉了上来。 渔网一片,却捞到一块金锭。 “这……三哥,这深海怎么会有金锭?”毛四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毛三郎揉了两下自己的眼睛,又用那后槽牙用力咬了一下,才兴奋地说道:“是真金!”他立刻扒在那船边,看向那海面,“能有一锭,必定还有别的。” “三哥,你的意思是这下面还有好多。怎么可有?” “说不好,我估计是谁家的船遇了海灾,沉在这下面……” “那咱们是不是要发了!” “老四,我要下去看看!”毛三郎在说这句话的同时,自船内拾起一根麻绳缠在腰间三圈系紧,又将麻绳的另一头拴在那船环之上,随即抬头叮嘱毛四郎,“好好看着周围,有事就拉拉绳子。还有,要是我在下面拉绳,你就赶紧拉我上来!” “放心三哥,我肯定小心!绝不喝酒!”毛四郎拍着胸脯保证。 毛三郎还是不放心地看看四周,在确定只有他们这一艘小船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海里。 毛四郎立刻站在那船边看着那麻绳一点点降入海内,时不时警觉地看向四周。 突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毛四郎霍地望向身后。 依然无人。 那声音好像不是从身后传来,更像是从海里传出。 毛四郎慢慢蹲下身,探着头再次望向那毛三郎所在的位置,唤道:“三哥——三哥,你听到我唤你,你就拉拉绳子!” 那根麻绳在此时却没有了动静…… 第二章:毛家兄弟的发现 夜幕沉沉,古韵悠长,苍穹之上,残月如钩,悬于云间,洒下淡淡的银辉,与海面的波光相互辉映,交织成一幅幅波诡云谲的画卷。风起时,穿梭于林间,掠过海面,发出阵阵鹤唳之声。 云层翻涌,如同战场上的千军万马,奔腾不息,遮蔽了星辰的光芒,使得这夜空更显深邃与幽远。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阵阵轰鸣,宛如战鼓擂动,激荡着人心,也让毛四郎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麻绳一直没有动。 毛四郎犹豫之间伸手去拉了一下麻绳,继续等待。 不一会儿,那麻绳便有了回应,这下毛四郎便放心了,于是又拿起那酒罐猛喝了两口。就在这个时候,那根麻绳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可惜毛四郎只顾着喝酒并未察觉。随即,那根麻绳在晃动了一会儿后突然崩紧! 毛四郎只感觉船似乎晃了一下,整个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倒了下,随即一个没坐稳,整个人栽向后方,撞到船的另一侧,差点翻跃入海中,好在他及时拉住了船邦,只可惜那酒罐却失手落水。 “倒霉——”毛四郎一边骂着,一边转身倚在另一侧的船邦前伸手想去捞那酒罐。然而那酒罐却沉沉地向海水中坠去,“今天真是个鬼日子!” 他放弃了,转身坐回到原位,准备继续等毛三郎回来。然而当他低头的时候却发现那根系在船环上的麻绳不见了。这下毛四郎慌了,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那海面叫嚷着,“哥——三哥——三哥——你听到了嘛!三哥,你回我个话!三哥——”见一直无人回应,毛四郎立刻脱下外衣准备跳入海中,却在这个时候又感觉船晃了一下。他一个踉跄没站稳,就直接摔在船内,“他妈的,这是撞鬼了……”他话还未说完,但又看到了那个麻绳。 麻绳此刻又系在了船环上,只是,刚才是左侧的船环,而现在则变成了右侧的船环。 是眼花了?还是喝多了?毛四郎不停地揉着眼睛,反复看着。 现在的确是在右侧的船环上。 这船上只有他一人,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有人将麻绳换了方向,是自己喝多了吧?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并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随即又想到了毛三郎,不禁哑然一笑,“三哥,你别闹了!大晚上别开这种鬼玩笑,怪吓人的!” 见海底依然无人应,他继续说道:“三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如果有发现,你就说一声,别跟我闹着玩,你弟我胆儿小……三哥,要是……要是没什么发现,你就赶紧上来,咱们也该回家了,这要是让巡检的官兵发现,咱们得坐牢……” 依然没人回应。 毛四郎真的坐不住了,他再次伸手拉了拉那麻绳。 那麻绳同时也给了回应。 毛四郎终于松口气,“三哥,果然你只是逗我……”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麻绳附近的海面冒出一个水泡,紧接着又是一个水泡。 “三哥,你要上来了吗?”毛四郎试着去拉那麻绳,却发现非常紧,根本拉不动,“三哥,你这是带了多少好东西上来啊?”他又尝试着拉拉那麻绳,就在这个时候,那麻绳旁的水泡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夜色愈加深沉,海风似乎也夹带了更为阴冷的气息,呼啸着穿过船身继续发出阵阵凄厉的呜咽。就在这万籁俱寂、人心惶惶之际,海面突然起了异变。 那水亲间似乎有零星几点暗红,在月光与灯笼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如同远方渔火,却又莫名地透着不祥。然而,这些红点迅速扩散,汇聚成一片,渐渐地,海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股股浓稠的血水自海底翻涌而上,瞬间染红了周遭的海域。 毛四郎吓得跌坐在那船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恐惧。 那水面突然冒出一只手,那手上沾满鲜血。 毛四郎惊叫一声,想转身跑,却发现自己正身处海面之上,根本无从逃窜。他拿起那船桨想要划走,又想到自己的哥哥还在水下,犹豫间又壮胆瞟了一眼那只手,随即便发现那手很眼熟。 “三……三哥……三哥是你吗?”他在叫。 那只手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快速没入海中。 毛四郎怔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但他也不能丢下毛三郎,于是猛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海中。 海水有一丝透凉,夹杂着红色液体嗅起来如人血一般腥臭、令人作呕。 毛四郎捏着鼻子在海中四处张望,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过。他心中惶恐,但还是壮着胆子慢慢地转过了头…… 是毛三郎! 毛三郎就这样立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眼中充满恐惧与绝望。 毛四郎不知他为何会这样,只想上前拉他游上海面,可他的手还未触及毛三郎,便发现自己四周再次溢满鲜血,而那鲜血是自毛三郎身后飘来。而此时,毛三郎的身体正慢慢地坠下去,与此同时,毛四郎看到了毛三朗身后的…… 第三章:章支离的算计 丑时,夜冥,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而悠扬,如同古琴轻拨,唤醒了沉睡的梦境。 章支离正倚在那白虎皮眷顾的卧榻上,捧着一本上古神藉的书品着。一杯上等的龙园胜雪的茶饮正置于那方桌之上,冒着它独有的香气。 一旁的封邕正将那白笃耨香料添于那绿釉狮盖的香薰器皿中,然后平和地将那狮头盖盖回。顿时,三记书房桂馥兰香、香气满鼻。 “大人,下官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要娶那流觞,不对,现在应该叫行千苏。”费多话就坐在那玫瑰椅上,正一脸不满地发着牢骚,“反正也让众人知道了她是行千苏的身份,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如……” “不如就和离得了?”封邕接过他的话茬,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正是这样,这个流……行千苏狡猾如狐,天天算计,说不定哪次就把咱家大人给卖了,与其天天这么小心翼翼的堤防她,还不如早点解除婚姻来个和离了事。”费多话以为封邕支持他,所以说得更加起劲儿。 “你还记得大人假扮章支离,与行千苏结婚的目的是什么吗?”封邕反问他。 “当然记得,这章支离与大人有着莫大的怨仇,而这行千苏身上却藏着能解大人怨仇的证据。所以大人才取而代之,替代了章支离,娶行千苏当然也是为了引出那些与她有关的人,这样大人才好行事。” “我还以为你整天护卫带兵已经傻了,原来你还记得这些,那你还让大人和离?”封邕在提醒费多话。 “我是真的很讨厌那个行千苏,虽说她能帮大人引来大人想要找的人,但是她也是个祸害,说不定哪天会要了大人的命……”费多话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捂住了嘴,支吾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个娘子不可信!” “你抓到他了吗?”章支离突然插话。 费多话一怔,随即低站头一脸愧疚地说道:“没抓到。” 封邕趁机嘲讽道:“那位行娘子派他潜入黑崖居来刺杀自己,你没能抓到。现在他又出现在大人的棺椁之前,就连那行娘子都能扎伤于他,而你却还是让他跑了。” “我……我……”费多话被封邕质问的一时语塞,只能强挤出一句,“他就是一个奸同鬼蜮,行若狐鼠之人,当初大人费了多少周张才将他抓住,现在让我去抓,我抓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你还有理……”封邕还想挖苦他几句,却被章支离打断。 “他去找了行千苏?” “是,大人,下官派得力属下跟踪,发现他去了行千苏夜钓的海域。下官认为他是故意接近那行千苏。”费多话道。 “行千苏在婚宴受伤之际离开黑崖居,去了何处?” “这个行千苏行事很是小心,下官派去的人为防被发现,所以一直不敢靠近,只看到她在向乾街停留了一下,但随后便前往了燕支里,在那里似乎找到什么线索,好像是个纯白的麻袋,里面似乎装过人,随后便去了泉州码头。”费多话停顿一下,观察着章支离的脸色,“应该是去找齐落歌了”。 “齐落歌想潜海逃上船逃离泉州,结果被行千苏发现?” “是的,大人,他也出现了,救了受伤的行千苏,带着昏迷的齐落歌一起回了灯塔。” “看来她没说谎。”章支离对于行千苏的主动交待很是满意。 费多话却小心地问了一句:“他就在灯塔里居住,下官在想要不要多派些人围捕?” “你还想抓他?” “大人,他逃了,下官当然要抓,只是……” “他就是近在咫尺,你也抓不到的,还是算了吧。”封邕又是一番嘲讽。 “封邕,你是不是一天不说我,嘴就难受?”费多话表示不满。 封邕一笑,也不回应费多话,直接对着章支离说道:“大人,他逃走了,还主动接近了行千苏,您却没有行动,而只是利用婚宴与行千苏合作,试探了他的反应,现在想必大人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什么想要的答案?”费多话有些听糊涂了。 章支离瞟向封邕,“看来还是你懂本官。” 封邕一笑,看着一脸懵懂的费多话,解释道:“当初大人费了很多心血,才设下那连环圈套让他入局被抓。然而前几日还是让他跑了。大人当即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费多话焦急追问。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关住他,所以与其关着,不如就让他跑了。他跑了,但却无法揭穿大人的身份,因为他知道与他息息相关的证据,全都被大人毁掉了,所以他不能自证,只能躲藏。” “原来如此。” “但他却去找了流觞,也就是行千苏,这便是大人的算计。” “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费多话着实有些着急。 “既然关不住,那就看他做什么,他既然去找了行千苏,并且甘愿为她冒险再回黑崖居完成刺杀之举,助行千苏行事。第一说明行千苏身上有他要找的线索,第二说明行千苏是他最在乎的人。大人便可借此机会,利用他与行千苏助自己找到要找的人,拿到要拿的东西。” “这里有个危机啊,如果行千苏真是个奸佞小人,她背叛了大人,那么,结果会……” “你都能想到的事,大人还能想不到?” “这么说大人有对策?”费多话脸上露出了期许。 “没有。”章支离却给了费多话一个肯定的回复。 “啊?”费多话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还想问,却听得章支离一句,“我倦了。”章支离说完此话便放下书闭上了双眼。 费多话还想说什么,却被封邕制止,示意离去。 费多话无奈,只得恭敬地行了个礼,带着一脸疑问不舍得走出了三记书房。唯有封邕在即将步出时却又停下,他思考了一下后,还是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逃了,大人派人暗中盯着,知道了他接近行千苏。但为何要拉着行千苏守棺待他,让行千苏亲眼看到他来看探望您的死活,让行千苏知道您和他是仇家” 章支离却没有回应。 封邕却似乎还没有走的意思,继续说道:“此举实在冒险,大人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章支离还是没有回复。 “大人,难道您想看的是行千苏会在您和他之间,选择谁吗?” 章支离的双眼在这个时候霍地睁开,那道寒光如冰箭一般射向了封邕。 封邕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第四章:鬼盗在打劫 整整睡了五天,行千苏方感觉那胸口不再疼痛,只是偶尔有些刺痒。 这五天,章支离都未曾出现,只有封邕带着女医师前来给她换药问诊。 唯一没日没夜陪伴她的便是小山茶,而她的心思却在想阿弃。 阿弃为何是章支离的敌人?章支离给的答复是不知道。 阿弃是否还在灯塔看守着齐落歌?行千苏心中并没有把握。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事便是继续任务,博取章支离的信任,找到那隐在黑崖居的秘密地牢。 而现在,她能说话了。 这五天以来,她每天都会清清嗓子,对着小山茶说说话,虽然并无回应,但倒也喜悦欢快,毕竟她有九百多天没有说过话。 今天是第六天,她本以为像往常一样吃喝闲乐,结果一入夜就被一个讨厌的人打扰。 费多话出现的时候对她不看不瞄,只是嘴上像应付公事一样说着官话,“大人,让你跟着他巡夜。” 终于又可以出去了,行千苏很是开心,立刻将小山茶揣在怀里就蹦下了自己的“猫窝”,结果跟着那费多话一到码头反而有些后悔了。 她想的巡夜应该是好玩新鲜之事,然而一到码头便看到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巡检卫队,以及让她更加厌烦的樗骅。 他怎么也在? “你确定要一起去?”章支离看到了行千苏,但并未太在意。 “是的,大人,樗骅想要多了解一些海运巡逻方面的事情,所以想与大人同行,还请大人许恳。”樗骅一本正经的样子,总是不经意间逗笑行千苏,所以她便发出一连串的嘲笑声。 她忘了自己现在的笑声能出声,所以便招惹来一群奇怪的目光,当然这其中最属樗骅那目光有意思,看起来他是不敢相信这笑声出自于她之口,于是为了解除他的疑惑,她便又笑了几下。 “流娘子,你......”显然樗骅想不到。 “我姓行,不姓流!”行千苏纠正,那声音清脆悦耳,堪比那勾栏瓦舍的歌姬,更让她此刻增添几分娇媚。 樗骅竟然看得有几分出神,一时目不转睛,并未注意到章支离那冰冷如矩的目光。 “看来樗大人对本官的夫人很是感兴趣。”章支离的声音中有些责难。 樗骅顿感自己失礼,赶紧收回目光,对着章支离赔罪道:“大人息怒,是下官失仪,只是没想到尊夫人竟然能开口说话,所以才一时走神......” 向来清高骄傲的樗骅也只有对着章支离才会这般言语。行千苏只觉好笑,夫人?尊夫人?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如今的身份,所以——她直接提起罗裙几个快步便不管不顾跃上了那写有“海上巡检司”字样的大船,丝毫不在异别人的目光。 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懒得理会,总之章支离没有阻止,只是冷淡地对着樗骅说了一句:“跟上吧。” 那巡检司的船虽说大,却比不得那远洋它国的商船。但如若说小,却又比那平日里载客的渡船大了不少。其貌不凡,船身长约十丈,宽约两丈,宛如一条巨龙横卧水面,气势磅礴。船体由精选的楠木与松木交错拼接而成,经过匠人无数次的打磨与雕刻,表面光滑如镜,又透露出一种古朴的质感。船舷两侧,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图案,有腾云驾雾的飞龙,有翩翩起舞的凤凰,还有波澜壮阔的海浪与嶙峋险峻的礁石,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船首高高翘起,犹如鹰喙般锐利,直指苍穹,其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青铜龙头,龙眼圆睁,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龙头两侧,各挂着一盏巨大的灯笼,灯笼表面绘有精致的图案,夜色降临时,灯笼点亮,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为这艘巡检船增添了几分温馨与祥和。 甲板之上,巡检司的官兵们身着统一的铠甲,手持长枪利剑,英姿飒爽,威风凛凛。他们或站立守望,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或巡逻检查,确保船上的每一寸空间都安全无虞。 只是今夜有点热,即便是海浪翻滚,乘船而巡,行千苏依然感觉到那股炎夏的热气在她身上肆虐,尤其是怀中格外闷热。她不得不将那憨憨熟睡的小山茶拎出来,然后放于那船首。这下,终于凉快少许,但依然很无聊。 “大人,左前方似有一商船正停留于海面。”说话的是巡检司的兵马监押徐福。 “未行驶?” “是的,未行驶。这个时间按理说不应该有商船在这片海域活动。” “去看看。” 行千苏终于来了兴趣,攀在那护栏之前倚望着徐监押所说的方向。 隐约间似乎有灯火相耀,等待巡检船快要靠近的时候,便在夜幕下依稀看到了那艘停罢的商船。 此船身姿曼妙,长约二十余尺,宽不过数丈。船体以深色木材精心雕琢,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桐油,历经风霜雨雪,依旧保持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能映照出往昔的辉煌。 船首翘起,宛如凤首轻扬,其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祥云缭绕,瑞兽呈祥,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出古朴典雅的气息。船舷两侧,挂着精致的灯笼,灯笼上绘有山水墨画,淡墨轻染,意境深远,夜色中点亮,更添几分朦胧与诗意。船帆有一,上印一个“鱼”形标记,整体看起来更像是用来做运输的货船。 当巡检船靠近时,徐监押便大声向那货船喊话,“我们是海上巡检司,我是兵马监押徐福,请纲首马上答话!” 只见那忽闪而灭的灯光,却不见人回应。 难道是无人? 行千苏好奇地够着头瞅着那货船,隐约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救。 “这货船好像有人在喊......”行千苏话音还未落,章支离便对徐监押示意,让他去看一下。 徐监押立刻挥手,便有几名卫队官兵搬来那长长的几块木板搭于两艘船邦之上,在两条船上架了几个简易的“桥梁”,随后便带着队伍麻利地走过木板跳上了那艘货船。 行千苏好奇,于是提着裙子便要跟上,却被章支离一把拉住,“危险!” “我不怕!”她此时的脸上兴趣多于害怕,所以她甩了章支离的手便跃上了那木板,开心地向对面走去。就在此时,那海浪突然一阵翻滚,惹得两艘船同时摆动,连带着木板倾斜不定,害得行千苏整个身子向右侧栽去。 章支离立刻几步并作一步夺向行千苏,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离木板最近的樗骅突然伸手搂住了行千苏。 行千苏怎么也没想到救自己的竟然是互为讨厌的樗骅,而此时他的眼上似乎蒙了一层莫名的担忧。 “你在担心我?”行千苏直接问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樗骅倒是一怔,眼神回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行千苏瞟了一眼身下波涛汹涌的海浪,突然凑到樗骅耳边警告道:“你不能松手,你要是松手,便是谋杀章大人的夫人,可为死罪!” 或许是行千苏靠得太近,又或许是被她那口中香气吹拂,只见樗骅突然脸上一阵殷红,将头直接转过一侧,回避着行千苏的目光,但他的毒嘴依然不饶人,“这里是巡检之地,不是章夫人戏玩之所,还请夫人自重,懂得分寸。” 这人真有趣儿! 行千苏一笑,利用他腰间的搀扶,慢慢站直身子,找准平衡,慢慢地朝前方走去。 “你要小心......”樗骅担心地伸手还想搀扶,却听到了章支离的声音,“本官的夫人,还是由本官来负责吧。”他转身看向身后,章支离正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他被迫退后几步,退回到巡检船上,给章支离让出了位置。 章支离用极度蔑视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后,便迈上了那木板。 行千苏却笑了,这章支离虽然是她的假官人,但是却在众人面前演出一出关心之态,也是让她顿感有趣。只是她不想配合,所以没等章支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直接蹦进了那货船之上。 这一刻,她在想章支离是不是生气了?管它的,反正她想第一刻知道这货船为何停泊于这海上。 一走进那舱廊,但看到徐监押和手下正在逐舱巡检。徐监押一眼看到行千苏的时候,有些迟疑,“夫人,怎么是您......”他话间未落便看到紧随其后的章支离,立刻躬身行礼,“大人,下官找到几个押货之人,但是......” 看徐监押的表情,似乎有难言之隐。 “押货之人在何处?”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行千苏身旁。 “回大人,被锁在最里面那间舱屋。” 锁?看来是遇到这海上劫匪了。行千苏倒想见识一下那海匪是何样。 “去看看。” “下官这就带大人过去!”徐监押恭敬地弯身在前面带路。行千苏刚想跟上去,却被章支离一把拉住胳膊,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章支离低声在她耳朵说道:“记住,到哪里都要跟着我。” 行千苏嘟嘴,她向来自由,可惜现在却要受章支离所控,无奈,但有趣。于是,她便笑笑以示回复,结果章支离的手却顺着她的胳膊滑下直接将她那纤瘦的手握于在自己那硕大的手掌间。 这一刻,她又感觉到自他手掌间传来的温度,可惜她的心却无法被这温度温暖。 而他们二人却没注意到,身后的樗骅在看到他们手手相握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只是那目光稍纵即逝! 徐监押推开舱门的那一瞬间,行千苏和章支离便看到了六个缩在角落里正流露着惊恐表情的船工。其中一名身着华服,看起来三十左右的男子应该是他们的领头纲首,而此时他正浑身哆嗦,似乎比那些船员还恐惧。 “你们不要怕,这是福建路转运使章大人,是来营救你们的。”徐监押说道。 一听“章大人”三个字,那领头的男子便激动万分,大声叫道:“章大人,我们遇到鬼了——” 听到此话,行千苏那平静的脸上立刻露出兴奋之色。 鬼? 有趣! 第五章:鬼盗的传说 章支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依然是那种冷漠的表情。 倒是行千苏很是兴奋,立刻窜上前缩蹲在那名郎君面前,好奇地问道:“鬼?什么鬼?长什么模样?说来听听!” 她这一举动倒把那郎君吓到了,一时语塞。就连站立于一旁的徐监押都被行千苏的行为给惊到,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一旁的章支离。 章支离却依然是那副表情,他早就习惯了行千苏的好奇,虽然她经常僭越,但他现在并不想罚她,而是看看她在“能言善道”后,到底会如何审案。 “说啊!”见那郎君犹豫,于是追加了一句,“我可是章大人的夫人!”她洋洋得意,却完全忽视章支离。 章支离倒也不责骂,任由她继续追问。 那郎君听罢,便瞟瞟章支离,见他并不阻止,于是便说道:“草民叫连怀左,本是负责运货押送的,平时里也偶见过那海匪,知道他们一船人劫财,多半不会伤人。但这次......”他说到此看看四周,那眼神中透露的恐惧足以说明他刚经历了极度恐怖的事件。 “这样怎样?”行千苏才不管他害不害怕,她现在只想听故事。 连怀左却在这个时候流下了恐惧的眼泪,“一个时辰前.....我们正像往常一样在海上航行,然而却突然听到了一个人声......那个人在喊我们停船,并说他们是......鬼盗!” 这故事一定好听,行千苏歪着脑袋一副极度好奇的表情。 “我......我便去那甲板上观望,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徐监押有些疑惑。 “对,什么都没有......”连怀左又哭了两鼻子,“没有人,没有船,只有声音......我还听到他们在唱曲......” “他们?你的意思是不只一个人?”行千苏插话道。 “对,不只一个人,我听到好几个人的声音......可我就是看不到他们,然后突然就听到一个人大喊让我们将所有的货物交出来!可是我们还是看不到人......”他身子在这个时候又情不自禁地哆嗦了几下,“但是我们四周全是打劫的声音,还有货物拖运的声音!我们当时害怕极了,但还是担心货物被盗,于是便跑到那货舱......”说到此,他又停了下来,眼神在这个时候显得异常焕散,“我们看到那货物在被拖动......但是我们却看不到人!” 其他五名船工在听到此话时,害怕地缩着身子。 “虽然看不到人,但他们却能伤了我们!”一名船工突然哭叫道,并将自己的后背对着大家,当他低下头时,便看到了他脑后靠近脖子处的淤青。 “对对,我们都被打了!” “我也是!” “还有我!” 随着声音的此起彼伏,那五名船工皆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而他们的后脑靠近脖颈处皆有淤青。 “我也是......”连怀左继续说道:“没有人,但我们都被打晕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人,是鬼!是鬼盗!” 行千苏在此时回头看向了章支离。 章支离的脸上在此刻有了少许变化,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即看向徐监押问道:“鬼盗?” “大人,鬼盗其实是个称谓。” “此话何意?” “大概在十年前左右,有一批自称‘鬼盗’的海盗出现在这片海域,横行霸道,见船便抢,凡是被他们盯上的商货等船只无一幸免。那时的福建路转运使商大人多次派人调查,但因他们每次打劫都是蒙着面,所以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也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虽然多方调查,但无奈他们行踪诡异,总能在官府调查前逃走,所以官府对他们一直没有办法。然而六年多前,他们却突然消失在这片海域,也没有任何商货船再遇到他们。没想到六年多过去,他们竟然会卷土重来......” “这次他们可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行千苏最关心的便是这个,“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而且他们本是海上盗匪,为何会突消失?现在又突然出现?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 “夫人怎可说有趣,那是鬼!”连怀左一脸恐惧地说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记录后送他们回家,叮嘱他们哪里都不要去,官府会随时传唤。再派人去取当年那些被鬼盗打劫的案卷交给费护卫。”章支离说完此话便将自己的右手伸向行千苏。 行千苏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在众人面前装恩爱有些不习惯,所以在迟疑了一下后方伸出自己的左手。他依然紧握,但她却想笑。于是他直接搂住了她的腰,将他揽入怀里,便在众人面前大肆地步出。 “本官现在要勘察这里所有舱房,没有本官的命令,闲杂人等都不要随便进入。” “是大人!下官这便让人将这艘货船封锁!” 行千苏知道自己又要帮章支离查案了。 船仓之内,空间开阔,四壁由岁月雕琢的硬木筑成,纹理间透露出古朴的韵味。仓顶高悬,横梁如龙跃于空,稳固而庄严。为防止海上湿气侵扰,仓库的四隅各置一尊小巧而精致的矮炉。这些矮炉,形如古鼎,炉身雕纹繁复,宛如艺术品般熠熠生辉。炉内,草木灰轻铺,散发着淡淡的自然芬芳。 然而,仓库之内,除了那几尊孤寂的矮炉和满室的空寂外,再无他物,空空如野,所有货物被洗劫一空,表面看起来不着痕迹。 像往常一样,所有人皆于门口不得入内,唯有行千苏一人寻找到西北一个舒服的角落里缩蹲起来,随即便用那犀利精致的目光打量着屋里的一切,首先锁定了地面。 地面是纯木制的,上面的划痕横七竖八,很没讲究。行千苏跪于地面,像小山茶一样弓着背,双手着地,抚摸着那些痕迹。痕迹根深蒂固,有的中间深两边浅,呈弯月形,应该是箱角重物磕陷所致。有的是一浅浅的长痕,那便是绳索拖地所致,还有些地面的痕迹呈花瓣形,往往便是竹筐之类的有棱有条的呈物体所致,总之,当她手指触摸之下,即可感受上面覆有一层油脂,皆是陈年旧痕,即便是最新的痕迹,也有半月之余。 可是刚才连怀左明明说过看到货物在地上拖行...... 行千苏将头凑近地板,面颊几乎快要贴到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搜找,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感到此事很诡异,于是便又半跪在地依次仔细检查着四面墙体。 依然是没有新的痕迹。 行千苏眉头微微耸隆,然后慢慢抬起头准备检查仓顶,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看到了那屋顶上一条条幽深的拖痕...... 人,是不会将货物拖到仓顶,也不可能将货物固定在仓顶,除非,真的有鬼! 第六章:疯案 徐监押差属下搬来木梯时,章支离拎着提灯便第一个登上了那梯子,检查着那仓顶上的痕迹。 一道道拖痕鲜活无比,蜿蜒伸展,一直延续向那仓库的门处。在那拖痕旁,隐约可见一些薄如蝉翼的浒苔。这些浒苔一般都是出现在水里或海底的东西,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仓顶处? 章支离将提灯举向那些浒苔,正仔细打量着它们,却突然听到梯下行千苏叫了一句。 “脚印......” 经行千苏这么一提醒,章支离发现这些浒苔形成的形状看起来真的很像一片杂乱的脚印,跟着那拖痕一直延续到门前。而这些“脚印”看起来有大有瘦也有肥,像是多人所致。 离奇的是只有浒苔,却无真实的鞋底印记。 行千苏顺着那脚印的方向快速走到门前,仔细打量着那门梁、正门,却发现那门板靠上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差不多一个男子巴掌大小的浒苔印记,“给我一盏灯笼。” 一名护卫立刻将一盏提灯奉上。行千苏接过提灯便仔细照着那图形。 其形若大鸟,却又超脱凡俗,体态之雄伟,较之划破夜空的流星尚要壮阔数倍。其首高昂,双目如炬,透露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威严。头顶之上,一对长角如龙鳞般闪烁,非但不见丝毫突兀,反添几分神秘与威严。其上半身,羽翼丰盈,色彩斑斓,宛如秋日晴空下的鱼鹰,展翅欲飞,却又似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静立于虚空之中。羽翼间,细腻的纹路若隐若现,如同古代工匠精心雕琢的羽扇,每一根羽毛都蕴含着自然的韵律与力量。 然而,当目光下移,却见那身形逐渐变幻,下半身竟似深海之鱼,鳞片覆盖,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这鳞片,层层相叠,错落有致,宛如龙鳞般坚韧而富有光泽。自腰部以下,羽翼渐隐,取而代之的是鱼鳍般的肢体,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与海洋不解的情缘。这奇异的结合,既保留了飞鸟的灵动与飘逸,又融合了鱼类的深邃与神秘,令人叹为观止。 其身上所覆之纹路,初看之下确似羽毛般轻盈飘逸,但细细品味,却又发现其中蕴含着鱼鳞般的细腻与层次。 “应该是盅雕。”行千苏下了定论。 “那便是鬼盗的图腾。”徐监押在说此话时显得有些不安。 “似鸟非鸟的食人怪兽,啼哭像婴儿般,又喜滂水。”章支离淡淡地说道:“看来这鬼盗还真是懂得点文采,有些点墨之辈,懂得用此怪物做图腾。” “大人,这些鬼匪鬼盗行踪诡异,但之前皆是人为,只是因为蒙面所以看不到他们的真容。可这次却不一样,他们不但能从这仓库顶上运物逃窜,而且还是以这浒苔为鞋?大人,这事情有些不对啊!怎么越来越超出我的理解能力,难不成真的闹鬼?” “到底是不是与鬼神有关,还是要以证据为先。”听到这句话,除了章支离之外,大家都将头转向了门前,说话的便是樗骅。 行千苏白了他一眼,他有些不适,但却回避了她的目光,上前两步向着站在木梯高处的章支离行了个礼,说道:“大人,前两日,下官接到一个奇怪的案件,当时只当是疯言疯语,现在想想或许与此案有关。” 章支离并未马上回应,而是拎着那提灯缓步自木梯上步下,徐监押立刻恭敬地伸出双手搀扶着章支离顺利下来。 “说来听听。” “是大人。” 又有故事听,行千苏立刻向前挪了几步,找了个离樗骅最近的位置盘腿坐下,眨巴着眼睛等着听故事。 樗骅看到行千苏距自己一步之遥,突然心里又是一阵悸动,立刻侧过身避开她的目光,直面章支离说道:“两日前,下官接到樟角村一户家的报官,来者是个六十须年的老者,说他家三子和四子遇到鬼了。” “怎么遇到的?”行千苏只有听这种离奇故事的时候才会答理樗骅。 樗骅瞟她一眼,却依然不敢正视,“官家之人谈论办案,还请章夫人不要僭越……” “我就要!”行千苏就是要揶揄他。 “夫人,这是提刑司应该……” “所以章大人正在等着听了,你还在这里啰嗦什么。” 樗骅瞟了一眼章支离,见他那表情并不打算制止行千苏,反而倒有几分对他的不满,于是在内心叹口气,继续说道:“说是在夜钓的时候遇到的.......” “这泉州规定子时后禁止船只航行以及夜钓,看来这家人的两子应是偷钓,这种情况往往要受刑罚。”徐监押不满地插话道。 “所以本官便将那二子暂时收押,”樗骅对着徐监押便表现出一副高傲的样子。 行千苏想知道真相,伸手拉拉章支离的小手指,“我想去见见那二子,他们讲的故事一定比樗骅强。” 她直呼樗骅其名,倒让徐监押很意外,虽说她是章支离的夫人,但官员之名不可直呼,更何况现在是公然之地。 “好。”章支离倒不以为然,痛快答应,很是宠溺。 半个时辰后,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照着一行人缓缓步入那闻名遐迩的提刑府邸——樗骅府。府门巍峨,朱红漆色在夕阳下更显庄重,铜环镶嵌其上,闪烁着历史沉淀的光泽。门楣之上,一块雕龙刻凤的匾额高悬,其上“提刑府”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透露出府邸主人的不凡身份。 跨过门槛,一股清新雅致的气息扑面而来。府内布局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宛如一幅精心布置的园林画卷。窗棂雕花,细腻繁复,每一扇窗都似一幅精美的画作,透过它们,可见院内景致如画,美不胜收。几案之上,雪碗冰瓯摆放得整整齐齐,晶莹剔透,仿佛能映照出人世间最纯净的情感。地面光洁如镜,一尘不缁,显示出府中人对生活品质的极致追求。 院中树木葱郁,绿意盎然,每一株都经过精心修剪,枝叶繁茂而不失秩序,仿佛是大自然与人工智慧的完美结合。花坛中,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红的如火、黄的似金、白的胜雪,香气袭人,引得蜂蝶翩翩起舞。这满园春色,不仅装点了府邸,更映衬出主人高雅脱俗的品味。 前堂虽未得窥见全貌,但从这院落的装饰修华中,已能窥见樗骅素雅德才之风貌。他不仅是朝廷的栋梁之才,更是文人雅士中的佼佼者。府中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他对生活美学的独到见解和深厚造诣。 只是行千苏不因这格局文雅而断人,只因她喜好断人,因此讨厌便是讨厌。 此时,在前堂之内,樗骅身旁立着一人,正是他的亲信督官韩泽元。韩泽元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身着官服,腰间佩剑,显得英姿飒爽。二人正低声交谈,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微笑,似乎在商讨着什么重要的事务。 天已渐亮,偶间听得外面传来的叫卖声声。 “大人,前面便是府衙供堂,可前查案。”樗骅说道。 “本官不喜那堂上威严,倒喜这后院清静。”章支离直接找了院里的凉亭小凳坐了上去。 这倒跟行千苏很像,她也喜这混沌这景,不喜那慑堂之律,所以学着章支离坐在了他对面的小凳之上。 樗骅一时紧锁眉头,只得无奈的对着韩泽元说道:“去传那二子。” 不一会儿的工夫,毛三郎和毛四郎便被带了过来。只见他们二人精神焕散,头发凌乱,衣冠不整还沾有暗黑的血迹,整体看起来便是一副垂死无力之相,见了官爷也不知道下跪,就像是......痴傻一般。 “他们这是受伤了,还是受过刑拷……”徐监押随口问了一句。 “本官找到他们时,他们便一身鲜血,但却并无受伤。” 徐监押看出樗骅有些不满,所以也没再多说什么。 “见了大人,还不下跪!”韩泽元训斥,但他们二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这是?”徐监押看出毛三郎和毛四郎有异,于是问道。 “本官刚才提过,这是一起疯言疯语案。” “他们......疯了?”徐监押问道。 樗骅点点头。 疯了?行千苏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那毛三郎和毛四郎。他们二人此时互相揪着对方的头发,嘴中乱语道:“好多好多......金子......” “都是我的......” 行千苏眼珠一转,突然窜过去,在毛三郎和毛四郎头上分别扯下一根头发,然后说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金子?” 韩泽元刚想制止,却被樗骅拦住,“让她说。”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是章支离还是瞟过异样的目光。这个樗骅竟然没用“夫人”二字,而是用了“她”。章支离在联想之前在木板上樗骅扶住行千苏的动作,突然明了,暗自一笑。 此时,行千苏却不停地招惹着毛三郎和毛四郎,“我也有金子,我有好多!”她扯住自己的头发,“你们想要吗?”她边说边慢慢向后退着。 毛四郎眼中乐开了花,“我要......我要......”他跟着行千苏走着。 “不要!不要!”毛三郎却突然脸色一变,疯了似的拉住毛三郎,“不能去!不能靠近!” “三哥,是金子!”毛四郎却不想停下。 “不是,不是金子......是鬼!”毛三郎说到此,那眼神里透着极大的恐惧。 鬼?终于说到鬼了,行千苏又来了精神,“鬼,是鬼!听你三哥的,那不是金子,是鬼!” “对,是鬼.......”毛四郎感激地看向行千苏,“我真的看到鬼了。” 行千苏小心地引导着,“我怎么没看到......” “你看不到,因为鬼在海底.......”毛四郎此言一出,那章支离的脸上便有少许的变化,他向行千苏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 行千苏倒是乐在其中,演得比二子还疯,突然做出游水的动作,“这海水好深,好冷啊!” “对,好深.......”毛三郎被她带着也做起了游水动作。 “那些金子在哪儿?咱们应该往哪儿游?”行千苏一边做游水的动作一边继续引导。 “那些是金锭......”毛三郎做一个“嘘”声的动作,“四郎,千万别让别人知道,这些金锭是咱俩的......” 一旁的毛四郎听到“四郎”二字正要应声,却被樗骅一把捂住一嘴巴。 “好的,三哥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行千苏开始假扮毛四郎,“这海底除了金锭还会有什么......” “还有.......还有......”毛三郎突然目光一凛,指着前方的地面,叫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了?” 毛三郎立刻扒在地上捡着,“好多金锭,还有珠钗宝玉.......”随即他又指向地面,“好像是自那里被海水冲出来的......” “那里是什么?” “是......”毛三郎拼命挖着地面,众人一言不发地观察着。 “是......是棺材!” 听到这句话,行千苏一怔,海里怎么会有棺材,于是侧脸看向章支离。他却示意还要继续。好吧,既然他同意,她就继续陪疯。 “三哥,你是不是看错了,怎么会有棺材?” “没错,就是棺材,还是铜的.......”毛三郎说到此,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地叫道:“四弟,那棺材里有一具白骨,它在流血.......好多好多的血!不对,那白骨.....那白骨竟然活了——” 第七章:海下神秘的铜棺 海底铜棺中的白骨竟然活了...... 行千苏乍听之下顿感有趣,“它怎么活的?” “它......站起来了......它胸前有鸟......不,是雕......不,是鱼.......不,它在唱曲——”毛三郎瞬间捂住了自己的脸,浑身瑟瑟发抖。 毛三郎的话虽然听上去语无伦次,但行千苏猜得出他说的那白骨胸前有的东西应该是盅雕图腾。 毛三郎却突然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不是歌,好像是曲子,不……到底是什么!” “大人,这疯子说的话还真是疯言疯语,这白骨不可能活了,还唱曲,兴许是他出现了幻觉......” “啊——”樗骅突然惨叫一声,随即便握住了自己的手。 “大人!”韩泽元立刻上前察看他的手,“这个疯子竟然敢咬您!”他刚要拔刀砍毛四郎,却被章支离制止,“住手——” 韩泽元想反抗,但看到樗骅示意,便只得退后一步。 只见那毛四郎突然开始围着院子疯跑,一边跑一边叫着,“你别唱曲了,不要唱了......求求你不要再唱了......” “有时候疯子的话比正常人的话更真。”行千苏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章支离也不管那乱跑的毛四郎,只是微微扬头看向樗骅,“报官的老者有否说他们是在何处海域夜钓?” “老者开始隐瞒,后来是下官开堂审问查出他们是夜钓,那海域便在东南彭湖附近。” “他们是当场即疯?” “他们的父亲便是那前来报案的老者,他的两个儿子一夜未归,于是他便冒险开船寻找,最终在彭湖附近找到他们。那时,毛家兄弟正昏迷在船上,老者将他们唤醒后便发现他们疯了,而且他们浑身是血,但却又浑身没有伤口,除此之外,身上便无它物。” “那便不是他们的血。”徐监押插嘴说道。 “案件匪夷所思,还需前往那片海域查看。”章支离下了定论。 日上三竿,正是暑热之际。 此时巡检之船已驶往澎湖海域。 坐在那船首,行千苏早有困意,倚着膝盖便闭眼休憩,秀发随风飘动,早已被吹得没有其形。身上的衣裙在风中凌乱,远眺就好似她在翩翩起舞。 章支离站于船侧,目光并未及她,只是打量着那如迷般的海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片刻之余后方看向行千苏的方向。 她还是那个姿势,仿若熟睡。娇好的面容透着一丝安详,修长的身段虽然蜷缩,却有种极媚的诱惑。虽说她是他的妻子,但实则是章支离的妻子,更是行家之女。他们之间有着莫大的隔阂,他永远不可能喜欢她,而她......为任务而来,虽坦白于他,但却周身透着狡猾,不可取信。他利用她为他查案,巩固他的官职。他娶她为妻,一为章家许诺的婚事,二为引他要找的人入局。 所以——他们之间终究是算计,没有真情。 这个时候,行千苏突然睁眼了,正好对上章支离的那双冷目。他没有回避,她也没有躲闪,便这样互相看着。这一瞬间,章支离突然想到了在那艘船镇上,她主动亲吻他的情形。她在勾引他?那时的他内心在笑,她太不了解他了。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皆如掌上之物,所以女人对他来说只是玩物,只是行千苏这个玩物确实与众不同,所以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嫌弃。但是如果有一天玩腻了,那就不好说了...... “大人,已经到了。”徐监押的突然出现,打断了章支离的思绪,也让他的视线从行千苏身上暂时抽离。 “本官要亲自下潜。” “大人,太危险了,还是下官......” 章支离却不给徐监押插话的机会,“还有本官的夫人。” 徐监押一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位片刻,又回头看了看行千苏。 她也正看着这个方向,应该是听到了章支离的话,所以此刻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放肆地扭着胳膊,又蹦又跳,伸展着胳膊,做着入水前的准备活动。 徐监押一时看呆了,自打昨夜与章支离出海巡夜,再到提刑府内断案,便发现这夫人不拘小节,不按常理出牌,但现在看来不光是这样,还不懂这大家闺秀之礼。他不得不在心中暗赞章支离眼光独道。 一刻之后,两根麻绳已系于船邦船环之上。 换了简衣的行千苏边系着腰上的麻绳,边吃着那自樗骅府邸偷出来的五香糕。 同样换了一身简衣的章支离看着她的吃相,只是没有好气地揶揄一句,“看来黑崖居没有夫人爱吃的食物,只能将现有的厨子换掉了。” 听到这话,行千苏愣了一下,便一副认真的说道:“要换不如把樗骅府中的厨子换过来?” 这句话反倒将了章支离,他冷嘲地瞟了一眼行千苏,“该查案了。”还未等行千苏将那五香糕吃完,便将她一把推下了海,惊得一旁的徐监押和一众护卫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他自己很大方的说了一句:“有事本官会拉绳子。”说完便一头扎进了海里,留下徐监押站在原地继续发呆回味,“这章大人与这夫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别的官员都是差下属办案,而他们却亲力亲为。” “徐监押可见过鬼盗?” 徐监押霍地回头地发现不知何时樗骅已站于他身后之处,“樗大人,下官未曾见过鬼盗。” 没有了行千苏,樗骅依然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徐监押在巡检司任职也有十多年,竟然在鬼盗妄行的那几年没能见过鬼盗,有没有感觉遗憾?” 徐监押淡尔一笑,“下官当年入巡检司,致力于打击海上盗匪,保一方百姓平安,然那鬼盗狡猾多变,别说是当年还是兵卒的下官,就连时任的提刑官卓大人......”他故意强调,“也对那鬼盗无能为力。” 樗骅听说他话里有话,反倒激起兴趣,“那就劳烦徐监押将那当年的案卷也抄送一份至本官府中。” “抄送......这......樗大人,虽说那鬼盗行踪诡异,但数年来他们盗抢无数,累积案件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如若抄送,恐怕......” “明日午时送到本官府中便可。”樗骅一脸轻视,完全不给徐监押拖延的时间。 徐监押轻轻咬住下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 “怎么?章大人说话便应,本官说话便想不应?” “不敢,下官明日午时准时奉上。”徐监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樗骅却用余光瞟了一眼那徐监押的脖颈处。那里有一块青色污迹,看起来就像是一团云状的胎青。随即又将目光收回,望向了那风平浪尽的海面。 在那碧波万顷、混沌未分的海域边缘,行千苏宛若一位不羁的游龙,穿梭于波涛之间,嬉戏自如。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时而在捕捉游鱼时溅起层层水花,时而在轻抚龟背时留下温柔的痕迹,全然不顾及周遭的苍茫与深邃,仿佛这片海域只是她个人的乐园。 然而,正当她沉浸在这份无拘无束的快乐之中,忽觉后颈一紧,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将她从水中拎起,带离了那份自在。她蓦然回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欲发作,却见是章支离那张严肃中带着几分戏谑的脸庞。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指向远方,目光深邃,似有所指。 行千苏虽心有不甘,却也好奇他究竟发现了何物,能让这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男子露出如此神情。她缓缓转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底之处,一抹异样的铜色显得格外突兀。 细看之下,竟然是口铜棺。 章支离见状,蔑视一笑,那冷笑中既有对行千苏反应的预料之中,也有对这奇遇的淡淡期待。他心中暗自想道:看来今天又有一番奇特的收获。想到此,两人相视一看,他眼中闪烁着那道冷笑引着行千苏一同向着那口铜色棺材缓缓游去,准备揭开它背后隐藏的秘密。 找到了! 行千苏向上游出海面深吸一口气后,便跟随着章支离游向了那口棺材。靠近时,发现铜棺棺盖斜放于旁侧,而棺内只有小鱼漫游,尸骨早已不见,更别提金锭珠宝了。总之,棺内空空如也。 行千苏在想一件事,那便是通过毛三郎和毛四郎兄弟二人的疯言疯语,便可知他们在发现白骨后便被吓疯,那么他们口中所说的金锭珠宝是被谁拿走了? 章支离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看向另一侧。 那里聚集着一群五彩斑斓的海鱼,还有一些身长如蛇的盲鳗。 章支离立刻朝那个方向游去。 行千苏猜章支离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于是也跟着游了过去。 一过去,那些深海之鱼便受惊向四处散去,唯有那两条盲鳗却一半身子钻入那沙石间,一半身子飘于海中左右游摆。 章支离二话不说,伸手便扯住那两条盲鳗的尾部,将它们一把拔出,扔向一侧。 行千苏看得好玩,在水中拍手示好。 章支离也不理她,伸手拨开刚才盲鳗钻过的沙石。立刻,便看到了一片铜板。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另一口铜棺。 第八章:铜棺的来路 章支离发现了第二口铜棺,距离第一口铜棺约二十方步,不足十分之一潮。且棺木完整,看起来像是从未打开的模样。 章支离与行千苏又浮上海面大口吮吸一遍气后,再次沉了下来。章支离摸着那铜棺之盖试图推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推不动。便在这时,却发现前方不远处,又有盲鳗聚集。于是,他示意行千苏与他一起向前游去。直到游到跟前,方看到那沙石间隐约有铜色露出。 原来,这海底不只这两口铜棺。 现在,不光章支离感到意外,就连行千苏都觉得此事有趣了。 约摸半个时辰后,章支离和行千苏竟然在那片海底找到了七口铜棺。除了第一口铜棺被打开之外,其余六口皆是棺盖紧闭。海中根本无法辨别打开,于是章支离便命徐监押将那七口铜棺打捞出来,暂时放于市舶司处的存司库。 铜棺硕重,巡检司的船只根本无法呈重。好在樗骅找了身在市舶司的父亲刘谰派出了两艘官船方为徐监押解围,只是那樗骅向来得理不饶人,助人更是要刻薄几句,“这次是我家严出面帮了徐监押,这便是徐监押欠了本官的情。” “下官心中有数,日后定当报答。”徐监押低头附身行谢,眼中却透着一丝不满。 樗骅的目光又落于那徐监押的脖颈处,望着那青胎有少许的停留,随即便离去。 徐监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咬着那后槽牙,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狠话:“樗骅,我必有回报你的那一天,你可要等着。”但当他转头后又变成了那笑模笑样的模样,“大家一定要小心,不得磕碰那铜棺。这存司库是市舶司的地盘,不得乱放,不得乱走,万一这丢了东西,咱们也担待不起!” 这后面两句,樗骅全部听于耳畔,便露出一丝嫌弃的笑容,转身便离开了那后院。 而此时,已是夕照之时。 存司库,那扇铜铁大门,不仅是存司库的门户,更是权威与庄严的象征。它高耸入云,犹如两层亭楼并肩而立,巍峨壮观,气势磅礴。门宽更是惊人,竟能与泉州府衙之门相媲美, 库内景象,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层舍错落有致,宛如龙鳞般紧密相连,又似棋盘般布局精巧。货物堆积如山,琳琅满目,五光十色之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繁华与昌盛。 在这里,每一笔货物的进出都需经过严格的清点抽对,只有确认无误后,方可放行,或扬帆远航至异国他乡,或辗转送往市井铺子,满足百姓的日常生活所需。如此严谨的管理与运作,使得存司库在泉州港乃至整个******上都享有极高的声誉与地位。 章支离一声令下,存司库的司官便腾了一间库房给他,此时还带着下属在一旁候着。只是章支离不需他们相助,便让费多话将他们先行打发了。 七口铜棺皆落于空房内,整整齐齐并排摆架于铁凳之上,大小一样,皆是首高尾矮,铜色相似。 费多话带着验尸的仵作郎君们已经准时候在这存司库里,等待着章支离。当他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衣,华服美衣之下显得他更加庄严威慑。只是他的身后永远跟着一个小尾巴,那便是行千苏。 一身粉色罗裙轻便于身,显得她小巧玲珑。一袭黑色秀发随意地垂于臀下,没有束起,只有一枚蝶钗轻插于耳旁以做装饰,尽显她的随意,更突她的可爱动人。只可惜她一开口便直接伤人。 “之南要是在就好了。”虽然之前与之南几番合作并不顺遂,他还处处不配合,总是拿捏威协行千苏,但她倒喜欢他的那股不卑不亢,以及那种做事一丝不苟的韧劲。 第一个瞪眼白她的便是费多话,“虽然你现在能说话了,但你就不能继续装个哑巴,真是大人哪里痛,你就戳哪里......” “我说的是实话!”行千苏就是要故意戳痛章支离,她就是喜欢之南的性子,而且他是为情所困、情有所原。 “开棺——”章支离最厌话多,最讨斗嘴,一句喝令,两边皆闭嘴。 仵作郎君们手握撬棍、铁捶等工具一个个分站于那七口铜棺前,对着那铜盖侧缝便是一顿操作。行千苏不急不徐找一角落,像往常一样缩蹲于此,自怀中掏出小山茶放于地上,又自怀中掏出一块五香糕,掰成两半,一个放于小山茶面前,一块慢塞于口中。 “能就着棺材吃食的也只有你了......”费多话小声挖苦着。 “不是你,是夫人。”行千苏纠正。 “啊?”费多话没听清楚。 行千苏突然大声冲章支离说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夫人,章支离,费多话是不是得叫我夫人?” 这一叫,倒让费多话极为难堪,赶紧向章支离行礼道:“大人,下官不是......” “的确应叫夫人。” 一听这话,行千苏便笑了,那费多话反而更加难堪,有些不满地小声嘀咕道:“大人,您怎么向着她说话,下官才是跟随您多年的......” “大人,这铜棺像是有机关,从外面撬不开。”一名仵作郎君说道。 章支离走到那郎君旁,附身打量着那棺缝。 那名仵作郎君立刻拿了灯台替章支离照着。 这一看,章支离果然看出蹊跷,可见那棺盖缝隙间似有内钩之物,钩在棺内壁上,但因隔着盖子,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如若强行打开,势必会毁掉这铜棺,影响证据线索的保存。 “这铜棺真是诡异,放个尸体还要自内利用机关锁上,弄得神神秘秘,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既然无法说行千苏,费多话便又对着那铜棺一顿吐槽。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章支离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可查出这铜棺是何人所制?” 还是他身旁举灯的郎君回了话,“据属下所知,这泉州制办棺木寿料的店铺大大小小有三十四家。” 章支离此时才注意到那郎君。只见他眉清止秀,齿白唇红,肤皙脂凝,虽为男子之身,却有着女子之肤貌。虽不为佳人,倒也颇有书生柔弱之范。言语倒到是利落清楚。 “你怎会如此清楚?” “回大人的话,属下乃验尸仵作,长年与死人打交道,自是与那棺铺之人有所来往,因此属下便记下了泉州所有的棺铺寿店,以备不时之需。” 章支离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你叫何名?” “回大人的话,属下姓温名言。” “温言,那你可知这铜棺出自谁家店铺?” “大人,属下刚才在撬棺之时发现这铜棺之身虽无雕刻纹络,但这铜棺底下却有雕刻。 听温言一言,章支离便准备蹲身看向那铜棺之底。熟料,行千苏抢先一步持着那烛灯好奇地窜了过来,躺于铜棺底下,举着那烛灯打量着那雕刻。 “可看清是什么?”章支离倒不怪她。 “伎乐。” 行千苏见章支离未听懂,便解释道:“雕有七个伎乐之人,他们分持笛子、排箫、琵琶、杖鼓、稽琴、筚篥、方响,姿态各异,且这些乐器之上皆雕有......盅雕图案。” “查其它六口铜棺!” 章支离一声令下,其余朗君皆携灯探于铜棺之底,不一会儿的工夫,便相继说报,“大人,这口铜棺下也有。” “大人,还有属下这口也有......” “大人,属下这边也发现了同样的伎乐。” 七口铜棺棺底皆有七名持乐的伎乐之人,而这些乐器之上同样有盅雕图形。 这,代表什么意思? 第九章:给鬼盗棺雕的人 行千苏突然想起了毛三郎和毛四郎提到的曾经在海面上听到的曲声。 这之间有关联吗? “如此精湛的雕工细活,恐怕这泉州城里能做此工的只有四位棺椁工匠。”温言忽道。 章支离便在此时将目光望向了他,而他则恭敬地说道:“大人,属下妄言了”。 他以为章支离在怪他,也难怪,章支离那阴晴不定的目光,论谁也猜不透他的想法,包括行千苏本人。 “说来听听。”行千苏倒有兴趣。 温言看一眼行千苏,又看看章支离,有些为难却不知是否开口。 “讲!”直到听到章支离这声令下,才敢出口。 “这泉州城有四名堪称传奇人物的棺材老雕工,他们分住在泉州四个方向。住于东面北锋街的魏记香火铺,有个叫魏无道的老师傅。住在南面的则是南巷街往生店的掌柜,他叫罗明。北面的便是北旺街思往香火铺里的师傅钱中元。还有最后一个便是西面白露街秦家香火铺的师傅秦勤。他们并称四鬼,分据四方。” “大人,下官这就派人去查。”费多话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章支离叫住。 “等一下。”章支离思考片刻,忽道:“本官亲自去。” 有意思,行千苏笑了,于是上前扯住他的袖角。 章支离却立刻明白她的请求,于是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同去。 就这样,在两刻之后,便有一辆素轿驴车出现在街头。 这次,章支离准备与行千苏扮作一对失亲的夫妇,前来为自己的家严选一口上好的棺木。至于那费多话便是那家中侍从小厮,可以唤之即来挥这即去。显然费多话很不情愿,但也不敢说什么。显然他更不情愿去赶那只租来的小毛驴车,可惜,章支离的话如军令一般,无人敢违。 拿着那鬼盗的棺椁图案先去那魏有道所在的魏记香火铺询问,却未得结果。转道又去了南巷街的往生店和那北面的思往香火铺,但仍未从那罗明和钱中元口中探得什么。看来这鬼盗的棺椁皆不是他们定做,现在就只剩下西面秦家香火铺的傅秦勤。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白露街的天际,将一抹残红洒在了西良巷的青石板路上。那石板路,历经千年风霜,依旧泛着幽幽的寒光,仿佛能映照出过往行人的心绪万千。 行至巷尾,一片萧瑟之景跃然眼前。几家香火铺紧密相连。门前各式各样的铜盆错落有致,盆内火焰跳跃,旺钱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带着几分哀愁,几分凄婉。 这火光在黄昏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眼,却也更添了几分凄凉。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唯有那缕缕青烟,随风飘散。过路之人,无不匆匆而过,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上这满街的晦气,留下一串串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偶有买家踏入这凄清之地,皆是面带愁容,啼哭流泣。他们或是为逝去的亲人祈福,或是为自身的不幸寻求慰藉。在这香火铺前,悲天怆地之景,令人心生怜悯。 行千苏微扬头便看到那几个镶着银边的字“秦家香火铺”。她也不等章支离,便一个轻跳跃下那驴车,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铜盆香火。 “这些铜盘皆是仿止游魂野鬼进入的。”费多话看出行千苏并不懂这些香火铺的风俗,于是有些略带讽刺地给她讲解着,也提醒她不要乱来。 行千苏却全当没听见,一蹦一跳地就要往那香火铺前窜,却被费多话一把拉住胳膊。 “这是给死人置办物件的地方,你可得注意一下行为礼节......” 不等费多话说完,行千苏突然一回头冲着章支离大叫,“官人,他摸我!” 这话一出,吓得费多话赶紧松手,“大人,下官没有.......” 见他松手了,行千苏又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走到了刚下驴车的章支离身旁,一把扯住他的袖角,还偷偷冲费多话做了个鬼脸。 章支离也不理二人,只是朝那香水铺走去。 门楣虽不显,然其前铜盆之巨,胜却周遭数倍,火光熊熊,映照得周遭一片通红,烟气缭绕,行人至此,无不掩面疾行,以避其呛。 踏过门槛,仿若穿越了四季,瞬间由盛夏转入深秋,一股透骨寒意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铺内光线昏暗,一排排棺材静默伫立,虽空无一物,却自有一股死寂之气弥漫,令人心生畏惧,又不得不叹其庄严。 然而细看之下,那些棺材之上,雕工之精细,实乃世间罕见。一具木棺之上,子女孝敬父母之景被刻画得栩栩如生,父母慈爱,子女恭敬,宛若仙境中人,令人动容。更有那仙人指路之仪仗队伍,车马喧嚣,旌旗猎猎,生动至极,令人仿佛置身于那古老而神秘的仪式之中。 行千苏漫步其间,目光所及皆是匠心独运之作。她伸手轻抚那些雕工棺材,指尖滑过之处,皆是光滑如镜,无一丝瑕疵,不禁暗暗赞叹。 “几位是来买什么的?”听到这个声音,行千苏感到有些意外。因为这种寿材棺木铺一船都是男子当家,卖货的也是郎君为主,现在突然听到个娘子声音,还如此的娇翠欲滴,颇感不适应。于是定眼望去,却看到一个体态丰腴、珠圆玉润、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自那后堂门内步了出来。她每走一步,腰上系着的铜铃便跟着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乍听之下倒有种佛音缭绕的感觉。 行千苏很是好奇一直盯着那铜铃观察,虽说是铜铃,但形状却有些奇怪,铃边看起来更像是莲花花瓣,而那系铜玲的腰线则是一根极细的铁链,链头有一弯勾正好勾住那铜铃上端的钩眼。颜色看似铜色,却沾染着一丝红绿之色做点缀,很有质感。 “我们夫妻二人,是前来为家严选一口上好的棺材。”章支离忽然换上一副略带悲色的失亲之脸。 行千苏刚想笑,章支离的手便搂住她的腰,轻轻一紧,她立刻老实地装出一副悲伤之色。 “想要什么价位的?”那位中年妇人上下打量着章支离,目光又在行千苏所佩戴的首饰间扫视,似乎正斟酌着他们二人的“价位。” “越贵越好,只想尽心为家严举办一番盛大的葬礼。”章支离依然‘装腔作势 ’。 一听“贵”字,那中年妇女便来了精神,走到最里面的一口大棺材之前,用手一拍,“这种可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棺,在这泉州城拥有此棺木,还有此等手艺的只有我们秦家,客倌你可真是算来对地方了。” “你是老板娘?”章支离心中还是有疑问的。 “我就是老板,”那妇人倒挺自信,“你们叫我秦娘子,或者直呼我名字,叫我秦勤皆可。” “你便是秦勤?”费多话突然脱口而出。 “怎么,你们知道我?”秦勤倒是挺高兴,“我秦勤的名声在这香火铺里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只是你们应该想不到我是个女的吧?” 的确没想到,连行千苏都没想到,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口金丝楠木棺我订了。”章支离豪气地说道。 秦勤乐了,“客倌真是孝顺,连价格都不问。” “价我不问,但是我有个要求。”章支离道。 “这位客倌,您有什么要求啊?” “我要按自己的要求在这棺木上雕刻出一副画。” “没问题,客倌想雕什么样的画,我都可以做到。”秦勤故意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巧手。 那手上的茧子足以证明她的雕工了得。 章支离向费多话示意,费多话立刻自袖中掏出一张纸将它打开递向秦勤,“便是这个。” “不管是什么,到我这里......”秦勤本来嘴上还说着话,但一看到那纸上的画,突然眼中露出一道惊恐之色,伸出的手像触了火一样缩了回来,整个人连连倒退数步,直到背部撞到一口棺材才停了下来。 行千苏怎么也没想到秦勤会有这么大反应,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那口海盗的棺材应该是她这家铺子里制作的。 “怎么?”章支离倒一脸淡定,“我这幅画有什么不妥吗?” “你......你们哪来这幅画的?”秦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看来秦老板是认得这幅画?” “不......不认得......不......不知道......”秦勤将头别向一侧,然后假装扶住额头装作难受的模样,“今天我不太舒服,不做生意了,你们......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我们就在你家定。”章支离说得笃定。 而那秦勤却用一种惊恐地眼神看着他,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位便是福建路转运使章支离章大人!”费多话亮出了章支离的身份,声音洪亮响彻整个铺子。 秦勤在听到这句话后,反而松口气,喃喃地说了一句:“你们不是鬼,便好......” 这句倒让人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于是行千苏上前一步,抢先问道:“鬼?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是鬼?” “因为......”秦勤身子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因为这个图曾经是鬼找我预定的!” 第十章:秦勤的无人预定 鬼?预定? 有意思。 行千苏也不等章支离问,便又向前两步靠近那秦勤好奇问道:“鬼是怎么跟你预定的?它长什么样子?” 秦勤欲说又止,似乎很惶恐的样子。 “别怕,我家大人在此,定保你平安。但如若你有所隐瞒,鬼不索你命,我家大人定不会放过你。”费多话在威胁秦勤。 秦勤听到此话,便一脸为难。 行千苏忽然说道:“你觉得章支离和鬼,哪个更可怕?” 听到这话,章支离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复杂的变化,但稍纵即逝。 秦勤瞟向章支离,忽然绕过行千苏跪在了他的面前,“大人,我什么都说。” 看来,还是章支离更可怕。 行千苏笑了,但是接下来秦勤的讲述却让行千苏笑不出来,反而感觉有些不同寻常。 六年前入冬之夜—— 是夜,街面出奇的静,只有阵阵小风时而呼啸。 秦勤像往常一样支走了伙计,独自在屋里算着今天的营收,忽感门前似乎有脚步声,于是抬头张望了一眼。 没有人,只是那铜盆里的火苗似乎快要熄灭了。 秦勤轻轻放下手中的银锭与铜钱,步至秦记门前,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未尽的纸钱上。她略一思忖,便弯腰拾起一沓,小心翼翼地倒入铜盆之中。霎时间,火苗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猛地窜高,将周遭的黑暗吞噬,映得秦勤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并未急于离去,而是缓缓转身,目光在左右两侧空旷的街道上徘徊。这条白露街,此刻已是一片沉寂,几乎所有的店铺都紧闭门户,唯有秦记的烛火,在这漫长的夜里孤独地摇曳着,显得格外刺眼。 街上空无一人,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秦勤心中暗自思量,这般深夜,哪还会有客人光顾这售卖棺材与纸钱的店铺?即便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愿意踏入此地,更何况是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她不禁有些懊悔,早知如此,便不必再多添那纸钱,让这火苗无端地燃烧,更添了几分寂寥与凄凉。 一边想着,秦勤便将拿起一旁的厚布垫在那铜盆上,准备将它端进了屋里。 火苗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硕小,眼看就要熄灭。 秦勤只感觉心中一阵躁动不安,似乎要有事发生似的。反正也准备要关门了,所以也没理会那火苗,只是端进来放在了平常的那个角落里,回头去拿那水勺,准备浇灭铜盆里的火苗,结果一回头发现火苗已经熄灭。 秦勤长吐一口气,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升起,她不想多想,于是将那水勺扔回水盆内,将那铺门关上,回到柜台前继续算着账。 “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 秦勤一怔,还真有这大半夜不害怕的人来这香火铺?她迟疑的时候,那敲门声还在不断地有节奏地响起。她有些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来了——别敲了——”她朝门前走去,随手拔下门栓打开了门。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秦勤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有看到人。 难道是谁家孩童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恶作剧? 秦勤低声骂了一句,“半夜敲香火铺的门,也不怕鬼来找你!”说完,便准备关门,余光却无意中瞟了一眼门前的地上。 那里竟然放着一个硕宽的金镯子。 秦勤立刻眼中放光,蹲身便拾起了那个金镯,借着月光左看右看,又用牙齿试咬着,在确定是纯金之后,便又左看右看一番,不禁小声嘀咕着,“这大晚上谁把这金镯子丢我家铺前......”话音未落,便一阵冷风刮过,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纸就那么从天而降,刚好飘落在她的眼前。 而那纸上便放着一幅彩绘。 七个伎乐之人,他们分持笛子、排箫、琵琶、杖鼓、稽琴、筚篥、方响,姿态各异,却栩栩如生。还有一个铜棺的绘制样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预定七口铜棺,每棺皆雕伎乐七人。金镯为定,一月为期,余银待补,货款两讫。 秦勤不免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人啊?鬼鬼祟祟地大半夜不现身,在这里装神弄鬼地,一个金镯子便想要七口铜棺,还要她亲自雕刻,这排场有些大,但她却有些不情愿,所以直接将那纸随手抛了出去。至于那金镯子就先由她保管吧,反正这个买家要是想拿回镯子就得现身,还得增加定金,七口铜棺的钱财还得谈好。 本以为等几天,那买家做不住便会出现,但让秦勤没想到的是这几天却接连发生一些匪夷所思之事。 第一天,那门前铜盆中的火苗经常莫名熄灭。秦勤只得让店中伙计小厮守在那盆前,可它还会莫名其妙熄灭,很不吉利。 第二天,一整天都听到“咚咚”的敲门声,可是只见其声并未见其影,搞得店中伙计人心惶惶,没人敢看铺,更没人敢值夜,纷纷找理由不来铺里工作。 第三天,秦勤一早来开铺门,却发现那铺中棺材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有的还立在墙角。可是这铺门锁得好好的,门窗也关得紧紧的,根本没有人自外面进来的迹象,所以即使她报了官,官门之人也无从查起。 整条街都传着秦家香火铺闹鬼的话,没人敢来她家买棺。秦勤也是被折腾得胆颤心惊,所以去那寺庙讨得一方铜铃系在腰上,想要驱鬼辟邪。不料,第四天却发生了更加让她恐怖的事情—— 秦勤一直住在店铺的后堂内,前三天因为这莫名的折腾让她一直没睡好。到了第四天,虽然传言还在,但一整天都无事发生,也让她暂时松了口气,天刚一摸黑,她便关了店铺去后堂睡下。刚一躺下,倦意便袭来,很快便进入梦乡。原以为可以平安睡过这一夜,不料却在睡梦中听到了脚步声。 开始,那声音还很细小,像是一个人在来回走路。但没有一会儿的工夫,那脚步声便变得有些杂乱,像是好几个人走路的声音。于是,秦勤便被这声音吵醒了。揉揉眼睛,看看四周,屋内无人,但却仍然听得见脚步,像是来自于铺子。 秦勤的精神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绷紧,她一个妇人,又是一个人在铺里,听到这么多脚步声,着实有些不安。但她还是得壮着胆子准备去看看是何人捣乱,于是点了一盏提灯,拎着它悄悄地朝那前堂的店铺走去。 一进前常店铺,便看到那铺门大敞,但却没有看到任何人,而地上却残留错落着很多黑色的脚印。看大小似乎皆是男人脚印。 秦勤觉得这是进贼了,或许就是这贼人装鬼吓唬她,好趁她害怕逃走之际洗劫铺子。 她本想先去报官,但却听那脚步声又像是在后院,于是犹豫一下后还是想先弄清楚这贼人身份,索性再壮着胆子朝后院走去。 穿过她睡觉的屋子走廊,便来到了后院。 可,依然无人,只是那地上也留着许多黑色脚印,看那走向,似乎在院里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走,找不到方向。总之,哪个方向的脚印都有。 秦勤不安地往后退一步,正准备离开去报官。此时,耳畔却响起一个声音。 “说好的,七口铜棺,为何不按要求制造?”那声音如鬼魅般,乍听之下让人头皮发麻。 秦勤吓得拎高提灯左右前后看着,却根本没找到人。 “你......你是谁?”秦勤害怕地问道。 “我是定棺之人。” 秦勤还是不知道他在何处,“你......不要装神弄鬼的,我.......我不怕你......”她拿起那铜铃来回地举向不同方向,“你......赶紧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报......报官了!” “好,我出来跟你谈。”那人竟然妥协了。 秦勤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快速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对方。 “现在我们可以谈了。” “我都没看到你......”秦勤话音未落,面部表情却突然僵住。她看到了他,但又好像没看到,因为对方并不在她面前,但又在她面前。而在她面前的不是人,是......映在墙上的影子。 第十一章:运送桐棺 “你是说没看到人,但是看到了人影?”行千苏饶有兴趣地蹲在一直跪在地上讲述过往回忆的秦勤身旁。 “是,真的是人影,没有人,完全看不到人,但那影子就在墙上。”秦勤再次强调。 行千苏倒不害怕,转头扬着下巴看向章支离,“你觉得这世上有鬼吗?” 章支离才没工夫应她,而是说道:“你继续讲。” “是,大人......”秦勤的脸上流露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她的记忆再次回到六年前—— 月华如水,洒落在秦记古朴的墙面上,将一抹奇异的景象悄然勾勒。秦勤正欲熄灯就寝,却无意间瞥见墙上投下的一抹黑影,轮廓分明,宛如实质。那影中人,身形矫健,短襟小衣紧贴着身躯,透露出一种干练与不羁。腰间,一柄斧刀状的武器隐约可见,寒光闪烁,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纷扰。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的平式幞头,简洁而庄重,透露出一种士人的风骨。他的脚下,一双看似廉价却异常耐磨的棕鞋,稳稳地踏在地上,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有力。 更令人惊奇的是,此人手中正举着一个圆润之物,细看之下,竟是时人称之为“蘋婆”(苹果),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然而,墙上的影子突然增多,又有六人自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整齐地排列在他身旁。这六人,高矮胖瘦各异,却都穿着相似的短襟衣裳,腰间或是手中,各自携带着不同的武器,显得既神秘又充满力量。 站在吃蘋婆男子身旁的那位,身形略显矮小,腰间别着一把看似简陋却暗藏锋芒的草弓,他悠闲地站立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然与超脱。第三位则显得有些疲惫,他蹲下身子,背上的大刀轮廓隐约可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第四与第五人,身高相仿,一胖一瘦,两人勾肩搭背,显得亲密无间。他们各自手持一把类似菜刀的武器,那武器虽看似普通,但在他们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随时准备迎接任何挑战。 至于那第六人,则是截然不同的风姿。他大腹便便,独自站立一旁,手中轻摇着羽扇,那姿态之从容,仿佛真的是诸葛孔明再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秦勤口中发出一声轻哼,脚下的步子却在缓缓地后移。她不知道自己看到什么,这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不清醒,她只想转身离开铺子。可是那男子却不是这么想。 “一月为期,七口铜棺,金镯为定,交付之时还有重金。你可有何不满?” 秦勤慢慢地张大了嘴,一副震惊的表情,但因为太过害怕而导致喉咙发不出声音。 “为何不说话?”那人声音不大,却充满着慑人的张力。 “我......我以为那是别人戏耍于我的.......”秦勤终于费力地挤出几个字。 “现在你知道是真的了?” “知......知道了......”秦勤感觉自己身子发软,有些要站不住,“可是......你们是谁?”她终于壮着胆子问出心中的疑惑。 “不用你管,你只管造棺便是!你现在只剩下二十多日......” “铜器本来就少有,还要七口,二十多日恐怕完不成.......”秦勤话还没说完,便感颈部不适,仿若被一只手掐住似的。她本能伸手想抓,却发现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却感觉越来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一天都不能多,否则要你陪葬!” 秦勤只感觉一阵窒息,紧张着就晕了过去,没有意识。 直到现在提起六年前的事,秦勤还历历在目,如昨日发生一般记忆犹新,而那恐惧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她身边。 “你的意思是没有人掐你,但你却感觉有人掐你?”费多话问道。 “对,当时我.......”秦勤情不自禁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掐晕了。”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行千苏追问。 “等我醒了,已是第二天早上,我就躺在那床榻之上,仿若昨夜发生的事情皆是一场噩梦。但是我照镜子的时候,脖子还在发红,证明了那不是梦.......”秦勤的身子抖了几下,“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鬼.......” “不是传说中鬼没有影子吗?难道这世上还有影子鬼?”费多话刚说完,就看到章支离在冷眼看他,于是尴尬笑笑道:“这世上不可能有鬼,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你如期交货了吗?”章支离更想知道接下来的事。 秦勤点点头,“回大人的话,我......不,草民如期交货了。” “你是怎么交的货?”这点,章支离真的很好奇。 “说起交货,就更奇怪了.......”秦勤又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就在交货的那一天,我又在门前地上拾到了一个箱子。箱子大约有两尺之长,一尺之宽,我一打开便发现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大人,草民当时不是不想报官,是真的怕......怕那鬼来找我,所以就收下了那箱金银.......但草民一直不敢用,就藏在我屋里的床榻之下。” 章支离向费多话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便进了后堂。 “你继续说。”章支离道。 “草民打开箱子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让我将那七口铜棺送至停靠在泉州码头的一艘大船上。” “是什么船?”行千苏迫不及待地插话道。 “我永远不会忘记它的名字,那船名叫‘迫风’。” 就在这个时候,费多话自里屋出来,双手抱着那两尺长的大箱,显得很是沉重。当他将箱子放于桌上时,秦勤便有些激动的说道:“大人,草民什么都交待了,求大人饶小民一命。” 章支离未理她,只是自袖中掏出一个帕子垫在手上,打开了那箱子。 满满一箱金银珠宝,很是耀眼夺目。 “这些时日在家候命,不得逃窜乱跑,本官如若有它事要问,随时差人找你,这箱金银本官要带走,还需你签押。” “草民配合!草民配合!”秦勤立刻叩拜在地。 自秦家铺子出来的时候,东方已见微光。 行千苏窜上那驴车便倚着那窗棱闭眼休息,嘴巴却一刻不停闲,“你觉得这秦勤说得都是真的吗?” 章支离没有反应。 “鬼影子还真有趣儿,你能分析出是怎么回事吗?” 章支离依然不应。 “这迫风会是什么船了?” 章支离还是没反应。 行千苏自朦胧中苏醒,眼帘轻启,宛如晨曦初破晓,带着一抹慵懒与未醒的梦意。她悠然侧首,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章支离的身上,只见他左手悠然搭于膝上,掌心轻托额际,双眸紧闭,宛如沉浸于深邃梦境的王子,周身萦绕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宁静。 一股莫名的好奇如春风拂过心田,驱使她缓缓起身,动作轻盈得如同林间跳跃的鹿,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章支离。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只觉心跳与他的鼻息共鸣,一呼一吸间,都是对彼此存在的细腻感知。 她的目光细细描绘着他的轮廓,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月光精心雕琢,靡颜腻理,光华内敛,宛如上好的瓷器,散发着温润而迷人的光泽。他的面容,器彩韶澈,宛如画卷中走出的仙人,既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温文尔雅,又有“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的英气逼人,让人一眼万年,难以忘怀。 尤其是那唇,性唇若涂朱,饱满而诱人行千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吻,很暖,很柔,很刺激。 “大人,我们去往何处?”偏在这个时候,驾车的费多话隔着那厢车问了一句。 章支离虽然未睁眼,但竟然也回了一句,“市舶司。” 他没有熟睡,那便应该感觉到行千苏在看他,可他却置若罔闻,仿若她不存在。 行千苏突然感觉有意思了,然后轻轻地磨磨牙,照着他的嘴唇便要咬下去。而就在这一瞬间,一直闭目的章支离却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平静地说道:“不听话,就把小山茶扔掉。”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还未睁眼。 行千苏像个泄了气的蛤蟆,无奈地坐回原位,仍然以刚才的姿势小憩,心中却在盘算一件事:要想让章支离信任好,或许可以让她喜欢上他。不过,似乎并未听说过章支离喜欢过什么女人......难道他有断袖之辟?想到此,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现在开始喜欢调戏章支离了。 三刻之后,行千苏便与章支离一起坐到了市舶司的公凭所的厅堂里。 六架檐屋巍峨矗立,檐角飞翘,覆以青瓦。屋脊之上,瑞兽蹲踞,镇守着这方天地,更显其庄严不凡。四周回廊环绕,雕梁画栋,每一笔一划皆透露着北宋工匠的精湛技艺与对美的极致追求。 厅堂之内,空间开阔,光线柔和,透过雕花木窗洒下的斑驳光影与室内烛火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既明亮又温馨的氛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案几,案上铺陈着各式文册,墨香与松香交织,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章支离端坐于案几之后,一袭官服笔挺如松,墨色深沉,映衬着他凝重而坚毅的面容。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此刻正专注地翻阅着关于“迫风”船只的卷帙浩繁的记录文册。手指轻轻摩挲过每一页泛黄的纸张,如同在历史的长河中轻轻拨弄着岁月的琴弦,每一个细节都不容错过,力求在这纷繁复杂的线索中寻得那一丝真相的曙光。 行千苏则静坐一旁,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衣裙轻盈,随风微动,仿佛能吸纳周遭的清新与宁静。她的长发如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与手中那块绣着细腻兰花图案的精致帕子相互映衬,更显其温婉脱俗的气质。她的脸上挂着几分不经意的无聊,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而那三名被召见的吏官,则如同三座静默的石雕,恭敬地立于一旁,双手交叠于腹前,低垂着头颅,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敬畏。他们的呼吸似乎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破这厅堂内的庄严与肃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感受到这位年轻官员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窗外,微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凉意,穿堂而过,与厅堂内的古韵氛围相互交融,构成了一幅和谐而美好的画面。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静谧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温馨与惬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让人忘却了尘世的烦恼与喧嚣,只想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之中。 “迫风行船有十二年之久了?”章支离终于发问了,行千苏也不感觉闷了,竖着耳朵好奇地听着。 “是的,大人,迫风是官船,由官方打造,往来于我大宋与三屿、真腊之间。”负责文字的苏吏官立刻严肃地回答道。 “主要押运什么货物?” 这回上前一步回应的便是负责专库的赵吏官,他看起来憨憨的,一副老实可爱的模样,“大人,主要是我大宋的瓷器以及茶叶等等国货的押运,有时候也会负责盐运之事,这里皆有文书批复。”他边说边拿起桌上的几本册子恭敬地递向章支离,退回的时候还被自己硕长的衣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他及时扶住了苏吏官。但却惹得苏吏官一个白眼,他倒也不生气,笑笑相迎,以掩尴尬。 有趣,行千苏不禁又想笑。 “这十二年来,可曾遇到过海匪?”章支离看了一眼行千苏,目中虽是冷漠,却有暗示。 行千苏识趣地将头别过一侧,拿起一个册子挡在脸上强忍闷笑。 “前六年时有海匪打劫,确实损失了不少货物.......”看起来最年轻的姜吏官立刻快步上前,麻利地拿起六个册子递向章支离,他便是负责孔目的官员。 “前六年?为什么是前六年?”行千苏还是忍不住发问,反正自打她能说话以来,她便想喋喋不休。 姜吏官瞟了一眼行千苏,马上转向她行了个礼,便解释道:“前六年那海匪横行,到处在海上打家劫舍,第六年他们便销声匿迹,所以后六年便未再曾出事。” “销声匿迹的是海匪是叫鬼盗吗?”行千苏直接问道。 “这......册子上记录的便是鬼盗。” “一家独大啊!每次都是他们家,但官府却拿他们没办法,还真是有意思,看来官家口粮吃得太丰盛了,养得都是狗,不是狼,都只会自家讨饭,不会外出打猎了。”行千苏信口而来,根本不在乎他人感受。 三名吏官一听这话便是辱官,但又不敢回应,同时看向了章支离。 “迫风现在在何处行驶?”章支离全当没听到,只问与案情相关之内容。 “回大人的话,迫风已经到了极限,破烂不堪,所以已经回收送去船场报废处理。”苏吏官恭敬地回答道。 报废?刚好案件发生之时,总感觉有些蹊跷,行千苏低头琢磨着。 “几时报废?”章支离显然也是感觉事情有些凑巧,所以追问了一句。 “大人,四日前刚报废。” 真巧,四日前毛家兄弟夜钓遇到鬼棺,前日巡夜之时发生鬼盗袭击海船之事,昨夜又听到那秦勤的与鬼的预定故事,现在却得知那运铜棺的迫风于四日前报废了。 报废之日便是案件始发之时! 第十二章:报废船只的洞穴 泉州古城之西,碧波万顷之间,便是官方船场。此船场,隶属水利院,乃泉州官府精心营造之地,坐落于泉州西侧海域,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船场之畔,海风轻拂。临海之边,设有一宽阔水域,专为试船之用。每当新船下水,鼓声雷动,帆影绰绰,犹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而船场本身,则巧妙地利用周边地形,构建出一道道天然屏障,使得船只在此隐蔽停泊,免受外界侵扰。船场内,古木参天,绿荫蔽日。工匠们身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脚踏青石板路,穿梭于船体之间。 为了管理这繁忙而有序的船场,官府特设转运司、发运司以及辇运司三大机构。转运司位于船场之东,负责货物的调配与转运,其内官员皆是精明强干之辈,能够迅速准确地处理各种货物信息。发运司则位于船场之南,便是泉州码头之处,掌管船只的出发与抵达,每当船只启航或归来,此处便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而辇运司则设于船场之北,负责特殊物资的运输与保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三司鼎立,各司其职,共同维护着船场的正常运转与繁荣昌盛。实际监管督促制造船只的便是那承务郎。 而现任承务郎是个英姿飒爽的中年干将,名叫洪满天,他说话声如洪钟,做事干劲十足,倒是个干家的。 行千苏第一眼便对他印象极好,不是个马屁官员。 此刻,他正认认真真地向章支离介绍着船场的情况。 “大人,这船场现阶段正在建造的大型商船有二十艘、中型商船为三十二艘.......” 此时,行千苏则感叹着这船场的壮观。百里长堤,唯见一艘艘在建商船整齐排于岸上,工人时而在那帆上,时而卧于底下,他们持着不同的木器、铁器打砸着那船上的每个隼牟。敲打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她忍不住跳上那甲板,跺跺脚亲自试试那船板的结实,不得不感叹宋人的智慧,还真是那句古话:刳木为舟,剡木为楫。 “这里一年造船约有两千多艘.......” 听到洪满天这句话,行千苏不禁发出感慨,从那甲板上像猫似的蹦了下来,直接跳到了章支离面前,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立刻抓住了章支离的胳膊。 “章夫人还要小心,这里到处皆是木屑残料,很容易滑倒。”洪满天立刻提醒道。 “没事,不过我想知道那些废弃之船,一般放在何处?” “夫人,那些废弃之船,皆堆放于这海域附近的洞穴,以备拆解处理。” “听说四日前有艘名叫‘迫风’的船只送到这里报废?”行千苏追问道。 “这.......是有一艘船送过来,”洪满天边说边看向身旁的随行官员,“张主薄,你可记得那报废船只的名称。” “回承务郎的话,的确叫‘迫风’。” “章支离,那咱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过去。” 行千苏直呼了章支离的名字,这倒让洪满天有些受惊,他立刻看向章支离,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没想到,章支离并未生气,反而点点头以示同意。 见章支离同意了,洪满天立刻应道:“下官这就带大人及夫人过去,只是那里皆是废料渣滓,恐怕.......” “无妨!”章支离倒也干脆。 从船场后面穿出去,便看到一片宁静的海域,有些许船工在布满滚木的沙滩上往那洞穴中搬运着船只的残体。见到章支离出现的时候,一个个立刻席地而跪,头也不敢抬。 “你们先去别处运货。”洪满天看出章支离要来调查,所以支开了船工,“大人,‘迫风’就在那个洞穴内。”洪满天指了指右边第二个洞穴,“请——” 行千苏边走边好奇地继续发问,“这报废的船只为什么要放进洞穴?” “回夫人的话,因为要拆卸,而这拆卸的时候会产生各种废料杂物,这些东西堆到这海域之下,一来容易被海水或雨水浇灌损坏。二来这些船只虽然废弃,但船上的舵桨、罗盘、帆器等极为贵重,还可以再次清修后利用。如若放在这海域上,不易看管,容易被那些小贼惦记,半夜偷盗。三来这些东西拆卸之时会扬起各种渣尘,那海风一刮便弄到那码头方向,也是极为不妥。放在这天然洞穴内既可以有保护,又看管方便。” 有意思,行千苏提着裙子也不管章支离和洪满天,一溜小跑走接跑进了洞穴。一进去就被一阵阴冷之风包裹,她本能地缩了缩身子,然后就看到了一副极具壮观的......废料堆积场景。 几盏烁大的油灯高嵌于那洞壁上,透亮着整个洞穴。一艘艘船被拆卸成好几部分,杂乱地堆积在各个角落,上面长满了青苔藓片,一时根本分不清哪些部分是哪艘船上的配件,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潮湿污浊之气。 章支离跟进来时便伸手用袖子捂住了鼻子,他讨厌这种味道。 “大人,这里全是废料渣滓,有些船运来时上面还有未清理的货物,放在这里久了便被腐蚀,所以会有味道。”洪满天略带一些自责地说道:“下官这就差人去取一些香料备用。”说完便回头看向一名船工,示意他去拿香料。 行千苏倒无所谓,一个跳脚便蹦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看似船头甲板之类的木板,然后顺着那些杂物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挪着。 “夫人,您还是赶紧下来吧,万一摔了.......”洪满天很是担心。 行千苏却不以为然,“这些废料中哪些是‘迫天’的?” 跟来的张主簿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指向右侧的那一堆已经拆得只剩下骨架的一艘残垣,“这边便是.......” 行千苏立刻顺着那些杂物,一蹦一跳,上窜下跃地朝那方向溜去。 “夫人,这里真的很危险,还是由下官的属下助您和大人.......” “她可以。”章支离直接打断了洪满天的话。 洪满天侧脸看向章支离的时候,发现他看行千苏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大人,您这位夫人还真是......与众不同。”洪满天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娘子,但是他很欣赏。 “她的与众不同还在后面。”章支离说完此话,便一个箭步窜上了面前的杂物,然后几个快步朝着‘迫风’的方向走去。 “大......这......”洪满天也不敢怠慢,撩起襟衣,迅速跟着窜了上去。 张主簿及那几名船工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站在原地等候命令。 行千苏在跨过几个杂物后,终于跳到了‘迫风’上,刚好这个时候章支离也步了过来。二人前后打量着脚下的‘迫风’。 “从这残缺的外形来看,应该是这船的中段。”章支离先开口说道。 “而且还是中段最下层的位置,”行千苏走到旁边的一个断木舱墙前,透过那规律的圆孔看着附近的杂物,“这应该是个桨孔。” “正是,大人和夫人真是好眼力,没想到对这船只结构也是如此深懂。”跟过来的洪满天接话道:“这‘迫风’航行时间很久了,所以一报废便马上拆除了,现如今也只剩下这中段部分还未处理,船头、船尾、还有船舱、甲板等部位能用的便拿去做其它小船只的辅助,不能用的便已经焚毁烧化。好在您今天来了,要不然这‘迫风’这部分也要送去焚化了。” “这里每个船只报废是不是应该有记录?”章支离问道。 “是的,大人!”洪满天明白了章支离的意思,转头冲站在下方不远处的张主簿说道:“把‘迫风’拆卸的记录册子拿来。” 张主簿道了声“是”,马上转身便一跳小跑跳出了洞穴,也就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便抱着一本蓝色册子跑了进来,“大人,下官拿来了......”他边擦着额头汗,边站在那杂物旁,却不知该从何处上去。 洪满天一看,赶紧说道:“给我吧。”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重新走到杂物旁,探出手接过了张主簿的册子,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杂物废料来到章支离前恭敬地递上册子,“大人,这便是‘迫风’拆卸的整个记录册子。” 章支离接过册子便打开翻阅着。 “下官记得这艘船运来时,是因为在海上遭遇了风浪,导致船头破裂,无法再继续前行,因此先将那船头拆卸的。”洪满天说道。 章支离并未回应,而是认真看着记录,忽然眉头微耸,道:“这册上写着这船上有腐烂之气,但为何未有清货记录?” “大人,这也很正常,有时候送来的船虽然未有残留或遗弃的货物,但是却有那些货物遗留下来的腐败之味。比如说运输鱼物的船只,虽然鱼物全部清理,但那腥臭之味却一直残留。” “可‘迫风’是艘商船。”章支离道。 “确实是.......按理说商船不应该有这种味道.......”洪满天一时半会儿无法回答上来,但似乎也并不觉得奇怪,“大人,来查这艘船,是因为它有什么问题吗?” 章支离并未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了行千苏所在的方向,因为他发现她异常的安静。 她,不在那个位置。 章支离又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依然不在。 “章夫人,去哪儿了?”洪满天也发现行千苏失踪了,于是唤道:“夫人——夫人——” 没有回应。 行千苏失踪了...... 第十三章:“迫风”船里多出来的人 章支离的目光在这一刻凝成一层冰霜,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只是缓步走到了刚才行千苏站立的位置,借着那残壁桨洞往外面看去。 洪满天倒是慌乱如麻,冲着那张主簿叫道:“快去多找些船工来,帮着一起找章夫人!” 他们在找在叫,章支离却当他们不存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却感觉脚下所站的木板似乎有些松软。于是便又蹲身观察着。 只见那些斑驳的木板之上,细微的直线痕迹如同时间的笔触,轻轻勾勒,皆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方幽邃。章支离轻抚其上,指尖下,几道痕迹竟似晨光初照,带着几分新润,与周遭的沧桑格格不入。他心中一动,尝试着挪动那木板,然其却如古木化石,纹丝不动。 他微扬首,目光掠过周遭,企图在这混沌之中寻觅一丝线索,却只见光影交错,古意盎然,并无新物入眼。于是,他起身,步履轻盈地绕至那桨洞之旁,探头向内,只见一铁制圆钉静卧其间,大小恰似掌心,其上锈迹斑斑。 章支离略一沉吟,指尖轻触那圆钉,只觉其表面虽糙,内里却似藏有玄机,竟能微微颤动。他心中一动,遂以双手左右轻拧,那圆钉竟随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宛如古钟之鸣,回荡在洞穴之中。 然周遭并无异象显现。 章支离收回目光,再次聚焦于那块留有痕迹的木板之上,只见此刻,那木板竟已悄然移开,露出一道幽深的暗槽。 他疾步上前,蹲下身来,目光如炬,细细打量那暗槽。只见其呈斜角而下,深邃莫测。然因角度之故,洞内漆黑一片,宛如深渊之口,无法看清具体情况。 “行千苏。”章支离的语气中略带一丝责怪。 “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便在这个时候自那黑暗中传出. 听到这个声音,洪满天、张主簿及那些船工立刻凑了过来。 “夫人,您怎么跑到这里去了?真是吓死下官了......”洪满天将提灯凑了过来,照亮了那黑暗间。 行千苏正扬着头盘着腿坐在那入口处,然后开心地冲章支离及洪满天挥着手,“我发现个密室,这里有秘密......”她故意吊足大家味口抛出诱惑,但却又不说出口。 章支离脸上露出一丝温笑,他了解行千苏,她一定是发现了重要线索,只是他不喜欢行千苏故弄玄虚,装神弄鬼,还让这些官员为她担心,所以那温笑中又夹杂一丝不满。 行千苏一眼便看出,于是吐吐舌头,“我没有骗人,章支离,这下面真的有秘密!你快下来!” 章支离伸手拿过了洪满天的灯笼,然后顺着那斜坡小翼翼地滑下去。 “再给我个灯笼。” 张主簿赶紧将手中灯笼递给洪满天。他拿了灯笼便跟着滑了下去。一滑下去,便看到一个人坐在他面前,不,准确地说是一具风干许久的尸体正坐在他面前。 “啊——”洪满天一声惊叫,吓得魂飞魄散。 “你从来没见过尸体?”一旁坐着的行千苏双手交叉于胸前一副很寻常的模样。 “下官......下官乃是承运郎,只是......只是负责造船......怎么会见尸体.......”洪满天突然想吐,他立刻转过头避开尸体。 “胆小如鼠!”行千苏挖苦后,便不再理他,“章支离,你看这尸体关这多久了?” “如果处于干燥通风环境,一般死亡几周或几个月便可风干。” “但如果是潮湿环境了?” “不好说。” 章支离言罢,目光深邃,缓缓转向那具静默的尸骸。但见其人,身形已风干如千年古木,肌肤紧贴着骨骼,宛如荒漠中干涸的河床,记录着往昔的沧桑与挣扎。双腿屈盘,犹如古佛入定,透露出一种超脱生死的宁静;而双手,却如铁钳般紧握,死死扣住头顶上方的两块木栏,而那木栏与甲板相融。。 这情景不禁让人遐想连篇。他生前应该奋力挣扎,双手紧握木栏,试图以血肉之躯顶开那木板。 但章支离更关心的是此人的身份。 “我搜过了,这尸体上没有任何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干净得狠。”行千苏看出了章支离的想法,于是说道。结果她此话一出,反而遭到章支离一双冰眼的投射。 “案发现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破坏!你竟然在我没有授意的情况下就动了尸体!” 章支离还真是阴晴不定,行千苏早就习惯了,于是说道:“我动过的地方全记着,放心,我不会破坏你的案子。”她能说话了,就有表达情绪的必要,所以她这句话里夹带着不悦。 一直在旁边想吐的洪满天见状,赶紧转过头想要说什么,“大人、夫人......”结果一看到那尸体,便又一阵翻江倒海,只得再次将头转过一旁,“下官的意思是......” “如若让本官发现你破坏了现场,或者毁坏了证据.......”章支离猜疑地瞟了一眼行千苏握拳的手,“更或者偷盗证据,那么......本官一定重刑不重情!” 我跟你有情吗?行千苏在内心笑成一团麻,表面却装委屈道:“难道你要杀我这个夫人?” “夫人,大人怎么会杀您,大人就是......” “本官向来重刑不重情。”章支离直接打断洪满天,还在强调。 “大人,您别这么说夫人,夫人也是好心......” “看来你是不想知道我的秘密了?”行千苏突然发现夫妻之间吵架也是件乐事,虽然他们是假夫妻。 “说来本官听听,不说本官也查得到。” 章支离这句倒是句实话,行千苏完全相信他的能力。 “大人,夫人,这里狭窄,而且空气污浊,不如出去再说.......” “这里还有一个人。”行千苏也不矫情,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在何处?”章支离倒也不惊讶。 “我这算是被完全无视了吗?”洪满天唉声叹气,小声嘀咕着,结果却发现声音突然消失。他一抬头,正好对上章支离和行千苏的双眼。 此刻,他们二人正盯着他。 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了,洪满天满脸堆笑,说道:“下官......” “就是那里?”章支离问道。 行千苏点点头,以示确认。 章支离于是将目光移向了洪满天的下半身,看着那地面。 洪满天看看行千苏,又看看章支离,一时半会儿也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大人和夫人说的多出来之人是指?” “你坐在他的位置上。”行千苏直言不讳。 洪满天立刻低头看向自己坐的位置。 他刚才滑下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看下去,却发现自己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肮脏无比的布垫,看起来像是许久之前的东西,旧得连颜色都分辨不清了。 “有可能是另外一具死尸。” 行千苏的话一刚落,洪满天便吓得脸色发白,“大......大人,夫人.......下官不打扰二位查案......下官在上面侯着.......”说完,便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底舱。 “看来你这招还真管用。”章支离一眼便识破了行千苏的伎俩。 “这里这么狭窄,他还不识趣儿,所以干脆就吓吓他,现在不是挺好。”行千苏伸个懒腰,自章支离手中拿过灯笼便照向了那具干尸,“这是个密室,就连这船只要拆卸都无人发现这下面竟然还藏着具尸体,可见它设计修建的有关巧妙,或许这个密室是后来隔加的。” 章支离并未出声,而是观察打量着尸体。 尸体所着的衣物,风化剥落,其形已不复昔日之整饬,然细观之下,仍可窥见往昔之风貌。上衣乃短打之式,衣襟半掩,似曾匆匆束于腰间,透露出一种行色匆匆的韵味;裤管紧束,勾勒出昔日主人健硕的腿形,而小腿之处,几缕绑腿轻绕,已是破败。至于双足,则踏着一双破旧的草鞋,鞋面磨损,草绳松散。 “打扮像脚夫。”章支离得出一个结论,但却又不同意这个结论,所以自袖中取出白帕垫于手上当作手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尸体腰间的绑带。将上面的浮土仔细清理干净,便露出绑带原有的样子。 是块厚布,上有缂丝绣花,略显名贵。 “但这腰间的缂丝甚是名贵。”章支离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承空观之如雕缕之像,说的便是缂丝,可见它有多名贵,但一个脚夫怎么可能用缂丝这种东西了?”行千苏一边嘀咕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尸体。 便在这个时候,费多话的声音却自船板上方传了下来,“大人,下官有急事禀告。” 听到费多话的声音,行千苏就一脸不耐烦,不管他看见看不见,都及时地冲那出入口的位置翻了个白眼儿。 “你在这里继续调查。”章支离说完此话,也不等行千苏反应就自那出入口钻了出去。 行千苏一笑,一个人更好,省得别人添乱。 章支离一出来,就看到费多话一脸捉急,他心中便有数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于是走到一旁。费多话立刻上前在他耳边耳语片刻。听闻后,章支离便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瞟向洪满天道:“夫人在下面查验现场,尔等在上面等候。”说完便匆匆离去。 洪满天行过礼后也不敢多问,只得与张主簿及几名船工守在那入口等着。 “夫人,大人有事先离去,您如若有事便叫,下官马上带人进去救您。”洪满天虽然嘴上豪言状语,但心里却对那尸体惧得要紧。 行千苏也不理他,举着灯笼屁股一个旋转,便照向后面。 这个密室空间很是狭窄,进入者不但不能站立,就是连呼吸都感觉到局促,但是这具尸体不论它是什么身份,它都竟然躲在这里生活。而那后面靠近墙体的位置还放着他生前用过的饭碗、筷箸。只是此时看起来早就被一层沙土蒙上,甚是肮脏。而饭碗中一粒残粮都没有,也说明这具尸体在死之前处在粮绝的情况之下。 行千苏坐姿变成了爬姿,像小山茶似的挪着灯笼,慢慢地朝左侧爬去。 那里的墙角处堆着一个东西,靠近后才看出来是一个牛皮袋,袋口用细绳扎得很紧。 行千苏放下灯笼,以坐姿坐下,然后伸手解着牛皮口上的细绳。与此同时,却闻到了一股恶臭的味道,仿若....... 行千苏并不怕尸体的腐烂味道,但是却讨厌这种味道。 屎尿! 这牛皮袋里竟然会装着这种东西,这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虽然年代已经久远,已经呈现出风干的模样,但依然掩饰不住那臭味。 行千苏不得不憋住气将那牛皮袋口重新扎紧,随即重新立回原处,自己则拿起灯笼准备朝出口的方向爬去。但刚爬了两步,她便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看向左手触摸的位置。 那里似乎划痕。 行千苏将灯笼又往此位置移了移,立刻照亮了那些划痕。 竟然是一些刻字。 行千苏看向了第一行。 吾等一直在等待有人来接 吾等?难道这里真的还有一个人? 第十四章:与“鬼盗”相遇的死局 行千苏来了兴趣,立刻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地上,仔细打量着那些刻字。内容横七竖八有些凌乱,甚至看起来有些前后不接、言不达意。 今朝乃十一之日,然彼岸未至,行程有违初定。舟中饮食,日复一日,已觉乏味至极,唯盼速达陆地,以解口腹之困。 吾等心向自由,犹如飞鸟思林,日夜企盼解脱之日。银两已按时奉上,然舟行迟迟,未践承诺,载吾等至应达之地。 心中疑虑渐生,莫非众人皆已忘却吾等?抑或另有变故,致使无人过问?四周静谧,唯余波涛之声,伴吾等孤寂之旅。 望苍天,祈愿早日脱离此困,重返人间繁华,再享自由之乐。 后面的字竟然被锐器之类的东西给全部划了,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从字迹上来看,像是一个人写的。 行千苏抬头瞟了一眼尸体。 会是他写的吗?又或者是他的那个同伴? 但如果真的有同伴,那为何他会困死在这里,而那个同伴却消失不见了? 他们之间难道发生了争吵? 他们都消失了,又是指谁? 这具尸体和他的同伴又是在等谁? 行千苏嫣然一笑,眸中闪烁着猎奇的光芒,察觉此案较之前者,更添几分玄妙与趣味。她轻提灯笼,身姿曼妙,宛如夜色中的幽兰,伏地缓缓前行。正此时,左膝忽觉异物轻触,似是与命运之轮悄然相触。 她垂眸细视,只见地板上镶嵌着一物,熠熠生辉,细看之下,竟是一枚葡萄般大小的碎银,古朴而雅致,仿佛承载着岁月的沉淀。行千苏心中一动,右手轻探靴中,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应声而出,她以匕首尖端轻轻撬动那碎银,只听“啪”然轻响,碎银便如解开了千年的封印,轻易脱离束缚。 她迅速拾起碎银,指尖轻抚其上的斑驳痕迹,仿佛能感受到过往的烟火气息。灯笼的微光映照之下,碎银更显温润光泽。 没什么特别之处,或许是这具尸体死前留下的防身之银吧?行千苏猜想着。 “你是谁?”洪满天突然出声了。 听到这个声音,行千苏猜应该是有陌生人进入洞穴。但又感觉似乎不对,这片海域及洞穴属于官方,他人是不能随便出入的。那么,会是谁来了? 行千苏翘着头、竖着耳朵等待。 结果,上面却没有了洪满天的声音。 难道是官府之人?所以洪满天不再追问。也不对,如若是官府之人,也应该听到洪满天的说话才对。 不对劲儿! “洪大人!”行千苏唤了一句。 却无人应他。 “洪......”行千苏刚想再叫一声,却突然感觉上方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而那脚步声听起来很重。但听起来不像是洪满天的脚步。 行千苏顿感不妙,于是快速吹灭了灯笼中的火,然后慢慢地后移,直至后背贴到那密室的墙上,随即以缩蹲的姿势静待在那里,仔细倾听着那脚步声。 那脚步声竟然也停在了她头顶上方的船板处。 行千苏微耸一下眉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又试着悄悄移动脚步,往右侧移了十步。 结果,那脚步声也向右移了十步,又站在了她所缩蹲的位置。 对方竟然知道她在何处...... 行千苏轻轻地又试着挪了几步,她确认自己如此细微的挪动,对方绝对听不到。 但她错了,那个脚步也跟着挪了几步,又挪到了她头顶上方的位置。 行千苏突然感觉这事有点意思了,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何会有如此敏感的“顺风耳”。所以她决定不再藏了,而是大大方方地爬出那密室,来到了船板上。 洪满天、张主簿及那些船工全都不见了,而行千苏也没有看到陌生人。 这里根本没人! 那么,刚才的脚步声是从何处传上来的? 就在行千苏琢磨的时候,突然感觉那洞穴的四盏吊灯同时闪了一下,随即便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仿若地狱迷离之音,让人听了便有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 行千苏霍地看向四周,她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但这个时候,她的脑中却想起了毛三郎和毛四郎提到过的鬼曲....... 难道是......鬼盗? 行千苏笑了,她从来没有遇到鬼,而现在她要大饱眼福了! 可是,她错了,她没看到鬼,但却感觉自己的脖子发紧,仿若被什么东西勒住。她试着摸了摸脖子,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她有些不确信,又围着脖子摸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却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好像......秦勤描述的那样。 怎么回事? 行千苏一边努力地张大嘴拼命地呼吸着,一边转着身子看着四周。 没有人,依然没有人! 行千苏赶紧锁定洞穴出口,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就在她要蹦下去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脚未沾地,身子竟然悬在了半空—— 不,她是被吊在了半空,就像一个上吊的娘子一样。 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听到自己“啊啊”的声音!她拼命地挣扎着,然而身子却越吊越高,就在这个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影,它就映在那船板上,此时正吃着蘋婆。 她突然想起了秦勤说的那个影子预定七口铜棺的故事。 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活着的影子? 行千苏的意识越来越遥远,就在最后一刻,她自袖口内取出一块纸包,将它打开。 一块蜂糖糕掉落在地。 行千苏闭上了眼睛。 一声鹰叫自远处传来—— 第十五章:水上稻草人 行千苏醒来的时候,人就躺在船板上。章支离便蹲在她的身旁,捧着她的脑袋,自他那眉眼前似乎看到一丝担忧,但当她睁眼的时候,那份担忧便又换上了一层冷漠。 “我还活着?”行千苏自嘲地说了一句,她以为自己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会吊死在这里,但她竟然还活着。微微一侧脸便看到了立在那杂物高处的流星。它正傲娇地盯着行千苏。 头一次,行千苏有点喜欢它了。 “既然活着,便起来吧。”章支离松开了手,她便毫无预感地摔在了地上,后脑撞得生疼。但她却庆幸是疼,庆幸自己还活着,还能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她摸摸后脑,然后长出一口气,准备起身,却抬眼看到了洪满天那自责的眼神,所以她决定继续躺着。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躺着问,很舒服。 “回夫人的话,刚才下官听到脚步声,于是便转头看到洞穴门口似乎有人,便问了一句你是谁,结果那人不回答反而走了,下官担心有贼匪,于是便出去看看,没想到......”洪满天在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没想到就晕倒了,然后就人事不省,什么也不知道了,要不是章大人突然折返回来,恐怕夫人您就......” “是大人不放心,所以让流星盯着你。”费多话没好气地说着。 恐怕是盯着她,看她做没做坏事,结果反而救了她。行千苏真庆幸自己在昏迷的那一瞬间听到了流星的叫声,又或者是流星看到她有危险,才发出叫声的。总之,她与它之间暂时将会化干戈为玉帛。 “发生何事?”章支离在问。 行千苏轻叹口气,真不知如何说起,“我见到了鬼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皆露出惊讶的表情,唯有章支离的脸上只有一丝惊诧,但稍纵即逝,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行千苏坐起,扬着脖子,露出那抹深红的勒痕,“应该说我只看到鬼盗的影子,还差点被勒死,就像秦勤一样。” “这......这是什么情况,大人,是下官没有看好夫人,让她遭了贼匪之手.......” 章支离却伸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然后扫视着四周,目光中透着一道寒光,“费多话,派人将这里封锁,进行调查!” “是!大人!” 章支离看向行千苏,“还不起来?”他在催。 刚才还在遭难的行千苏,此时却突然少有的甜美一笑,将自己的纤纤玉手伸向章支离,“章支离,我很虚,要抱!” 洪满天一听,便尴尬一笑,看向章支离,赶紧解围道:“夫人和大人还真恩爱。” “大人忙着了,你这一天天......”费多话话还没说完,章支离却蹲身一把将行千苏抱了起来。还未等她反应,就直接扛在了肩膀上,朝着洞穴走去。 行千苏开心地笑出声,然后大声一喝,“流星,姐姐带你去吃肉!” 流星像是听懂了一样,突然一声高嚎,然后展翅高飞盘旋一圈后,便追了过去。 “这只鸟叛徒!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好的?”费多话叫骂着,赶紧跟了上去,只留下洪满天及那张主簿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章大人真的抱了?”洪满天以为自己眼睛没看清楚。 “抱了......不对,好像扛走了,但怎么感觉比抱还恩爱?”张主簿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这章大人是远近闻明的不近人情,不近女色,冷酷无情,怎么对这位夫人却如此宠溺?” “听说这位夫人是皇城司勾行简之之女.......”张主簿低声说道。 洪满天忽然眼前闪过一丝锐光,嘴中喃喃一句,“行——简——之......” 行千苏并不知道章支离为何匆匆离去,应该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但现在他又为她而折返,或许说明她比那件事更重要。 勾引还是有效果的! 此时,章支离正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行千苏也不打扰,以一个极其优美撩人的姿势倚靠在那侧面的车凳上,玩弄着自己胸前的那缕秀发。阳光自那窗棱间射入,映在她那如妲己般妩媚的娇容上,衬着那面颊上的两抹杏红,让她显得更加聘婷万种。而她似倚非躺地一肩斜靠,一肩微翘,透着一种性风骨感。还有那盈盈便可一握的细腰,以及那透过罗裙隐约可见的撩人长腿,更让她的美色绝世独立。 只可惜,她这样的娘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只要动了心,并会被她玩弄致死。而她此时的目标便是章支离。 更可惜那章支离却如入定一般,对她那撩人的美色毫无感觉,只是笃思着事,完全不受干扰。 有意思,她如流丐时,他却看她。现在她如妖精一般,他却无视。所以,她直接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了章支离的口中。手指却在这瞬间故意触碰到了他那性感诱人的双唇。 好暖,却又如闪电击中一般,心跳莫名加速。 这是怎么了? 行千苏突然感觉自己脸有些热烫,抬眼时却正好对上章支离那抹深邃如冰山般的眼神。 他生气了? 行千苏一时看不透章支离的表情,正准备将手伸回来的时候,章支离却突然一抿嘴,将那颗葡萄吃进了嘴里,而他的眼中突然透出一丝笑意。但行千苏却总感觉这笑意有些诡异。 他在想什么? 不管他在想什么,她都是想勾引他,既然现在他吃了,也算是她得逞了,所以她还以微笑,妩媚而不失温婉。 章支离突然握住了行千苏那只喂葡萄的手,随即慢慢地放下后便松开了,脸上没有一丝变化。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抬起,用那纤长的食指在行千苏那红肿的脖间轻扫着。 行千苏只感觉章支离那食指触及脖颈之处有一种异样的轻痒,而她的心跳又再次加速,她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怎么感觉章支离在挑逗于她?是错觉吗? “大人,到了。”费多话这个废话多的人就在这不经意间破坏了这刚刚升起的暧昧场景。 讨厌!行千苏在心中骂道。 跃下马车之际,行千苏身形轻盈,犹如凌波微步,尚未稳足,眼前已豁然开朗,一片近海铺陈开来,波光粼粼,宛若镶嵌于天地间的碧玉,被午阳温柔地抚触,金光点点,璀璨夺目,令人心旷神怡。四周景致,尽显苍茫古意,荒野无垠,杂草萋萋,随风轻摇,似诉说着往昔的故事,一眼望去,尽是岁月的痕迹,无边无际,引人遐想。 远处,一座破旧废弃的灯塔矗立,历经风雨侵蚀,更显古朴沧桑。 她突然想起了阿弃,他现在还在那里吗?还有那个齐落歌......等待空闲的时候,便要前往那灯塔看望一下才好。想到此,行千苏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很是放松的样子。 此时,封邕及那徐监押便在一旁候着,他们身前竟然还有那樗骅。 行千苏一看到他,就想翻白眼,所以即便与他的目光对上,也是片刻不留就撇向一旁,惹得他好生尴尬。 “在何处?”章支离下了马车便问。 “大人,就在前方不远,”樗骅上前一步,指着左前方的位置,“徐监押已备了小船。” 徐监押立刻上前一步,“大人,请上船。” 行千苏朝着樗骅所指的方向瞟着,却因为阳光太过明媚耀眼而什么也看不清,倒是晃得眼睛有些不适,于是闭眼揉了几下,再一睁眼,却看到章支离早已上了小船,“等一下我!”她可不能被落下,所以提着那罗裙飞快地朝小船窜去。刚窜到船前,就看到章支离与那樗骅同时伸出了手。她正准备将手伸向章支离时,却突然想到一事:勾人注意,决不能让他顺意,应当引他不满,如若吃醋,即能证明他在乎,如若不然,便证明此计不通,再行它计。于是,她就顺势将手伸向了樗骅。 反正樗骅离她最近,所以她的行为看起来很自然。 只是,樗骅没想到行千苏会这么做,所以当那纤纤玉手放于他手掌之间时,他竟然愣了一下,直到对上了章支离那双无情冷酷的双目,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似乎有些失礼。但即已做了,他便认了,所以一用力直接将行千苏拉上了小船。 行千苏并不在乎樗骅,而是一直用余光观察着章支离。她以为他会有星许的变化,但她失望了,他就像尊屹立冰山中的雪雕,毫无知觉、摒弃情感,冷漠得让人内心发寒,身体发惧。 失败! 无所谓,这招不行,后面再想办法用下招! 行千苏身子一旋,但站立于那船边,也不去在乎周围人的情况,只是在想这小船要驶向何方,而那里又发生了何事。 也就行了两刻之驶,行千苏便看到了答案。 阳光璀璨,海浪如雾,三艘小船相隔数里,并肩而停,船上各立着三个稻草人,而那三个稻草人皆是短衫扎腰,绑腿草鞋盘坐于那船上,船头处放着一个破碗、一双筷箸。而船尾则放着一个扎口的牛皮袋。 这一刻,行千苏便想起了那“迫风”密室中的尸体及那残留的物件。 一模一样。 第十六章:水下的暗示 一群影子“鬼盗”,洗劫了一艘商船。无人无影,唯有盗声。 海下诡异铜棺,引出六年之前的雕刻之约,直指一艘待废的“迫风”商船。 “迫风”突现密室,内部暗藏干尸。 而现在,这三艘无主之船却出现了三具稻草人,与那密室情形一模一样。 这是何意? 行千苏终于知道章支离是接到此案,所以才要匆匆离开。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案与那“迫风”竟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此案中并未见尸,只有稻草暗示,倒有几分蹊跷。 “绕这三艘小船行驶。”章支离命令道,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惧的力量。 于是,徐监押便命了下属驶着小船围着那三艘无主之船来回绕行。 不料,两圈后,章支离突然开口,“这稻草有多重?” “加上这身衣服,也就二三十斤的模样。”徐监押回应道。 “那这船为何却涉水如此之深。”章支离看起来像是问,实则更像是确认。 听了这句话,行千苏才注意到那三艘船的确涉水很深,以那稻草的重量根本达不到,除非这船上还有重物。 “靠近。”随着章支离的令下,小船缓缓靠近正中的那艘小船。 章支离并未上船,而是拔出徐监押的腰刀,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稻草。 稻草中并无它物。 章支离便皱起眉头,在那船上寻找着重物,目光又望向那船尾的牛皮袋。 “会不会是那牛皮袋里装有重物?”徐监押借机便想要表现一番,于是便抢先一步猜着章支离的心思。 “不会,如若是牛皮袋,那必然船尾也要下沉,可你看这船尾倒很正常,而从这船绑外侧来看,下沉的位置是中间部分,也就是说这重物应该在这中间位置。”樗骅分析得有理有据。 行千苏却突然一个跃身扎进了那海水之中,向那船底游去。她的这一行为倒是让在场所有的人皆感到意外,唯有章支离一脸云淡风清,似乎已经猜出行千苏的行为所向。 “章夫人这是?”徐监押有些慌乱,一时不知是该派人跟随,还是静观其变。 章支离却突然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也不回应,却突然也跃进了海中。 这下,把大家都惊到了,“这......大人......”徐监押气得瞪着属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大人和夫人都跳下去了,你们还等什么......”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旁一“扑通”一声,一回头发现樗骅也不见了,“这都什么情况?” 其实,行千苏一看章支离的眼神,便猜到这重物就在船下,所以她抢先一步下水,只是好奇那重物是何物,可没想到一下来便看到了...... 三艘船的船底各有三根铁钩,分系三根麻绳,而麻绳下分别垂着三具一丝不挂的男尸!他们仿若被吊死在水中,而他们的脚下却系着相同的铁权(秤砣)。 行千苏笑了,却在这个时候有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知道那是章支离! 第十七章:三具裸尸 行千苏想看,但那双手却力大无比。她无奈,只得任凭对方将她推上水面。但却掩 不住她的好奇,还想下水,孰料却看到章支离浮出水面,冷着脸一副略带怒意的表情盯着她,“待在船上!” 唉,她内心只有叹息,自知再无可能潜入水中查验那尸体,只得乖乖游回船上坐等。 徐监押拿了巾布递给行千苏,让她擦拭身体。她却不以为然,只是抹了把脸,便将那巾布披在肩膀上,活像个渔夫似的扒在船绑之处望着那盈盈水下。隐约中可见章支离与那樗骅正在检查着那三具裸尸。 章支离围着裸尸游一圈,却发现这三具裸尸皆消瘦如柴,后背、前胸、大腿皆可见无数伤痕。从表面上看这些伤痕像是炉火所致的烫伤,但却不是死亡原因。 樗骅游到其中一名裸尸的头部之处,望着那麻绳勒住的脖子仔细端祥。看起来像是吊死,但实则这三名死者皆没有吐舌仰头之相,所以应是死后被人系吊于海中。至于身子为何会直坠而下,便是因为那双脚腕上系着的铁权。 看起来形似葫芦,用手试着提提,却发现足有二三十来公斤重。 章支离浮上海面猛吸一口气后,继续潜下来游向最右侧的尸体,却发现他眼半闭不合,但双手攥成拳头,腹部有些凸胀。随即,他又游向另外两名裸尸,发现他们二人皆是如此,心中便有了初步判定。 “大人——温仵作带人来了!”此时,上面传来了费多话的声音。 章支离也不理樗骅,便向上游去。樗骅再瞟了一眼那三具裸尸后也跟着游上了海面。 打捞大约用了快半个时辰,三具裸尸便被带上了海面,放置在那松软的沙滩上,尸体下面垫上了干净的衬簟,上面则盖着一块麻布,而上方则搭着一个黑色的帐篷,刚好遮住了猛烈的午阳。 那是章支离专用的验尸帐篷,每每出现,便知是他亲自下场验尸。 行千苏早已乖乖蹲于尸体旁等待,她已经习惯了章支离验尸的时候给他打下手。只是这次,章支离却没有同意他留在篷内,而是将她轰了出去,却留下了樗骅。 这倒出乎行千苏的意料,但她却想不通这是为何。此时,章支离却给她做了解答,“你去查那三艘船,寻找线索,”言简意赅。 行千苏忽然想明白了,或许章支离不想让她看那三名尸体的裸体,所以才将她支走。他在意她看别的男人。 她笑了,笑得像只小狐狸,随即又像只小猫似的窜上了第一艘小船。 稻草人虽然没有五官,但外形却很逼真如人,尤其套上这身脚夫之服,远快足可以乱真。只是这稻草人果真是除了稻草并无他物。 行千苏刚想挪位置,便感觉余光似乎被某种耀眼的东西闪晃了一下。于是,她朝那个方向望去。 是灯塔的方向。 那光亮会是什么? 行千苏还未及得想明白,便看到一个光亮一闪而过,直接射向了黑色帐篷。 突然,一种不祥的感觉自行千苏心里萌生。随即,她便以最快的速度跳下小船,窜进了帐篷。 那是一枚冰箭,以冰为器,削成箭形,自那灯塔而发,直穿——章支离左胸! 那箭,是阿弃射的吗? 第十八章:灯塔里的人 章支离面如傅粉一直在昏迷。 行千苏一直在托着双腮神閒气定地盯着他。 小山茶则安然地倚在那窗角上舔着它那小脏毛。 在这樗骅的提刑府后客内,一切看起来都相安无事,岁月静好,唯有那夏雨滴落的声音乱人心弦。 在箭射来的那瞬,费多话便挺身而出挥刀迎刃,将那飞箭断于数段,只可惜那箭中竟然还藏有暗箭,就那么直勾勾地射进了章支离的左胸,而那矢尖之上却萃浸着一种少有的毒药。如若不是封邕的及时出手,现在恐怕章支离已经变成一具冷尸。 他命大,但是阿弃命会大吗? 行千苏终于换了个姿势,她根本不在乎他人之性命,只在乎那件事,而知道那件事真相的只有齐落歌。如若费多话发现了齐落歌,那么对她似乎就不利了。 寻思到此,行千苏终于紧了紧眉头,眼眉不禁朝那廊子方向瞟了一眼。 但在这时,她却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等什么?” 是章支离,他眼未睁,却已看透她在等。 行千苏眨巴眨巴眼睛,并未有所动静,只是打着哈欠请出一副无所谓惧的模样,连正眼都不瞟章支离一下,“在等费多话。” “心虚?” “心悦。” 听到这句章支离突然笑了。 行千苏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很少能看到他笑,而且他笑起来有几分邪恶,与他那原有的气质有些不符,而这笑声在隅间回荡更增添了多分诡异。 有意思,他看透她的心思,她便直说。而她却无法看透他的心思。 “可惜了,本官还活着。” 行千苏却没有回应,而是一把抓起正在舔毛的小山茶独自挑逗起来。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掩护,让对方无存判断。 章支离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便在此时敲门声轻轻响起,不大不小,刚刚悦耳。 行千苏笑了,开心地奔上去将门打开,毫不掩饰对费多话到来的期许。 的确是他,只不过他后面竟然还跟着一个人——樗骅。 行千苏撇撇嘴,随即伸出右手弯成爪形,像小猫式的做出威慑。 恐是樗骅没想到行千苏竟然当着章支离的面,明目张胆地恐吓他,一时有些懵怔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置。倒是费多话看到开门的行千苏后,直接无视,快速迈进来便上前对着刚刚苏醒的章支离行礼,“大人,下官找到了箭矢射出的位置,在距离发现尸体半里以外的一座废弃灯塔内。” 听到这句话,樗骅才慌忙恢复平静,快步走到费多话身旁向章支离行礼。 行千苏笑笑,走回到床旁扯了扯小山茶的胡子,痛得它抬爪便在那行千苏雪白的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行千苏立刻反击,一口咬在了小山茶的尾巴上,引得它尖叫连连。她却用那只留有血痕的手一把捏住小山茶的嘴,让它瞬间安静下来。 樗骅早就领教过她的不羁放任,只是他偷瞟了一眼章支离,见他毫无不悦,倒也颇感意外。 “继续。”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坐了起来,那如傅粉的脸多了几分红润,神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费多话立刻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下官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凶徒已逃之夭夭,但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确认行凶者不止一人。” 行千苏抚摸着小山茶,没有一丝动静地静静听着。 “可确认是男是女?” “回大人的话,那遗落在现场的箭弓是由废弃的铁制船锚拴上那牛筋带所制,能抬动那船锚,又能拉动那未经制作磨晒的牛筋,必是年轻的壮人。”这次回话的是樗骅。 阿弃,果然是他所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要了章支离的命。行千苏咧咧嘴,笑了笑。 章支离并未在意,甚至有些无视,只是用那种淡淡地毫无人气的冷语继教问道:“只他一人?” “回大人,不止一人,还有女人出没的线索。”费多话接着说道。 当然不止一人,行千苏适可而止地笑了几下,这个女人确定是她,看来这樗骅和费多话的确有些本事,但现在她只希望费多话没有查出齐落歌的存在。 “除了这个女人还有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同时被关锁于灯塔槽门内。” 听到这句,章支离那冰冷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变化,那如同夜隼的皓眸突然变得更加犀利,“被囚禁的人……” 费多话眉头微锁,便递上话来,“灯塔留下的线索极少,像是有人故意将那房间的痕迹抹掉,只是情况紧急,所以疏漏了一些地方,才让下官发现些端倪。” 这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行千苏想要夸赞费多话的时候,真的很佩服他的动察能力…… “不过……”樗骅却话犹未尽,“不过有件事很是蹊跷。” 听到这句,行千苏第一个有了好奇,于是向前挪了两步,托着腮摆出一副可爱模样,躬耳听着,惹得费多话很是嫌弃,向旁边挪了两步,带着几分揶揄的目态白了行千苏几眼。行千苏却装没看到,又上前挪了两步,继续以那副可喜可拘的模样盯着费多话。 显然章支离有些不耐烦了,挑眼时那目光即射出一道寒冰,樗骅不敢再耽搁,立刻恭敬回道:“那灯塔周围还有第四个人的脚印。” 此话一出,行千苏心下便咯噔一声!第四个人?她怎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是齐落歌的同伙儿?又或者是阿弃的同伙儿? 有意思。 行千苏眨巴着眼睛,给了费多话一个落英浅笑,蕊珠明眸间透着流光溢彩,那表情神态渐泛桃花潮眉,很是迷人诱惑。结果,小山茶却突然窜了过来,正好趴在了她那张散发无限魅力的脸上。 行千苏一把扯下小山茶,立刻便看到章支离已经站于她面前,又正好将她与樗骅完美隔开。 “我就是想知道第四个人……” “他们目前是不可能查出第四个人的身份。”章支离直接回答了。 行千苏笑笑,“那他们后面会查……” 章支离又一次打断了她,“更衣。” “要出门?”行千苏那落浅的笑容里立刻迸出一缕激情。 “嗯。” “验尸?”那渴望的眼神,让行千苏仿若瞬间便变成那嗜血的凶手。 那尸房隐匿于樗骅提刑府邸幽深之后,西院一隅,独立成院,方形格局,古韵盎然。院门森严,有铁甲卫士巍然守护,隔绝尘嚣,院内则是一片静谧,无丝毫绿意点缀,唯余石板铺就的小径,引领着探寻者步入这神秘之地。未及近身,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药水气息便悄然弥漫,那是尸体防腐之术的遗留,虽略显刺鼻,却对行千苏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伴侣之香。在那孤岛上,在那地下没事穴之内,她不知道跟多 少尸体共同生活过。 步入尸房之内,空间豁然开朗,较之寻常县衙之尸房,更显宽敞数倍,且布局井然,一尘不染,尽显提刑府之威严与考究。室内构造别具一格,中央矗立一高台,高约半人,台上数位仵作吏官,皆身着古制官服,神色凝重,倚栏而立,手持蘸满墨色之笔,探首下望,目光如炬,似欲洞察生死之秘。 台下,一排排尸床井然有序,死者静默躺卧其上,面容虽已失去生息,却仍保留着生前最后的尊严。仵作小吏们穿梭其间,或俯身细察,或疾笔记录,神情专注,手法娴熟,尽显专业之态。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各式储柜,内中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验尸工具与药品,皆按序摆放,既显官府之严谨,又透出一股不可言喻的阴森之气。 戴着面巾的樗骅便在那正中的位置等候,一见章支离便上前一步问好,“大人,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同时恭敬地递上了一对暂新的绸缎面巾 “妥当便好。”章支离随口一说,并不正眼看他,随手将另一个面巾递给了行千苏。 “大人要来,下官定不敢怠慢。”樗骅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跟着章支离往里面走,“那三具尸体便在前面,仵作已经验过,皆是溺水而亡。” 行千苏正准备将面巾系于面上,却突然怔在了原地,因为她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血腥,很浓的血腥。 虽说验尸之地必有腥味,但她所闻的血腥味道却是新鲜的,就像那刚宰杀的鸡,自那脖中喷出的带有热度的血液…… “为何不跟过来?”章支离感觉到行千苏的异常。 行千苏却用力地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兴奋地笑道:“好喜欢这种味道。” 她的话引起了所有人员的注意,他们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她却不在意,而是用她那俊俏的鼻子在那尸体上东闻闻,西闻闻,最后直接扒开樗骅,窜到章支离面前,又左闻闻右闻闻,目光落在了前方那三具盖着白凌布的尸体上。 “他们在流血。”行千苏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先是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发出低吟的嘲笑声。 樗骅立刻回瞪众人,众人才发现失礼,赶紧行礼赔罪。 “章夫人,请恕这些吏官失礼,这三具尸体死了前后至少有三个时辰以上,不可能再会流血,夫人突然这么说,是不了解这尸体情况,这些下人并非故意……” “他们会流血。”章支离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彻而低沉。 众官吏皆感到惊讶,然而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看到那三块盖尸的凌布上便渐渐渗出了血红的液体—— 第十九章:裸尸们的地盘 人刚死之际,往往血还未死,所以它会顺着身体的伤口溢出。 可是,这三个人已经死去两个时辰之久,那血气早已僵结,根本不可溢出。 这下没人去否定行千苏,一个个皆呆若木鸡。 “我……断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尸体,怎会……” 樗骅话音未落,章支离便已迈步向前,他随手便拿起一侧方桌上的手衣熟练地戴上,随即拿起一竹夹便将那盖布给扯了下来。 裸尸,没有任何衣衫,又因浸泡太久而显得很是浮肿,肤态白如纸沫,却沾染血色。然而皮肤上除了那自胸到腹的一道深长的验尸刀口,再无其它一丝伤口割痕,那么……血是从哪渗出来的? “太诡异了……” “这……是闹鬼吗?” “别瞎说,咱们做仵作的不信这些。” “可是这尸体上并无伤口,即便是有也不可能在停尸几个时辰后再溢出鲜血……” 那些仵作在小声议论,可偏偏就入了章支离的耳。他只是微扬了头瞟了他们一眼,那些仵作便神色慌张闭了嘴。 行千苏虽然没看到章支离的眼,但她猜一定很慑魂,像个活阎王。想想便想笑,有章支离出没的地方便无平安可言。 “本官曾听说海中藻物滋生后便会出现潮海现象。”章支离倒眼色一变,似有一缓,声音寡淡而无味地道了一句。 费多话顿时明白其意,立刻不满地斥责着,“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大人的话!” 那些站在高台上的吏官立刻自上方步下,上前恭敬行礼,其中一位领班官员立刻附和道:“怠慢大人了,下官们都没反应过来,马上就验这白布上是否有这染色海藻。” 行千苏此时却将目光转向樗骅,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盯着这位美俊男子一动不动。章支离似乎对樗骅很是不屑一顾,所以当他不存在。她很想看看樗骅尴尬的模样,可惜有些失望了。 樗骅此时静如处子,竟然心如止水,不怒不憋,恍若一切与他无关。 少有的猜不透心思。 那就不猜。 行千苏不顾体面的打了个哈欠,看到角落里还有张空的床铺,于是懒洋洋的走上前,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躺在了那上面,折腾了一天,她可真是困了,所以当即闭上眼睛对一切置之不理、漠不关心。 没有梦,只有泌人心脾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她霍地坐起身,眼睛还未睁,便微张开口伸出那润色的舌尖在上嘴唇上轻抹了一下,“镜面糕……鹿脯……五味焅鸡……”当然她还闻到了那习惯的马车味道。 是章支离乘坐的马车,四平八稳,行走时甚至感觉不到它的抖动。 她懒得多言,睁开眼睛便伸出那右爪便抓那桌上的饕餮美食,却被一只手一把抓住。 “沃漱……” “妾这就沃漱。”行千苏突然妩媚一笑如那狐狸一般狡黠,反手一把抓住章支离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放到了那玉瓷冰晶的漱盆内。 清水漫透,温润入骨,而她那娇嫩软手便在章支离的手掌、背心间揉搓。 她在利用女色,因为她知道章支离不敬女色,那么她倒想知道章支离到底是挑剔,还是另有他好? 可还未等她反应,章支离突然一把将手自那水盆中抽离,那盆中清水但在瞬间抛起形成一朵水花溅于二人之间,便在这顷刻间,章支离突然一把搂住了她的后脖颈。她还未反应过来,头便被一把扯向章支离,眼看着就要怼上他那性感的漠唇。 她内心突然笑了,得逞!他还是近女色。 可惜,她笑得太早,那漠唇未触及,她整个人就被章支离丢到了马车外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就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笑容也没消失。 费多话看到她简直笑得猖狂之极,那高扬的下巴一下子便确认了他在嘲笑她。 无所谓,她起身拍拍屁股,掸掸那罗裙上的脏土碎枝,走向一旁的小贩便是一阵乱闻。 好香!她内心赞叹着,同时快速环视了一圈四周。 是条没有来过的斑石小街,一侧店铺林比,另一侧小河潺潺。此时正是戌时,店铺彩灯张结,灯牌闪耀,繁客们便如那蝼蚁般一个个忙碌穿梭于各家店铺,肆酒谈唱,一个个盈盈笑脸,但却又如过眼云烟。而那河道内皆是小船畅水,更有文人把诗,歌女欢唱的情景。 这是何处? 行千苏只是想了一下,便已猜到。 那三具裸尸身份已然查明,或许其中一具生前便在附近居住。 就在此时,那马车窗帘处伸出了章支离那纤细发白的纤细长手,他只是轻轻地招了招,在示意行千苏跟上。 有意思,那手就像是在召唤自己养了多年的小动物。 “来啦——”行千苏嘴上说着,手下却没停下,随便拿了几块芬香的酥饼,还觉得不够,于是又张大嘴叼了一大口角棕转身就跑。 “你还没付钱了!”摊贩掌柜急得大叫,可叫声还没落地,那银锭已经落在了他的摊位上。 行千苏头也没回,一手提着罗裙追着马车便跑,她知道自会有人帮她付钱。即使费多话有多不情愿,但他不敢忤逆章支离。 追上马车,行千苏便走在马车的一侧跟着,时不时淘气一下戏弄一旁流浪的小狗或小猫,又时不时犯坏去踢踩路边坚强生长的花草。 此时,章支离的声音自轿内响起,不大不小,却透着威严。 “你不想知道那三具裸尸身上的血迹来自于何处?” “不想知道。”行千苏才不在乎这些,既然章支离之前已经提到了藻类,那么肯定跟此事有关。 “他们的身份……” “与我无关。”行千苏边说边蹦跳着,看起来很开心。 她不在乎案子,不在乎谁死,只在乎那第四个人是谁。 章支离随即便不再出声,很是安静,静得仿若他已不在马车内。 庚夜渐深,苍穹之上,皓月半掩于薄雾之后,洒下缕缕银辉,为这夜色添上一抹朦胧与神秘。蜻蜓轻舞,偶尔点触于花尖之上,其细微之姿,与远处隐约可闻的蝉鸣交织,引领着思绪缓缓流向那幽深的盲河之畔。 三刻时光悄然流逝,行千苏与章支离并肩步入一古朴石牌之下,其上镌刻着“海巷”二字,字迹苍劲有力,仿佛诉说着这条街道的悠久历史与繁荣景象。 海巷之内,别有一番洞天。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皆以贩卖海物为主,琳琅满目,色彩斑斓。街道布局错落有致,曲径通幽,既显古朴雅致,又不失繁华喧嚣。河道之中,琼花竞相绽放,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更添几分柔美与灵动。而那株斜倚于石栏之旁的刺桐树,更是引人注目,其花盛开如飞凰展翅,绚烂夺目,宛如丹凤之冠,彰显着不凡的气派与尊贵。 树下,一块洁白无瑕的绸布铺展于地,其上覆盖着三块水淋淋的铁权,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与铁锈味。巷内,一排排护卫士官身姿挺拔,肃然而立,他们身着铠甲,手持兵刃,严阵以待,将海巷的每一寸空间都守护得滴水不漏。铺馆、街面、河道,皆已清空,唯余这静谧与庄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真相揭露。 行千苏因海物之腥气而略感不适,遂行至石栏前,缓缓蹲下身来,背靠着那棵刺桐树,盘腿而坐。她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份从容与自在,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并未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清凉,让心灵得以片刻的休憩与放松。 “你怎么走哪儿就坐哪儿,也不嫌脏,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吗?”费多话实在是看不下去上前想要训斥两句。 “我是什么身份?”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现在是福建使章大人的夫人,所以你最好还是注意一下你的言行……”费多话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一颗石子便坚坚实实地扔在了他的鼻子上,痛得他捂鼻便准备骂人。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最好想清楚再开口,这里有这么多人,你说的话他们都听得到,如果你惹了我,我定睚眦必报!”行千苏笑得很可爱,可爱得让人心中发颤。 费多话本想再狡辩几句,却听到马车内传出一低沉的声音,“适可而止。” 行千苏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费多话听,还是说给她听,总之她很识趣,所以立刻轻咬下唇及时闭嘴,只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冲着章支离偷偷地呲了几下,以示威胁。 “是,大人!”费多话最听章支离的话,即便是满腔怒火,也只是右手悄悄做个想掐死人的动作,便立刻跑到马车前打开了车门。 “那三人便是这海巷的主子。”章支离边优雅地步下马车边淡淡地说着。 行千苏没兴趣,她打个哈欠又想闭眼睡觉,结果却听到一声喝斥。 “不许睡!” 行千苏打一个激灵立刻睁大眼睛老老实实地盯向章支离。看来他带她来这里是有任务。 “朱疾,三十有七,海巷老三,人称‘海怪’,性格怪,为人怪,但下手狠,是这海巷有名的打手。”章支离边说边漫步朝行千苏走来。 好困,真的好困,行千苏努力在瞪着眼睛,但脑袋已经开始迷离。 “范修,四十有余,海巷老二,这里的人都尊称他为‘姜子牙’,是海巷的智囊,心计颇深,心思颇重,惹了他这一生便也算是到头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啰嗦,行千苏在内心轻轻叹口气。她猜章支离应该是让她在这条清场的海街上找线索。 “梅海泽,五十多岁,海巷老大,没有外号,听说为人还算仗义,只是对于不服自己管的人就比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章支离已经步到行千苏面前,只是抬手一摘,便采了一朵刺桐花,随即蹲在了行千苏的面前,“心狠!” 行千苏立刻清醒了,给了章支离一个甜美的微笑,“大人有何需求,妾定当尽力而为,绝不敢忤逆,更不敢怠慢。”识时务者为俊杰。 章支离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那耀眼硕红的刺桐花别于行千苏左耳一侧,“朱疾在海巷经营着白瓷玉器,通常是些能运往海外的贸易商货。范修则是负责丝绸高缎,还有那梅海泽则经营着我大宋的特产吃食干货杂品。” 行千苏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三家林立于河道两侧的商铺。宋雨瓷器行在河道对岸,范氏绸缎庄则在章支离马车停驻的地方。而那干货杂铺就距绸缎庄就隔着五家店铺,看似相近却又有距离,而且距离完美地罗列于海巷三个中心位置。 “我……妾需要做什么?”行千苏只想做完事赶紧回去搂着小山茶睡觉。 “本官已经差费多话审问过这三家店铺的伙计,经营正常,不正常的便是六年前,三家店铺同一月相继遣散掉所有旧伙计,也同一时期换了所有新伙计。” “那还真是挺巧的,六年,难道是鬼匪消失的那些日子里换人?” 章支离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起身步于石栏前,眺望着那旋亮闪烁的水景,“那些旧伙计离开后便再无音讯,费多话已经派人去找,还需要些时日。” “所以——”行千苏也站了起来靠在石栏上,“需要我进到这三个大佬的房间里去复原一下他们的日常生活,或许能找到他们藏起来的秘密。”她早就猜到了章支离的用意,“三家店铺,恐怕一夜未够。” 章支离没有回应,但是行千苏却感觉他似有变化,而此时更是感觉后脖处似有一阵凉风袭起。她转身看向了那侧。 暗夜幽幽,唯有灯光辉耀,而那已经被清场的河道暗处却隐约有什么东西飘来…… 行千苏来了兴趣,她探出了半个身子,用尽全力看向那河道暗处。 那东西是……船?应该说是小船,不,是极小的船,看起来也就是一个琴桌的大小的模具明器。船上搭有乌篷,插有一白帆。帆如绣帕大小,随着夜风飘扬。驶入灯光映照之处时,立刻看清那帆上图案。 蛊雕! 鬼盗之图腾! 而此时,那乌篷内突然亮起了灯,立刻现出了七个……缩小的人影! 第二十章:店铺被杀了! 冷风再次袭来,那硕小的小船随着冷风摆动,那船身的乌篷帘子趁机伺动,随即有几片看似冥纸的黄色纸片飞出,夹杂着火星,扬向了两岸,在众目睽睽之下飘向了店铺。一片、两片、三片……突然那燃烧的黄纸越来越多,落于瓦檐,落于木窗,落于灯帆,落于墙垣,引燃片布—— “救水——”费多话急喝,众官兵纷纷寻来器皿自那河道内盛了淡水便浇向那燃起的店铺,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唯有那行千苏倚于石栏前却一动不动,一脸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切。 有趣,太有趣了! 因为行千苏发现那火苗虽触及两侧众多店铺,但只有那绸缎庄、瓷器行、干货铺三家店铺引燃大火,而其他店铺皆是一泼水火势便熄灭。 这其中似有玄机。 风中似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声音,那声音——行千苏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犀利,迅速看向了一旁的章支离。 他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只有倚靠在石栏前的行千苏能看到。而她确认那声音便是如竹片撞击般的风铃! 所以,她便清楚地看到了他那迷离的眼神,而他的身体便在此时开始轻晃。 她知道那风铃之声又对他起了作用,她也知道接下来他便会晕厥,而她更知道他如果就这样倒下去,不出一刻他的弱点就会传至整个泉州。接下来,便会有敌人借机迷惑于他,让他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可是,她不能让他死,她要完成第二个任务:找到章支离的秘密死牢。 她突然伸出手,拉住了章支离的胳膊,就在他要倒下的一瞬间,拉着他一起倒向了河中…… 河水夏凉而温婉,却悄然携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浑浊。行千苏只觉章支离的身躯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拖拽着她一同向那幽邃的河底沉沦。她奋力一搏,试图挽回这即将逝去的生命之舟,但淤泥如墨,视线所及尽是混沌,方向感在这片混沌中迷失。然而,她未曾松手,因为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他不能死,至少在这一刻,他必须活着!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借着那摇曳在夜色中的小火船微弱光芒,紧握他的腰带,奋力向着心中认定的光明方向游去。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章支离竟微微动弹,随后,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反手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却在河水的朦胧中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深情款款、恍若隔世的光芒,那眼神,仿佛将她视为此生挚爱,妻子般温柔以待。 她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想要再次挣扎,却恰逢此时,头顶上方的小船如同被命运之手撕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章支离紧紧护在胸前,两人的身影随着爆炸的气浪,瞬间被推向了幽暗的河底深渊。 在这一刻,她只觉胸口仿佛被巨石压顶,呼吸成了奢侈的渴望,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围。然而,就在这绝望之际,一抹温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那是章支离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撬开了她紧闭的双唇。一股温暖的气息瞬间涌入她的口腔,如同春风化雨,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田。 她缓缓睁开眼眸,只见头顶上方,爆炸的余烬如同绚烂的花火,在黑暗中绽放出一抹短暂而耀眼的光芒。而章支离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温柔。 行千苏的心再次悸动。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上一次,他如凶徒般要掐脖取她性命,而此次他为何对她如爱人般呵护?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行千苏突然感觉有些迷茫了。 而这个时候,她便听到了他的一名话:“我终于找到你了,知了……” 第二十一章:调查灰烬 知了…… 带着这两个字,她陷入了昏迷。 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那冰冷的街面上,浑身沾着河水,似有脏物附着。她不在乎只是侧脸看向了那绸缎庄。 只剩黑瓦断垣。 再瞅瞅那干货店,更是一片狼藉灰烬。 想必那白瓷行看也不用看,早已变成灰烬。 再看看那忙碌的官差人影,皆是跑往于马车附近。她猜章支离此时便昏迷在内。 人,真是生来便贵贱悬殊。 她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也不着急这片刻,只是将双手轻枕于头后,右脚轻搭于左脚上,真的很困,先睡片刻。她刚闭上眼,便感觉一桶凉水浇来,面上顿感凉爽,微微眯眼一看,便看到了费多话那张如苦瓜般无味寡淡的脸。 “少在这里装昏迷,大人唤你!”他倒是一脸没好气的模样,好像被泼水的是他。 行千苏也不生气,反而笑的坐起来。 这倒有些吓到费多话,他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行千苏,用一种提防的姿态瞪着她,生怕她又干出什么惊天伟事。 行千苏倒不理他,她对章支离更好奇,尤其是想到那个河中之吻,还有……知了。她立刻爬起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便跑到了马车前,扬头望去,却正好对上了章支离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但那眼神却如平常般犀利迫人。 看来他恢复正常了。 行千苏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又想起了那个吻,“大人,知了可喜欢?”她直接问。 “虽然吵人,但甚是喜欢。”章支离竟然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回答自然清如,仿若河中之事并未发生。 他向来会演戏,比那勾栏的戏子先生还能伪装。 行千苏直接跳上马车蹲在一角,“那小船可查出来历了?” “无。” “那小船可也化为灰烬了?” “是。” “整条街只有那三家店铺烧烬了?” “嗯。” “这就奇怪了,怎么会这样?”行千苏倒好奇,于是托着腮一副想听故事的样子。 “未知。” “与鬼盗有关吗?”她记得那硕小的船上有一鬼旗。 “没意思,一问皆不知,这趟来得真不值,我,不对妾也没有用武之地了,不如……回去休息?” “你很困?” “嗯嗯。”行千苏拼命点着头。 “好。” 章支离好字一出,行千苏便钻进马车像小猫似的准备爬到那软座之上,不料却听到章支离又补充了一句,“找出线索后方可回去。” 行千苏表示不满,侧过脸委屈地瞪向章支离,那眼神活脱脱像个怨妇。 “如若找出线索,有赏。” 行千苏不信睁开眼睛。 “本官向来一诺千金。” 行千苏笑了,“今夜找到今夜赏?” “嗯。” “那一切必须听我的。” “准。” 行千苏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那怨妇般的眼神,换上了一张如狐狸般精明的表情,迅速跳下马车快速奔到河道前,一个箭步便窜上了石栏。她双手微张小心翼翼地顺着栏边走着,边走着边观察着对面瓷器行仅存的那些残烣。 真是烧得一无所有,只有一些断梁破瓦。 于是,她保持平衡又顺着那狭窄的石栏往前走,边走边看左侧的绸缎庄以及那烧得惨不忍睹的干货店,定睛琢磨一会儿后,她便蹲在了那栏板 ,像只小猫似地抚着栏头随口说了一句:“小山茶饿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不过行千苏却在此时看向了费多话。 费多话皱起眉头,不想看她,将头别向一旁。 行千苏突然一笑,立刻提高声音,“大人,妾需要——小——山——茶!” “派人去取来。” “大人这一来一回恐怕耽误时间……” 不等费多话说完,行千苏便直接打断道:“我吃饱了才有精神复原这……”她摇摇头,看着那些灰烬有种望而却步的感觉。 “想吃什么自己选。” 就是这么宠溺。一刻过后,行千苏点名提要的糕点罗菜便整齐地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个官差双手相捧,得她使唤,一个眼神,端菜的官差便会意,一个嘴哨,拿酒的官差便会递上。终于酒足饭饱的时候 ,行千苏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便往后一躺,精准地躺在了那石栏上闭上眼睛休息,倒是惬意的狠,只是那费多话很是不满却不敢再废话。 夜色低迷,星河隐现,月色如洗,洒落一地银辉。夜色已深,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沉静,万物皆归于宁静,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的界限。 一名身着官服的差役悄然踏入了这方静谧之地,他步伐稳健,神色乖巧,手中提着一个看似轻巧却承载着不凡之物的小篮。篮中,蜷缩着一只毛色油亮、眼神灵动的小山茶猫,它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变化,正用那双充满好奇与不安的眼睛四处张望。 此刻,行千苏刻正沉浸在梦乡之中,未曾被这外界的纷扰所惊醒。 那官差步到马车前,便恭敬地将那小篮双手奉上,“大人,属下取来了。” 便在此时,章支离自车帘内探出头接过了小篮,随即便轻跃下马车悄然走到行千苏的身旁。他目光冷淡,掀开小篮盖布,轻轻地小山茶取出,提至行千苏腹上,突然一松手。那小山茶便掉在了行千苏的腹上。 小山茶那四个爪子胡乱地踹了几下,立刻扰醒了行千苏。她有些不耐烦地拎起小山茶,放至嘴边轻咬着它的耳朵威胁着,“不听话,我就咬掉你一只耳朵。” “放肆!” 章支离的怒声突然在她耳侧响起,吓得她一个颤抖整个人自石栏上摔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屁股很疼,但是一抬头却发现章支离的脸色很阴,阴得像是要杀人一样。 他怒了。 行千苏赶紧叼着小山茶脖上的肉便灰溜溜地跑到了干货铺前,上下左右的打量,随即朝费多话挥挥手。 虽不情愿,但费多话知道行千苏复原现场的本事,所以还是走了过去,“又叫我干什……” 行千苏突然蹲在了费多话的面前,倒是把他吓了一跳,“你这又是干什……”他边说边将自己的双手背在了身后,一想到之前行千苏像疯狗一样咬破他手指的事情,他就无法释怀,心有阴影。 行千苏却笑了,趁他双手背在身后的时候一把扯住了他的长衫,在他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的时候便突然用力一扯,扯下了他一大截衫衣。 “你敢扯我的衣服,这可是官服……” 行千苏才不管这些,她只是将那一大块布又扯出成若干块小布,将其中四小块系包住小山茶的脚,然后又将其中两大块包住自己的鞋,随即起身一人一猫便朝那干货店走去。 费多话还想说什么,回头却发现章支离正蹲于那三块铁权之前检查着,于是快步走上前有些不悦地小声嘟囔着,“大人,您是不是有点太惯着她了?”见章支离没反应,便又低声叨唠了几句,“她还真把自己当夫人,天天欺负我……” “奇怪。” “就是挺奇怪的……”费多话突然发现章支离的表情不太对,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那三铁权。 没什么异样。 “水精!” 费多话赶紧自怀中掏出一片水精递向了章支离。 他迅速拿起对着其中一个铁权,那些看起来像纹路的线条在水精之下竟然显玩现出浅浅的如蚂蚁般大小的文字,内容为: 君子杀人 第二十二章:不存在的房间 君子杀人…… 何意? 章支离未言,沉默地盯着那铁权,“何为君子?” “读书人,对了,我记得周仙人提过,莲,花之君子,故这君子便是道德高尚才华了众之人。” 章支离却露出一丝冷嘲,“伪君子。” “大人的意思是……” “铁权是做何用?” “是商人衡量重物的器具……”费多话突然眼前一亮,“难道大人是指那仅有商人才能入局的君子会?” 章支离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阴狠,他慢慢地将那目光移向了行千苏所在的位置,幽幽地说道:“找到齐落歌了吗?” “还没有,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手上的东西,必须抢在行千苏之前拿到。” “是,大人!” 行千苏回头的时候,章支离已经坐回到马车里休息。她并不知道章支离跟费多话说了些什么,但她凭直觉感觉与她有关,但一定不是简单的费多话告状。她边琢磨着边在废墟里寻找着线索。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低头看向那几块黑如炭火的断梁立柱,随即又看向了一旁无关的店铺。 那是一家名为“丘家从食”的店铺,其名雅致,专以冰雪之洁、甘草之甘、凉浆之爽、凉水枝膏之清。门楣之上,挂着一块古朴的匾额,其上“丘家从食”四字,遒劲有力。 当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肆虐于巷陌之间,周遭的店铺纷纷化为灰烬,哀鸿遍野之时,“丘家从食”却似得了上天眷顾,幸免于难。原来,那店铺紧邻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水潺潺,便利用它之优势将那铺子的火熄灭。 行千苏慢慢地蹲了下来思考着什么,随即便看向了小山茶。 它正把玩着一个黑色的环形物品。那物品看似断裂,但扔能看出是个铁圈之类的东西,也正因为是铁的因此并未完全烧化。 行千苏上前将那铁圈拿起仔细端详着,却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她的目光又落大了那还未烧尽的木梯上。 她起身快走两步来到木梯前直接蹲在那仔细打量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有意思。 她笑了,回头看到小山茶不知何时已经挣脱四个护脚套,就那么直接地在灰烬里窜来窜去,爪子上早就沾满黑灰。她狡黠一笑,解下腰带系在小山茶脖上,随即一把拎起它快速跑出了干货店,站在店前看着地面寻找着什么,找了一会儿后像是选定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开心地溜着小山茶。 费多话实在不解,又气又恼,“大人,她这是干什么了?不好好复原,在溜猫玩了?” 章支离却冷眼盯着,他知道行千苏行事古怪,但一定有她的原因,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即便倚在那马凳上半休半看。 行千苏终于溜完了小山茶,指着一旁的树根处喝道:“去睡觉!” 小山茶“喵喵”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走向了那个树根处,转身趴在地上舔着身上的小脏毛,一副事事与它无关的模样。 而刚才它走过的地面刚好出现了一个与干货店店铺地基形状一样的长方形爪印黑框。 “这又是在干什么?”费多话实在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他真的看不透,“她在这画画了?这次就画了一个黑框?” 此时,行千苏几步走到干货店前,打量着里面的残物,随即说道:“手衣!” 立刻有一名官差恭敬地奉上了一双洁白如雪的手衣。行千苏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套在自己纤细的手指上,然后就直接拿起了那烧得像碳一样的几根破板子,将它们搬到了那黑框内,放在了比较靠北的方向,还将它们大致组成了一个木盆状的东西。随即又跑进干货店废墟里继续寻找,这次找了一些还未烧尽的鱼干贝类等海味,想将它们一并带出,却发现根本拿不了,于是将裙子撑开,直接将它们放在裙上,捧着裙子又跑了出来,然后直接倒进刚组装好的木盆内。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自那店铺里也不知道找了多少物品出来,各种组装摆放罗列在那黑框的地上。 费多话实在憋不住了走上前歪着脑袋看着,似乎没看清,于是又跃向一旁的河道石栏,站在高处仔细打量着,突然瞪圆双眼盯着行千苏,“你复原了干货店店铺的原始模样?” 行千苏全当没听到,吹了声口哨。那小山茶立刻起身窜到了行千苏的面前,她则拎起自己系在猫脖上的腰带继续走向一旁的空地位置溜着它。也就是几句话的间隙,旁侧的地面上出现了与地基相似的猫爪印黑框。 “难道这是二层?”费多话也顾不上行千苏的无视,他心中的确有些佩服她这观察细微,复原如尘的本事。 行千苏依然不理他,继续埋头在那干货店里翻找着。那双洁白的手衣早已被染得焦黑如黎,而她则忙的兴致勃勃。 被烧得只剩架子的卧炕、即烧焚化的烛架、还有那只剩残渣的铜钱、剩下损角的柜子等等全部呈现在众人面前之时,所有的官差皆露出钦佩称赞的表情,只是无人敢出声。 “哼,也不知道复原的对不对,”费多话心里佩服,嘴上却从来不饶人。 行千苏霍地看向费多话,那眼珠子几乎要杀了他,倒让久经沙场的费多话吓了一跳,他整个身体打晃差点掉进河道,好在身体灵活巧、巧妙地化解了。可是他刚站稳,便发现行千苏已经近身于他,便站于他下方,依然是那双杀人如麻的眼神。 “你……”费多话连鬼都不怕,但一见行千苏就莫名的讨厌,外加害怕,总是无法猜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行千苏却忽然问道:“你多高?” “啊?”费多话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行千苏又重复了一句。 “你多高?” 看着她那“天真烂漫”的表情,费多话不知为何后脖子发冷,有些犹豫地回应道:“大约为……五尺九。” 行千苏不再出声,而是盘腿坐在了费多话的面前低头思索着什么,随即又原地盘坐转身看向自己刚才在地上画的两个黑框,以及那黑框内复原的干货店物品,嘴里呢喃着:“干货店两层楼高,一层约高一丈……”她拾起地上一颗石粒在地上开始画着什么。 费多话也弯下腰自她头顶上方探出头看着她面前地上的那些字符,“你这是在……计算什么……”他话音刚落,行千苏便促不及妨地站了起来,他的下巴就完美地撞在了行千苏那坚如磐石的后脑上。 “啊——”他在尖叫,她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提起罗裙朝着章支离所在的马车快速跑去。跑到跟前便一个箭步窜跳上马车,开心地说道:“我发现一个秘密。” “看来是找到本官要的线索。” “嗯嗯。”她一副笑靥如花,却没有要说秘密的欲望。刚才,章支离答应过她,只要她找出线索,便答应她一件事。 章支离一下子便猜出她的心思,“说吧。” “我想……去你的卧房。”她还在笑。 他却没有笑,而那眼中的冷意却透着几分杀气。 她却仍然在笑,笑容中充满着挑衅。 “好。” 章支离竟然这么干脆的就同意了,这也倒出乎行千苏的意料之外。她猜他对她的疑虑会越来越多,一想到此,她就开心。她就是要让他疑虑自己,反正他从来就没信任过她。而她反正已经不被信任,因此做出任何事都会被他怀疑,既然如此,就不如单刀直入。 章支离的卧房在何处,无人知道,只要进去了,一定能找到一些秘密,或许……死牢的秘密入口便在那里。 她从来不喜欢盲目的去做事,也不会随便的出手,但一出手就要直达目标! 他答应了,她便马上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干货店铺是两层?” “众所皆知。” “错了,应是无人通晓。” 章支离的眉间微微蹙起,紧紧盯着行千苏,只是瞬间便恢复如常,“有暗室?” 行千苏没有马上回应,而是转身盘腿坐在马车门前,看向干货店旁边的从事店,“一层高一丈,刨去屋檐、一二楼夹层地隔,应为三丈五尺,可是现在的高度却是多了半丈。” “暗室在房檐附近?” 行千苏点点头,“已经烧光了,什么都没剩下。不过,这种地方店铺有些暗室放些金银财物也算是正常。” “既然没有金银之物的残迹,又无它物的灰烬,那便是不正常。” “但有这个。” 行千苏突然举起了之前被小山茶找到的那个断裂的铁环,见章支离微微一伸手,但乖巧地将铁环递到了他手上。 章支离举起手环反复观看,似乎想到什么,于是冲着费多话那边挥挥手。 费多话捂着被磕的下巴忍着怒气快步跑过来,对着章支离恭敬地行礼,“大人。” “看看这个。”章支离又将那铁环递给了费多话。 行千苏倚在那马车门栏上,翘着二郎腿又开始闭眼休息,反正现在他的任务达成,所以可以休息了,然后便是去他的窝儿。 想想就开心,章支离的卧房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又是在那黑崖居的什么地方了?或者不是一间,是好几间,正所谓狡兔三窟。 “正如大人所猜那样,这是那佩丸上的铁环。”费多话立刻回应道。 这主仆二人还真是互相了解,一个没说自己的想法,一个便知对方的想法,还真是配合默契。只是,行千苏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需要一个佩丸。”章支离说得很平淡。 “下官这就去给大人觅得佩丸。”费多话说完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中,速度很快,无影无踪。 行千苏倒好奇了,何为佩丸?于是眼未睁,嘴却张张,“佩丸是什么?” “海市的入口凭证。” “海市?是另一条街名吗?” 章支离没有回应。 夜空却在此时划过一道闪电! 第二十三章:迷罗海市入口 海市,是什么? 行千苏心中满是困惑,却也只能随波逐流,静坐于一艘古朴原木所制的孤舟之上,任由那船工以稳健之姿,摇橹划桨,逆水行舟于波涛汹涌之间。天际,不时有道道闪电划破厚重的乌云,犹如鬼斧神工,将夜幕撕裂,那光芒犀利而短暂,仿佛窥视着地狱的深渊,其形诡异莫测,恰似幽冥使者之莅临。 恰在此时,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猛然袭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行千苏的肩头,那乌黑如瀑的长发上,原本束以黑绸的发饰被水浸湿,更显几分凌乱之美。水珠沿着她的发丝滑落,晶莹剔透,宛如世间最纯净的宝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然而,这一切美景于她而言,却如同过眼云烟,未曾让她有丝毫动容 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雨幕,落在前方那个修长而迷离的背影之上——那是章支离,他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愈发神秘莫测,恍若自地狱走出的特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行千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好奇,她紧紧盯着那背影,心中暗自揣测:这章支离究竟意欲何往?他的目的地,又将是何方神圣之地? 船停的时候,即在浪间,颠簸起伏有如噩梦境地。 行千苏双手紧扒船侧,一刻不敢松懈,双眼却紧盯着章支离。 他屹立于船头之间,不卑不亢,不倒不跌,仿佛与这孤舟融为一体,但却无人能看透他真正的目的。行千苏只感觉到他在等,至于在等什么,她不知道,或许是海市? 突然间,在那翻滚鱼跃的巨浪间冒出一个蒙脸之人,有如那海中之鱼游刃有余地穿梭于浪间,潜于船首,向着章支离怒吼着发出一种奇怪的有如海鲸般的叫声。 有趣! 行千苏立刻借着孤舟晃荡之力双手支撑,整个人站起蹒跚地朝那章支离行去,快到舟首之际,她立刻倚于一侧,双手紧紧扒握于船邦上,探出半个身子自章支离身后窥探着那海中的蒙面人。 那人来迂于海浪间,却毫无惧色,仿若是生活在水中的人鱼,只是虽蒙着面,但那光溜的上身却印着无数伤痕,让他看起来很是凶狠,有如那海间盗匪。 倒是章支离倒也不慌不怒,只是从那袖中掏出一丸形铜饰垂于腰前。 行千苏从未在章支离的住处见过此物,并不知它的用途,倒是那海中蒙面之人见到此物便突然发出高笑之声,随即自浪中的腰间摸出一物朝天空放去。 瞬间,天空幻化出数道彩浸于黑云间分散开来。 “哇——”未等行千苏感叹完,便发现不远处相继有无数彩烟陆续升起,恍若烟花秀展一样此起彼伏,半响都不停歇,直至一盏茶的工夫过去,那些彩烟才全部消失。夜空又如死一般寂静,唯有黑云和闪电交替出现,偶尔伴有阵阵低闷的雷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浪间中的蒙面人消失了。 行千苏拍手称赞,这一切看得她意犹未尽,但她还是没看懂海市是何物。 而此时,那船工又摇摆起了那水桨,突然调转船头向着彩烟升起的方向驶去。 或许是迷雾,又或许是烟气,行千苏只感觉自己双眼陷入一阵烟雾之中,识不得半点前路,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无所谓,反正她根本不在乎,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的生活,活一天便是成功。 大约又过了一刻之久,孤舟终于破烟而出,迎来了一道曙光…… 实则非曙光初现,乃是一盏古朴青铜所铸的鱼形挂灯,悬挂于苍穹与碧波交织的梦幻之境。此灯造型独特,鱼尾轻摆,似在水中悠然游弋,其摆动之姿,恰似风拂柳丝,温柔而有力。鱼头则微微下垂,高昂其口,内含一精致青柚小碗,碗中盛着一抹青翠欲滴的灯蜡,火光在其间跳跃,时隐时现,犹如鬼火荧荧,增添了几分不可言喻的诡谲与幽邃。 此灯悬于一细竹桅杆之巅,上接苍茫夜空,下连一叶扁舟般的竹筏。竹筏轻盈,仅容一人安卧其上,宛如天地间一孤独行者,随波逐流,与世无争。 卧于筏上之人,身着粗布红衣,衣袂随风轻扬,更显其不羁之态。他一手以肘为枕,悠然自得;一手则持一壶佳酿,红酒色泽如琥珀,晶莹剔透。他仰首而饮,姿态洒脱,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及此刻的逍遥自在。 正值此时,天空忽降甘霖,雨点密集如珍珠落盘,时断时续,清脆悦耳。它们轻轻拍打着竹筏,溅起层层涟漪,与那挂灯的火光交相辉映,令人沉醉。 好玩! 行千苏不禁侧首再探,目光如炬,紧锁于那少年之身。但见他年岁尚轻,约莫十六七韶华,红衣裹身,素净中不失雅致,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超凡脱俗的英气,俊朗非凡,足以令世间女子一见倾心,暗生情愫。年岁虽小,其气度却非凡,即便孤悬危筏之上,四周波涛汹涌,随时有倾覆之虞,他仍面不改色,从容自若,仿佛生来便与这浪涛为伍,无惧风雨,无畏波涛。 细观之下,行千苏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四周竟悄然汇聚了无数孤舟,皆与她所乘之舟相仿,它们或远或近,错落有致地散布于四周,如同众星拱月般,皆将目光投向那竹筏上的少年,充满了好奇与敬畏。唯有一侧,空空如也,未见一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缺口,宛如天堑,隔绝了尘世与彼岸。 行千苏转而望向章支离,他身姿挺拔,宛如磐石,屹立不动,眼神深邃,仿佛在等待某个未知的时机。她心中略感疲惫,等待似乎变得漫长而无期,于是她轻轻缩回身子,随意地躺在那孤舟之上,以手为枕,翘首以盼,凝视着那细密的雨珠如珍珠般洒落,以及那天空中形态万千、变幻莫测的乌云,心中思绪万千,如同这雨幕一般,纷繁复杂,难以捉摸。 她始终未知章支离的目的,只是在想那齐落歌现在身在何处,还有那第四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恐怕这一切皆要找到阿弃方知真相。 行千苏慢慢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让大脑片刻间有些缓解,同时享受着那雨珠的洗刷,很肆意。 又是水浪急弛的声音,一片皆一片,似乎这片海域发生了什么。 行千苏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即又微张嘴含了几口雨水后才不情愿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电光火石间,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雷鸣之声震耳欲聋,犹如龙吟虎啸,震撼着海面,也扰乱了行千苏的心境。她本欲效仿小山茶之态,以“喵”声宣泄心中烦闷,却忽被眼前之景所摄,瞬间忘却了所有不快,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挤至章支离身侧,圆睁杏眼,紧盯着前方那片海域。 眼前所现,实乃旷世奇景。只见自那缺口之处,一艘艘红船犹如血海中的幽灵,相继驶来,它们虽同为红色,却形态各异,宛如世间万物之缩影。有的船身浑圆,宛如一舱室,静谧而深邃;有的船头高耸,双层楼台,气势恢宏,犹如海上宫殿;更有甚者,船上既无舱室也无棚顶,仅以一破旧白布覆盖其上,其下之物堆成小山,引人遐想连篇。 每艘红船之上,皆立有一人,彼等身披白袍,在这漆黑如墨的夜晚与鲜红如血的船只映衬下,更显其超凡脱俗,犹如天界使者降临凡尘。然而,他们虽身着白袍,面容却隐匿于白色面具之后,那面具纯白无瑕,未加任何修饰,犹如鬼魂般阴森可怖。 随着这些船只缓缓驶入中心海域,它们开始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相互盘旋,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当各自找到合适的位置后,便纷纷从船尾取出形似锚钩之物,整齐划一地抛向后方的船只。众人齐心协力,将两船首尾相连,如此往复,不过半刻光景,所有船只便已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宛如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市集。而那个简陋的竹筏,此刻正被这些船只紧紧环绕于圆心之处,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便是海市!”章支离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魍魉,毫无情感,让人闻知便浑身发抖,而此时他的眼神中布满了血色杀机,毫无人情可讲,他看起来就像那嗜血的怪物般。 行千苏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颤,她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但随即便露出一丝冷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说这些船上的红色是染料,还是人血?” 章支离没有回应,引得行千苏不得不抬头侧看向他,却发现他此时的眼中多了一分憎恶,只是行千苏一时半会儿无法确认那份憎恶是来自于什么,是海市?还是她?又或者是这其中的某一个人。 有些耐人寻味,但她并不着急知道答案,她会等,等一切尘埃落定,等自己任务全部结束。 倏忽间,一阵尖锐而略显生涩的哨音划破夜空,宛如利刃般穿透了周遭的喧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也未曾逃过行千苏的敏锐感知。她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始终悠然自得地躺在竹筏之上的少年,此刻已悄然起身,身姿挺拔,宛如松柏。他一手轻执酒壶,悠然自得地品味着壶中美酒,另一手则紧握一枚古朴的核哨,其形怪异,颇似深海中某种未知鱼类的缩影,却又巧妙地雕琢出四足之态,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诡谲。 那哨音正是自这核哨之中传出,清脆而悠扬,虽略显粗犷,却饱含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能够穿透人心,引领着众人的视线聚焦于他。此举无疑是在向四周宣告其存在,宣告着这场海上奇景的真正主角,已然登场。 “今夜海市开集在前,本集官有话要说。”那少年声音很是稚嫩,但话语却有几分老练。 行千苏突然笑了,那笑声穿过雷电,在这乌夜中响彻海面,如钟声般鸣耳。她实在没忍住,这少年长得俊美,声音也有磁性,只可惜他自称“集官”,是这里的老大,这就让行千苏想笑。 一个小娃娃,大家都怕,那么他一定有他过硬的本事,只是不协调。 大家都在看行千苏,只有章支离没有看,依然目不斜视地盯着那红衣少年,似乎还在等。 那红衣少年盯着行千苏,忽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海市自出市以来,只有一类人可以前来潜货买物,便是持有这丸佩的人。”他边说边举起手中的丸形佩饰。 与章支离所拿那一物一模一样。 “不论你是那鸢肩膀羔膝的人,还是那作奸犯科的人,又或者是那富贵寿考的人,只要你有此物,便可来这迷罗海市享受那戒律之外的货物。” 太有趣了,当着福建路转运使大人的面,竟然敢如此张狂妄言,她真想知道章支离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又如何去对付这个海市? 可惜,章支离就像块木头似的毫无波澜。 行千苏甚是失望。 “只不过,这里不欢迎的是官家,而现在竟然有两名官家身份的人混入这——里——”那红衣少年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凶狠,与他那经伦的年纪看起来完全不符,而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章支离和行千苏的方向。 难道被发现了? 后果会是什么? “官家人扮成他人闯入海市的结果只有——沉——尸——” 沉尸……行千苏的目光突然变得异常兴奋! 第二十四章:迷罗海市的伪造者 “我赌这红船上的染料是人血。”行千苏饶有兴趣地小声对章支离说着,看这少年的目色,应该是他们的身份被发现了。现在一堆海市的人对他们两个,恐怕凶多吉少。可她不怕,因为要死也要先把章支离推到最前面,更重要的是她早就习惯这九死一生的生活,起码到现在她还活着。 “我不会让你死。” 章支离短短的几句话显得格外精炼,但却有种说不出的真诚,行千苏一瞬间竟然失神,仿若那几个字是真的一般。可惜,她向来是个无情的女子,不为情所动,不为男人所动,不为一切所动,只为达到目的。 “行刑——”集官少年一声令下之时,几把火箭便射了出来,直接射向了章支主和行千苏所在的方向。 行千苏没有动,任凭那火箭擦颊而过,因为就在火箭射出的那一瞬间,她耳边传来了章支离低沉的声音,“勿动。” 她相信了他,因为现在她对他还有价值,他应该不会害她,起码不会看着她死,所以她选择笃定地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啊!”随着身后两声尖叫,行千苏才有所动作。回头时便看到了停在自己所站孤舟后面相隔不远的地方还有一艘小船。火箭正好射中那船上的两名入客。 原来是他们。 死便死了,无所谓。 “官家已除,海市开集——”红衣少年仿若无事发生一样,即兴便嚷嚷一嗓,随着他声音的落下,四周的那些船工便挥扰着桨橹向着中心的红色盘船驶去。 直到船首接踵至那红船侧时,行千苏便像只淘气的小猫一样窜跳到了红船上,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却发现根本走不动,因为后脖处的衣领正被人死死的揪住。一回头便看到了章支离那张面无表情的死鱼脸。 “不许乱跑,跟在我身后。”是命令,随即他轻轻一用力,就将行千苏甩在了身后。 行千苏不服,刚想造次抢在前面,却被章支离一把揽住了腰。她努力想要挣扎,却拗不过他,于是便舔舔嘴,准备照着他那雪白的颈子就是一口,结果刚呲牙,就听到章支离说了一句,“用你那猫鼻子帮我嗅一下那房间的味道在何处。” 行千苏又磨了磨牙,还想下口,却被章支离手动捏住了嘴唇,“快点,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找到了记功一件,找不到将小山茶扔了。” 这下行千苏决定听话了,她可舍不得小山茶这只性格像她的小流浪,说什么也得保住它,这样她无聊的时候才会有玩物把弄。于是她挺起鼻头,开始四处闻起。 此间海域,实为世间罕见之奇观,每艘红船皆满载珍宝,犹如龙宫宝库,熠熠生辉。其上所载货物,更是世间罕见,超乎想象。 有那铜器之属,乃朝廷严禁之物,却在此悄然现身,其光泽内敛,暗含岁月沉淀之韵;更有那番邦奇珍,穿越重洋而来,以其异域风情,令人叹为观止,而那盗贩之死人遗饰,每一件皆承载着往昔故事,幽光闪烁间,仿佛能窥见往昔繁华与沧桑。 至于武器利盾,虽已斑驳生锈,却仍透露出昔日战场上的凛冽杀气,它们静静地躺在船舱之中,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悲壮。这些货物,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犹如一幅幅生动的历史画卷,缓缓展开在众人眼前,令人目不暇接,心生感慨。 行千苏边嗅闻着边用那眼角扫着货,路过之处无不兴趣盎然,只可惜章支离在侧,不敢太多造次,只得无奈地先完成工作。 可惜,左闻右探均未找到那相同的味道,难道方向找错了? “没有。”行千苏能用嘴开口的时候,向来是直说。 听到这句,章支离那眉头便蹙了起来,似乎很是不满,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环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线索。 就在此时,行千苏却突然感觉那味道似乎飘来,有些寡淡,但却让她立刻察觉。她警惕地偷瞟向四周,暗中寻找着那个味道,直到锁定了方向。 没错,就是西南侧那艘靠近边侧的红船内传出的。就在她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告诉章支离,又或者趁机敲个章支离竹杠的时候,章支离的声音却突然再响起。 “看来你找到了。” 他倒是了解她,看得很通透,可她不喜欢完全被他看穿。 “看来是那间舱室。” 还被他猜中了,所以行千苏也不想隐瞒,于是装出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看着章支离努力点着头,“对,虽然味道很淡,但我肯定来自那里,”既然已经看破,不如就顺藤而上做件好事。 章支离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那目光中有一丝狡黠,随即便掠过了行千苏,朝那个方向走去。 行千苏暗自偷笑,这种被捉赃的感觉也挺刺激的。她转身立刻跟了上去。 顺着那相连的船头船尾,他们顺利地跃到了最边上的那艘船。 船身依旧被夕阳余晖染得通红如火,船首高耸入云,空旷无物,唯有几件杂物随意摆放,更添几分孤寂之感。船体之中,一座舱室巍峨而立,自船头绵延至船尾,其规模之巨,令人叹为观止。此舱室外形奇特,宛若尘世中的一座小屋,却又不见窗棂门扉。 行千苏心中好奇难抑,轻轻上前,以鼻尖轻触那舱室之墙,细细品味着其中蕴含的古老气息。随后,她以手指轻点,目光坚定,示意章支离这便是他们所寻之处。她的目光继续流转于舱室之上,上下打量间,忽见章支离神色微变,转而凝视侧面。 行千苏随之移步,将头轻轻凑近,只见侧面木墙上,数根竹棍横陈,错落有致却又略显凌乱,尘土轻覆。 行千苏目光如炬,细细审视之下,忽而伸出手掌,在那竹棍上的尘土间轻轻比划,似乎在测量着什么。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章支离的足下,那里似乎隐藏着某种微妙的联系,等待着被揭开。 章支离立刻读懂了行千苏的意思,不等她说什么,便一把扯住一根距离自己最近的竹棍,随即一用力,抬起右脚蹬了上去,然后顺势又抬起左脚蹬在另一个竹棍上,就这样一步步攀上那舱室,直至爬到了舱顶。 行千苏才不会放过这有趣的时候,所以她依然不管不顾跟着他踩着竹棍攀上了舱室。 一踏入舱室,二人即刻被顶部那幅奇异的图案所吸引,其形与密室中所见之景如出一辙,无疑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此处正是他们寻觅的所在。舱顶之上,一物宛若天窗,镶嵌其间,透出一缕天光,这便是那独一无二的入口,彰显着船主非凡的创意与独到的匠心。 行千苏此刻笑靥如花,狡黠之态犹如林间狡猾的狐狸,心中对那神秘船主之貌充满了好奇与遐想。她轻盈地踱步,宛如静候猎物的猫儿,静待时机的到来。 然而,章支离忽而动作,猛然推开天窗,不待行千苏反应,便一脚将她踹入那未知的深渊。霎时间,行千苏只觉身体悬空,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幸而她反应迅捷,手脚并用,方得稳住身形,免于摔伤。 舱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天窗之外,一抹淡淡的月光洒落,为这幽暗的空间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借着这缕微光,行千苏隐约可见前方有一方古朴的桌案,其上摆放着纸笔、麻纸以及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之上,有一开口。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便在此时,章支离跳了下来,轻松地落站于她身旁。 他们二人之间没有交流,只是看向四周。当章支离慢慢转过身时,便听到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 “如若要去往交趾、战越、真腊、罗斛、蒲甘等国的公凭为两金……” 章支离立刻转过身看向前方。 漆黑一团,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但章支离可以确定声音来自于那里。 行千苏没回头,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一副此事跟她无关的模样。 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如若去阇婆、渤泥等国的公凭为四金,但如若去大食等国,定要为六金,不讲价、不还价、不说价……” 章支离要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结果却被对方制止 ,“这位客倌,请不上前,如果你敢近,恐怕会葬身这暗器之下。” 行千苏想笑,她现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这里竟然是贩卖、倒卖市舶司公凭的地方。 “愿者将你要去的地方写于这纸上叠好放于这盒中,三日后等通知取公凭。”对方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钱何时付?”章支离边问边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现在付,一次付清,不讲价。” “公凭真可登船。” “当然。” 行千苏却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显然对方有些不高兴。 “公凭不是市舶司的人才能开出来的吗?怎么?你们能伪造得跟市舶司公凭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可以假乱真。” 这个回答让行千苏很满意,她立刻侧脸看向了章支离,她倒想知道这位章大人听了这些话有何感想。 “可以假乱真?看来也是个高手技人……” 就在章支离话未说完的时候,船舱外突然传来了爆炸的声音,随即天窗外就燃起了五彩的烟花。 烟花绽放于夜空,绚烂夺目,犹如织锦般斑斓,其美令人心醉神迷。然而,行千苏心中却生疑惑,海市,这隐匿于浩瀚碧波之中的秘境,既需躲避官府之鹰犬,又需防范江湖之险恶,缘何要如此张扬,以璀璨烟火昭示其存在? 试想那徐监察统领的海上巡检队,若见此异彩纷呈,必会如狼似虎,派遣舟楫,循光而至。此番举动,岂非自曝行踪,引人觊觎? 故此,这彩色烟花之意,实乃耐人寻味。或许,它是海市之人对自由与美丽的不羁追求,即便身处险境,亦要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又或许,这烟花之中暗藏玄机,乃是一种特殊的信号,用以联络同道,传递信息,亦或是迷惑外敌,布下迷阵。 还未等行千苏想明白,她便看到了章支离眼中那一抹惊愕。虽然只是片刻,但却让行千苏也感到意外,于是她立刻转身看向了章支离望去的方向。 烟花徐徐,绽放于夜空,突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蛊雕图案。 行千苏突然目色一凛,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鬼盗!” 也就在同时借着那天窗映射出船舱内那伪造公凭的掌柜模样。 他衣着鲜艳,紫绸中透着斑点灰蓝,宽劲的腰带上镶着上等的好玉。一双纤手细腻得如女人般,一看便是巧手。此时,那人正端坐在一把玫瑰椅上,只可惜,他再也不能动了,因为——他的头不见了! 第二十五章:混进海市的第三个人 他的头不见了, 恐怖的是,她和章支离竟然不知道他的头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什么人能在她和章支离在场的情况下,不声不响地切下了他的头。 这件事越来越好玩了。 行千苏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了那个木箱上,一副慵懒猫样坐等看戏。 章支离虽有些意外,但却显得沉稳老练,自怀中取出一打火石打着将一旁的豆灯点燃,然后举着那小豆灯就走到了那具无头尸体前仔细打量起来。 那人脖颈上的鲜血还在慢慢渗出,“切口工整,是利器所为。” “刀或剑?”行千苏随口回答。 “刀和剑砍下时,血定会溅于相反方向。” 行千苏从那桌上蹦跳下来,走到那尸体前的地上看看同,又绕到那墙上看了看,皆无血迹,“奇怪,无头、有身,但除了这脖颈其它地方皆无血迹。” “腹涨……”章支离低头看向那尸体的指甲,“指缝中有泥沙。” “所以?”行千苏想知道答案。 章支离却答非所问:“他帮人伪造身份,必定会留下证据,以备后患。” 行千苏也不追问,反正与她无关,“看这屋里空空如也同,似乎藏不了什么东西。”行千苏向来眼目光如矩、洞察屋里的一切细节。 这里不像是藏了秘密。 “恐要生变,走!”章支离此话一出,便拉着行千苏快步走向天窗口。 刚自舱室狼狈而出,行千苏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狡黠的窃笑,世事果然多变,难以预料。正当此刻,四周景象骤变,原本在海市中穿梭忙碌的商贩们,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于他们所在之处,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紧紧束缚。而那些原本隐匿于暗处,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客人,更是早已悄无声息地搭乘各自的小舟,带着一丝不甘与惶恐,匆匆离去,只留下一道道渐行渐远的涟漪,诉说着此刻的尴尬与无奈。 此刻,行千苏与章支离仿佛置身于风暴之眼,四周皆是审视与猜疑的目光,进退维谷,难以全身而退。然而,就在这绝望之际,行千苏的目光却再次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线索——船头之上,不知何时竟竖起了一根杆番,那番布洁白如雪,却偏偏印着一只血红的盅雕,犹如暗夜中的一抹艳红,既刺眼又神秘,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又是鬼盗的图腾。 杆番之上,白布轻扬,随风舞动,宛若仙子之袖,却又暗藏杀机。那布幅之下,竟悬着一颗人头,切口平滑,无一丝血色,宛如匠人精心雕琢之玉,却又透着森森寒意。人头之上,发丝湿漉,宛如海藻般垂落,每一缕都似乎在诉说着海水的冰冷与无情,更添几分骇人之态。 这人头仿佛刚从深邃的海底被无情地打捞而出,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死亡的沉寂,静静地悬挂在半空之中,成为了这海市之中最为触目惊心的一幕。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只留下海风呼啸 行千苏笑意满满地看向章支离的时候,却发现他正目测人头,似乎有了结论,于是接下来便听到他说:“不是溺死。” 头身分离,身子在舱室内像是被砍而亡,人头滴着水,像是溺水而亡,一人两死,倒有些许有趣。 飙举电至,黑风孽海席卷而来,这些首尾相接的货船便在此时随那疯浪摇摆不停,就如人心一样起伏不定。 而那红衣少年便在此时将那酒壶用力砸于竹筏上,碎成几块。“他们是凶手!”他话音一落,那些商贩就从各自的船上操起刀棍冲了过来。 看来又是一场大战,行千苏只想溜走,结果刚有这想法便听到章支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船下有证据。” 行千苏一怔,便在此时,章支离突然跃起,抱住了番杆扯下了人头。她容不得多想,趁机跳进了海里。 一股冷浪再次席卷而来,她只感觉整个身子都被浪重击了一下,被打入海下。她努力地踹水让自己向上浮去,并借着那船上的灯火快速寻找着章支离的身影。 彼时的章支离正提着人头窜梭于各个商船间。 她很难猜出他会如何脱身。 但她却没有多想的时间,她以最快的速度锁定刚才那艘伪造身份公凭的船,却真的在那船下发现了四个吊着的牛皮囊包。她立刻快速划水过去,仔细打量着那几个囊包,发现它们上面系着麻绳,麻绳的另一头下挂在船下的四个铁钩上。 她立刻将那囊包一一取下,借着海水的浮力将它们用力拉住,全部拴在一起后,费力地游上水面长出一口气,立刻便看向章支离的方向。 这一看倒让她颇有些意外,眼神甚至有些流连。 那章支离的莲花冠不知何时已脱落,任由那长发散落,借着那海风飘扬,掠过那锋利的眉眼,让他看这七尺男儿看起来宛如战场斗士,颇具血气方刚的战将风范。而他手中的冠钗早已抵向红衣少年那雪白的脖劲。 海市的负责人被章支离劫持,当然没人敢动,不过却也证明了这少年的重要性。 “去那艘船。”章支离并未看向行千苏,但行千苏却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游向了他身后的那艘船。爬上去后,她费力地将那四个牛皮囊包提了上去,便等着章支离的下一步行动。 突然,船晃了一下,行千苏警觉地看向船首。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他身披黑衣,脸戴面具,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见他挥着船桨便带着船移开。 行千苏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她四脚着地像猫一样匍匐,随即冲向了对方,而此时她手中正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直冲对方胸前位置。 那人却不躲,只是温和而平静地说了一句:“是我。” 行千苏的匕首在这一瞬间转向了方向,而她便趁势落在了那人面前。 是阿弃。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十六章:齐落歌守候的秘密 阿弃的出现真的出乎行千苏的意料之外,而此时他正驶着那船远离海市。 行千苏回头看向章支离的时候,正好对上他那如狼般冷锐的目光。 而他没有看她,他看的是阿弃。 没有她,章支离或许能更好脱离那群人。 况且,他还有左右助手费多话和封邕。 他一定能脱逃。 冰雹宛若天降之珠,细密如米粒,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巨舟之上,每一粒都承载着冬日的凛冽与决绝。它们不遗余力地敲击着船舱的木板,发出阵阵沉闷而有力的“咚咚”之声,犹如远古战鼓,在这寂寥的海面上回荡,更添几分苍凉与壮阔。 然而,在这纷飞的冰雨中,行千苏却宛如一尊静坐的佛,盘腿于船尾,目光穿透了冰雹的帘幕,紧紧锁定在海市那若隐若现的方向。她的身影在冰雨的洗礼下显得格外坚韧与孤傲,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寒冷都无法侵扰到她内心的宁静。 冰雹无情地砸在她的肩头、衣袍,乃至每一寸肌肤之上,但她却恍若未觉,任由那冰冷的触感侵蚀着自己的身体。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常人的坚定与执着,仿佛在她看来,这世间的严寒与苦难,都不过是通往海市彼岸的必经之路,唯有历经风霜,方能见得真章。 毫无知觉,她开始担心章支离。 为什么? 她抬起手捂住了左胸口。 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直到那件披风披在她身上时,她的目光仍未收回,只是淡而无味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混进海市?” “因为……你说齐落歌醒了告诉你。”不管行千苏在不在乎他,他对她永远温和。 听到‘齐落歌’三个字,行千苏终于动了,慢慢转过身看向阿弃,“他在哪儿?” 齐落歌身在灯塔。 自从费多话带属下搜查完灯塔后,阿弃便又带着齐落歌回到了这里。 被官府搜查过的地方,往往不会有人愿意前来,更何况这还是刺杀福建转运使大人案发的地方,充满晦气,谁也不想成为嫌疑人。只有阿弃这个真正的凶手不怕,因为这里是她给他找的安身之所。 “他在哪儿?”一进入灯塔,行千苏便问道。 “楼上。”阿弃便说便指了指。 行千苏将那披风递还给阿弃时,他立刻说道:“夜深天冷……” “我再冷也冷不过心。”行千苏说的是真话。现在齐落歌醒了,那件尘封已久的事也应该到了它‘觉醒’的时候 。她毅然决然地步上了二楼。 齐落歌蜷缩于幽暗之隅,宛如被世界遗忘的孤影。每当苍穹裂帛,闪电如龙游过,方能一窥其容——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仿佛是冬日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雪花,随时都会消逝于无形。他的身体,在冻雨的侵袭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每一次细微的战栗,都似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寒冷与绝望的交响曲。 他此刻的模样,宛若一只落入陷阱的孤兽,失去了往日的骄傲与力量,只剩下无助与绝望。那些厚重的麻绳,如同枷锁一般紧紧束缚着他,一头深深嵌入灯塔那残缺不全的石窗之中,仿佛是对其命运的嘲讽与宣判。 行千苏的笑声,突然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响起,清脆而突兀,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这笑声,对齐落歌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继而是深深的恐惧,仿佛那笑声中藏着不可名状的威胁与恶意。他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背后所隐藏的情绪,却只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直抵心底。 行千苏犹如一只顽皮的小猫,轻盈地跃上那斑驳的石窗,悠然自得地坐在石台上,身姿曼妙,宛如一朵在风雨中傲然绽放的莲花。转身之际,她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抱有一种超脱的戏谑态度。她的双腿随意地垂挂在灯塔外墙的边缘,随着海风轻轻摇曳,如同两枝细柳,在冰雨与冰雹的交织中更显柔美与不羁。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与自由,又透露出一种对世态炎凉的淡然与超脱。 冻雨如细丝般轻拂她的脸庞,冰雹则偶尔跳跃在她的发梢,为她增添了几分清冷与神秘。而她,仿佛与这风雨、这冰雹融为一体,成为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让人不禁为之驻足,为之沉醉。 终于,齐落歌忍不住了发出声音,“你……你想怎么对我?” 行千苏依然没有回应,却在这个时候哼起了曲子。 齐落歌开始还紧张,但当他听到这个曲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曲子?” 行千苏懒得回应,只是蔑笑一下继续哼着。 齐落歌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惊恐,他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向后挪着,即便后面除了塔墙再无它处可移,但他还是惊恐地再向后移着,恨不得从另一个塔窗处跳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行千苏的歌声突然戛然而止,但她却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说了一句:“那天发生了什么?” 齐落歌虽然害怕,但他却不愿意回答,于是装糊涂回答道:“哪天?” “你想知道不回答我的结果吗?” 听到这句,齐落歌脸上又闪过恐惧之色,他立刻回应道:“你一定不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你就试试。”行千苏伸出右手接着一粒粒的雹子。它们精莹透亮,但却是稍纵即逝,根本没有存在的感觉。她直接将它们放进了口中,含着将它们化掉。无味,只有冰冷,但却让她格外清醒。 显然齐落歌看不透她,但更多的是恐惧,于是便颤颤微微地说道:“那天有人让我带一样东西上船。” “是什么东西?”他说他的,她吃她的冰雹,冷至肺腑。 “是……”齐落歌犹豫着,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是你!” 这一刻,行千苏的脸庞仿佛被惊雷击中,所有的平静与淡然瞬间被震惊所取代,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卷得晕头转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从未料想,自己竟会是那错综复杂计划中的一枚棋子,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思绪纷飞的瞬间,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犹如死神的使者,悄然逼近。它擦过行千苏右侧的发丝,留下一缕断发在空中轻舞飞扬,随后势不可挡地射向灯塔之内,精准无误地穿透了齐落歌的眉心。 这一幕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行千苏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当她愕然回首,只见那支箭已深深嵌入齐落歌的前额,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周围的空气。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甘,随即渐渐黯淡,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 齐落歌死了,现场如费多话所说有第四个人。 第二十七章:灯塔处的神秘第四人 “阿弃,给我找艘船——”行千苏说完这句便从二楼石窗直接跳了下去,直奔海边。 那箭是从海中射出的,行千苏一骨脑跃进海中向着箭射出的方向游去。 不管如何,她都要找到这个人,这个人一定知道很多秘密。而她要知道所有的秘密,要找出一直阻拦她找出那件事真相的人。为此,她等了整整九百多天。 阿弃摇着桨向她划来,她毫不犹豫地爬上船在黑暗中寻找着那个人。 天色很沉,闪电在鸣,冰雹一刻都未停止下落,而她的心却如攻火般焦急。可是,那海上除了翻滚的汹涛及那胞鸣的鸟叫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任何人。 他,来了只为杀齐落歌,却未动她。而他走得却如鬼魅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她不服,她很沮丧,她锥心刺骨。为了找到与那件事有关的人,她与死人签约,终于完成第一个任务迎来齐落歌,可是这个人就这么轻易地被人杀了。 她真的不甘心! 她再次跳进了海里,不顾阿弃地呼唤,仰面飘浮在海中,任冰雨交加。而阿弃则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海里陪伴在她左右。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从来没问过齐落歌是干什么的。” “你不说,我便不问。” 行千苏真的觉得阿弃很像个忠实的狗,只是他比狗更聪明。 “我曾经经历了一些事,那件事对我刻骨铭心。” 阿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的意思。 “影响我的一生,我一定要找出那件事背后的真相,可惜……我要找的那几个当事者全在一个死人手里。” 或许是听到这句话感到有些意外,阿弃脸上有片刻疑惑。 “你没有听错,是个死人。我跟这个死人签了契约,我帮他做事,每完成一个任务,他便会放一个人出来。”行千苏突然笑了,那笑声在这暗夜中显得异常诡异,“死人怎么会安排任务了,所以那个死人很特别。” 阿弃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话了,“死人怎么知道你要找谁?还将他们都据为己有。这个死人似乎对你的事情很是了解。” 行千苏就认为阿弃很聪明,只是不表现。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恨章支离?上次在棺椁前未杀成他,这次为何会突然射箭刺杀他?” 阿弃却选择沉默。 但行千苏却不想给阿弃沉默的机会,“我想知道。” 听到这句,阿弃霍地看向行千苏,目光坚定地说道:“我知道他的秘密!” 关于章支离的秘密,行千苏有了兴趣,立刻起身攀住船身,浮在水中看向阿弃,“我想听。” “章支离……他不是章支离!” 行千苏惊呆了—— 第二十八章:章支离的秘密 章支离不是章支离! 有意思。 在回去的路上,行千苏一直在想这件事,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可是阿弃却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没有证据。 如果阿弃说的是真事,那么章支离是在冒充章支离,准确的说是在冒充政府官员,这可是杀头之罪,而他为什么要冒充?阿弃虽说了章支离是假的,但是他又为什么要杀这个假章支离?他们之间应该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东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温柔地拂过大地,行千苏已悄然坐上了那辆洁白的牛车。车辇上,铃铛轻响,清脆悦耳,宛如天籁之音,在这宁静的晨曦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欢快地跳跃着,引领着牛车缓缓前行,仿佛是专为行人开辟出一条神圣的道路,让路人们纷纷侧目,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庄重。 行千苏坐于车内,神色淡然,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以一种慵懒而优雅的姿态背靠车壁,双腿轻轻盘起,仿佛一朵即将绽放的莲花,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身旁的一个牛皮囊包,最终,那份好奇还是驱使她将其缓缓打开。 囊包之内,琳琅满目,皆是些琐碎的佩饰、精致的包巾、以及雅致的簪花。这些物件虽非价值连城,却每一件都透露出佩戴者的独特韵味与细腻心思。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道纹理、每一抹色彩都蕴含着深深的情感与记忆。 行千苏细细打量着这些贴身之物,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些物件虽不起眼,却能间接证明那些前来购买伪造公凭之人的身份与过往,让人不禁对那背后的世界产生无限遐想。 然而是方寸之时,行千苏便感到一丝无聊。她轻轻地将囊包重新系好,随手扔到一旁,然后自顾自地躺在椅榻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仿佛与这清晨的宁静融为一体。在睡梦中,她仿佛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那声音清澈而悠扬,如同天籁之音般洗涤着她的心灵,让她忘却了尘世的烦恼与喧嚣,沉浸在那份难得的宁静与美好之中...... 行千苏的耳朵动了几下,随即像小山茶一样霍地立起了身子警觉地左右看看。 还在牛车里,只是车不动了,外面却有动静。除了流水声之外,还有……饮水的声音。 行千苏猛地一掀牛车的帘幕,晨光中,章支离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他发丝略显凌乱,随风轻舞,眼神中带着几分朦胧与不羁,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尚未完全收敛起那份不羁与狂放。他的衣裳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尽显其七尺男儿的英挺与豪迈。那份不加掩饰的野性与放荡,如同山间最不羁的风,让人一眼望去,便觉世间之美,莫过于此,足以令人心神荡漾,夜不能寐。 行千苏心中不禁微微一颤,这样的男子,在大宋的市井街巷中,实属罕见,他仿佛是上天赐予的尤物,让无数女子梦寐以求,却又往往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而今,他却如此意外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不禁生出几分贪念,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垂涎之色,那是对美好事物最本能的渴望与向往。 “饿了?”他语气很寒凉,让人听了仿若冰冻的感觉。 “自晨起至今,既未沾朝食之粥,亦未尝哺食之馔,腹中饥饿之感,自是难免。”行千苏缓缓道出此言,其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透露出一种不言而喻的坚定。而在她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紧紧锁在章支离那半敞的胸膛之上,无法移开分毫。 那胸膛之上,胸肌线条分明,宛如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寸肌肤都蕴含着力量与美感。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它们更显得健硕而富有光泽,仿佛能够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冽与坚韧。这样的景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然而,在欣赏这份美感的同时,行千苏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章支离与以往的不同。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嗒然若丧的落寞与无助,又似乎蕴含着傲睨得志的自信与不羁。这种矛盾而又和谐的气质交织在一起,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立体、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难以捉摸。 行千苏不禁暗暗思忖,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与遭遇,才能塑造出如此独特而复杂的个性? “朝食为饔,哺食变飧,现在为晨,正是用饔的时刻。”章支离说了一句,便指向一旁的方桌。 此刻,行千苏才注意到章支离坐于天然之石凿之而成的座椅,那方桌也是那石头的一部分,上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食。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行千苏有些失望,跳下牛车有些不满地发着牢骚,“就吃这个?” 章支离倒也不急,“尝尝。” 行千苏只能不情愿地坐在他身旁倚着方桌拿起那对铜箸夹了一根唆了一口,“嗯——”她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这面食泛着鳝味,还参杂着笋辣之香,乃是面中极品,她猛地又唆了几口,终于让她的胃舒坦了。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四周。 这里即无家俱,也无饰物,一切皆是石头打造。石头的方桌、石头的座凳、石头的床铺,活脱脱一个修行的洞穴,没有半点人间烟事。 难道这里是…… “猜对了。”章支离忽道,似乎已经看穿行千苏的心事。 行千苏记得阿弃说过在地下,那么现在这个地方真的像在地下。 “答应我的事,还真做到了。”行千苏笑了,起身继续打量着。 “他说了什么?”章支离又问道。 “他?谁啊?”行千苏继续装傻。 “你领养的那个……男——子!” 行千苏有些诧异,总感觉章支离说这句话的时候醋意十足,也或许是她多心了,“你吃醋?”但她还是想问,边问边在屋里巡查。 章支离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步向那牛车,自里面提出一袋牛皮囊包翻看着,“你当时选择跟他走。” “逃命啊,当然有一线生机便要抓住,”行千苏也不遮掩。 “这么看来,如果换成是我,你也会跟我走。” “嗯。” “果然是凉薄。” “嫁狗随狗。” “我倒是忘了你已嫁于本官——”章支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斜眼看向行千苏,那眼中却透着一丝魅惑。 行千苏心里不自觉地痒了一下,像有只小耗子在不停地抓挠,有种想放小山茶出来抓耗子的感觉。 章支离放下囊包转身缓步走向行千苏,每走一步那眼神就会流转一下,扰得行千苏那小心肝像是有无数的小耗子在抓痒……竟然还怪喜欢这个感觉的,行千苏情不自禁地呲牙,来了一一个不经意的微笑,在行千苏的唇边悄然绽放,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朵,温柔而羞涩。然而,这份美好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章支离的悄然而至,他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瞬间将行千苏的笑容遮蔽在了阴影之下,仿佛晨曦初露的瞬间,又被厚重的云层悄然掩盖。 章支离的身形挺拔而健硕,他站在那里,半敞的衣襟随风轻轻摇曳,如同不经意间揭开了一层面纱,将那隐藏于衣衫之下的胸肌展露无遗。那胸肌,宛如古代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寸肌肤都蕴含着力量与美感,轮廓分明,线条流畅,仿佛能穿透衣物的束缚,直击人心。在这微弱的灯光下,它们更显得健硕而富有生命力,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男性魅力。 行千苏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她意识到自己正被这股力量所牵引,无法自拔。她努力想要平复内心的波澜,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杂念一一驱散,就像小猪拱食般,想要将一切不安分的念头都憋回心底。然而,她却发现这竟是徒劳无功,那些念头如同野草般顽强生长,无法根除。 她紧闭双唇,犹如蚌壳含珠般坚定,誓要将那份蠢蠢欲动的心意牢牢封锁在内心深处,不让它有一丝一毫的泄露。然而,她的双眸却仿佛不受控制般,闪烁着秋水长天般的波光,直勾勾地盯着那诱人的胸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和细节。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任由那份美好之景在眼前缓缓流淌,直至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底。 “你我似乎……”章支离突然将手伸向行千苏的左耳,在她那娇嫩的耳垂边揉搓着,似乎在挑逗着行千苏心中的那群小耗子,“还未行夫妻之实。” “行!” 行千苏大大方方应了一句,这倒让章支离颇感意外,那媚眼中倒有几分错诧,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行千苏下一步却更出乎章支离的意料。她直接扑倒了他,就这样躺在那光滑如镜的石地之上,两个人影纠缠,仿若一对娇妻温夫。 第二十九章:被章支离杀死 只可惜,双唇交乳之间,他却推开了她。 他在冷笑,“你唇上抹了迷药。” “嗯。”她如实已对,虽被拒,却依然笑靥如花。 “目的为何?” “迷晕你。” 他嘴角微翘,又是一丝讥笑。 “可惜,没有得逞。”她轻叹一声,笑容依旧,随即便摸向刚才被章支离揉搓的耳朵,漫不经心地取下那如花朵般秀丽的竹片耳坠,“有些遗憾,未能得偿所愿。”她又取下了另一耳上的铜色朵蕊耳坠勾在那花朵内。 “你可知你这样对我的后果?” “我这么有趣,你应该舍不得杀我。”她突然提起那竹片耳坠摇了起来。 那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与那竹片风铃声如出一辙,很是悦耳。只是——章支离只有片刻的惊愕,随即便晕了过去。 阿弃知道章支离的秘密:他不是章支离,他是冒牌的。但是行千苏知道章支离的另一个秘密:竹片风铃一响,他便坠入失心之症,失去本心,失去判断,但两次的症状开始皆是晕厥。 唇上那抹微不可察的药粉,不过是她精心策划的一场遮掩与转移的把戏。 当时,她以指尖轻捻,自那细巧的甲缝间取出一丝几乎透明的白沫,如同晨曦中露珠滑过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入章支离那性感而薄削的唇间。这细微的动作中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足以让他陷入沉睡,享受一个时辰的宁静与无梦。 整理好因紧张而略显凌乱的发丝,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投向那辆古朴的牛车。她提起沉重的牛皮囊包,轻巧地跃下车辕,随后细心地关好车门,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她过人的冷静与果敢。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西边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里似乎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清晰地记得在来此地的途中,牛车曾有过短暂的停留。那一刻,几声奇特的敲墙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那四长一短的节奏,如同某种神秘的暗号。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力度,轻轻地在墙上敲击出相同的节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固。就在她心跳加速、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墙壁竟奇迹般地向侧面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未知的通道。 两名身着黎色缚鞋、古裤束腿的男子悄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他们的步伐稳健而有力,透露出深厚的武学功底。行千苏不敢有丝毫大意,她紧急闭气,将自己融入黑暗之中,如同一只静候猎物的猎豹。直到牛车缓缓驶离那两人的视线范围,她才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却依旧紧绷着那根弦。 随着牛车的深入,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青石铺就的走廊之中。这走廊幽长而深邃,仿佛一条通往帝王陵墓深处的甬道,四周被冰冷的青石所包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薄情与孤寂。走廊两侧空荡荡的,除了青石壁面再无他物,这让她不禁对这座神秘建筑的真实用途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牛车继续前行,但无论它如何行驶,所经之处始终只有这条无尽的甬道。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与不安。 这地方似乎有着某种诡异的魔力,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永无止境的迷宫之中,既找不到出路,也无法预知未来。 秘密死牢会在这里吗? 在行千苏凝神细听的瞬间,一阵微弱而诡异的声音悄然穿透了寂静的黑暗,如同夜风中夹杂的远方野兽的嚎叫,又似是痛苦灵魂深处的低吟。这声音,不请自来,却又异常清晰,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所有的注意力。她迅速调整呼吸,让心绪归于平静,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她断定那声音的源头在右侧的不远处。 没有丝毫犹豫,她轻巧地松开紧握的手,身子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至地面。目光紧随那渐行渐远的牛车,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迅速起身,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窜进了右侧的甬道。 甬道内一片漆黑,仿佛被无尽的夜色吞噬,连一丝光线都无法穿透。她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单手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石壁,感受着它的粗粝与坚硬,那是她在这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双脚则一前一后地反复探着地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坑洼或陷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漫长而无边,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才能到达那个未知的目的地。身体的疲惫开始逐渐侵蚀着她的意志。 然而,那诡异的声音却始终如影随形,既不远也不近地响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是在故意挑逗着她的神经。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困惑与不安,停下脚步,蹲靠在冰冷的墙前,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那诡异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着,为这幽深的甬道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的气息。 “啊——”一声惨叫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 行千苏立刻警觉起来,眼光又锁定在前方。 然而,前方漆黑如墨,仿如阿毗地狱,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啊……”又是一声沉闷的惨叫,那声音近在咫尺。 行千苏立刻匍匐在地做出攻击的模样,随时准备出击,而她的耳朵则倾听着所有细碎的声音,包括那奇怪的“沙沙”声,有点像是脚步声,却又更像是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她迟疑了一下,便支起胳膊像猫一样慢慢地爬向那个方向。 会是什么了? 行千苏在曲折蜿蜒的攀爬中,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跳的轰鸣,思绪如同翻涌的潮水,无法平息。直到那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如同秋夜落叶轻触地面的低语,悄然间消逝于耳际,她的脚步也随之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目光穿越黑暗,如炬般锐利,锁定在了前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眼前之人,身形扭曲,宛如自幽冥世界挣脱束缚的鬼魅。长发散乱,如同被狂风吹乱的野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的部分,面容狰狞可怖,透出一种不屈的野性与桀骜。四肢以一种非人的姿态伏地,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地面的轻微震颤,仿佛一头刚从深渊爬出的野兽,正蓄势待发。 那双眼睛,尤为骇人,猩红如刚被鲜血浸染的宝石,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燃烧着无尽的杀戮欲望,它们不属于这个人间,更像是来自深渊的凝视。行千苏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是章支离。 恐惧如寒冰般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试图思考,寻找逃脱的办法,但发现自己的思维已被恐惧与绝望编织的网紧紧束缚,动弹不得。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章支离突然暴起,动作迅猛如饿虎扑食,利爪如刀,划破空气,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直取行千苏的咽喉。 她拼尽全身力气,身形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勉强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但即便如此,她的肩膀仍被爪风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痛楚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神经,让她几乎晕厥。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强忍着剧痛翻身欲起,想要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场景。然而,章支离的力量超乎想象,他再次将她按倒在地,如同巨石压顶。那张布满獠牙的嘴近在咫尺,张开欲噬,仿佛要将她整个吞下。 行千苏深知自己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她迅速从靴中抽出锋利的匕首,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命刺向章支离的右臂。匕首入肉的声音清脆而刺耳,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周围的一切。章支离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宛如野兽在深夜中的绝望呼唤。 行千苏虽然心中恐惧万分,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回神。她趁章支离因疼痛而分神的瞬间爬起身来,转身就逃。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然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狠狠拽回。未及反应喉咙已感温热章支离那锋利的獠牙已深深嵌入她的肌肤。他鸷狠狼戾的模样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将行千苏推向了绝望的深渊。她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染红了章支离的皓齿缓缓流淌而下每一滴都像是她生命的倒计时。 她只能哀叹:算计一人,终累己命,因果报应,时辰随到。 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牵挂很多,竟然包括章支离。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多变?如此恐怖?如那嗜血怪物一般? 不行,她不能死!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必须活下来! 她勉强地睁开了双眼,用尽全力自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知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停了下来。 第三十章:地下死牢 知了是谁?行千苏并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意,所以她想做最后的尝试,结果如她所愿。他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只是似乎思考着什么,但那血腥的味道又让他兴奋,所以他还是又咬住了她的雪颈,轻轻吸吮着。 她已经没有了疼痛的感觉,也没有还手的力量,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摆弄,她想笑,要惜皮笑肉却笑不起来。然后,她便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她终于昏了过去。 奇怪,她好像看到了章支离在担心她,那表情就像是失了魂一样。应该是梦,应该还活着吧…… 睁开双眼的时候,行千苏确定自己还未生死,她便笑了,又逃过一劫。她想翻身时顿感喉咙一阵巨痛,但她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习惯了,习惯了疼痛的感觉。 “真命大,这都死不了。”这种说话的语气不用看都知道是费多话。 “她的确命大。”这么斯文且温和的语调,必定是封邕。 行千苏长出一口气,便认出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那个巨大猫窝里,小山茶正趴在她胸前“忧心忡忡”地盯着她。 果然,知了管用。 “哼,下回不一定命大。”听得出来,费多话对于她能生存下来很是不满。 封邕笑笑,也不便多言,只是忽然轻问一句:“夫人,是谁袭击的你?” 行千苏还是笑笑,忍着痛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将小山茶从胸前拿了下来随手一丢,然后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知道。” “不知道,我看你是装傻吧?”费多话叫嚣着。 “不得跟夫人无礼……夫人,真的不知道吗?” “当时很黑,什么都看不到,或许是狼……应该不是,也可能是虎……不像不像……是野猪,就是发情的那种!”既然章支离敢咬她,她就一定要毁他形象,她向来睚眦必报,以牙还牙。 “猪,还野猪!”费多话简直大无语,他整个人都冲过来,朝着躺大‘猫窝’里的行千苏就是一顿教训,“大人的地盘连只蚂蚁都进不来,怎么可能会有野猪?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行千苏突然看向小山茶来了一句:“狗吠,你还等什么,上爪啊!” “你……你又骂我!”费多话卷袖撸衣,气得要上手。 “夫人,怕是什么都看见了,故意损害大人形象。”封邕不急不怒,品着手中的茶,说着不咸不淡的话。 “都知道了,又何必假惺惺。”行千苏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坦白,“你们家大人是不是秘密很多?” “夫人果然坦白,不过,在下要跟夫人说件事,知道我家大人秘密的人皆无生还机会。”封邕淡淡的说着。 “所以,你也逃不掉。”费多话话锋突然一变,犀利刀人。 行千苏又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坐起身,双腿搭在‘猫窝’旁肆意地晃荡着,“什么时候杀我?” “夫人还真是痛快。”封邕笑了。 “我想以他的行事作风,怎么也要利用完我再杀我。”行千苏强行抱起小山茶,给它梳理着毛发。 费多话呆了一下,与封邕对了一下眼神,二人皆露出惊讶的表情。 “说吧,他这次又想利用我做什么?”行千苏笑得很单纯。 “既然夫人主动问了,在下就直说了,大人希望你去一个地方,去换个身份。” 行千苏好奇了,于是双手捧着那妩媚耀人的脸蛋期许盼着看着封邕。 “大人希望夫人去一趟刑狱,去做押狱的女儿。” “原因。” “大人自海市带回的牛皮囊包中找到此物。” 行千苏慵懒地瞟向了封邕,他手中正执着一物,看起来像是个铜制的腰牌,牌上无字无画很是普通,甚至不值几文。 “是什么?”问的时候,行千苏扭过了身子侧歪着脑袋问着。 “这腰牌外人是看不出门道,但官场上的人便识得它。” “噢?” “其实这是掌管牢狱的狱卒所用的腰牌。” “所以他怀疑伪造公凭的人与那牢狱之人有关?” “是的,大人现在还只是怀疑,只是伪造公凭的目的是何还未明了。” “有意思,我答应了。” “只是那个地方有点特殊。” “牢狱有何特殊?” “你去了就知道了。” “可有押狱的相貌画像?” “无,泉州府所有狱院、狱司职官人员皆无画像可寻,只知他生性狠辣、多好猜忌,其他便一无所知,一切只能靠夫人您自行辨认。” 有趣了。 第三十一章:有趣的死牢 泉州之牢狱,实为地方之枢纽,分为司步军院与司理院狱,两者各司其职,构筑法治之基。军院,犹若军中之铁幕,专为惩治违抗军令、触犯军规之徒所设,其威严凛然,不容丝毫挑衅。而司理院,则似民间之明镜,映照世间纷扰,凡百姓之纠葛纷争,皆在此得以裁决,关押之处,尽显大宋律法之公正与严明。 然泉州之地,得天独厚,位于东、南海之交汇,乃外港诸邦海运之要冲,商贸往来,络绎不绝。然此繁华之下,亦暗流涌动,海匪猖狂,如蛟龙潜伏,意图扼断航道之咽喉,威胁四方安宁。为保这******畅通无阻,覆孟之安稳如磐石,泉州特设一特殊牢狱,名曰“无望司”。 无望司,其名寓意深远,关押之徒,皆是无望之徒,海匪船盗,横行霸道,终至此境,唯余绝望。此牢狱,犹如深海之渊,囚禁着那些曾搅动风云、肆虐海上的罪恶之灵。其内戒备森严,铁壁铜墙,非但隔绝外界之喧嚣,更将罪恶深锁,让正义之光得以普照。 无望司,关押者无念望,专管海匪船盗。 伤口的隐痛如同细丝,缠绕着行千苏的思绪,而沉重的睡意则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将她推向了不得不踏上旅程的边缘。沿海的沙路,漫长而孤寂,一头小毛驴踏着稳健的步伐,成为了她唯一的伴侣。一包干粮轻附于衣,一身粗布衣裳虽简朴,却难掩她心中的不甘与无奈。她索性放弃了挣扎,四肢懒散地伸展,仿佛与毛驴融为一体,任由它带着自己前行。 小毛驴似乎读懂了主人的心思,更加卖力地奔跑,它的步伐坚定而执着,正如封邕所言,它拥有着不凡的认路能力。行千苏心中暗自嘀咕,这章支离莫非真是那操控兽性的大师?否则,何以麾下的兽物都如此乖巧听话,连这小毛驴也仿佛通了人性,懂得“小驴识途”的道理。想到这里,她不禁宠溺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驴背上的绒毛。 小毛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所触动,它兴奋地扬起头,蹄声如雷,瞬间加速前行,将行千苏吓得差点从驴背上滑落,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驴仰马翻”。就在这惊险的一瞬,小毛驴巧妙地拐过了一道弯,将行千苏带入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是一片神秘莫测的海湾,它隐匿于沿海的湾窝之中。远观之下,云雾缭绕,海天一色,让人难以分辨其真实面貌,只以为是海域中一片未被世人触及的净土。然而,当行千苏靠近时,那层神秘的面纱才被缓缓揭开——月牙形的海湾内,矗立着两座与海湾形状相呼应的铜楼,它们如同古老的守护者,静静地屹立于海水与迷雾之间。 铜楼的下半部分深深扎根于海水之中,仿佛与大海有着不解之缘。而上半部分则挺拔而出,屋顶的三分之一隐匿于迷雾之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壮丽。一眼望去,铜楼的轮廓在波涛与云雾的交织中显得波澜壮阔,令人叹为观止。但令人费解的是,这两座铜楼从顶到底竟无一扇门窗,也无任何明显的入口。 有意思。 小毛驴没有停下来,还在继续前行,直到停在那海域边缘。 行千苏稳坐驴背,目光穿越重重迷雾,凝视着前方那片未知的领域,心中回响着封邕那沉甸甸的叮嘱:这里,是关押着与市舶船运息息相关罪人的特殊之地,海盗悍匪的咆哮、采买漏舶者的狡黠、乃至那私通外敌、意图颠覆大宋海运的奸邪之徒,皆被囚禁于此。选址之隐秘,守卫之森严,无一不透露出此地的不凡与重要。 而她,行千苏,此刻正肩负着冒充负责首官押狱田范之独生女——田知春的重任。 田范之年芳四十有五,执守无望司十年有余,这期间因尽忠职守鲜少与妻女相聚,因此并未识得女儿容貌。而田知春,那个自幼生活在蜀中村落、性格孤僻胆小、无见无识的纯真少女,简单而纯净,只知柴米油盐,不识诗书礼乐。她的形象,与行千苏截然不同,却成为了她此行的伪装。 田范之,一个鄙俚浅陋却行事小心谨慎的男人,他的鸱视狼顾、暴厉恣睢、杀人如麻,让人闻风丧胆。但在这冷酷的外表下,却隐藏着对女儿深深的思念与柔情。他渴望见到女儿,那份渴望如同干涸的土地渴望甘霖,如同久别的旅人渴望归家。而这份渴望,却成为了行千苏此行最大的依仗。 然而,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行千苏明白,此去无望司,必将是九死一生。但她没有退缩,因为她知道,只有勇敢地面对这一切,才能揭开那层层迷雾,找到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更加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她丢下了章支离,逃命离开。现在章支离丢下她,让她前来送命。 他,一报还一报,真公平! 行千苏一直坐着,一直等着,直到西风线照,晚霞如斑通般映照时,行千苏才有所动容。因为那条小船正如封邕所说如时自那海里浮现而出,缓缓驶向她,停在了她跟前。 划船的身着狱兵之服,看起来二十出头,有着一双如狗般警觉地双目,正在上下打量着她。 “你是田知春?” 行千苏笑笑,装出村妇特有的憨态,又加几分怯色,假装羞涩地回了一句:“是,我来找阿爹的。” “可带狱牌?” 行千苏假装憨憨地自腰间取出狱牌,双手捧给那狱兵。 对方接过来看了看,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于是说道:“押狱长让我来接娘子,请上船。”他的态度变得谦和了许多。 “谢谢官差大哥。”行千苏装得很谦虚的模样。 “只是进入无望司有些检查。” 行千苏半作懂事地将手中的包袱递给狱卒。 “现在还不用,一会儿会有狱婆为你查身,上来吧。” 行千苏点点头拍拍驴屁,那小毛驴却不动,似乎很不愿意往前走。 怕了?行千苏内心哀叹一声,连驴都知进退,但自己却得深入虎穴。她边暗自叹息边自驴身上取下包袱往肩上一扛转身毅然决然地迈上了船。 船儿悠然穿梭于海湾之中,海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却也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邪风。行千苏微微抬头,目光掠过四周那辽阔无垠的视野,心中暗自赞叹:这的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任何试图潜入的邪祟之念,都将在这片海域的浩瀚与铜楼的威严面前望而却步。 随着船只缓缓靠近,铜楼那隐秘的入口终于显露真容。原来,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铜墙,实则巧妙地隐藏着一扇厚重的铜门,若非近距离观察,实难察觉其存在。铜门轰然开启的瞬间,那狱兵熟练地划动着船只,引领着行千苏一行人踏入了这片神秘之地。 一入铜楼,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立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所笼罩。一条长长的水道蜿蜒曲折,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匍匐于铜墙铁壁之间。水道两侧,铜墙泛着冷冽的光泽,铁壁则透露出一种坚不可摧的威严,它们共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一切试图逃离的念想扼杀于无形之中。 果然是守卫森严,即便是想通风报信都难。章支离还真是把她送上了一条阴间鬼路,如若寻得线索,逃脱出来,便能给章支离通风报信,如若身份被发现,就只能葬身于此,而对章支离丝毫无损,顶多就是折损一个女人。即便这个女人是他已成婚的夫人,他也可以说是被欺骗等等,总之,成功了便是章支离的功能,失败了她就从此消失。她也只不过是章支离此生的过客。 所以,她不能失败,也不会失败,因为她必须活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必须活到那一天。等一切昭然若揭之后,她是生是死也就不重要了。 现在,她拥有章支离两个秘密,只要活下去,就有对付章支离的筹码。 船停于一道铁笼门前,里面有一石台自右侧凸起而立,仅占了半个水道,有石梯延至水中。石台上此时正站有一女狱婆。她看起来三十有余,相貌奇丑,身形奇胖,可以说面目可憎,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只见她取下腰上的铜匙打开那道笼门,上前一步对着船上的狱卒说道:“例行检查。” 狱卒点点头,回头看向行千苏,“要检查搜身,还挺田娘子配合。” 行千苏假装胆怯地点点头,便抱着包袱走至石台前,犹豫一下见她狱婆示意上去,于是抬脚缓慢走上去。一上去,那狱婆便接过包袱打开翻找,“钱物、瓷器、金刀若酒、棒杵等器具及易碎之物皆不能带入。” “没有这些……”行千苏假装紧张地自嗓中挤出一句。 那狱婆见都是些粗衣干粮也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看行千苏身上,随即伸手但搜。 行千苏假装紧张不安略微蜷缩着身子。 “娘子不必害羞,都是女子。”或许因她是押狱田范之之女,所以这狱婆虽然表情狰狞,但是态度倒有几分端正。 经她提醒,行千苏假装放松一些,但依然装作表情紧张,木讷害怕。 从头到脚,都被狱婆搜了遍,看得出她很认真。 “可以进去了。”狱婆将包袱递还给行千苏。 行千苏假装木讷地点点头便顺着台阶回到水面迈上了小船。 狱卒驾着小船划着水桨继续朝前行着,行千苏则坐在船尾一言不发地坐着。 到底,田范之长什么样了? 水道渐宽,宛如天堑变通途,一个优雅的湾道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瀚的圆湖悠然铺展。这湖泊,不仅是地理上的延伸,更是权力与秩序的象征,它将海湾的壮阔与司狱的威严完美融合,展现出一种既矛盾又和谐的美。 湖中,荷叶如绿色的海洋,随风轻舞,虽未至盛夏,荷花未绽,但那密密麻麻的荷叶已足以让人感受到夏日的勃勃生机。船儿穿梭其间,时而轻盈掠过水面,时而轻微颠簸,仿佛在与这自然之舞共鸣。然而,湖水却深邃而混浊,与海水相连,宛如世间万物的混沌与复杂,让人难以窥见湖底那未知的秘密。 在这片混沌之中,却隐藏着另一番景致。 每隔几尺,便有一座石塔傲然挺立,它们高低错落,宛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湖泊的宁静与庄严。塔身之上,琉璃飞雕,佛菩之像栩栩如生,慈悲的目光穿透云层,洒向这阴霾之地,为这冷酷的牢狱增添了一抹难得的慈善与温暖。 四周,铜壁环绕,阴光闪烁,宛如一道道冰冷的枷锁,束缚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然而,在正前方,一尊庄严的雕像巍然屹立,那是皋陶,尧舜时期的士师理官,刑法的开创者。他身旁,独角之兽獬豸相伴,共同见证着司法公正与正义的永恒。皋陶主张“罚弗其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罚疑唯轻,功疑唯重”。 小船悠悠靠岸,那狱卒便探手将那湖边围拦一拉,就现出一上岸小门。他轻跳上去回身将那船桨递向行千苏。她装得紧张不安显得很是卑微的模样抓住船桨跨上那湖岸。随即背起包袱又假装没见识地左右偷瞅,也算是“正大光明”地把那无望司牢狱仔细打量一番。 四周,铜墙铁壁如同森严的壁垒,将一切光明与温暖隔绝在外,只留下阴风在狭窄的空间内穿梭,发出阵阵呜咽,宛如鬼魅在低语,引人步入一个幽冥地狱般的幻境。 行不过三十余步,又有一扇铜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一把铜狗形锁,形态狰狞,仿佛正龇牙咧嘴地守护着门后的秘密。那名狱卒从容不迫地从腰间取出一把铜匙,那匙身泛着冷冽的光泽,与锁孔完美契合。他轻轻地将铜匙插入锁中,前后轻轻拧动,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声响。最终,他手腕一抖,铜匙轻轻一勾,那铜狗形锁便“咔嚓”一声应声而开。然而,狱卒并未急于推门而入,而是以一种神秘而庄重的仪式,在门板上轻轻敲响了五下。这五声敲击,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随后,他静静地立于门前。 行千苏耐着性子低头不语,装作紧张不安的模样,为了造真还刻意勒紧包袱,显得很不自在的样子。而那狱卒其实时刻都在偷瞟观察于她。 终于对面传来了同样开锁的声音,片刻间那铜门就开了一道缝,另一名年长的狱卒微微探头出来与带领行千苏的狱卒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即便抬眼看向其身后的行千苏,说了一句:“田知春?” 行千苏立刻退后一步假装行个木讷的大礼,“奴……奴是……”这名狱卒头发虽整,装着虽整,但行千苏总感觉他有些潦草。 那铜门内的狱卒上下打量一番,卸下庄严,替上笑容,“田娘子,押狱大人正在等您。”他边说边拉开铜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起码第一关过了,行千苏心中微微放松一些,表面却仍作憨讷状步入那铜门。身后即刻响起关门声,那个前来接应她的狱卒并未进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他是无望司外卒,不可进入这里面。” “噢,”行千苏装得很没有见识的模样点点头。 “田娘子请跟我来。”那名狱卒边说边在前面带路。 行千苏装得怯生生的模样跟着他继续前行,余光继续四处打量着。 这里又与刚才那段路程不同,简直可以堪称“别有洞天”。下层海水潺运,上层多座铜色拱桥错落勾连,形成一个架于海面上的吊角殿房,牌匾上书“无望司”。 她终于混进来了,却未曾想这自外面看起来简洁的海上两层狱楼竟然内有乾坤,这楼内竟然还有吊角之楼。 有趣,且有意思。 “这里规矩多,来者皆是那作奸犯科之人,所以这里重刑重法不重情。还请田娘子来此便要守这里的规矩。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否则法理难调,结果凄惨。即便您是田押狱之女,但进入无望司也要小心行事。” “是,奴听话……”行千苏偷偷观察着这位长者狱卒。后背弓挺,但行路却有些躬身驼背。那脚下步子看似急促,却步步稳健,很是自信。她内心淡然一笑,不动声色继续跟着前行。 踏上拱桥,步于桥高之处,便看到了那吊脚殿房两侧建着多间小房,里面进出的狱官繁多,各自风尘仆仆、忙碌万机,一个个看上去皆是案牍劳形,好不疲倦。即便如此,他们在看到行千苏步来时,皆驻足观看,未有动作,但眼中却透着敬意。 行千苏只是信步低头,如那村妇娘子一般羞涩地跟随步入了那写有“无望司”的殿房之门。当那年长的狱卒将殿门关上的瞬间,行千苏便跪拜于是,额头直磕地面发出一声极响,随即但是一声:“女儿拜见阿爹——” 第三十二章:“阿爹”的怀疑 自那年迈狱卒缓缓推开铜门的刹那,行千苏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在那阴暗潮湿、与世隔绝的押狱间中,大多数狱卒的面容被岁月与环境的双重侵蚀,显得邋遢而潦草。然而,这位老卒却如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的面容非但未被阴霾所侵,反而显得异常洁净,胡须更是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宛如文人墨客般清雅脱俗。这份对生活的细致与讲究,让人不禁猜测,他在这幽暗之地,定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与地位。 行走间,老卒的话语如同细水长流,娓娓道来的是狱中的规矩与秩序,那些看似平凡无奇的言语,却在他的口中被赋予了无比的笃定与自信。这种气质,绝非普通狱卒所能拥有,再观那院中纷扰忙碌的狱官们,他们望向老卒的眼神中,除了注目之外,更有着难以掩饰的惧怕与敬畏。 来之前,封邕说过虽不知田范之的长相,但却知疑心颇重。 行千苏来之前并不知田范之的相貌,一切全凭猜。 猜对,少活。猜错,逃。逃不了,便想办法不死。 所以,她赌了一把,赌眼前长者狱卒便是田范之,赌他疑心重试探于她。 “你与押狱大人十多年未见,恐是认错人了。” 小儿长大多变化,但成人未必,如若未认出,反倒让疑心重的田范之多心,所以行千苏决定继续赌,于是又磕一头,“阿爹虽不认得春儿,但阿娘日日思念阿爹,天天念着阿爹,春儿自小时见过阿爹便记得大致模样,所以……你是我阿爹……” 那长者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扶起了行千苏,眼中饱含一簇慈目,“泉州杂良,人心险恶,为父身为押狱主管一方犯人,也得罪不少权贵,因此定会有人背后做些手脚来诓骗于我……” “难道阿爹认为春儿是假的?”你一簇慈目,我便一汪眼泪,看谁演得更加深情挚意。说哭她便哭,眼泪如珍珠一滴接一滴,哭得发人肺腑,感动天地。 “春儿,爹错了,爹只是担心有人为混进这无望司假冒你身份,所以才扮作老狱卒看你是否认得出我。春儿不哭了,虽然你娘不在了,但还有爹,爹这次接你过来就是要重续亲情,安享晚年父女之乐。”田范之边说边扶起了哭得梨花带泪的行千苏。 “爹,春儿自小在村里长大,不懂的这城里的人间事故,恐怕会给您添麻烦……” “你我父女添什么麻烦,你有事爹会帮你,何况这无望司归爹管,进了这里爹最大,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爹让你备了酒菜,咱们父女好好叙叙旧。来人——” 田范之一声令下,便有两名狱卒抬着一食桌上来。桌上山珍海味,奢侈至极,已超不比那贵人官家的餐食差。看来这田范之也是那贪赃枉法,背地里是阴奉阳违、聚揽金银、违法乱纪之徒。 行千苏装出一副惊喜之色,又想吃又胆怯的模样。 “跟爹就不客气了,吃吧。” 行千苏拿起那筷箸便夹了菜,余光却瞟见那田范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好在她提前看了封邕给的有关‘田知春’的主薄籍册,知道她随田范之,吃饭做活惯用左手,所以她用的便是左手。看得出这一点田范之很在意,对于结果也是满意的。 “来,春儿,来尝一下这个肉醎豉,这可是宫宴才能吃到的佳肴。”田范之说完便用筷箸夹了一块肉放至行千苏碗中。 “谢谢爹,”行千苏憨憨一笑,拿起肉醎豉便放至口中,抬眼看似感谢田范之,实则在观察他的变化。 他依然保持笑意,毫无变意,“此菜由猪之腿肉制作,再如猪油入炼编炒……再尝尝这个山煮羊。”他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至行千苏的盘子里。 行千苏倒也不客气,笑意满满地拿起便吃,故意表现出狼吞虎咽。对于一个村姑这样的美食乃是人间美味。 “好吃吗?”田范之一脸慈父模样。 “好吃。”行千苏还是憨憨在笑。 田范之却蓦然收敛笑容,阴阴地说道:“你不是春儿!” 第三十三章:无望司里逃跑的人 奇怪,田范之说到此处时,嘴角似有一丝疑动。难道自己露了马脚?行千苏暗自寻思,回想着刚才的行为。自己很是小心,装成村妇,胆怯懦弱,用的左手,吃的……难道是食物出错?这里难道有田知春不能吃的食物,或者是吃了会出现病症的食物? 这一点,封邕提供的档案上并无说明,而自己却不敢赌,也不能赌,因为无从得知,假装不舒服反而有些刻意。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她未找到破绽,也未知自己在何处露了马脚。既然不知,就将戏演下去,如若还是不成,就大开杀戒,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后果逃出无望司! 她直接跪在地上装出惶恐的模样,“阿爹,不知道女儿错哪儿了,惹得爹爹不开心,可是春儿真的是春儿啊……”她扬起头装出无辜状,两眼再次水莹透亮,却见那田范之眼中仍是怀疑,没得半分怜悯。 那就继续演,于是她哭涕加倍,“春儿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娘亲说阿爹掌管犯人,是这世上最勇敢的男人,还说没能为阿爹生得一儿是此生遗憾。”说到此,她便“委屈”地哭了出来,“虽说女儿不如儿,但女儿不论生死皆姓田……只要爹爹需要,女儿愿终生不娶为爹爹尽快忠说孝!” 田范之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盯着行千苏,而行千苏的泪没有停,如泉水般涌着似无尽头,那眼早已哭红,那面颊绯红很是动情。 田范之终于笑了,又现出了那慈父般的温润笑容,立刻躬身双手伸出搀住了行千苏,“春儿,爹就是试一下你,别当真。”他边说边扶着行千苏坐回椅凳。 “试?爹为何总是试我?”行千苏装得很是憨傻,实则心中却在暗骂田范之是只老狐狸!原来根本没有露馅,是这个田范之试探,哼!还真是小心谨慎,谨小慎微。好在她沉得住气。不过她敢肯定,这个老狐狸对她还是半信半疑,后面肯定还会找机会试她,所以她在这里一刻,便是如屡薄冰一刻。 “押狱长——”这个声音便在即刻打破了大好的父女亲情,猝不及防地自那门外传来,匆匆忙忙一听便有急事。 田范之此刻脸上现出一副怒眉睁目的表情,这是生气了,“叫什么叫!在这里打扰本官与女儿食饭!” “押狱长,在下也不想打扰您,只是出事了……”最后那句压得有些低,但却越发的急促。 “出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有……有犯人逃跑了……” “逃的犯人多了,也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行千苏心中想笑,这句话还挺有意思,看来这无望司一天到晚都有犯人想逃走,不过以她来看,能逃出这里很难。果然,接下来田范之的话便应证了行千苏的猜测。 “逃出那破铁笼容易,但想逃出这无望司可是痴心妄想。”田范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得意,还顺手给行千苏夹了一道菜。 行千苏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赶紧夹起菜便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这次逃走的是……裴肖河。” 裴肖河,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行千苏心中琢磨着。 “他一个文弱官员怎么可能逃得了。” “不知道,牢笼未开,但是他人不见了,听隔壁牢房的人说他逃跑前似乎跟人在说话。” “人?他一个牢房,怎么会有人?难道是跟咱们这里的人串通?” “不是的,是一个人,牢房里并无他人,而看守他的当职狱官周加也曾经报过此事。说经常听到裴肖河与他人聊天,但是靠近牢房却看不到任何人,只有他一人,因此认定他关久了,有心患之疾,脑子有些问题,也并未在意。但没想到就在刚才,他突然变得很安静,于是周加感到好奇就前往牢房去看,结果……结果就发现他不在了,但牢笼门还锁着,只是地上还剩着……剩着……” “剩着什么!”显然田范之有些愤怒了。 “剩着一个蘋婆。” 行千苏内心一惊。 第三十四章:无望司里的判官鼓 外面那人话音刚落,田范之便眉色突变,对着行千苏便是一阵叮嘱,“春儿,你吃完饭后,自会有人带你回房间休息。为父先去办点事,咱们晚点再叙旧。”说完,便起身推门而出。 行千苏立刻装模作样的跪在地上恭敬地送田范之离去,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她才起身坐回到座位前继续吃着,只是心中一直在回想着刚才的话,以及话中提到的“裴肖河”。如果她没让错,她与那姓肖的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她刚乘船来泉州府的第一日。那日在市舶司里章支离刚好问罪了市舶司负责抽解记税的手分,便是裴肖河。 他竟然会逃跑?看来应该是买通了这里的狱卒,否则以他那窝囊模样连那铁笼都出不去。 行千苏放下筷箸抹抹嘴,摸摸着饱腹装出生涩的模样对门前守卫的狱卒问道:“大哥,我吃饱了,阿爹说让我回房等他……” “小的这就带您去。”那狱卒一副讨好的模样,上前主动帮着行千苏拿过包袱,“您跟着我这边走。”他指了指侧门。 “噢。”行千苏应了一声,便跟着他走向了侧门。 侧门一出便看到一条长廊,阴森而压抑,黑不见尽头。那名狱卒便带着行千苏朝这个方向行去。一路上,他极尽讨好,尽是叮嘱。 “这里道路复杂,没事不要出来,容易迷路。而且这里关押的犯人什么人都有,半夜就是听到嚎叫,也不用理会……” 经过一个铁门,行千苏便看到两名狱卒正押着一名犯人走过,那犯人带着刑具脚镣,低着头迈着颠簸的脚步蹒跚而行。 “我们这无望司有几种刑具,枷、杻、钳、锁、盘枷等,晚上怕那犯人逃走,还得戴上响铃。” 行千苏当然了解,根据大宋《刑统》规定还有狱具违法的惩罚:应枷、锁、杻而不枷、锁、杻及脱去者,杖罪笞三十,徒罪以上递加一等。但她却继续装无知,只是悻悻地跟着那狱卒。 “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田娘子,小的名叫袁冰,一直跟在押狱长身边,是他的亲信。” 还真是个会表现的亲信,“袁大哥,这无望司里有多少牢监?多少犯人啊?” “牢监一百二十,犯人一百七十一,全部记录在册。” “刚才我听到另外一个大哥跟我阿爹说有个叫裴肖河的人……逃了?他关在何处啊?” 袁冰霍地站住了脚步,行千苏的心紧了一下,有些担心自己问错了话。结果那袁冰却指着左侧的走廊,“那边便是牢狱之地,分为轻犯及重犯。轻犯那边皆是偷盗之人,而重犯那边便是水匪海盗及那些渎职官员。娘子刚才提的那个裴肖河曾是市舶司的手分,负责抽解纳税的,谁知他监守自盗,从中获利,被那福建转运使章大人治了罪下了大狱。” 行千苏当然知道整个过程,却还要装作感兴趣的模样,“这是得罪了大官啊。” “那章支离是什么人,那可是上面派下来的重臣,他的背景……”袁冰说到此时突然停了一下。 “他有什么背景?” “说了娘子你也不知道,再说这都是官场的事,与你我皆无关。”袁冰似乎不想说,于是转换了话题,“总之,这个裴肖河进来还算本份,没想到看着最老实的人,却暗自筹划逃跑。” “这里的犯人都想逃跑吗?” “谁愿意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着那酷刑体罚,有机会当然会逃。只是贿赂这事一旦被上面的官家发现,不发配便是死罪,所以大家皆不敢乱来。”说到此时,袁冰嘴上忽然有一丝得意,“不过要想离开这里也不是没有办法……” 行千苏眼珠一转,问道:“是什么办法?” 袁冰反应过来,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多嘴了于是说道:“我说的是好好服刑,好好表现,定有出头之日。” 行千苏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但也不便在此刻多,只是琢磨着从哪入手去调查与那迷离海市伪造公凭的死者来往的人。 “这无望司里还有蘋婆吃?”行千苏一直对这个耿耿于怀。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重犯,有粗茶淡饭吃便已知足了,怎么可能还给他们吃蘋婆。” 行千苏微微蹙了一下眉,心下更加存疑了。 “咚——咚——咚——”是敲鼓声,像是自身后传出。 袁冰立刻停下了脚步,那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这是鼓声吗?”行千苏捕捉到袁冰眼里的惊慌,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些复杂。 “是判官鼓。”说此话的时候,袁冰脸上又浮现出恐惧的表情。 “判官鼓?这是什么意思?”行千苏这回是真的不明白。 “判官鼓响,必有人死。”袁冰的声音有些颤抖。 行千苏倒没有太在意,这是无望司,每天都有犯人入内,也每天都有犯人被执行死刑,有人死再正常不过。 然而袁冰的手已经开始颤抖,“判官鼓……已经封埋在地下十年左右……” 行千苏一怔,她现在明白袁冰为何恐惧惊慌了。一个被封存在地下十年的鼓是不可能被敲响的,但现在它却响了…… 第三十五章:无望司里的犯人 “这判官鼓是做什么用的?而且埋在地下怎么会响了?”行千苏是真的在问。 “判官鼓乃是无望司对犯人执行死刑绞刑而敲响的催命鼓,实则是让那些死去的犯人魂魄去地狱判官那里寻说法,而不是去找我们这些狱官复仇。”袁冰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一番后便道:“现在它在不该响起的时候响起,定有问题,田娘子前边——”他指了指前方,“右拐第三间房便是您休息的房间,您可在那里等押狱长回来。小的还得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多谢袁大哥,我自己回房即可。”行千苏规矩地行了个礼,目送袁冰匆匆离去。至于回房嘛……以她的行事,一定会迷路,会乱走,会去调查一下这无望司里的秘密。她猜这个时候,一名犯人逃走,判官鼓莫名地响起,一定会引发无望司的混乱,或许无人顾及她的存在,而那些看守或许也跑去看热闹。只是她的脑海中还在想一件事:裴肖河房内为何会有吃剩下的蘋婆? 行千苏边想边往回走,溜达到刚才袁冰站住的地方,他说过左边是轻犯,右侧便是重犯。她迈着缓慢地步子朝那条走廊步入,立刻便又看到一个铁笼门。本来这里最少应该有两名狱卒守卫,但现在却空无一人。 正如她所料。她悠闲地倚在那铁笼前,自发髻中拔下那根看似不值钱的木簪,两只纤细的双手穿过那笼栏,直接将那木簪挺进了锁眼中,只是来回拧了几下,便听到“啪”的一声,便看到那锁应声而开。 她悠闲地将木簪重新插回发髻,然后慢悠悠地将那牢门打开,迈着轻松的步子走了进去。 左侧是轻犯,没意思,所以她只是瞟了几眼,大致看了看情况。每个牢房皆是铁栏笼门,而每个牢监都关着几个犯人,脚上虽有脚镣,但颈上却无枷板,一个个穿着囚服,表情看着倒也轻松。 右侧才是她的重点,她很想看到那些重犯脸上的痛苦。所以她笑靥如花地朝右侧走着。可是一切皆让她失望。每一个牢房皆是铁屋,大门上着三层重锁,锁上方只有一个方孔,只有铜镜大小,正关着一个小门,应是传输饭菜,同时便于监看里面重犯的窗口。 行千苏随便走到其中一扇铁门前,将那方孔的小门打开,凑近往里看了一眼。 在那幽暗的囚室内,一名犯人孤独地盘腿而坐,背对着门外的一切,仿佛与世隔绝。他的颈项被沉重的枷板紧紧束缚,腿旁则是冰冷刺骨的沉重铁链。 囚衣虽新,却难掩他身形的健硕与曾经的英姿,然而此刻的他,却如同被风雨摧残的孤松,驼着背,背上那殷红的血道如同烈焰般灼目。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其间夹杂的几缕白发,更添了几分沧桑与悲凉。 行千苏轻轻关上那扇隔绝光与影的小门,转身继续前行,未曾留意到门内之人那微妙的一瞥。然而,就在她离去的瞬间,门内之人却微微侧头,目光穿越门缝,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墙壁,追随她的背影。他的嘴角轻轻蠕动,低语如同风中残叶,却清晰地传入了行千苏的耳中:“又见面了……行——千——苏!” 第三十六章:无望司里的敲鼓人 行千苏蓦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走廊。她刚才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但一眼望去却没有任何人。于是又转了过来继续朝前走,还未走几步,便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而那声音正是朝她所在的位置行来。她并未着急,而是左右看看,随即看向上方,紧接着双手攀住铁墙像猫一样窜向了顶梁,随即双手扒住一个翻身趴在了顶梁上。 那几名狱卒匆匆地奔过来,同时焦急地叨念着,“你们刚才看到了吧?” “是鬼吗?” 听到‘鬼’字,行千苏立刻又好奇起来,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撑着脑袋,认真听着。 “是……我看到了……不止一个,是七个……” 七个?行千苏立刻警觉起来,为什么刚巧是七个鬼? “别乱说,让押狱长听到,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难道你们没听到判官鼓响吗?” “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六年了,都封鼓六年了,它竟然会自己响……” “乔差拨,我听说那鼓是封在这地下,早就埋了身,怎么可能会自己响?” “除非是鬼敲响了它——” 几个狱卒越聊越害怕,直接缩成一团。 “怕什么!什么鬼!我在这里当差多年,从未见过鬼!咱们既然当了这送人上路的死差,便跟那阴间的黑白无常无二,即便这世上真有鬼,也找不得咱们,咱们只是送路人,要找就去找阎王,不想找阎王就去找那个送他进无望司的人!”此人便是被称作乔差拨的人,虽为这狱牢最低级的负责者,但看起来身材魁梧,眼劲比那几个狱卒要伶俐的多。 “乔差拨,话是这么说,但小的听说这判官鼓与当年那件事有关……” “闭嘴,别乱说!都给我好好做事,赶紧找出那个逃走的裴消河,否则咱们今天都没好果子叫,轻则刑罚,重则咱们就得变成鬼!”被称作乔差拨的人此言一出,众狱卒当即面色一凛,一个个都惶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别废话,快去找人去——” 一分几散,众狱卒分头去寻那裴消河,而那行千苏则温润如玉地平躺在了那顶梁上,心中盘算着他们刚才的话以及袁冰方才跟她说过的话。 七个人…… 判官鼓…… 肖裴河…… 蘋婆…… 鬼…… 当年那件事…… 不知为何,行千苏情不自禁地摸向了自己的脖劲,她又想起了自己在船场被吊起来的遭遇,还有那七个人影,而其中一个便吃着蘋婆。又想起秦家香火铺秦勤说过的“订船鬼”的故事。似乎一切皆与那葬身海底七口铜棺的“鬼盗”有关。 终于在一群麻线团中找到了源头,有了方向: 第一、十年前海匪“鬼盗”打劫东南海过往商船。 第二、但六年前一夜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他们不知因何事惨死,但目前看似乎与这本就是关押海匪的无望司有关。 第四、判官鼓被埋地下尘封六年余载,似与那七个鬼匪有关,应该发生过什么。 第五、那七个鬼匪死后不知被何人封在铜棺内葬于海底,同样尘封六年,像是想要困住它们的鬼魂。 第六、那七个鬼匪因何而死?他们本是打劫商船的,如若被官府抓捕监于这无望司,那么应是昭告天下的重赏之事,为何会隐瞒? 第七、海市那伪造公凭的死者生前与这无望司的人有所勾连,又是为了什么? 一切皆提揣测,没有真凭实据,但却处处疑点重重。 一个翻身,行千苏轻落于地,悄无声息地继续前行,寻着前路窥视着两侧。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又听到了那判官鼓的声音。 它,就在左前方的位置。 尽管行千苏知道鼓声一响,押狱及这无望司大大小小的监官、狱卒皆会聚在那里,但她是决定前往,因为她好奇,因为她想知道那鼓藏于何处。 声音虽近,但行走却远。行千苏寻着声音绕着那狱廊一步一窜地找着,终于,她停了下来。 声音就在那里,只是……并不像袁冰及那些狱卒所说埋在地下,而是藏于那墙里。 行千苏的眉头紧锁了起来,她发现这里根本无人,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唯有她一人。而刚才还能听到的那些嘈杂脚步声也在这片刻间消失,仿若整个无望司只剩她一人。而鼓竟然还在响。 鼓嵌在墙里,墙里没有呼吸之路,不可能有人站于里面敲响它。除非那面墙是空的。 行千苏想也没想,看着旁边地上的那些仿备犯人逃脱而备的棍杵之物,拿起便照着那墙壁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土墙崩塌。立刻,便有数抹流沙顺那墙洞顷刻间便流下来,似乎永无止境。 是流沙墙,这是大宋牢狱里必备的沙墙,以防犯人砸墙偷逃。所以,根本不是空墙,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藏于里面敲鼓。 “咚——咚——咚——” 行千苏慢慢睁大了双眼,那鼓便在流沙中慢慢隐现。 那面鼓,巍然矗立于鼓架之间,其宏伟之姿,几欲与半壁墙壁争锋,彰显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磅礴气势。然而,鼓漆剥落,墨红与透黑的斑迹交织。 但最令人惊奇的,莫过于那鼓皮的动态。它不甘于沉寂,一撑一凸,自内向外地颤抖着,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回响。 行千苏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她发现那敲鼓之人便在那鼓内! 第三十七章:无望司里的死人 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行千苏立刻倒地装出一副受惊协恐的模样,若小鸟状蜷缩在角落,见人来了便开始低吟哭泣,还真是我见犹怜。 而那些狱卒见到行千苏皆是愣怔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谁在敲鼓……”紧急着匆匆而来的便是袁冰,他看到行千苏的时候便惊愣在原地,“你……田娘子怎么会在这里?这……这什么情况?” “我本想回房休息……结果那鼓声不停响……我心烦意乱……迷路了……然后便看到……”行千苏假装受惊过度,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还在流沙的墙面,“看到那敲鼓人在鼓里……” 所有人的目光皆看向了那架旧鼓,它却不响了,毫无动静。 “你不应该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行千苏心中随即紧了一下。是田范之那个老狐狸。别人好骗,他不好骗。 田范之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行千苏的面前,那眼中透着狡黠。 “阿爹,这里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面鼓在墙里……而且真的有人在里面敲鼓……我就是被这鼓声引来的……”她边说边继续哭,那声音颤抖得刚刚好,委屈中夹杂着极度的恐惧,就连那瘦弱的身体都跟着哆嗦,像极了受惊的孩子。 “春儿,爹不是怪罪你,爹是担心你。”他又换上了慈父般的笑容,伸手准备去拉行千苏,便在这个时候,那 个鼓声突然响了一声,很弱,但刚好够所有人都能听到。 范田之的笑容瞬间收敛,然后慢慢地转过了头看向那流沙墙,“是鼓里?” 袁冰惊恐地点点头,“回押狱长……是鼓里……” “是鼓里?”范田之又问了一遍,显然他是不信。 其他狱卒也跟着点头,惶恐应喝,“是……我们都看到了……真的是鼓里有人在敲。” “不会是鬼吧?”不知道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小狱卒补了一句,立刻便被田范之横眉冷瞪。那袁冰立刻给了那小狱卒一个大嘴巴 ,“有押狱长在,哪容得你在这放肆!” “春儿也看到了……”行千苏向来不嫌事儿大,只怕有人压事,“看起来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鼓皮,所以……所以那鼓皮才向外弹出……” “来人——把那鼓给我取出来!”田范之火了。 众狱卒却有些胆怯,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敢上前,就好像那判官鼓里真的有鬼。 “怎么着?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不想当这狱差了?凡是退缩者全部杀无赦——” 这句尾话还真有效应,字刚落,那群胆小如鼠的狱卒便蜂蛹而上。 行千苏却偷偷瞟向了那田范之。这只老狐狸只是说了一句“杀无赦”,那些狱卒便吓得魂都没了,连这墙内的“鬼”都不怕了,争先恐后地上去表功。可见日常里,田范之对属下定是残忍狠辣。 一顿混乱抬拿,终于将那流沙流尽,只露鼓身。四名狱卒本想将它抬到墙外,但一抬却抬不动。他们又试了几下还是抬不动,于是袁冰便招呼着众狱卒一起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判官鼓抬了出来。 行千苏此刻终得全貌,眼前这判官鼓,实乃世间罕见之瑰宝。它静静矗立于一架看似简单实则工艺精湛的鼓架之上,每一根木条都经过精心雕琢,透露出古朴而不失雅致的气息。 鼓身一侧,鼓皮温润如玉,色泽柔和而均匀,仿佛吸收了日月之精华,散发着淡淡的柔光。这面鼓皮,质朴无华,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力量,让人心神安定,忘却尘世烦恼。 而另一侧,则是截然不同的天地。鼓皮漆黑如夜,深邃无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其上,幽红的地狱判官面容被精细地绘制其上,每一笔都蕴含着画师深厚的功力和无尽的想象。判官的面容,既威严又慈悲,眉宇间透露出对世间罪恶的严厉审判,也流露出对迷途知返者的深深救赎之情。这面容,仿佛具有魔力,让人在敬畏之余,又不禁对生命和信仰产生深深的思考。 鼓皮的边缘,镶嵌着二十颗璀璨夺目的真金圆珠。这些圆珠,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和打磨,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它们不仅巧妙地固定着鼓皮,更使得整个判官鼓在庄重与神秘中增添了几分华贵与奢华。这些圆珠的点缀,让判官鼓在黑暗中也能熠熠生辉。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那本该置于鼓架之上的鼓槌,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千苏好奇,但却不能忘戏,所以还是缩在角落,只是幽幽地提醒了众人一句:“这鼓都没有鼓槌,刚才……是怎么自己响的?” 那袁冰听后便围着判官鼓绕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于是拿起一旁的油灯凑上前继续看着,当他转到那判官鼓皮的一侧时,隐隐约约觉得那判官图案似有不对,那圆瞪如牛目般的双眼却有些异样。一只眼睛中似乎……似乎……不是画,是真的! “啊——鼓——鼓——”袁冰吓得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后退,直接撞到了一名小狱卒连带着他一起摔倒在地,而那油灯瞬间便倒地熄灭。 “慌什么!”男范之真的是没了耐性。 “押狱长,那鼓中有……有鬼眼!” 行千苏抹着眼泪,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太有意思了,这事越来越神奇。 “什么鬼眼!把这鼓皮给多打破——”田范之叫嚷着,但这次狱卒们皆怕了,都在后退无人敢上,即便是威胁也没人敢再上前。结果,田范之直接拔了腰间的长刀砍了上去。 鼓皮见刀破皮,而里面则露出了一具浑身都是血的尸体,尸体手中握着一个如判官笔模样的鼓槌。 行千苏认出了那具尸体,是裴肖河。 第三十八章:无望司里认识行千苏的人 行千苏便在“啊——”的一声后晕倒了。本来她还想继续看戏,继续了解这鼓中尸体的情况,但又担心自己太过镇定就显得太过耀眼,不符合平常女人的心态,所以只得敷衍的尖叫一声后倒地晕厥。 这一晕刚刚好,倒让众人变得更加手忙脚乱,那袁冰便趁机带着几名狱卒以将她送回房为借口抬着她溜走了。 谁也不愿意在现场管那尸体的事,更何况还是在押的前市舶司分手,虽已无官职,但身份特殊,上面知道了他横死无望司,必然会一追到底。谁责谁任,谁都不敢担当。 但,行千苏是真想偷懒休息了。 这一睡便是多时,醒来的时候却不知昼夜。伸个懒腰舒展一下腰背,顿感浑身轻松。一个翻身坐起,随便打理了一个秀发,便起身拉开了那扇铁门。结果即刻便看到了两名看守房门的狱卒。 “娘子,狱押长交待,您醒来之后还请待在房间。” 行千苏假装怯生地点点头,余光却瞟见一名狱卒带着一个身着仵作服装的郎君走了过去。那郎君看起来四十左右,面容惨白,行色匆匆,似有不安。而他前往的方向便是那判官鼓出现的地方。 “两位大哥,小女想打听一下,那鼓中的尸体……是人是鬼啊?” 一听这话,那两名狱卒的脸上便现出一丝恐慌,“这是无望司自己的事,还请娘子不要多问。” 行千苏心中自然明了,他们不会轻易吐露半句,但她的嗅觉却在此刻捕捉到了旁侧房间里袅袅升起的茶韵,那是何等的诱人。那茶香,宛如初春里绽放的百花之精,芳菲袭人,甘甜而不腻,色泽淡黄而不失清雅,犹如晨曦中第一缕温柔的阳光,轻轻拂过心田。每一口啜饮,都似能引出更深的韵味,让人沉醉不已。 这,正是阳羡茶,那传说中的皇室贡品,其珍稀程度,非等闲之辈所能企及。在这关押着世间污浊的无望司中,竟能邂逅如此极品,实属意外之喜。然而,行千苏深知,这茶香背后,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是某位贪婪的官员,或是狡黠的商贾,为了私利,不惜将这等珍馐贿赂于这地牢的掌权者。而那位能悠然自得地品味这阳羡茶的,除了这里的管事,又能有谁?那位被私下里尊称为“好阿爹”的田范之,他手中的权力,就如同这茶香一般,虽淡却持久,足以让人趋之若鹜,甘愿奉上一切以求其青睐。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这茶香,无疑成了权力与腐败最直接的象征。 他就在隔壁,应该是在等结果、想办法怎么善后,与此同时更是在监视行千苏,于是灵机一动。 “我跟阿爹分离多年,只是想多解一下他,了解他平时都在干什么,喜欢吃什么,喝什么,身体怎么样……我刚来便发生这种事……我很想帮我爹,但我却无能为力……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下情况……”行千苏余光注意到隔壁房间的门缝下露出了田范之的身影。 她知道他在偷听。 “虽然我不是郎君,只是个娘子,但阿爹小的时候对我还是很疼爱,我记得那个时候她经常给我讲他的事情。就像有一次他跟我说无望司进了一个特别聪明的犯人,那个犯人在监管期间逃走了,然后谁也没有找到他,是阿爹发现他藏在一个刑具中……”这件事可是封邕自那真正的田知春口中探得的,这么隐私的父女情故事,一般只有当事人知道。 “我觉得阿爹很棒,可是后来十多年来,阿爹都没再回来看过娘亲和我……娘亲很想他,每次想起爹,娘亲都说阿爹很厉害,掌管着一方船运牢狱,我真的很想了解……很想亲眼看看阿爹是如何应付那些狡猾的犯人……”她自顾自说的,说得那两名看守她的狱卒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在这个时候,行千苏听到了隔壁房开门的声音。 “春儿。” 行千苏一侧身便看到了田范之那慈父般的脸,她立刻装作很惊讶的表情,“阿爹,原来您就在这隔壁屋里?” “春儿,你刚才说的话爹爹都听到了,爹知你孝顺……” 行千苏却“扑通”一下给田范之跪下了,“阿爹,都是女儿不好,刚一来就给您带来这么多麻烦,女儿对不起阿爹。”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田范之想要扶起行千苏,可她却不愿意,执拗跪下。 “阿爹我不起,都是女儿无能,没有乖乖听阿爹的话在房里休息……没想到迷路还遇到了……鬼……”提起这个字的时候,她又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阿爹,春儿来投靠您,是想尽孝心给您养老,却没想到一来就因为春儿迷路胡乱在这无望司行走,结果引来了……是春儿对不起爹。”行千苏边说边“自责”地磕着头,额头直接着地几下便磕出血。 装可怜,流点血,只为博同情。见血或许才能让田范之这个残忍的押狱能稍微再信任 她一些。 “快起来!”田范之见自己拉不起行千苏,于是冲着两名守卫怒叫道:“你们看什么了!赶紧帮忙扶人!” 两名守卫才反应过来上来连拉带扯将行千苏搀扶起来。 “春儿,你刚才说很想了解阿爹,那么现在阿爹就带你去看看。” 田范之看起来很开心,或许是因为他的猜忌暂时没了。行千苏倒是内心欢悦,有田范之这个押狱长带着,什么地方都能去,也因此真正了解了无望司。 无望司大体分为五部分。 第五部分是死院,便是死刑犯执行死刑的地方。 行千苏很幸运,便赶上了一名犯人要执行死刑。只是——这个犯人并不是死刑犯,而只是一名刚被关押进牢狱里的新犯。巧的是与行千苏同一天来,却早了一个多时辰。 “春儿,虽然你是个娘子,是女儿家,但是你阿爹是掌管刑狱的主事,你现在没了娘,要与阿爹一起生活,便得融进阿爹的生活,所以再害怕也得见识一下。” “阿爹说什么,春儿都听。”行千苏装得很是乖巧,她可真想看看这无望司如何处置死犯。 走到犯院的时候,那看守的狱卒便引着田范之和她走向了其中一个重犯的牢门前。但让行千苏没想到的是偏偏这么巧,这个牢门竟然就是之前她来此偷窥的那个重犯。她记得他是背对自己,蓬头垢面,潦草至极。现在,她终于可以看清他的相貌。 牢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行千苏便闻到一股屎尿恶臭的味道,本来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但她知道身为田知春会在意,所以便用袖挡了挡鼻。 那名犯人还是盘腿坐在墙前背对着他们,似乎根本不关心来者是谁。 果然,已死的人要么惧怕哭泣,要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这位便是后者。 “开始吧——”田范之这句话说起的时候,那种阴狠毒辣地表情便浮于他脸上。 一名看守狱卒立刻便上前一步,对着那犯人便是一顿宣讲,“宋允,你因犯漏舶之罪,被判处死刑,即刻便要送去绞死,你可还有遗言。” 于大宋律法之渊薮,死刑之制,双轨并行:一曰斩首,二曰绞刑。斩者,犹雷霆万钧之势,瞬息之间,魂飞魄散,阴阳两隔,痛楚未及感知,已赴黄泉之路,其速若电,其决如铁,不失为悲壮之终结。 而绞刑之酷,则如细水长流之刑,勒颈以束命,压舌以断息,非一刀之痛快,乃千回百转之煎熬。受刑者,颈骨欲裂,气息渐微,于绝望深渊中,挣扎于生死边缘,每一息皆似千年,历经人间极致之痛,终不得善终,难觅往生之门。其状之惨,犹若秋风中飘零之落叶,凄凄然无依,哀哀然欲绝。 这个人偏偏就这么倒霉,被定了绞刑。 有意思,可跟去观看,定有好戏。 “宋允,在跟你说话了,你听到了嘛,少在这里跟我们装聋子!” 犯人终于晃了两个身子,扶着墙踉跄地站了起来,“我……还能活吗?”他声音异常颤抖,听起来战战兢兢。 然而行千苏却突然心里“咯噔”一声,眼中露出一丝惊慌…… 这个声音,怎么会这么耳熟? 犯人慢慢地转过了身。 行千苏哑然无语,一脸惊怔。 她,认识他,而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第三十九章:无望司里求生 行千苏低下了头回避着那犯人的目光。而那犯人此时只顾自己的生死大事,完全没有注意行千苏的出现。他扶着墙用尽力气、声嘶力吼地叫着:“我……没罪……我……冤枉!”随即便咳嗽几声,那身上的血道便溢出几丝血液。 “进来了,有没有罪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马上就要被绞刑!”田范之在奸笑,看起来他很享受这种场面。 行千苏心中却盘算着各种可能,想着各种应对之策。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不要死!”犯人突然冲向了行千苏,这个举动连行千苏都没想到,她本能地转身避开了对方。结果那犯人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两名前来拦他的狱卒身上,随即便被按扒在地。他不服,还在咆哮,声音变得尖锐而撕裂。 行千苏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躲在田范之身后偷眼瞟着那个人。 一个鞭子下去,那犯人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地痛叫。又是一个鞭子下去,那犯人顿时疼晕了过去。 “押狱长,他晕了。”袁冰上前检查一番后说道。 “晕了也得继续执行绞刑!”田范之的声音中毫无同情之色。 行千苏却在这个时候微微翘了一下嘴角,想笑却又掩饰着。 他晕了,无望司就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如果他死了,那么……她内心不禁发出一丝冷笑。 “春儿。” 田范之的话打断了行千苏的思索,她立刻抬头应道:“春儿在。” “接下来,阿爹带你看一出好戏。” “是,阿爹,春儿等着看戏。” 接下来,一幕令人瞠目结舌的戏剧悄然拉开帷幕,行千苏好奇之余,仿佛踏入了一场超越想象的梦魇。她未曾料及,竟能亲眼目睹那罪犯跌落至如斯卑微之境地,更未曾设想,执行绞刑之所,竟隐匿于无望司死院幽邃之后,别有一番洞天。 此乃一条幽冥之廊,无门可入,唯见一道深邃长廊,无尽延伸,宛如通往幽冥世界的唯一通道。廊间,地面与两侧墙体皆被厚重的黑色所覆盖。廊顶之上,则是画师以精湛技艺勾勒出的另一番景象——酆都罗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间,十八泥梨地狱的苦难图景栩栩如生,火焰熊熊,哀嚎遍野,每一笔都透露着阴曹地府的森严与恐怖。 行走于此廊,犹如漫步于生死边缘。这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对生命终极归宿的深刻诠释,让人在震撼之余,也不禁对生命本身产生了无尽的思索。 “步走十八,一步一地狱,十八走完便是重生,寓意着犯人至此地死去历经十八磨难,便。”田范之向行千苏解释着。 “春儿知道了。”行千苏突然有几分喜悦,便着实地走了十八步,随后,行千苏的视线被一扇巍峨壮观的铜色大门所吸引,其高度竟达三人之众,宛如一座小型城阙矗立于前。门上,地府判官的形象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凹凸有致。铜门之上,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生死轮回”赫然在目,字迹虽生硬,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宿命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当那扇铜门缓缓开启,一束耀眼的阳光如同天降神谕,自上而下倾泻而下,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阴霾,照亮了石制的刑台。刑台之上,方形石座稳固而庄严,其上矗立着两根圆形石柱,宛如两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石柱之上,地府小鬼攀爬的景象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他们或惊恐、或挣扎、或绝望,生动地展现了地狱的残酷与无情。 两柱之间,各有一个精心雕琢的凹槽,稳稳地嵌横着一块结实的圆木,其上则系着一根粗大的吊绳,这便是那令人胆寒的行刑绞绳。四周布局严谨,左侧四名监查狱官肃然而立,目光如炬,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右侧则摆放着一方长桌,桌上三根与绞绳同质的备用绳索静静地躺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正后方,一条幽暗的通道悄然延伸至未知的深处,令人不寒而栗。而正前方,两把精致的靠椅赫然在目,其上铺设着柔软的锦垫,显然是为那些有权有势之人准备的赏刑之地。在这里,他们可以悠然自得地观看这场生死较量,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与满足。 跟着田范之落座的时候,行千苏便抬起头看向上方。 怪不得会有阳光,原来这上方并无梁顶,直通司外。 于是,行千苏又将目光盯向了那后方幽暗的通道。 “那里是绞刑后尸体存放的地方。”田范之在向行千苏解释。 行千苏乖巧地点点头,“这里比春儿想象得大。” “怕吗?” “说不怕是骗阿爹,但春儿会努力做到不怕,因为春儿想了解阿爹每天都在干什么?更想知道阿爹喜欢什么?”行千苏继续投入演绎着父女亲情。 “乖!春儿你是我的女儿,身上流着我田家的血,一定会很快适应这里。” 她当然适应,而且还非常期盼着那名犯人的绞刑。 所以,当那名晕倒的犯人被两名狱卒架过来的时候,行千苏心中暗自称快。 可是,那两名狱卒将那名犯人扔在了刑台上,随即另一名狱卒提着一桶水便走了进来,放在刑台旁后,用水瓢自里面舀了一勺水直接泼在了那名犯人的脸上。见他没反应,又泼了几下。 行千苏不勉露出了一丝担忧,他醒了,这戏唱起来就更难了。 可是,在几泼水过后,他就真的醒了,醒来的第一眼但看向了行千苏。 行千苏内心叹息,只得回避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醒了,就开始吧!”田范之显然没有耐心。 “快点,把他架上去!”袁冰急促地催促着。 就在跌跌撞撞间,三四名狱卒将那名犯人架起,用力将他的脑袋塞进那绞绳里。而那名犯人还在叫嚷着,“我不想死!不想死!我不想死——” 田范之完全不理会,一个眼神示意,站在左侧的四名狱卒便伸手解开了刑绳的另一端,然后用力拉了起来。就在这顷刻间,那名犯人便被悬空吊起,那沾满鞭血的脖劲被勒得血红,而他的脸刚好扬起被阳光普照。 行千苏就这么一直看着,嘴角又流露出一丝冷讥,看着他死,真的很过瘾。 “我……我不想死……”那名犯人还在努力自嗓子里发出声音。 可他得死,而且还是在她的注目之下。 “我……我有很多钱……我可以都……都给你们……” 行千苏微微侧目看向了田范之,他眼中泛光,似乎对这个诱惑很是满意。她不禁暗中皱了皱眉头。 “春儿,这种场面你还是不要看了。” “可是阿爹,春儿不怕……” “阿爹为你好,你今日刚来,还受了惊吓,还是回房休息吧。袁冰,还是由你负责带她回去。” 失望! 跟着袁冰回房的路上,行千苏一直后悔,失去了一个见证那人死亡的场面。好在,回去的路上经过重刑犯的位置,所以她便准备借机再去看看裴肖河。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所以她便准备了借口。 “哎呀——”她假装崴脚摔倒在地。 带路的袁冰立刻蹲下身紧张地看着。 “田娘子,怎么了?” “我……好像是脚崴了。” “那你等一下,我去叫医师……” “谢谢。”见袁冰离开,行千苏立刻起身提着罗裙朝着判官鼓所在的位置跑去。 拐过两道湾后,她便看到了那面判官鼓,还有两名狱卒及之前见过的仵作。他们正戴着面巾围着那判官鼓,验着那鼓中的尸体。 上回人多杂乱,又有流沙遮挡,所以并未完全看清那尸体状态,现在流沙被清理干净,虽在角落侧面,也着实能看清那尸体状态。 很是奇怪 。 全身蜷缩成一团朝上方躺在鼓内,右手执着那判官鼓伸于头部上方也就是鼓皮旁侧,脖劲微翘,以致于裴肖河头部虽躺却呈仰翘状,因此鼓皮一破首先便能看到他的面容。但他的五官却很狰狞,就像是死前见到了极度恐惧的事情。 “仵作先生,这流沙清不干净啊……”一名小狱卒边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清理着边小声埋怨着。 “少说话多做事,小心别人听到。”另一名狱卒提醒着。 “谁能听见,大家现在谁敢过这里来,也就把你我扔在这里……你就说这判官鼓里明明是具尸体,它都死了还怎么能敲鼓……”小狱卒边说边继续埋怨着。 “你别再说了,再说下去……”另一名狱卒说到此紧张地看看四周,“我总感觉这里阴风阵阵的。” “能不阴风阵阵嘛,我听袁差拨说这判官鼓十年前是封在那死院绞刑台下的,现在却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流沙墙里……你说邪门不邪门?” “其实我也觉得很邪门,我听说这判官鼓是无望司建成之日官家特赏的,为的是为那些死囚引路前往阴曹地府,可是十年前不知何故,这判官鼓就被埋了起来……” “真的太邪门了!我倒听说十年前这无望司里发生了一起诡异离奇的事件,好像是有鬼魂出现附于这鼓身之上。押狱长为了镇压那鬼魂才将这判官鼓埋于死院地下,就是为了用那死院的煞气镇住他。” 听他人谈鬼事还真是有趣,行千苏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听故事。 “啊——” 听到这声,倒让行千苏一怔,此时才注意到那叫声是一直未出声的仵作发出的。而他本人脸色惨白,身子抽动接连后退,手中的工具随即便掉落在地,“怎么……怎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这样子是吓得不清,行千苏倒来了兴趣,顺着墙根爬了起来,微探着身子看向了那鼓身。只是并未看清情况,也不知这仵作为何会有这表情。 “我不验了!不验了——”仵作突然大惊失色地转身就跑。 “先生,你还没验完了,押狱长会怪罪的——” “我不干了,不干了,我要回家——”只能听到仵作的回声,唯感恐惧,再无其它。 “仵作先生是怎么回事?”小狱卒紧张不安地说道:“难道他是看到鬼了?” “别瞎说!别吓唬——”另一名狱卒话音未落便突然一脸惊慌失色,边指着鼓边叫着,“鬼——鬼——”他顾不得许多,转身便跑。 那名小狱卒根本不敢靠前,一听便一脸惊慌失措跟着便逃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行千苏了。 她不怕鬼,她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所以既然无人,便是她的天下,于是她带着自己的好奇心走向了那判官鼓。现在,她终于能近距离看清裴肖河。 裴肖河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是胳膊、腿、脖劲、首疾、脚踝早已被人锯断,不,从那分离的肢体上来看,不是锋利刀具所为,而是掰折的…… 何其残忍! 只是仵作官职验尸,经历颇丰,见识颇广,不应见到碎尸便不顾责任仓皇逃窜…… 行千苏紧锁着眉头打量着那尸体,但却没有新的发现,直到她微微扬起头才看到了一个想象不到的一个场面。 那鼓身一侧正渐渐显示出人的影像,或站或蹲,当影子全部显示清晰之后。她便看到了七个影子,正如那船场所见一样。 的确有鬼! 第四十章:无望司里的逃卒 袁冰叫来医师的时候,行千苏已经回到原位继续着那崴脚的姿势,仿若什么都没发现。医师诊断觉得无大恙,便提议二人架着行千苏回房。倒是袁冰一路面如土色,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甚至有些走神。 “袁差拨……袁差拨,你没事吧?”行千苏看出他有心事,猜他定是与那鼓皮尸体之事有关,于是问道。 “啊,田娘子,小的刚才失礼了……”袁冰终于回应了,但脸色依然苍白,“我没事……” “袁差拨没事便好,只是我刚才听到有人尖叫……像是那边……”行千苏指着鼓皮尸体所在的位置,她说的时候便观察着袁冰的反应,见他眼神闪烁很是惧怕,便知道自己正中他心事,便决定进一步刺激他,“而且我还听到……有人说有鬼……”她假装害怕地双手抱胸。 袁冰吓得都结巴了,“田……田娘子……你真的听到有人说有鬼?” 这个袁冰虽为这差拨,却鼠首偾事、胆小如鼷,一看便是靠阿谀逢迎、趋炎附势才获得这一低级差事。现在听了“鬼”事便原形暴露。不过倒可以借他的胆小,适实地刺激一下,或许可以的打听到更多的内幕。 “我不光听到有人说有鬼……还听到……”她故弄玄虚,话到嘴边却又不说。 “你还听到什么?” “我……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说话?” “嗯,不只一个人,好几个人,我当时还以为是这里的衙差大哥在聊天,可是上到我听到……” “又听到什么?”看得出袁冰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问话的声音都变得急躁了。 “他们声音很杂,我听不清楚,只是听到那几个人一直在说十——年——前……”她故意加重语气,渲染恐惧。 那袁冰一听到“十年前”这三个字,霍地停下瞪着双眼惊恐地看向行千苏,“还听到什么……” 行千苏假装努力回忆着,“当时他们好几个人都在说话,环境很乱,我听不太清楚……好像还说……”她当然记得章支离把她冒名顶替进这无望司的任务,也非常清楚必须得完成这个任务,否则……章支离定要追究她用那铃铛致他晕倒之罪。虽然她什么都不怕,但是她现在有点怕章支离,因为他似乎总能拿捏她。 他们之间还真是很有趣的夫妻关系,恐怕世间皆是仅此一对。 所以,她又回忆起来,“我想起来了,他们说什么伪造……什么凭……公……之类的……”她是个村姑,自然不懂那公凭,因此故意说错,反正袁冰一定能听懂。 袁冰真的吓坏了,本来是扶着行千苏的,结果因为害怕连退两步,手上便松了。行千苏便顺势假装摔倒,心中却有了答案。果然,这无望司有人在伪造公凭 “田娘子对不起……”袁冰蹲身欲扶行千苏,她却决定乘胜追击,“我来找阿爹的路上,听说有三个人死在了海里,被人用铁权坠于船底……袁差拨,你可听说此事?” 袁冰刚要扶住行千苏的手瞬间弹开,顿感胸口憋闷,接连退后几步,然后撞到了墙壁,“我……我听过……听说是提刑官樗大人在负责……” “是吗?我怎么听说的是章大人。” “哪个……哪个章大人……” “怎么这里有很多章大人吗?”行千苏假装孤陋寡闻,“我只听过一个,那便是……如地狱阎王的福建转运使章——支——离。” 袁冰突然跌坐在地,整个人仿佛都要失去理智,看来是吓得不轻。 行千苏心满意足,“我还听说那个章大人他……在查一个什么海鬼,还是盗鬼的事,也刚好是十年前……偏巧刚才听到那几个人也说自己是在十年前……”她突然瞪大双眼,装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死的……” 袁冰突然后着胸口大口呼气,随即便像抽疯似地猛地站起来回转着圈子,盯着四周惊恐地说道:“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 听了这话,行千苏倒好奇了,于是声音温柔的引导道:“他们……是谁啊?” “他们……他们……七个人……他们……” “七个人,我好像听到有人说在要吃蘋婆……” 袁冰突然双手抱头缩在角落里,双眼流泪,声嘶力吼道:“不可能……他们死了……不可能……不会的……不要过来……鬼……不会……不要找我……” 行千苏耳朵微动,隐约中听到了脚步声,于是立刻换上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袁差拨,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我……袁差拨……” 那脚步声便在身后停下,却没有出声。 于是行千苏继续装没听到,一副被袁冰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春儿。” 是田范之,行千苏立刻转过身奔到他眼前,一脸担忧却又不知所措的模样,“阿爹,耸这是怎么了?” “春儿,阿爹倒想问你发生了什么。” “春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爹让春儿回房休息,袁差拨在送我回房的路上,听了一些话突然就这样了。” “什么话?” “都怪春儿,春儿不小心崴了脚,结果却听到有人说话,春儿也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兴许是些狱卒乱爵舌根……袁差拨问了一下,我便说了,结果……阿爹,他一直说他们回来了,还说鬼……怎么回事啊?” 田范之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向行千苏迈了一步,逼近她阴着脸问了一句:“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却透着压抑感。 “春儿只是听到一些人在说什么凭……公……”行千苏装得很是委屈地说着,可还未等她说完,那袁冰便突然起身推开她,冲到田范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大声叫道:“押狱长,他们回来了……七个人都回来了……” “别胡说——” “判官鼓里的那具尸体被肢解了……那七个人影……它们就是他们,他们变成了鬼回来了……” “我让你别胡说!”田范之见袁冰还不住口,随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那袁冰挨了打终于安静了下来,怔怔地瞪着田范之,忽然说了一句:“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身为无望司差官,你哪里都不能去!” “我要回家,我要离开无望司,谁也拦不住我——”袁冰说完转身就跑。 “来人,把袁冰给我抓回来——”田范之一声令下,几名狱卒便冲了过来,朝着袁冰离去的方向奔去。 行千苏却在心中琢磨着:第一、那七个鬼盗一定跟这无望司有关。第二、袁冰一直在说“鬼”及提到“他们回来了”,说明那七个人应该是死在这里的。第三、判官鼓与这七人的死一定有关联。但还有很多疑问:伪造公凭又是为何?既然七人已死,为何又以影子出现?又是何人为他们打造铜棺深埋于海底? “春儿。” 行千苏继续装作满脸担忧的表情,“阿爹……” “阿爹带你回房。” “是。” “押狱长,袁冰逃去水上塔铃了!” 行千苏突然想起自己来时的那片以海水围做的圆湖,那里面就立着数座石塔。 “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逃走!”田范之再一次怒了,顾不上许多,“春儿,你自己回去,阿爹有急事处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千苏笑了,如果担心阿爹出事跟过去,这个借口听起来即合情又合理,所以她也迈着悠闲地步子朝田范之离去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道铜门难过,虽说狱卒们都在追截逃跑的袁冰,但这道铜门仍然有两名看守看着。 “田娘子,真的抱歉,没有押狱长的口命,小的们不敢放人出去。” “小女担心阿爹,想跟过去看看 。”行千苏边说边透过门缝看向那圆湖方向。 田范之正带着一群狱卒准备上船追击,而前方不远处,袁差拨正疯狂地划着船向出口河道驶去。 “你们说我阿爹、你们的押狱长能追到袁差拨?还是那袁差拨能成功的逃出去?”行千苏突然来了赌性,心下不禁想找个乐子。 “这……定是押狱长”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狱卒却突然叫了一句:“袁差拨不动了——” 行千苏立刻抬眼看向前方,一眼便看到了袁冰。他即将进入那狭窄的河道道口,眼看就要逃出无望司,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她见两名看守发呆,于是趁机便走了出去。 “田娘子……” “无妨,如若阿爹怪罪,我担着便是。”行千苏不等他们二人反应,便径直走到了湖岸旁。这里看得更加清楚。 那袁冰真的停了下来,小船在那湖水中微微飘荡还有波澜,但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双手握着船桨,像座雕像。而因他背着众人,所以无人能看到他的面目表情。 “押狱长,咱们……”那驾船的小狱卒问道。 “咱们什么啊!划船过去——”田范之猛地踹了那个小狱卒一脚,“快着!” 那狱卒便拉倒地划动着船桨准备朝那袁冰靠近。 可就在这个时候,袁冰却突然又说话了。 “果然是你们——” 行千苏皱了一下眉头,挑眼看了看袁冰的前方,并没有人,那么他看到了什么? 袁冰突然动了,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随即慢慢地转过了头。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表情,面色如雪,嘴唇如默,而那双眼睛血红血红。 他没有了眼珠! 第四十一章:无望司里的交易 行千苏脑袋微微地歪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怪异的光芒。 袁冰没了眼珠,前一秒还在划船,后一秒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了眼珠。 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是他们,他们七个……回来了……”袁冰还在嚷嚷,只是声音断续无力,而他跌跌撞撞后便失足摔进了湖中。 没有人有反应,似乎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发的情况给吓到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他给我捞出来!所有人全都给我下去捞人——”田范之自己在害怕,但却不允许别人 害怕,所以见那船上狱卒害怕,便一脚一个将他们踹了下去,随即冲着铜门位置大声叫道:“你们也给我下去!”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女儿,只是一心要把那袁冰捞出来,审审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行千苏又是一笑,现在没有人拦着她了,所以她干脆准备上前继续看好戏,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嘴,她本能地准备反抗,却听到耳边响起对方的声音。 “又被我抓住了。”那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凉薄,却是行千苏极为熟悉的声音,就是那位即将执行死刑的犯人。她立刻就停止了挣扎,任凭对方将她拉至铜门后边。那个角度既可以看到湖面的情况,又刚好可以藏身。他松开了捂她嘴的手,给她得以喘气的机会。 “你还活着 。”行千苏压低声音叹口气。 “当时为什么不救我。” “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自救。” 对方冷笑,“这么相信我。” “你是希望我一损俱损?” “你很不听话。” “我就是因为太听你的话,才冒着性命之忧进入这无望司,对吗,章大人。” 章支离笑了,笑容极度阴冷,而他的手慢慢地划过她的雪颈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被吊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很开心?” “过瘾。”虽然脖子被掐住,但行千苏还是想说出这两个字。 “我的夫人还真是真爱啊,恨不得夫君早点死亡,而继承他的家业吗?” “家业继承得否,妾不知,倒是你的秘密我倒知道,不如杀人灭口?”行千苏玩味地笑着,眼睛却始终看着铜门外袁冰落水的湖面。 “舍不得。”这句话似有几分暧昧。 行千苏一怔,微侧脸看向章支离。即便是他头发染了白丝,脸、颈脏兮兮的,囚衣透满血痕,但他的面容依然清峻冷雕。 四目相对,却各怀鬼胎,各有玩味。 “你为什么没有死?”行千苏一脸遗憾。 “因为我有银子。” “难道说死囚只要有银子,便可死里逃生。” “所以我才扮成死囚。”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既然如此,何必让我冒名顶替田春儿进来这破地方。” “双线行事,一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你找到我想的结果了吗?” “十年前失踪的鬼盗的确在无望司出现过,至于是被抓,还是其它因故出现,我还未查清楚。不过,这七名鬼盗与那判官鼓似乎有关,而且这无望司的人很害怕那七名鬼盗。” “应该不是抓捕,否则官方书目上会有记载。况且当年鬼盗在泉州府臭名昭著,如若真的被抓捕,官府定会昭告泉州府。” “那就有趣了。” “的确有趣,那七名鬼盗海匪劫劫的是海上通商之船。这无望司关的是与那海运有关的罪犯,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官与匪的关系,但事实却是匪死了,官在隐瞒匪死。” “你不是说只要有钱就能死而复生吗?看来这无望司做的是生死交易,或许他们秘密抓捕了那七名海匪,知道他们劫了不少海商之财,所以借机敲诈,让他们交出那些钱财用以保命。但那些鬼盗海匪却没同意,或者他们没有谈拢,又或者他们交出了钱财,但是无望司的人在得到钱财后,便据为己有、杀人灭口!然后其中一人未死,所以回来复仇。” “听着似乎有理,但这中间还有问题。” “什么问题?” “无望司是判人生死的地方,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活下来的人本就没有。如果真有,我倒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再有就是既然夺财灭口,无望司又为何派人私下去海市制作那出海公凭。” “这伪造公凭是助人离开大宋,借着泉州码头前往它国外域的……无望司会有什么人需要这些?” 章支离却没有回应,盯着前方,眉头忽而紧锁起来。 行千苏没有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又望向了铜门外的湖面上。 袁冰浮出了水面,而头部、四肢、身体已经残缺,就像是被某种水中鲨物撕咬过。 一具碎尸在鼓中,一具烂尸在湖中。 无望司,还真是来者无望。 第四十二章:无望司里消失的押狱长 袁冰死了,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无望司有鬼的消息瞬间传遍所有位置。 唯有田范之不相信是鬼魂作祟,于是他便下了一道令:从即刻起不许任何人进出无望司,各个门前严格看守,不得再传鬼魂之事。 而他——则在半个时辰后消失了。 押狱长消失,却无人敢多问多提,更无人主张寻找。 但,章支离在跑回牢房继续当犯人之前,叮嘱她跟紧田范之,所以她也算跟丢了。 行千苏心中满是疑问,但田范之的严厉禁足令如同铁壁铜墙,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无论她假意如何恳求、如何解释,门外那两名面无表情的看守始终无动于衷,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雕像,坚守着他们的职责。于是,她只能无奈地放弃挣扎,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了桌上那盘诱人的水果——晶莹剔透的葡萄与红润饱满的荔枝交相辉映,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甜气息。 她轻轻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带来一丝丝慰藉。她不禁暗自思量,这无望司深处,竟也能享受到如此人间至味,想来这里的生活也并非全然绝望,定有某些贵人暗中关照,使得这些珍稀果品得以流入此地。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美差”并未能让她沉醉太久,她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必须尽快为章支离查明伪造公凭的真相。 正当她吃到第七颗葡萄,准备继续品尝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虽短暂却足以引起她的警觉。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葡萄,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随即心中一紧——那熟悉的脚步声,分明是属于章支离的。她迅速环顾四周,只见门外两名守卫已因长时间的守候而显得有些疲惫,此刻正背靠门板,微微打着盹儿,显然对即将到来的访客毫无察觉。 行千苏心中一动,趁机提起裙摆,准备利用这难得的空隙逃出门外。然而,她的计划还未及实施,便被一只突如其来的大手紧紧揪住了后衣领。她惊呼一声,回头一看,只见章支离正一脸严肃地站在她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他毫不费力地将她像拎小猫一样拎了回来,轻轻一抛,她便重新落回了那把宽大的背椅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行千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她迅速调整姿势,双腿一缩,整个人便蜷缩在椅子上,显得格外慵懒而自在。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葡萄,继续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你还真悠闲。”章支离随手关上了那扇门。 “刚才是他们两个不让我出去,现在是你。”行千苏说得简洁明了,还义正言辞。 “田范之怎么消失的?”章支离便坐在了她对面,看着她食葡萄。 “不知道。” “你在找我的死牢。”章支离忽然话锋一变。 正在吃葡萄的行千苏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看着章支离,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的死牢在哪儿?” “你敢问?” “等你回答。” “你觉得我会怎样?” “你会……杀我?关我?或者仿备我。” 章支离却没有回答,眼中透着一丝复杂,让人无法看清,但他的目光便在瞬间移了一点,移向了她的身后。于是,行千苏也转过了头。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看到了……一只老鼠。老鼠肥肥胖胖,眼光伶俐,在她面家一窜而过,并无畏惧,直冲着床角便窜了过去。 或许是无聊,又或许是觉得有趣,行千苏便起身跟了过去,绕到了床前,蹲身探向床角。 老鼠正在闷头大口吃着残羹美食。 行千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为何这个位置会有食物? 她不动声色地盘腿席地而坐,一直看着那只老鼠。 “你不怕?”声音是在行千苏的头部上方传来的,章支离已经站在她身后。 “食人间烟火的鼠辈,又不是魂鬼,有什么可怕的。” “你好奇?” “嗯,虽说无望司堪比那阴曹地府,但是它在这泉州海边,这种地方水咸海深的,很难有别的动物能活下来。这只老鼠却能活下来,而且还能找到这残羹,倒是稀奇。” “不是残羹,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喂食的。” 行千苏倒有些意外,回扬着头看向章支离,等待他解释。 “如若是老鼠自己偷食积攒而至此处的,这地上定有拖痕。但这地干净如镜,并无拖痕。” “应是每天有人打扫。”行千苏插话道。 “既然每天有人打扫,早就有人发现老鼠了,可是却没有。” 行千苏转过头继续看着那只胖胖的老鼠,“它不怕人。” “所以它应该是有人患养的。” “养老鼠,有意思。”行千苏笑了,直接伸手将那正在食饭的老鼠拎了起来。 章支离皱皱眉头,有些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行千苏拎着老鼠递向章支离,“那它能做什么?” “脏。”章支离又退后一步。 “我吃过,”行千苏说得很随意。她的确吃过,而且吃过不少,没有老鼠,她就活不下来。 章支离的脸色微有变化,盯着行千苏一言不发。 “我问过,这间房是田范之以前住的房间,他特地腾出来给女儿用的,所以如果这老鼠是人养的,只能是他。” 章支离凑了过来,仔细端详着那只老鼠,目光最终落在了那老鼠的脖劲上。 那里围着脖子一圈少了一撮毛。 “这里应该系过绳子之类的东西。” “难道这田范之还有把鼠当宠信之物的兴趣,所以给他挂个铃铛……”行千苏本是调侃,但当笑意浓浓地对上章支离那冷目时,她立刻想起了自己之前用铃铛耳环引他昏迷疾疯之事,赶紧收敛了笑容,将头转向一侧,全装没看到他的冷目。 “前朝曾有军队在前方对战时,用这老鼠与身在敌营中的暗谍传递消息。” “所以系的不是铃铛,是信筒……”突然就感觉脑壳被用力敲了一下,痛得她“嗡嗡”的,她本能地轻哼一下。 “看来这田范之之所以会在现在失踪,应该与这只老鼠带来的消息有关。” “可惜啊,这写有消息的信笺恐怕已经被田范之‘毁尸灭迹’了”,她的目光移向桌上的那盏飘着腥火的豆灯。 “那就看你的了。” 听到这句话,行千苏一松手,老鼠就这样逃脱了她的控制,顺着墙根便溜向一侧,见个洞便钻了出去。 “人呢,你有费多话,鸟呢,你有流星,他们哪个肯定都能有办法与你私通。”行千苏矫情地说着,脸上写着一百个不愿意。 “你觉得这无望司是摆设吗?” “怎么,边你这能只手遮天的章大人进来了,也没法保证出去吗?”行千苏随口说道。 “嗯。” “嗯?”行千苏瞪圆眼睛,“什么意思?” “这无望司进来是人,出去往往是鬼,所以只能靠自己。”章支离盯着行千苏,那眼神就透着不可违抗,“我等你消息。”说完,他起身便大大方方的开门离去了。 行千苏倒也不生气,直接往那软塌上一躺,准备睡个春秋大觉。 至于门外那两人,她猜一定是封邕给章支离提供的迷药致他们晕倒,一会儿便会醒来,醒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翻个身,行千苏继续闭眼睡着。 而此时,那门又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人悄然走了进来,靠向了行千苏。 第四十三章:章支离的计划 行千苏并未睡着,但她却没有睁眼,嘴角微撑,却是一脸安详入睡的模样。 听那脚步声便知是田范之。他回来了,却悄无声息地,一直站在床头,似乎并未有离开之意。 听那鼻息声,像是一直在盯着她看。 他在做什么?又想做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她做了什么?”田范之在问,声音很小,如那蝼蚁。 “她什么也没做,就在屋内……” “确定?” “确定,田娘子一直没有出过屋。” 看来,这田范之出去一趟,便对她有所怀疑,或许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却未动她,应该是还未查出她真实的身份。还好,她还有时间。 “一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看好她。” “是。” 田范之还要出去,这便是机会。所以,当她听到那门声响起的时候,突然便睁开了眼睛,换上了一副睡眼朦胧的表情,而眼中则闪着一丝孝女之神,微微扬着头看向门前,假装说道:“阿爹,你找春儿?” 田范之本已迈出的脚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了行千苏。那一瞬间,她便又看到了那慈父的模样。 “阿爹,来看看你,见你睡得香,便不想打扰你。”田范之在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进屋,似有事要马上去办。 行千苏便温柔一笑,“谢谢阿爹念着春儿……”她起身下床给田范之行了一个礼,便在这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挠了挠自己的手背,又挠了挠脖子,余光注意到已经引起了田范之的注意,嘴角微有一丝得意之色。 “春儿,你这手,还有这颈子……”田范之迈了进来凑上前仔细打量着。 行千苏也有秘密,自她出生以来碰了一物便会手背、雪颈起疹,那便是动物皮毛,只是之前养小山茶时,她暗中服药,因此疹子并未发出。但现在,她无药,也不能带药进这无望司,所以她捏了老鼠便中了这瘾疹之疾。而她之所以去捏那老鼠是因为——她已经猜出来田范之消失应是去做些秘密事情,而她更了解章支离。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调查必定由她——这位假夫人来完成。 “唉,恐是这无望司里湿气过重,所以起了瘾疹……不打紧,阿爹不用担心……”行千办嘴上说着,手上却不停地挠着。 “你们干看着干什么了,赶紧去找医师。” “是……” “你先休息,阿爹要外出办事。” “阿爹,春儿这瘾疹需要一些特殊药材,这无望司里恐怕没有,如若阿爹出去办事,可否把春儿带到这泉州府的药行去。” 田范之眼中又泛起一丝怀疑。 “娘亲体弱多病,春儿为照顾娘亲自幼便跟那村里郎中习得一些医药,一方面方便照顾娘亲,另一方面也是自救解病,也是想着将来阿爹老了,能够学得养生之道好在自己身前孝敬您。” “这倒挺出乎阿爹意料之外,阿爹近来经常犯头疾,你可知有何药可解?”田范之表面欣慰,但话里却依旧是试探。 行千苏只是轻轻一笑,便道:“苍术、黄柏、红豆、知母、生石膏、赤白芍等,这是村里的土方子,不知道能不能治。” “没想到你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娘子,竟然懂得这些,阿爹实属欣慰……”田范之犹豫了一下便道:“那你便跟阿爹一起走吧,阿爹先把你送去医馆,再去办事。” “谢谢阿爹。” 行千苏开心地起身迈出了屋子,就在此时她看到一名狱卒匆匆而来,行于田范之面前,“押狱长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了?”很显然田范之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宋允逃狱,被发现……”那名狱卒说到此时瞟一眼田知春,话到口边又停下了。 宋允不就是章支离吗?他让她去踉跄田范之,他自己现在本应在牢房内,为何要逃狱?他又要琢磨着什么? “继续说。” 见田范之不避讳田知春,于是便继续说道:“几名狱卒为阻将他逃狱,将他……将他……” 一想到章支离要受些牢狱之苦,行千苏就心花怒放。 “砍死了!” 第四十四章:行千苏的身体 行千苏面无表情,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下。 宋允被砍死,也就是说章支离死了。 有意思。 但她却不在意。 跟着田范之坐船游出无望司的时候,便上了一辆牛车,缓慢地向那泉州府内驶去。一路上,田范之无话只是闭目养神。行千苏倒也不多言,学着那农村娘子的模样,双手一揣靠着椅背就睡,还时不时地挠一下那手背和脖劲处。那些瘾疹看起来更加红润了。 约一个时辰左右,那牛车缓缓停下,田范之唤了一句:“春儿,到了。” “噢,好”。行千苏准备下车,却发现田范之没有反应,“阿爹不下车吗?” “你去拿药没有药方,那坐堂的郎中必要先你诊治后才能给予你要的药,这前后需要一些时间。阿爹先去见个朋友品个茶,一会儿回来接你。” “是,阿爹。” 行千苏面带笑容地钻出牛车,步了下去,抬眼便看到药铺上写“徐家应诊”。 行千苏在踏入那挂着“应诊”二字的药铺之前,特意用眼角余光轻轻掠过牛车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着即将面对的种种未知。药铺的门楣古朴而低调,却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药香,仿佛能驱散人心中的烦躁与不安。 一跨过门槛,那浓郁的药香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包围了她的感官。左边,一排排深色的药柜整齐排列,柜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药品名录。右侧,则是两个被厚纱巧妙隔绝的隔间,那是郎中问诊的圣地,外人无法窥视其内,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低沉询问与温和解答。 在隔间的外侧,摆放着几条长凳,此刻正坐着六位待诊的病人,他们的脸上或焦急、或忧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其中,一位头戴笠帽的娘子格外引人注目,她虽以笠帽遮掩面容,但那一身黄裙却素雅得如同春日里初绽的花朵,身段削细,透露出未婚小娘子的青涩与纯真。然而,当她不经意间微微露出裙摆下的花鞋时,行千苏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双弓履的尺寸似乎与她娇小的身躯并不相称,显得格外宽大,引人遐想。 另一边,药台前正有两人在忙碌地抓药取药,他们看似一对兄弟,穿着朴素,举止间透出一股朴实无华的气息。然而,行千苏却注意到,这两人的眼神总会不时地、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在审视,又似在确认什么。这微妙的变化,让行千苏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笑意——看来,她的身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而这一切,恐怕都是田范之在她来之前就已经精心布下的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探子正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面对这样的局面,行千苏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与不安。相反,她更加镇定自若,学着那村妇小娘子的模样,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四处打量着这充满药香与神秘气息的药铺。 “这位娘子,是抓药,还是看诊?”一名药铺伙计迎了上来。 “抓几味药材。” “可有药方?” “并无。” “那还需要我们这里的医师看过确认药方无异,方能为您抓药。” “哎呀,我这身上的疹子太痒了......太难受了......可否先让我看。”行千苏边说边将几两碎银偷偷塞于伙计手中。 “这看起来像瘾疹,得者痛痒不已,娘子请您随我来。”那得了便宜的伙计即刻便领着行千苏往那里间走。在经过那笠帽娘子时,行千苏又用余光瞟了一眼。 人,削瘦如骨,脖子却粗大无比,还有那坚挺的胸部,稍作留意,便可发现是用它物揣填而成,果然男子假扮。 她不动声色,跟着那伙计进了诊间。 药铺之内,空间虽紧凑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透露出一种简约而不失格调的氛围。左右两侧,几层轻盈的纱缦如薄雾般轻轻垂挂,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又隐约透露出一种朦胧的美感。透过右侧纱缦的缝隙,可以窥见一扇精致的浮窗,窗外或许正是一片静谧的小院,或是远处朦胧的山色,为这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诗意与遐想。 诊桌位于房间的正中央,桌前后各置一把椅凳,椅凳的材质似乎经过精心挑选,既舒适又不失庄重。此时,一名上了年纪的儒者端坐于桌后,他面容慈祥,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睿智与平和。他身穿一袭淡雅的长袍,衣襟上绣着细密的竹叶图案,仿佛与这药铺的雅致氛围融为一体。 桌上,一个古朴的手枕静静地躺着,那是医师用来诊脉断病的工具,其表面被磨得光滑如玉。手枕旁侧,摆放着纸砚笔墨,它们整齐有序。而那一角的药包上,则扎着根根银针,那是用来调整人体穴位、疏通气血的神奇工具。 整个房间内,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香炉中缓缓升起的婴香。这香气清新雅致,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能瞬间驱散心中的烦恼与忧虑,使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份宁静与安详之中。 行千苏步入这药铺之内,她的步履显得有些蹒跚,每一步都似乎承载着沉重的负担。她缓缓坐于医师对面,那张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却显得泱泱病态,眉宇间紧锁着忧愁与痛苦。 “娘子,不知哪里不舒服?”医师态度和蔼。 “浑身起了瘾疹,想开几味特殊的药方......” “请娘子将手放于这手枕之上。” 行千苏便‘老实巴交’地将手放于那手枕之上。医师则将一块洁白的雪帕盖于她的腕上,便伸出右手把脉请诊。稍作片刻,那医生的白眉便耸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行千苏,有些惊愕地说道:“娘子,你可这身子......” “我这身子怎么了?” “你这身子.......可曾筋骨断裂?” “有过。”行千苏淡然一笑,就像是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见她如此镇定,医师的表情更加惊愕,“那你这身女骨可曾.......断裂粉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有过。”行千苏却依然在笑。 “娘子,你是九死一生的人!”医师收回了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粉身碎骨之后还可活下来之人。” “错!” 听到这句,那医师一怔,疑惑地看向行千苏。 “我是......死而复生。”行千苏淡笑,只是那笑容后的苦楚极痛是无人能知的,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即便是粉身碎骨、无法行走,痛彻心扉,她也要努力张着嘴饮着那天雨让自己活下去。即便她不知疼晕过多少次,她始终会醒来,因为即便她身死,但她心——永远不会死! “娘子,你身体还未痊愈,遇冷遇热皆会身痛如蚁灼,这种痛常人无法承认。” “习惯了。”她简单一句说得轻松淡然。 “娘子,你这身子骨如若不悉心调养,恐怕.......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我的确是将死之人。” 第四十五章:押狱长拿到的秘密信笺 看着医师震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行千苏又是淡然一笑,“请问,我这瘾疹的药方您这可有?” 那医师听了这话又是一怔,“只看瘾疹?” “只看瘾疹。” “娘子,自己有方子?” “有。” 医师上下打量着行千苏,像看怪物一般,但最终还是轻叹一声,“作罢,你这一身病,即便神仙来了,恐怕也无回天之力。既然娘子如此坦然,老夫就不多操心了。娘子这瘾症曾用过何药,还请您道来,让老夫辩证一二。” “草乌、川乌、醉仙桃花,还有那闹羊花。” “娘子是不是搞错了,这几味虽说是良药,但皆是那迷离安神......”他话未说完,但倒在了桌上。 行千苏平静地将那炉中残余的迷香熄灭藏于袖中兜中,又换上了原有的安神婴香,随即瞟了一眼外头后,便掀起右侧的纱帘自那棱窗窜了出去。 窗外,一条狭窄而古朴的小巷静静铺展,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砺得光滑如镜,两旁是斑驳的墙面,偶尔可见几株顽强的杂草从墙缝中探出头来。行千苏站在窗前,目光坚定,她并未选择右转前往热闹的前堂,而是毅然决然地左转,踏上了通往药铺后方的隐秘之路。 时间如白驹过隙,自田范之乘坐的牛车缓缓离去,已过去了一刻有余。行千苏深知,即便此刻她全力以赴,沿着牛车离去的方向疾驰,也极有可能无法追上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但幸运的是,她早已有所准备。在车上假装沉睡之时,她悄无声息地将一个特制的香袋藏匿于车椅的缝隙之中。这个香袋并非凡物,其内所装的香料经过精心调配,散发出一种极淡而独特的香气,这种香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那些经过特殊训练、拥有敏锐嗅觉的人来说,却是引路最好的良方。 绕过药铺的后巷,行千苏来到了牛车离去的那条小街上。她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嗅觉,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搜寻着那抹熟悉的香气。她紧锁眉头,鼻翼微动,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试图从空气中捕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线索。 随着她的深入,街道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然而,在这喧嚣之中,她顺着那抹香气,在街巷之间穿梭、转折。时而穿过狭窄的胡同,时而绕过繁忙的市集,时而跨过潺潺的小溪……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复杂的环境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方向。可惜,她却始终未能见到那辆牛车的踪迹,更别提田范之那熟悉的身影了。 跟丢了。 行千苏有一丝沮丧,但却没有放弃。她努力回想着这几条街的情形,忽然感觉哪里有些问题。 味道在这几条街若隐若现,却没有加重的痕迹,也就是说牛车自始至终都未停下。 行千苏笑了,这个田范之还真狡猾。他怕有人跟踪,于是便在牛车行驶的途中趁人不注意跳下了车。 但问题是他会在何处下车?行千苏努力回忆着这几条街的街面情况。 第一条街,南巷街,宛如一条繁忙的细流,穿梭于城市的脉络之中。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店行相接,各式各样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市井的烟火气。在这样的环境下,若田范之真的选择在此跳车,其动静势必会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引来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因此,行千苏凭借对人性的深刻洞察,断定这里并非田范之的选择。 转而步入第二条街,山房街,这里实属复杂的下里巴人之地。这里既是勾栏瓦舍之所在,也是下里穷人栖息的角落。吹拉弹唱之声此起彼伏,载歌载舞之景热闹非凡,却也掩盖不了龙蛇混杂、暗流涌动的本质。小盗轻犯,在这里游荡、潜伏。然而,田范之虽着便装简服,但那上等好料的衣物在这粗犷的环境中仍显得格格不入,如同鹤立鸡群。行千苏一番打听之下,竟无人知晓有此等人物的出现,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最后,行千苏来到了第三条街,左前巷。这是一条宁静而朴素的生活民巷,与外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巷内居民自给自足,生活节奏缓慢而有序。虽然巷内人烟稀少,但车马往来却颇为频繁。由于与主道相通,各色车马不时穿巷而过,为这条宁静的巷子增添了几分生气。而巷内房屋院落错落有致,提供了天然的掩体。即便有车马经过,也往往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行千苏心中暗自思量,若田范之真的想要从牛车上跳下而不被人察觉,这里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 不到一刻,行千苏便出现在了左前巷。她顺着那些杂乱的墙角一边走一边寻找着跳车的最佳位置。在走到第八间房子的时候,她发现两座房间中间有个一人来宽的狭窄小路,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行千苏左右看了看,这里两户人家的大门紧闭,看来是无人在家。而对面的大门虽然半开,但屋内的人在里面忙碌,也并不经常出入。 是个跳车的好位置。 行千苏顺着那窄路向里面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忽然她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田范之。 他就站在井边的石台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而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行千苏换了一个角度,顺着那破墙轻轻地攀上了房檐,然后微微探头重新看向田范之所在的位置。 这回她终于可以看清那个人。 是个郎君,略比田范之高一些,只是头上戴着笠帽,蒙着面容,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一身素衣,甚至连那双手都藏在里衣里,根本找不到一丝特征。 这个人看起来很谨慎。 “现在在无望司的娘子到底是不是我女儿田知春?” 果然,她是暴露了,行千苏只是想笑。 那名郎君并未出言,只是递上了一张纸。即便如此,他的手上却套着手衣,还是寻不到任何线索信息。 田范之一看那脸上便来了怒气,“她虽然装得像个村妇,但我总感觉她既不像我,也不像她娘,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春儿她娘在外面有了男人......” 行千苏真的差点笑出声。 “原来是有人顶替、冒充了春儿,那我的春儿现在何处?” 那名戴笠帽的郎君依然选择沉默,又将另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回,行千苏倒有几分好奇,她当然心知肚明田知春正被章支离藏起来,所以她很想知道这个神秘郎君到底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他是......章支离!”田范之脱口而出。 行千苏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行千苏的选择 “你是说宋允不是宋允,是那个福建转运使章大人假扮?”田范之的脸色铁青,他压低声音继续问道,在得到那名笠帽郎君点头承认后,他便露出了凶猛的表情,“章大人,你还真会演戏,老夫掌管无望司十数载,阅人无数,竟然还是被他给骗了!” 行千苏记得他自那无望司出来前便听到狱卒说宋允死了。那个时候她的确有些意外,但细想起来便可推断出“死亡原因”,正如她之前与章支离所量之说:这个无望司坐着死人的买卖,他们对每个死囚皆进行调查,如若这名死囚家底丰厚,他们便用绞刑对他们进行威吓恐吓,让他们受尽折磨、尝试死亡的滋味。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在面对死亡可以摒弃一切,自然他们为了存活下来,必然会将财产献出。自此,他们便是“死人”。 只是这“死人”死后将会怎么处理了? 而就现在的情形来看,宋允这个“死人”定会上路,那么,章支离在何处?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尽量将身子前倾继续保持偷听。 “那个章支离扮成宋允以金钱骗取我的信任,想要趁机拿我罪证,哼!好在现在发现的还不晚,我定会让他死于那船上。您请放心,还有三刻,章支离便会上了那船,那船行一路,时长耐久,约数十日,机会颇多,只要离开这泉州府,便是他的死期。” 行千苏皱了一下眉头,难道说那公凭是留给所有用钱财换命的死囚的?将他们以商人的身份利用伪造的公凭送至海外? 似乎是这个道理。 就在行千苏思考的时候,那名戴笠帽的郎君悄然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未发一言,而那身姿更是包裹在宽厚的衣服内,根本分辨不清他的实态。还真是一个小心谨慎之人。 看着田范之离去后,行千苏才缓慢地自那房檐上跳了下来,拍拍手整整衣服之间,她便做了一个决定: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那便不能回无望司,所以必须要逃。至于如何完成任务,那定要看其后章支离是否能活着回来。如若活着,她便假装遍体鳞伤重回那黑崖居找他。如若死了,她只能另寻它路。 行千苏抬眼露出自嘲的笑容,迈开大步便朝前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她却停了下来。 章支离上了那船必死! 有意思,她倒真的很想亲眼见证一下他是如何——必死的! 当行千苏抵达泉州码头时,天色已悄然转变,天空被一层厚重的铅云笼罩,那些零散的乌云如同古老画卷中的片瓦,时隐时现于细密交织的墨雨之中,为这海港平添了几分萧瑟与不确定。海风带着微凉的水汽,轻轻拂过面颊,带来远方未知的消息。 码头上,两艘巍峨的商船在波涛中悠然摇曳。一艘名为“鏖战”,它如同海上的一头巨兽,多桅数帆,高耸入云,那主桅更是耸立如峰,约有十丈之巨,直插云霄。数帆并驾齐驱,随风飘荡,发出阵阵轰鸣,声势浩大,目的则为占城。 而另一艘,名为“缯纶”,虽体型略逊于“鏖战”,却自有一番独特的风姿。它三帆鼎立,姿态优雅,船体下侧设计巧妙,如同锋利的刀刃,在波涛中破浪前行,其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这艘船的目标,则是交趾。 行千苏站在码头上,目光在这两艘商船之间来回穿梭,心中暗自思量。她深知,如果章支离真的以宋允死囚的身份被秘密送往外域,那么这两艘船中的一艘,必然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她凝视着那随风飘扬的旗帜,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她知道,时间紧迫,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线索,救出无辜的章支离。 行千苏拉拉笠帽,那是她偷的,这物件还真是很好的掩饰之物,可以让她隔纱窥见四周之景。不到两刻,船只便会驶走,她已经没有时间去亲自通知费多话和封邕,现在她要看好戏,只能自己先想办法免银入场,但绝不能入错场。 两艘船都有那码头船工在搬运货物,而那市舶司的官员正在那船口点货,一一盘查,小心登记。还有那上船的商客旅者也相继掏着公凭进行验证登船。 行千苏又顺手偷了一张胡饼找了一个摆货的角落盘腿席地而坐,对着那胡饼便是狠咬一口,眼睛却透着纱帽继续观察着那两艘船寻找着线索。然而一刻过去了,却始终未找到线索,还有半刻两艘船便要驶离码头,但她却毫无头绪。 虽无头绪,不过她却想起了田范之与那戴笠帽的郎君所说的话......“船行一路,时长耐久,约数十日,机会颇多。” 她眼前一亮,一艘往那占城驶行,另一艘往那交趾驶行。交趾自泉州码头开船,约为十余日到达,而那交趾则需要二十余日。她决定一切随缘,于是便朝那驶往交趾的“鏖战”商船的货物搬运区走去。在即将靠近的时候,她随手拾起地上几块斑石,照着那货物上空盘旋的鸥鸟扔去。立刻天空便一片哀叫,引得众人抬首颌看,便在这一瞬间,行千苏像小猫似地窜到了货物堆放的背阴处,用双手试着推着周边的木箱,在确定其中一箱货物未满时,迅速拔下头簪快速翘开了那木箱,一个翻身人便钻了进去。 不到半刻,她便感觉被人抬着放到了某处。她并未急着开箱,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听不到任何声音之后,她才慢慢地推开箱盖,从里面钻了出去,随即便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木箱上打量着四周。 一片漆黑,只有那舱门缝隙里透过来的余光隐约可看清这里的模样,应是仓库。 这里无窗,但却听得浪花翻滚,应该是商船最下面的位置,只是这商船行驶稳重,没有一丝颠簸。 行千苏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一股脑躺在了那木箱上,边闭眼休息着边琢磨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如果章支离真的被带上了这艘商船,那么他现在会在哪儿?又或者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再或者说他会在哪里被人暗杀? 不论如何,她都得离开这储货的仓库,出去才能看戏。于是,她凑向了那道仓门,自那缝隙望向了外面......而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中喃喃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四十七章:戴笠帽的郎君 章支离蜷缩在漆黑而逼仄的木箱之中,四周是冰冷而坚硬的木板,它们无情地挤压着他的每一寸空间,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寒冷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从箱缝间狡猾地溜入,如同细小的冰针,无情地刺穿着他的肌肤,直抵骨髓,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股寒意不仅侵袭了他的身体,更扰乱了他的思绪,让他感到一阵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的针尖在脑海中翻搅。 他尝试着挪动身子,想要摆脱这种束缚与不适,但箱子的空间实在太过狭窄,他的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无力而徒劳。他只能勉强晃晃肩膀,让紧绷的肌肉得到一丝微弱的放松。正当他陷入思考之际,箱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束微弱的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出来吧!”那声音夹带着一丝挖苦。 章支离便像那囚禁已久的困兽一样,慢慢地自里面钻了出来。结果腰还未伸直,头便撞到了上方的实木。他立刻缩着腰抬头看向上方,才发现这地方狭窄无比,看起来就像是那商船最底部的隔间。 “别看了,快点出来。”显然对方没耐心。 章支离立刻窝着腰钻出箱子,随即便席地而坐,边揉着麻木的双腿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他衣着船工之服,但面相却很是凶暴,对章支离很是不礼,甚至有些鄙视。 “在这里给我老实待着,要想活命,不许出声,我会定时给你送饭。” 船工说完便弯着腰钻朝上方钻了出去。章支离本想借机探头看清那上方的情况,却被对方再次警告。 “别乱来,老实在这里待着,如果有拉撒就往那里弄。”船工边说边指向一侧。 章支离立刻看向了那个方向,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空麻袋。他还想问什么,一回头却发现那人已经钻了上去,而上去那个空口的位置已经盖好了盖板,与船板完美结合,根本看不出这船底舱部位还有一个秘密隔间。他突然想起之前去船场的时候,行千苏便在那商船的残骸里发现了同样的秘密隔间,而那隔间内也有同样的麻袋。 他靠坐在了船壁前,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他借行千苏之手复原了被烧烬的干货店,从而找到了与那海市有关的证物。而在海市那伪造公凭的黑船下方又找到了与无望司有关的证据。所以他将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后,与那行千苏分析得差不多,便是这无望司利用死囚想要活命的求生欲,侵占他们私藏的财产,然后再将他们送出大宋境内,前往海外。只是所有的过程都没用过伪造的公凭,那么这个公凭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章支离的疑问很多,所以他不顾封邕及费多话的阻拦,决定冒险进无望司亲查此案,于是他让费多话去找了一名即将送往无望司的死囚,自己则在了解了他的所有情况后,伪装成他的身份混入了无望司。当然,无望司并不是他人能随便进入的地方,所以即便是费多话官职在身,也不可违抗大宋律令随便进入无望司,因此他此去并无支援,唯有行千苏。 一想到行千苏,他就会莫名的头疼。她知道他的秘密,本来他留她在身边是有利用价值,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利用他的秘密病痛来对付他。这位娘子还真是危险,而且很难控制,所以...... 章支离抬起头打量着四周,随即又走到了那个隔板的位置,用手试着往上托了托。如他所料,这隔板空门已经自上面锁了。看来他们每次将死囚押送到这里后,为防他们逃走,或者半路生变,所以会将他们锁在这秘密隔间里。只可惜,他不是死囚。 章支离脱下了脚上的麻鞋,自鞋底夹屋抽出一根细针,随即将鞋穿上后窝着腰、扬起手自那门板细缝里将那针插了出去,然后围着板边滑动着,直到滑到扣板的锁才停下来,然后他试着左右摆动,拨着那锁上的别扣。也就几瞬的时间,那锁扣变被扣开。章支离将那针重新收回到鞋底后,抬起双手又试着推了一下那板门。 板门开了,章支离立刻伸直了身子,将头探了上去快速左右打量。 章支离终于挣脱了那个狭小的空间,眼前展现的是船底部前一舱的繁忙景象。这里,是船只的心脏地带,炉火熊熊,映照着四周斑驳的木板,散发出一种原始而粗犷的美。巨大的水柜矗立在一旁,静静地蓄积着生命之源,偶尔有水滴溅落的声音,在这略显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脆。 几个船工正穿梭其间,他们身着粗布衣衫,脸上挂着汗水与专注的神情。有的正忙着添柴加薪,炉火在他们的操作下跳跃得更加旺盛,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也映照出他们坚毅不屈的身影;有的则手持木桶,穿梭于水柜与炉火之间,为这艘巨轮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动力与生命。 章支离小心翼翼地钻出暗板,如同一只刚从洞穴中探出头来的小动物,对周围的一切既好奇又警惕。他猫着身子,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形,以免被忙碌的船工们发现。他缓缓地从杂物柜后探出头来,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如同猎豹一般,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前侧,是那些忙碌的船工们,他们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显得既真实又虚幻。而后侧,则是一扇未上锁的小门。 章支离没有片刻犹豫,趁那些船工背着身子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门前,自那小门钻了出去。 章支离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迈出了那决定性的一步。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他的头顶猛地撞上了坚硬的木板,一阵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三面被实木壁紧紧包围的空间之中,仿佛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只能仰望那一方狭小的天空。 不过,章支离并未因此气馁。他迅速调整心态,开始仔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很快,他便在侧面的木壁上发现了一道道精心雕琢的凹痕,它们如同天然的阶梯一般,直通向上方的出口。这些凹痕显然是为了方便船员在紧急情况下进行攀爬而设计的,此刻却成了章支离逃脱的唯一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试探性地踏入了第一个凹痕之中。那木板虽然冰冷而坚硬,但凹痕的设计却恰到好处地贴合了他的脚掌,给予了他一丝微妙的支撑。他心中一喜,连忙用双手紧紧攀住更上方的位置。 “就现在吗......这人可是看着不好对付啊!” 听到这话,章支离便放慢了步了,越加小心地向上攀爬着。 “这些银子都是给我的?” 章支离已攀到上方,微抬头便看见两个人。一个便是方才在船底隔间内叮嘱他的人,而另一个人则一身素衣打扮,头上戴着笠帽,就连手上都戴着手衣。不过看他举止文雅,反而更像养尊处优的雅致之人。而此时,他正将一个蓝色的锦袋交给那个看守他的人。那人掂掂便笑颜逐开。 “放心,那个死囚,我保你死得彻彻底底!” 原来是要取他性命。章支离不禁心中想笑,他明明将那“宋允”的私产已经全部交给了田范之,可他还是要取他性命,看来,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那名戴笠帽的人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摆了摆手。 “您放心!我没见过您,您也没来过,我一定会把他给您处理干净!”说完,看守便起身给对方行了个礼。 那名戴笠帽的人随即又敲了敲桌子,似乎在暗示什么。 看守立刻回应道:“您告诉主子,那批货已经在船上放好了,肯定不会有问题。” 戴笠帽的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看守开心地低头打开蓝色锦袋数着袋中的银子,完全没注意到章支离已经走到他身后。当他数完钱正要系袋子的时候,他便感觉后脖梗子一疼,便眼前一黑失去知觉了。 章支离直接将他的外衣脱下,换到自己身上,然后将他拖到了一旁的箱子里,然后将盖子盖上,随即便快速朝戴笠帽的那个人方向走去。一拐弯便看到那人步上木梯往上一层走去。章支离不紧不慢地悄悄地跟了上去。 一上去便听到了嘈杂的声音,一探头便看到各色的商客、旅者们正在攀谈,而那戴笠帽的人却早已失去踪影。 章支离并没有急于寻找,而是顺手拿起旁边桌台上的一块抹布,迈着稳健的步子学着船工的模样边走边擦着那船窗。每经过一个舱门时,皆会用余光瞟一眼里面的情况。在走到第五扇门的时候,便自那微开的门缝里看到了一个男子正摘着笠帽。只因背对,所以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于是章支离便走上前直接推门闪了进去,随手将门关上了。 “什么人?”那人回过头的时候,一脸惊愕,但看清章支离身上的船工衣装的时候,他的表情便由惊愕变成愤怒,“谁准你进来这里的?” 章支离从未见过此人,他淡然一笑,缓缓逼近对方,“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人见章支离气势逼人,便显得有些慌张杂乱,“应该是我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就要问一句:你——要谁!”章支离在说此话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冷讥。 那人本来还在害怕后退,此时面上却突然换上阴笑,随即便站住脚,行了个礼,“主子!” 章支离眉眼微紧,缓缓转身看向了身后,立刻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你。” 第四十八章:伪造公凭的原因 行千苏钻进那箱子本是要登上“鏖战”去看章支离的好戏,结果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洞穴里。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钻错了箱子,钻进了自那“鏖战”商船上卸下来的货箱里? 她左右察看,在确定无人后便蹑手蹑脚地步出,仔细打量着四周。 这片区域宛若自然雕琢的幽深殿堂,高耸的洞穴仿佛直通天际,其高度令人仰望,宽度则广阔无垠,仿佛能容纳万千思绪。一侧岩壁被巧妙地转化为坚固的仓库之墙。而那盏悬挂在仓门旁的豆油壁灯,虽简陋却温暖,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守望者,为这幽暗的空间洒下一抹柔和的光辉。偶尔有水珠从洞顶轻轻滴落,带着海水的咸香。海潮的声音时而轻柔如细语,时而激昂,不断拍打着洞穴的壁垒,激起层层回响。 面对前方那两条深邃的通道,行千苏锁着秀眉,有些犯难,应该往哪边走了? 便在此时,她却见左侧通道隐约现出灯影,虽说婆娑弱小,但可确定那边一定有人。所 以,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她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蹑手蹑脚地走去。 光源微弱,似有飘逸,隐隐烁烁地如似鬼魅。 行千苏停了下来,她已经走到了穴道的尽头,便借着那微光探头看向了前方。 现在她知道这个洞穴是何处了,因为她看到了各色商船的残骸,而这里就是隶属官家水利院的船场,便是洪满天管辖之处。 商船卸下的商货皆是商家经市舶司确认抽检后的流通商货,怎会被送往这官家之地? 有趣! 而更有趣的是,行千苏马上便看到两个熟悉的人。 一个是这船场的张主簿,另一个便是田范之。 这两个不相干的人竟然会同时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巧合啊! 他二人虽并肩走来,但那田范之看起来唯唯诺诺、很是惶恐,而那张主簿却一脸阴沉、嘴角下垂,似有诸多不满。 “章支离及那行千苏二人皆混进了你们无望司,你竟然没有一丝怀疑!” “回张主薄的话,这......这直不能怨我啊,我怎么能想到一个福建转运使章大人竟然会冒充那死囚,即便在无望司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没有露出身份。还有那章夫人,身为娘子却敢冒充的女儿......我即便怀疑春儿的身份,也不会想到是章夫人冒充。他们两个实在是不按常理做事。” 行千苏想笑,却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真怕一时忍不住露了自己的身份,无法接着看好戏。 “你还有理!主子早就震怒了!要不是我帮你说好话,你现在早就去喂了海中之物!”张主簿生气地训斥着。 本来那田范之在无望司里乃是众人之上,但却在这船场小小官职的张主簿面前却变成了那任人拿捏的怂货。不过从他们这番对话中倒是可以听出,他们在联手做着一些肮脏龌龊之事。 “张主簿,在下真的谢谢您在主子面前替我美言,下回您看谁不顺眼,送了我无望司,在下必帮您清理了,决不会再让他出来污了您的眼。” 挟势弄权、草菅人命,还真符合他们的作派。 “好在主子及时发现,没有酿成大错。” “是是!主子高明远识、运筹帷幄,才能及时止损,想必那章支离现在早已在那船上现出原形,即将成那鱼中腹食。” 听到此处,行千苏的心莫名的揪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左心口,心中不禁纳闷:怎么会听到章支离可能遇害而为他担心了? “那行千苏冒充我儿正在药铺看诊,我回去便将她了结了。” 命悬一线,还真是及时逃脱,行千苏蜷缩着身子用双手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着,她觉得这出戏真是越来越好看。 “他们既然混进了无望司,就说明那章支离已经猜到了我们利用死囚赚钱,逼他们交出私产换取性命,再将他们偷渡至海外域地卖给当地为奴,这样就了却后患,以防他们再回大宋被官家发现。”张主簿鄙视地说道。 一人两卖,卖财保命,卖人为奴,还真是赚钱的好买卖。 “章支离虽然猜到这些,却死也猜不到我们还有一层,便是转卖这船场的上等好货件,将这些船上的好货进行漏舶交易,将他们私运到海外,再将那些海外的破件货物运回,替换这些好货。”田范之接着张主簿洋洋得意地说道。 “所以即便章支离已经去了海市查到了那个伪造公凭的人,但也不知道我们是用来做什么。” 现在,行千苏知道了,而且还有了那一仓库的证据。 只是,这个主子到底是谁了? 还有那七个鬼影...... 她还没琢磨明白,便感觉一阵怪味扑鼻而来,来自于身后。 她惊觉得转过身,却发现什么也没看到,而耳间却隐约听到了......有人吃蘋婆的声音。她想动,却发现身子发软,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第四十九章:幕后主子 章支离坐在那锦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对方却笑了,“大人,演的真是一出好戏。”见章支离没有说话,继续说道:“我还怕这出戏没人捧场,但更没想到大人这么捧场,竟然亲自出马,这真是在下的荣幸。” 章支离依然没有回应,那目光冷如寒刃,让人看了便不寒而栗。 “这泉州府自从大人继任之后便改头换面,大人爱民恤物、秉政劳民,一心造福那泉州百姓,真是深得民心、深得政德,只可惜大人不懂一个道理。” 章支离终于动了,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拿起那木几上的茶杯品了一口。 那人见章支离仍不回应,于是便继续自言自语道:“这持官之道便是民轻官贵,与民同乐,必会与官同仇。民乐,官必失败,官失败,国库必会失衡。一个国家如若国库不力,那必将是邦国殄瘁,离死就不远了。反之,民不聊生,则官猖,官猖则国盛。我大宋本就是民殷国富,舍几个刁民又算得了什么。如若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你我都好过,你我好过了,大人往后的官运必会亨通、登峰造极......” “当年的那七名海盗鬼匪并非落网,如本官没猜错,应是他们在打劫海船之时发现了你们贩卖死囚之事,所以私下想要利用此事威胁,换取立命之身,让官府放弃对他们的围捕。”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 “可惜,他们低估了你们的贪婪和残忍,他们自以为自己是鬼匪,杀人无数,让官府惧怕,可他们没想到真正恐怖的人正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派人。” “大人在挖苦在下?” “那炉火、水柜皆是残次之货,不像我大宋商船所用之物。”章支离突然话锋一转。 “大人,眼光果然毒辣,连这些个东西您都能看得出来。” “虽然用漆色涂盖,看似我大宋官家所配之物,但看那火苗色青,清水滴漏,而那些船工忙前忙后皆无法使它们恢复,可见便是残次之物。如若本官没猜错,你们在私运转卖船场之物,利用伪造的公凭瞒天过海将他们运往外邦。” “我还以为大人只知道无望司里私贩死囚之事,却不想大人上了这艘商船,看了那底层船物竟然一下便猜到了公凭的用处,还是我小看了大人,在下给大人赔礼了。”那人起身假意行了个礼。 “没想到你除了喜欢看人博斗对赌之外,还有这雅兴在幕后编排看戏.....张——雨——泽。” 张雨泽那张干净的脸上衬着不符合他年纪的老陈,与君子会见面的那个纨绔子递的模样简直是盼若两人,“那么,大人有猜到是我吗?” “本官从不猜测,只靠证据,不过能运用这海船暗中漏舶私运的也只能是你这位君子会的会长少东家。你,便是幕后主使?” “我便是。” “你父亲是与你同流合污,还是蒙在鼓里?” “他年轻时虽然也是叱咤商海创建了君子会成为会长,但老了不盯用了,既糊涂也胆小,只会规矩做事,不懂得钻营运作,不知道如何赚大钱。前怕狼后怕虎,他根本就不再适合做这君子会的会长,早就该下台了……可惜他还有些威望,你们这些官府差员采买还是认他,所以我也就暂时不对他动手,让他多待些日子。不过,他早没什么实权了,也只不过就是个名而已。” “那是你的父亲,难不成你会对他下毒手?” “他老了,身体也不行了,不需要我做什么,只是早晚的事。不过有时候的确烦人,尽给我讲些商海礼数,总在君子会外人面前训斥我不懂规矩。但我教训,经常给他买些补药。他吃多了,那身体……也只有躺着的份了。大人,在下是孝子,不会下毒,就是补得太大,家严那身体有点虚不受补罢了。” “的确需要教训!” 张雨泽拍手大笑,“在下很是欣赏大人,但不知道大人会不会选派而占。” “本官自成一派,从与那些派系合流同污。” “大人果然光明正大、坚持不渝!” “哪怕赌上章夫人的性命?”张雨泽眼中全是挑衅。 章支离眼间有一丝担忧,但随即便烟消云散,“夫人即嫁了我,便与我同生一体,同死一穴。” “大人一心寻死,在下实难阻拦,不过,在下向来好赌,想再给大人一个机会。”他挥了挥手,但有几名下人步到舱房一侧上前一一打开了那木制排门。瞬间,房内视野辽阔,一抬眼便可看到那湛蓝的海色及那几乎及地的层云。 张雨泽起身步出排门,倚拦而站,向章支离做了一个“请”的手示,“大人,不如过来一看。” 章支离脸无惧色,起身稳步走出了排门,靠近倚栏的时候,便注意到船已经停了,而船下布着一张大网,网底沉于海中,网边兜起,刚好形成一个人为的池边。而这“网池”里则游着两头绞鲨,一条色暗,一条色灰,他们上下翻飞,显得很是急躁。 “大人,这便是号称海上杀手的绞鲨。” 张雨泽斜眼看向一旁的下人,那人便立刻挥了一下手中的旗子。即刻有两名船工抬着一个木箱过来。当他们的开箱盖后,章支离就看到了一只老虎。其中一名船工拿出匕首在那老虎腿上划了一刀,立刻鲜血吞涌,老虎痛叫。 “绞鲨嗜血。大人,咱们不如就赌它!赢者为王,败者取命。就拿夫人的命赌这一局如何?” “看来她已落你们之手。” 张雨泽突然仰天一笑,“大人,夫人虽是女中豪杰,可她毕竟是位娘子,怎么可能斗得过男子,哈哈——这陆上的王遇见了那海上的鲨,你说谁会赢?”张雨泽故意看着章支离,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章支离便是这老虎。 “陆上之王与海上杀手相遇,斗兽场设在海上,那么不会水性的虎岂不是很吃亏?” “大人说得有道理,所以......我赌绞鲨赢。”张雨泽笑了,所以这局章支离输定了。 章支离盯着张雨泽那得意忘形的模样,反而冷绝一凛,“好。” “大人果然有风度,痛快——”张雨泽精神抖擞大喝一声:“放——” 那只老虎便随着他一声令下给扔进了“网池”里。只见它入水便沉,而那两头嗜血的绞鲨便如那猛兽般冲了过去。老虎不甘心,拼命踹着四肢一边躲着绞鲨,一边努力向船身游去。然而陆中之王终逃不过水中杀手。那两条绞鲨同时一个漂亮的转身追上了老虎,一个咬腿,一个咬颈。老虎张着嘴哀嚎怒吼,想要回咬却已精疲力尽,只是片刻便被绞鲨咬入海底。 海面陷入平静,再无声音。唯有那些看客商旅好奇地探头张望、小声议论。 终于,那“池网”中又有动静,只见海面鲜血溢满,那两头绞鲨像是得胜一般开心地上跃下窜。 “不好意思,大人,您输了......那夫人的命便没——了!”张雨泽笑得阳光灿烂,声势浩大,这恐怕是他今天最开心的时刻。 然而,章支离那冰冷的面色突然一绽,也笑了。 第五十章:洞穴里的雨 这种迷香,行千苏使过上百次,所以味道一起,她便知道自己暴露,所以暂时闭气,假装昏迷,准备见机行事。 那一刻,便首先听到了一个声音,“你们怎么这么大意,有人监听,你们都不知道!”这个声音很耳熟,仔细琢磨一下便想到了他。 是洪满天! 果然,这船场上下皆黑,真是沆瀣一气!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回说话的是田范之,“原来,她一直跟踪我。” “她从那药铺窜到这里,你竟然不知情,田押狱,你这官当得还真是挺有本事。”张主簿挖苦道。 “我也没想到这个小娘子竟然这么胆大,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田范之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就解决了行千苏。 “不管她怎么发现这里的,怎么来这里的,我们都不能留她。” 看来是必死无疑,行千苏心中盘算着对策,想着逃生的方法。一女对三男,的确有难处,但再难的处境她都遇到,所以这次她也一定要逃出升天! “我现在就杀了她!”田范之说着便掏出腰间短刀,准备挥刀宰人,却被洪满天制止,“不要用刀具,容易留下证据。反正她现在中了迷香,就把她腿上系上重石,将她沉入海里喂鱼。即便是浮上了海,也没有证据,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是我们下的手。” 这洪满天装得倒像是一个耿直的清官,结果比谁都有心计。 不过,他这个盘算倒可以救她。 “好,我来收拾她。”田范之自告奋勇。 行千苏就等田范之主动出手,所以当他将她塞入麻袋的时候,她便顺走了他腰间的那把西域匕首,小偷小摸对于她是轻车熟路,即便是在别人眼皮底下,也很难发现她出手,这也是她的生活技艺之一。 只要田范之将她沉进那海里,她便可割袋、割绳自救。 然而,当那麻袋口被系上的时候,竟然就没有了接下来的动静。 不对,有动静了,好像是.......下雨的声音。 这里是洞穴,洞顶并未通天,怎么会有雨声,而且好像近在咫尺。 “啊!” 是张主簿的惨叫声,行千苏眨巴着眼睛隔着麻袋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然而隐约中只能看到张主簿踉跄跌撞的身影,随即又是一声惨叫响起,这回是田范之。 “这是什么!这......这是什么!啊——”那声音听起来很是痛苦。 “怎么会这样......”终于轮到洪满天尖叫了,他的声音颤抖而恐惧,好像极其痛苦。 行千苏笑了,难道是章支离派人来救她?有意思,她拿着匕首悄悄地割开了麻袋,将头伸了出去。 洞穴里真的在下雨,而被雨淋过的那三个人已经躺在地上,他们的身体都在......腐烂。就在此时,行千苏便看到了对面洞穴壁上映出的七个......鬼影! 第五十一章:猎人的猎物 章支离的笑容中有一种浓重的讥讽,惹得张雨泽有些不安,于是他便问了一句:“大人,为何而笑啊?”见他不回应,于是又说道:“大人还真是好心信,对夫人安危一点儿都不担心。这行千苏的命还真好。” “她既是我章支离的夫人,必要有逃生的本事。”章支离倒显得镇定自若。 张雨泽笑了,“怎么?大人到了这种境地,不会还以为能活着离开这艘大船吧?大人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这陆上之王败给了那海中杀手,你说如果换上这天上之首了?” 张雨泽抬头瞟了一眼天空,并未发现什么,“大人,这是在讲笑话?” “流星——”章支离忽然一声叫! 便听到商船上方一声清脆的鹰鸣,一只雪白的雄鹰便自那船杆上不停地拍翅,仿若挑衅众人。 “这只鹰什么时候在那船桅上的?”张雨泽一惊。 “从登船那刻起,它便隐藏在那,只是你们一直没发现。”章支离冷冷地说道。 “它……它不是你的……” “正是本官的鹰,它叫流星。”章支离眼中闪过一道狠光,“你才是猎——物!” 那流星突然飞起,在商船上高扬鸣叫,声音忽高忽低。张雨泽一阵慌乱,冲着手下便叫道:“把那只鹰给我射下来!” 立刻,几名船工带着弓箭便冲到甲板上,对着流星便射出了尖箭。流星却毫无惧意,肆意躲着射来的锐器,在天空中继续高鸣。它的叫声忽高忽低,很有规律。只是片刻,后方海域便出现了三艘海上巡逻船,而为首的船上正站着费多话,还有那徐监押。 “你们——你——你!”张雨泽慌乱地后退几步,“章支离,你果然是狡猾的!” “为了引你上勾,只能牺牲本官夫人,当然本官也只能上演一出苦肉计。” “上!给我抓住章支离!”张雨泽疯了似的叫着。 众人扑向章支离,却被他抬手踹脚一一打退。一回头发现张雨泽已经乘坐商船配备的安全小船朝着茫茫大海驶离。而此刻,费多话已带人跳上商船捉拿这些罪犯。他立刻拾起地上一把尖刀,砍断另一个安全小船。孤身一人跳上小船,快速划着桨朝张雨泽划去。 不知划了多久,眼看着张雨泽气则殆尽,整个人都累疲在小船上。章支离便用尽全力继续朝他划去。就在两船相近之时,那张雨泽突然自船底举起一把弓箭对准了章支离。 章支离却毫无惧色,只是摆了一个悠闲的姿势看着他,“张雨泽,你知道鬼盗那七具尸体去了何处吗?” “拖延时间啊!章大人,你今天死定了。”张雨泽拉开了弓。 “既然本官都要死了,就让我死个明白。”章支离不急不慌地说着。 “你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七名鬼盗是如何被抓?” “他们在打劫的时候却碰到了当年的监押,所以就被秘密抓捕了。” “抓捕后你们为了得到他们抢劫的钱财,田范之应该在无望司折磨过他们。” “拒不交待,反抗坚持,便只有惨无人道的折磨。” “你们如何折磨他们。” “田范之是当之无愧的牢狱高手,先用水刑将他们浸于海里,等到他们快窒息的时候再将他们拉上来,不过他们是悍匪,这点刑苦不算什么,所以田范之便将他们关在密闭的屋内,让人日夜交替鸣鼓,扰得他们精神崩溃,但没想到即便这样,他们还是不交待。”张雨泽一脸佩服之色,“所以,田范之便运为那绞鲨,将他们七人一一扔进海里,不说便喂食……” “说了恐怕也活不了。” “大人果然是当官的,深懂为官之道,不说定死,说了也是死,而且死得更惨!哈哈——田范之直接将他推进了那绿矾池内,看着他们身上的肉一块块腐烂,听着他们像鬼一样的嚎叫。我当时就在那里,真是痛快,太痛快了!” 章支离的神色非常难看,他冷冷地继续问道:“那七名鬼盗死后葬在何处?” “我做事向来不留证据,早就全部毁掉了。” “你可知城西白露街秦家香火铺?” “不知。” “香火铺掌柜名叫秦勤,是位娘子,她说六年前曾遇一奇事。曾有人找她定了七口铜棺,而这七口桐棺的送货地点便是‘迫风’……”章支离故意停顿一下。 “迫风是我们君子会的商船,但也很正常,只要付钱,我们商船什么都可以运送。” “但这七口棺的目的的不是外邦,而是那海底。” “大人之前自海底探得的七口铜棺,我早就耳闻,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就不必了,在下只想知道大人可查出预定之人?” “掌柜秦勤说预定棺材之人是七个鬼影,而且铜棺上雕刻了乐伎乐器,听说是弹给死人亡魂听的,用以困压亡魂。” “哈哈——”张雨泽突然一声大笑,“大人是想说那七个被我杀死的鬼盗变成鬼回来找我算账!大人您就不用担心我了,我这人不像我家严那么仁慈。我是遇人杀人,遇鬼杀鬼!” “迫风被送去船场拆卸,却在船板下方发现尸体,那尸体便是欲运到外邦的死囚,可为何他没到达目的,反而死在拆卸的船底隔板里?” “大人都死到临头了,问题还这么多,虽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但是这些人毕竟是死囚,本来他们就该死,况且这一路途遥远,被船工遗忘也是难免的。” “路途的确遥远,但是没到目的的就死了,无人管他,他便饿死,这尸体难免便会发臭。可是奇怪的是这船到了年限送了船场,竟然无人发现,也无人闻到那臭味。你觉得是被人遗忘,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让去船场调查的本官及夫人发现了那死囚?” 张雨泽眉头一皱,“难道是洪满天?” “如果本官没猜错,他看着老实直爽,但应该是你的人,也只因他是你的人,才能将那船上之器物替换,而不被上面的人发现。但这事不是他做的,本官发现了这秘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但在下绝不会相信是鬼做的。” “海巷的朱疾、范修、梅海泽三个人应是帮你运送死囚,他们的店铺海行皆有被人用铁权吊于船下而亡,你可知是谁下的毒手?” “在下还在等大人明察真相了。” “紧接着便是那市舶司的裴肖河,他本是关押在无望司服刑,却在准备逃跑时,被人发现死于判官鼓里……还有那无望司的袁差拨,他像是被野兽撕咬而亡。” 张雨泽手微微颤抖,似有不安,嘴中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的确有些巧……是巧合吗……” “不是吗?你们对鬼盗做的事,他们不正是一一还给你们吗?”章支离见张雨泽害怕了,于是借机说道。 “他们……他们不可能活着!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有鬼!”张雨泽虽然口中在叫,但是身子已经不自觉地跟着手抖了起来,“他们烧了,田范之还找了个道士把那个沾着血的判官鼓给埋在了地下镇压起来,所以不可能……它们不会复活!” 章支离又试探的问了一句:“铜棺不是你定的?死了的这些人也不是你想“借尸还魂”杀人灭口?” “他们烧成灰了,我定什么铜棺?他们都在帮我做事,又都非常忠心,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到底是谁在搞鬼!” 就在张雨泽分心的时候,流星突然一个俯冲抓向他的肩膀,顿时血流如注,引得他痛叫连连。章支离趁机用船桨将他手中的弓箭打掉,起身准备跳上船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两艘船下都溢出了鲜红的液体,刺鼻的血味便在这个时候侵入。还未等章支离反应过来,便看到一头绞鲨游了过来,他正想如何应对的时候,又一头绞鲨游来,紧接着一头又一头……无数的绞鲨接连闻着血腥味游来,将两艘船团团包围! 第五十二章:七个鬼 麻袋在那洞穴凹处,行千苏便缩在麻袋包里,只微微露出脑袋,静静地看着那“雨”在下,静静地享受着洪满天、张主簿、田范之的哀嚎,静静地等待着那墙上七个鬼影的下一步。 鬼影还是那个模样,蹲着、站着、吃着,似乎很悠闲。 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三人的痛叫声,那“雨”便渐渐消失,而他们七个鬼影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们受到过的折磨,终于在他们身上报应了。” 行千苏还是没动,乖乖地听着,眼珠子却观察着四周,突然感觉头部上方似乎有一丝光亮。于是她悄悄地顺着那个方向慢慢站起身,随即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攀住上方石壁,探出头向着那个方向探去。 “我们的仇已经报完了,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像在洞穴四周回荡,但是行千苏却肯定自己头部上方有光亮,只可惜她所站的角度看不清,于是便顺着旁边的墙壁向上小心翼翼地爬着。 “剩下的就靠章大人和章夫人了……” 行千苏终于看到了那个光,便在上面一个凹进去的小穴内,于是她加快了手脚,像猫似的快速向上爬着。就在她爬到那凹处的时候,墙上的七个鬼影突然消失了。她没有放弃,继续攀上凹处,却赫然发现那里是个通往外面的方形通气孔,可钻入一人大小。她走进气孔,借着外面的光线打量着那里。 孔处有磨擦的地方,似乎在什么东西放罩过这里又拿走。 孔处侧面则有一根细小的碎丝。 行千苏将它拾起仔细端详后,露出了一丝笑容。 “喵——” 行千苏一愣,立即便确认了那是小山茶的声音。她转身看向下方,一眼便看到了封邕。他正温柔地怀抱着小山茶抬头注视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 “夫人,大人有请!”封邕永远都是那么笑意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行千苏醒来的时候,便已在章支离专属的马车里,小山茶在她怀里舔着毛,而这路有点颠,糕点却很香,只是章支离少有的在熟睡,一只手臂倚头,一只手轻搭于腿,侧躺于软塌之上。他衣上、手上、颈上、脸上、长发上皆沾着血迹,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她好奇,伸手便在他那修长的脖劲上抹了一把血,直接放在嘴里嘬着。 “好吃吗?”他醒了,将眼微微睁开一道缝,身子并未动。 “嗯嗯,是谁的血?”她在说的时候,又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血继续在嘴里嘬吃着。 “张雨泽。”章支离很随意地说着,也不制止她,,“不过他已经喂了绞鲨。” “怪不得味道这么臭!”她吃够了,抹抹嘴,“就是张雨泽了?” “是,也不是。” 行千苏眼珠子一转,“既然你能假扮死囚,又故意暴露身份给他们,让他们以为发现你是章支离,要找机会杀死你。但你会假装受困反抗,以你在泉州的身份,能陷入奸人的陷井,那么这个奸人一定会得意出来与你对峙,所以就引出了张雨泽。是,是他指使无望司逼迫死囚,赚取私产,再私运死囚和倒运船场官家器物。不是,则是那七个鬼是他人假扮,并不是他们内讧杀人灭口,而是另有其人。” 章支离没有回应,只是坐起拿起桌上雪白的绸布沾着那铜盆内的水擦着脸上的血迹。 行千苏则拿起一块糕饼目不转睛地盯着章支离看,看他擦着脸,看他扯开衣服,半裸着胸膛擦着血。嗯,很是有看头,行千苏甚至情不自禁地拿起小山茶擦了一下自己流下哈拉子的嘴,惹得小山茶炸毛,结果直接被她扔向一旁。 “不问我们去何处?”章支离擦干血将衣服收紧,胸膛掩住。 行千苏啫着嘴很是失望,“应该是去找那个定了铜棺,扮演七个鬼的人。”她边说边自袖中抽出一块裹着的帕子,将它递向了章支离。 章支离接过帕子,展开便看到一根纤细的碎丝,“你又见到了那七个鬼了?” “嗯。”行千苏与小山茶边抢着那糕饼边应着。 “这根丝纤细有韧性,应该是傀儡戏用的悬丝。”章支离恍然大悟,“能做到墙上有鬼影,还让人不知不觉,那鬼影还活灵活现的,恐怕只有傀儡偃师。” 行千苏到嘴的糕饼竟然被小山茶给叼走了,气得她窜起去抓,一人一猫便在这马车轿内上窜下跳的,搞的鸡飞狗跳。 “到了!”随着章支离那冷淡的声音响起,马车便停了下来。 行千苏的好奇心便上来了,她立刻抛开小山茶一个箭步上前打开马车门将头探了出去。 秦家香火铺。 为什么来这里? 而此刻那香火铺已经化成了一堆灰烬。 “晚了。”行千苏话音即落,章支离便走出了马车。他瞟了一眼香火铺后,立刻便推开行千苏跳下了马车快步走了过去。 有事发生,怎么能没有行千苏了,所以她不管不顾窜上前拎起章支离的衣角便跟了过去。 一到跟前便看见一具烧糊的尸体平放在地上,自那外形一看便辨出是秦勤。 她死了。 “的确晚了一步。” 便在此时,费多话驾马而来,见到章支离便从那马上跃下,直接奔于他面前焦急地说道:“大人,毛三郎、毛四郎,还有那毛家父亲……皆被火烧死在家中。” 第五十三章:“傀儡偃师” 章支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少有的忧虑。 行千苏拉拉他衣角,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章支离知她好奇,便轻轻地说着:“此案是从毛家兄弟夜钓发现鬼才引得我们找到了铜棺,粗看下来似乎毛家兄弟无意间发现,但是我差人去查了他们的背景。他们二人表面老实,实则没有正经工作,整天就知道混世偷盗,还欠了很多赌债。可是自打他们装疯卖傻引导官府发现鬼盗七棺后,在家养病的他们竟然就好了,而且还变得很有钱。而七个鬼盗的墙壁鬼影是从香火铺的秦勤开始,她讲得绘声绘色,就像真是受到了惊吓,而自此后她便少有来店铺,而且还准备着变卖店铺离开此地,私下查到她在外府买了一个私宅大院。” “一个开香火铺的根本挣不了多少钱,买私宅大院很是稀奇。除非有额外银钱。所以,你怀疑他们几个是受他们指使,假装夜钓、铜棺遇鬼?” “只是这幕后之人布局高端,无迹可寻,只能先从傀儡偃师入手。”章支离眉形不展,微俯首向马车走着。行千苏没有多说话,只是跟着他后面走,便在此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行千苏也乖乖地停了下来,见他昂首眺望,便也歪着头自他身旁侧面探向前方。 前方是条长街,人来人往,并无特别。 不对,那辆牛车似乎有些眼熟。 行千苏努力想着,突然她口中发出一声轻哼,她想起来了,她曾在君子会里见过那辆牛车,那是张雨泽的家中专车。不知为何,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章支离,你说会不会是……” “君子会会长张旭,与其子张雨泽二人关系并不和睦,张雨泽早就有替代之心,甚至以补药来残害张旭的身体。” “张旭能成为会长,必定是长袖善舞之人,在这商海混浊多载,怎么可能轻易被其子扳倒。”行千苏接着说道。 “你说虎毒会食子吗?”章支离忽然发问。 “可惜证据已毁。” 章支离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牛车渐行渐远。 “你会放弃吗?” “再好的傀儡偃师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章支离笃定。 行千苏突然盯着章支离,“你怕我死?” 章支离俯首看向她,“怕。” 行千苏没有期待什么,但他却回答了,这个答案让她心里有些暖,现在她知道自打她出了无望司,封邕便在她附近暗中保护了,所以即便她真的要被扔入深海,也有封邕救她。 章支离真是个奇怪的人,把她扔入绝境,让她独自求生,却又暗中保护,怕她真的身死。 她到底在他心里算什么? 而自己又把他当什么?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第二个任务。 “章支离,我现在要去死牢。”她直言不讳,毫不避讳。 而他那复杂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暗色,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句:“好。” 行千苏笑了,笑得满心欢喜。 “为何要去我的死牢?”章支离终于问出他的疑问。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行千苏也不隐瞒。 “是谁?” “董温。” 便在此时,章支离的眼中闪过一道如冰刀般的寒光。 董温,没有人知道他被关在章支离的死牢里,甚至连亲信费多话和封邕都不知道,但是行千苏知道。 第五十四章:章支离的秘密死牢 马车一直在行驶,听那风声幽然,有如地府行车,行千苏便猜到已经回到了黑崖居。只是车未停,而且似乎一路盘旋而上,所以行千苏猜它应该是前往死牢,于是她便洗耳恭听,分辨那路线来往。 “不用记路,因为你记不住。”章支离已经猜透她的心思,‘好心’提醒。 “你私设死牢,不怕上面的人知道?” “不怕。” “这可是违背大宋律例的事。” “你怕?” “我为何要怕。” “私设死牢,违例不说,按律诛连家卷。” “我倒忘了我是你的夫人。”行千苏一笑,继续吃着那美食珍糕。 章支离眼中又饱有一种复杂,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行千苏早已习惯他的眼神,也不回应,只是心中纳闷,章支离为何不问她是怎么知道董温的。 终于,马车停了,而那风声还在啸瑟。 行千苏不等章支离做出反应,便直接推开马车跃了下去。结果却一脚踩到坡道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朝坡下滑去。却被章支离一把拉住了胳膊,这一刻,她借着月光方才看清脚下情况。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山坡,而是万丈深渊的悬崖,深入黑谷。被行千苏踢落的石块坠入下面却听不到半分声响。 “下回不要这么鲁莽。”章支离边说边将行千苏拉回了身边。 行千苏嘟嘟嘴,既不应也不答,只是好奇地瞪圆眼睛四面探着,却在此时发现那悬崖上半部分隐于黑雾中,隐约中似乎看到一个个像是巨型鸟笼似的物件错落悬挂于那半空之上,每个鸟笼上皆罩着布罩。仔细端看,便可看到鸟笼之上有几根很硬的黑色绳索制成,一头盯在悬崖边上,另一头延至对面,看起来很是坚实。那鸟笼便是勾挂在上方。 “这是什么?”行千苏上前一步,盯着那黑色绳索发问道。 “战场胄甲用料。” “钢甲之物?”行千苏颇感意外,此物甚是凤毛鳞角,没想到章支离却用它来吊这种巨型鸟笼。 章支离也不过多解释,只是唤了一声:“来人!” 便在即刻,两名暗卫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恭敬地上前跪于章支离面前,“大人——” “董温。” “是!” 二人应后便立即起身靠近悬崖旁的一棵老树,将那树皮掀开,露出里面的一个像水车似的木轮。木轮两侧各有一个木制手柄。二人一边一站,用力转着那手柄,那像水车似的木轮便旋转起来,不一会儿的工夫,一个看起来像轿厢似的挂在钢绳上的箱子便移到了悬崖边上。 章支离直接走到箱前,钻了进去。行千苏也不多问,好奇地跟着钻了进去。里面除了一根长杆之外,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只能站着,大约能站三到四个人的模样。一面是刚钻入的箱门,另三面则设计了可开的窗户。章支离刚关上门,那“箱子”便开始移动。行千苏一个踉跄没站好,就直接撞到了章支离的胸前。 她本能仰头,就看到了他那清高孤傲的尖锐下巴,就像他的人一样冷漠刻薄。 “你想靠多久?”章支离冷冷地在问。 行千苏便站回原位,稳住步子,适应着“木箱”的晃荡。但好奇心让她立刻推开了三面的窗户,一个个探头望向外面。 果真是悬崖之巅,万丈深渊直逼人心,其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那稀薄而顽固的黑雾,如同深夜中最浓重的墨汁,被无形的笔触随意挥洒,在天地间勾勒出一幅幅若隐若现、层次分明的泼墨山水图。这景象,既有着阴曹地府般的寂静与空灵,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气,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那无尽的黑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就在这令人心悸的悬崖之上,却隐藏着另一番奇异的景象。抬头仰望,只见一只只巨型鸟笼错落有致地悬挂于半空之中,它们或高或低,随风轻轻摇曳,宛如天空中漂浮的奇异岛屿。但这些鸟笼并非寻常之物,它们都被厚重的黑布紧紧包裹,密不透光,让人无法窥视其内的秘密。这黑布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种生灵?是凶猛的猛禽,还是温顺的雀鸟?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莫测。 偶尔,从那黑布覆盖的鸟笼中传来几声哼叽与呐喊,那声音低沉而怪异,既不像清脆悦耳的鸟鸣,也不似雄壮有力的鹰啸,更像是......人哼。难道—— “箱子”终于停了,摆了几下便稳在了那半空,与一鸟笼平行相向。章支离打门,拿起那长杆伸向了对面的鸟笼,只是轻轻一挑,便挑起了那罩在笼上的黑布。瞬间,行千苏便看到了一个人。 他就蹲在那里,双手、双脚戴着铁链,双眼迷茫地盯着笼外,欣赏着那片刻能及的星空,目色很是贪婪,看起来三十有余,但或许是因为在鸟笼黑布下生活已久,所以脸色看起来雪白、毫无血色可言。他旁若无人、完全不在意章支离和行千苏的出现。 “他便是董温。” 行千苏上下打量,左右观看,却未发一言。 “你只有半刻。”章支离提醒。 行千苏还是未发一言,只是看着他。而那董温似乎此刻才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存在,那目光缓缓地移来,空灵中透着一丝茫然。 行千苏微微将身子前倾,对着董温终于说了一句:“死人是谁?” 这句话在章支离听来有点没头没脑,但是董温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有了反应。他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在颤抖,双手捂住头做出极致的痛苦状,随即又放下手站直身子瞪大眼睛凑近铁笼壁上下打量着行千苏,突然他的表情由痛苦变成了惊恐,指着行千苏大声说道:“是你!他竟然找你——”董温吓得后背撞到了鸟笼,可他还想躲,却无处可躲,他痛苦地背对着行千苏,拼命地拍着鸟笼,大吼大叫道:“我不要见她!我不要见她!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自打董温被关进以来,一直闷闷不语,问什么都不回答,现在见到行千苏却如此激动,这倒让章支离有些意外。 行千苏倒不意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温,好像一切皆在意料之中似的,而她也不打算再问其它问题。 “时辰到了。”章支离也没多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行千苏一笑点点头,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章支离又拿起那根长杆将那黑布罩了下来,而就在此时董温终于安静了下来。 行千苏想笑,她怎么也没想到章支离的死牢设在这半空两个悬崖之间,更想不到他是按管理宠鸟的方式来管理犯人。这样一来,犯人逃不掉,他人也潜不进来,这个章支离还真的是会选地方。 而现在,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第二个任务:找到死牢。 只是章支离不知道的是,她并不是找董温,而是要找董温所在的那个鸟笼。 因为,那个鸟笼的铁杆上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如果不仔细端详,没人会注意到。即便是注意到,也只当是这笼中囚徒闲着无聊的乱涂画刻,只有执行死人留给的第二个任务的行千苏才知道那些是......密码。 第五十五章:交易 行千苏回到自己那石屋的时候,便发现屋里多了一物。 是棵树,便种在屋里的正中间,树高至石屋顶,绿叶椭圆如舟,边缘像齿状。花淡色黄或绿,便像那翩翩起舞的蝴蝶。它的出现,让这石屋增色不少,只是行千苏却不喜欢。她不喜欢花,也不喜欢养花,她觉得这种东西又麻烦,又华而不实,况且她根本没有耐心。 但是章支离却非要赏她,唉,放着也罢,反正不需要她浇水勤种。 而现在,她准备离开这黑崖居。 夜色如墨,苍穹之上,尾云轻曳,似龙游浅底,星月流转间,隐现一抹淡淡的忧郁,宛如古画中轻描淡写的哀愁。 行千苏端坐于那古朴的牛车之内,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岁月的痕迹,悠悠前行。她心中虽对黑崖居的具体位置存有一丝疑惑,却并未急于求解,仿佛一切皆有定数,顺其自然便是最好。此刻,她的思绪沉浸于往昔的记忆之中,纤纤玉指轻沾茶盏中那深邃如夜的茶水,于案几之上勾勒出一幅幅神秘的符号。这些符号初看之下,犹如鬼斧神工,凌乱无章,实则暗含天地至理,每一笔一划皆蕴含着深邃的意蕴。 行千苏凝视着这些符号,眼中闪过一抹睿智的光芒。只是片刻,她便运笔如飞,将那些残缺的部分一一补全,只见桌上渐渐显露出八个古朴苍劲的大字: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这是《孙子兵法~军争》里的一句话。 行千苏皱起了眉头,琢磨着这句话,不知是何意。便在此时,牛车停了下来。她便知已经到了泉州府的街道。习惯性地推开车门,一步便跳下了牛车。 入夜的泉州府城披上了华彩的霓裳,灯火阑珊,璀璨夺目,宛若星河落入凡尘。八街九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绘就一幅寰宇间婆娑生姿的繁华画卷。 行千苏步履轻盈,漫步其间,旋即融入了那夜市集海的浩瀚之中,穿梭于商贩小摊之间,宛如游龙戏水,自在逍遥。她的目光时而流连于各式精巧玩意,时而玩味地扫过身后的暗影,那里,章支离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尾随,如影随形。显然,他对她此行探访董温之事心存芥蒂,猜疑如暗流涌动。然而,行千苏心中无惧,反以此为乐,决心以“光明正大”之姿,打破常规,吸引那人的注意。 行至一簪花摊前,但见卖花娘子笑语盈盈,忙前忙后,招呼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其旁郎君则埋首于簪花制作之中,手法娴熟,神情专注,二人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共绘人间烟火气。行千苏虽非花中之人,却也被这温馨场景所感染,驻足观赏。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店铺花牌之上,一抹淡纹手印若隐若现现。 一入店铺,那卖花娘便殷勤地步上前,“这位小娘子,想买什么品种的簪花?” “牡丹。”行千苏痛快一语。 “哎呀,小店刚好牡丹卖光了,小娘可选其它花种。” “那可有.......白色石榴花?”行千苏语气微淡,似是平常。 那卖花娘一听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立刻恢复平静,转身便冲着郎君一叫:“这位小娘要白色的石榴花。” 那名郎君听了也迟疑了一下,马上应道:“有现成制作好的,这就给小娘子去拿。”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拿了一朵洁白的白色石榴花出来递向行千苏,“小娘子,这花娇嫩,还挺小心呵护。”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花瓣。 行千苏便明了他的意思,随手拿了几个铜钱便付给了卖花娘,然后便转身无事般的步出了店铺。而那卖花娘瞟了一眼手中的铜钱,便趁他人不备揣入了袖中。 出了店铺,行千苏一脸轻松,她已经完成了第二个任务,并将任务中获悉的密码解析内容用头簪刻于那铜钱之上。而现在,她也拿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又去几家店铺买了一些美味的好食做掩护,便又坐上了那辆牛车。一进去便是她的空间,她快速取了那包子,将配备的蘸醋轻轻地倒在那白色石榴花的花瓣上,只是片刻便见那花瓣上显现出四个字:仁寿塔顶。 第五十六章:行千苏要找的第二个人 风,带着一丝温婉,有如那柔情似水的娘子,轻拂着陶匡那粗糙无比的脸颊。他在这一刻仿若受到惊吓,慌乱地睁开双眼四处打量,那不安地表情中夹杂着几分迷茫。直到看清周围无人后,他才敢动了动身子坐了起来,随即便听到生硬的木地板声音,“咯吱——”一声,吓得他本能的一激灵。在确认并无他人后,他才长出一口气,但立刻便流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自觉地喃喃一句:“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他强撑着站起身小心谨慎地朝前走去。走到窗前,便又被一阵温风袭来。他有些不可信地探出了头,然后就看到了泉州城那灯火辉煌的泉州夜景。 他,竟然在塔的最高层。 陶匡有些不知所措地踉跄后退一步,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在泉州?”他又猛地回头看向四周,又一次确认无人后,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兴奋之色,“难道我终于逃出他的魔掌......”想到此,他便开心地朝楼梯处走去,正准备往下走去的时候,却看到了行千苏。 她三步并作两步,正匆匆地向塔顶爬上来。 陶匡面色一惊连连后退后,慌乱地扫视着四周,想要寻找一个藏身之处。就在这个时候,等千苏已经快步窜上了塔顶最高层。 然而,陶匡不在。 行千苏微锁眉尖,她知道那个死人是讲信用的,所以既然给了她地址,那么陶匡一定在这里。可是这层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藏身的地方,一眼望去便能看见所有。她感觉有些意外,便倚在那窗前眺望塔下。 塔下人来人往,但并无陶匡身影。难道是她来晚了一步,让陶匡逃得无影无踪? 行千苏有些失望,转身便朝那台阶走去。 “吱——” 行千苏霍地站住,微微扬头看向塔顶,她似乎听到了一丝细碎的声音。她不动声色,缓慢地移向刚才声音传来的那个窗前,突然一个快速地翻身,攀向了屋檐,借着荡力便跃上了塔顶。 陶匡就扒在塔顶,见到行千苏像见到猛兽一般,整个双眼都瞪成了铜铃一样,他顺着那塔顶便用尽全力朝另一侧爬去。反而行千苏倒不慌不忙,顺着那塔瓦跟着陶匡的方向慢步前行,“那天,你要见的是什么人?” 陶匡只顾匆匆逃离,根本顾不上回应行千苏,然而刚爬一会儿便失了力气,整个人重心往下滑,急得他立刻抓住几片瓦才阻止身子下坠。 行千苏依然不急,悠哉悠哉的走着,“你要见的是什么人?” 陶匡见行千苏眼看就要走到自己跟前,着急之下手一滑,整个身子滑了下去,眼看就要坠下塔顶的时候,一把尖锐的匕首突然扎了过去,正好扎住了他的右手背骨,直扎进塔木。就这样,陶匡那笨拙的身子便悬在了半空,而鲜血便自他的手掌不停地溢了下来。他痛得直叫,然而行千苏却盘腿坐在了他的旁边,小声警告道:“有一个人注意你,我便割你一块肉,或许是鼻子,又或许是耳朵,总之你身上的肉这么多,一时半会儿够我过瘾的。” 陶匡即使再痛,听到这话也不敢出声,努力咬着后牙强忍着疼痛。 “那天,你见的是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落歌死了。”行千苏说得很轻松。 陶匡听后倒吸一口冷气,“我......我......不敢说......” “命都可以不要?”行千苏威胁。 陶匡痛得冷汗都快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好......我说.......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 “说人名。”行千苏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他是......”陶匡很纠结,也很害怕,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他其实就是......” 一把箭刚好在这个时候射过来,毫无促妨地射进了陶匡眉心的位置,他就像个木塔的佩饰一样挂在了塔顶。 第五十七章:海上的黑袍人 这次,行千苏站在高处,一眼便看到那射箭之人。他身披黑袍,脸、身皆被掩盖,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逃去的方向,行千苏一眼便识到。于是她顾不得已死的陶匡,跃进木塔便向楼下跑去。 窜出木塔的那一刻,她便朝着那山房街跑去,一路不停歇。跑到山房街的时候,便一眼看到那黑袍人隐在人群中正向前行径。她不动声色朝那黑袍人走去,就在即将靠近之时,那人却突然拐进了没入了人堆,一瞬间便渺无踪影。 行千苏却死咬不放,闯进那人群便四处寻找迹象,便看他刚好拐入另一条小巷,于是便快步紧追,便是这一路上东拐西绕,最终却绕到了海边。 海浪翻滚,而他的身影便融入海水消失在远方。 行千苏不知道黑袍人要去何方,但她却不甘心,这次,她一定要追上他!她毫不犹豫地跃入大海,朝着他的方向游去。 只是游了一会儿,便失了方向。行千苏浮出海面,长吸了一口潮气,随即便四处张望努力寻找着黑袍人。直到目光锁定大海深处,而那个黑袍人也正浮出水面喘息着。但当他看到行千苏后便又一个猛子扎进海中。 行千苏虽然已经身体略感疲倦,但她还是打起精神猛地钻进海中朝那个方向游去。就这样又不知道游了多久以后,她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浮出了海面。而那个黑袍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次,还是失败了。 行千苏仰起身躺在海面上,静静地漂浮着,没有一丝力气,而她的脑中始终在想着那个黑袍人。 很困,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静谥,就像一具死尸一样毫无气息的慢慢漂浮着,甚至不知道会漂浮至何处。 很冷,竟然是在夏天感觉到了一种入冬的寒意,而心已死,早已没有了活人的感觉...... 唯有等待真相。 恍忽间好像感觉到了海浪的波动,像那琴弦一样窜跳翻跃。即刻便感觉有一股“暖洋”袭来,遍身温暖、寒意皆退。行千苏立即睁开了双眼,于是便对上了那盏简笼式的提灯。灯光温柔,而提灯的人却一身洁白,似那傲雪的天莲一般矗立在......船头,一身挺拔、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还真是阴魂不散,又是章支离。 他便居于高处俯视着她,而她就躺在海面仰望着他,眉宇间似有流转,而她看不透他,而他也看不透她。他们彼此防备,却又彼此互助。还真是响必应之与同声,但道固从至于异类。 “舒服?”他问。 “舒服。”她应。 他不多说,只是蹲身朝她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我拉你。” 她笑笑,并不想上船,也不想回应。 而他很有耐心,一直伸着那只手,等待着她的回应。 不知为什么,她那曾经被冰冻的心又一次有了一股暖流,看着那只手,恍惚间似有归宿的感觉。于是,她便游入水中,向那只正在召唤她的人游去。游至跟前,她带着那抹湿发慢慢浮出水面,而灯光的照射,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 章支离突然有片刻的失神,而当她的手轻搭于他的手中时,他突然一把握住,久久不愿松手,仿若一松,她便像那海中鱼儿稍纵即逝,再无踪影。 “疼!”她叫。 他却不管,用力一拉,便将她自海中抽出,见她浑身湿透,便脱去自己的外衣披于她身上。 “很疼!”她还在叫。 他却依然没有松手,带着一丝怨念责备着她,“为何半夜出门?” “你为何会在徐监押的船上?”她反问。 “最近夜海不宁,本官是来巡视。”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然而却还是被他紧紧握着。她有些心虚,因为他握着,她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始终无法确认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大人......”徐监押突然走了过来,看到二人彼此相视后,又觉得自己很不识趣,一时半会儿不知是进还是退。 “说。”章支离倒大大方方,手不松,目不移。 徐监押微微扬言瞟了一眼章支离和行千苏后,便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海上似有......偷渡者。” 行千苏好奇了,立刻看向徐监押,一脸贪悦地问道:“在哪儿?”她突然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跑到徐监押面前,“快带我去看。”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章支离那失望的目光。 “这......”徐监押微微歪着头看向章支离,在争取他的回应。 “本官也想看看。”章支离瞬间便恢复了那冷漠淡然的表情,直接朝着那徐监押步来的方向走去,完全无视行千苏的存在。 行千苏早就习惯了,于是提着裙子快步跟上,一伸手便拎住了他的衣角。结果,却被他直接甩开。她微一愣神,却很是不解。以往,他都不会拒绝,任凭她任性牵着,而现在他竟然抛弃了她。她只是微微耸了一下眉头,便大踏步地跟了过去。 无所谓,她不在乎。 转到船的另一侧,徐监押立刻指向前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行千苏便看到了一个......竹筏。那筏简陋,可称燕雀之舟,唯有一破布拼接而成的布帆。而筏上只有一人。一身黑袍,蜷缩而坐。 行千苏的眼中立刻迸出了一道精光。 现在,她终于抓到那名黑袍人了。 船靠了过去,而那竹筏上的黑袍人终于扬起了头。 他,头发潦草,垢面肮脏,胡须凌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历经凶险的老者。 这倒出乎行千苏的意料之外,而他呆滞的眼神中充满沧桑,当他在看到章支离后,便突然喃喃了一句:“有个岛......叫‘世外桃源’......那里是......人间乐土......” 第一章:遇难 深海之处,风潇雨晦,马毛猬磔,飓风有如鬼啸般席卷海面,刮得那艘写有“缥缃”大船在风中歪歪斜斜几经倾倒。船上隐约中传来商客旅者的鬼哭粟飞声,却又被那惊天劈雷给掩盖。 白有德步履蹒跚地走向船栏,在费力抓住其后他努力扬着头迎着那飓风看向前方。 深海延绵看不到尽头,只有脏雨,没有任何可相依的船只。那一瞬间,白有德的心中充满绝望,不禁喃喃喝语道:“难道天要——亡我?为什么不给我活路——”他话未绝时,那船身便再也不能承受那飓风的撕扯,一分两半。白有德还未反应,便在众人的惊叫声中坠入了那深海。 一入深海,他就凭着本能四肢划水,努力向上游着,然而没有几下,便被后面坠下的人砸中头部,随即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白有德连喷了几口水,呛得他连连咳嗽,等喘气顺畅后他才发现自己正攀在一块破旧的大木板上,因此才浮在了海面上。当他扬头看向周时,看到的是浮雾漫漫,隐现着那些破损的船只残骸,还有那一具具早已失去气息的尸体。 他本能地作呕,连着吐了几下,随即疲倦地扒在了木板上。现在,他精疲力竭,饥饿难忍,最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口渴至极,随时都可能因为缺水而死。他又努力抬起头四处张望着,想要寻到一艘途经的商船,然而大海茫茫,却不见一个船影,白有德失望地低下了头。 唯一的幸运是他还活着。 可是—— 烈日有如火炭烤得人身上就要冒烟了,更让人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白有德在休息了一会儿后便突然用尽力气仰嗓高喊,“救命啊——救命——有没有人啊——”他的声音除了嘶哑,还夹杂着哭腔。 然而没人回应。 他心灰意冷地看着眼前的木板,他深知这是它的救命稻草,但它也深知没有食物和水的他现在只有死亡一条路。 “看来......我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白有德再无力气,他绝望地准备松开那块木板。 “哈哈——” 是有人在笑吗?白有德正欲松开木板的手又立刻抓紧,用残余的力气微扬着脖子看向四周。 没有声音,看来是幻听。 白有德唉叹一声,又准备再次松开木板沉入海中,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几声笑声,除此之外还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琴茵姐姐,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就选这个吧。” “秋儿,让我看看......真的不错啊,你这绣工果然是有长进了。” “谢谢悦儿姐姐......” 白有德有些失神,因为他听到了三位娘子的声音,那声如莺燕动听悦耳,让人闻之便心情畅美。可是,为什么看不见人? 或许是有了生的机会,白有德不知怎么来了力气,双腿后抬身子一扒,踹着水借着木板的浮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绕过那一具具尸体,穿过那层层浮雾,他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模样。 那里竟然是一片海滩,而海滩边上正坐着三名正值芳龄的娘子,她们身着同样的素衣白裙言笑晏晏,风情似水,谈笑风声,看起来很是快乐愉悦。 白有德知道自己这回可以活下来了。 第二章:世外桃源岛 白有德看得有些出神,竟然忘了踹水,就在那靠近海岸边的位置停了下来。 还是其中一位娘子一抬头看到了白有德,那眼中透着意外,忽道:“有活人。” 白有德因此得救了。 那海岸全是沙粒,附近却布满了茂密的椰树。 一上岸,那被称作“悦儿”的娘子便拿来一个呈水的陶罐递向了白有德。他也来不及说谢谢,接过水罐仰面便是一饮,弄得满头满身皆是水。 “姐姐,他这人真有趣,喝个水都是豪饮,真像那山中的野猴.......” “秋儿,不话胡说,人家遭了船难,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是悦儿在提醒,秋儿听了便吐吐舌头,但依然忍不住偷笑几下。 “这位郎君,不可猛饮,会让着身体的,”这次说话的就是被称作‘琴茵’的娘子,说话动听、稳重执柔,“这里还有些果子,您可先吃点饱腹。”她解开一个绣帕,露出几个红通通的夏果。 “谢谢......感谢三位娘子......”此刻白有德才想起感谢之话,连说几遍,方才拿了那夏果猛咬几口吃着。 “郎君慢点吃。”悦儿一直在叮嘱,生怕他噎着。 白有德自知行为欠妥,但实在是饥渴难耐,所以也顾不得许多,只是点头感谢。 在终于有了饱腹之感后,白有德才起身给三位娘子重重地行了大礼。 “郎君不必如此,快起来!”悦儿说道。 “在下白有德,前往占城不料途经此处,却逢了飓风落了船难,本以为会与那海中浮尸一样枉死在这里,没想到却遇到三位娘子得以施救,才让在下绝处逢生。在下对三位娘子真是感激不尽,不知道如何报答。” 三位娘子听到白有德如此礼貌,皆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了。 “郎君不用这么拘谨,这个岛本来就如孤舟一样,一般人皆不会找到,你虽蒙了海难遇 了险,但却能漂到此处,就说明郎君命不该逝,是您自己命大罢了。” 悦儿很会说话,说得白有德心中很是畅快。但是酒足饭饱之后,他便生了一个疑问:舆图之上并无此岛的存在。 “在下冒昧的问一句,这个岛并不在我大宋舆图之上,想问这里可是外邦之地?”白有德问完话便觉得有些唐突,因为如若是外邦之地,这三位娘子不应该说着大宋之语。 “这里不属于任何国邦。”回复的琴茵。 这句话倒让白有德有些困惑了,“此话怎讲?” “这里名叫......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 白有德只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读过世外桃源,现在,他却真的来到这里了。 然而当那三位美娇娘带着他穿过椰林、除去高叶丛树后,他便看见了此生让他最难忘的场景。 一个个以原木而建的房子井然有序地排列,每个房子大门上都刻着各式各样的桃花图案。而每个房间四周都种满了桃树,那些桃花便在本不应该开放的季节却绽放得璀璨绚烂。而那些生活在岛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互助互爱,脸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白有德真的感慨万千,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遇到如此奇岛,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却如此友爱。他开始好奇了,是何人建岛,这些人又是从何处来到此岛的? 而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郎君,岛主想见你。”悦儿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很是好看。 白有德也很想见岛主,他真的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将大家聚到这里。 悦儿带路,他在后面跟着,穿过那层层原木小屋,与岛上热情的岛民打过招呼后,他便走向了岛后之处,又行过一片树林后,便没入了田地。 田粮肆意地铺展,犹如翠绿的地毯,有序而生机勃勃地覆盖着广袤的大地。在这绿色的海洋中,斑驳的石块宛如时间的印记,随意散落在田间,静默而庄重。石块之上,矗立着由杂草精心编织而成的稻草人,它们头戴由野花点缀的冠冕,威严地站立着,以其独特的姿态,驱赶着那些贪婪的鸟儿。而田间,几缕清澈的流水宛如细丝般轻盈地穿梭在稻穗之间,它们缓缓地流淌,滋润着每一寸土地,每一颗稻粒。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但又真实得让人羡慕。 “娘子,你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岛上的?”白有德忍不住问道。 悦儿边走边礼貌地说着:“我们一直生活在岛上。” “一直?”白有德好奇得追问道:“除我之外,可有外来之人?” “活人只你一个。” 听到这句话,白有德情不自禁地笑笑,他也感慨自己的幸运。 “那你们离开过这岛吗?” 悦儿笑笑,摇摇头,随即便停了下来,指着田间尽头说道:“郎君,你沿着田间一直往前走,走进前面那片树林,便能见到岛主了。” “在下一个人吗?”白有德有些不安。 “岛主只见你一个。” 白有德愣住。 第三章:岛主 “为何?” “我们从未见过岛主,郎君你却很幸运,一到岛上便得到岛主召见。”悦儿说完便行了个礼微笑地转身离去,只留下白有德一个人站在田间。他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在岛上居住之人都为见过岛主。既然没见过,竟然还如此听话。最关键的是为何岛主要见他?难道是好奇岛外之事? 他边想边挪动脚步向前缓慢地走着,走到田边后先停了下来。他仔细打量着前方。那片树林很密,绿草丛生,一眼根本望不到里面,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生活的地方。他回头望去已经看不到悦儿,心中立刻生起一些不安,但想一想,他无意中漂到这“世外桃源”,才得以生还。如若岛主真要对他做什么,就不会救他,也不会见他。更何况那些岛民看起来相亲相爱,全是善意,根本没有恶意。 想到此,白有德猛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装便大踏步地朝密林里走去。 密林很深,白有德不知走了多久,都未见到任何房屋,也未见到任何人。他只感体力不支,于是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抬头擦着额头的汗,却赫然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便在此刻,不安的情绪又一次油然而生。 悦儿从未见过岛主,会不会她记错了地方? 又或者自己看错了悦儿手指的方向? 正在白有德纳闷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位置升起了烟雾,细看下去确定是炊烟。他长出一口气,露出轻松的表情。看来悦儿没说错,应该是自己没看清她指的方向而绕了路。这岛主应该便在那炊烟升起的房子里。他打起精神重新上路,朝着那有炊烟的地方走了过去。 也就是一刻的时间,白有德便找到了燃起炊烟的地方,只不过那里没有房子,只有一个宽大的土灶。那土灶上正放着一口大锅,一把大勺放在盖上,而那热气正自那木制锅盖缝系里不停地往外冒着。灶的对面则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凳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制圆碗,碗上搭着一双木制筷箸,但是四周却没有人。 “有人吗?岛主在吗?”白有德有礼貌地问着。 四周除了他的回音,再无其它。 “在下就是刚才被三位娘子救来的人,听说岛主您想见在下,所以在下便来了......”虽说已经饱腹,但那些只是些山野夏果,并不是正菜佳肴。而现在他却闻到一股肉香。香味扑鼻诱人,很是可人。 白有德有点经不住诱惑,上前几步凑近了那口土灶,犹豫地想要打那个锅盖瞅一下,但又碍于礼节最终还是未出手,只是又礼貌地看向四周问道:“请问有人吗?请问是岛主在这里吗?” 还是无人回应,而那香气却在白有德鼻间回荡,扰得他心乱如麻。他干脆心一横,伸手拿起勺子打开了锅盖。 一锅烂肉,炖得喷香无比,肉汁鲜美,汤水自然,是上等的佳品。 白有德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终究是没经得住诱惑,拿起勺子给自己呈了一小块肉。也顾不得许多拾起木箸夹起便塞进了口中。 “太美味了,真是入口即化、人间臻品。”白有德真的受不住诱惑,便又盛了一碗。可是一碗怎够,就这样一碗接一碗,直到锅干碗尽,所有的汤肉全部食尽,他还是意犹未尽,一抹嘴,才反应过来,自己未经他人允许,便将他人之物给食尽,一股负罪感袭来。 他不安地起身走着,等待着岛主的出现,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土灶的另一头。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 白有德的眼睛渐渐瞪大。 第四章:白有德的胡言乱语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徐监押真的太好奇了,所以都未等章支离发话便主动问了起来。 而白有德却突然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那大海深处,眼中出现了一种极度恐惧的神情。 行千苏倒有些失望,她追踪黑袍人而来,却遇到了另一个黑袍人,而这个邋遢的黑袍人却像讲故事一样给他们讲了一段所谓他自己的亲生经历,听着就像是胡编乱造。 这世上不在舆图上的岛屿会有,但是所谓的令人羡慕的“世外桃源”根本不可能存在,只要有人在的地方,便会暗潮涌动,更会杀戮丛生。但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胡编?最重要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海上,还乘坐着这么一个没有模样的竹筏?他竟然经历大风大浪活了下来。 “这位郎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徐监押真的有些捉急,他很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然而白有德那目光渐渐从恐惧变成失神,甚至有一丝呆滞,似乎根本不想再说什么。 “大人,他这是?” 章支离也觉得此人古怪,他所说的话不可全信,正想着如何处置他时,行千苏却突然蹲到了那个人面前,笑靥如花地挡在了白有德的面前,“你是不是看到......” 白有德视线虽然被挡,但他的双瞳依然散乱,目光越发地呆滞。 “你看到的是尸体吧!”行千苏突然一说,瞬间便吸引了白有德的注意,见他有些慌乱,于是行千苏继续说道:“是不是你吃的肉,便是那具尸体上的?” 白有德那散乱地眸瞳瞬间聚光,脸现惊恐之色,忽然大喊大叫道:“不是!我没有吃人!我没有!不是人肉!你胡说——” 他疯,行千苏比他更疯,直接往地上一坐,学着孩童哭闹的样子,大喊道:“你就是吃人肉了!你还骗我们,根本没有世外桃源,你骗你,你坏,你骗人!” 见她这样,徐监押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反应,想笑又不敢,想阻止又怕失了夫人身份,又不敢上前,侧脸看向章支离时,他却一脸淡定,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我没骗你!它真的存在!”白有德急得手足无措。 行千苏却强横无礼,继续哭闹,“大骗子!大坏蛋!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是你胡诌,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证明......”白有德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下后忽然眼前一亮,“我有我有!”他边说边扯下身上的黑袍在里面翻着什么,不一会儿的工夫便从里面翻出一堆碎的牛皮纸,将它们一起扔到那船板上,“就是这个.......这个就能证明......” 行千苏立刻扒跪在船板上,伸手将那些碎的牛皮纸合在一起,认真地拼着。而此时,章支离也步上前蹲身打量着那些碎片,眼中闪着一道疑惑,“这是航海用的舆图?” 白有德拼命地点着头,“对对,就是舆图......现在你们相信我了吧......” “这种东西谁都可以绘制,”章支离向来思路严谨。 “不是的......是我绘的......不是......是真的.......我在世外桃源待了两个月......”白有德突然木光又变得呆滞,继续望着海边,但只一下便浮上了笑容,开心地说道:“那个地方真的是人间乐土.......那个地方有很多你们想不到的东西.......”说到此他的身子突然开始抽动,整个人一头栽倒在船板上,口吐白沫,眼翻白珠。 徐监押立刻拾了一块破板蹲身塞到他口中,然后对着章支离说道:“大人,他这是犯了癫疾。” “找个医师给他看一下,他必须活着。” “是,大人,但这人疯癫至极,恐他醒来又是一阵胡言乱语.......” “那便暂时送至安济堂,由那边的医师处理。” “是,大人。” 坐上章支离专用的马车时,行千苏就像只小猫似的扒在那桌上继续拼着白有德留下的航行舆图。章支离见她如此认真,便自那盘中拿了块荷花糕递给行千苏,算是对她的奖励。结果,她却视而不见。 “你不是最喜欢这些甘旨肥浓?”章支离有些意外。 行千苏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侧着脸张大嘴等着他投喂,而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牛皮碎片。 章支离不悦,眉间微耸,但还是将那荷花糕塞进了她口中,“你可信那白有德的话?” 行千苏敷衍地摇摇头,还是自顾自地拼着那碎牛皮。 章支离忽然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突然一伸手掐住行千苏的下巴,将她的头强形扭向了自己,刚想说什么,却被行千苏抢先一步。 “章支离,我们去世外桃源好不好?” 章支离微微一怔,面上那不悦的表情微微收敛,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了许多,“你相信?” “不相信,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你会不会陪我去?” 这句话倒让章支离有些意外,“你希望我陪你去?” “嗯。”行千苏很肯定地给了章支离一个笃定的笑容。 “你不怕我?” “怕。” “那为什么是我?” 行千苏扬起头认真地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一想到那人间乐土,第一个就想到跟你去。” 听到这句话,章支离瞬间有些动容,看着她那秋水流通动的明眸善睐,他竟然有些失神。但也只是瞬刻,他便恢复如常松开了掐住她雪白颈子的手,然后表情严肃地说道:“白有德有问题。” “嗯。”行千苏边继续拼着碎牛皮,边回应着。 “他口中说着世外桃源是人间乐土,但一身邋遢,眼神涣散,更像是患有疯癫之症人的胡言乱语......” “拼好了!”行千苏突然兴奋地叫道。 章支离随即便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向那桌上拼好的碎牛皮片。 那上面岛屿众多,而其中一个岛便标上了“世外桃源”四个字。 “章支离,我们去吧。”行千苏开心地看向章支离。 “这里既不属于我大宋国土,也不属外邦之地,可以说从未有人往这个方向航行过。” “为什么?” “那里是飓风之眼出没的地方,所有前往的船只都会被飓风撕裂,所以没有船只会冒险往那个方向航行。” “有趣,刺激,我喜欢。”行千苏随即便往那软塌上一倒,闭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悠哉地说着。 “你经历过飓风吗?” 行千苏没有回应,只是反问道:“你经历过吗?” 她没有等到章支离的回答,却听到了流星的鸣叫。这叫声高扬急迫,看来是重要事情。她没有动,章支离却推开了那车窗伸出了手。不一会儿手缩回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一张纸条。他展开只是瞟了一眼,目光便变得犀利无比。 “白有德跑了。” 行千苏笑了,她开始喜欢白有德这个疯子了。 第五章:白有德留下来的墙 安济坊是官家开置的专门押治患有疯癫之疾病患的地方,比一般的医馆守卫森严,六个时辰一轮班,根本没有病患从此处逃出的先例,但是白有德却逃脱成功,可是却无人知道他是怎么逃脱的。 马车停下的时候,行千苏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第一眼便看到那漆木雕镂的大门。上高近于城墙,左右宽如牌坊。门上辅首(门环)为铁青,呈螺蛳状,牌匾为黑底金字,上刻“安济堂”三字,看上去倒有几分威严。而那石色围墙上布满蔓藤,如若攀爬必会因湿滑而摔落。 章支离刚从马车里移出,那大门便敞了开,樗骅带着几名官员便上前迎礼,而他的余光却瞟向了活蹦乱跳地行千苏。 “喂,白有德真跑了?”行千苏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那些相随的官员并不知行千苏的身份,一听便疑惑地互望,随即全部看向樗骅。 樗骅倒没有生气,反而温润地说了一句:“的确是逃了。” 行千苏顿时笑开了花,“他还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开始喜欢这个白有德了。樗骅,快带我去他房间看看。”她说完便提着裙子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回头见樗骅未动,还朝着章支离的方向行着官礼,于是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点儿,我已经等不及了。” 那些官员被行千苏的举止给吓到,皆目瞪口呆,而樗骅也是有些惊怔,想要甩开行千办的手,但却又有些迟疑,便在这时,另一手伸了过来直接将行千苏的手自他胳膊上扯下,随即便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夫人,这是查案,跟好我。”说话的是章支离 ,他在看行千苏的时候,那冰冷的眼眸中透着一些宠溺。 这不像章支离的眼神......行千苏有些不适应,但还没反应,就被章支离拉着步上台阶步入了安济堂。 这一刻,樗骅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步入了安济堂。 一进入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枝塘交错的宽院。虽有水塘,但篱笆密布,常人无法靠近。虽有花枝,但却围于四周院墙,其间掺杂着芭蕉叶屡,借着媚光之色映入内墙,仿似流萤过墙。如若不是那一股股沁人心脾的药味浓重,行千苏还真把这里当成哪个公子王孙的府宅别院。 宽院尽头还有一扇代门,门头略矮于大门,门身漆黑,上置一把打开的铜色蝙蝠大锁。两名灰衣男子正手挂戒棍守于门前,见章支离拉着行千苏过来,便立刻双膝跪于地上行着叩拜大礼。 “白有德的房间在何处?” “属下带大人过去......”跟上来的樗骅立刻答道,然而他话还未说完,章支离却直接打断,连正色都不瞟一眼樗骅,直接对着叩拜的灰色守卫说道:“你们带路!” 那两名守卫先是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地应着,赶紧起身弯着腰恭敬地在前方带路。 章支离也不回头,直接拉着行千苏朝前走着,反而是樗骅眼中闪过一丝怨气,但却不敢过多表示,立刻恢复平静跟了上去。 行千苏才懒得理他们这些官员之间的“异样眼光”,她只想快点去看看白有德失踪的房间里有没有好玩的线索。她甩开章支离的手,蹦跳地跟在了灰衣守卫的身后迈进了代门。 代门内倒显得朴素,左右两边一间间耳房整齐排列,一眼望去有三十余间。每间房子大小一样,房门索同,铁锁加备,房头皆挂着一盏青灯,而那窗户皆由铁棍所制,同那牢房一般。里院比外院大一些,医师守卫随处可见,人员流动较大。所以要想从此处逃出,的确难比升天。但是白有德还是逃了。 章支离一进入院内,那些医师和守卫们便低首跪俯,而章支离根本无视理会,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行千苏。而她根本不理会,只顾自己的喜好,“到底是哪间?” 走到左边第三间耳房,那两名灰衣守卫终于停了下来,恭敬地指着面前的房间,“便是这间。” 行千苏抬眼看去,门锁还在,窗户未损。 “开门啊!”她叫唤。 其中一名灰衣守卫迟疑地看向了行千苏身后的章支离。 “开门。”章支离也很想知道白有德是怎么逃出去的。 灰衣守卫立刻打开门锁,退于两侧。 行千苏也不等章支离,欲第一个跳进去,却被章支离一把拉了回来。 “案件发生地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他眼中略带责备。 行千苏却一笑,“那......妾跟着你。”说完便像以往一样拎住了他的衣角。 这回章支离倒没说什么,带着她便走了进去。 樗骅眼中又闪过一丝嫉妒,“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说完他便带着这股妒色步入了那耳房。 安济堂收留的皆是重疾疯症,因此这房间的设置颇为特殊。房无床榻,只有席地而安地一张软被。头枕方正,却是由软布塞注而成。没有桌椅,也无尖锐物品。碗箸水具皆由木品制作。因此,一旦病人癫狂发作,这些物品绝不会伤到他们。 但是这间有些与众不同,一进门,行千苏便被对面那面墙吸引。因为那墙上画着各种奇怪的图案,而那些图案全是一色血红。她凑近闻了闻,是熟悉的血味。看来那白有德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应该是咬破了手指在这墙上涂了这些奇怪的图案。 “你可知这些是什么?”章支离在问行千苏。 “这个像是个旗子......那个像是个棍子......”行千苏的确看不出来,就感觉满墙血腥,很是扎眼,一时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是舟船的结构图。”樗骅突然搭话了。 然而章支离的寒目便在此时射向了他,樗骅立刻低头避开,不敢再多言。 “白有德懂船只建造吗?怎么会画这些东西?”行千苏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的话却引起章支离的注意,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突然发问:“在本官来之前,你可看过这里?” 没人回复。 章支离那道寒光再次射向樗骅,他才回了一句:“下官猜不透大人想法,所以不知是让下官说话,还是不让下官说话。” “樗骅,你敢反大人——”谁也没想到,行千苏突然语气赦严地冒了一句,同时那本在嬉笑的面容顿变得冷漠犀利。 不光樗骅诧异,就连那章支离也目色一怔。 行千苏却步步逼向樗骅,突然伸出双手呈猫爪状,随即张开口嘴,欲扑向樗骅,吓得他本能后退,撞到了另一面墙上才停了下来。 “哈哈——”行千苏捧腹大笑,“你属耗子的,怕是最怕人咬吧?” “你......”樗骅本想叫唤,但想着章支离在旁边便不敢多说什么,“夫人,还请自重!” “快点回答大人的话!”行千苏突然又一个冷脸,瞪着樗骅叫着。 樗骅满脸委屈,却不敢多说,只得答道:“回大人的话,下官在您之前已经来过这里。”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白有德的真实身份了?” 行千苏眼前一亮,看来这个白有德还真不是白有德,于是她洗耳恭听。 樗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微扬头看着章支离,“难道大人只是进到这里,便已经猜到了?” 行千苏不满,这两个人都在打哑谜,但她却猜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两个月前,东京都水监齐放齐大人派了自己的副手监丞、同时他也是东京最有名的舟技船师何千祥,由他秘密押送一套制造轮舟的‘雷图’至泉州府,原本是为了给泉州添一方巨舟,孰料那何千祥却在进入泉州府地界和当天便失踪......”樗骅看出行千苏好奇,又见章支离没有回避之意,于是便直接如实脱出。 原来如此,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如果按这个事件来推断......行千苏看向那墙上凌乱的舟船结构......难道说这白有德便是那失踪的何千祥。 的确有可能,白有德疯癫之时说过他在那里待了两个月,而何千祥也消失了两个月。 好玩。 “封锁泉州城,寻找白有德——”章支离目光犀利,“秘密进行。” “是!”樗骅得令,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行千苏后便离开了。 “章支离,我想看戏。”行千苏双眼放光,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不成体统!”章支离却面色一沉。 行千苏一怔,这章支离怎么随时翻脸,看来是嫌她说话太过任性妄为,于是换个礼貌的腔调,“大人,妾可否留下看这白有德是如何落网被捕的?” 章支离脸上仍未有悦色,行千苏实在不知是自己哪里不妥,只道他情绪变化莫测,实难揣测,只得闭嘴静音。 “想看?”章支离却突然一问。 行千苏立刻两眼放光明,来了兴致,拼命地点着头。 “那本官便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对方想不到本官会在这时拜访的地方。” 行千苏更加好奇了。 第六章:看戏的地方 行千苏一路都在猜看戏的地点,直到马车停了下来,她都没想到章支离会选这里。 君子会。 上一次来,她可是在这里差点丢了命喂了那皎鲨。 这一次,章支离倒落落大方,直接以真实身份出现。 所以,那君子会的大门差点被此时身在行会的贾人挤破,一个个皆皱相恐后地叩拜于门内外,连衽成帷、项背相望,生怕怠慢,景象实属壮观。而那张旭更是拄着木拐一步一瘸,步履艰难地朝大门走来。在跪的商贾立刻让出一条狭道,任其蹒跚自章支离的马车前。他便一个踉跄半摔半跪于马车前,用尽力气提高嗓子喊道:“草民......参见章大人......” 跳下马车的时候,行千苏上下打量着张旭,虽然她来过君子会,但见得是那冒牌的却掌控实权的张雨泽,还被章支离当成棋子与那张雨泽来了一局生死大战。这次她得见真容会长张旭,定要一洗前耻。况且,张雨泽猖狂一世,最终也做了替死鬼,而这个张旭到底会不会虎毒食子,她也很好奇。 有意思,于是她便假装不小心撞了张旭的木拐,听到那张旭应声倒地的声音,她便内心欢快无比。只是这张旭此人还真是老成持重,即便是重摔在地,也不曾吭叫一声,还真是折腰五斗,能屈能伸。 他不叫,那便行千苏叫,所以她便直接摔坐在地惊天呼地的喊着疼。她一这招倒把大家给惊着了,那些商贾顿时不知所厝,六神无主地互相张望。还是那张旭老道,男女之忌,因此并不伸手扶她,而是在一阵骚乱声中突然提高嗓门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帮医官,请医师来给章夫人治疗伤病。” “不必了。”章支离终于发话了,与此同时,官差掀开了车帘,露出了那丰神如玉的章支离。 “你不觉得这章大人和夫人似乎有些眼熟......” “我也有这感觉......” “是不是不上回来这里与小会长博弈的那对商人夫妻......” “好像是......” 章支离也不理会那些怯怯私语,只是踩着那马凳清傲地步下马车,上前一个弯把便一把将行千苏抱了起来,“本官是来看戏的,张旭带路!” 众商贾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跪在地上努力退后着,给章支离让出更宽的一条路。 张旭踉踉跄跄地自地上爬起,摸着那木拐一瘸一拐地走到章支离旁侧,恭敬地指着前方,“大人,戏台就在荷丘院。” 荷丘院,红鱼遍池、并蒂芙蓉,假山洞天、羊肠曲径,虽不宅大,但挺清幽,颇有大宋素雅之美。靠近那背墙边侧便有一两层高亭。一层八根巨柱相支,柱上花兽雕镂。四面备有倚栏相接可坐休憩,中间摆放各类花草,香气袭人弥漫亭间,亦可作观赏之用。 二楼一眼眺望,有纱飘摇,有曼轻袭,左右两侧各有雕镂的画窗,前后没只有四根润红的圆柱,亭间靠后便是石桌,靠前便是一个小台,看起来便是上演杂戏的地方。 行千苏想下来,章支离却不准,直接抱着她步上那两层亭。 行千苏趁机耳语,“这个张旭老头看起来没有实权,但你看他一出这君子会大门,那些商贾还是给他让了道儿,我倒觉得这张雨泽有名无实。” “就是说本官之前分析得对?” 行千苏也不直接应,“儿子玩耍,老子看戏,官家发难,儿子顶罪,还真是最毒家父心。” “你有证据?” “我没有,但我相信被你咬上的人,一定逃不过你的魔掌。” “如是你被我咬上了?” 行千苏瞪着章支离,然后不满地说道:“我没事了。” “不,你有。” “我真的没有。” “你必须有。”章支离不容分说,直接抱上二楼,见到那座椅软榻才将她放下,同时在她耳低语警告:“不得再贪玩自作主张。” 行千苏现在还哪顾上贪玩,早就被那石桌上的美食给吸引,伸爪就想抓,却被章支离一把握住手,小声说道:“你现在是章夫人,别给本官丢脸。” 丢脸和美食之间,行千苏真想选择美食,无奈双手被章支离紧握,还真是有心无力。 便在这时,张旭在仆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步上了楼梯,上来还呼哧带喘地刀气,好不容易顺气了,腿却还在发软抖个不停。 “大......大人......想要看什么杂剧......”张旭咳嗽着,就快要把那肺咳出来了。 行千苏嫌恶地自章支离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捂住耳朵。 “那就要看会长想要本官看哪种杂剧。”章支离话中有话。 张旭终于不咳嗽了,“草民失礼了.......” “张会长虽年岁已高,然行事间尽显沉稳之风,步步为营,慎之又慎,岂会轻易失礼于人?且其处事之道,犹如秋风扫落叶,无痕无迹,一切事宜皆处理得妥帖周全,尽显老练深沉之态,实乃行事之高手,颇具古风雅韵。”章支离淡淡地说着 。 “承蒙章大人谬赞,老朽心感惶恐。岁月不饶人,吾已至暮年,目力渐衰,耳听亦不如前,本欲退隐山林,享几年清幽之福,奈何犬子不肖,竟涉足非法之事,累及君子会清誉蒙尘。幸得大人明察秋毫,慧眼识真,为君子会辩白洗冤,实乃君子会之幸,亦是我等之幸也。”张旭说得感激万分。 “闻君丧子之痛,岂能不感哀伤?然观张会长之态,面如止水,无悲无喜,实乃令人费解。莫非张会长胸怀壮志,不愿久居幕后,欲再执君子会之牛耳,重振昔日雄风?然则,虎犹有舔犊之情,张会长若真如此决绝,岂非连林间猛虎之温情亦不及乎?”行千苏咬文嚼字,学着章支离的口气拿着官腔,但更直接。 “夫人啊,请您明鉴!老夫膝下仅此一子,痛失爱子,心如刀绞,泪眼婆娑,实乃难以自禁。老夫自幼溺爱雨泽,不料这过分的纵容,却成了他今日祸患之根。他不知自爱,悖逆君子会之规,暗中行那奸邪之事,老夫屡劝不果,见他迷途愈深,心中痛楚难言。今其恶行败露,罪有应得,老夫虽心痛欲绝,亦知其子罪孽深重,更知其行为已玷污君子会之清誉。故老夫毅然决然,重返此地,欲力挽狂澜,重振君子会之威名。然老夫心中亦存愧疚,唯有倾尽全力,待君子会重回正轨,老夫自当退位让贤,以赎前愆。”张旭说得滴水不漏。 “本官是来看杂剧的。”章支离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是!”张旭侧着老态龙钟的脸,看向一旁的家仆下人,道:“纪辰,去找秦郎君,他的杂剧新鲜有趣,比较适合大人及......”张旭目色微眯,似是老花,瞟着行千苏停顿一下便继续说道:“及夫人。” “是,会长,小的这就去。” 纪辰看长相木讷老实,说话也带着几分憨厚,但却是忠仆模样。而站在另一侧侍奉的则是一个瘦小,但眼睛却像猴一样精明的下人。张旭一动,他便伸手扶着。张旭一咳嗽,他便递上帕子和盂盆。总之,是个颇有眼力价的下人。 纪辰下楼的声音刚止,便听到有人慌张上楼的声音。 难道有事? 行千苏好奇,双眼直勾勾地瞅着那楼梯之处,结果,上来的又是纪辰。这回轮到他呼哧带喘,结巴混乱。 “不好.......有事.......” “纪辰,当着大人和会长面,说话要注意体统。”猴精仆人上前便阻拦提醒。 “大人.......会长.......有人闯进了君子会......” 听到这句话,行千苏又蠢蠢欲动,却被章支离一把按住。 “有话慢慢说.......”随着张旭的安抚,接着又是几声咳嗽。 “提刑司的樗大人带着属下直接闯进来了,还说......抓捕重要人员!” “白有德?”行千苏低声说了一句,当她看向章支离时,他便已经站起走到了那戏台之上,眺望向那君子会大门的方向。而行千苏则不落一步,紧随其后够着脚尖同样望向了那边。 果然在君子会大门处,身着官服的樗骅正带着官差闯会捉人。而另一个院子里,白有德则像那无头苍蝇一样正在四处逃窜。没跑几步,便朝着行千苏所在的里院窜来。而他边逃还在大声喊着,“别叫——你们都离我远点!”同时双手挥着,像是轰赶头部上方的某种东西。 有趣,他在跟谁说话,行千苏仔细观察,发现白有德竟然在轰那树上的鸟儿。 而那些鸟儿看起来很普通,便一些常见的雀鸟。但不普通的是那些雀鸟只落在白有德所在位置的树上。 第七章:搜查君子会 有趣,雀鸟像那猫犬一样识人,难道说它们曾是白有德患养,又或者是患养它们的主人认识白有德。 就在行千苏思忖的时候,白有德已经奔向了她所在的里院。 这应该算是自投罗网。 于是,行千苏便右手托腮以一种玩味的姿势等待。 眼看着白有德迈进院门,即刻便要束手就擒之际,却不见了他的动静。 咦?行千苏有些疑惑,明明看到白有德迈进了院门,为何却不见他进来?他在迟疑什么?又在犹豫什么 ? 便在这时,樗骅却带着属下冲进了里院,然后四处搜找。 行千苏眉头微耸,于是便够着身子冲下面的樗骅叫道:“樗骅,你看到白有德了吗?” 有人直呼他名,樗骅抬头看到行千苏时,便先怔了一下 ,一时竟然没有马上作答。 倒是章支离眼中带着一丝寒星,冷漠地说了一句:“白有德了?” “回大人,下官见他进了君子会,便带属下追了进来。而刚才亲眼见他进了这里。” 的确是亲眼所见,连行千苏也看到了,“人的确是跑进来了,但是刚一进那门就不见了。”虽然樗骅不理她,但她一定要理樗骅。 樗骅听后本能地回头看向那门头的地方。那里门不大,但有个连门的边廊,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过,“夫人,下官并发现白有德踪影。” 这回轮到章支离皱眉了,“本官也看到他的确走进了这里,但一进那院门就再也未见他踪影。”他边说边看向一旁的张旭。 张旭在那猴精仆人的搀扶下上前一步,迈着那老嗓阴郁地说道:“草民从未听闻过白有德,也不知此人是何人,还请大人明察。” “这大门可有机关?”章支离看着张旭,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提醒樗骅。 “回大人的话,并无。”张旭回答的小心谨慎。 那樗骅已经又去门前边廊查了一圈,并无发现。 而行千苏却盯着那门廊上的雀鸟在发呆,然后一只只数数,嘴中突然冒了一句:“七。” 她的话引起了所有的人的注意,于是莞尔一笑解释道:“我是说白有德去哪儿,那七只雀鸟便在何处。” 经她提醒,章支离和樗骅都注意到那停落在门廊上的七只雀鸟。 “所以,夫人是想说白有德还在门廊这里?”樗骅却一脸不可置信,“下官及属下已经检查数遍,白有德并不在这里。” “下去看看。” 章支离轻轻一说,便伸手拉着行千苏朝那梯楼走去。迈下那步梯后,便无接越过樗骅走向那门廊。 院门简单,只是普通的平门,门前的边廊也只是遮阳之用,只是立着廊柱,并无其它。 行千苏贪玩,便伸手敲敲那廊柱,确认它们皆是实心。一回头却看到章支离正低头看着脚下,好奇心驱使她凑了过去。 地砖灰色,上有纹络与四周无异。 但章支离却突然抬脚在那砖上跺了两下。 没有异动,与其它地砖并无区别。 但章支离突然蹲了下来,在仔细观察一番后,头也不抬地将左手伸向行千苏。行千苏想也没想就拔出足下匕首塞给了章支离。他接过匕首顺着那砖缝插了几下,随即便冷眼看上刚走过来的张旭。 “这下面是空的。” “咳——”张旭在咳嗽了几声后,便赶紧解释道:“大人,这下面的确是空的,因为这里便是排除雨水污水的福寿沟(下水道)。” 章支离用匕首一翘,便将那石砖掀开。 “这块石砖比其它石砖要轻许多,是方便福寿沟阻塞之时,好容易翘开后下去清理。” 有点嗅味可吐,好臭。 众人皆捂住了口鼻,就连章支离也用袖子半遮住了口鼻,唯有行千苏却蹲身将头探向里面,“好像很深?” “可下一人。”插话的便是那猴精仆人。 “你叫什么名字?”行千苏倒对这擅长巴结的仆人有几分兴趣。 “小的名叫君祥。”那仆人见行千苏问他,便满脸堆笑,谄媚地俯首。 行千苏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那君祥见状先恭敬地看向张旭,见他应头后便快步来到行千苏面前深深一鞠躬,“小的愿听候夫人差遣。” “那就你吧。” “嗯?” 那君祥显然没明白行千苏的意思,只是琢磨一下的时候,便被行千苏推进了那福寿沟内。 只听得阵阵尖叫,还伴着污水溅落的声音,随即便是君祥的恐叫,“大人,夫人,饶命......” 行千苏的行为让在场所有的人皆震惊。那樗骅虽然多次见过她匪夷所思的行为,但每次遇上还皆会被她的“残忍”给震憾到。 “夫人,这样做事似有不妥。” 与此同时,张旭吓得立刻摔跪在地磕头乞求,“草民的这个下人办事没分寸,定是得罪了夫人,还请夫人饶他不死。草民定当棍棒处罚。” 行千苏却完全无视他们,只是看着章支离一副可爱面孔,“听那落水的声音,那污水应该只到脚裸。听他尖叫的声音,这福寿沟应该深有两丈左右。” “下回不得莽撞。”章支离竟然没有责备。 “下回我一定听你的话。” 行千苏说完一捏鼻子突然也跳下那福寿沟。这下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章支离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回头便瞟向了樗骅。 樗骅乃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怎愿做如此污秽行径,然而章支离那道目光如剑,像是官家皇命一样逼迫于他。 “大人,下官觉得这种污秽之地,不适宜大人及夫人,如若要想调查白有德踪迹可派属下官......”他话还没说完,那章支离已经跃了下去,临了还来了一句:“跟着本官。” 樗骅瞬间脸色煞白,看看周围人,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樗大人,这......”还有一个不知所措地便是张旭,“如若章大人出事,老夫这项上人头.....大人,老夫如何是好啊?” 樗骅叹口气,上级官员都跳下去了,而他这个下级官员却不服命管,那才是革职查办的重罪,况且章支离并不是好惹的,而且那行千苏即使刁钻蛮横,但毕竟也是女流之辈,她都不嫌恶,以身入沟查案,自己这个提刑官又怎么能视若无睹,嫌脏厌污了。他只得上前几步,同样捏着鼻子便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七只本来落停于门廊上的雀鸟也在这个时候飞进了那福寿沟内。 第八章:七只死亡雀鸟 行千苏点亮火折子的时候,并未看到君祥。嗯。冲着前方望去,连他的影子都没有,只有一条深处黑邃的沟道,一眼见不到底。没有那污水的臭味熏今天泣鼻。 君祥人呢? 行千苏正在琢磨着的时候,章支离已经来到他身旁,自他手中接过火折子,并低声训斥道:“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行千苏立刻点头应道,随即便又想窜向前方,却被章支离一把拉到身后。他不由分说,便朝前走去,行千苏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脚步。一双丽鞋在污水中淌来淌去,搅出不少水花。 那沟道蜿蜒曲折延绵向前,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而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股阴风,将章支离手中的火折子吹灭。二人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行千苏淘气的伸出双手看了看,果然是伸手不见五指。就在她即将要笑出声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了一声鸟叫。 “章支离,你听见刚才有什么东西在叫吗?” 章支离没有回应。 就在此时又传来了一声鸟叫......不,是几声鸟叫。 “章支离,你听到了吗?你到底听到没有?” 章支离依然没有回复,行千苏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在他伸手准备摸像章支离的时候,烛光再次亮起。然而他却发现站在眼前的是樗骅。 “怎么是你?” “下官是跟着章大人跳下来的。”樗骅没好气的说道,嗯,他左右寻找着却又不见章支离的人影,于是问道:“大人呢?” 这也是行千苏想问的问题。 便是一瞬间的光灭,章支离便不见了。 他会去哪儿?还有那本应躺在这污水中“嗷嗷”大叫的君祥又去了何处? 就在行千苏低头思考的时候,樗骅却发出一场诡异的轻哼声,“咦?” 行千苏仰望起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樗骅的脸,但他的双目却不在她面上,而是望向了她身后的地方,显得有些惊诧。她迅速回过头看向身后,却赫然发现有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立在那里,因火光太弱,看不清他的样子,但隐约中感觉他在踉跄地走着。随即,行千苏又听到了鸟叫声。 “跟我走。”行千苏不是商量,直接用命令的口吻对樗骅说着,双手却提着罗裙踩着那污水朝那人走去。 樗骅也不再废话,也顾不得脚下的污渍,追着行千苏便朝那人走去。跑到跟前,才发现那人正是君祥。只是他此时的行为看起来有些诡异,左脚木讷地抬起微微停留一下,便向前迈出半步重重地踩在污水中,随后右脚又木讷地抬起,也是稍稍停留一会儿便向前再迈半步重踩于水中。他的右手似抬不抬地在腰部颤抖,两眼空洞如行尸一样无神,嘴巴未张却在嘟囔着什么。 行千苏支着耳朵仔细听着,也只是听到“吱——叽——喳——”这是什么话?她看向追来的樗骅问道:“你听的懂吗?” 樗骅拧着眉头摇着头,“听不懂,感觉像.......” “鸟语!”行千苏插话道。确实,君祥在说鸟语,他明明在向前走,便是行动却变得异常迟缓,看起来就仿佛不会走路一样。她眼中透出一丝趣味,便直接挡在了君祥的面前。她就是想知道君祥会怎么样。然而答案却让她颇感意外。 君祥停了下来,就再了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嘴中“叽喳”的叫着,那空洞的眼球努力在上下转着,便在此时,他口中的“叽喳”终于变了声,“死......” “谁死?”行千苏在问。 君祥似乎努力想要表达什么,但是他却始终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话,而就在这个时候,行千苏又听到了鸟叫声,声音异常高昂激烈。 声音便来自于君祥刚才右手微抬把指的方向——前方沟道右侧的岔口。 她与樗骅几乎是同时朝着那个方向跑去。沟道曲折,很是脏乱,但好在这条道只有一个方向。大约跑了半刻的时候,那激烈的鸟叫声便感觉近在咫尺。他们没有犹豫直奔前方,在拐过一道弯后,他们终于看到了......白有德。 他就站在那看起来略微宽敞的沟道之间,一身脏衣自上而下皆是斑驳血迹,腥红耀眼,而那七只雀鸟在激烈地发出叫声的同时正啄着白有德身上的肉,而此时那白有德的表情却是一副悠然自得...... 第九章:时候到了 “白有德!”樗骅将手中的火折子塞给行千苏,自己则扑了上去驱赶着那七只食肉的雀鸟。然而,雀鸟却不飞腾逃窜,而是纷纷落于污水中随水飘浮,俨然一副垂死之相。 樗骅有些意外,随即便自袖中掏出一净帕,俯身捏着其中一只雀鸟的足部将它提了起来。 竟然真的死了。 行千苏的头微微歪了一下,脸上露出玩味之色,心中却在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七只雀鸟不食虫物,却食这白有德身上的肉物。而它们为什么一直跟着白有德?白有德在那君子会的院内还在轰赶着它们,为何现在却愿意“割肉献鸟”? 行千苏看向了白有德,而他还在笑,笑得真得很开心,就好像见到了这世上让他感到最幸福的景象。 “白有德,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就是何千祥?”樗骅将死鸟一扔,直接回头看向白有德质问道。 而白有德的笑容突然收敛,喃喃地说了一句:“时辰......终于到了......”说完这句话,他便直勾勾地倒向了那污水灌流的地面,双眼一闭,四肢一伸,便沉在污水中再也不动。 行千苏想笑,但看看樗骅怔住的模样,她又没笑出声,只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他怎么了?”她可懒得伸手沾那污水。 樗骅听到此话本能反应便将手伸进那污水中探着白有德鼻息,然后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他......死了。” 行千苏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又接着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樗骅便听话地又摸索着白有德的身体,一会儿探进那胸衣里,一会儿又扯开他的腿看着那被雀鸟啄坏的伤口,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些被雀鸟啄咬之处只是表面伤痕,并不能导致他死亡。” 那会是什么导致白有德死亡的了? 行千苏心中留下了一个疑问。 “世——外——桃——源!”这个声音是自行千苏身后传来的,她不用回头也能猜出是君祥,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君祥为何会知道这个。于是她便回头看向他,而他还是重复着木讷的动作走向他们二人。 “世外桃源在何处?”樗骅直接问道,见行千苏瞟了他一眼,便解释道:“我负责白有德此案,所以已经问过了将他押解到安济堂的徐监押。” 行千苏也没再多问什么,她现在也很想知道“世外桃源”在何处。 可是——接下来君祥竟然直直地扒在了那污水中,再也不动了。 樗骅一惊,“难道他也......”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赶紧上前蹲身将那君祥翻了过来,用手指在他鼻息间一探,脸上立刻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死了。”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丝忧伤。 行千苏倒没想到一向处优养尊的樗骅刚才跳这福寿沟前还嫌弃的要死,现在却满不在乎,在污水里检查尸体。 好脏!行千苏倒有些嫌弃樗骅。而樗骅看行千苏的眼中却在此时有一些埋怨。 “你这是......在瞪我?” “这个君祥本是个普通小厮,如若不是.......”樗骅还是没忍心说下去。 “如若不是我将他推下来,他也不会死。”行千苏却替他说了下去,但说完她便一笑,一点愧疚之情都没有。 “你不愧疚吗?” “不。”行千苏平静如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一条人命。” “我知道。” “你说的好像轻描淡写。” “嗯,”行千苏边说边凑近君祥的尸体,问道:“你能看出他是怎么死的吗?” 樗骅脸上有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真的是视人命如草贱!”他的声音中还夹带着责备。 行千苏却一笑,道:“看来你也不知道他怎么死的,我只能等章支离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行千苏却突然叫道:“樗骅——” “行千苏,我在跟你说人命,你不要总是一副无所谓......” 行千苏却突然伸手指向了樗骅的身后,他无奈叹气,只得暂停争吵,回过头看向了白有德倒下的方向。 那七只雀鸟不见了,只留下了白有德的尸体。 第十章:失而复现的章支离 “叽——喳——” 行千苏霍地看向四周,她好像又听到了一声鸟叫,于是便看向樗骅确认。一看他一脸疑惑,便知道他也听到了。于是她不动,静静地等待着,而樗骅似乎也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有动,二人就像两个木头人似的站在脏水中。 “叽——喳——” 真的是鸟叫声,而且是自反方向的沟道传来。 行千苏缓缓地捏住罗裙,准备朝那个方向走去,却被樗骅拦住,然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后接过行千苏手中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趟着水,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的走在了前面。行千苏学着他的模样也是小心谨慎地朝前走着。约走了也就十多米,便又见到了那七只死而复生的雀鸟。而此刻,它们正啄咬着......章支离,而章支离遍身是血。 樗骅倒吸一口冷气,“大人——”他便欲上前帮忙,结果却被行千苏拦了下来,“你......难道你要看着你的夫君也命丧这雀鸟的喙下吗?” “等等。”行千苏却还拦着,面上异常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极其稀松平常的杂剧一般。 “行千苏,你还真是残忍......” “放心,他命硬死不了。” 樗骅听了这话,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便在此时,那章支离却突然脱下那带血的外衣扔向了一旁的污水道中。随即,那七只雀鸟便不再纠缠章支离,而是直接飞向那血衣,继续啄着。也就是几下的工夫,它们就相继倒在了污水中,有如死亡一般。章支离很是麻利地将那血衣裹住了七只雀鸟。 这情形简直跟刚才一模一样,看得樗骅都目瞪口呆,唯有行千苏像个孩童似的提着罗裙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章支离前撒娇般的叫嚷道:“章支离你过份,不带我玩,还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去追雀鸟。”章支离淡淡的说道。 “你不怕我有危险?”行千苏现在跟章支离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 “你就是危险,”章支离调侃一句,同时瞟了一眼樗骅,“樗大人定会跟着下来,所以你若是有危险,他必然会保护你,我说的对吗?樗大人——” 他这话似有所指,樗骅一听便明,但却不露声色,恭敬地微行官礼应道:“保护百姓,下官义不容辞,更何况还是大人的夫人。” 章支离现在也没工夫跟樗骅废话什么,直接指着沉在污水中的血衣和那雀鸟说道:“这雀鸟有异,对这衣服上的血很是痴迷。” “不是你的血?是你割了谁的血?”行千苏打趣的问道。 “不知。” 章支离的回答倒出乎行千苏和樗骅的意料之外。 “这血是滴到本官身上的。” 樗骅感到诧异于是问道:“大人,是在何处,又是如何滴上的?” “本官刚进入这福寿沟内,便隐约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便追了过去。因为沟道黑暗,所以本官是寻着那声音摸索前进,只是......” 章支离的思绪回到了两刻之前—— 他在漆黑的沟道中寻着那声音,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只是走了片刻,便听到了白有德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白有德的情绪有少许激动,于是章支离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向前探了几步,直到能从自己站立的角度看到白有德,方停了下来。 白有德此时正执着一个火折子盯着对面的方向,双眼炯炯有神,似乎像在跟谁攀谈,只是章支离所在的位置无法看到对面的情况。 “世外桃源......竟然是.......我现在全知道了.......” 对面却无人回应,难道他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还有一个疑问......好,那我问了......桃源的主人.......是人吗?” 听到这句话,章支离不禁一愣,难道白有德在那岛上自始至终都未见到岛主?但为何会问出“是人吗”这句话?难道他在那岛上还有什么其他的奇遇? “去过人间仙境,我就再无所求了,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回到那世外桃源的岛上.......”他停顿了一会儿后忽然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用力地点点头,“我愿意回去,永不出岛!永远活在人间仙境!” 章支离突然对那“世外桃源”有了好奇。 便在此时,白有德手中的火折子突然熄灭,紧接着便传来急促的踩水声。 章支离已经是第一时间冲过去了,但依然没能抓住白有德,而那踩水声却在四周各处皆响起,就好像不止一人在踩。这一刻,章支离有些困惑。他立刻摸了摸袖带,拿出一个新的火折子点燃,本想在辨清楚声音后追上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看到了......一件男人的外套衣服。 那衣服架在一个腐烂的木架之上,但看上去却是雪白崭新,像是从未有人穿过一样。 难道白有德刚才在跟这件衣服说话? 章支离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于是上前举着那火折子围着衣服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隐约间感觉那衣服上有股诱人的香味。细闻之下,像是桃花之香气,但味道鲜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独特之处。 突然,一滴红色的液体滴了下来,正好滴在那衣领的位置。 章支离凑近端看细闻后确认那是血的味道。他立刻仰头看向上方。上方有一缝隙,血便是自那溢出。 然而只是片刻之时,那衣服便被血迹染得斑驳肮脏。就在章支离疑惑的时候,他便听到了那雀鸟的叫声。当他转头时,那七只雀鸟已经飞在半空,煽动着翅膀冲着那血衣便飞了过来。一嗅到那血衣的味道,它们就像中了邪一样相继凑上前啄咬着。 章支离纹丝未动,只是站在一旁观察着它们。因为离得近,一眼便注意到那雀鸟的腹部羽毛上有一个淡淡的图案,看起来像是花瓣,但仔细端详后可以确认是桃花花瓣。 桃花......难道这七只雀鸟与白有德口中所说的“世个桃源”有什么联系吗? 想到此,章支离决定至少抓到一只雀鸟将它带回去研究一番,于是便趁它们啄咬之时,便即刻出手。然而,那雀鸟灵敏的狠,但凡章支离靠近一点,它便警觉地飞起。就这样,折腾了一会儿后,章支离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七只雀鸟像是经过训练,所以要想抓住它们,必须要想其它办法。 章支离也不急,站在一旁想着对策,忽然目光锁定在那血衣之上。 “这便是本官的遭遇。”章支离说得很轻巧。 “我们遇到了白有德,”行千苏直接说道。 章支离倒有些意外,“他现在何处?” “死了,尸体便在那边。” “还有君祥。”樗骅补充道,那有些埋怨的余光偷瞟了一眼行千苏。 章支离没再多问什么,而是对着樗骅说道:“樗大人,麻烦你将那雀鸟带回去。” 樗骅眉尖微有不喜,但还是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将那裹着雀鸟的血衣提了起来。 “我们要回到上面去?” “嗯,去看看那滴血的地方。”章支离目光中有一丝阴冷,右手微微捏了一下袖口。他的确真实的讲述了自己刚才遇到白有德及那件新衣的经历,但他却隐瞒了一件事......那便是他在追赶白有德的时候曾经与他有过拉扯,就在那个时候,他自白有德的怀中扯出一个老旧的本子。而那本子的封皮上写着“世外桃源生存记”。 第十一章:寻找“世外桃源”计划 当行千苏一行人爬出福寿沟的时候,张旭及君子会的商贾们,还有那樗骅的属下皆在院内等待。章支离不由分说第一时间便问那滴血的位置,从而确认是厨房。可当一行人到了厨房,只看到五个厨子在忙前忙后的做饭,谁也不知道那地上滴落的血迹是谁人所为。 或许是巧合? 章支离没再追究,只是让樗骅暗地里去调查这五个厨子的背景。 而行千苏则决定给自己放养一天,与那小山茶尽情欢愉。 或许是连续几天的疲倦,也或许是被那君子会的福寿沟给熏累,行千苏一天未出石屋,便是吃了睡,睡了吃,闷的时候便倚在那悬窗前欣赏雨景,偶有停罢、阳光短射之时,便见那天虹(彩虹)悬于半空若隐若现,即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细雨又在不知不觉中落下。 她在想此时章支离在干什么?应该是在验那白有德和君祥的尸体。他似乎永远不知疲惫,一心只想办那官事。想想都累,在打了几个哈欠,行千苏又挪回了自己的猫窝软榻,打算接着睡一个春秋大觉。可就在她刚闭眼的时候,便听到了石门移动的声音。她懒得睁眼,也懒得回应,所以干脆不管。直到那个脚步声缓缓地走到她的榻前,她才将眼微微睁了一道缝儿。 是章支离,他也不多说,看了她一眼后,便淡漠地转身走到那木榻之上摆了一个很是悠闲的姿势半躺着坐了下去。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而她干脆闭眼睡觉,竟然又睡着了。 睡梦里又回到了那艘船上,又看到了那个黑袍人,而他永远背对着她,她永远窥不见他真实的相貌。她想过去,可是脚却动不了,不管她如何用尽力气,自己的那双脚都不听使唤。好气,好想骂.....她伸出双手伸向那个方向,想死死地抓着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她疲倦地垂下双手,身子仿若瘫痪一样倒向前方,却正好倒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之上,扬首望去,便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章支离。 “怎么又是你?” “不喜看到我?” “喜欢.......喜欢看到你,章支离......” 她突然惊醒,然后就对上了章支离那带有魅惑的表情,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跟前的? “我睡了多久?”行千苏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问道。 “两刻。” “只睡了两刻,好困,还想睡。” “你刚才说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喜欢看到你,章支离。” 那明明是梦,竟然被她呓语出来。她不禁哑然一笑,突然侧躺用一手支头,摆出一个妩媚的姿势,“那你喜欢我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梦话都让他偷听了,那便再来个勾引,做戏来全套。 章支离突然一伸手揽住她腰,将她一把抱在了怀中,便吻了上去。 行千苏完全没意料到,他的行为让她有些猝不及防,这一吻更让她内心像火烧一样。她想推开他,却发现他更使劲了。她想逃,然而他的唇已经陷入她的口中。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便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松开了她,她就像只小猫似地掉落在那“猫窝”中。 “不喜欢。”章支离很坚决地说了一句。 啊?亲了人家,占了便宜,最后来一句不喜欢?行千苏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她立刻伸出双手呈爪状,像猫似的扑向章支离,她一定要在他那白嫩如玉的脸上留下几道血印,让他知道她的厉害。 但,她扑空了。他只是随便一个帅气的转身便避开了她的爪子,还一本正经地走回到木榻前说着话,“白有德便是何千祥。” 就好像刚才之事什么都没发生。 行千苏气血不顺,直接缩回到窝里继续闭眼休息。 “他胃部有出血,经温言仵作勘验,应是死于雷公藤之毒。” 行千苏依然提不起兴趣。 “虽说是雷公之毒,但并不是一次服食,应是分多次服食,”章支离也不管行千苏听不听,只是自顾自的说,“君祥是中了一种麻痹身体的植物叶药,才导致身体行走缓慢,而他真正的死因是因为他对此药有瘾疹之病,因此引发了死亡。” 关她什么事,行千苏才懒得听。 “那七只雀鸟,每只腹上羽毛皆绘有桃花图案,行为古怪,应是经过特殊训练,才会对血迹感兴趣。” 行千苏翻个身直接背对章支离,以表示她真无兴趣。 “我想......去趟世外桃源。” 章支离此话一出,行千苏就突然窜了起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带我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受到的侮辱。 “你想去?” “嗯嗯。”行千苏拼命地点着头。 “凭着何千祥留下的一张未经验证的舆图,路途必定艰险。” “我不怕。” “那片海有飓风,凡是船只路过,皆会消失在那飓风中.......” “你在,我就不怕。” 章支离沉默了,看着她眼中有一道复杂的表情,“你会死。” “我已经九死一生了。”行千苏在笑,似乎并不在乎命。 “本官......不去。” 第十二章:世外桃源生存记——夜晚仙遇 章支离作为福建转运使,福泽当地泉民,命牵官家上下,此等身份决不可以冒险。 他本以为离开时,会在行千苏眼中看到失望,但让他失望的是只看到了无所谓。 她便是她,他人性命无所谓,他人周全无所谓,他人喜怒无所谓,所以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他无法看透她真实的想法,即使那一吻是他把持不住,但他也要装作若无其事。 回到自己那洞穴般的卧室,他又恢复了那寒冰般的目态。他本就不想跟任何人产生情感,更不想跟任何人有所牵绊,因为他要做的事太凶险,那只能拿命来换,所以他早就应该是个死人。 死人,是不许有感情的。 他定定心神,但自袖中掏出了那个破旧的册子。封皮的字样是手写的,看起来与何千祥在安济堂内墙上所写的字迹一样,所以这册子应该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翻开第一页,便见到如发现何千祥时他所讲述的事情,无非便是飓风将他吹到岛上获救,得到食物感激的事情。第二页便提到去见岛主的事。 章支离记得何千祥在说到吃了一锅肉,再到灶台后见到某样东西后便没再说下去。而这一页则详细记载了后面的事—— 何千祥眼睛瞪大,因为他看到了一块很破的黑色木板,只不过那块板子看起来像个人盘腿端坐的模样,它此刻就被随意地放在那灶台之后。 他又回头看看了四周,在确定还是没人后,他便上前拾起了那块木板,翻过来掉过去的打量着。 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那木板雕作人心的位置似乎隐约露出几个字。 “入夜之......” 何千祥发现一些泥物之为的东西将那木板上的字给遮住了,于是起身自灶台上拿起勺子呈了一口汤水,将它浇在这木板上,然后又扯着自己的袖子用力的擦拭一番。立刻,所有的字便都露了出来。 “入夜.......之前.......一定要.......”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这木板上的确这样写着,“离开这片树林。” 何千祥有些纳闷,这是什么规定,似乎有些奇怪,但让他感到更奇怪的是那岛主为何不出现?难道是他走错了路?如果走错了路,那么这锅肉又是给谁炖的?他带着这些疑问,决定再在这片林子里寻寻看。 于是,他像无头苍蝇似的继续朝前走,或许是酒足饭饱,又或许是阳光太烈,他竟然多了一些困意。他本想继续前行,但困意太足,只得先找了一棵大树,背靠着它小息一会儿。刚想闭眼,又想起了那个人形牌上的字。 那算是警告。 何千祥尝试着努力睁眼,然而眼皮却越发的沉重,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困意袭来,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便听到了鸟鸣之声。声音不大,却刚好将他吵醒。揉揉眼睛,却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入夜,而四周早就陷入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各色各样的鸟在鸣叫,偶尔间似乎又能听到野兽的轻吼。他内心渐渐产生一丝恐惧,本想要站起,却感觉双脚一阵麻痛,立刻伸出双手揉挫着。当麻痛感终于有所缓解后,他便顺着身后的树站了起来。 此时月华如练,皓月高悬,细腻铺陈间与那星辰交相辉映,明亮而纯净,给这林间映上一层轻纱,让其看起来亦幻亦虚,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而在面前的那丛密叶中隐约有荧光闪动,时而隐露、时而跳跃,真是犹如那前唐诗人杜牧所述,“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就在何千祥靠近的时候,那“流萤”忽然跃起,翩跹而至他的头上。这下他才看清,那不是流萤,而是一只会发光的翅鸟。它微俯首高傲地“打量”着何千祥,那如黑玉般的眼珠泛着一丝幽亮之光,其翼间在拍动间闪烁着诱人的萤光,看起来就像是轻盈起舞,但又仿若交流试探。 虽然何千祥识得萤鸟,但也是在古书中见过其画像,并未在现实中真正见过,所以第一眼便让他惊怔在原地,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反应。倒是那萤鸟在“打量”片刻后便傲慢地转身飞走。 何千祥一时失神,反应过来便情不自禁地追了过去。一路蒙黑跌跌撞撞,就在他不小心踩到断枝摔倒后,那萤鸟便有瞬间消失。他有些失望,在叹口气后坐起,揉了揉那略微感到疼痛的脚腕,迷茫地看着四周。 现在,他彻底失去方向了。 “咣当——”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何千祥的心里紧了一下,他立刻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嚓——” 又听到了一些凌乱的声音,也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发出的,但他猜那个方向应该有人,或许便是岛主。他立刻起身扭了扭脚腕确认无大碍后,便扒开那一人高的灌木,悄悄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大概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他便看到了一片静谧的湖面。 在那盈月的照耀下湖水轻轻荡漾、引得波光粼粼,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深邃中透着一缕涟漪。 而那湖面的远处一端萦绕着一丝袅袅的薄雾,朦胧中透着一丝幽邃,与湖水、月光交相辉映,仿若天间仙境一般。 何千祥看得有些痴了,瞬间便心旷神怡忘却尘嚣。就在这时候,他却隐约见到到那薄雾当中有身影闪现。他立刻揉揉眼睛再定睛细看,好像看到那雾中似有数名黄衣闪动,仿似那天上广寒宫的仙子,正应了那句“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他心中感慨,立刻双膝一跪,对着那方向便是一叩首,口中激动的叫道:“仙子,在下何千祥在这里拜见各位——” 没有人回应他。 何千祥抬头再次朝着湖面那端忘去。烟雾还在,而那几位仙子却已渺无踪迹。 “仙子......”何千祥又唤了一声,见还是无人应,他便起身跃入湖中,朝着那烟雾弥漫之处游了过去。 章支离的眉头微锁,略有不悦,因为“世外桃源生存记”关于这一块的后面有关记录被扯了下去,所以他根本无存知道那湖中之人到底是不是一群天上的仙子。当然,他虽认定这世上定有一些人间不解之事,但他也对何千祥的描述存疑。 叩门的声音也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进。” 那门便应声移开,封邕必恭必敬地走进来,手中正端着一个桐木托盘,盘中放着一个褐釉的汤碗,碗中的汤药冒着一股热气。 “该服药了。”封邕的声音几近轻柔,满透着关切,“您近来脸色不太好。” 放下册子,章支离便伸手自那托盘中拿起药碗仰面便一饮而尽。当他将药碗放回去的时候,便问了一句:“明日登船人员的名单可曾拟好?” “回大人的话,已拟好。”封邕说完便将那名单自袖袋中取出,双手恭敬地奉上。 “念吧。”章支离有些头疼,他一手支着头,双目微闭,打算倾听。 “是,”封邕将名单展开,认真念着,“此为‘世外桃源’计划,船只为官家船场提供,行事为秘密,所有参与人员不得对外宣讲。拟定出海的官员有市舶司负责日常杂务的勾当干事朱麒,负责巡视检查的都吏沈欲,其它下属随从官吏差使十余人。纲首一名由市舶司寻找的一位经验十足的船运老手担当。艄公十名,负责辅助航运操作。舟师四名,看星辨舵。舵工四名,皆是对海上航行有十年以上经验的人员。撩手五名,负责船帆掌控。碇手四名,由他们负责启航、停靠抛锚碇船等事宜。其它闲杂人员比如负责财务书簿登记的财副,负责向海神献祭香火、花果、食物的香工等等也有十来人......”说到这里他便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没有任何反应的章支离。 “是要讲到行千苏了?” “是,大人。” “那便继续说。” “大人,她可愿意?” “愿意。” 封邕不禁摇头感叹。 “有话?” “大人,下官知您让那行千苏上船执行这‘世外桃源’计划,是知此去九死一生,她必陷入危险难,而您知道她背后的那个人根本不想让她死,所以以真正的危险来引那人出来。计划是好,可是......您舍得让她死吗?” “你又怎会确定她会死?” “大人,对她期许很高。” “是她总是会让我意外。” “大人......”封邕似乎还有话要说。 “不必吞吞吐吐。” “樗骅也要去。” 听到这句,章支离霍地睁开了眼睛,闪过一道如雷电般射人的冷光,“他为何要去?” “他说......白有德是何千祥,他带着朝廷重要的建舟舆图,事关重大,他身为地方提刑官员定要追查到底。”封邕说的时候,故意瞟了一眼章支离。 章支离冷笑一声,却没有出声。 封邕也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章支离忽道:“准了。” 第十三章:秘密出海 晨曦初破,泉州码头波光粼粼,晨光洒在古朴的木质码头上,每一块木板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岸边,柳丝轻垂,随风轻摆,似是在为即将远航的船只送行。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与近处的海港景象相映成趣。 此时,一艘艘巨大的帆船缓缓靠近码头,帆影绰绰,宛如巨鸟展翅欲飞。船夫们身着粗布衣裳,脚踏厚实的木板,或忙碌地系紧缆绳,或高声吆喝着搬运货物。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既有力又坚韧。 在这喧嚣的码头上,各式各样的船只穿梭往来,或装载货物,或准备远航。然而,在众多准备启航的商船中,一艘名为“海影号”的大船格外引人注目。它船身庞大,帆桅高耸,船体上绘制着精美的图案,象征着吉祥与平安。船上的货物堆积如山,有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也有从海外进口的香料、宝石,无一不彰显着北宋海上贸易的兴盛。它外表看似普通,与周围的其他商船无异,实则承载着某个秘密计划,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使命时刻。 行千苏身着轻便的衣装,脚踏着轻快的步伐,左手拎着小山茶,一脸玩味地穿梭于繁忙的货物之间。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真相。而她的目标是那艘伪装成普通商船。 锁定船只时,她便朝那方向行去,伪装成船工的沈欲立刻走了过来,微微一行礼,便悄声说道:“大人交待过,要一路保全夫人安全。” 没有了章支离,这一路便少了许多乐趣,有些无聊,行千苏瞬间都有些想打退堂鼓了,正寻思着找些什么乐趣之时,便听到了一个声音。 “夫人,还真是胆大妄为。” 那是樗骅,一位英俊潇洒却让她极为讨厌的官员。樗骅的出现,如同春风中的一阵不合时宜的寒风,让行千苏的眉头紧锁,但转念一想:有他在,她就可以经常欺负吓唬他,来打发这无聊的海上时间。 突然就有趣了。 行千苏一回头,给了樗骅一个“和蔼可掬”的笑容,同时将那拥有锋利猫爪的小山茶抱于胸前。 果然,樗骅一看便有种警惕的表情,本已靠近的身子本能后退两步。 “樗骅,你怎么来了?”这倒是行千苏内心真实的好奇,毕竟这次出行要行走在那无人无船经过的海域,生命潦草,很难存活。她去,是因为她有原因,但是樗骅身为官家公子哥,前途无量,官场通达,没必要拿生命开玩笑,玩这冒险行为。 “你来得了,我为何来不了”樗骅嘴角挂着一抹轻蔑清高之容,眼神中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行千苏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吓得樗骅又向后退一步。行千苏却不肯放过他,又继续迈了几步,樗骅就这样又“配合”着退后了几步。突然,行千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她可不想在这里与樗骅纠缠不清。 但樗骅见她‘怂了’,又没章支离在侧,于是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这么急着走?难道你这是急着去送死?没想到你还有如此爱好。看来你的夫君果真是不在意你的。” 行千苏心中一紧,她才不在乎樗骅的胡言乱语,只是这句不知为何有些刺痛她。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樗骅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樗骅,咱俩打一架吧!”她随便扔下小山茶,扯着袖子便冲了上去。 樗骅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促不及妨地被她一把揪住衣服。他本想出手,但刚要抓到她的胳膊时,又感觉男女授受不亲,赶紧缩了回来。但在这一刻,那行千苏便要用牙咬他那如女人般雪亮的颈子......好在关键时刻,被沈欲拦住。 “章夫人、樗大人,这是码头,虽说是晨间,但这来往的人员也是很多,我们本是奉命执行秘密任务,如若引发其它意外,恐你我等都无法向官家交待。” 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其中既有不甘,也有无奈。最终,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争强上船,互不相让。他们知道,只有在船上,才能继续他们的较量,同时也能避免在这里引起更大的骚动。 于是,行千苏和樗骅几乎同时冲向那艘船,身手敏捷地攀上了船舷。在沈欲的惊愕目光中,他们一前一后登上了伪装的商船。 随着一声响亮的号角声响起,“海影号”缓缓解开了缆绳,在众船工的努力中缓缓驶离了泉州码头。船帆被海风鼓得满满当当,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即将翱翔于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上。 樗骅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航行,更是一次承载着无数希望与梦想的远航。他将要前往遥远的未知岛屿,而等待他的将会是无尽的凶险。他偷偷地用余光瞟了一眼行千苏,却在心中暗下决定:无论遇到何种风险,他都要保她周全。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那石锚收回之隅,有一人影快速躲进了一堆杂物之间。 第十四章:秘密航行——多出来的人 第一日,无聊。 “海影号”置身于蔚蓝无垠的大海之中时,海面出奇地风平浪静。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给这趟未知的旅程增添了几分温馨与宁静。 樗骅似乎很忙,与那朱麒、沈欲,还有纲首拿着航行舆图时时讨论着什么。其他舟师船工也各自忙碌着,看起来皆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唯有行千苏最慵懒,此刻正坐在船舱的甲板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她的身旁,小山茶的正慵懒地蜷缩着,偶尔睁开眼,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行千苏无聊之际,便逗弄起小山茶来,手指轻轻划过它柔软的毛发,引得小山茶发出阵阵愉悦的呼噜声。 时至正午,船间的厨子便送来了饕餮美食。既有传统的糕点小吃,如松软可口的蜜饯、香甜诱人的糯米糍,也有精心烹制的海鲜佳肴,如鲜嫩多汁的清蒸鱼、香辣可口的炒蟹肉。行千苏一边品尝着这些美食,一边欣赏着海上的美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与幸福。 如果永远能这么无聊,该多好。 她曾经幸福过,也曾经渴望过幸福,可惜,她命不好,非要与那人非贱事扯上关系。 吃饱了翻个身,她便悠哉熟睡。一旁的小山茶跟她如出一辙,也是吃饭了翻个身露着肚皮,睡得死去活来,哪怕是太阳直晒,这一人一猫也不在乎。 樗骅经过时不禁停步。甲板上阳光斑驳,洒落一地金黄,隐砾于行千苏的脸上。沐浴在温暖日光中的她,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进入了梦乡。她的容颜清丽脱俗,即便是沉睡之时,也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樗骅那俊逸不凡的脸上不禁在这一瞬有些失神。他见她如此毫无防备地晒着太阳,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忧虑,生怕她柔弱的身躯受不住这烈日的曝晒。他抬头见四下无人注意后默默地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樗骅手持一把雕花竹椅,再次出现在甲板上。他假装是为自己寻找一处休憩之地,实则却是为了能更靠近行千苏,为她遮挡那刺目的阳光。他轻轻地将竹椅置于行千苏的身旁,自己则悠然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望向远方,实则却时刻关注着行千苏的动静。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樗骅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眼中不时地流露出深情的目光。其实从他第一眼见到如乞丐般的她时,他并不喜欢她,甚至极度讨厌她,因为那时候他以为她是郎君,并不知是娘子。直到看到她娘子扮相,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一见钟情,从此不能自拔。只是他自小便清高骄傲、目空一切,所以并不知道如何追求女子,才会有片刻的迟疑。孰料,只是这片刻的迟疑,她便成为他人之妇,还是那泉州府高官章支离的夫人。这让他几近崩溃,但却又要掩饰内心,不能越雷池半步,而现在,他却能静静守候于她,也是一种慰藉。现在她熟睡如猫,而他本无意打扰行千苏的清梦,只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而,就在这份不经意的注视中,行千苏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直接与樗骅的视线交汇在一起。樗骅顿时手足无措,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连忙低下头去,试图用各种方式闪躲行千苏的目光。 行千苏见状,眉头微蹙,心中对樗骅的不满更甚。她本就因樗骅平日里的毒舌与刻薄而对他有所不满,如今又见他如此鬼祟地偷窥自己,更是怒从心生。她冷冷地开口问道:“樗骅,你可是在偷窥于我?” 樗骅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偷窥,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刻薄的挖苦:“呵,行千苏,你未免也太自恋了些吧?我不过是随意一瞥,何曾偷窥于你?再者说,就你这姿色,也值得我大费周章地去偷窥吗?” 话虽如此,但樗骅的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明明对行千苏有着深深的喜欢与敬仰,但嘴巴却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总是忍不住要挖苦她、气她。他深知自己这样的行为只会让行千苏更加讨厌自己,但却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情感与言语的冲突。 行千苏听了樗骅的话,脸色更加阴沉。她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樗骅,转身欲走。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海风吹过,带来了樗骅那细微而真挚的叹息声。这声叹息仿佛穿透了行千苏的冷漠与防备,让她不禁停下了脚步。 一阵细微而异样的响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那声音源自船头高耸的桅杆,仿佛是木质结构在微风中轻轻扭动所发出的低吟。 行千苏闻言,心中不由得一紧,她迅速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桅杆及其上悬挂的巨帆。 那帆似以洁白如雪的细麻为底,再以深蓝与金色交织的丝线绣制出海浪与星辰的图案,既彰显了大宋朝精湛的织造技艺,又寓含了航海者对于未知世界的向往与敬畏。然而,在这繁复精美的图案之中,行千苏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帆面平整如镜,随风轻轻摇曳,与海风附和相伴。 “怎么?难不成你是想割下这立帆的绳子,让那帆布砸我?”樗骅嘴毒依然,他知自己有意,但千苏无心,心中复杂如潮涌。 行千苏才懒得理他,她又逗了他一眼,但双耳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她深知,这异样的响声绝非偶然,其中定有玄机。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看似随意地迈向船舱,实则心中已暗自盘算。她的耳朵如同敏锐的雷达一般,时刻捕捉着那来自桅杆的扭动声,试图从中解读出隐藏的秘密。 那扭动声,时隐时现,时快时慢,仿佛是一种古老而复杂的密码,正在向行千苏传递着某种信息。她屏息凝神,仔细聆听,心中立刻确认:那船帆硕大,而之间藏着——人! 第十五章:秘密航行——星夜密聊 行千苏没有回应樗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心中的怀疑,更未留意她冷漠离去,樗骅眼中的那缕失望。 船上所有人皆与她无关,至于藏起来的那个人,既然能用那帆杆与她联系,必然是她熟知之人,即便不是,也应该不会伤害到她,所以一回到船舱,她便继续大睡。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之际,行千苏方才悠然转醒,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才发现窗外月华如练,光色已洒满甲板。 现在是何时? 带着这个疑问,行千苏坐了起来,脑中却不自觉地勾起了她白日里对帆上奇异敲击声的无尽遐想。 那人会是谁?为何会在白日冒险与她联系? 她心中好奇如猫爪挠心,难以按捺,遂披衣而起,轻手轻脚地步入甲板之上。 夜色如墨,星辰点点,船工们或坐或卧,各自安歇,偶有低语随风飘散,更添几分宁静。行千苏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便悄然靠近那高耸的桅杆,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帆影婆娑,随风轻摆,宛如仙子翩翩起舞。 靠近那帆底的时候,她又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后,便轻巧地攀上梯绳,如同林间灵猴,身姿矫健,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帆间。四周静谧,唯有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与白日里那神秘的敲击声截然不同。 正当行千苏全神贯注,欲寻蛛丝马迹之际,忽觉一股凉风自背后拂来,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了她的肩上。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心头猛地一紧,随即蓦然转身,却意外撞见阿弃那温柔如水的目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竟然是他! “闷吗?”阿弃低语问候,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更怕甲板上的船工察觉二人的存在。 “你怎会在此?”行千苏淡然问道,语气中难掩一丝惊讶。 阿弃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温情,“我有我的方法得知你的行踪。章支离欲置你于死地,我岂能坐视不管?此行,我誓要护你周全。” 行千苏闻言,心中并无波澜壮阔之感,只是暗自思量,这船上人员皆像闷葫芦一般,而樗骅与她就像天生的死敌,很是不对付,如若有阿弃作伴,倒也不至于孤寡郁闷。于是,她轻启朱唇,“既来之,则安之。我正好闲来无事,你便随我一起吧。”言罢,行千苏寻得一处帆间宽敞之地,悠然坐下,仰望那浩瀚星空,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宁静。她纤手指向天际,忽问道:“那颗好亮,是什么星,阿弃你知道吗?” “那颗,最为明亮,孤悬天际,名曰‘紫微’,乃是北方之象征,指引迷航者归途的方向。”阿弃的手指轻轻划过夜空,落在了一颗几乎恒定不动的星辰上。 行千苏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紫微之光,虽不耀眼,却坚定而温暖,仿佛真的能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倒是与你的性格有几分相似,沉稳而可靠。”她轻笑道,言语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阿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指向了另一处:“再看那颗,位于银河之畔,闪烁着蓝白色光芒,名为‘织女星’,相传是织女仙子所化,与对岸的‘牛郎星’遥遥相望,每年七夕,鹊桥相会,演绎着一段跨越银河的凄美爱情。”说到此,他偷瞟了一眼行千苏,眼中泛着一丝柔光。 行千苏却根本无视,连眼帘都不愿意垂一下,只是继续仰头凝视着织女星,耳边回响着阿弃讲述的古老传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便在此时,她心中竟然想起了章支离。 莫名其妙。 “还有那颗,光芒柔和,如同温润的玉石,名为‘玉衡’,是北斗七星中的一颗,代表着平衡与和谐。在先人眼中,它是天地间最为稳定的星辰之一,象征着世间万物皆应遵循的自然法则。”阿弃继续为行千苏介绍着星辰,每一颗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深厚的情感寄托。 “你懂得还挺多。”行千苏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不像是普通百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阿弃一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行千苏突然一笑,“我就是无聊,随口问问,不想说便不用说,继续吧。” 阿弃眼中写满感激与深情,而当他抬头赏星时,突然眼前一亮,声音变得格外温柔:“这颗星辰,虽不为众人所熟知,但在我的心中,它是最特别的存在。它默默守护着它所爱的一切,无论白昼黑夜,无论风雨雷电,都坚定不移。我愿做你生命中的这颗守护星,无论何时何地,都陪伴在你左右。” 行千苏听着阿弃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茫茫人海中遇到这样一个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守护她一生一世。她抬头望向那片星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颗名为“守护”的星辰在为她而闪耀。 阿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愿不愿意......” “阿弃,我突然很想知道你和章支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行千苏目光如矩盯着阿弃一动不动,那眼神中还透着一丝坚持。 阿弃犹豫一下,最终长叹一口气说道:“我被他关在一口地下枯井内,受尽他百般折磨......” “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想知道他关你的理由。”行千苏冷淡得让阿弃浑身发寒。 “其实我......我知道谁是真正的章支离。” 行千苏双眼放光芒,露出一丝淡笑,“谁是?” 第十六章:秘密航行——暴雨夜消失的船人 阿弃没有说,因为他不能说,他为了真正的章支离的安全,他必须守口如瓶。 行千苏没有逼她,因为阿弃对于她来说,像是心中的某道光,带来的是难有的温暖,她有点迷恋这种温暖,所以她决定暂时不追问,但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翘开阿弃的嘴,获悉真正章支离的身份。 见那船工们还在忙碌,她便准备顺着麻绳爬下。 “你要走了?”阿弃眼中透着不舍。 “乖乖在这藏着,千万别让船工发现你。”行千苏说完,便小心翼翼地爬下了麻绳,轻落于甲板之上。再三确认无人注意后,便准备钻进船内,而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感觉有人自背后靠近了她。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行千苏没有再理会什么,正准备再次转身钻进船内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个白色的帕子。她的心突然“咯噔”一下,慢慢蹲身将那雪帕拾起,展开时便看到了......绣制的血红掌印! 行千苏微怔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那个“死人”的手下竟然也会出现在这艘船上。她立刻不动声色将雪帕收进袖袋内,起身快步走进船内。 舱内静谧如初,而她此时的心绪却似织锦,她将门关上,特意自里面别上了门栓,点燃油灯,将雪帕在灯上烤了烤。便在瞬间,那雪帕上就显现出几个字迹: “袁因梅”在船上 行千苏一惊,她本以为是第三个任务,然而那个“死人”却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她要找的第三个人的位置告知。可问题是袁因梅是怎么登上这条船的?而且她竟然没有发现?袁因梅又会在何处? 她突然又笑了,这海上航行本就孤单无聊,现在“死人”给她放了一只老鼠上来,那么她就可以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了,也就不会再感到无聊了,有趣。 想到此,她突然想到了小山茶,打一进门开始就未曾见过它。于是低头在屋内寻觅小山茶,却发现那灵动的贼猫却匿于桌隅,瑟缩不前。她蹲身伸手抓它,它却退后,身子还有些发颤,看起来似有幽影侵扰其心。 行千苏回头看看房间,桌子上之物未有动过的痕迹,地上之沫除她之外未有他人踩过的痕迹,这小山茶为何如此表现? 蓦地,一阵晕眩袭来,恍若船身微颤,继而波澜骤起,巨舟摇曳于狂澜之间,犹如叶落秋风,难以自持。她疾步而出,却发现舱外空寂,人声杳杳,于是她便直奔甲板,寻觅那掌舵及刚才还在忙碌的船工,结果亦是杳无踪迹。 他们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也包括阿弃—— 究竟发生了何事? 夜幕低垂,暴雨倾盆,如天河决堤,倾注而下。海浪汹涌,如群龙戏水,肆意翻腾。巨舟在波涛间颠簸,宛如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行千苏立于甲板之上,风雨交加,衣袂飘飘,却稳如磐石,目光如炬。 就在这时,凌乱的声音隐约响起。 行千苏的心随着那凌乱脚步声的逼近而愈发紧绷,她仿佛能感受到每一步都踏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上。她轻轻提起裙摆,避免发出声响,脚步轻盈地迈向甲板边缘,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试图捕捉那声音的来源。 又是一阵凌乱的声音,不大且细碎,夹杂于这暴雨中显得很是渺小,但行千苏却辨得清。她断定那哼唧声确实源自大船的最底层。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回到船舱内,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下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货架,最终落在了一盏古朴的挂灯上。她轻轻取下挂灯,灯油虽不多,但足以照亮她前行的道路。 她手持挂灯,沿着狭窄而昏暗的走廊缓缓前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走廊两旁,是各式各样的船用器具,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快走到木梯处时,她便停了下来,看向右侧的房间。 那是樗骅的房间,此时却一片漆黑。 “樗骅!”她试着叫了一声,却无人应,“樗骅——”她提高嗓门又叫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于是她推门准备进入,却发现门自里面栓上了。 樗骅如若在,遇到此等暴雨,他不应该在睡觉,反而应该出来才对。如若不在,这门内的栓柱又是谁栓上的? 她没有再犹豫,而是来到了木梯前,深吸一口气,毅然踏上了通往底层的阶梯。木梯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与外面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很是诡异。 随着她的深入,船舱内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和压抑。她穿过炉火处,那里曾经是船工们取暖和做饭的地方,但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炉灰和几缕未散的炊烟。她继续前行,直到走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扇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锁扣处已经生出了斑斑锈迹,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行千苏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她没有退缩,而是贴近门缝,仔细地倾听着门内的动静。 门内传来的人声虽然微弱,但却清晰可辨。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恐惧和绝望的声音,似乎有多个人在同时发出。行千苏的眉头紧锁,难道是这船上的人被关在里面?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门板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第十七章:秘密航行——可疑的人 门板一震过后,便再无声息。 行千苏心中疑虑重重,终是鼓起勇气,轻轻一推,那扇沉重的铜锁之门缓缓开启,显露出的却是一片空旷的仓库,堆满海运的货物,并无半个人影。她愕然之余,不禁暗自思量,方才那阵阵哼唧与砸门之声,莫非真是夜半鬼魅作祟? 正当她心中惊疑未定之时,忽觉一股凉意自背后袭来,一只温热的手悄然搭上了她的肩头。她心中一凛,本能地反手一扭,欲将那突如其来的侵犯者制服。然而,待她定睛一看,却见是樗骅立于面前。 “行千苏,你怎会在此?”樗骅的面色略有不满,但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与关切,“且这舱中怎如此寂静,其他人呢?” “樗骅,我是章支离章大人的夫人,还请你自重,管我叫夫人。” 樗骅欲言又止,表情虽不悦,但还是道了一句:“章夫人,其他人可曾看见?” 行千苏闻言,心中稍定,却也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没有,大家都不知道去了何处,还有你.......”行千苏用一种狐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在哪儿?” “我方才一直在自己舱内看书,看着看着便感觉一股困意袭来,随即便睡着了,直至小山茶那小家伙跳上床来,胡乱抓了我一把,我才惊醒。”樗骅伸出左手,露出那手背上的抓痕。 行千苏一看那三道血痕,便笃定是小山茶的杰作。 樗骅揉了揉太阳穴,似乎仍有些头晕目眩,“醒来后便觉这船晃动得厉害,心中不安,便出来查看,没想到会遇到你。” 行千苏闻言,心中更是疑惑重重。她望向樗骅,见他面色微白,显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她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问道:“你可知这船上是否有什么不寻常之事?为何我们会突然遭遇如此变故?” 樗骅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解之色。两人对视片刻,皆是沉默无语。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几分寒意与不安。 霎时间,樗骅只觉衣摆微动,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脚踝蔓延至全身。他猛然低头,只见一只苍白如纸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腕,而那手的尽头,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痕,眼神空洞而绝望,宛如自地狱归来的亡灵。 行千苏见状,也不害怕,从容地抄起身旁的一根木棍,欲要挥下,却被樗骅制止。 “是沈大人,”樗骅边说边蹲身看向沈欲,他此刻却如同鬼魅般一样。 沈欲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他指着不远处的一间仓库,断断续续地说:“我……醒来便在这里,朱大人、纲首、还有所有的船工,全都在那里面……” 樗骅闻言,心中惊骇万分,却也迅速镇定下来。他与行千苏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同冲进了那间仓库。仓库内,景象惨不忍睹,众人或靠或躺,东倒西歪,浑身无力,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恐惧。经过一番询问,樗骅得知,这些人有的是在沉睡中突然被唤醒,发现自己身处此地;有的则是在工作间隙,突然间失去了意识,醒来便已是这番光景。 樗骅心急如焚,他深知这船上定有蹊跷,有人暗中作祟。 行千苏倒没有出声,只是一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表情,仿佛一切皆事不关己。 “中......咳......”随船的华医师突然开口说话了,刚说一个字便又咳嗽起来,“大人,是中......中了迷药......” 樗骅立刻上前扶着华医师问道:“可知是何迷药?” 华医师摇摇头,“老夫从未见过此迷药,但......老夫浑身无力,头脑发晕,头顶发胀,与......与那迷药之象吻合。” 迷药?为何不直接上毒药毒死大家,而是下了迷药?目的是为何? 行千苏虽然表面上显得颇为冷静,但心中亦是波涛汹涌。她环顾四周,并未发现阿弃的身影,心中稍安,却又立刻被另一股忧虑所取代。她暗自思量,下药之人究竟是谁?会是阿弃吗?她的脑海中又冒出一个人名——袁因梅。 “大人,您和章夫人为何无事?” “其实本官刚才也感觉头晕,我还以为是晕船所致,现在看来.......应是被人下了药。”樗骅眉头紧锁。 众人的目光便在此时,看向了行千苏。 她没有事,看起来也不像头晕的模样。所有人皆被下了药,唯有她正常,似乎不合常理,除非是她下的药。 行千苏想笑,她自众人眼里看出了他们的内心想法,但她向来懒得解释,也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想法。 “章夫人......也是中了迷药,只是与本官前后脚醒来,我们二人一起寻到这里。” 樗骅竟然在帮她打掩护,而且还说了谎。这可真不像他的君子所为,况且他俩还是敌人。所以即使他护了她,她也不感谢他。 “我困了。”她直接拿了挂灯转身便走,反正这里有樗骅处理,况且这些人与她毫无关系,再说她现在的身份是章支离的夫人,看谁敢动她,她可是有恃无恐。 夜色已深,行千苏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房间,小山茶此刻依然蜷缩在桌隅,那双平日里闪烁着好奇光芒的眸子此刻紧闭,身体微微颤抖,显然还是没缓过来。 行千苏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旁,从精致的瓷盘中取出一个小鱼干,这是她特意为小山茶准备的。她轻笑着,试图用这美味的食物逗弄小家伙,让它忘却恐惧。然而,小山茶却只是蜷缩得更紧,对那诱人的小鱼干毫无反应。行千苏心中一紧,因为她知道,小山茶只有在受到极大惊吓时,才会如此失态。 小山茶到底看到了什么? 突然,行千苏的脑海中闪过樗骅之前的话语,提及是小山茶抓醒了他。她心中一动,蹲下身子,温柔却坚决地将小山茶从桌角拉出,轻轻抱入怀中。她仔细检查着小山茶的爪子,果然,在那柔软的小肉垫间,有着几道细微的血印。 看来,它的确抓伤过樗骅。 行千苏想想当时的场景就开心,她抚摸着小山茶的头,轻声细语地夸奖道:“好样的,小山茶,你真是替主子报仇了。记住,见他一回抓他一回,不要给他面子!”然而,就在她准备放下小山茶时,一抹不经意的黑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发现在小山茶的爪缝间,缠绕着一根细长的黑色丝线。 行千苏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她清楚地记得,樗骅刚才与她交谈提到小山茶抓他时所穿的是青绿色的衣裳,与这黑色丝线格格不入,也并不相符。而且她也从未见到樗骅穿过黑色的衣服...... 行千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心中暗道:这丝线从何而来?樗骅,你似乎隐瞒了什么...... 第十八章:秘密航行——樗骅的秘密 樗骅,一定有问题! 行千苏心中疑虑未消,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古船的走廊之间,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樗骅的话语。她忆起方才经过樗骅舱房之时,那扇门后并未透出丝毫光亮,与樗骅所述看书入睡之景大相径庭。心中暗自思量,她愈发觉得樗骅有所隐瞒,遂决定趁其忙于为船工治病之际,一探究竟。 轻手轻脚地行至樗骅舱房前,行千苏确认四周无人后,悄然推门而入,随即迅速关门。舱内布置古朴雅致,一股淡淡的松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舱房内光线柔和,虽未点灯,但窗外透进的月光与舱内陈设的幽光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深邃的氛围。 雕花木桌置于舱室正中,其上不仅散落着几本古籍,每一本都封面泛黄,边缘略显磨损,显然是经年累月翻阅的痕迹。桌上还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碗白瓷如玉,绘有淡雅的青花图案,旁边的小壶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茶水,茶香袅袅,与舱内的其他气息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雅致。 软榻置于窗边,月光恰好洒在其上,锦缎的色泽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柔和,仿佛能吸走人一身的疲惫。榻上铺设着一张薄而软的垫子,上面绣着细腻的云水纹图案,既美观又舒适。榻旁,一只小巧的香炉静静伫立,炉中香烟袅袅升起,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让人心旷神怡。 灯架立于舱房一角,铜制的灯台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图案,虽无烛火,但那份古朴与精致却让人不禁想象起它点亮时的辉煌。灯架旁,一张小几上摆放着几样小食,有精致的糕点、鲜美的果脯,还有一小壶清酒,显然是为樗骅夜间小酌而备。 而那衣柜,更是舱房中的点睛之笔。它通体由上等木材制成,色泽温润,触感细腻。衣柜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鸟图案,每一笔都栩栩如生,仿佛能随风而动。行千苏轻轻拉开柜门,只见里面挂满了各式衣物,从轻薄的绸缎到厚实的棉袍,应有尽有。衣物色彩斑斓,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却唯独不见那抹令人心生疑窦的黑色。 他果然没有黑色的衣衫——那么,除了他被小山茶抓伤,是不是还有他人?或者是为了掩饰他人被抓,樗骅才故意让小山茶抓伤自己? 正当她沉思之际,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行千苏连忙转身躲入软榻之下,屏息以待。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樗骅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步入舱房,似乎并未察觉异样,只是自顾自地忙碌起来。行千苏躲在暗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樗骅的一举一动。 樗骅缓缓踱步至衣柜前,他的目光在衣柜上那些繁复的雕刻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铜制把手上。这把手,经过岁月的洗礼,表面已泛起了淡淡的铜绿,却仍不失其精致的工艺。 他抬起双手轻轻握住把手,微微用力,却并未立即将其拔下。而是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细腻手法,缓缓旋转着把手。随着把手的缓缓旋转,衣柜的某个机关似乎被悄然触动,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衣柜的侧壁微微向内凹陷,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樗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迅速而熟练地将手指探入缝隙中,轻轻一扣,那缝隙便如同被解锁的秘门一般,缓缓向两边敞开。 里面藏着一个精巧的暗格,暗格之中,一卷泛黄的纸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等待了千年之久,只为这一刻的重见天日。樗骅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卷纸轴的瞬间,变得异常坚定而深邃。他小心翼翼地将纸轴取出。随后,他再次以同样的手法,将暗格轻轻合上,旋转把手恢复原状。一切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樗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衣柜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决定。片刻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纸轴迅速藏入袖袋之中,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没有惊动舱房内的一丝一毫。 行千苏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像那午后的猫眼般,随即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樗骅,果然是有秘密。 第十九章:秘密航行——跟踪樗骅 待确认樗骅已离开舱房,她迅速而无声地跟了上去,宛如一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猫。 一出门,樗骅便顺着木梯步了下去。 行千苏轻轻步下木梯,每一步都谨小慎微。木梯在脚下轻轻摇晃,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但行千苏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和多年的经验,竟能让这声响几乎微不可闻。她紧盯着樗骅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樗骅如此谨慎行事? 穿过走廊,樗骅来到了船的另一侧,这里是洗衣工们休息与工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与潮湿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勤劳的洗衣工们。一堆堆未洗的衣服随意地堆放在角落,有的还挂着水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而那些浸泡在木盆中的单子,则随着水波的起伏轻轻摇曳,宛如一片片漂浮在水面上的荷叶。 行千苏紧跟在樗骅身后,穿过这片繁忙而又略显杂乱的区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她的目光在四周扫视,试图从这些细微之处捕捉到樗骅的秘密。然而,樗骅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间洗衣工休息的房间前。 只见樗骅停下脚步,回头确认身后无人后,便以一种有节奏的密码方式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后门缓缓打开,樗骅迅速闪身而入,消失在门后。 行千苏并未犹豫,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门,耳朵紧贴着门缝,试图听到里面的动静。然而,门内却是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搏。她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门内是一个简陋却整洁的小房间,角落里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木床和一张小桌。房间中央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然而,让行千苏惊讶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樗骅似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环顾四周,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樗骅又去了哪里?而那卷被他藏在袖袋中的纸又藏着什么秘密?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行千苏的眸光在昏暗的舱室内缓缓游移,最终凝聚在那张看似平凡无奇的木榻之上。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轻柔地洒落在木榻上,为其披上一层银白色的薄纱,平添了几分古朴与神秘。她缓缓步至榻前,蹲下身子,双眸如炬,细细审视着榻脚的每一寸细节。 随着目光的深入,她发现榻脚一侧的木板纹理略显独特,细腻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磨损,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千苏心中暗自揣测,这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触碰那处异样之处,指尖传来阵阵微凉而坚实的触感,更加坚定了她的猜测。 她尝试着以指为钥,轻轻旋转那块木板。起初,木板似乎毫无反应,但随着她逐渐增加力度,一股微弱的阻力悄然出现,紧接着,那木板竟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缓缓向内凹陷,显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行千苏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触及机关的核心。 她迅速从发上取下一枚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入孔洞之中,轻轻旋转。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木榻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缓缓沿着既定的轨迹向一侧滑动,露出了隐藏在船壁之后的神秘空间。 船壁之内,是一条狭窄而幽深的廊道,仅能容一人侧身而过。廊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远处透来的一丝微弱光线,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着前行的方向。行千苏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与心态,毅然决然地迈入了这条未知的廊道。 廊道内的空气沉闷而潮湿,夹杂着海水的咸味与木质的腐朽气息,让人感到一阵压抑。行千苏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她并未因此而退缩,而是紧紧贴着墙壁,一步步坚定地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隐约的声音从廊道的尽头飘来,那声音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如同夜空中飘忽不定的风铃声,又似是有人在低声细语。行千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试图从这神秘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行千苏轻移莲步,又向前踱了几许,那隐约的交谈声逐渐清晰,竟是樗骅低沉而坚定的嗓音:“属下已得手,所有线索尽在此纸轴之中。” 随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变音后的神秘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鸷:“无人察觉吧?” 樗骅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与警惕:“我跟行千苏说小山茶抓伤的是我,所以她即便发现血迹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而其他人皆因迷药而昏沉......不过,看来此船上除了您,还潜藏着未知之人。此人身份与目的,皆成谜团。” 闻言,行千苏心中一凛,下药之事即然与樗骅无关,那便只能是阿弃和袁因梅,又或者还有第三人? 神秘人的话语再次传来,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千祥身上的那份东西,务必寻回,此事关系重大,就连章支离也未曾知晓。” 樗骅的回答透露出他的谋略:“属下假借何千祥携带造船舆图之名,只为让章支离深信不疑,从而顺利派遣船只出海。” 此言一出,行千苏心中不禁泛起涟漪,她未曾料到这位提刑官竟有如此深沉的算计,其目标直指权臣章支离,这反转的剧情让她颇感意外。她有些想笑,看似章支离算计一切,殊不知,所有人都想算计他。 人心叵测,还真是精彩! 不过,以樗骅的身份为何会对这神秘人如此恭敬,还俯首称臣,看来此人身份颇重。 “你先回去,一定要隐藏身份,尤其是要小心行千苏,她行事怪异,为人蹊跷,主意颇丰,最好远离他。” “属下会小心。” “这里不宜久留,回去吧。” 行千苏迅速退出窄廊,回到洗衣工的简陋房间,寻得一处角桌隐蔽之地藏了起来。她透过那桌缝,窥见樗骅自廊中走出,复原木榻后悄然离去。待一切恢复平静,她再次启动机关,悄然潜入廊道深处。 廊道尽头,一豆灯火摇曳,映照着简陋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床旧被,却不见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行千苏环顾四周,心中暗自思量,这幽暗之地究竟隐藏着何种秘密? 行千苏忽然想起樗骅手中那纸轴,于是她开始在屋内仔细搜寻。目光掠过简陋的陈设,最终落在那被褥之下,一抹不寻常的轮廓隐约可见。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那纸轴便赫然显现在眼前。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纸轴,只见其上赫然写着:“章支离大人亲启”,字迹苍劲有力,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千苏怔了一下,回想起方才樗骅对那神秘人的恭敬态度,她中不禁涌起一阵惊涛骇浪。难道这位神秘人便是阿弃口中所言的那位真正的章支离?这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自持。 正当她沉浸在思绪之中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悄然响起,自她身后传来。那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是在与老友闲谈。随后,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轻声响起,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穿透了屋内的昏暗:“你还是找来了。” 行千苏没有立即回头,而是保持着一份难得的镇定,淡淡地问道:“你便是章支离?”她的声音虽轻,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神秘人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如假包换,可以性命担保。” 行千苏闻言,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震惊,缓缓回过头去。就在这一刻,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那其中有惊讶、有疑惑、也有释然。 现在,她终于知道真正的章支离身份了。 第二十章:秘密航行——真正的章支离 阿弃——就是章支离! 其名之下,掩藏着惊世骇俗之秘——他! 身份揭晓,犹如惊雷乍响于晴空,但却未能撼动行千苏分毫,她依旧端坐如松,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洞察天机,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 昔日,阿弃以温柔为裳,目光中流淌着春水般的柔情,令人心生暖意,仿佛世间最忠诚的仆从,默默守护于侧。然而此刻的他,如同蜕变的凤凰,温柔之中,悄然织入了丝丝缕缕的心机与智谋,那双眸,深邃如夜空,闪烁着智慧与狡黠的光芒。那伪装之下的忠仆形象,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张网,用以捕捉世间万物的真实与虚伪。 “我本来不想骗你,但又不得不有所欺瞒......”阿弃解释着。 行千苏闻未动,眼未离,只是盯着他。 “是你救了我,于我有恩,但是.......我并不了解你救我出于何种目的,所以不敢多言。”他见行千苏仍未说话,便又继续说道:“之后我想要刺杀于他,你却阻了我,还嫁于他......所以我不得不提防于你。” 行千苏倒不以为然,突然往那船壁上一靠,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问话,“我想知道那个假章支离是如何把你替换的?”见阿弃迟疑,便又说道:“你觉得此时还有保密的必要吗?” 听了这句话,阿弃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切皆要从我娘讲起——” 二十多年前—— 元娘自幼生于锦绣之中,其父乃海丰县一介小县尉,虽官职卑微,却心怀苍生,常以正义之剑,为百姓披荆斩棘。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元娘年方十六,正值芳华之时,其父却因挺身而出,为民请命,不慎触怒了权贵之怒,被诬陷为贪墨之徒,惨遭不幸,身首异处。此变故如晴天霹雳,击碎了元娘一家的宁静,其母闻讯,心如刀绞,病榻缠绵,日渐憔悴。 为救母命于水火,元娘毅然决然,踏入那烟花之地,非为沉沦,只为换取银钱,以购良药。她手执绣针,以情为线,绣出一幅幅精美绝伦之作,欲以此换得一线生机。元娘之美,不仅在于其绣艺之精湛,更在于其心灵之纯净,竟引得一方知州——章惇,为之倾倒。 章惇是那人中之龙,位高权重,却对元娘情根深种,屡屡伸出援手,如同春日暖阳,温暖了元娘那颗冰冷的心。二人情愫渐生,如同干柴烈火,一触即发。不久,元娘腹中便有了章惇的骨肉,这段禁忌之恋,终是结出了果实。 可是命运弄人,元娘身为罪臣之后,身份敏感,章惇虽有心纳她为妾,却碍于仕途,不得不忍痛割爱。他深知一旦元娘的身份曝光,必将给自己的前程带来不可预知的灾难。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元娘秘密安置于海丰县,让她远离尘嚣,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在海丰县的日子里,元娘如同一朵被遗忘的莲花,静静地绽放于淤泥之中,无人知晓她的过往,亦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半年之后,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元娘诞下了一个男婴,那是她与章惇爱情的结晶,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慰藉。 章惇虽不能公开承认这段关系,但心中对元娘及儿子的思念却如潮水般汹涌。他时常偷偷前来探望,每一次相见,都如同久别重逢,珍贵而短暂。他亲手为儿子取名“章支离”,寓意着这个孩子虽生于乱世,命运多舛,却如同支离破碎的玉璧,终有重圆之日。 章支离幼时便显非凡之姿,心智早熟,才情横溢,犹如晨露中的兰草,清雅而不失坚韧。其母慈爱有加,子孝母慈,家中一派温馨和睦。本来一切皆是美满的,却不曾想慈母骤然病世,自此章支离变成了孤家寡人。他书信一封想与父亲团圆。不料,其父正荣升宰辅,位极人臣,然政务繁忙,难以分身,对支离之关怀渐疏,只是时常暗中寄些银两资助。章支离孤苦一人,还是年少懵懂之人,却被迫过着如履薄冰,步步维艰的生活。 岁月如梭,章支离终到了弱冠之时,其父亦欲为其铺设仕途之路,望其能承父业,光耀门楣。可偏在此时,一个男子出现。此人手段狠辣,不仅销毁了与章支离有关的一切身份证据,更欲将其彻底抹去。章支离身处绝境,日日饱受折磨,身心俱疲。 章支离得知那假冒之人竟已顶替自己之名,出任福建转运使之职,权势滔天。而他自己,却被囚禁于一口枯井之中,暗无天日,鞭笞之声不绝于耳,更有猪食相饲,其状之惨,令人不忍目睹。支离忍辱负重,默默承受,心中却燃烧着复仇之火,誓要挣脱枷锁,重见天日。 终于,天赐良机,支离寻得一隙逃出生天。然天网恢恢,官兵追捕甚急,支离无奈之下,只得投身茫茫大海之中,以避锋芒。海水冰冷刺骨,他憋气良久,终因体力不支而晕厥过去。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是你救了我,”阿弃的思绪从少年回到了现在,那眼中再无光彩,尽是阴霾。 “他的身份。”行千苏却人淡如菊,根本不在意阿弃的语调。 “他?”阿弃迟疑一下便反应了过来,“不知,他从何处来,目的为何,我始终不知。” “樗骅怎会知你身份?” “因为.......”阿弃苦笑一声,“樗骅本是富家权贵嫡子,出生便带着光芒,他本不屑与我这种人为伍,只是少年时,我曾帮过他一次,而他虽然高傲,但却注重情谊、知恩图报,更知我身份。所以当那个假的章支离出现起,他但狐疑满腹,表面服从,内里却在一心寻我。你救了我,我便第一时间找到了他,他便是我的人证。” “只有人证,你还不能检举假章支离。” “所以.......便要物证。”阿弃的目光看向行千苏手中的纸轴。 行千苏将纸轴还给阿弃。阿弃接过纸轴,未有半句赘言,只以指尖轻启那卷帙浩繁,仿佛揭开了一段尘封往事。纸轴缓缓展开,其上文字苍劲有力,乃是皇家御笔亲书,委任章支离为福建转运使之任命状: 皇恩浩荡,泽被四方,今有章支离者,才德兼备,忠勇可嘉,屡建奇功,实为朝廷之栋梁,国家之干城。朕观时局,福建之地,乃海疆要冲,商贸繁盛,然亦需良臣以治之,方能保境安民,促进繁荣。 兹特授章支离为福建转运使一职,即日起,代朕巡行福建,总揽财赋,督察官吏,兼理民事,务使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转运使者,乃朝廷之耳目,地方之父母,望卿秉持公正,廉洁奉公,勤政爱民,不负朕之厚望。 敕令既下,如朕亲临。章支离接旨后,当速赴任所,整肃纲纪,革除弊政,以安民心,以固国本。若有不法之徒,敢于阻挠或违抗者,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钦此! 阿弃却眼神微动,并未过多停留于这荣耀之证,而是手指轻旋,纸轴之内竟另有乾坤。他轻声言道:“吾恐世事多变,未雨绸缪,故将家父之书信藏于斯,以备不时之需,若真有变故,此信便是吾之清白之证。”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纸轴完全展开,只见其中夹藏着数封宣纸。便在此时,他的情绪有少许波动。 行千苏却无动于衷,只是静待答案。 就在阿弃自信的展开宣纸,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不料发现那宣纸之上竟无一字一墨,空空如也。 第二十一章:秘密航行——船上又多出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阿弃双手颤抖,难以置信地反复翻看着每一页,心中疑惑与恐惧交织成网,将他紧紧束缚。“这……这怎么可能?”阿弃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行千苏却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果然。” “果然?”阿弃听到这句便扬头看向行千苏,“你知道?” “我猜到。” 阿弃一脸不解。 “你不了解他。”行千苏忽然幽幽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 “你的事我不会跟他说,那么你是选择相信我,还是准备杀了我?”行千苏却突然话锋一转。 “我没想过杀你......” 阿弃话音未落,行千苏便起身离去,没有犹豫,坚定坚决。他脸上写满失意,便又喃喃一语:“你......是准备抛弃我了吗?” 他没有得到回应。 行千苏踏着吱嘎作响的木梯,步伐虽稳,心中却似翻江倒海,方才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她怎么也未猜到阿弃与那假章支离是这样的关系,更没想到清骨**的樗骅竟然会参与此事。步入船舱,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扉,隔绝了那片刻的喧嚣,只余一室清幽。 今夜,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一觉。 舱内月光之影摇曳,映照着她略显凝重的面容。行千苏缓缓转身,懒得点那烛灯,正欲解衣休憩,忽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异样,仿佛有股暗流在静谧中涌动。她身形一顿,如同林间受惊的鹿,立时警觉起来。 她侧耳倾听,四周的寂静中似乎隐藏着细微的呼吸声,自那软榻之处缓缓传来。行千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犹如猎豹锁定猎物,舌尖轻舔唇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嘴角,那是对未知挑战的兴奋与期待。 倏忽间,她身形暴起,如同离弦之箭,腰间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指那疑似藏身之处。然而,对方却似幽灵般灵活,轻轻一闪,便避开了她的攻势,反而在她未及反应之际,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 那一刻,一股清新脱俗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是白笃耨独有的芬芳,淡雅而持久,瞬间让行千苏的心神为之一震。她愕然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人俊逸非凡的面容之上——竟是章支离! 他何时潜藏于此,又为何如此神秘莫测? 行千苏心中惊疑交加,正欲惊呼出声,却被章支离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住了双唇。他凑近她的耳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口吻:“跟我去个地方。” 行千苏的心中布满了层层迷雾,暗自思量: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何会隐匿于自己派出的船上?他是否知道阿弃民藏在此处?他又是否知道她已经知道了阿弃才是真正的章支离?那么,眼前这个假章支离又到底是谁了?这些疑问如同乱麻,缠绕着她的思绪,但她却选择了沉默,只因直觉告诉她,此刻的询问或许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章支离行事谨慎,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老练而决绝。他确认四周无虞后,轻巧地打开窗户,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行千苏紧随其后,她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轻盈,宛如一只追逐猎物的猫儿。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于甲板上的阴影与杂物之间。他时刻警惕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终于,他们来到了船尾,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迅速探头出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船工走动后,便开始解那艘安全小船的绳索。 行千苏见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与紧张。 有趣!刺激! 她立刻上前帮忙,两人默契地配合着,将小船缓缓放下。随着小船轻轻触碰海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好在并未引发船工注意。章支离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向行千苏使个眼色,二人便一前一后毫不犹豫地翻出大船,顺着绳索轻盈地落在小船上。 章支离握住船桨,用力一划,小船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远处驶去。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自由的呼唤,让行千苏的心情也略微舒畅了些许。她随即扒在那船头,俯身向下,伸出右手波动着海水,卷起一片片浪花。 “你何时上的船?” “在你上船之前。” “所以船上的一举一动,皆在你的眼皮底下?” “你跟樗提刑似乎很熟络?”章支离这句话里透着一丝不悦。 可惜行千苏没听出来,“看见他就讨厌,恨不得吃了他。” 章支离听了这话也并未开心,“讨厌之人便是上心之人。” “当然上心了,恨不得天天打他一顿,”行千苏咬牙切齿,完全没注意到章支离那‘醋味’十足的表情,反而问道:“那些迷药是你下的?” “迷倒他们对本官并无好处。” “你大可大大方方地上船,为何要学那下作之人偷偷摸摸。” “你在骂我?” “嗯,想骂便骂。” “真不把我这转运使当官。” 行千苏忽然停止玩水,回头看向章支离,“你是官吗?” 章支离眼中闪过一丝冷邃,“你相信我吗?” “你为何要藏在船上?”行千苏不正面回答。 章支离也没正面回答,而是自袖袋中取出一个册子扔到了行千苏的脚下,随即继续划着桨。 行千苏好奇,弯着身子将那册子拾起,只见上面写着“世外桃源生存记”。 “是白有德,不,应该说是何千祥留下的。” 行千苏好奇地翻着。 “前几页与他的叙述相同,你可直接跳过去看第四页。” “原来,你早就发现这个,却还保密。” “是在君子会的福寿沟发现的。” 行千苏没有回应静坐船首,手中紧握着那本泛黄的册子,目光深邃,仿佛被册中记载的故事深深吸引。 章支离也不多说,继续默默地划着他的船桨。 便在此时,行千苏的思绪便被故事带回到那一夜—— 何千祥就睡在一个单独的船舱内,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鸟鸣从梦中惊醒。那鸟鸣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急促与不安,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再无睡意,于是披衣起身,步出船舱,踏上了甲板。 夜风轻拂,带着海水的咸湿与远方的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漫步于甲板之上,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西面的海面,本是闲望,却无意中发现在那遥远的天际线下,一抹奇异的萤光在黑暗中闪烁...... 起初,何千祥以为自己眼花,或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他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那抹虚幻的光芒,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萤光依旧存在,忽明忽暗。 不是幻觉。 何千祥决定向纲首禀报此事。然而,纲首却只是淡然一笑,将他的话视为无稽之谈。在纲首看来,那不过是何千祥的幻觉罢了,无需大惊小怪,更无需派遣人手去探查。何千祥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自己无法说服纲首改变主意。于是,他暗自下定了决心,要亲自去揭开那个萤光之谜。 夜色渐浓,海风呼啸,何千祥趁着月色朦胧、众人皆睡之际,悄悄来到了船尾。他小心翼翼地卸下一只小船,轻轻划离了商船。海面上雾气缭绕,仿若进入蓬莱仙境。小船在雾气中穿梭,如同一只迷失方向的孤舟。但那萤光之影却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忽隐忽现,引领着他前行。何千祥紧握船桨,奋力划动,心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揭开那个秘密,无论结果如何。 终于,在经过一番艰难的航行后,小船缓缓靠近了那片光芒。当雾气逐渐散去,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第二十二章:秘密航行——小船撞了 原来蝙蝠等等皆是那屋顶构角。 故事至此,却没了下文,关键之处已被撕去,留下一片空白。 行千苏秀眉紧蹙,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她将那册子用力摔于小船之内,口中轻吐二字:“无趣。”她眼中又含几分怅然。 章支离见状,方缓缓开口,其声沉稳而富有磁性,宛如古钟回响:“本官依何千祥所绘之地,心生向往,欲亲眼目睹其所见之境。”言语间,透露出对未知之事的渴望与探索未知的决心。 行千苏闻言,眸光一闪,疑惑与好奇交织:“有意思!你身为朝廷重臣,何故甘冒奇险至此?莫非另有隐情?又或何千祥背后,尚有未了之事,与你息息相关?”她的话语,如古风中夹杂的琴音,悠扬而深邃。 章支离闻言,只是冷潮一笑,那冷笑中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似乎一切皆在不言中。他并未作答。 海浪轻拍着船舷,发出阵阵涛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划水声交织在一起,宛如古曲中的配乐,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动。二人皆不言,只余下这自然之音,在夜空中回荡。 突然,迷雾悄然聚集,如同古画中的烟云,将小船缓缓包裹。行千苏精神一振,目光如炬,在迷雾中穿梭,试图捕捉那一抹指引方向的微光,却屡屡落空。最终,她无奈地瘫坐于船头,脸上写满了失落与孤寂。 忽地,小船猛地一震,仿佛触礁一般,摇晃不已,几欲倾覆。章支离身形一展,如同古剑出鞘,凭借超凡的身手与冷静的判断,借船桨之力,以身化舟,稳住了小船。而行千苏则险些被这股力量甩出船外,幸得她反应迅捷,及时抓住船边,方保无虞。 待小船稳定下来,行千苏定睛一看,只见船头不远处的海面立着一物,坚硬而神秘。在微弱的月光与迷雾的映衬下,那物形似蝙蝠,展翅欲飞,却又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好像那仿佛沉睡千年的古兽...... 第二十三章:秘密航行——水下探谜 还真是奇景! 行千苏见那蝙蝠状之物立于深海之面,心中甚是好奇,犹如孩童初见新奇玩物,遂探头向前,细细打量。待她看清那物乃是由细腻泥瓦精心雕琢而成,不禁哑然失笑,觉其趣味横生。她轻启朱唇,顽皮地伸出玉足,轻轻踢了踢那蝙蝠,只觉其虽立于海内,但却坚实无比,非寻常之物可比。 “章支离,你瞧这物,形似蝙蝠,却又非真,倒像是匠人巧手所制,颇有趣味。”行千苏笑语盈盈,转首望向章支离,欲寻其共鸣。 然而,章支离并未即刻回应,他目光深邃,似穿透了迷雾,直指前方。 行千苏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海面之上,竟又现诸多奇异之景。那些泥瓦所塑之物,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有的如云似雾,轻盈飘渺。有的蜿蜒曲折,宛若龙脊,威严而神秘。还有的展翅欲飞,恰似神鸟,灵动而自由。它们错落有致地散布于海面之上,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到底是什么?为何会现于这深海之中?”行千苏惊叹之余,心中满是疑惑。 章支离沉吟片刻,缓缓言道:“据古籍所载,有能工巧匠,善以泥瓦塑形,仿万物之态,以娱人心。此等景象,或许便是古人遗留下的杰作。又或许,其中暗藏玄机......”他话中有所保留。 “何千祥还真是有趣,别人出海渡海晕船、呕吐不止,他出海却能时时发现此等好玩意儿。”行千苏还真心有点羡慕何千祥,“你说这下面会是什么样子?” “不如去看看?”章支离发出了邀请。 “好吧!”行千苏话音一落,便不等章支离反应就跳进了海里。 深海水凉,宛如寒玉浸骨,行千苏周身因盛夏而生的薄汗,在这幽暗的海底瞬间消散。夜色如墨,海水更是漆黑一片,四周被黑暗紧紧包裹,让她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冒进。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亮起了一抹柔和的微光,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光,穿透了黑暗,为她指引方向。 她回头望去,只见章支离手持夜明珠,缓缓向她游来。月光与夜明珠的光辉交织下,他更显俊朗非凡,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出一股不可言喻的英气与沉稳。他的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似能穿透这茫茫深海。这一瞬间,她有些失神。 章支离游至行千苏身旁,轻轻示意她跟随自己。行千苏点头应允,心中的不安瞬间消失。二人并肩前行,目光再次聚焦于前方那片被微光照亮的海域。 随着他们的靠近,一个奇异的景象逐渐显现——在那泥瓦蝙蝠的下方,竟隐藏着一座......残缺的房子! 第二十四章:秘密航行——神秘的水下残村 行千苏与章支离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这房子由古老的泥瓦堆砌而成,岁月的侵蚀让它变得残破不堪,屋顶塌陷,墙壁开裂,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行千苏与章支离对视一眼,示意一起进去看看。章支离在前引领着行千苏,自那扇已失门扉的幽暗之门潜入。 室内,光影斑驳,少许物件悠然悬浮于水中,宛如海底的幽灵,四周游弋着鱼儿,它们或嬉戏于破碎的陶罐之间,或轻啄着沉沙中的旧梦。 夜明珠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水流,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中央,一张古木制成的圆桌,虽已腐朽不堪,其上仍依稀可见精致的雕花。四周,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碗碟与陶罐,它们或叠放,或倾倒,被海水侵蚀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与色彩,只留下斑驳的痕迹。其中一只青花瓷碗,虽已破碎成数片,但那细腻的青花图案依旧清晰可见,蓝白交织间,倒了耀眼。角落里,一只玉壶静静地躺在泥沙之中,壶身虽已布满裂纹,壶嘴微张,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酒香。此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金属器物,被海水冲刷得失去了棱角,却仍能在光线的照射下闪烁出微弱的光芒。仅存的麻衣残片,早已成为鱼腹中的过往,仅余几缕丝线,在波涛中摇曳生姿。 章支离轻指房外,示意继续前行。行千苏点头回应。二人钻出门扉遂如游龙般穿梭而出,浮出海面,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再次潜入海中。 前游一会儿便又看到一个水屋,虽同样遭受了鱼群与海水的无情侵蚀,但其残留的富丽堂皇之气,仍让人不禁遐想连篇。一入门内,便看到家具错落,虽难辨其原本色彩,但那隐约的雕花与纹理,仍透露出往昔的精致与奢华。 章支离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于泥沙之中发现了一枚碗的碎片,其上似被利器划过,留下一抹简约而神秘的图案,辨不出其意,引人遐想。行千苏紧随其后,却眼尖地看到于角落的泥沙深处,还夹杂着几块碎碗支片,于是游上前将它们一一自泥沙中取出。 同样是那些简约却难辨的图案。 章支离手指上方,示意将这些碗片带上去。行千苏便将它们一一揣于怀中衣内,跟着他一前一后再次浮上了海面,攀在那小船边檐上,自怀中将那碎碗片一一掏出扔进小船内。 “累了?”章支离看出了行千苏的疲倦。 “有点。” “那你便在这船上休息,我下去继续查看。”说完,章支离便再次钻入水中。 行千苏一笑,双手一松,整个人跟着章支离再次沉入海中。 正当章支离于碧波之中悠然游弋,耳畔忽闻一缕轻盈之声。他旋即转身,却再次看到行千苏。他不禁有些意外,于是以手比划劝归。行千苏却任性一笑,轻摇螓首,从他手中取走夜明珠朝前游去。 前方屋子外观看起来别具一格,与前两间截然不同。四面环墙,皆以青石雕琢,其上图案繁复,古韵悠长。细看之下,竟似四幅生动之鸟图,一者振翅欲飞,直冲九霄;一者敛翼静立,悠然自得;一者啄食嬉戏,生机勃勃;一者闭目养神,恬淡如菊。四鸟之姿,栩栩如生,仿佛能聆听到它们或激昂或宁静的鸣唱。 然而,此居所却似无门可入! 二人围着四面墙转了一圈,皆感困惑。行千苏不甘放弃,又围绕那四面墙再环一圈,最终却停在了那闭目养神之鸟图所在之墙前。忽而,她目光如炬,察觉到墙下泥沙随水流微动,似有玄机暗藏。于是,她身形一展,已潜入水底,将夜明珠嵌于旁侧泥沙上,双手一伸如猫爪状在泥沙中奋力挖掘。她的姿宛在此时看下来如若幼犬嬉戏于春日暖阳之下,憨态可掬。章支离忍俊不禁,却因为在水中强忍。 终于,一个看似“狗洞”的小洞毅然显露,只是洞口狭窄,只容得下行千苏一人进入。于是,她便转身向章支离比划着,示意自己独自钻进去,却没得到章支离的首肯。于是她不再征求意见,拿起嵌于泥沙中的夜明珠,像一只灵活的鱼儿似的钻了进去。 一进去,行千苏便被吸引。房内,三面石壁巍然矗立,各自前设一方古朴石桌,宛如古代文人雅士的案几。石桌,以深邃的青石雕琢。桌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屋顶斑驳的光影,增添了几分幽静与深邃。桌上,石制牌位错落有致,它们或圆或方,或高或低,宛如古代祭祀的圣物。 行各苏游向其中一面石桌,将夜明珠举向桌上牌位。 然而——牌位之上,无字无画,仅余一片空白。 第二十五章:秘密航行——牌位 无字无画,却有几十个牌位。 它们,到底属于谁的? 它们,又为何什么都没有? 行千苏缓缓绕室一周,目光最终落在左侧角落,那里泥沙微动,似有异物隐匿。她轻盈游去,玉手轻挥,泥沙纷飞间,一物逐渐显露真容...... 是一古朴铁烛台,其上斑驳锈迹。 行千苏拿起烛台打量,发现烛台侧面写着“囚祠”,赫然在目、字迹古朴苍劲。她心中明了,这里应该是个祠堂。她翻转烛台,细细打量,底部又现几字“重生村”,更添几分神秘色彩。 行千苏记得四面石壁之上所绘之鸟,羽翼斑斓,形态奇异,莫非便是那传说中的重生鸟?传说此鸟能浴火重生,寓意着生命的轮回与不朽。 突然,她感觉气息渐弱。她明白自己必须马上离去。她欲携一牌位同行,却奈何牌位沉重难以搬动。她环视四周,未找到可运之器。便在此时灵机一动,她解下腰间玉带,巧妙缠绕于牌位之上,借水之力,缓缓将其拖拽而出。 就在她奋力向那“狗洞”出口游去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流如怒龙般席卷而来,石屋内顿时波涛汹涌。行千苏被这股力量猛然推回,狠狠撞在石桌之上,气息更是紊乱不堪。 生死关头,她强自镇定,调整呼吸,目光如炬,紧盯水流变化。趁其间隙,她再次发力,犹如离弦之箭,直冲那“狗洞”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劲的水流再次袭来,行千苏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要被卷入无尽的深渊。就在这绝望之际,一只大手自洞外猛然伸入,犹如天降神兵,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温暖而有力,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一把将她拉出了“狗洞。” 浮出海面那一刻,行千苏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海风轻拂,带走一身疲惫。章支离身姿矫健,双手一托,便将行千苏稳稳送上小船,随后自己也跃然而上,两人皆是一身湿漉,水珠沿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船随风轻摇,二人仰面而卧,任由阳光洒落,温暖而舒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唯有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悠长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章支离率先恢复元气,他缓缓坐起,目光落在行千苏腰间那枚石制牌位之上。他轻轻将其解下,捧于手中,细细端详。牌位表面光滑如镜,却无一字一句,更无半点画作,显得异常神秘。 “没有字,也没有任何画作。”行千苏慵懒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她虽好奇,却已无力多问。 章支离未言,只是继续翻转牌位,目光锐利如鹰。当牌位底部翻转过来时,一抹奇异的光芒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圆形凹进的装饰图案,海水自缝隙中缓缓滴落。他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着那凹处的图案,片刻后,他沉声道:“这应是商周时期的契文,古老而神秘。” 行千苏闻言,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她虽疲惫不堪,但对这个名为“重生村”的村子却充满了疑问。“这个村子叫重生村,却不知是何人居住。”她轻声道。 章支离沉思片刻,道:“或许是因飓风肆虐,又或是地动山摇,然而更为奇异的是,此地竟无一具尸体遗留,仿佛全村之人在村子沉没前便已逃离。” 行千苏闻言,更加好奇。“重生村,这名字背后定有不凡的故事。”她轻声叹道。 章支离点头赞同,目光坚定。“我们先返回‘海影号’,再细细研究这些契文,或许能解开重生村之谜。”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心与期待。 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向着远方驶去。海风轻拂,带着海水的咸香与未知的期待。 行千苏轻声对章支离道:“我需小憩片刻,一切便劳烦章大人了。”言罢,她轻轻扭转身躯,侧卧于小船之上,不多时便沉入梦乡,呼吸均匀而悠长。 章支离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茫茫白雾,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知肩上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静夜之下,唯有他划水的声音与海风低语相伴。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觉得不对劲。往日里,三刻便能穿过的迷雾,今日却已耗时半个时辰,仍未觅得出路。难道,这迷雾之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稍作歇息,调整心绪,再次奋力划桨。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那白雾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深邃,始终未能将其摆脱。正当他心中疑惑重重之时,一阵轻笑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章大人也有迷路之时?”行千苏不知何时已醒,正带着几分戏谑望着他。章支离苦笑,道:“此事确不寻常。” 行千苏闻言,霍然坐起,环顾四周。那雾气似乎更加浓郁,带着几分凉意与诡异,让人难以辨清方向。正当二人心中忐忑之时,一阵猛烈的海风骤起,吹得小船摇摇欲坠。章支离急欲控制方向,无奈风力太大,小船竟被强行吹向一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行千苏突然大吼:“小心!”然而,一切已晚,小船猛地撞上了前方的一艘乌篷船。撞击之力让二人身体一阵摇晃,险些跌落海中。待稳住身形后,他们定睛望向那艘突如其来的船只。 乌篷船上,陶罐碗具散落一地,显得杂乱无章。乌篷之内,布帘低垂,遮掩了里面的景象。 章支离高声呼唤:“可有人在此?”回应他的,只有海风的呼啸与波涛的拍岸声。 正当二人疑惑之际,海风再次肆虐,卷起了乌篷的帘子。章支离目光一凝,只见乌篷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堆破旧的被褥静静躺着。 人,究竟去了哪里? 未及二人细想,第二艘、第三艘、乃至第四艘乌篷船接踵而至,它们仿佛幽灵般在雾中穿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眼前。这些船只,它们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方?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浓厚的迷雾之中,让人难以捉摸。 第二十六章:秘密航行——小船的主人 一共十一艘船。 行千苏百无聊赖地望向那十一艘空荡荡的乌篷船,顿感精神抖擞,来了兴趣。 此时,章支离已将自乘小船巧妙地穿插于两艘乌篷之间,正对她传令:“你我分头行事,各自探查一番。”话音未落,她已身形矫健,跃上邻近的乌篷船。 船上景象,与她所料不差,尽是些破旧的生活用具与残损的炊具。掀开那乌篷帘子,但看到两个破旧的木箱。她钻进乌篷上前便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箱内装满细软珠宝的箱子,虽觉其价值不菲,却未能吸引她太多注意。直至她打开另一箱,西域异国的珍稀之物跃然眼前,才让她有几分心动。 首先吸引行千苏目光的,是一只造型独特的陶罐。这陶罐以深邃的蓝色为底,上绘有繁复而精美的金色图案,图案中既有西域特有的骆驼、葡萄藤等自然元素,又巧妙地融入了中原的莲花、云纹等纹样,展现出一种跨文化的和谐之美。陶罐的质地虽非金玉,但其独特的色彩与图案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质朴而深沉的艺术魅力。 随即,行千苏拿起一块色彩斑斓的织锦。这块织锦以丝绸为底,上织有繁复的图案,图案中既有西域的舞蹈人物、狩猎场景,又有中原的山水花鸟,色彩鲜艳而不失和谐,线条流畅而富有动感。这块织锦不仅展示了西域高超的纺织技艺,更体现了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在这箱满载西域风情的珍品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件精致的西域象牙雕刻。象牙雕刻整体呈现出一幅生动的西域生活画卷。雕刻师以细腻的笔触,刻画出了西域商人、骆驼队、市集等场景,人物形象栩栩如生,骆驼队的神态各异,市集中的货物琳琅满目,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西域特有的风情。象牙的质地温润如玉,色泽洁白无瑕。 只是——行千苏心升起一个疑问:这种珍贵之物,为何会在这破旧的小船上?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章支离那略显急切的呼唤穿透了雾气,直达她耳畔:“千苏!”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竟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让她不禁为之一愣。掀帘而出,只见章支离手中紧握一物,正是那与水下重生村中所得一模一样的铁质烛台,其上蜡烛虽已近燃尽,却依旧散发着幽黄的光芒。 “重生村……”章支离低语,二字如同重锤。 行千苏亦是面色凝重,思绪飞转:“难道,这些船只竟与重生村那些逃亡的村民有关?”然而,她随即又摇了摇头,心中疑惑更甚:“但观这些船上之物,显然并未历经长久岁月之侵蚀,与重生村那沉没的遗迹截然不同。这些村民,又如何能在海上漂泊如此之久?”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疑惑与不安。这迷雾笼罩的海域,似乎隐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复杂的秘密。 海风依旧呼啸,白雾弥漫,谜题却越来越多。 第二十七章:秘密航行——血腥的小船们 这两艘满载外邦奇珍与大宋白瓷贡品的船只,其奢华与珍贵程度,足以彰显其主人非凡的身份与地位。然而,它们的主人却如同幽灵般消失无踪。所以,这些船上的人去了何处? 当行千苏踏上第三艘船的甲板时,一股不祥的气息悄然弥漫。她低头便窥见那船板上有片片暗红的污迹。行千苏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深邃。扬起头正准备叫章支离时,她的目光却又被那乌篷帘吸引。 乌篷帘上的暗红污迹,如同鲜血绘制的图腾,一道接一道,触目惊心。行千苏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污迹,用两指轻轻掀开帘子,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瞪口呆。整个乌篷之内,无论是地面、蓬壁、窗棱还是蓬顶,都布满了暗红的血迹,它们仿佛在诉说着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行千苏蹲下身子,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每一处血迹,试图从中找寻出案件的线索。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血腥的夜晚,船只上的人们惊恐万状,尖叫声、求饶声与凶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她仿佛能看到鲜血在空中飞溅,如同绽放的红花,却又在瞬间凋零,染红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她未曾预料到,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上,竟有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她提起裙摆,轻盈一跃,稳稳地落在了章支离所在的小船上。这艘船与她之前所见的截然不同,它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所有的物品都被破坏得支离破碎,如同被狂风骤雨肆虐过一般。 “你可有发现?” “全是血,与你这里情况差不多。”行千苏回应道,随即掀开那乌篷帘子。 乌篷之内,更是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与那股难以名状的腐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行千苏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鲜红的血液,它们或凝固成块,或沿着木板缓缓流淌,将整个船舱染成了一片血红。这场景,就像是人间炼狱,让人不寒而栗。 行千苏与章支离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这绝非偶然,背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二人决定分头行动,彻底搜查这艘小船,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 行千苏沿着船舱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但除了满地的碎片和血迹之外,她一无所获。更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尽管空气中弥漫着如此强烈的腐臭味,但她却连一具尸体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让她不禁开始怀疑,那股恶臭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章支离突然说了一句:“难道是这里?” 行千苏连忙循声而去,只见章支离正站在船尾,目光紧盯着一个破碎的陶瓷罐。那个罐子原本应该是用来盛放物品的,但现在却裂成了数片,罐口处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污渍。 章支离小心翼翼地走近罐子,用一块破布遮住口鼻,然后缓缓地揭开了罐盖。随着罐盖的开启,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行千苏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这股恶臭呛得连连后退。 然而,就在那恶臭之中,她隐约看到了一抹不属于这个罐内赫然躺着一只......人耳! 第二十七章:秘密航行——碎碗片 那只人耳色泽黯淡,表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渍,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浸泡和腐蚀。行千苏的心猛地一紧,她突然意识到这船上发现的情况远比她想象的要更残忍。 章支离也是一脸凝重地看着罐内的人耳,一言不发。 夜色如浓墨般深沉,星辰点点,宛如镶嵌在黑色绸缎上的璀璨宝石,闪烁着古老而神秘的光芒。这海面在月光的轻抚下,更添了几分幽静与深邃。 行千苏与章支离站在小船之上,他们已经将剩余的八艘船全部检查过。这八艘同样被血污玷染的小船。它们此刻静静地漂浮着,如同沉默的见证者,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悲惨故事。那些残肢断臂,散落在各处,与夜色融为一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章支离一直沉默,只是自袖袋中取出雪帕取了一块断趾、一块断臂,带着它们又跳回到自己乘坐的小船之上。他借着火折子微弱而摇曳的火光,仔细审视着每一块残物。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行千苏也不打断他,无聊至极,于是将那从水下村庄带回来的碎片一一摆在船板上。然后自己则跪坐在船板上,双手轻柔而灵巧地移动着每一块碎片。她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嘴角微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每当一块碎片找到它应有的位置时,她的眼中都会闪过一丝满足与喜悦。 夜风渐渐平息,海面变得异常平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波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一切看起来都平静无奇。 终于,在行千苏不懈的努力下,那些散落的碎碗片被她一一拼接起来,形成了一幅虽不完整却已能窥见全貌的画面。行千苏兴奋得脸颊泛红,她高声呼唤着章支离:“章支离,我弄好了!你快来看!” 见他无回应,便抬头望向正低头沉思的章支离,只见他依旧紧盯着那块断臂,眉头紧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行千苏见状,不由得有些好笑,她轻手轻脚地挪到章支离身旁,几乎将头贴在了那断臂之上,一同端详起来。她这副滑稽的模样,让章支离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又略带责备地说:“你不嫌臭吗?” 行千苏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跟尸体生活了三载,这点味道算什么?”她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与老友闲聊家常,却未曾留意到章支离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与心疼。 随后,两人将话题转回到了眼前的断臂与趾头上。章支离详细描述了这些残肢的伤口特征:“这些伤口明显是被菜刀之类的利器切割所致,但奇怪的是,还留下了许多牙齿撕咬的痕迹。” 行千苏闻言,脸色微变,她惊讶地问道:“难道是有人在吃人肉?” 章支离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有可能。我们检查了这些船上的所有物品,唯独缺少了食物和水。在这样的绝境之下,人为了生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行千苏闻言,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与厌恶,反而饶有兴趣地追问:“人肉真的很好吃。” 章支离闻言,眉头紧皱,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行千苏,仿佛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沉声问道:“你吃过?” 行千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但转瞬间,她又恢复了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玩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把那些碎碗片拼好了,这下你就知道那碗上划着什么画了。” 当章支离缓步移至行千苏身侧,眼前的一幕令他叹为观止。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碎碗片,在行千苏的巧手下,竟化作了几幅生动传神的画面。 第一幅画:勾勒出一名俊逸郎君的轮廓,他身姿轻盈,正悄然扒于墙头,目光中满是对墙内世界的无限向往与好奇。墙内,一位温婉的娘子身着素衣,手持锄头,正低头专注地凿地,似在劳作,又似在寻觅着什么。这场景,让人不禁遐想,是否那郎君正为娘子而来,却又羞于直接相见? 第二幅画画风突变,娘子似有所觉,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剑,直指墙头。她挥手之间,带起一阵风,脸上的怒意与娇羞交织,对着那偷窥的郎君高声叫嚷,言辞间既有责备,又含几分羞赧。墙头的郎君见状,大惊失色,身形一晃,仿佛要飞身跳墙而逃,那份慌张与不舍,跃然纸上。 第三幅画面,则转为了一场热闹的追逐戏码。几名手持棍棒的郎君闻讯而来,他们面色严肃,脚步匆匆,显然是那偷窥郎君的友人或兄弟。他们或笑或怒,却都一致地朝着那逃遁的郎君追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而又略带紧张的氛围。 第四幅画,更是将这场追逐推向了高潮。几名郎君已将那偷窥的郎君团团围住,棍棒挥舞,发出阵阵破空之声。然而,那郎君却也不甘示弱,左躲右闪,试图挣脱包围。 最后一幅画,画面趋于平静,偷窥的郎君终于力竭倒地,手中却仍紧紧握着一个圆形之物。 行千苏凝视着这五幅由碎碗拼凑而成的画作,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思索。她轻启朱唇,声音温婉如春风拂面:“此画虽残,然其意已显。我猜,应是那郎君确是因钦慕娘子之美色,方有此偷窥之举。但世间之事,往往错综复杂,非一眼可窥其全貌。” 章支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继续打量简画,细细品味着每一笔一划间透露出的韵味。“行姑娘言之有理,然吾心中尚存疑虑。此等男女情事,若以丹青绘之,自当细腻温婉,何以偏要选这粗粝之碗,且未施漆墨,仅以利器速成?此中必有蹊跷。” 行千苏闻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轻抚着那些碎碗边缘,仿佛能感受到刻画者当时的急切与无奈。“确是如此,此等做法,实非寻常。试想,何人会在此等廉价之物上,以如此急迫之态留下痕迹?莫非是身处险境,又或是时间紧迫,方有此一举?” 第二十八章:秘密航行——无聊的册子(一) 行千苏的身体因饥饿与疲惫而显得异常虚弱,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她吹散。于是,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瘫软在船上,任由思绪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摇曳。 而此刻,章支离的身影再次穿梭于那些散落江面的小舟之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不屈,誓要在这茫茫水域中找到指引方向的线索。 行千苏望着章支离忙碌的身影,心中虽感无聊,却也无力起身相助。她的目光在四周游荡,最终落在了那本《世外桃源生存记》的册子上。 她懒得动弹,便用双脚轻轻夹起册子,缓缓举至双手之间,再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后,她翘起二郎腿,将头枕在船头,以一种悠闲而又略带几分无奈的姿态,翻开了这本册子。 册子前几页的内容,她早已从何千祥口中得知,因此她毫不犹豫地跳过了那些熟悉的篇章,直接翻向了后面。然而,当她继续翻阅时,却惊讶地发现这本册子竟是残缺不全的,中间许多重要的章节都被无情地撕去了。这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惋惜。但她并未放弃,而是继续往后翻了几页。终于,在一片混乱与残缺之中,她找到了一段新的内容。这段文字如同荒漠中的甘泉,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细雨如丝,轻拂着岛上的每一个角落,何千祥的心中却如同这天气一般,阴云密布。他的房子漏水,潮湿而沉重。然而,岛上的居民们如同春风化雨,纷纷伸出援手,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将这房了修补完整。 正当何千祥沉浸在感激之情中,不知如何表达时,突然腹中一阵绞痛,如同被利刃划过。琴茵轻声细语,“何郎不用担心,这岛上有医署,可以为你治病。” 何千祥正欲问那医署位置。琴茵却唤来四名壮汉将他抬上了竹板床。 在穿过一片绚烂的花海后,便看见岛医署。一座古朴典雅的建筑,隐匿于岛上的静谧之中。它以原木为骨,以青石为基。门楣上挂着的木牌,经风雨侵蚀,字迹略显模糊,却依旧透出一股庄严与神圣。门内药香弥漫,如同仙气缭绕,让人心神宁静。 进入医署,只见床榻整齐,病患或躺或坐,医师们忙碌其间,秩序井然,彼此间谦让和睦,一派和谐景象。一名女医师,身着素衣,面带微笑,迎上前来,引导壮汉们将何千祥安置在窗边的木榻上。 女医师轻抚何千祥的额头,柔声问道:“这位郎君,您感觉如何?是否感到头痛欲裂,或是有恶心呕吐之感?” 何千祥摇了摇头,表示并无这些症状。 女医师又问:“那您的腹部,是哪里感到疼痛?是隐隐作痛,还是剧痛难忍?”何千祥指了指腹部,描述了自己的痛感。 女医师细心倾听,然后轻声安慰:“郎君不必担心,我观您面色尚好,脉象平稳,应是受了岛上寒风所致。我将为您开一剂温中散寒的药方,煎煮半个时辰后便可服用。您先在此休息,我会让人送来热茶,以驱散体内的寒气。” 何千祥躺在木榻上,心中感激不已。待女医师离去后,他便想闭目休息,却因医署内人来人往,难以入眠。随即他坐起身来,靠在榻上,无聊地望向窗外。 雨势愈发猛烈,却见不远处的树下,似有人影晃动。 何千祥凝神细看,那人影竟是悦儿,她正站在树下,似乎在与空气对话。她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独。 就在何千祥端看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转向何千祥所在的窗前,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交汇。何千祥正欲挥手招呼,却见悦儿如同见到了什么可怕之物,惊慌失措地转身逃离。 何千祥心中疑惑重重,自他来到岛上,悦儿一直对他关怀备至,为何今日却如此反常?他的心中充满了不解和忧虑。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细雨依旧缠绵悱恻地敲打着窗棂。何千祥本以为腹痛缓解后,能得一夜安眠,未曾想这腹痛竟又悄然袭来,搅扰了他的清梦。他勉强支撑着起身,决定去屋后密林寻一静谧之处,以解内急之急。 月隐星沉,夜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何千祥悄然走出房间,步履轻盈,生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密林之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却意外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正是悦儿,她身着一袭紧身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自房间内探出头来,左右张望,神色紧张而警惕。何千祥心中一凛,直觉告诉他,悦儿此行必有蹊跷。于是,他迅速闪身躲入屋后角落,屏息静气,生怕被她发现。 悦儿似乎并未察觉到何千祥的存在,她见四周并无异样,便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间,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何千祥心中疑惑更甚,他深知悦儿平日里温婉可人,为何今夜却如此鬼祟?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偷偷跟上去,一探究竟。 夜色中的密林显得格外阴森,四周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何千祥紧跟悦儿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林间小道上。他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他依然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密林,悦儿来到了那片广阔的田地边。月光下,田地泛着幽幽的银光,仿佛隐藏着无数未解之谜。然而,悦儿并未在此停留,她继续前行,步入了那片能见到岛主的神秘树林。 这片树林对于岛上的居民来说,无疑是一个禁地。只有得到岛主召见的人,才能有幸踏入其中。何千祥心中暗自惊讶,他实在想不通悦儿为何要偷偷跑来这里。但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跟了上去,想要揭开这个谜团。 树林深处,光线更加昏暗,四周弥漫着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何千祥紧紧跟在悦儿身后,生怕跟丢了她的踪迹。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只见悦儿站在一棵古老的树下,背对着何千祥,似乎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她的声音虽轻,但在这寂静的夜晚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何千祥心中一动,悄悄靠近了一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动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他急忙后退几步,躲入一旁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生怕被悦儿发现。然而,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之时,悦儿却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继续着她的秘密行动。 何千祥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跟下去,但他又实在无法放弃个揭开谜团的机会。于是,他只能继续躲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悦儿的一举一动…… 夜色愈加深沉,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那片茂密的树丛之上。 何千祥紧随悦儿的踪迹,心中满是疑惑与惊奇。当他发现悦儿在树丛旁骤然消失时,那份惊讶更是难以言表。他心中暗想,莫非这悦儿真是仙子下凡,方能如此神秘莫测? 然而,理智告诉他,世间并无仙凡之分,一切皆有迹可循。于是,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片树丛,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线索。他仔细搜寻着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唯有那茂密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正当何千祥准备放弃之际,一阵细微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只见那片看似普通的树叶丛中,竟隐藏着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扯动了几下那团树叶。随着他的动作,那团树叶缓缓地向一旁倾倒,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第二十八章:秘密航行——无聊的册子(二) 洞口内幽深莫测,透出一股淡淡的凉意。 何千祥心中一震,终于明白了悦儿消失的秘密所在。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探头向里望去。只见洞内曲折蜿蜒,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显得古老而神秘。一股微弱的光芒从深处透出,照亮了前方的一小段路程。 何千祥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走了进去。 在这条蜿蜒曲折的古洞之中,水滴从洞顶偶尔滴落,它们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反射着洞穴中微弱的光线。洞壁上,岩石的凹凸不平与岁月的痕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幅天然的壁画。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用岩彩绘就的图案,它们栩栩如生,充满了神秘与古老的气息。 何千祥停下脚步抬头凝视着这些壁画,试图解读其中蕴含的故事,却只能感受到它们所传达的深邃与庄严,却难以窥见其真意,他猜想这或许是岛上居民崇拜的图腾,承载着他们对自然与神灵的敬畏。 随着脚步的深入,何千祥耳边不时传来敲打的声音,这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仿佛是远古的呼唤,引导着他继续前行。终于,他来到了一个开阔的洞穴前,这里光线稍显明亮,而一艘破损的小船静静地躺在那里,船身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而悦儿正专注地用木锤敲打着船体,试图修复那些破损之处。她的动作熟练而有力,每一锤都显得那么坚定。 何千祥没有打扰她,只是悄悄地站在一旁,他的目光在船上扫过,注意到了那五六个木箱。这些箱子静静地摆放在船上,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食物和果子。 悦儿突然停下,将木锤放于地上,然后起身朝另一侧的洞穴小道走去。 何千祥的思绪被打断,他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这艘小船之上。显然,悦儿是有意为之,她或许正计划着一次秘密的离岛之旅。 何千祥轻轻跳上小船,目光如炬,开始仔细审视这艘小船。小船的表面,虽然经过悦儿的初步修复,看似破损不严重,但实则暗藏玄机。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着船体,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艘船的龙骨已经遭受了严重的损伤。 小船的龙骨,作为支撑整个船体的核心结构,却在船体中央偏后的位置,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与断裂,这无疑是长期风浪侵蚀与岁月侵蚀的结果。要修复这样的损伤,不仅需要找到与原龙骨材质相近、强度相当的木材进行替换,还需要通过精细的木工技艺,将新龙骨与旧船体完美融合,确保船只在航行中的稳定性与安全性。 除了龙骨之外,船身的板材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损。这些破损主要集中在船舷两侧与船底,由于长期与海水接触,板材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修复这些破损,首先需要彻底清理掉腐蚀的部分,露出坚实的木质基底。然后,选用与原板材颜色、纹理相近的木材进行填补与拼接。在拼接过程中,还需使用特制的船用钉子进行加固,确保板材之间的紧密结合与船体的整体强度。 此外,小船的桅杆与绳索等配件也需进行更换与修复。桅杆作为支撑风帆的关键部件,其材质需具备足够的强度与韧性以抵御风浪的侵袭。而绳索则需选用耐磨、耐腐蚀的材质进行编织与更换,以确保在航行中能够顺利操控船只。 何千祥的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些配件的寻找与制作将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正想着如何帮悦儿的时候,便溜达到那木箱前,随手便打开了其中一个盖着的木箱盖,往里一看时,便突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第二十九章:秘密航行——无聊的册子(三) 行千苏的眉头紧锁,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她用力地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是在对这不完整的记录表达着无声的抗议。册子上的纸张边缘略显粗糙,显然是经过了一番不细心的翻阅与撕扯,而最为令她恼火的是,每当故事即将触及那引人入胜的关键节点时,文字便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之手硬生生地掐断了脉络。 她轻叹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面上,十一只小船悠然地漂浮着,随着海浪轻轻摇曳,宛如一幅动人的水墨画卷。然而,在这份宁静与美好之中,行千苏却难以平复内心的波澜。她不禁猜测,这册子上的残缺,究竟是何千祥有意为之的恶作剧,还是另有他人出于何种目的而为之? 章支离的身影在其中一只小船上忙碌着,他时而弯腰检查船只里的物品,时而抬头眺望远方,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航行做着最后的准备。他的背影在月光的余晖下拉长,显得格外坚毅而孤独。行千苏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突然在想如果永远与章支离漂在海上就好了。 无聊,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行千苏不想再看章支离,于是再次翻开册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略显陈旧的纸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细细品读着文字。 岛上的日子,悠然自得,何千祥置身其中,心中满是对这份宁静与美好的留恋。然而,在这份闲适之中,他也发现了一个奇异而温馨的现象——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耀在这片岛屿上时,总有那么一两户人家的门前,会悄然挂起一块桃花形的木牌。那木牌制作得极为精致,桃花的轮廓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中央以细腻的笔触书写着“祝颂”二字,而一条粉红的编织丝绳轻轻绕过,将其温柔地悬挂在门锁之上,仿佛是春风送来的温柔祝福。 每当有岛民发现自家门前挂上了这样的木牌,他们的脸上便会绽放出难以言喻的喜悦,那是一种源自心底的、被珍视与关怀的幸福感。而今日,这份幸运降临到了琴茵的家中。当她轻轻推开家门,看到那块桃花牌静静地挂在门楣之上时,眼中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深深触动、被深深期待的喜悦。 何千祥见状,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他走近琴茵,轻声询问这木牌背后的含义。琴茵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她耐心地解释道:“这木牌,是我们岛上独有的心愿之牌。每当有人心中有所祈愿,便可将心愿写在木牌的背面,然后挂在门前。而我们的岛主,他拥有神奇的力量,能够倾听每一个岛民的心声,帮助他们实现那些深藏心底的愿望。” 何千祥闻言,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他追问道:“那么,是不是什么心愿都可以实现呢?” 琴茵微笑着点头,但随即又神秘地摇了摇头,轻声说:“是的,无论大小,无论难易,只要心怀诚意,便能得到回应。但每个人的心愿都是独一无二的秘密,一旦说出,或许就会失去那份神奇的力量。” 何千祥听后,对琴茵的心愿更加好奇,但他也懂得尊重她的隐私,没有再多加追问。他只是默默地在心中祝愿,希望琴茵的心愿能够早日实现。 然而,第二日的清晨,当何千祥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时,他却意外地发现琴茵的房间正在被岛民们收拾着,而琴茵本人却已不见踪影。他急忙上前询问,得到的答复却是琴茵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决定离开这个家,去追寻新的生活。至于她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只留下了一个充满谜团的背影。 何千祥也在等待着桃花牌挂在自己房间门上的这一天,而他也有愿望要实现。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便看到了桃花牌。 第三十章:秘密航行——又一艘诡异的船 行千苏的耐心已然耗尽,她轻叹一声,终是将那册子随意掷于船板之上,任由它随风轻轻摇曳,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仿佛也在诉说着未被倾听的遗憾。她抬头望向苍茫的天际,不满之情涌上心头,不禁仰天长啸,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怎么了?”就在这时,一阵冰冷而略带焦急的声音从船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行千苏侧目望去,只见章支离正穿梭于那些轻盈摇曳的小船之间,一步步向她所在的小船靠近。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与波光粼粼的海面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坚毅而挺拔。 “又饿又渴……”行千苏无力地回应着,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她虽心中渴望与章支离共赴这无垠的海洋之旅,但身体的疲惫与饥渴却让她感到力不从心。此刻,她心中竟生出一丝幻想,希望能有一块神奇的桃花木牌出现,让她能够许下一个愿望——拥有无尽的食物与清水。 然而,幻想终归是幻想,现实却往往比梦境更加残酷。正当行千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章支离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急促,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她疑惑地看向他,刚欲开口询问,却见章支离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一把将她从船上扯下,投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行千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海水的浸泡下更是显得无力。她愤怒地瞪向章支离,心中的不满与恼怒瞬间化作了力量,她不顾一切地张口咬向了他的肩膀。然而,这愤怒的一咬并未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因为一股更为汹涌的巨浪已悄然逼近,如同巨兽般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她再次狠狠地打入了海底。 海水的咸涩与冰冷瞬间包围了她,让她感到窒息与绝望。她奋力挣扎着想要浮出海面换气,但一股突如其来的巨浪重新打回了海里。 行千苏尚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思绪纷乱未及理清,章支离已紧握她的柔荑,犹如蛟龙出海,奋力向一侧游去,其动作之迅猛,犹如风驰电掣,不容片刻迟疑。行千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引,却也迅速反应过来,紧随其后,划动四肢,与章支离并肩前行。 海面上,一抹巨型阴影悄然逼近,如同远古巨兽,缓缓铺展开来,遮蔽了半片天空。行千苏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庞大的轮舟破浪而来,其船身巍峨,帆影重重,犹如海上霸主,气势磅礴。她心中一凛,深知若被这巨轮撞上,必将化为齑粉,不复存在。 正当她心中惊惧交加之际,那巨轮已至眼前,几乎要触及他们的身躯。行千苏与章支离皆屏息凝神,奋力游动,试图避开这灭顶之灾。然而,巨轮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带起一股滔天巨浪,如同山崩海啸,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行千苏被这巨浪卷得头晕目眩,几欲失去意识。但她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奋力挣扎,终于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喘息着,吸入那久违的空气,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转头望向章支离,只见他也同样狼狈不堪,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一刻,行千苏终于明白了章支离之前那不顾一切的举动......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将自己扑入海中,避开了那即将来临的灾难。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久久不能平静。 海面渐渐归于宁静,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从未发生过。 章支离的声音在这宁静中显得格外坚定有力,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上船。”这命令中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抗拒的决断。随即,他如同猎豹般,迅猛地向那庞然巨舟游去,身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行千苏虽感疲惫不堪,但望着章支离那坚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她轻叹一声,调整呼吸,强打起精神,紧随其后,奋力向巨舟游去。两人的身影在海面上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面。 游至巨舟一侧,只见船舷上垂下一条粗大的麻绳。章支离迅速抓住绳子,回头对行千苏说道:“你跟着我,若有不测,便跳海自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已为她规划好了所有的退路。 行千苏闻言,不禁苦笑。她深知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即便真有意外,也恐难再有力气跳海逃生。但她更清楚,章支离的这份关心与保护是如此的珍贵与沉重,让她无法拒绝。于是,她撅了撅嘴,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随着章支离,顺着那条麻绳艰难地向上攀爬。 每上升一寸,都仿佛是对她体力与意志的极限挑战。但行千苏凭借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章支离的信任,咬牙坚持着。终于,在她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时,她的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那是巨舟的甲板。她用尽全身力气一蹬,终于攀上了甲板。 当她站稳脚跟,环顾四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难以置信,以至于她竟然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甲板上,一片混乱,杂物横七竖八,散落在这木板上。破碎的陶罐与瓷器碎片交相辉映,釉色虽已斑驳,却仍能窥见之前繁华的一隅;古朴的铜器散落一地,有的已变形扭曲,似乎在诉说着激烈的冲突与挣扎;绳索与帆布缠绕在一起,如同时间的锁链。 在这杂乱的场景中,血迹尤为醒目,它们如同那十一艘小船一样,遍地可见肮脏的污血! 第三十一章:秘密航行——搜索空无一人的巨舟 船板上,血迹斑斑,每一道痕迹都像是无声的证言,记录着不为人知的过往。行千苏疲惫地坐在甲板上,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章支离看出她的困倦,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轻声说道:“千苏,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船舱看看,希望能找到些食物和水,也许还有幸存者。” 行千苏抬头望向章支离,眼神空洞地回应道:“你小心些。这船上的情况太诡异了,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章支离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知道,但我们不能放弃希望。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发现或者危险,就大声叫我。” 行千苏点了点头,目送章支离步入船舱的黑暗之中。 海风依旧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海风愈发猛烈,大船随之左右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倾覆。就在她休息之时,一个黑色的环形物品突然滚至她的身旁。她低头一看,只见那是一个铁圈,表面虽已略显斑驳,但仍能辨认出其精致的工艺。她的心中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记忆被悄然唤醒。 她仔细回想,终于想起了自己在“海巷”复原干货店中曾见过的类似之物。只是那时的铁圈已被大火烧毁,而眼前这个却相对完整许多。 她知道这铁圈是那海市入市之物。只是这铁圈旁侧却还有一根加粗的断裂铁链。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已经知道这铁链是干什么做的了。 下了木梯,步入了船舱的第一层。这里虽已蒙尘,却依旧难掩昔日的辉煌与奢华。舱廊两侧,悬着几盏未燃完的蜡烛。 章支离缓缓前行,脚步轻盈而坚定。他伸手取下其中一盏烛灯,那灯芯虽已半熄,却仍保留着微弱的生命力。他从袖袋中摸出火折子,遗憾的是,它已被湿气侵蚀,无法点燃。于是,他转而向灯台深处探索,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滑动,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干燥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四溅,烛灯随之点亮,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这束光线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舱廊的轮廓。只见舱壁之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图案,每一笔都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艺与不凡品味。舱道两旁,舱门错落有致,有的半掩半开,透露出内部凌乱的景象;有的则已断裂倒地。 章支离踏入第一间舱房,一股混合了潮湿、霉味与淡淡的海水咸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间舱房虽然凌乱不堪,但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往昔的奢华与精致。 舱房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其上散落着几本泛黄的古籍和几支磨损的羽毛笔,似乎主人曾在此处研读、书写。桌案旁,一张精致的茶具套装静静地躺在角落,茶壶与茶杯虽已积尘,却依然能想象出当时主人品茗的雅致场景。地面铺着厚重的地毯,虽已磨损严重,但依旧能感受到其柔软与舒适。地毯上散落着各种物品:精致的瓷器碎片、断裂的玉簪、散落的金银珠宝。 在舱房的一角,一张宽大的床铺映入眼帘。床铺上铺着华丽的绸缎被褥,但如今已凌乱不堪,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斗。床头的柜子上摆放着几个小巧的香炉和一盒盒精致的香料,仿佛还能嗅到当时那淡雅的香气,只是现在它们已经锈迹斑斑。 章支离自第一间舱房走出,身形略显踉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与体力消耗让他感到力不从心。然而,他依旧咬紧牙关,强撑着那份不屈的意志,继续前行。烛灯在他手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舱壁上,更添了几分孤寂与苍凉。 章支离又踏入第二间舱房,这间舱房相较于前一间,更显女性化的细腻与雅致。 在烛光映照下,舱房内的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见。绣有繁复图案的屏风半掩,其上绣着牡丹、蝴蝶等吉祥之物,色彩虽已褪去几分鲜艳,但仍能感受到匠人的精湛技艺与对美的极致追求。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精致的梳妆台,其上散落着铜镜、玉梳、胭脂等女子日常所用之物。地面上,绣衣、绸缎等衣物散落一地,有的被血迹染红,有的则因长时间无人打理而泛起了霉斑。这些衣物上绣着精美的图案,或花鸟鱼虫,或山水人物。 章支离在舱房内缓缓移动,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此时,他心中有个疑问:那十一艘小船,还有这艘巨舟,随处可见血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海上盗匪的打劫。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有一件事说不通,那便是打劫的海盗都是为钱,而这些散落在地的金银铜钱,还有那小船上的外邦稀罕物件,为什么海盗不拿走? 除非,这群海盗不是为钱! 第三十二章:秘密航行——复原杀人 巨舟宛若一叶扁舟,于茫茫迷雾中踽踽独行,其影绰绰,似被无尽的幽暗所吞噬,难觅归途。 行千苏静倚于舱内一隅,疲惫之躯稍得喘息,心神略定后,她顿觉无聊无趣。目光四处游离之时,再次被面前甲板上的血迹吸引,她便似那灵猫般轻盈,悄然伏地,以目为尺,细细丈量着眼前这片被岁月与血泪浸染的土地。 血迹斑驳,犹如古卷上不经意的墨渍,错落有致而又意味深长。其中,几枚宋代男儿的鞋印尤为引人注目。它们非比寻常,鞋底纹理清晰可辨,一看便析得是大宋流行的云头履,轻盈而雅致。却在此刻,沾染了尘埃与血污,显得格外沉重。 旁侧位置有一双手印赫然在目,自那手印中便可看到死者生前五指微张,掌心向下,似是欲抓住那即将消逝的救命稻草,却又终究无力回天。而那道深深的血迹拖痕,更是触目惊心,它蜿蜒曲折,如同一条细长的红线,引领着行千苏的目光,穿越重重迷雾,直指那舱室梯口。 可以看出:这拖痕,每一滴都是生命的流逝,每一道都是痛苦的挣扎,诠释着死者生前最后的痛楚。 行千苏闭目凝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她看见,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在绝望中挣扎,他的云头履在甲板上留下了一串串慌乱的足迹;他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换来了满手的鲜血与冰冷的绝望;最终,他无力地倒下,被无情的力量拖拽着,留下了一道深深刻入心底的血痕…… 行千苏四肢着地,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响。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杂货堆。 那里堆放的箱子上布满了斑驳的血手印。这些手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则模糊难认。 她站起身,眉头紧蹙,专注地观察着箱子上的裂痕。裂痕交错,深浅不一,显然是受到了外力的猛烈冲击。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这些裂痕,感受着它们凹凸不平的质感。经过仔细比对和分析,她心中有了答案:“这是菜刀留下的痕迹。” 随后,她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在另一侧箱子的地面上,她发现了一连串圆形的血晕,这些血晕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它们排列得并不规则,但每个血晕的前方都伴随着一滩滩飞溅的血迹。这些血迹像是被某种力量突然甩出,形成了一片片不规则的斑点。 在这些飞溅的血迹中,有一块特别显眼的血迹,它形状不规则,面积较大,显然是大量鲜血汇聚而成。这块血迹顺着某种轨迹,一路延伸至船舷边缘,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行千苏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血痕,她发现这些血痕有的深嵌在木板里,有的则只是浅浅地划过表面,它们或直或曲,或粗或细,形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画面。 行千苏缓缓蹲下,膝盖轻触冰冷的甲板,她的视线紧紧锁定在那些斑驳的血迹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她的大脑迅速对这些血迹进行分析和比对。她注意到,那些圆形的血晕大小不一,但其中几个与她膝盖的尺寸惊人地相似。这个发现让她心中一动,她不禁想象起当时的场景。 或许——这些商贾旅者正是被强迫跪在这里,他们的头颅在绝望中迎接了无情的刀刃。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行千苏模仿着跪下的姿势,让自己的膝盖与那些血晕重合。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沉浸在那种压抑而绝望的氛围中。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血痕仿佛变得更加清晰。随后,她沿着血痕的轨迹一步步前行,心中逐渐构建出了一幅惨烈的画面。那些被劫持的商贾旅者,在绝望中挣扎、呼喊,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刀刃的寒光和鲜血的喷溅所淹没。她可以想象到,那些飞溅的血迹是如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美的弧线,最终被砍的头颅落在甲板上,形成了一串串断断续续的血痕。 行千苏的目光从四周的环境中收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高耸的船帆上。帆底,那片本应是洁白的布料,此刻却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仿佛一块巨大的伤口,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惨剧。帆布的纤维间,还隐约可见一道道细长的血痕,那是挣扎与逃亡的印记,记录着一段绝望的攀爬历程。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帆底下方的甲板上。那里,红色的血迹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重重叠叠,晕染开来,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海洋。每一滴血迹都仿佛是一个生命的故事,讲述着它们的主人如何在绝望中挣扎,却又终究无法逃脱命运的魔爪。 行千苏的面部表情虽然平静,但她的内心却如翻江倒海般汹涌澎湃。她缓步前行,目光始终不离那些血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线索。突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个赤足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甲板上,与周围的鞋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这片海域,往来的皆是那些家财万贯、身份显赫的富贾之人,他们及随行的家仆,即便是身处风雨飘摇的海上,也依然保持着得体的装扮,足衣(袜子)更是不可或缺之物,用以抵御海风的侵袭与甲板的寒凉。然而,眼前这遍布甲板的赤足脚印,却如同一个个谜题,挑战着行千苏的推理能力。 她蹲下身,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每一个脚印。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各异,却无一不透露着一种急迫与慌乱。她心中暗自思忖,即便是在生死攸关之际,那些富贾与家仆又怎会舍弃足衣,赤足奔跑于甲板之上?难道是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们连穿上足衣的时间都没有吗? 行千苏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散。她站起身,继续沿着甲板前行,目光所及之处,赤足脚印竟比比皆是,仿佛这片甲板已经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谜团,等待着她去解开。 当她来到船舷之处时,一个更为显眼的线索映入眼帘。 那木制船舷之上,赫然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这些窟窿边缘粗糙,显然是外力所致。她移步至旁侧,又发现了更多相同的窟窿。 行千苏伸出手,轻轻触摸着这些窟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动。 那是海上盗匪常用的“绳勾爪”,一种专为劫船而设计的利器。一头是三勾或五勾的铁制勾爪,锋利无比,足以穿透坚实的船舷;另一头则系着粗劲的麻绳,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被劫船只的周围。当海盗船靠近时,他们便会抛出这种勾爪,准确地勾住船舷的某个位置。然后,他们再利用另一头的麻绳,将自己的船只与被劫船只紧紧相连。随后,海盗们便可以顺着这条由勾爪和麻绳构成的“天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攀爬到被劫船只之上,开始他们那血腥的掠夺。 行千苏身形一展,犹如一只敏捷的猎豹,瞬间跃上了船舷,双脚稳稳地踏在狭窄的边缘上。她双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两侧,指尖轻轻触碰着船舷的木质表面,她的身体保持着惊人的平衡,即便是在这摇晃不定的海面上,也如同行走在坚实的陆地上一般。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那些由勾爪留下的深深印记。突然,她弯下腰,身体几乎与船舷平行,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船舷外侧有一睦明显的绳索摩擦痕迹。 她心中不禁一动,再次仔细打量。 这些痕迹显示那劫持巨舟的人所乘坐的船是一艘比这艘巨舟小得多、低矮得多的船只。 想到这里,行千苏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她想起了之前所见到的那十一艘无人的小船。 有意思。 第三十三章:秘密航行——船舱之下 章支离的脚步在木梯上显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似乎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他深知自己已经到达了体力的极限,长达几个时辰的奋战,无论是游水时的奋力挣扎,还是划桨时的全力以赴,亦或是在那些漂浮的小船上搜寻生存物资的焦急与疲惫,都如同重锤一般,不断敲打着他的身体与意志。 此刻,他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软绵绵的,连站稳都显得异常艰难。他感到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他的筋骨,让他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一阵阵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木梯的扶手,以防自己不慎跌落。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边缘,章支离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行千苏的身影。她同样身体虚弱,却仍然坚持在甲板上等待着他,那份坚韧与不屈让他感到既心疼又敬佩。他深知,如果自己此刻放弃,那么行千苏也将面临更加危险的境地。她需要他的帮助,需要他找到食物和水,才能在这片茫茫大海上生存下去。 想到这里,章支离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力量。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一步步继续向下走去。 步下最后一个台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席卷而来,如同厚重的雾气,将章支离紧紧包裹。这臭味复杂而浓烈,既有长时间未洗的身躯散发出的汗臭与脚臭交织,又夹杂着食物腐败后特有的酸败气息,以及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逐渐腐烂的杂物所释放出的霉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心生厌恶却又无法逃避。 烛灯的火光在昏暗中摇曳,将前方廊道的景象一一照亮。 廊道两旁的物品散落一地,显得杂乱无章。一只破旧的鸡笼歪倒在旁,笼内的鸡早已成为过去,只剩下干枯的骨架和散落的羽毛,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不远处,几个用竹篾编织的筐子横七竖八地躺着,筐沿磨损严重,一看便是那穷苦之人的驮物。 章支离左手紧紧捂住口鼻,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右手则紧握烛灯,缓缓向前。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筐子。筐内装满了稻米,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色泽与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与潮湿。米粒间夹杂着霉斑,散发出阵阵霉味,腐败得已经无法食用。 正当章支离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之时,他的目光突然被前方廊道墙角的一个水袋所吸引。那水袋看似完好无损。他急忙起身,快步走向水袋,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然而,当他伸手拿起水袋,却发现盖子早已被人拔出,袋内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剩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这袋水,本是他们在这绝境中唯一的希望,如今却化为了泡影。 章支离并未让失望的情绪吞噬自己,他深知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每一丝希望都显得尤为珍贵。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缓缓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那道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让章支离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一个狭小而拥挤的房间,几个简易的木榻杂乱无章地挤向一侧,仿佛是急于逃离这恶劣环境的难民留下的痕迹。木榻上铺着的是早已褪色且布满补丁的被褥,显得格外寒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霉味、汗味以及不知名物品腐败的复杂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逃离。 章支离仔细搜寻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除了那些破旧不堪的家具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外,他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物品。显然,这里曾是那些穷苦之人的栖身下等舱房。 章支离退出这个房间,转身走向对面的那间房间。 那间房间与先前那间并无太大不同,同样是几个简易的木榻紧紧相依,仿佛是彼此间唯一的依靠。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有破旧的被单,有粗麻衣,还有发霉的口粮和破损严重的下等陶罐。 食物霉变腐败,水却干涸无剩。章支离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悔意,他开始质疑自己带着行千苏离开“海影号”的决定。他叹了口气,从那个充满压抑与绝望的房间中走出,眼前却突然一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失去了平衡,双腿无力地发软,整个人几乎要倒下。但在这紧要关头,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清醒,勉强稳住了手中的烛灯,那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是他心中唯一的希望之光,不容有失。 他缓缓地将烛灯放在地上,那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也让他得以暂时喘息。他背靠着冰冷的廊壁,闭上眼睛,深深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四周再次归于沉寂,唯有海浪的咆哮声与舱内杂物随浪摇曳的细碎撞击声交织成一首沉重的乐章。章支离闭目养神,让自己的思绪随着这宁静的片刻缓缓沉淀,仿佛是在为接下来的未知挑战蓄积力量。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中闪烁着坚定与警觉。 就在这静谧之中,一抹微弱的亮光悄然闯入了他的视线,那光亮源自右侧,似乎是从某个隐秘的角落透出。 第三十四章:秘密航行——光亮之处 无人的船上怎么会有光? 章支离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束光上!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这静谧的夜晚。他的步伐谨慎而迅速,每一步都尽量减小声音。当他即将靠近木梯时,才发现那光亮来自一个木梯之下的廊道。 然而,就在此刻,那光亮却突然熄灭了。 章支离的心猛地一紧,迅速冲向木梯下面。 章支离的脚步在木梯上回响,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踏在了时间的尘埃上。随着他迅速步入那未知的廊道,眼前展现出的景象与他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这里竟是异常的整洁,与上层舱房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廊道两侧,一排排简易的房门静静地伫立,它们或破损不堪,或尚算完整,却都透露出一股岁月的沧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与那一抹刺眼的腥红血迹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生寒意。这整洁之中隐藏的蹊跷,让章支离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他心中暗自揣测,这样的景象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难道,这艘船上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的存在?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野火燎原,无法遏制。 为了安全起见,章支离并未贸然前行,而是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这一层的情况。他的目光在廊道间来回穿梭,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或异常。 廊道两旁的房门内,是船工等下人简陋的居所。每个房间都只有一个铺在地上的软被和一个用来放置杂物、衣物的柜架,显得异常狭小和简陋。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环境,也未能逃脱船体摇摆带来的破坏,房间内的杂物散落一地,显得凌乱不堪。 章支离手持木棍,左手紧握着烛灯,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些房间之间。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一边搜索着房间内的物品,试图找到能够证明这艘船身份的线索或日志内容;一边又时不时警觉地看向门前,生怕有未知的危险突然袭来。然而,经过一番仔细的搜索之后,他却失望地发现,这里除了凌乱和破败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发现。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为何这一层所有的舱房都搜索过,却未能找到任何人的踪迹? 他微微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廊道上那几盏仅存的烛灯上。这些烛灯在昏暗中摇曳,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光芒,仿佛是这冰冷船舱中唯一的慰藉。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章支离悄然上前,手指轻轻触碰着每一盏烛灯,感受着它们的温度。当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一盏还残留着余热的烛灯时,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冷笑。 如果这盏烛灯还热着......他在心中暗自思量:那么那个藏起来的人就一定在附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意识到,那个隐藏者一定对船舱的结构了如指掌,因此才没有选择藏在舱房内,而是躲藏在一个他不易发现的地方。 章支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讥笑。他突然吹灭了手中的烛台。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般融入了黑暗之中。然而,他的耳朵却像那激犬一样敏锐地捕捉着四周的声音,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无法逃脱他的感知。 在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廊道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细碎的声音,它微弱而隐秘,几乎被海浪的呼啸声所淹没。然而,章支离的耳力异常敏锐,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静,迅速将视线投向脚下,那是一片看似平凡无奇的木板地面。他轻轻地退后一步,保持警惕,同时蹲下身来,双手缓缓地在地面上摸索。指尖传来木板粗糙的质感,以及那些因岁月侵蚀而留下的细微痕迹。 经过一番仔细的探寻,章支离终于摸到了一个细小的缝隙。这个缝隙虽小,却足以引起他的高度警觉。他屏住呼吸,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细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可辨。它像是某种物体在木头间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章支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而坚定,他知道,那声音就来自于面前的这个地板之下。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抠住那个缝隙,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猛地一用力,将那块木板拉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锋利的箭矢如同闪电般从地板下方射出,直指章支离的胸膛! 第三十四章:秘密航行——活下来 皓月当空,洒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为这漆黑的夜晚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行千苏不经意间扬起了头,只见巨舟已经穿透了那层令人心悸的迷雾,仿佛是从混沌中挣脱而出的巨兽,重新获得了自由。前方海域豁然开朗,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那天际边,隐约可见一道绚丽的霞光在天边缓缓绽放,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行千苏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她开心地绕着船舷奔跑起来,双手轻轻张开,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仿佛要在这宽广的海面上翩翩起舞。她的笑声清脆悦耳,虽然嗓子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呼喊而变得沙哑,但那份由衷的喜悦却让她忘却了所有的不适。 “章支离!我们驶出迷雾了!”她兴奋地大喊大叫着,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力量。她期待着章支离能够听到她的呼唤。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船舱下却始终没有传来章支离的回应。行千苏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和担忧。她蹲下身子,目光紧盯着那紧随其后的十一艘小船,心中暗自思量着章支离此时在做什么。 半刻已过,章支离依然没有现身。行千苏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猛地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跳到了甲板上。她的步伐急促而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章支离! 章支离如同猎豹般敏捷,身形在昏暗的廊道中忽隐忽现,那支疾射而来的利箭,仅差毫厘便穿透他的身影,最终无力地嵌入廊顶的木梁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形一展,如同脱兔般跃下,瞬间落入了那幽深的密室,双手如同铁钳,紧紧扼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 月光仿佛特意为她而来,透过地板的缝隙,温柔地洒在她的脸庞上,勾勒出一张绝美而惊恐的容颜。她的肌肤白皙如玉,细腻光滑,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感受到那柔滑的质感。眉如远山含黛,轻轻蹙起,更添了几分柔弱与楚楚可怜。眼眸深邃明亮,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她的鼻梁挺直而秀美,唇色粉嫩如樱,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无声的哀鸣。她的身姿曼妙,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也依然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高贵。 “我……我只是想……活下来……”她的声音细小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与哀求。她的眼眸中泛着晶莹的泪光,如同晨露般清澈透明,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章支离不为所动,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声音细小而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我……我只是想……活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活下来?”章支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词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奢望。他松开了些许力道,但并未完全放手,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我只是跟着做生意的父亲,想要前往占腊……却不曾想半路上……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终化为了哽咽。巨舟的剧烈摇晃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章支离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一阵冷冽的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章支离猛地回头,只见行千苏蹲在上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愤怒。他并未理会,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名娘子身上。 “我还说怎么半天都不见你们上来,原来是在这里英雄救美呢。”行千苏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讽刺,但她的眼神中却透露出深深的愤怒与不满,仿佛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表。 章支离没有理会她的挖苦,他的心中只有尽快了解这艘巨舟的秘密。他轻轻推开那名娘子,目光坚定地问道:“你的名字,以及这船上的一切,我需要知道。”章支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那名娘子,仿佛能穿透她的心灵。 面对章支离的逼问,那名娘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她颤抖着声音回答:“我……这船上确实藏有食物和水,但……但是……”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犹豫和恐惧,显然对即将透露的信息感到不安。 然而,在行千苏眼里看到的却是章支离“温柔”地将那名美娇娘扶起。一股莫名的气意油然而生。她突然倒地打破了这份凝重。她瘫倒在地,双眼紧闭,假装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嘴里还不忘念叨着:“章支离,我又饿又渴,我真的要死了……” “但是什么?”章支离直接无视行千苏的耍赖,面对那名娘子,语气更加冰冷,仿佛冬日里的寒风,让人不寒而栗。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只有对真相的渴望和对弱者的漠视。 那名娘子被他的气势所慑,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你们是好人吗……”她害怕之极。 行千苏虽然躺在地上装晕,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心中更加来气,觉得章支离对那娘子的态度太过温柔,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她忍不住大吼一声:“章支离!我讨厌你!”说完,她便迅速爬起,以猫的速度跑离了。 章支离没有回头,只是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语调对那名娘子说道:“我说什么,你信吗?若我们真是心怀不轨之徒,无论你如何选择,此刻都已是命悬一线。在这荒船上,我们或许真会沦落到以血肉为食的境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般敲击在娘子的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娘子显然被这番话吓得脸色苍白,她急忙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我说,我说!只求你们能饶我一命。”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紧张地蹲下身子,开始移动那块她刚才倚靠的木板。木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船舱内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木板的缓缓移动,一个隐藏的空间逐渐显露出来。那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变的气息。娘子伸手进去,摸索着将里面的物品一一搬出。只见几个破旧的瓦罐散落在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青苔,显然是许久未有人问津。此外,还有三个大筐被堆放在一旁,筐口用麻绳紧紧扎住,以防里面的东西散落。 章支离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开始检查这些物品。他先是轻轻掀开了其中一个筐盖,一股淡淡的粟米香气扑鼻而来。筐内装满了金黄色的粟米,虽然看起来有些干瘪,但依旧能够辨认出其原本的模样。接着,他又打开了另外两个筐盖,里面分别装着胡饼和一些干菜。这些干粮的数量并不多,勉强够一人半个月的口粮,但对于此刻身处绝境的他们来说,却无疑是雪中送炭。 那名娘子在一旁补充道:“这海上用水极为珍贵,我平日里都是趁着下雨的时候用这些瓦罐接水储存起来。只是食物容易发霉变质,所以我只能尽量挑选一些干燥易保存的东西来储备。现在剩下的也就这些了。”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章支离没有再言语。起码自现在起,行千苏暂时不会饿着,不会渴着,他便放心了。 然而,行千苏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她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不顾一切地爬上了那高耸的帆杆,与他隔离、保持距离。章支离站在甲板上,不论是说话还是训斥,她皆不理。 “行千苏,你下来!”他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愤怒。但回应他的,只有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行千苏那冷漠的背影。他试图用言语去说服她,用命令去压制她,但似乎都无济于事。 章支离内心苦笑:自己这个福建转运使的身份,在这片无垠的大海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他不知她为何生气,只感觉她莫名其妙,所以也不愿意多理会行千苏的胡闹。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真的让她饿着、渴着。于是,他故意将声音放得更响一些,让行千苏能够清晰地听到他与娘子的对话内容,让她知道了干粮与水存放的地方。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隐约看到行千苏从帆杆上爬了下来,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接下来,行千苏就要偷了! 第三十五章:秘密航行——巨舟那夜 晨曦初破晓,天际渐渐染上了一抹淡蓝,继而转为蔚蓝如洗,晴空万里无云。海浪轻柔地抚摸着船舷,宁静而又祥和。阳光穿透云层,如同万道金箭,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每一滴海水都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无数星辰落入凡间。 海鸟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翱翔,它们或低飞掠过海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或高鸣于云端,与海风合奏出一曲悠扬的乐章。这景象,宛如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让人心旷神怡。 行千苏坐于帆杆之巅,双腿轻轻晃荡,宛如一位凌波仙子,悠然自得。她手中抓着胡饼,大口咀嚼,偶尔仰头饮一口水壶中的水,那模样既率性又带着几分不羁。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甲板上的那位娘子,那份好奇与不服气的神情,在她脸上显露无遗。 章支离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深知行千苏的性情,便故意与那娘子柳雪娘攀谈起来,以吸引她的注意。 “请问娘子芳名?”章支离向来冷漠。 柳雪娘微微欠身,以礼相还,声音温婉如玉:“小女子本姓柳,家住泉州宿巷柳家,闺名雪娘。家父经营绸缎生意,家母则是闺秀文人之后。此次本欲随父前往占腊,增长见识,拓宽眼界,不料却遭遇此等变故。”言罢,她轻轻叹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哀愁。 行千苏在帆杆上听得真切,撅着嘴,竖着耳朵,满脸的不服气与好奇交织在一起。 章支离见状,心中暗自好笑,却也不动声色,他继续问道:“不知这艘船可有名字?” 柳雪娘点头答道:“此船名为‘雀楼’。”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她的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雀楼发生了何事?” 听到章支离提及此事,那柳雪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雀楼之上,本应是欢声笑语之地。然而,自打遭遇那事之后,这里便变成了人间炼狱。我……我实在是……”柳雪娘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满腹的委屈与伤痛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就在此时,行千苏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却带着几分挑衅与顽皮,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柳雪娘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串滑落脸颊,晶莹剔透,映衬着她那梨花带雨般的容颜,更显楚楚动人。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与担忧,轻轻向章支离问道:“郎君,她……她怎么了?为何突然发笑?” 章支离的眼神依旧清淡如水,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却唯独对行千苏的古怪行为感到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与包容:“她向来古怪,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你无需介怀。” 行千苏对章支离的忽视感到不满,竟直接将手中刚喝完水的陶罐任性地扔向了柳雪娘的方向。 那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几分不羁与肆意。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柳雪娘的那一刻,章支离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及时出手接住了陶罐,将它稳稳地放在了一旁。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继续。”章支离清淡的说着。他完全无视了行千苏的挑衅与生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柳雪娘身上。 行千苏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章支离的方向,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之中,仿佛在宣泄着内心的愤怒与不满。 柳雪娘轻轻擦拭着眼角残留的泪痕,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讲述着那个令她至今心有余悸的夜晚—— 夜色沉迷,星辰隐匿,海面上原本平静无波,一切似乎都沉浸在宁静的怀抱之中。 纲首沉稳地把握着船舵,确保航向无误,甲板上偶尔传来船工们检查船体、调整帆布的细碎声响。 然而,当午夜时分悄然降临,天际突然风云变幻,狂风骤起,携带着倾盆大雨,如同猛兽般肆虐着这片海域。巨舟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下,仿佛变成了一片无根的浮萍,剧烈地摇摆着,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柳雪娘当时正沉睡在船舱首层的第二间房内。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摇晃却将她从梦中猛然拽回现实。她皱了皱眉,本以为是常态的颠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摇晃却越来越剧烈,让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迅速起身,披上外衣,手中紧握着屋内摇曳的烛灯,那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珍贵。她步出舱房,只见走廊上已聚集了不少同样被惊醒的客商。他们或站或坐,面色凝重地交谈着。 “这风浪也太大了,咱们这船能撑得住吗?”一位中年客商担忧地问。 “是啊,我听说这片海域常有海难发生,咱们可别成了下一个。”旁边一位年轻的客商附和道。 “别乱说,咱们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坚固,再说纲首经验丰富,一定会带我们平安渡过的。”一位看似经验丰富的老客商试图安抚大家。 恰在此时,柳父也闻声而出,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柳雪娘急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家严,可有何事?” 柳父摇摇头,声音低沉:“只是今夜这船摆得有些厉害,但愿能平安无事。”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众人的心弦瞬间紧绷。 “听听这声音,肯定是出事了!”一位客商惊恐地说。 “不可能吧,这么大的船怎么可能轻易出事?再说咱们也不是头一次远航了。”另一位客商试图保持冷静。 “但愿如此,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咱们还是上去看看吧。”一位年轻的妇人提议道。 “对,看看就放心了,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甲板上再次传来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船舱内的宁静。那声音如同战鼓般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让他们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他们纷纷拿起烛灯和油纸伞,扶老携幼,朝着那通往甲板的木梯上方走去。柳雪娘也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则撑着油纸伞,跟着众人步上了那木梯。 甲板上,暴雨如注,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无尽的雨水倾盆而下,无情地冲刷着每一寸空间。大船在巨浪的肆虐下,如同一片孤舟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欲坠,甲板上的杂物被卷得四处翻滚,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几个船工在暴雨中几乎被淋得睁不开眼,但他们依然奋力地拉扯着船帆,试图稳定船身。纲首站在船首,雨水混杂着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异常尖锐而坚定:“快拉,快拉,快点!我们必须稳住船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柳雪娘等人打着伞,但风雨太大,伞面几乎被吹得变形,他们几次都差点被晃倒,只能紧紧抓住扶手,艰难地前行。一名商客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抓住一个急跑过来的船工,焦急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船怎么会摇得这么厉害?” 那船工满脸惊恐,双眼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指着船首,结结巴巴地说:“前……前面……有……有……”话未说完,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那客商见状,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风雨的肆虐,自己冲到了船首。柳雪娘及父亲也紧跟着众人,一步一踉跄地冲到了船首。当他们终于站定,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惊呆了。 只见前方的海面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撕裂开来,海浪翻滚着、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犹如一张巨大的嘴巴,正缓缓张开,准备将一切吞噬。而他们的“雀楼”号,此刻正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在漩涡的吸引下,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其靠近。 第三十六章:秘密航行——巨舟的漩涡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们知道,一旦被这漩涡卷入,他们的命运将变得无法预料。 狂风继续呼啸,暴雨依旧倾盆,而“雀楼”与漩涡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缩短…… 甲板上,随着又一群旅者的加入,混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们中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神色慌张,还有的紧紧抱住身边的行李,试图在这风雨飘摇中寻找一丝安全感。雨滴如同密集的箭矢,无情地穿透他们单薄的衣物,带来刺骨的寒意。 人群迅速聚拢在纲首周围,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无助。每个人的声音都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尖锐,他们争先恐后地询问着对策,仿佛只要有人能给出答案,就能立刻摆脱眼前的困境。 纲首站在高高的货箱上,他的身影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挺拔。他环视四周,目光深邃而坚定。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漩涡,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他也感到了一丝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让自己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更加清晰有力。 “各位,我纲首自幼便在海上讨生活,见过的风浪不计其数。但今日这漩涡,确实是我生平罕见。我……我……”纲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但请相信,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线生机。现在,我们需要团结起来,共同面对这场灾难。” 然而,纲首的话并未能立刻平息众人的恐慌。他们依旧叫嚷着、指责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内心的恐惧。纲首见状,情急之下再次大声吼道:“都别吵了!你们这样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如果你们还想要活命,就请听我一言!” 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众人安静了下来。他们纷纷抬头望向纲首,眼中既有惊讶也有期待。 纲首趁机继续说道:“现在风势正猛,帆杆沉重难以驾驭。仅靠船工们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所有人一起努力,才能稳住船身,避免被漩涡吞噬。” 说完这番话后,纲首的目光扫过众人,试图寻找一些愿意响应他号召的人。就在这时,一名勇敢的旅者站了出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坚毅,仿佛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他扔掉手中的伞具,大步流星地走向船工们,二话不说便开始帮忙拉扯绳子。 他的举动如同一股清流,瞬间冲散了众人心中的阴霾。其他旅者见状也纷纷效仿他的行为,他们或扔掉伞具、或解开束缚、或放下行李……纷纷加入到这场与风暴的抗争中来。娘子们在船尾紧紧相依为命,而男人们则勇敢地站到了船头与船工们并肩作战。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那沉重的帆杆终于在肆虐的暴风中缓缓旋转,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仿佛是大海对这份顽强抵抗的怒吼。随着帆杆的转动,巨舟在波涛中艰难地调转向旁侧,仿佛一只巨兽在风暴中艰难地寻找着生的方向。 众人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逃脱险境的庆幸,也有对未知命运的忐忑。他们纷纷冲到船首,目光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漩涡,眼中充满了恐惧。 巨舟在漩涡的边缘缓缓前行,每一次海浪的拍打都让船身剧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击得东倒西歪,有的跌倒在地,有的紧紧抓住身边的绳索或栏杆以求稳住身形。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绝望的气息,每个人都在为生存而奋力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更为惊险的变故发生了。巨舟突然朝漩涡一侧倾斜,巨大的力量将众人甩向那一侧。一时间,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有的人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身边的绳索或栏杆;有的人则凭借敏捷的身手攀住了货箱或船舷;而有的人则不幸被甩出了船外,瞬间被卷入那可怕的漩涡之中,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柳雪娘和她的父亲是幸运的,他们被甩到了帆杆附近。帆杆的巨大力量将他们紧紧抵住,才使得他们父女二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甩进海中。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她心念如灰,以为此番与父共赴黄泉,已成定局。不料天不绝人,柳暗花明又一村,那艘巍峨巨舟,于漩涡之畔辗转腾挪,犹如蛟龙戏水,几经周折,竟又重归平稳之道。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皆不知眼前发生何事,但也无人敢去那船尾处一探究竟。唯有那纲首还算胆识过人,率先起身,步履坚定,缓缓迈向船尾。 众人屏住呼吸,皆在等待结果。 那纲首则小心翼翼地自船尾探出身形,凝视远方,神色凝重,竟久久不语。 众人见状,心中疑惑更甚,纷纷询问:“莫非已脱险境?” 纲首却默然以对,更添几分神秘。 这时又有人急不可耐地问道:“莫非尚有余险?” 纲首终于开口,语带深意:“你们自己来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如坠云雾,纷纷起身,循其足迹,蹒跚至船舷之畔。 柳雪娘亦向父亲轻声言明,欲往一探究竟,得其首肯后,便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却也难掩心中忐忑。行至船尾,她轻启朱唇,微露皓齿,缓缓探头而出,只见海面上,那漩涡依旧肆虐,犹如巨兽之口,吞噬万物,而“雀楼”巨舟,却已远离其危,渐行渐远。 “吾等已脱险境矣!”忽闻一声高呼,划破长空,众人恍然大悟,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喜极而泣者不乏其人。柳雪娘亦是心力交瘁,再也支撑不住,娇躯一软,便瘫坐于甲板之上,任凭海风轻拂,带走一身疲惫与惊恐。 柳雪娘语带哽咽,边诉说着那夜的惊魂往事,边以袖轻拭珠泪,至今犹自心有余悸,娇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似风中柳絮,难以自持。 章支离是那不解风情之人,心中唯有对后续事态的关切,遂再次冷漠地问着:“其后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却似触动了柳雪娘心中最柔软之处,她顿时泪如雨下,娇躯一软,竟不由自主地依偎进了章支离的胸膛。 便在此时,行千苏犹如利刃穿心,痛彻心扉。她心中醋意横生,怒火中烧,忽地自那高耸如云的帆杆之上,轻盈一跃而下,身姿曼妙,宛若灵猫捕鼠,冲着那柳雪娘而来。 章支离闻声抬头,只见行千苏身影如电,心中大惊失色。他深知那帆杆之高,若遑论自其上跃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祸。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无暇他顾,猛地将怀中的柳雪娘推向一旁,自己则身形暴起,如同猎豹捕食,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自天而降的行千苏,将其稳稳揽入怀中。 行千苏非但不领章支离之情,反似那怒极之猫,自其怀抱中挣脱而出,双手化作锋利之爪,直奔柳雪娘而去,誓要一雪前耻。柳雪娘惊惧之下,慌忙起身逃窜,然其柔弱之躯,岂是行千苏矫健身影之对手,不过数息,便已被拦于前路。 “我厌恶于你!”行千苏言辞犀利,仅吐此四字,便欲以手爪划破柳雪娘之容颜。然而,她动作却突然滞住,犹如被无形之链所缚,动弹不得。她立刻回眸一望,只见章支离铁青着脸,一手紧扣其颈项,冷若寒霜,不容她丝毫反抗。行千苏面露愠色,龇牙咧嘴,欲以威吓迫章支离放手,却未得逞。 “休得胡闹!”章支离语带寒意,犹如冬日海风,刺骨而凛冽。 行千苏愤怒之余欲回头咬他,章支离却身手敏捷,立刻松开右手避之,同时,左手顺势环其腰肢,强行将其拉至身旁将她按坐在地,厉声道:“安分守己,再若放肆,我必严惩不贷!” 行千苏闻言,怒火虽未全消,却也知趣地收敛了锋芒,愤然盘膝而坐,闭口不言,以示不满。 章支离见状,方转向远处惊魂未定的柳雪娘,示意其继续叙述。 柳雪娘望了望行千苏,心中余悸未了,但见章支离眉宇间透露出的威严,又不敢有丝毫怠慢。她犹豫片刻,终是不情愿地走向前,正欲席地而坐,忽觉行千苏目光如炬,复又心生怯意,遂改道至章支离身侧,轻声问道:“小女子可否坐于此处?”章支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柳雪娘这才偷瞄了行千苏一眼,确认无碍后,方小心翼翼地在章支离身旁坐下,细声询问:“敢问那位娘子与郎君是何关系?” 章支离目光未离柳雪娘,淡然答道:“皆为同舟共济、共历劫难的伴侣罢了。” 行千苏闻言冷笑,再次背对章支离,以示不屑,然心中却是不愿离去,只是倔强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一时之间,氛围微妙。 “继续道来。”章支离以沉稳之声,对柳雪娘轻语,其音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柳雪娘闻言,眼中惊恐之色更甚,犹如秋水泛波,又似惊弓之鸟,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本以为,脱离了那险境,便能重获安宁,却不料,竟是踏入了另一番更为可怖的境地……” 第三十七章:秘密航行——巨舟的“死因” 欢呼的余韵渐渐消散,众人皆因体力透支而纷纷归返舱房,寻求片刻的安宁与休憩。 柳雪娘先将父亲妥善安置于隔壁静谧之室,随后步入自己的舱房,欲借沉睡忘却日间之惊心动魄。然而,心绪如潮,难以平息,辗转反侧于木榻之上,却是睡意全无。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终是按捺不住坐起了身。她轻披罗裳,悄然步出房门,欲寻一丝宁静于夜色,想要再透一口热气。 月华如水,洒满在那木梯间,柳雪娘刚踏上通往甲板的木梯,几级轻响间,却意外听到了纲首与船工之间低沉的对话,于是她便驻足倾听。 “纲首大人,我查了那舆图,咱们的航向已经偏离,不知现在身在何处海域。”船工之声,带着几分忧虑。 “偏离多少?”纲首询问,语气中亦显焦急。 “实难估量,漩涡之乱,令我们的船只迷失方向。指南鱼罗盘失灵,而这海风又无常,时而向左时而向右,非我所历之海域所有,属实不知身在何处。” “唉,看来咱们竟是遭遇了迷航之厄。”纲首轻叹,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忧虑。 柳雪娘闻此言,心如坠冰窖,深知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脱险之路,尚远且艰。 正当此时,又闻甲板之上传来匆匆脚步,一名船工匆匆而至,其声焦急:“纲首大人,船舱下层炉火已熄,寒气逼人。” “既然熄了,再点燃不就行了。”纲首回应,显有不耐之色。 “可是,我们储存的燃物都在那漩涡中遭了海水浸透,皆已湿透,无法点燃。”船工之言,更添几分绝望。 柳雪娘立于暗处,心中五味杂陈。 “有船!”不知是哪位船工猛然间一声高呼,犹如惊雷划破夜空,甲板之上顿时响起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如同骤雨击打在荷叶之上。柳雪娘心中好奇顿生,她轻提裙摆,迅速攀上木梯,步伐轻盈而坚定。 登上甲板,只见纲首与一众船工已汇聚于巨舟之左舷,他们或凝神远望,或交头接耳,神情中既有惊疑亦有期盼。柳雪娘亦步亦趋,倚栏而立,目光穿越夜色与波涛,投向那面前的海域。 只见前方海面上,乌篷小船犹如点点繁星,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总数恰好十一艘。每艘小船上,皆有一位身着斗衣、头戴斗笠之人,他们悠然自得地赤着脚划动着双桨,小船便如同水面上漂浮的落叶,缓缓向巨舟靠近。 纲首与船工们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声欢呼:“有船又有人,我们此番定能脱险!”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的大石皆落,包括柳雪娘在内,皆是松了一口气,仿佛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此时,纲首急切地踮起脚尖,将整个上半身探出船外,向着那些划来的小船高声呼喊:“诸位兄弟,我们不慎迷航于此,望诸位能伸出援手,引领我们重归陆地!”其声穿云裂石,饱含真诚与急切,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那些小船在纲首的呼唤声中,划桨的速度骤然加快,水面上激起层层浪花,宛如快马奔腾于草原之上。不多时,它们便已靠近了巨舟,距离近得足以让柳雪娘清晰地看见船上的每一个细节。 起初,柳雪娘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期待,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其中一艘小船,只见那位戴笠帽的船夫腰间,隐约露出一截冷冽的锋芒,那赫然是一把形制巨大、形如菜刀的利器,其长度与宽度都远超寻常渔家所用之物,显得异常突兀。 柳雪娘心中一紧,暗自思量:若是寻常的海上村民或渔夫,又怎会携带如此凶器出海? 她担心自己眼花看错,便强自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另一艘小船上。然而,这一看之下,却发现那艘小船的甲板上,同样隐约可见一些不祥之物,虽被杂物遮掩,但轮廓分明,似乎也是锋利的刀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幽幽寒光。 这一刻,柳雪娘意识到这些看似平凡的小船和船夫似乎并不寻常。她正欲轻声提醒纲首,岂料那些隐匿于夜色中小船上的人宛如幽灵般,悄然放下了手中的木桨,动作之迅捷,令人咋舌。 船上之人约而同地从船舱深处抽出带着锋利钩爪的粗绳,那钩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宛如地狱夺人性命的镰刀,无情地抛向了大船的边缘,稳稳地嵌入了木质的船舷之中。 一时间,大船上的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察觉。直到小船上的身影顺着粗绳,悄无声息地向大船逼近,众人才如梦初醒,惊觉事态的严重。 “此事蹊跷,恐有变故!”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与不安。 柳雪娘的目光如炬,失声惊呼:“小心!他们身上藏有利刃!”此言一出,如惊雷乍响,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纲首闻言,面色骤变,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大吼一声:“海匪来袭,速断绳索!”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果敢。 众船工闻令而动,纷纷抄起斧头、刀具等趁手之物,犹如一群被激怒的雄狮,对着那些连接大小船之间的绳索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斧头劈砍之声、刀刃切割之音,与海浪拍击船舷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听得让人恐惧不已。 柳雪娘因为害怕连连后退,便在此时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她无暇多想,转身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舱房,双手用力拍打着父亲的舱门,那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举动惊扰了周围舱房中的客人,他们或披衣而起,或探头张望,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安。 当柳雪娘那带着哭腔的话语在夜空中回荡开来时——“出事了!有海匪欲劫船!”整个舱室顿时乱作一团,恐惧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此时,舱门缓缓开启,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之上。他的双眼略显迷离,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醒。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柳雪娘那满是惊恐的双眼相遇时,他强作镇定地问道:“雪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而柳雪娘还未来得及回答,甲板上便在此刻传来阵阵的厮杀声与惨叫声。 第三十八章:秘密航行——柳雪娘的“死因” 柳雪娘的双眼空洞无神,仿佛被无尽的恐惧与悲伤所吞噬,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太残忍了……”她哽咽着,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泣血,“每一寸空间,都被鲜血染红,那景象,如同人间炼狱。死者的面容扭曲,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就是躺在那里......”她颤抖着双手,试图描绘出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他们……他们不仅肆意杀戮,更将那些已失去抵抗之力的生命视为玩物,强迫他们跪倒在地,如同被驯服的狗一般,尊严尽失。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屈辱,也未能换来一线生机,最终,他们还是难逃一死,头颅滚落……”说到这里,柳雪娘已是泣不成声,她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哀伤。她努力想要继续,却发现自己已无力言语,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将心中的悲痛倾泻而出。 行千苏静静地坐在一旁,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转过身歪着脑袋,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审视着柳雪娘,仿佛是在评估她话语中的真实性。片刻之后,她冷冷地开口,声音中不带一丝温度:“你确定,那些是海匪所为?” 柳雪娘闻言,怒火中烧,她猛地抬起头,双眼中闪烁着愤怒与委屈的光芒。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不是海匪还能是什么!他们的行径如此凶残,见人就杀,见物就抢,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吗?除了海匪,还有谁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然而,行千苏却并未被她的愤怒所动摇。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容中充满了玩味与深意。“哦?真是奇怪,”她缓缓说道,“我方才在这船上闲逛之时,特意去仓库查看了一番。你可知我发现了什么?那些本应成为海匪眼中肥羊的金银珠宝、玉石锦锻、还有那些珍贵的瓷器珍物,竟然都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丝毫未动。这不禁让我疑惑,那些所谓的‘海匪’,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柳雪娘轻咬朱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继续诉说着她的遭遇:“他们确实是在进行一场肆无忌惮的掠夺,至于具体取走了何物,我亦不得而知。但确如你所见,并非全然席卷一空,我心中亦是疑惑重重,只道是贼影匆匆,难以尽数携带,故而先行攫取部分财宝。”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对世事无常的无奈与感慨。 行千苏闻言,目光如炬,直视柳雪娘,声音低沉而有力:“在那场浩劫之中,生灵涂炭,你又是如何得以幸存?” 柳雪娘闻言,眼眸微垂,似有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那高耸的帆杆,语气中带着几分凄凉与坚韧:“家父不幸遇难,我于绝望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护,我拼尽全力,攀上了那帆杆之巅,藏匿于厚重的帆布之间。心中暗自思量,若不幸被发现,便以死明志,跃入这茫茫大海,以求解脱。幸而,夜色如墨,遮掩了我的踪迹,让我得以侥幸逃脱。”说到这里,她不禁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无助:“然而,活下来又能如何?我既无驾舟之能,亦不懂这海上生存的法则,唯有苟延残喘,不知何日方能见到希望的曙光。”言罢,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章支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寻得了一盏明灯:“幸得遇见郎君,雪娘方觉这茫茫海上,不再孤单。有郎君相伴,雪娘心中便有了依靠,也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此言一出,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行千苏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般射向章支离,试图从他那淡漠的面容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情绪。然而,章支离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我需搜集些材料,用以制作指引方向的器具,并需寻得工具,以修复船上受损的炉火及其他设施。”他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郎君,雪娘愿助你一臂之力。”柳雪娘眼眸含笑,满心欢喜地言道。章支离闻言,轻提衣摆,正欲迈步前行,行千苏却突然伸出纤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边。此举对她而言,既是习惯使然,亦是情感流露的独特方式。柳雪娘目睹此景,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乖巧地后退几步,与章支离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尽显其温婉与识趣。 三人步入那位于大船第三层的仓库,此处乃船工休憩之所的尽头,空间宽敞,珍宝满盈,显然并未遭受劫掠之灾。 章支离步入其间,即刻投身于搜寻之中,目光如炬,在琳琅满目的物品间穿梭。行千苏则寻了一处幽静角落,默默蜷缩,静待其变,举止间透着一股淡然与从容。 柳雪娘则显得尤为积极,她紧随章支离左右,不时询问,以解心中疑惑。半晌之后,章支离终是寻得所需之物——一薄铁制盘碗,数枚椰子壳,以及几具能承水之木桶。柳雪娘见状,不禁好奇,轻启朱唇:“郎君,此等物品有何妙用,竟让郎君如此费心寻找?” 角落中的行千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淡淡吐出几字:“自是用于那地螺与漏刻之事。”其言简意赅,却令柳雪娘更添困惑。 “地螺?此物又是何解?”柳雪娘眉头轻蹙,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行千苏望向她,眼神中掠过一丝轻蔑,却也未加详述。反倒是章支离,以他那惯有的平和与耐心,向柳雪娘细细道来:“地螺者,乃古时航海之士用以辨识方向之神器也。《武经总要》有载,需以薄铁片剪裁,形如鱼,首尾尖锐,置于炭火中烧至通红,再以铁钳夹其首而出,以尾正对地之子位,迅速蘸入水盆之中,使其尾部略没水中,而后以密器封存。如此,地螺便成,可助航行者于茫茫大海中辨明方向,不致迷失。” 柳雪娘望向章支离的眼神中满是钦佩,她轻声细语道:“郎君竟欲亲手打造那指引迷途之鱼,雪娘真是未曾料到郎君竟有如此非凡之能!而那椰子壳……莫非也有妙用?” 章支离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对柳雪娘好学的赞许,也有对即将揭晓秘密的期待。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波澜:“你可曾细品过杜甫先生《宿青草湖》中的意境?”言罢,他稍作停顿。 柳雪娘闻言,不假思索地吟诵道:“洞庭犹在目,青草续为名。宿桨依农事,邮签报水程。”其声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 此时,行千苏的笑声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忍俊不禁。然而,当她的目光与章支离那略带责备的眼神相遇时,她连忙收敛起笑容,重新蜷缩回角落,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章支离并未过多责备行千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柳雪娘身上。他继续说道:“我曾于古籍中偶见记载,柔佛国的船工,以其巧思,利用椰壳制成了简易的计时之器——漏刻。”此言一出,柳雪娘的眼神更加明亮,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此物真能计时?”柳雪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章支离点头,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可将木桶置于一旁,注入半桶清水。随后,在这椰壳之上,以细针轻轻钻一小孔,再将椰壳置于木桶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木桶中的水便会缓缓通过那小孔流入椰壳之中。待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椰壳内的水量足以使其沉入水底,此时,我们便可大致知晓海上漂泊的时日。” 柳雪娘听后,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椰壳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旅途的期待与信心。“以半个时辰为尺,我们便能在这茫茫大海上,留下一串串时间的印记。”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与希望。 章支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旅途中,这样的计时方式虽显简陋,却足以成为他们前行路上的重要依靠。“虽非精准无误,但在此时此地,却也足以应对。”他淡淡地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从容与自信。 自那日起,章支离与柳雪娘二人,一者专心致志于指南鱼的雕琢,另一者则于旁精心烹制佳肴,二者相辅相成,宛若琴瑟和鸣,其情之深,恍若世间最恩爱的夫妻,令人艳羡。 而行千苏,则独坐于一旁,冷眼旁观这温馨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选择沉默,让这份“恩爱”在心头默默发酵,直至夜深人静,章支离回舱休憩之时,她心中的那份躁动终是按捺不住,决定采取行动。 月挂中天,银辉洒满甲板,行千苏悄然自沉睡中苏醒,她睁开双眸,宛如夜色中的狡黠灵狐,悄无声息地自房中溜出,脚步轻盈,如同偷油的小鼠,生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 她立于廊道之中,静默片刻,侧耳倾听,只闻得章支离房内传来均匀的鼾声,那声音轻柔而深沉,显是已入梦乡。行千苏心中稍安,遂将目光投向了柳雪娘所在的房间,那里,是她今夜的目标。 她缓缓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丝毫声响。终于,她来到了那扇古朴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以极缓的速度推开了门扉,那动作之慢,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踏入房中,只见柳雪娘安然躺在木榻之上,面容恬静,呼吸均匀,宛如一只疲惫至极的小猫,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行千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扬起下巴,那份倔犟与高傲显露无遗,她一步步向柳雪娘走去,每一步都充满了决绝与狠厉。 行至榻前,她左手轻轻捂住口鼻,右手则自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那手帕之上,已悄然沾染了迷药之香。她目光冷冽,毫不迟疑地将手帕轻拂于柳雪娘的面容之上,动作轻柔而致命。 迷药之效迅速显现,柳雪娘的面色更加安详,呼吸也愈发深沉,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境之中。行千苏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行千苏轻坐于木榻边缘,动作轻柔而坚定,她缓缓将柳雪娘自沉睡中拉起,如同托起一片落叶般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榻沿,将柳雪娘稳稳地背于背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生怕发出丝毫声响。在确认章支离仍在梦乡之中后,她方才背着柳雪娘,如同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于舱房与木梯之间。 甲板上,夜色深沉,星辰点点,海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与宁静。行千苏步伐更加谨慎,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缓缓步至船舷之旁。在那里,她轻轻放下柳雪娘,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 如此美丽而宁静的夜晚,正是“喂鱼”的最佳时刻。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手之际,她突然想起了船上的提示:袁因梅便在船上,难道会是眼前这个柳雪娘? 第三十九章:秘密航行——雀楼非雀楼 然而,正当她准备将柳雪娘推向那深邃无垠的大海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划破夜空——“在干什么?”那是章支离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与不解。 行千苏心中一凛,但她并未显露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喂鱼。”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手指已暗暗蓄力,准备完成那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这一瞬之间,章支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子,力量之大,竟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几步,直至被拽至帆杆之下。 “胡闹!”章支离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如同冬日里的一记寒霜,直击行千苏的心房。 她抬头怒视章支离,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不是好人!”她的声音虽小,却字字铿锵有力,透露出她对柳雪娘深深的敌意与怨恨。 夜风轻拂,吹散了甲板上的些许寒意,却也吹不散这二人之间紧张而复杂的气氛。 “听我一言,回去歇息吧!”章支离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而行千苏的眼中却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对他的劝诫置若罔闻。 “此女乃欺诈之徒!”行千苏语气坚定,言辞激烈,她深知自己的指控非同小可,却依旧选择坦然面对。言罢,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圈,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章支离接过铁圈,细细端详,眉头微蹙,这铁圈的模样他并不陌生,与之前在海巷干货铺中发现的如出一辙。而当行千苏将铁链奉上时,便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那是只有牢狱之中死囚才会佩戴的囚具。 “此物,我曾于无望司中见过。”行千苏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击在章支离的心头,“无望司,那等阴暗之地,竟私下与死囚交易,将他们偷偷运上商船,送往那遥远而陌生的外邦之国。难道,这雀楼船中,也隐藏着如此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支离闻言,却沉默不语。 “海匪行径凶残,却也有其规律可循。他们或劫财,或伤人,却鲜有将整个船队赶尽杀绝者。而今,这雀楼船之上,竟发生如此惨剧,若非有极大的隐情,又怎会如此?”行千苏言辞凿凿,继续分析道,“且看那海匪所为,若是单纯求财,又何须杀人灭口?此举之中,必有深意。” 章支离默然,他深知行千苏所言非虚,但却依然没有回应。 行千苏凝视着章支离那始终未曾改变的淡然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她猛然间意识到,或许自己一直忽略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细节,于是她踮起脚尖,几乎要贴上章支离的脸庞,那双明亮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已洞悉一切?” 章支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那笑容中既有嘲弄也有几分无奈,他轻启薄唇,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自始至终未曾问及你我姓名,这在人际交往中,实为失礼之举。寻常之人,初次相见,必会问及此类琐事,而她的刻意回避,实则是因她早已知晓你我身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以箭矢相迎,却故意偏离,非不能中,实乃不愿伤我。此举不过是在掩饰其真实实力,企图以柔弱之姿,博取同情。而我观她双手,茧厚如铁,此乃长年累月握弓射箭所致,岂能瞒过我的眼睛?” 行千苏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你果真是只狡猾的狐狸,明明早已看穿一切,却偏要装作毫不知情,引蛇出洞,只为揭开她的真面目。” 章支离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他缓缓问道:“你向来冷静自持,遇事不惊,为何此次却如此急躁?” 行千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毫不掩饰地回答道:“只因我厌恶她!” “哦?”章支离的语调上扬,显然对她的回答颇感兴趣,“那又是为何?” 行千苏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她发现自己竟无法清晰地表达出那份厌恶的根源,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当此时,一阵急促的水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柳雪娘已跃入海中,正奋力向远方游去。 行千苏见状,立刻如猫儿般敏捷地窜到船边,目光紧锁着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 “她竟未中迷药,还逃了出去!”行千苏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章支离则是一脸平静地走到她身旁,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冷冷地说道:“这海中暗流涌动,绞鲨横行,她又能逃往何处?” 行千苏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就该将她捉回,逼问出她的身份与幕后主使,再将其喂了那些恶鱼!” 章支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看透世事的沧桑:“她口中藏有剧毒,逼迫无用,只会徒增伤亡。” 海风拂面,带着几分咸湿与凉意,二人立于船头,望着那片茫茫大海。 月色之下,突然海浪翻滚,便于瞬间就听到了柳雪娘的惨叫声。 “我——开始喜欢这绞鲨了!”行千苏笑了。 失去柳雪娘的踪迹,亦断了那线索的脉络,行千苏的心境却意外地明媚起来,仿佛春日里初绽的花朵,绚烂而生机勃勃。她如影随形地跟在章支离身旁,共享着每一餐的简朴与温馨,闲暇之时,便一同躺在甲板上,仰望那浩瀚星空,仿佛世间万物皆已静止,唯有彼此的心跳与星辰共舞。 这份宁静与欢愉,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自幼至今,她未曾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快乐。而今,她竟萌生了放弃一切,与章支离共赴这无垠大海的念头,仿佛只要与他相伴,便是世间最美好的归宿。 这念头在她心中悄然生根,已是第二次浮现,让她不禁自问:莫非,这便是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她试图理清这份情感的脉络,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爱,这个字眼太过沉重,又太过温柔,她说不明,也道不清,只知道,她喜欢他,简单而又纯粹。 然而,现实总爱以最冷酷的面貌出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连日的晴空万里,使得他们储备的淡水日益减少,仅剩的两罐水如同珍贵的宝石,闪烁着生命的光芒,却又在无声中消逝。食物亦是告急,若不尽快找到新的补给,他们二人恐将命悬一线。 面对这绝境,章支离提出了一个古老而又实用的方法:“你既喜爱垂钓,何不以此为生?”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智慧与从容,仿佛任何困境都无法动摇他的心境。 行千苏闻言,眼眸中顿时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迅速行动起来,用船上简陋的材料制作起鱼竿,手法虽不精致,却透露出一种质朴的美。随后,她坐在船舷之上,手持鱼竿,静静地等待着鱼儿的上钩。海风轻拂,她的发丝随风飘扬,与这海天一色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食物虽得以续存,残水亦勉强维生,然行千苏却忽觉自身异味缭绕,自头顶至足尖,仿佛被污浊之气所侵,几欲令自己窒息。她心生一念,决意趁章支离沉入梦乡之时,寻一清净之地,以解此困。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行千苏轻手轻脚步入仓库之中,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下搜寻,终寻得那换洗的绸缎玉衣,其上绣着精致的图案,宛如云锦般绚烂。她小心翼翼地将玉衣捧于怀中,生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随后,她悄然来到船尾,那里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也是她心中最向往的净土。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夜的清新与自由尽数纳入胸膛,而后,毅然决然地脱下所有衣物,任由它们散落一地,宛如花瓣般铺陈开来。发簪轻解,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一个跃身,宛如飞燕归巢,瞬间没入那深邃的海洋之中。海水虽略带凉意,但夏夜之温存仍存其间,轻轻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惬意。她在海中自由穿梭,仿佛化身为一尾灵动的小鱼,与海水共舞,与星辰对话。 章支离未曾合眼,他耳中捕捉着行千苏如林间小兽般轻盈穿梭于船舱间的细碎声响,直至那足音渐渐远去,最终定格于船尾。他心中暗自揣测,不知她今夜又将上演何种戏码。出于好奇,他悄然步出船舱,目光掠过她半掩的房门,室内空无一人,唯余一抹淡淡的幽香。 章支离迈步走上木梯,步上甲板,那里海风猎猎,带着海水的咸香。然而,此刻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有行千苏被的旧衣与新裳随风轻轻摇曳。 此刻,章支离心中已明了她的行踪。她定是跃入那海中沐浴。他淡然一笑,转身准备离去。可没走几步,他便蓦然脚步。这一瞬,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迟疑片刻后,他忽然转过身亦然朝着船尾缓缓走去。 行千苏沉浸于海水的怀抱之中,宛如一朵初绽的莲花,长发如瀑,随波逐流,时而轻柔地拂过肌肤,时而又在海水中悠然漂浮,为她平添了几分超凡脱俗的仙气。雪白的肌肤与蔚蓝的海水交相辉映,更显其清丽脱俗,美得令人心醉。 章支离立于船尾,目光穿越夜色与波涛,瞬间被这一幕深深吸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他未曾移开视线,任由那份莫名的冲动在胸中翻涌,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吞噬进去。 就在这静默而深邃的瞬间,行千苏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她轻轻扬起头,与章支离那炽热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人之间未有话语,也没有躲避,更没有羞涩,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任由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海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们之间的那份默契与温情。 然而,就在这宁静而美好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海风悄然掠过,带起一片涟漪,也惊扰了行千苏的思绪。她猛然回过神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船尾,只见一块古老的木板随风摇曳,其上刻有二字: 缥缃 第四十章:秘密航行——章支离,你喜欢我吗? 行千苏在章支离炽热的目光注视下,身姿轻盈地攀上了舷绳,如同一只灵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穿越船尾的阴影。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柔美,仿佛是大自然赋予她的独特韵律。当她终于站在船尾之上,月光洒满她的身躯,与海面波光粼粼的银光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 章支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没有丝毫的偏移。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移开视线。当行千苏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披上新衣时,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宠溺。然而,这份温柔并未持续太久,他的冲动终究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猛地一把搂住行千苏的脖颈,将她柔软的身躯强行转向自己,强行吻了上去。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暧昧的气息。章支离的吻如同烈火般炽热,瞬间点燃了行千苏心中的激情。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试图抵抗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却又在不经意间沉沦其中。 然而,就在这激情四溢的瞬间,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打破了海面的平静。巨浪如同猛兽般扑向船只,使得整个巨舟开始猛烈摇晃。章支离和行千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们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分开,各自在甲板上踉跄。 章支离迅速稳定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海浪。阴霾的夜空下,电闪雷鸣,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飓风来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坚定。 行千苏听到“飓风”二字,心中不禁一紧。她虽然未曾亲眼见过飓风的威力,但此刻却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却突然想起了刚才在船尾看到的那块垂挂的木板——“缥缃”。 “章支离!”她急切地喊道,“我刚才看到这船尾上挂着一个折断的木板,上面写着‘缥缃’二字。” 章支离闻言,眉间瞬间闪过一丝意外。他迅速回想起何千祥生前所说的话——他乘坐的商船“缥缃”在飓风中粉碎。然而,眼前这块木板却告诉他,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何千祥出事前便乘坐名为‘缥缃’的商船。”他沉声说道,目光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行千苏边系着自己的衣裙边继续说道:“他曾经说过自己所乘坐的商船在飓风中已经粉碎。可是现在……这艘船还活着。”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与震惊。 飓风如脱缰之野马,猛然间便至眼前,其势之猛,令天地为之色变。巨舟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欲坠,仿佛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噬于这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章支离见状毫不犹豫地揽过行千苏的纤腰,声音低沉而坚定:“搂住我!” 行千苏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紧环绕住章支离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怀抱之中。她的心跳与章支离的脉搏在这一刻共鸣,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生死考验。 飓风肆虐于巨舟周围,瞬间就将其卷至半空。 章支离身形踉跄,几欲被狂风卷走,但他双手如铁钳般紧抱住行千苏,誓死不松手。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那是对行千苏深深的守护。 巨舟在飓风中旋转、扭曲,最终不堪重负,船首轰然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坠入海中,激起层层巨浪。行千苏虽历经风雨,却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之景。然而,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她却异常平静,只因有章支离相伴左右。她抬头望向章支离,眼中闪烁着信任与微笑,仿佛在说:“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 章支离望着行千苏那坚定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知,此刻的他们已是生死相依,唯有彼此才能成为对方最坚实的依靠。于是,他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毅然决然地割断了旁侧的绳索。他迅速将一头绳索系在行千苏的腰间,另一头则紧紧绑在自己身上,口中低语道:“不论如何,你与我都不能分开!” 这句话如同誓言般回荡在狂风之中,深深地打动了行千苏的心。她感受到章支离那坚定不移的决心。她知道,这一刻起,他们已不仅仅是同舟共济的伙伴,更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飓风骤变,如狂魔乱舞,巨舟之尾在狂风巨浪中猛然一沉,如同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渊,直坠大海。 章支离见状,怒吼一声,犹如猛虎下山,全身肌肉紧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紧紧搂住行千苏,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纵身一跃,向着旁侧波涛汹涌的海域奋力扑去。 海水冰冷刺骨,行千苏刚落入其中,便觉周身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利刃切割着她的肌肤。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巨浪猛然袭来,如巨兽张口,瞬间将她与章支离吞没。然而,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章支离却如同铁索缠身,死死抓住行千苏的手,不肯有丝毫放松。行千苏亦是反手紧握,两人之间,仿佛有千丝万缕的情愫缠绕,无法割舍。 海浪翻滚,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行千苏只觉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混沌之中,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游离。她深知自己已至油尽灯枯之境,但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她想要亲耳听到章支离的回答。 “章支离……”行千苏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饱含深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那模糊的身影,试图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你……喜欢我吗?”这句话,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也是她在这绝境之中唯一的牵挂。 章支离闻言,心如刀绞。他望着行千苏那苍白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海浪的咆哮却将他的声音淹没。他只能紧紧握住行千苏的手,用眼神传递着他的心意。 然而,行千苏的视线已经模糊到了极点,她努力想要看清章支离的口型,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她的耳朵也被海浪拍打得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暖和坚定,这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章支离……”行千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但她没有遗憾,因为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虽然那只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终于,行千苏的眼皮缓缓合上,她的身体也随之沉入了深邃的海底。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大门向她敞开,那里有光明、有温暖、还有她最爱的章支离…… 第四十一章:找到了——世外桃源 章支离……章支离……章支离…… 行千苏仿佛从无尽的梦境中苏醒,那悠长的呼唤,如同穿越时空的回响,在静谧的海面上轻轻荡漾。她缓缓睁开眼,一缕刺眼的阳光穿透了眼皮的缝隙,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那光芒,既温暖又残酷,如同命运之手,将她从黑暗中拉出,却又将她置于这无垠的孤寂之中。 她无力地伸出手,指尖轻触眼睑,试图驱散那份突如其来的光明带来的不适。然而,海水的咸味却趁机侵入,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也刺痛了她那颗刚刚苏醒的心。她强忍着不适,等待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海面平静如镜,阳光洒落其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隐藏着无尽的危机与哀伤。四周散落着巨舟的残骸,它们或支离破碎,或半沉半浮,仿佛在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行千苏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奇迹般地生还于这茫茫大海之上,趴在一小块孤零零的木板上。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她记得,在风暴来临的那一刻,她与章支离紧紧相连,共同面对那生死存亡的考验。然而,此刻的她,却孤身一人,四周不见章支离的身影。她猛地想起那根系联二人的麻绳,那是他们生死相依的见证。她低头看去,只见麻绳依旧缠绕在她的腰间,而另一端,却静静地沉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她立刻快速拉扯着麻绳,然而麻绳浮出水面的时候,只留下一道被锐物割磨的断痕。 这一刻,行千苏的心仿佛被重锤击中,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相信,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共历生死的章支离,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浩瀚的大海之中。她不甘心,拼命地拉扯着那根断裂的麻绳,仿佛要借此将章支离从海底拉回。然而,那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章支离,消失了。 行千苏的心猛然间被触动,泪水如断线之珠,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这泪水,仿佛是她内心深处久旱逢甘霖的清泉,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冰封与尘封。自那件事后,她的世界便再无泪水之地,而今,这份情感的宣泄,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释放与解脱。 她凝视着那片浩瀚无垠的海面,泪水与海水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清晰了她的信念。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回响:章支离不会死!我未曾亲眼目睹他的消逝,便不可轻言放弃。 这份坚定,不仅源于对生命的尊重,更源于对章支离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感。即便他并非她真正的章支离,但在她心中,他便是他,那个与她同生共死的伴侣。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疲惫,打起精神,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她深知,唯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章支离一面。这份执念,如同海中的灯塔,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她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利用那块木板作为支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她的双手在海水中不断摸索,试图找到一丝生存的希望。然而,这茫茫大海之上,除了冰冷的海水和破碎的船只残骸外,竟无半点生命的迹象。她的努力,似乎只是徒劳的挣扎。 行千苏的体力逐渐耗尽。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就在行千苏心灰意冷之际,一抹奇异的光芒突然跃入她的眼帘,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穿透了绝望的阴霾。那是一片金黄色的光辉,在海浪的轻抚下忽隐忽现,仿佛是海市蜃楼中的仙境。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至幻境,或是疲惫至极而产生的错觉。于是,她缓缓闭上眼睛,让自己得以片刻的宁静与休憩。海风轻拂,带着海水的咸香与草木的清新,吹散了她的眩晕与疲惫。当她再次睁开那双略显疲惫却又充满希望的眼眸时,那片金黄色的光芒依旧静静地躺在前方。 未曾消逝。 这一次,她确信自己并非眼花。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滩,金黄色的沙粒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如同铺满了无数细小的金粒。海滩之后,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枝叶繁茂,生机勃勃,仿佛是大自然最得意的杰作。 行千苏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 她,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她躺在木板上,任由海浪带着她缓缓向那金黄色的彼岸漂去。木板随着波涛起伏摇曳,如同摇篮一般慰藉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耳边倾听着海浪轻拍沙滩的声音、海风拂过树林的轻吟、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但内心却只有三个字:章支离。 行千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遥远的昏迷之前。她依稀记得,在那生死存亡之际,她曾向章支离吐露心声,而他也给出了回应,只是那声音太过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只留下“喜欢你”三字,在她的心头轻轻回荡,却又模糊不清,仿佛是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幻影。 此刻,木板在海浪的推动下,缓缓停下了它的漂泊之旅。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痛,用力支撑起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身躯,自那木板之上缓缓坐起。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警觉环视着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茫茫海域与金黄色的沙滩。海风轻拂,带来阵阵凉意,却也吹散了她的些许疲惫。然而,这偌大的海滩之上,除了她孤身一人之外,竟无半个人影。 行千苏以惊人的毅力,强行撑起虚弱的身躯,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摇摇晃晃,却坚定地向前迈进。她的步伐虽踉跄,但心中的信念却如同磐石,不容动摇。终于,在迈出几步之后,她再也无法支撑,无力地摔倒在沙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沙粒。她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挣扎着爬起,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一抹翠绿映入眼帘,那是树根旁静静躺着的椰子,如同荒漠中的甘泉,给予她无尽的希望。她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生命的曙光,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量让她迅速奔了过去,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抱起那椰子。她轻轻摇晃着椰子,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迅速环顾四周,寻找着可以打开椰子的工具。终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头上。她费力地将石头挪到身边,双手紧握,用尽全身力气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地砸向椰子。 瞬间,椰子裂开了一道缝隙,清甜的椰汁缓缓流出,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行千苏再也顾不上其他,她迫不及待地抱起椰子,将嘴巴对准那道缝隙,仰头一饮而尽。那清甜的椰汁如同甘露般滋润着她的喉咙和心田,让她瞬间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静静地坐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休息过后,她决定继续探索这座岛屿。她拾起了几个空的椰壳和一些尖锐的树枝作为防身武器,然后目光坚定地朝着岛屿深处走去。她穿过茂密的树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林中的生灵。 经过一盏茶的工夫她终于走出了树林,眼前却是一片荒芜的灌木杂草和杂乱的草丛。她环顾四周却不见人烟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几分荒凉与孤寂。她心中暗想:这难道是一座无人生存的小岛吗?回想起从泉州码头出发前往外邦各国的旅途她不禁猜测自己或许已经登上了其中某个无名小岛。 随着天色渐暗,她明白在这个陌生的岛屿上夜晚的威胁远比白天要大得多。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野兽她决定先收集一些干草和木柴准备生火。她低头在草丛中仔细搜寻着点火的干枝。突然,她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样东西半掩在土中,看不出是何物。 于是,行千苏便小心翼翼走上前蹲在了那里,用手将土扒开。那样东西便赫然在目。 那是一块埋在土里的木牌,形状与那桃花花瓣一样,而在木牌的中央则清晰地刻着“祝颂”二字。 行千苏不禁心头一震!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原处环视着四周。 这里难道就是何千祥口中的——世外桃源? 第四十二章:何千祥在说谎? 天色仿若被浓墨重重晕染,愈发深沉黝黑,海风似狂怒的野兽,裹挟着汹涌浪潮发出震天咆哮。月色在层层云雾间朦胧隐现,悄然窥视着这座孤岛。岛上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唯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似是这死寂中的微弱叹息。 为求安全,也怕遭遇岛上潜藏的猛兽,行千苏在填饱肚子、补充水分后,寻到海边一棵犹如巨人般粗壮的大树,敏捷地攀爬而上。她奋力扯下宽大硕厚的树叶,精心在树杈缝隙间搭建起简易的遮蔽之所,随后惬意地靠躺其上,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她身心俱疲,此刻满心只想沉沉睡去,待破晓曙光降临再谋划出路。然而,甫一合上双眼,章支离的面容便如鬼魅般浮现眼前。 他如今究竟流落何方?是像自己这般幸运地登上了某个无名小岛,还是已不幸葬身那深不见底的海底,沦为鱼群的腹中餐? 一想到此,她心底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害怕就此失去他,害怕往后余生,两人再无相见之日。她心乱如麻,根本无法入睡。辗转反侧间,她试图让自己躁动的思绪平静下来。就在此刻,一滴冰冷刺骨的水珠,仿若上苍的泪滴,轻轻落在她的面颊上。未等她有所反应,接二连三的水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洒落在她的身躯、手掌与双腿之上。当她有气无力地撑开眼眸,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如银线般密集的雨柱。 下雨了。 她仿若被无尽的疲惫潮水淹没,浑身的力气似被抽干,仅存的一丝本能驱使她随手在近旁拽过一片宛如巨伞般的大叶,往身后一遮,仿若慵懒的小猫般将头埋入,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在那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混沌幽深处,时光仿若一条寂静无声的河流,悄然流淌不息,直至一阵尖锐得如同利箭穿刺耳膜的鸣叫,仿若恶魔的咆哮,突兀而凌厉地闯入她的梦境,将她从那虚幻的安宁中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这叫声,初闻似鸟叫,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仿佛是来自黑暗深渊的蛊惑,难道竟是猛兽?她心尖猛地一缩,双眸瞬间瞪得如铜铃般大,警惕的目光仿若实质化的利刃,穿透那如浓稠墨汁般的黑暗,朝着远处奋力张望。 就在那岛的中间位置,隐隐约约地,有那么一丝光亮闪烁了一下,稍纵即逝...... 看来——这岛上看来并非她孤身一人! 她眼珠似机敏的老鼠般悄悄转向树下,那目光犹如细密的蛛丝,仔仔细细地在树下及周边的每一寸搜索着,确定并没有可疑的身影后,才像久蛰初醒的老龟般慢慢坐直身子。接着又如同多疑的狐狸,反复确认了几遍,随后像灵动的长臂猿般顺着树干迅速滑到地面。 此时,四周漆黑一片,仿若被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笼罩,密不透风。唯有海浪在月光洒下的那一抹清辉中泛起微弱的波光,恰似黑暗中闪烁的点点碎钻,除此以外,整个岛屿都被黑暗如饕餮般贪婪地吞噬,目之所及,一切都隐匿在这无边无际的暗夜之下,模糊难辨。不过她不一样,毕竟她曾在黑暗里摸爬滚打过许久,双眸早已在那黑暗中磨砺出了独特的锋芒。于是,她压低身子,像在暗夜中悄然潜行的猫科动物,每一步都轻若鸿毛,小心翼翼又充满戒备地朝着那光亮闪过的地方缓缓挪去。 雨势渐大,如密集的鼓点敲打着树叶,叶片上的水珠似顽皮的精灵,在雨滴的撞击下纷纷弹射而出,无情地洒在行千苏的身上,那丝丝凉意仿若冰冷的蛇信,顺着肌肤缓缓游走,令她的身子越发寒冷彻骨。她被迫停下匆匆的脚步,双手快速地相互摩挲,试图从掌心汲取一丝温暖,随后便毅然决然地朝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突然,脚下似传来异样的触感,她如遭电击般瞬间站定,身姿随即如敏捷的猎豹捕猎时那般匍匐于地,双眼在微弱的月光之下如锐利的鹰眼扫视着脚下的不明之物。 原来是个用于固定房屋之类建筑的木桩子。 她眉头轻蹙,顺着木桩向四周探寻。周遭的杂草像是一群刚经历过混乱的败兵,东倒西歪,毫无秩序。她伸出手,似带着审判之意轻轻拨弄了一下,其中两片草便如失去支撑的脆弱骨架,无力地倒向一旁。 这草竟无根,仿若被强行从它处掘出,而后如敷衍的装饰般临时铺在此处。她顺势扯了扯右侧的草,那草又倒下一片,而露出的地面上,竟有一些被泥沙填平的洞眼,这些洞眼好似历史的眼眸,默默地凝视着过往,仿佛曾经有墙柱之类的建筑在此屹立,如今却只剩残痕。 有人以草故意遮掩。 这么看,何千详并未说谎。 她缓缓站起身来,努力回忆着何千详往昔所说的话。她记起何千详曾讲过,穿过那些屋子的后面,便能抵达一片田地。而此刻那闪烁光亮的方位,恰好正对着那个方向。她当下没有丝毫犹豫,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去,只在泥地中留下一个个脚印。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她又一次停了下来,只因她真切地看到了田地。只不过那些田地早已失去生机,到处杂草丛生,庄稼的茎秆干枯衰败,看起来就好像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有被耕种过一般,一片荒凉景象。 她心里不禁满是疑惑,暗自琢磨,这里明明有屋子和田地,可为何与何千详描述的不一样呢?这般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心头。她带着不安的心,小心翼翼地走过这片田地,心里还在不停回想着何千详的话。他说过从这里穿过是去见岛主的路,途中会经过一处有炊烟升起的地方。就在她还沉浸在回忆之时,便看到了那袅袅升起的烟雾。 只是那里既没有灶锅,也没有饭香,只有十个竖在地上的陶管火突(烟囱)! 第四十三章:水上“飘”着的鬼魂 依照何千祥那细腻而略带神秘的描绘,此地本应是他悠然品味汤羹之甘饴、肉食之醇香的仙境,但如今,呈现在行千苏眼前的,却仅有十根相当于一个正常男子怀抱粗的巨人陶管,它们傲然耸立,高达三人之顶,顶端袅袅升起的缕缕烟气,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每一缕都承载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附近树木挺拔茂密,可以有利地完全遮掩这些烟气,以至于行千苏即便栖身于树梢之上,也未曾窥见这番奇异景象。 只是——这些陶管,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出于强烈的好奇,她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靠近其中一根陶管。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冰冷的表面,一股突如其来的温热之感便如着火般传遍全身,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连忙将手缩回,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就在她满心困惑,试图解开这陶管之谜时,那阵奇异的尖鸣声再次响起——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黑暗,捕捉到那声音的源头。紧接着,她的身形如同矫健的灵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神秘莫测的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大约奔跑了半刻之后,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那尖鸣声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更加心生寒意—— 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静静地横亘在前,湖面上倒映着扭曲的树影,恐怖诡异。 正当她犹豫不决,准备转身离去时,湖面上远处的水面突然泛起了点点光亮,那些光亮在水中摇曳生姿,却又不似人间之火,更像是来自幽冥世界的幽光,与她之前在树上所瞥见的光点遥相呼应,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恐怖。 此刻,她忆起何千祥的那本《世外桃源笔记》中曾记载,他在此地不仅目睹过仙子的身影。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悄然蛰伏在茂密的灌木之中,双眸犹如寒星,死死地盯着那平静的湖面,纹丝不动,仿若化为了一尊石像。 几只雀鸟便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在那水面盘旋。 行千苏认得那鸟,正是君子会那地下沟里杀死何千祥,还有那伙计下人的鸟儿。 原来它们就是这岛上的盛产!而且它们有毒! 行千苏未动,但见光影明灭交错间,几个身影仿若自幽暗中滋生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现身。他们身披如夜鸦之羽般漆黑的斗篷,周身似被一层神秘的墨雾缭绕,真容隐匿于这无尽的黑暗之中,无从窥探。他们的步伐,缓慢而又诡谲,竟似闲庭信步般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徐徐行走,双足所踏之处,竟未泛起一丝涟漪,宛如凌虚而行的暗夜幽灵。 人,生而为尘世之人,血肉之躯如何能违背常理在湖面行走?而他们却似超脱了这天地间的规则,这究竟是何种妖异之术?难道,他们真的是那游荡于阴阳两界的孤魂野鬼? 有意思。 行千苏心中却无半分惧意,反倒觉得兴致盎然。她灵动的眼珠子恰似灵动的琉璃珠,滴溜溜左右一转,瞬间锁定了左侧一条蜿蜒曲折,似能通往湖中心的隐秘路径。于是,她如暗夜中的猫妖,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几个在湖面行走的黑影,一边如幽灵般悄然朝左侧潜行。 恰在她身形刚刚转向左侧的刹那,那几个神秘的身影仿若被黑暗的深渊陡然吞噬,毫无征兆地没入那幽深的湖面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千苏猛地顿住脚步,双眼瞬间眯成狭长的细缝,那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利箭,直直地穿透那看似平静的湖心,一动不动。又过了片刻,那湖面仿若被施了定身咒般,未有丝毫的波澜与异动,那几个黑影亦如石沉大海,未曾浮出水面换气。 若是世间寻常之人,被困于水下这许久,怕是早已被那无情的湖水夺去生机,窒息而亡。如此看来……他们难道真的并非尘世之人,而是超脱了生死轮回的鬼魂之物? 第四十四章:鬼湖的秘密 行千苏嘴角微微上扬,恰似狡黠的灵猫觅得趣玩之物,那笑容里满是对未知的好奇与兴奋。她深吸一口气后便顺着左侧蜿蜒通向湖心的幽径,悄无声息地挪移着身姿。每一步都轻若鸿毛,生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与神秘,直至抵达方才那几个黑影乍现之处,才如定身的雕像般戛然止步。她依旧如隐匿于暗处的猫妖,蛰伏在灌木丛中,目光似能穿透这深沉的黑暗,仔细地审视着那如镜般平静的湖面。 夜色浓得似化不开的墨汁,幸得月色奋力挣脱云层的束缚,洒下一片银辉。此时,那如泣如诉的雨水渐渐停歇,湖面愈发显得幽谧平静,仿若一面巨大的墨色绸缎,平滑无痕,让人难以窥探其中的奥秘。 她努力观察着,却依旧一无所获,仿若置身于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于是,行千苏朝着湖边大步迈去。临近湖边之际,她的目光如灵动的闪电,迅速地扫视着四周,确认并无异常后,才缓缓伸出脚,那脚丫似灵动的鱼尾,在湖水上轻轻晃荡了几下,溅起几圈细微的涟漪。 那靠近她所在的湖面位置,似有某物隐匿。为求一探究竟,行千苏再次轻抬玉足,在方才的湖面上优雅地晃荡了几下。 湖水受此驱力,轻柔地荡漾开来,层层涟漪悠悠扩散,隐约露出一块约摸一人来宽的竹制板子。 行千苏双眸之中露出一道精光,嘴角泛起一丝不屑。 原来,在这看似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的湖面之下,竟巧妙地搭建了竹板。那些黑影之人,乍一看仿若能够凌虚于湖面之上自在行走,实则不过是巧妙地借助了这水下竹板之力。 行千苏莲步轻移,于湖边徐徐环望。 周遭静谧悄然,仿若被一层轻纱所掩,空无一人之迹。 行千苏遂提裙蹑足,缓缓探入湖中,身姿婀娜,仿若一片幽影没入寒波,未溅起丝毫涟漪,唯留一圈圈幽微的水纹漾开,宛如岁月的涟漪在这方幽水上无声地蔓延。或许是新雨初歇,湖水浑浊,幽寒沁骨,让她身子有些发颤。朦胧间,可窥见数根木柱森然矗立,直入湖底,其上承托一方竹板。再次确定了那些黑影便是自这上面走过。只是此刻天色暗然,湖底隐匿于黑暗之中,根本无法探得其真况,唯有那点点微光闪烁飘浮,恰似夜空繁星坠落。 会是什么东西? 行千苏稍作踌躇,秀眉微蹙,侧耳倾听湖下动静,在又一次确认无人后,遂章手轻扬,自腰间锦带之中取出一颗夜明珠。那珠子圆润晶莹,剔透如冰,华彩四溢,似有灵韵流转,仿若天赐神物。幽光便在瞬间乍现,仿若破晓曙光,湖底渐次明朗。然而便在同时,行千苏便看到了那些星光闪烁之物...... 那些闪烁之物沾于那些横陈在湖底的尸身上! 第四十五章:世外桃源的真相 那些尸体散发着幽冷的死亡气息,惨状各异,有的已被小鱼啮噬得腐坏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有的早已化为一具阴森白骨,有的却似才逝去不久,还留存着些许生前的轮廓,于冰冷的湖水中静静漂浮。 行千苏冷笑一下,自那湖底浮出水面,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清新的空气此刻于她而言仿若救命的琼浆,但她也早已习惯这死人的味道。她秀眉紧蹙,心中不禁暗自思忖:这些尸体究竟是从何方飘零至此? 她伸出手,毫无顾及的自其中一具尸体上扯下了那星点闪光之物,借着夜明珠仔细端详。 金光闪闪,像是金子。 这里怎么会有金子? 现在虽无确切答案,她却笃定其必定与那几个神秘的黑影人脱不了干系。当下,若要揭开真相的神秘面纱,非得探寻到那几个黑影人的隐匿之处不可。想到此,她毅然决然地再次潜入湖中,仿若灵动的游鱼,顺着木板奋力向前游去。约摸游了半晌,终是觅得了些许端倪。只见竹板的尽头,湖水的水面竟奇异地下沉,前方有一片看似约两人来宽的水草摇曳生姿。湖水行至此处,便自水草两侧的下端潺潺分流而开。只是那水草瞧起来与湖面其他位置的水草大相径庭,显得颇为纤细,叶片之上仿若铭刻着常常被人拉扯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夜明珠,随后双手紧紧扯住水草,玉臂轻舒,猛然用力一拉,水草便移位向旁。 刹那间,一个地下洞口霍然呈现于眼前,里面隐隐有微光闪烁。 行千苏将头缓缓凑向洞口,每一寸动作都轻若鸿毛,生怕被发现。俯瞰之下,看到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如蝼蚁般推着推车,一箱箱货物在其间穿梭,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而在洞口侧面,一架木梯仿若巨蟒蜿蜒向下,直至洞内深处。毫无疑问,此前那几名鬼魅般的黑影,定是顺着此梯潜入这地下洞穴。她没有多想,蹑手蹑脚地攀附于木梯之上。在下行一段距离后,她发现洞道旁侧有一凹处,恰似天然的藏身之所。于是,她如泥鳅般灵活地钻了进去,蜷缩其中,自上而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现在,她终于知晓洞下的秘密勾当。 这里竟然是一座非法开采的金矿!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拖着脚上沉重的铁链,艰难地在矿脉间劳作,手中工具每一次挥动都似用尽全身力气。可看出他们便是被强行掳掠至此的金矿奴隶。而另一群身披黑衣、头戴高帽之人,手中长鞭在空中呼啸而过,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皮开肉绽与痛苦的哀嚎,无情地抽打着那些可怜的劳工。 行千苏仿若一只狡黠的狐狸,突然来了兴致,也不急于有所行动,只是不慌不忙地盘腿坐在那凹洞里,恰似一位悠然自得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下方的人间百态,同时也让自己疲惫的身躯稍作休憩,然而她的目光却突然亮了起来! 她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一个不算熟的熟人——泉州商行君子会张旭。 他走过过来的时候,已无那疲态病姿,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果然他才是那曲戏中的主角,阴狠毒辣,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牺牲,让他背黑锅,实则自己则躲在暗处干这黑市掘金的勾当。 恰在此时,一个犹如暗夜幽灵般蒙着头、身披黑衣的神秘人,自西侧角落的方向悄然现身。他行至其中一个手持皮鞭、凶神恶煞的监工身旁,压低声音,如蚊子嗡嗡般说了几句密语。那监工随即乖乖地跟着黑衣人朝着来时的西侧方向匆匆离去。 行千苏那明亮而灵动的双眸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好奇之火,于是她轻轻往旁边挪了挪纤细的身子,歪着脑袋,顺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目光如炬地看向西侧。 只见那侧有一条仿若巨蟒蜿蜒盘踞的幽暗小道,深邃而神秘,似乎是通往某个不为人知却至关重要的神秘地方。可惜,小道入口处有两名好似恶狼般满脸横肉、看起来穷凶极恶的打手如门神般牢牢看守着,令人望而却步,难以轻易踏入。 行千苏心中犹如被猫爪轻挠,对这个金矿幕后的主人到底是谁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她暗自思忖,若想揭开这神秘的面纱,非得混进去一探究竟不可。于是她那灵动的眼珠似两颗滴溜溜的黑珍珠,左右打量着众人,脑海中如飞速运转的算盘,精心地盘算着巧妙的方法。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捕捉到一个持鞭的黑衣人,正鬼鬼祟祟地走向另一侧的角落如厕。她灵机一动,仿若闪电般迅速,再次顺着那木梯,如轻盈的燕子般悄悄地步下,趁着众人皆被各自事务缠身、无暇他顾之际,似一阵微风般溜着那墙角,快步走向了那名黑衣人。 就在黑衣人沉浸在最放松惬意的时刻,行千苏恰似从天而降的女武神,拿起地上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精准而有力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随即,在他要倒向地面的那一瞬间,动作麻利地将他扶住,快速地拖向了拐角处。 她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自如,未惊起一丝波澜。她立刻脱下那人的黑色外袍披在自己身上,将脸蒙于那黑袍之中,迈着沉稳而矫健的步伐,朝着西侧的幽深小路昂首阔步走去。 行千苏靠近那两名满脸横肉、凶相毕露的看守时,脚步却依然平稳。那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后,便像训练有素的木偶一样,机械地往两侧一让,没有丝毫阻拦。行千苏心里默默松了口气,看来这身黑袍确实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能让她顺利通过这一关。 这一把算是赌赢了。 走进这条曲曲折折的洞道,行千苏的鞋底与地面轻微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目光迅速地在两侧墙壁上来回打量。墙壁摸上去冰冷坚硬,每隔十步左右,就能看到一盏挂在上方的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映出一片片光影。奇怪的是,除了这几盏灯,一路上再也没有看到其他守卫,而且这洞道笔直向前,没有任何岔路,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也不知道在这略显沉闷的洞道里走了多长时间,行千苏感觉双腿有些发酸,就在这时,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仔细一看,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而是一艘小船。 这船全身漆黑,没有一丝杂色。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它静静地停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森气息。 行千苏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却并不害怕,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萦绕心头。她缓缓地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小船走去。当她走到船边时,探头往里一看,便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而是个死人。 第四十六章:契约“死人” 行千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脸上满是惊讶和疑惑,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到这个“死人”。 他本不该现身于此,可如今却实实在在地躺在这儿。 行千苏满心狐疑,脑海中疑云密布。思索间,她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触那盖在他脸上的帕子,欲要揭开真相。就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帕子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味如轻烟般袅袅钻进她的鼻腔。那香味颇为奇特,似有花朵的芬芳,又仿佛带着树木的清香,可究竟是何种花香或树香,却难以辨别。这香味如同无形的柔网,行千苏还未及反应,意识便渐渐模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软绵绵地晕倒在地。 待她悠悠转醒,只觉脑袋昏沉,眼前的景象令她瞬间清醒。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模样怪异的树下。这树当真奇特非常,树干粗壮,仿佛需数人合抱方可。树根自泥土中破土而出,肆意蔓延在地面上,根根凸起,似人的青筋暴起,充满了力量感。繁茂的枝叶郁郁葱葱,只是那树枝的形状甚是诡异,好似由人骨拼接而成,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而树叶竟是无数悬挂于枝头的萤烛,幽绿的光芒摇曳闪烁,将四周映照得影影绰绰。 此时,行千苏才惊觉自己身处一个仿若巨大天井的天然洞穴之中。她满心迷茫,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带到此处。但一想起那“死人”以及晕倒前的种种,她便深知此事定是暗藏玄机,越发觉得蹊跷。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旷的洞穴里寂静无声,不见一个活人的踪迹,那“死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眼前这棵孤零零的怪树矗立在此。 她怀着满心的疑惑,缓缓围着树踱步一圈,忽然发现树上的每支萤烛末端皆挂着一个小巧的瓷瓶。行千苏好奇心顿起,立刻上前,踮起脚尖随便取下一个瓷瓶,拿在手中仔细打量。这瓷瓶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质地、色泽皆平平无奇,也没有任何装饰图案,难以判断其价值。思索片刻,她索性直接打开瓶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味道犹如血腥的浪潮,汹涌而刺鼻。 好在行千苏常对这种血腥气味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并未太过在意。只是在看到瓶内塞着一片破损的叶子时,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叶子抽出,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血字:第一百一十三天。 行千苏的双眸瞬间瞪大,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行千苏的心猛地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她迅速伸出手,在最近的萤烛下方又摘下一个瓷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速打开了瓶盖。 果不其然,里面又是一片染血的叶子。那叶片看起来残破不堪,似乎在瓶中已经放置了许久,上面用鲜血写着“第十二天”。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一股寒意侵袭。但她心中的不甘和疑惑如烈火般燃烧,驱使着她继续行动。她咬了咬牙,又接连取下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一个瓷瓶。每取下一个瓷瓶,她的心跳就加速几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她打开这些瓷瓶,看到里面皆是些残损且年代久远的树叶时,她的脸色变得煞白。那些树叶上分别写着“第二百七十一天”“第八百零一天”“第七十三天”……字迹歪歪扭扭,却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行千苏的心上。 行千苏只觉得双腿一软,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般,一个踉跄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坐在地上。她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寒冷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嘴里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此时,她的思绪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三年多前—— 第四十七章:行千苏的任务 三年前,行千苏身为皇城司的一名察子,每日都周旋于各种隐秘事务之中,执行着那些不为人知却关乎大宋安危的秘密任务。那一日,她如往常那般,接到了上司徐押司下达的指令。 徐押司面容严肃,目光冷峻地说道:“你需前往泉州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行千苏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一股清纯与凌厉交织的独特气质,她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却坚定有力:“属下想知道任务是什么。”彼时的她,在皇城司中犹如一颗璀璨而独特的星辰,有担当、有远见,智勇双全,是极为罕见的女察子。 徐押司微微点头,接着说道:“此次你要乘坐一艘名为瞑昏的商船,去抓捕一个敌国细作!” 行千苏眉头微皱,问道:“可有此人的信息?” 徐押司轻轻摇头,神色凝重:“唯一的信息便是此人拿走了我大宋极为重要的军事情报。时至今日,无人知晓他是男是女,只清楚他定会在半月后登上那艘名为瞑昏的商船,意图将军事情报带出大宋,此任务万分艰巨。你需乔装成一名出海的商家娘子混入商船,在船上的十日之内找出此人,将其铲除,并将军事情报销毁。” 行千苏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是!”那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她对大宋的忠诚以及完成任务的决心,殊不知,这一次的任务将会把她卷入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改变她的整个人生轨迹....... 半月之后,行千苏一袭素衣,扮作单身的商家娘子,莲步轻移登上了那艘名为“瞑昏”的商船。海风轻拂,商船微微摇晃,她抬眼望去,只见船上人头攒动,足有一百二十二人之多。在这茫茫人海之中,要想迅速揪出那名潜藏的敌国细作,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然而,她绝非等闲之辈。她自幼便天赋异禀,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迷雾,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人的破绽。 比如那对乔装成竹商的夫妻,表面上恩恩爱爱,相敬如宾。他们在众人面前佯装亲密,携手同行,眉眼之间似有无限柔情。可一旦进入屋内,便各自占据一张床铺,分榻而睡,毫无夫妻间应有的亲昵。行千苏凭借着敏锐的直觉,觉得事有蹊跷,于是悄然展开深入调查。经过一番仔细探查,最终发现这二人不过是一对从事五石散走私勾当的不法之徒,那伪装的恩爱模样,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再看那和尚,一身袈裟在身,看似六根清净,云游四方传教布道。他每日里手持佛珠,口诵经文,对油盐水色皆不近,仿若超凡脱俗。可谁能想到,在那夜深人静之时,他竟偷偷潜入船房,与那娇艳的伎人暗中私会。 不过短短三日,聪慧机警的行千苏,便寻得了那皇城司暗中追捕已久的细作。此细作狡诈多端,竟扮作一名寻常船工,以这看似最寻常、最易的法子,堂而皇之地混上了船。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搅得海面波涛汹涌,那细作在狂风巨浪间,不经意流露出对水的深深恐惧,恐怕纵使行千苏心思缜密,一时半会儿也难将其识破。 行千苏旋即放出飞鸽,将消息火速传于上峰。自那之后,她便如影随形,除了必要的休憩,其余时刻皆紧紧盯着那细作,分毫不敢懈怠,恰似猎鹰紧盯狡兔。然而,天不遂人愿。第七日清晨,行千苏如往日般醒来,便即刻去寻那船工的踪迹,却惊愕地发现,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将整艘船翻了个底朝天,可终究未寻得那细作的半点踪影。 船行于茫茫沧海之上,四周皆是汪洋,除非他不顾一切跳船,否则怎会凭空消失?况且这大海深处,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即便选择水路逃生,无疑也是自寻死路。 那这细作,究竟去了何处? 既然人已失踪,当务之急便是寻觅线索。是夜,月色朦胧,行千苏心生一计,偷来一身船工衣物,巧妙混入忙碌的船员之中。趁众人无暇他顾,她如鬼魅般悄然潜入那细作居住的房间。她坚信,只要人在此处停留过,便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如同雁过留声,风过留痕。果不其然,行千苏的推断分毫不差,在那床榻之下,她发现了线索。 只是,这线索竟是一个求救暗号,而此暗号极为隐秘,唯有皇城司之人方能读懂! 第四十八章:任务的反转 她身为皇城司之人,对这暗号自是了然于心。原来,那细作遭遇危机,正藏身于最下层的仓库,期盼着同僚前来营救。 行千苏并非细作的同党,且据她所知,这船上除了自己,并无其他皇城司的人潜入。然而,这细作竟懂得皇城司的暗号,着实疑点重重。刹那间,行千苏甚至怀疑自己判断错了细作的身份,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上峰担心她难以完成任务,故而又派了他人前来,结果被自己误认成了细作? 可反复思忖,她总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诸多细节难以自圆其说。 但当下,首要之急便是寻到那个仓库,找到这名细作。 行千苏顺着细作留下的蛛丝马迹,很快便觅得了仓库所在。然而,当她悄然靠近之时,却听闻里面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自那仓库门缝向内窥探,眼前的景象令她瞠目结舌——她竟看到了三位身居高位的同僚!她满心诧异,实在想不通他们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上船的,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此刻,这三名同僚正严刑拷打那名细作。行千苏屏息凝神,细听之下,却惊闻一个更为石破天惊的秘密。 原来,这名细作根本不是他国派来的奸细,而是皇城司安插的秘密察子,一直从事着暗中窥探高官罪证的机密任务。而这三名同僚,竟妄图从他口中逼问出所获罪证,据为己有。 行千苏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暗忖:那罪证究竟是何等机密,竟能让这位本是皇城司的心腹察子,不惜远遁海外,更引得皇城司大动干戈,暗中追捕? 行千苏脑海中疑云尚未驱散,变故陡生。那名被无端诬陷为细作的男子,陡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如困兽般剧烈反抗。只见他猛地挣脱束缚,如疯虎般冲向房门,隔着门缝,一双眼睛瞪得血红,直直地盯着行千苏,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行千苏瞬间惊愕,大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男子已迅速拔下一颗牙齿,猛地从门缝朝着行千苏掷来。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门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男子倒地,气绝身亡。 那一刻,行千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恐惧与震惊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强忍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仿佛稍有动静,便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怀揣着那颗带着温热鲜血的牙齿,她如惊弓之鸟般飞奔至船头。确认四周无人后,行千苏颤抖着双手,将那颗牙齿狠狠摔碎。“啪”的一声,牙碎,里面赫然露出一张锦布。她急忙取出锦布展开,刹那间,锦布上那一行行血字如利箭般刺入她的眼眸——竟是一本誓言书,上面赫然写着誓言的目的:杀死当今圣上!每一个血字,都仿佛带着无尽的阴森与决绝,似要将这大宋的天捅出个窟窿。 行千苏的思绪如一团乱麻,被真假交织的丝线紧紧缠绕,陷入了无尽的迷茫。她仿佛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完全不知自己究竟在为谁拼尽性命效力,更无从揣测上峰到底是在为哪方势力暗中奔走。就在这诸多谜团如乌云般压得她喘不过气,尚未理出半分头绪之时,那三名同僚竟如鬼魅般察觉到了她的踪迹。 行千苏心中猛地一紧,本能地想佯装不知,蒙混过关。奈何,那三人竟毫不留情,直接点明她的身份,眼中闪烁的杀意如寒芒般刺人,摆明了要将她置于死地。行千苏不假思索地拔腿便跑。然而,她的身手在同僚之一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差距犹如天壤之别。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海风如愤怒的猛兽般呼啸而起,风声凄厉,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卷入无尽的混乱。伴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啸声,行千苏抬眼望去,只见一艘艘黑色的小船,如从幽冥地狱悄然爬出的恶鬼,诡谲地浮现。 这些小船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船身的木板似是被岁月和诅咒侵蚀,泛着诡异的幽光。它们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融入这无尽的夜色。每一艘船上,都孤零零地亮着一盏孤灯,灯光昏黄且摇曳不定,犹如将熄的鬼火,在夜风中挣扎闪烁,散发出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彼时的行千苏,还未分清敌友,心中尚存一丝对往昔上峰的期许与信任,那一丝希望如风中残烛,虽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可残酷的现实却如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将这最后的希望狠狠戳破——那些小船上,如雨点般射来了火箭。火箭划破夜空,带着熊熊烈火,如一条条愤怒的火龙,无情地射向船客。刹那间,惨叫连连,火光冲天,整个场景宛如人间炼狱。行千苏眼睁睁看着,那一枚枚火箭带着毁灭的力量,无情地吞噬着船客们的生命。她亲眼目睹船客们在火海中绝望地逃窜,那声声惨叫。 当她慌乱地逃窜到船头,一个头戴面具的黑衣人,如死神降临般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那面具是一张惨白的鬼脸,双眼空洞,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无尽的黑暗。黑衣人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仿佛来自九幽地府。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之中,唯有那一双眼睛闪烁着幽冷的光,犹如暗夜中的饿狼,死死地盯着行千苏。无需言语,那人眼中的杀意已昭然若揭,显然,他是来取她性命的。 四周是熊熊烈火与虎视眈眈的敌人,深海之处,逃生希望渺茫,行千苏又怎会不知?但此刻,她已陷入绝境,退无可退,唯有纵身跳入那茫茫深海,或许,还能在这绝境中寻得一丝生机。 她毅然决然地选择跳海,即便面临死亡,也要掌控自己命运的走向,绝不愿沦为他人刀下冤魂。 她透过那片幽蓝的海水,依然能清晰看见海面上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宛如恶魔肆意舞动的身姿。她心中明白,自己已然陷入绝境,毫无退路可言。满心的不甘如潮水般翻涌,可身体却仿佛不再受她的意志支配,逐渐变得麻木,失去了所有知觉。 第四十九章:她的食物 那一刻,她真切地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所以,当她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已然踏入九幽地府。然而,就在这时,一滴清凉的雨露悄然滴落在她的面庞,那丝丝凉意瞬间唤醒了她的意识。她这才惊觉,自己看到的竟是天空。那天空,虽略显乌浊,却透着一股雨后独有的清新气息。 她,还活着。 此刻的她,只想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酸涩与决然。 活着,仿若置身于荆棘丛中,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疲惫如影随形,但只要一想到还有找到真相的渺茫希望,更有报仇雪恨的可能,那一丝信念便如风中残烛,虽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她试图挪动身体,刹那间,一股钻心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像是无数蝼蚁在疯狂撕咬,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仿佛都在经受着酷刑,碎成了齑粉。就连那脆弱的喉咙骨,也如被重锤猛击,疼得她呼吸都变得如拉风箱般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抽离仅存的生命之力。 身体如被禁锢的木偶,动弹不得,唯有脑子还能勉强运转。于是,她转动着那布满血丝的眼球,艰难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仿若被人遗忘的深坑,宛如大地狰狞的伤口,深邃而恐怖。坑壁陡峭得近乎垂直,犹如一面巨大的黑色屏障,将她困于这黑暗的深渊之中。坑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那青苔像是一层诡异的绿蛇,在幽暗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青苔上还挂着水珠,在微弱的光线折射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仿佛无数双窥视的眼睛。除此之外,她的视线所及,唯有一片死寂的黑暗,那黑暗如同实质,似乎要将她仅存的生机一点点吞噬。鼻间,浓郁的血味如恶魔的触手,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几近窒息。 这是自己的血吗?她在心底不断地问着。 她还能动吗?这个念头如幽灵般在脑海中徘徊。 她又为何会在这个如地狱般的坑壁里? 一连串的疑问如乱麻般纠缠着她。 就在她沉浸在这无尽的思索与痛苦之中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绝望的寂静。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仿若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弦上,一下一下,清晰可闻。声音由远及近,是朝着她这里走来的。当脚步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戛然而止时,她却没有看到来人的身影。或者说,那个人似乎刻意隐藏着自己,不想让她看到。她只能感觉到,那个人就隐匿在深坑的上方,在某个隐秘的角度,如幽灵般俯瞰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达她的灵魂深处。 “你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狱深渊传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这声音,她却无比陌生。 “嗯,”她拼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艰难地发出声音,只为向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证明自己还活着。与此同时,在这绝望的深渊中,她的内心深处竟还燃起了一丝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感激。 “醒了便不会让你死。”那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判。 她听完这句话后,原本满心期待这个所谓的“恩人”会伸出援手,将她从这地狱般的深坑中解救出去。然而,她错了,这个“恩人”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便再无任何举动。她就像一具被命运遗弃的活尸,无助地躺在那里。唯有那不时飘落的雨水,如上天怜悯的泪滴,轻轻洒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将她从混沌的昏迷边缘唤醒,让她不至于在这无尽的干渴中死去。 但没有食物,没有任何生存的希望,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如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絮,没有任何力量再去挣扎。在这黑暗的深渊里,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叶子上沾着自己的血默默写着那漫长而绝望的天数。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如蜗牛爬行般缓慢。 终于,在第十一天,那如死灰般的身体里,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骨头像是在黑暗中艰难地找到了彼此,终于长上了一些。而她,也终于,能微微动弹了…… 她仿佛置身于剧痛的炼狱中,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苦,每挪动一分,都似要将全身的筋骨重新拆解重组。在这如刑讯般的折磨下,她凭借着顽强到近乎执拗的意志,终于克服了那几乎能将人彻底击垮的疼痛,缓缓坐起。然而,她的腿骨脆弱且未完全愈合,使得她的下半身依旧被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坐起后的她,目光所及之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艘“瞑昏”号船。 它,静静地泊在那里,恰似一位垂垂老矣、陷入沉睡的老者,一动不动。船身布满了斑驳陆离的痕迹,每一道划痕、每一处锈迹,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所历经的无数惊涛骇浪与艰难险阻。而船上的场景,令人毛骨悚然。 尸体横七竖八地遍布各处,它们姿态各异,或斜靠着船舷,或直挺挺地躺在甲板上。有的身首异处,头颅孤零零地滚落一旁,空洞的双眼大张着,似还残留着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有的腿脚分离,残缺的肢体随意散落。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道,从这些惨不忍睹的尸体上汹涌地蔓延开来,弥漫在四周的每一寸空气里,令人作呕。 她,已然没有了悲伤,也流不出眼泪,长久以来所遭受的痛苦与磨难,早已将她的情感消磨殆尽,让她的心如同被一层坚冰紧紧包裹,变得麻木不仁。此刻,饥饿如同一只凶狠的恶狼,在她的腹中疯狂地抓挠撕咬,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她在绝望中等待着,盼望着那些平日里让人厌恶的爬虫、蛇蚁能够出现,因为哪怕只是一口,都能成为她在这绝境中延续生命的希望之光。 可是,命运似乎总爱无情地捉弄她。每当那些被血腥气息吸引而来的蛇蚁爬虫,正缓缓靠近她,即将成为她维系生命的“食物”时,一阵莫名的哨声便会毫无预兆地响起。那哨声尖锐而诡异,如同夜枭在黑暗中发出的凄厉哀号,瞬间将她那如泡沫般脆弱的希望无情地戳破。那些可怜的小生灵,在这阴森哨声的威慑下,如同遭遇天敌的惊弓之鸟,瞬间慌乱地四散而逃。 起初,她满心疑惑,不明白这莫名哨声的缘由。然而,随着一次次希望的破灭,她终于渐渐明白,那个所谓的“恩人”,实则是在残忍地剥夺她求生的机会。或许在那“恩人”眼中,她就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蝼蚁,他掌控着她的生死,却又不给她任何一条寻常的生路。他似乎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想要看着她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挣扎,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中,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生机。但她绝不能就这样放弃,她的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所以,在被饥饿无情折磨了整整十五天后,她,终于做出了那个违背人伦常理、令人胆寒心碎的抉择:食尸! 第五十章:失语 她,又怎会料到,命运竟会将她无情地搡入这般骇人的绝境——有朝一日,自己竟要以腐坏半月之久的尸体果腹。 然而,此刻的她,恰似困于铁笼、四面楚歌的困兽,除了拼死一搏,已无路可退。她咬着牙,强忍着浑身如被烈火炙烤般的剧痛,拖着仿若灌满铅液、沉重得难以挪动分毫的身躯,一寸一寸,朝着“瞑昏”艰难地攀爬。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刀刃上爬行,尖锐的痛楚如毒针般深深刺入骨髓,可复仇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烧,支撑着她去寻觅那维系生命的渺茫希望。 终于,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名断臂的男子身上。尽管男子的面容已在腐坏中模糊难辨,但从那依稀可辨的魁梧轮廓,仍能想见他生前的健壮。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她心底竟生出一种绝望又无奈的想法:或许,即便肉已腐坏,他的尸身也该比其他的更“易食”。 没有丝毫迟疑,她一把扯下衣袖,紧紧捂住口鼻,试图阻挡那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的腐臭。这股尸臭,无孔不入,直往她的心肺里钻,令她几近窒息。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强忍着这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用指甲艰难地抠下一块碎尸肉,颤抖着放入口中。 刹那间,一阵强烈的生理反应如狂飙骤起,呕吐的冲动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那腐肉的味道,恰似千年古墓中腐朽霉变的毒物,令她五脏六腑如遭重锤猛击,胃里的秽物如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喷涌而出。但她心里清楚,若想活下去,若想有朝一日手刃仇人,就必须咽下这令人作呕的腐肉。 于是,她一边呕吐,一边含着泪,强忍着再次将腐肉放入口中。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每一次咀嚼,都似在承受着灵魂的煎熬。渐渐地,仿佛身体在这极端的绝境中无奈地选择了妥协,她不再呕吐,麻木的舌尖似乎也已彻底适应了这令人作呕的尸味,唯有机械地咀嚼、吞咽,只为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紧紧抓住那一丝复仇的曙光。 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境中,日复一日,她不得不以食尸维系生命。每一口腐肉的咽下,都似在与死神签订着残酷契约。而命运似乎在这无尽折磨中,给予了她一丝微弱的生机——她的腿脚,从最初的绵软无力,逐渐开始能够微微挪动。慢慢地,她竟能缓缓站起,生命的火种在这恶劣环境中顽强闪烁。她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养精蓄锐,身体也在这般极端的条件下,渐渐有所恢复。 然而,这份重生的背后,是沉重的代价。 她,失语了。 每当试图开口,喉咙便如被鬼魅扼住,那些食尸的恐怖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钻心蚀骨。于是,她选择沉默,将所有的痛苦与仇恨深埋心底。 但她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活着出去”的信念如钢铁般坚毅。她开始绞尽脑汁琢磨如何逃离这如恶魔之口的深坑。她尝试用柔韧的枝叶拧成绳索,再以厚重的石头当作坠物,将枝叶绳奋力抛向坑顶,满心期待着能借此攀爬而出。然而,这深坑仿佛被施了邪恶的魔法,深得恰到好处,无论她如何倾尽全力,那承载着希望的枝叶之绳,一次次坠落,始终无法触及坑顶。 至此,她明白,那个所谓的“恩人”,实则是要将她永远困于这深渊。 但她,怎会轻易气馁? 她即便身处牢笼,也绝不放弃挣脱的机会。 此后的日子,她化身为坚韧的修行者,一心苦练力气,妄图凭借纯粹的力量沿着坑壁攀爬而上。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她,每当她艰难向上攀爬,那布满坑壁的青苔,无情地将她拖拽回坑底,让她的努力一次次付诸东流。 但她并未绝望。她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蝼蚁,在深坑里四处探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心寻找新的攀爬契机。 这一找,便是漫长的九百天。 第五十一章:与恩人相见 此刻,入目的血叶似狰狞的鬼魅,瞬间将她拽回那仿若被诅咒的九百天。每一片血叶都像一张诡异的嘴,悄声诉说着过往的煎熬。 她满心困惑,这些血叶为何会在此处? 她绕过血叶,脚步踉跄,宛如在黑暗迷宫中徘徊的孤魂。忽而,她身形顿住,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赫然眼前。那坑洞,恰似地狱张开的大口。她的心瞬间如遭冰锥猛刺,一阵颤栗。但心底有股莫名力量,推着她朝坑洞走去。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的心跳上。随着坑洞愈发清晰,她的心仿佛被重锤狠狠撞击,胸腔里发出沉闷回响。 刹那间,真相如光破云翳。 她终于明白,这九百天,自己竟一直被困在这看似桃源,实则炼狱的桃花岛上。 她满心困惑,实在不知自己为何竟会被困在这座宛如何千祥口中所描述的世外桃源般的岛上。这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的脑海中,谜团如乱麻般缠绕。然而,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决然不愿再在此处停留,她迫切地想要离开。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那个人究竟何时出现的?她竟丝毫没有觉察。 而此刻,那个人正悠然地坐在树上,一手轻轻扶着头,身子微微歪着,以一种堪称极致优雅帅气的姿势斜斜倚靠在那里。他的脸上,戴着一块白得如同羊脂玉般的面玉,纯净得没有任何一丝装饰。身上的衣物同样洁白如雪,仿佛这世间的尘埃都无法沾染分毫,恰似来自另一个一尘不染的世界。 “你是谁?”行千苏瞬间警觉起来,身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她的余光如闪电般瞟向一侧的洞口,全身的肌肉紧绷,已然做好了随时夺路而逃的准备。 “我们相处了九百天整。”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幽深的谷底传来,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但这声音,行千苏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心跳声一般。 是他,没错!就是那个曾经救了她,却又无比残忍地要饿死她,甚至逼她吞食死尸的男人。 她想笑,于是便放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放肆得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空旷的空间里肆意回荡,仿佛要将这九百天所遭受的屈辱与痛苦都宣泄出来。 男人却并未提出任何抗议,就那么静静地由着她的性子笑,仿佛一尊雕塑,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她终于停下了那疯狂的笑声。 “是我把你从那无尽的深海之中救出来的,所以,你理应感恩于我。但同样,也是我见死不救,让你在生死边缘挣扎,差点饿死,还将你困于这暗无天日的深坑整整九百天,所以,你又该恨我入骨。我现在,很想知道,你究竟会作何选择?”男人的话语,如同冰棱般,一字一句地砸在行千苏的心头。 行千苏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蹲在地上,仰起头,目光如鹰般锐利地仰视着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要从他的身上看穿所有的秘密。 他也没有再说话,一时间,二人就这般静静地彼此凝视着,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只有那无声的较量在空气中暗暗涌动。 终于,还是那名男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还如当初一样,犹如磐石般坚定,又如老禅般有耐心。” 行千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宛如一只狡黠的狐狸,但却依旧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为何当初要救你?”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行千苏依旧没有回应,唯有那充满狡黠的笑目,仿佛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为所动。 “你也不想问问我,为何要将你囚禁整整九百天?”男子继续追问,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 行千苏对此,依旧是毫无兴趣,眼神中满是淡然与冷漠。 “如果给你两个机会提问,你会问什么?”男子似乎并不打算放弃,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行千苏终于来了兴趣,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些被抓来干苦力的人,是不是海中那座淹没的小村里的村民?” “你很聪明,不过还差了一点。” “他们或许不是村民,准确的说应该是罪犯,被你们通过海船运出来,实则根本没运到海外,而是放在那小岛上,你们的目的是让他们成为你们的劳工,为你们掘金!” “确实如你所说,他们不干,我便炸毁那岛!” 行千苏笑笑,又问了第二个问题:“章支离在哪儿?” “你竟然把这个难得的机会给了他,看来你对他,当真是关怀备至啊。”男人的语气里,夹带了一丝调侃,仿佛在嘲笑行千苏的执着,“但你可曾想过,也许他,就是我的敌人。” “我不在乎。”行千苏的回答简洁而果断,宛如一把利刃,斩断了所有的犹豫。 这回,轮到男人笑了,那笑声,如同夜枭般诡异,“我果然没选错人。”然而,他的话锋却如疾风骤雨般一转,“我要你帮我对付章支离。” 行千苏的狡猾笑容瞬间如被冻结般收敛起来,眼神变得凌厉,“你一直在对付他。” “我要让他失去所有,一无所有!”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与狠厉。 行千苏没有回应,只是直直地盯着那男子。 “你要做出选择,是站在他那边,还是追寻当年的真相。而我,是唯一拥有真相证据的人。”男人试图用真相作为诱饵,来打动行千苏。 行千苏的目光瞬间变得异样犀利,仿佛能洞察一切,“其实......你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上峰,所以你才有能力找到他们。但也是你,亲手杀了他们,所以我根本拿不到确凿的证据。” 男子听到这句,停顿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你猜的没错,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想抓住我。” 行千苏笑了,那笑容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一道诡异流星。随即,她像猫一样敏捷地扑向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上去,右手如铁钳一般,一把掐住了男子的脖子。 她又笑了,露出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阴笑。这九百天,他对她百般折磨,逼她吃死人,而她,也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等待时机,借机行动。 男子却没有丝毫挣扎,静静地任由她掐着。但本来还在阴笑的行千苏,却突然像被闪电击了一般,笑容瞬间凝固。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掐着的脖子,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脉象感觉。于是,她慌乱地迅速扯下了那具发白的面具。 是个男人,但却是个早已死去很久,面容都已开始腐坏的男人。 第五十二章:背刺 与行千苏达成协议的,竟然自始至终都是个死人,一个面容腐坏、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死人。可常理而言,死人又怎会开口说话?这一切,犹如一团迷雾,将行千苏紧紧笼罩。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向死人的四周,眼神中满是警惕与探寻,试图找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人的藏身之所。然而,入目之处,唯有空荡荡的四周,连一丝鬼影都寻觅不见。 就在这死寂般的氛围中,一个细微的动静打破了平静。一颗悬着血叶的瓷瓶,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开始微微晃动起来,那摇曳的姿态,仿佛是在黑暗中发出的神秘信号,成功地吸引了行千苏全部的注意力。 她宛如一只谨慎的猫,轻盈地跳下树,脚步放得极轻,缓缓地朝着瓷瓶所在的方向绕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之上。终于,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瓷瓶,那触感,仿佛是握住了解开谜团的关键。紧接着,她用力将瓷瓶扯下,随后,手指微微颤抖着,慢慢将它打开。 里面并非如她之前所猜测的树叶,而是一张纸。行千苏一边小心翼翼地取着纸,一边如同受惊的小鹿,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的一举一动,每一丝风声都仿佛能让她的神经瞬间紧绷。直到将那张纸缓缓展开,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寒刃般凛冽,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纸上赫然写着:吾已潜入岛上,以行千苏为饵,诱捕幕后人。 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字迹,那是章支离的字迹,犹如刻在她心底般熟悉,如假包换,绝不是他人能够模仿分毫的。 刹那间,行千苏的心,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沉到了谷底。自海上分别后,无数个日夜,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的安危,她始终坚信他还活着。而如今,事实确实证明他没死,可他却一直像个影子般藏起来,默默地跟在行千苏的身后,从未现身。 这情形,恰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意思! 然而,她却一直如同蒙在鼓里的愚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藏得如此之深,仿佛根本不担心她会遭遇任何危机。 自此,行千苏心中做了一个决然的决定。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犹如巨兽之口的深坑飞速奔去。她身姿如燕,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深坑之中。 这个深坑,于她而言,是最熟悉不过的存在,这里既是囚禁她九百天的炼狱,却也曾是她逃出升天的希望之地。每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每一面粗糙的石壁,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承载着她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她对这里的一切,熟悉得如同熟悉自己手心的纹路。 在这漫长的九百天里,她如同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不断地挣扎、探寻。终于,在那个神秘“死人”的引导下,她觅得了一条出路。出路隐匿在那仿若幽冥般昏沉的“瞑昏”之下,那里有一条神秘的密道,仿佛一条蜿蜒的巨蟒,似乎可以引领她通往外界那个自由的天地。 只是,当初在历经九百天的煎熬后成功逃脱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迷香,进她的鼻腔,瞬间让她意识模糊,随后便晕倒在地。待她悠悠转醒之时,已然置身于一艘船上。四周陌生的环境,像是一场诡异的梦境。 她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那个“死人”的杰作。是那个神秘的“死人”,不想让她知晓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如同操控木偶般,将她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现在,他又故技重施,抛出那个让她抉择的难题,问她究竟是否还愿意相信章支离。呵,又是这套玩弄人心的把戏,行千苏心中涌起一阵不屑,那笑容如同寒夜中闪过的一丝冷电,稍纵即逝。 既然对方执意要玩,那就奉陪到底吧! 章支离躲在暗处,行踪诡秘。而行千苏却毫无遮蔽地站在明处。她只能徒劳地朝那黑暗中张望,却始终看不清章支离的身影,而章支离却如全知的神明,将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洞悉得清清楚楚。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章支离这是想拿她当鱼饵,引出那个神秘的“死人”。可那“死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岂会轻易落入章支离的算计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如星火般燃起:但如果她身处险境,章支离究竟会不会及时现身来拯救她呢? 这个疑问紧紧揪住她的心,她做出了决定——她必须让自己陷入危险。 第五十三章:身陷危险 于是,她站在那仿佛吞噬一切的深坑里,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死人,你到底在哪儿?是不敢现身,还是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只藏头乌龟?”见无人回应,她索性继续叫骂起来:“我知道你用那具尸体来骗我,可别以为能瞒得过我!你的声音就在附近游荡,这就说明你肯定就在这个岛上。不管你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到哪里,你都别想逃出这个岛的掌心!”既然章支离躲在暗中把她当作诱饵,那她也不妨给章支离透露点关键信息。 “你让我选边站,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站章支离这边!绝不会站在你这阴险小人这边!我虽然被你像困兽一样丢在这深坑这么久,但这九百天可不是白熬的。我就通过风里传来的气味,知道你吃什么、喝什么,甚至连那刺鼻的黑火药味道都没逃过我的鼻子。所以我知道,你在这岛上的地里到处都铺满了黑火药,就等着章支离自投罗网,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她说的句句属实,尽管这漫长的九百天里,她从未真正见过 “死人”的庐山真面目,但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观察、敏锐的耳力和嗅觉,她早就确认 “死人”在暗中布下了这凶险的陷阱,以防不测。而现在,她便身处深坑,让章支离认定她无法爬出去,她现在只有等。 等着有人来救她。 第五十四章:章支离的选择 章支离确实隐匿在暗处,宛如蛰伏于黑暗中的猎豹,所处之地正是岛的一角,他正全神贯注,如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当情报手下气喘吁吁地跑来,将行千苏的那些话,以及那“死人”竟以死尸的诡异方式出现的情况,一股脑儿地汇报给章支离后,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章支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令人心生不安。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探寻着什么,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主人,您得马上离开这个岛!”费多话心急如焚,声音中满是焦虑,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觉得那个死人真的会做出一些事?”章支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然而那微微眯起的双眼,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管真假,黑火药的确是真。”费多话的话语斩钉截铁,如同重锤一般,在这寂静的氛围中砸出了沉重的声响。 章支离只是淡定地问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如同微风拂过,却又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出得来吗?” “她困在深坑里,就像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羔羊,凭自己的力气是绝对出不来的。”情报人员轻轻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能看到行千苏在深坑里孤立无援的模样。 “既然她出不来,那我过去。”章支离的话语简短而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做出这个决定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 “主人,不行!”费多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疾冲上前,一把拦在章支离的面前,双手张开,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试图阻挡章支离前行的脚步。“这个岛上的死人就在那里等着您自投罗网,好把您困死在那里。您拿行千苏当饵,他又何尝不是在拿行千苏当饵呢?在这场危险的博弈中,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钓鱼的人啊!”费多话的言辞急切而恳切。 章支离却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费多话,那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宝剑,直直地刺向费多话的内心,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她虽为饵,却只是我的饵。”说完,他毅然决然地便要前往深坑,步伐坚定有力。然而,才走了几步,章支离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向费多话,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质问:“你做了什么?” 费多话恭敬地向章支离行了一个礼,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主人,对不起,我不能让您为了一个女人,以身犯险。”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愧疚,仿佛做出这个决定,他的内心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章支离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视作心腹、最为信任的费多话,竟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他暗下迷药。此刻,他虽尚存一分清醒,意识却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身体更是绵软无力,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任他心中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如待宰羔羊般无力反抗。眼睁睁地看着费多话将他抬上那艘毫不起眼的孤舟,恰似将他的希望一点点地从那座充满未知与牵挂的岛上剥离。 随着孤舟缓缓驶离,章支离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座渐行渐远的岛,心中五味杂陈。岛在视野中逐渐变小,而他与行千苏之间的距离,也如同这茫茫大海般,变得愈发遥不可及。 没错,自打行千苏出现在他的世界,他便立刻让情报人员不动声色地暗查她的背景。调查结果显示,她在执行皇城司任务时离奇失踪,整整九百天,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这世间的洪流彻底吞噬,无人知晓她究竟去了何方。然而,章支离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直在暗中寻觅着一些人,这些人宛如隐藏在迷雾中的关键棋子,似乎与当年某件意义非凡的事紧密相连,而这件事,又将他与行千苏紧紧捆绑在一起,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直接关系。 所以,出于本能的警惕,他不得不对她严加防范。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反复思索,试图揭开她背后隐藏的神秘面纱,猜测她身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操控着这一切。他绞尽脑汁,却始终猜不出来,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的目标直指自己,仿佛他已被置于一场无形棋局的风暴中心。 因此,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把她留在身边。这看似简单的决定,实则蕴含着他的双重目的:一方面,他如同一位心思缜密的猎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觅线索,解开这团迷雾;另一方面,他将她当作一枚至关重要的诱饵,期望借此引出她身后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幕后操控者。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这个原本只被当作棋子的“饵”,竟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牵动着他的心弦。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担心她遭遇不测,每一次想到她可能身处险境,心中便如被重锤猛击,疼痛难忍。甚至,他时常在心底懊悔,懊悔自己当初为何要将她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让她成为这场残酷博弈的牺牲品。 可如今,残酷的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高墙,横亘在他面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脱离掌控,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心中的愤怒如汹涌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费多话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主人,您别气我,”费多话满脸自责,“虽然您对我如此信任,我却对您下了药,阻止您去救她。但请您放心,我已经暗中派了人手去救她。他们定会竭尽全力,将她平安无事地救出来。”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岛上便如平地惊雷般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一声声巨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而整个岛,在这一连串爆炸声的肆虐下,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营救行千苏的人再也没有回来,那熊熊燃烧的火海,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也就意味着她或许会葬身于这片肆虐的火海之中,再无生机 。 章支离双唇紧闭,没有再吐露一个字。他脸上仿若被一层寒霜覆盖,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大火肆虐的岛,一动也不动。 行千苏,你死了吗? 等待—— 整整三个月,章支离仿若不知疲倦的驱策者,派出了一波又一波的暗卫。可行千苏却像被神秘的黑暗深渊彻底吞没,渺无音讯,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未留下。 费多话和封邕苦口婆心,然而,他仿若被执拗的魔咒紧紧束缚,始终不放弃! 第一章:来远绎没有着火的火灾 凛冬已至,夜色仿若一块沉重的铅板,沉沉地压下来。那云层,恰似一层又一层厚实的棉絮,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天空。细碎的雪花自那无尽的黑暗苍穹悠悠飘落,一切看起都让人感到迷离。 街道之上,小摊贩们纷纷开始收拾家什。一家家店铺也陆续关门闭店。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那飘渺的烟雾,就像思念的丝线,萦绕在房舍的上空。唯有那高高矗立的望火楼上,铺兵们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观察着四周,警惕守护着泉州。 突然,西北角猛地燃起一片火光,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几乎要将那厚重的云层戳出一个窟窿。 一名铺兵眼尖,惊恐地大叫:“着火了!”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惊得远处的飞鸟扑腾着翅膀四散而逃。紧接着,他迅速抄起灯笼,对着另一个望火楼拼命晃动,精准地确认着失火的地点。 三刻之后—— 铺兵们便如疾风般赶到了现场。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这里竟是一片废墟,正是泉州府拆动民居后,百姓搬走留下的那片即将拆迁之地。而着火的那处宅院,便是曾用来接待外国使节、商贾等贵客的来远驿。只因三年前那场无情的大火,此后便被废弃。 三年前着火,三年后又着火? 是巧合吗? 可此刻,来远驿却不见一丝火情火警的踪迹。唯有那大门上的封印,已然被撕裂,落着的锁也被打开,孤零零地挂在一旁。大门在凛冽的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声,那声音悠悠荡荡,仿若来自地府的鬼魅正伸着枯槁的手,一下又一下地叩响这扇尘封的门。 铺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犹豫,谁也不敢率先向前一步。还是为首的班头胆识过人,他瞧着身边的兄弟们,壮着人多势众的胆气,猛地大喝一声:“既然门开着,肯定有人潜入,咱们一起进去看看!”这一嗓子,就像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打破了众人心中的恐惧。随着他这一声令下,铺兵们才勉强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紧跟着他,朝着那扇透着诡异气息的大门走去。众人合力推开大门,眼前呈现出一个幽静的正院。 只见院中的花树因三年无人打理,早已枯萎凋零,残枝败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宛如一个个垂垂老矣的病者。那些曾经娇艳欲滴的花朵,如今只剩下干枯的花蒂,在枝头摇摇欲坠。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层层叠叠,像是岁月堆砌的坟墓,掩埋了曾经的生机。 那些破落的灯笼,在冬风的肆意吹拂下,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仿佛被困在其中的冤魂在哭诉着悲惨遭遇。灯笼的纸皮早已破损,被风一吹,“噗噗”作响,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骨架,犹如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闯入者。 三面环形的房顶上,杂草丛生,犹如一片荒芜的原野,肆意生长的杂草在风中摇曳,更添几分破败与凄凉。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黑洞洞的窟窿。 房门前的台阶,砖石松动,有的已经断裂,形成了一个个参差不齐的缺口。房子后方不远处,浓稠如墨的雾气肆意弥漫,将一切都笼罩其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在这朦胧雾气的遮掩下,隐隐约约能瞧见一方冰湖,湖面仿若一面巨大的银镜,在黯淡的光线下散发着冷冽幽光。而在那冰湖之上,一座残塔孑然矗立。 “没有着火啊?”一名铺兵皱着眉头,满脸疑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轻声嘟囔了一句。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在四周来回扫视,果不其然,目之所及之处,确实不见一星半点着火的迹象。然而,刚才那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在场可不止一人亲眼目睹,如此这般前后迥异的景象,实在是让人感觉事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让人感觉浑身不自在。”另一名铺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不安与恐惧。 “我也是,心里直发怵。可刚才明明看得真真切切,大火烧得那么旺,现在怎么连一点着火的新痕迹都找不着,满眼全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残迹。”又一人接上话茬,话语里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是挺奇怪的。”众人低声议论纷纷,话语间尽是对这诡异情形的揣测,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之际,右侧的房间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灯。那灯光昏黄黯淡,恰似鬼火般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摇曳闪烁,刹那间,众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上脊梁,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透着微光的房门,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竟然看到了—— 第二章:来远绎里的“客人们” 章支离收到消息之际,距离来远驿那场诡异“火灾”被发现,已然过去了悠悠半个时辰。他之所以决定亲临,是因为此事匪夷所思! 寒风呼啸,如同一头狰狞咆哮的猛兽,抽打着大地。 两刻后,章支离的马车在这肆虐的寒风中疾驰而来。当马车稳稳停下,章支离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车厢,目光如炬,瞬间扫向四周。 只见那几名铺兵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不省人事。而那些勉强保持清醒的,状况也是惨不忍睹。有的紧紧扒着墙壁,身体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正翻江倒海般地呕吐着;有的则像是被恶鬼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得如同幽深的古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唯有班头吕一品强自镇定,见马车停下,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整理衣衫,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动作一气呵成。随后,他微微侧身,像一只谨慎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小声问了身旁的费多话一句:“这是哪位大人?” 费多话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轻蔑的弧度,眉宇间那股不屑恰似冬日寒霜,冷冷地说道:“福建路转运使章大人。” “章大人,没想到您竟亲自屈尊前来!”班头吕一品一听,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敬畏,整个人瞬间绷紧。他忙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仍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铺兵们,扯着嗓子大喊,那声音恰似战场上的号角:“是福建路转运使章大人,你们还不速速前来行礼!” 这一声呼喊,仿若一道惊雷,瞬间震醒了那些惊魂未定的铺兵。但凡还有一丝力气能挪动脚步的,纷纷如惊弓之鸟般,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快步奔来。他们神色慌乱,行礼的动作急切而又笨拙,有的差点因脚步不稳而摔倒。 章支离素日里对这些繁文缛节厌恶至极,此刻更是视若无睹。只见他身姿矫健,轻身一跃,便稳稳当当且不失帅气地落在了马车之下。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锐利的寒剑,直直刺向那半敞着的来远驿大门,旋即冷声问道:“里面现在究竟是何情况?” 班头吕一品见状,忙不迭地向前挪动脚步,根本不敢抬头直视章支离的眼睛。他的声音像是被恐惧紧紧扼住了咽喉,颤抖得不成样子:“回大人的话,里面.......里面........”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完整,只能反复呢喃着:“太可怕了,太恐怖了.......”那声音里的惊惶,无助而绝望。 章支离万万没想到,班头竟被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当下,他不再犹豫,毅然决定亲自入内一探究竟。费多话心领神会,立刻向身后的护卫们使了个眼色,刹那间,几名护卫如影随形,紧紧跟着费多话,一同陪着章支离踏入了那破败不堪的来远驿。 踏入院内,仿若置身于一片死寂的冰窖,静谧得让人毛骨悚然,丝毫感受不到一丝人气。唯有右侧那座房屋,亮着昏黄的灯光,在这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恰似鬼火般摇曳闪烁。透过那朦胧的光晕,隐约可见几个身影静静伫立在屋内。那些身影一动不动,周身却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章支离见状,不假思索便欲上前一探究竟。 费多话眼疾手快,赶忙伸出手臂阻拦,急切说道:“大人,还是我先去看看。” 章支离听闻,并未作答,只是用那仿若寒潭般冰冷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费多话。那眼神,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带着逼人的寒气和强大的压迫力,刺得费多话浑身不自在。费多话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挪开,将前行的道路让了出来。他望着章支离那冷漠而决绝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与哀叹。这三个月来,章支离几乎很少与他交谈,既不责骂,也不惩罚,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冷漠态度。往昔主仆之间那份深厚的信任,此刻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熄。费多话心里清楚,这一切皆是因为行千苏的缘故,他们之间已然生出了嫌隙。然而,他却从未有过一丝后悔。因为自他出生起,便将保护章支离视为自己一生的使命,这份责任,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即便此刻章支离对他冷淡漠视,他也依然如一条忠诚无比的猎犬,坚定不移地跟在章支离身后,默默守护着他。 章支离稳步来到门前,他的手沉稳地搭在那扇破旧不堪的门上,掌心感受到门板粗糙的纹理,还有丝丝寒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没有丝毫犹用力推开,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惊悚,仿若打破了一道禁忌的封印。然而当门打开后,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瞬间映入章支离的眼帘,这也正是让军巡铺全体人员陷入极度恐惧的画面。 屋内,一张张古朴而精至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糕点。那些糕点形状各异,有的如盛开的花朵,有的似精巧的小动物,让人垂涎欲滴。一旁的点茶器具里,点茶正冒着袅袅热气,热气腾腾上升,好似还带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可这温度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屋内的恐怖阴霾。而围坐在桌旁的“客人们”,他们身着华丽无比的服饰,绸缎面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衣服上绣着的精美花。有的“客人”斜靠在椅背上,姿势慵懒,仿佛在享受着惬意时光。有的则正拿着食物,那动作定格在准备放入口中的瞬间,好似时间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地掐断。有的两两面对面坐着,身体微微前倾,仿若正在热烈地交谈,然而他们的嘴却紧闭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还有的正专注地品评着点茶,眼神中却透着空洞与死寂。 这些所谓的“客人”,竟是一具具焦尸! 第三章:来远绎里特殊的客人 这里,本该是来远驿用于招待四方来客的食房,往昔定是充满欢声笑语,茶香与糕点的甜香交织弥漫。可如今,踏入此地,一股死寂与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脊背发凉。 费多话一脚踏进屋内,瞧见眼前这番景象,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胸腔里的心脏好似一只受惊的兔子,砰砰狂跳。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即便章支离,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历经无数惊险场面,此刻,也不禁双眉紧锁,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目光如炬,在屋内快速扫视一圈,却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叫声从院外传了进来,“又亮了!”这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章支离二话不说,迅速转身退出房间,快步来到院内。只见,另一侧的房间骤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灯光摇曳中,隐约可见一群身影,它们依然一动不动。 章支离没有丝毫犹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径直朝着那房间走去。费多话紧跟其后,神色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眼前呈现出的,是另一番奇特又惊悚的场景。 这房间错落分布着五六个水池,原本应是清澈见底的池水,此刻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浓稠的血水微微荡漾,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杀戮。而那些焦尸“客人们”,姿态各异,有的半坐在血水中,身躯被血水浸泡着,露出水面的部分漆黑如炭,与血红的池水形成了强烈而恐怖的视觉冲击。有的或躺或趴在躺椅上,四肢扭曲,仿佛在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按摩推拿。 章支离环顾四周,现在他已然确定,这里便是曾经的“浴房”,是驿站为客人提供舒筋活血服务的地方。可如今,这浴房却变成了这般阴森恐怖的模样,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还没等章支离从刚刚的惊悚场景中理出头绪,院子里又一次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惊呼。他心中陡然一沉,暗自猜测,一定是正对院门的那间房亮起了灯。在这诡异氛围的裹挟下,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匆匆朝着院子中央赶去。 果不其然,当他重新踏入院子的那一刻,对面房间的窗户上已然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目。灯光下,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影影绰绰,仿佛是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冤魂。 有了前两次的经历,章支离这次已经暗暗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走上前缓缓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房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屋内,是一群身着鲜艳衣裙的焦尸“女客们”,她们姿态各异,或坐或站,正对着一面面铜镜,做出梳妆打扮的模样。有的焦尸手里还捏着木梳,仿佛正在梳理那早已被烧焦的头发;有的则手持胭脂盒,停留在涂抹胭脂的瞬间。 而铜镜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新鲜的胭脂水粉,色泽鲜艳,香气扑鼻而来。这本该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此刻却与焦尸们可怖的模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而诡异的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快步上前,递上了一本泛黄的册子。费多话赶忙接过,手指飞快地翻动着书页,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恭敬地走到章支离身旁,低声说道:“大人,这来远驿三年前的今日发生过一场大火。当时,一共死了二十六个人,其中包括客人以及这里服务的伙计和娘子们。可古怪的是,大火扑灭后,竟没有发现一具尸体,他们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离奇消失了。” 章支离听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具焦尸似乎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一道冷光从眼眸中闪过。 章支离的目光如利箭般,瞬间射向角落里。 那里,背对着他端坐着一具“焦尸”,身着的艳丽彩衣虽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斑驳,却仍难掩曾经的华丽。乌黑的头发如瀑布般披落于纤细腰间,发间的钗饰在幽微光线中闪烁,流苏轻轻晃动,仿佛被一阵无形的微风撩拨。 章支离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具“焦尸”动了。只见它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而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艰难地运转。白皙的手指,仿若春日里最嫩的新柳,轻轻抬起,抚向微微晃动的流苏。 就在这一瞬间,章支离意识到,它并非焦尸,而是一名娘子! 费多话几乎是出于本能,迅速与护卫挡在章支离面前将他牢牢护住。费多话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名娘子,大声喝道:“你是谁?”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名娘子却仿若未闻,依旧不疾不徐地整理着衣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褶皱,又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发丝。随后,她仰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在这阴森的氛围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听到这笑声,章支离心头猛地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还未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娘子缓缓转过身,动作轻盈得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她笑靥如花,一双明亮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章支离。 这一瞬间,章支离的眼睛陡然瞪大,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看到了她。 她,真的活着! 第四章:她的新身份 行千苏,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可归来的方式却如此诡异莫测。她置身于那一堆散发着焦糊味的焦尸之中,仿佛与这阴森恐怖的场景融为一体。令人费解的是,她似乎对曾被章支离抛下的过往毫无恨意,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这诡异的氛围下,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千苏!”在这一瞬间,章支离彻底失态了。数月来的担忧、思念与煎熬,在看到行千苏的刹那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他不顾一切地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费多话和护卫,脚步踉跄却又急切地朝着行千苏冲了过去,满心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然而,行千苏却轻巧地后退一步,与章支离拉开了距离。她依旧笑靥如花,眼神却无比陌生,直直地看着章支离,声音清脆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淡:“章大人,此处发生离奇命案,二十六具尸体葬身火海,还请大人速速查明真相!”她的姿态不卑不亢,刻意与章支离保持着一种疏离感,这让章支离在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怎么也无法看透她此刻真实的想法。 “你怎么会在这里?”关键时刻,反倒是费多话率先反应过来,他目光紧紧锁住行千苏,立刻追问。 行千苏微微歪头,笑容未减,反问道:“我,为何不能在这里?”那笑容仿佛是一层神秘的面纱,将她的内心遮得严严实实。 费多话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警惕与疑惑,继续追问道:“这里是案发现场,你怎么会跟这些焦尸在一起?” 行千苏轻轻一笑,那笑容中似乎藏着无尽深意,话语也似话里有话:“一个差点被火烧死的人,跟焦尸在一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吧。”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捉摸不透,却又隐隐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章支离望着行千苏,眼中满是愧疚与急切,他张了张嘴,缓缓说道:“我不应该把你留在那岛上.......”话语里饱含着数月来的悔恨与自责,可他的话还未说完,行千苏便如一阵疾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章大人在说什么?什么岛,千苏不知。”行千苏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千苏只知道自己现在身为皇城司的察子,当务之急是立刻查出这桩命案。”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此刻站在章支离面前的,是一位一心只为案件奔波的专业查案人员,而非曾经与他有着诸多纠葛的行千苏。 “皇城司?”章支离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意外神情。他的目光在行千苏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想要从她身上找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可眼前的行千苏,言行举止间都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行千苏微微点头,神色凝重,继续说道:“在下本是追寻一西夏细作,一路循迹追查,却意外得知关键情报,知晓他要来此处交易。”她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焦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于是,我便赶在他之前来到这里,想着守株待兔,一举将其抓获。没料到,踏入此地,却发现这里全是被烧死的焦尸,而那名细作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 她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条不紊地叙述出来。可章支离却觉得,这看似清晰的解释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千苏为何突然成为皇城司的察子?她在这三个月里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些疑问如一团团迷雾,在章支离的心头萦绕不散。 费多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狐疑。他偷偷观察着行千苏的一举一动,心中暗自思忖,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而屋内的护卫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复杂的情况弄得一头雾水。 “所以你跟丢了西夏细作?”章支离的声音仿若寒夜的北风,裹挟着彻骨寒意,直直逼向行千苏。 费多话微蹙着眉,眼神在章支离和行千苏之间游移不定,暗自叫苦不迭。他们二人此刻仿若两个全然陌生的人,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行千苏面上笑意盈盈,恰似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然而她的眼眸中却毫无温度,仿若寒潭幽渊,不见一丝波澜。“章大人,您可莫要冤枉我。那细作根本就没出现,我又何谈跟丢呢。”她的声音轻柔婉转,恰似林间的黄莺啼鸣,却偏偏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章支离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似要将行千苏看穿:“没出现?行千苏,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诸多线报表明,西夏细作已潜入泉州,目标直指来远驿。你身为负责追踪之人,如今却告诉我细作没出现?” 行千苏轻轻抚了抚鬓角,姿态优雅从容:“大人竟然知晓西夏细作潜入泉州的事?敢问大人是如何知晓?难不成我皇城司的人也被大人安插了暗桩?” “行千苏,你不要在此诬陷我家大人!”费多话听不下去,挺身而出。 然而行千苏完全无视,忽然话锋一转,“小女子自然知晓。可事实便是如此,我在预定地点埋伏许久,却连细作的影子都没瞧见。倒是这来远驿,平白无故横空出世二十六具焦尸,实在蹊跷。” “焦尸?”章支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此事我已知晓,正在调查。你既是皇城司的人,说说你的看法。” 行千苏莲步轻移,绕着屋内的桌椅缓缓踱步:“依我看,这二十六具焦尸或许与那西夏细作的情报或行动脱不了干系。也许是细作内部出了叛徒,又或许是他们完成任务后被杀人灭口。大人想想,来远驿向来是各国往来使者、商旅的落脚之处,其中情报交错、利益纵横。西夏细作若想获取关键情报,来远驿必定是重中之重。” 章支离冷哼一声:“哼,说得轻巧。你们皇城司既然知晓来远驿的重要性,为何不加大布防,让细作有可乘之机?” 行千苏笑意未减,却微微眯起了眼睛:“大人,小女子奉命行事,布防力度皆是按照皇城司的指示安排。况且,这西夏细作狡猾多端,我们的行动或许早已被他们察觉。再者说,小女子此次来泉州,身负皇城司的秘密任务,诸多行动不便透露。” “秘密任务?”章支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行千苏,“什么秘密任务,竟连我都不能知晓?莫不是你打着皇城司的幌子,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行千苏停下脚步,与章支离对视,眼神中毫无惧意:“章大人,您若不信,大可向皇城司求证。小女子此次任务事关重大,关乎大宋安危,还望大人莫要再多加追问。如今这来远驿的焦尸案,想必已让大人焦头烂额。大人还是多花些心思在查明真相上,也好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看似平静的对话之下,实则暗流涌动,每一个字都仿佛暗藏着利刃。费多话站在一旁,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屋内的空气仿若都凝固了。 许久,章支离缓缓开口:“行千苏,我会盯着你。若你敢有任何背叛大宋的行径,哪怕你背后是皇城司,我也定将你碎尸万段。” 行千苏微微欠身,神色不变:“大人言重了。小女子一心为大宋效力,只盼大人早日查明焦尸案真相,莫要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说罢,她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离去,只留下章支离站在原地,眼神阴沉得可怕,忽道:“你知道是我下的命令炸的岛?” 行千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极度阴冷的眼神盯着章支离,片刻后,她突然笑了,笑得明艳动人。 第五章:审问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垮这座古老的泉州城。章支离身着一袭玄色长袍,步伐沉稳地踏入泉州提刑府。提刑官樗骅早已在厅中候着,见章支离进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章大人,您此次前来,可是为了三年前来远驿那桩火灾案?”樗骅神色看似恭敬,眼中却透着一丝疑惑。 章支离微微点头,目光如炬,沉声道:“正是。这案子疑点重重,三年前草草结案,如今看来,背后怕是另有隐情。我要亲自审问当年的四位幸存者。” “这.......大人虽然是福建路转运使,但这查案审问是下官的职权所在,还请大人不要干预......” “本官即来了,你觉得我会不干预?”章支离的眼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樗骅本想再说什么,但犹豫几分后还是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三个人被带了进来。 章支离来之前查看过案牍,所以一眼便辨出三人身份。 第一个进来的是马涓,曾经的簪花娘子,一脸秀丽,却透着病容。接着进来的是徐娘,身形微胖,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她当年是尚食娘子,因当夜腹痛请假回家,从而躲过一劫。最后进来的是李适,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他作为负责驿站采买的人,火灾当夜去了市集菜铺,未在来远驿。 “张观儿呢?”章支离在问。 “下官派人去的时候,说她去收沥水,下官已经差人去找了。”樗骅嘴上恭敬,实则不满。 章支离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冰冷:“今日唤你们来,是要重审三年前的来远驿火灾案。这案子现在看来,绝非意外,你们最好如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他上来便来了一个下马威。 马涓微微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完好的左手捂住脸上的疤痕。章支离看向她,目光如刀:“马涓,你当年是唯一在火灾现场逃出来的人。那场火起得蹊跷,你从头开始,仔仔细细讲,若有半分遗漏,休怪我不客气。” 马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大人,那晚我……我打碎了一位外国客商的贵重物品,被绎长责骂后辞退,心情极差回家哭泣。并不知道来远绎为何会发生大火。” 章支离冷哼一声:“你最好想清楚再说。”随后,他目光转向徐娘,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徐娘,你当夜腹痛请假回家,腹痛得如此突然,谁能证明?” 徐娘紧张地搓着双手,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大人,我真的只是腹痛难忍,才向绎长请假的。走的时候,驿站一切正常。我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家隔壁的王婆可以作证,我回去时疼得厉害,还找她要了些草药。” “王婆?”章支离眼神中充满怀疑,“仅是一个邻居的证词,可不够。你在回家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关于驿站的风声?” “没有,大人。我因为着急回家,走的都是小路,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真的,我对天发誓。”徐娘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章支离又看向李适,围着他缓缓踱步:“李适,你去市集采买,为何去了那么久?据我所知,你平日里去采买,一个时辰便能回来,可那晚,足足花了三个时辰。” 李适连忙解释:“大人,那晚菜铺老板说有一批新鲜的食材刚到,我想着驿站平日里接待的都是贵客,便多挑选了一些。而且菜铺老板与我相熟,拉着我聊了几句,这才耽搁了时间。” “聊了几句就耽搁两个时辰?”章支离停下脚步,逼视着李适的眼睛,“你与那菜铺老板,到底聊了什么?是不是与驿站有关?” “真的只是家常,大人。”李适额头冒出冷汗,“我们聊了聊最近的生意,还有他家里的琐事。” 章支离猛地转身,再次面对三人,大声喝道:“你们三人之中,必定有人隐瞒了真相!这火灾是人为,背后定有人蓄意为之。从火灾发生的时机,到火势蔓延的速度,都有诸多疑点。今日你们若不老实交代,就等着被打入大牢,受尽折磨!” 三人听了,脸色都变得煞白。马涓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徐娘眼神闪烁,低下头不敢看章支离。李适则握紧了拳头,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一向冷静雷厉的章支离,此刻却像一头愤怒的猛兽,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樗骅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深知章支离的手段,也明白这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巨大,自己贸然出声,只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章支离突然伸手抓住马涓的胳膊,猛地将她拉起。马涓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却被章支离像拖小鸡一般,强行拖向隔壁房间。徐娘和李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两人慌乱地互看一眼,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樗骅。 樗骅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心里清楚,此刻的章支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任何阻拦都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支离拉着马涓消失在那扇门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六章:马涓讲述的三年前来远绎站火灾 昏暗刑房里,烛火如鬼火般明灭不定,将章支离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又可怖。身旁各类刑具森然罗列,冰冷的金属光泽肆意流淌,似要将人拖入无尽深渊。 “马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交代三年前来远驿火灾当晚你到底在做什么。”章支离的声音仿若从九幽地狱传来,低沉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马涓瘫坐在地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寒光闪闪的刑具,身体抖如筛糠。恐惧如汹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许久,她哆嗦着嘴唇,艰难开口:“大……大人,我说,我说……” 时间回到三年前的那个白天—— 来远驿热闹非凡,各国商旅、宾客往来穿梭。马涓身为簪花娘子,正专注地为一位西域客商布置房间。她双手捧着一个精美的琉璃瓶,瓶身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折射出五彩华光。然而,她一个不留神,手滑了一下,琉璃瓶“啪”的一声坠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你这蠢货,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绎长听闻声响匆匆赶来,瞧见地上的碎片,顿时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这可是从西域进贡来的稀世珍品,价值连城!” 马涓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泪水夺眶而出:“绎长,我……我不是故意的,求您原谅我这一回,我一定想办法赔偿。” 绎长怒目圆睁,犹如一头发怒的公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你在这迟早还得闯大祸。今天你就收拾包袱给我滚蛋,这个月的月钱也别想要了!” “绎长,求求您,月钱对我太重要了……”马涓苦苦哀求,声泪俱下。可绎长却眉头紧皱,厌恶地啐了一口,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马涓在原地绝望哭泣。 被辞退的马涓满心愤懑,在泉州城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色渐暗,夜幕如一块厚重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座城。饥肠辘辘的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来到来远驿的墙外。想到自己辛苦一个月却颗粒无收,她心中涌起一股决绝:“不行,我一定要把属于我的钱讨回来。” 她沿着来远驿的外墙,绕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的院墙低矮,旁边还有棵歪脖子树,方便借力。马涓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墙沿,费力地往上攀爬。粗糙的墙面磨得她手心生疼,指甲也在用力时断裂,钻心的疼痛袭来,但心中的不甘给了她源源不断的力量。终于,她成功翻上了墙头。 就在她准备跳进院子里时,一阵诡异至极的光芒,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野。只见半空之中,无数荧色蜻蜓,仿若从黑暗深渊中爬出的幽魅,正朝着来远驿的方向振翅飞来。这些蜻蜓个头硕大,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通体散发着荧荧绿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翅膀在扇动时,发出一种细微却尖锐的“嗡嗡”声,这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朵传入马涓的脑海,而是直接钻进她的灵魂深处,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马涓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墙头,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还没等她从这极度恐怖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一股刺鼻的浓烟猛地钻进她的鼻腔。马涓惊恐地转头看向来远驿的方向,只见原本安静祥和的绎内,此刻已燃起熊熊大火。火苗如同一条条狰狞的火蛇,迅速蔓延开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好似来自地狱的恶鬼在咆哮,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涓惊恐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火势越来越大,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生疼,皮肤仿佛要被灼烧起来。恐惧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她顾不上讨薪的事,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马涓慌乱地从墙头上跳下,落地时不小心崴了脚,钻心的疼痛让她差点摔倒。但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拼命向来远驿外跑去。 回忆到这里,马涓已经泣不成声。 “大人,我真的就做了这些,我真的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好害怕……”她瘫倒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 第七章:李适讲述的三年前来远绎站火灾 三年前那个酷寒的冬夜—— 凛冽北风呼啸着席卷泉州城,街巷里满是刺骨寒意。李适猫着腰,匆匆闪进钱家胭脂铺,门帘一挑,一股暖烘烘的气息裹挟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钱老板,这次的货可都按您说的办了,以后还得多照顾照顾我。”李适压低声音,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柜台后的钱老板手中。钱老板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迅速把包裹塞进柜台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放心,只要你懂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李适本是来远驿负责采买的伙计,为人勤恳老实,可家中老母亲重病卧床,每日汤药不断,积蓄很快见底。为了凑齐那如流水般的医药钱,他在无奈与挣扎中,选择与钱老板狼狈为奸,以次充好,从驿站采买中赚取回扣。 正说着,一阵嘈杂人声由远及近。李适心头猛地一紧,忙与钱老板匆匆作别,佯装镇定地走出铺子。刚拐过街角,便听到路人议论:“听说了吗?今晚秦绎长要亲自夜查货物。”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李适头顶,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旦以次充好的事被发现,自己不仅会丢了饭碗,还可能被送进大牢。 李适心急如焚,在街头来回踱步,双脚在雪地里踩出凌乱脚印。思索良久,他咬咬牙,决定铤而走险,趁夜赶回驿站。 夜色如墨,李适顶着寒风,一路小跑向来远驿。到了驿站外墙一处隐蔽角落,那里有个狗洞,平时送菜伙计偶尔会钻此抄近道,李适对这路径再熟悉不过。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深吸一口气,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手脚并用地从狗洞往里钻。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冻得他手脚麻木,粗糙地面划破手掌,钻心疼痛袭来,他却顾不上这些,满心只想着千万别被发现。 好不容易钻进去,李适刚站起身,就听到一声厉喝:“谁在那儿?”他抬头一看,正是秦绎长,身旁簇拥着几个举着灯笼的伙计,灯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绎……绎长,是我啊,李适。”李适声音颤抖,额头布满冷汗,在这寒冬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怎么从这儿进来?”秦绎长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适,仿佛要将他看穿。 李适脑子飞速运转,可紧张之下,一片空白,只能呆立原地,手足无措。秦绎长见状,立刻吩咐伙计:“去,把货物都仔细查验一遍。” 半个时辰后,伙计们将查验结果呈到秦绎长面前。看着那些劣质货物,秦绎长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李适,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次充好,从中谋取私利。你知不知道,这不仅损害了驿站的声誉,还可能得罪往来的贵客!” “绎长,我错了,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母亲重病,急需钱买药,我实在没办法了……”李适“扑通”一声跪地,涕泪横流,苦苦哀求。 秦绎长眉头紧皱,目光在李适身上来回打量,许久,冷冷开口:“看在你多年为驿站效力的份上,我暂且不报官。但你必须双倍赔偿货款,限你三日内凑齐,否则,我绝不轻饶!” 李适如获大赦,忙不迭点头:“谢谢绎长,谢谢绎长,我一定尽快凑齐。” 离开仓库,李适满心沮丧,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来远驿出口走去。路过后院的冰湖时,他不经意间抬眼望去,只见冰湖之上,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飘动。那些黑影身形飘忽不定,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李适只觉头皮发麻,寒毛直竖,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再定睛一看,黑影依旧在那儿。“鬼……鬼啊!”李适吓得大喊一声,转身拼命逃窜,连滚带爬地向来远驿外跑去。 刚跑出驿站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惊呼:“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李适回头望去,只见来远驿已是火光冲天。他心中一阵慌乱,想着自己钱财之事要是被大火牵扯出来,可就完了。犹豫再三,他决定隐瞒自己折返驿站的事。 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李适总会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那些在冰湖上飘动的黑影,以及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他时常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 第八章:徐娘讲述的三年前来远绎站火灾 三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来远驿内,烛火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摇曳。尚食娘子徐娘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捂住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她强忍着剧痛,艰难地走到绎长面前请假。 “绎长,我这腹痛如绞,实在没法干活了,求您准我回去歇着。”徐娘声音微弱,眼神中满是哀求。 秦绎长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这大晚上的,你腹痛?这节骨眼上,驿站一堆事要忙,你倒好,说走就走?” 徐娘疼得弯下了腰,声音颤抖:“绎长,我也不想啊,可这疼得实在受不了,再撑下去,活儿也做不好。” “做不好?”秦绎长提高了音量,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这是故意撂挑子吧?我看你就是对工作不上心。你要是走了,谁来负责今晚贵客的膳食?” 徐娘忍着疼痛,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绎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平时也尽心尽力,这次实在是身体扛不住了。您看能不能找其他人先顶一下今晚的活儿。” “找其他人?说得轻巧!”秦绎长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整个驿站,就你最清楚贵客的口味偏好,你拍拍屁股走了,要是饭菜不合贵客心意,谁来担责?” 徐娘咬着牙,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绎长,我保证,等我病好了,一定加倍努力工作。这次就请您通融通融,我实在是疼得站不住了。” 秦绎长却不为所动,眼神冰冷:“哼,你现在走了,这边无人为那些客商官客做饭,造成的损失怎么办?依我看,你就是没把驿站的事放在心上,既然这样,明天你也不用来了,让张观儿顶你的位,你降为杂役,什么时候能好好干活,什么时候再说。” 徐娘一听,心中的愤怒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疼痛,“绎长,您不能这么做!我在这来远驿尽心尽力这么多年,就因为这一次生病,您就要降我的职?” “尽心尽力?”秦绎长嘲讽地笑了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尽心尽力?别废话,要么忍着把活儿干完,要么就按我说的办。” 徐娘又气又急,但身体的疼痛让她无力再争辩,只能强忍着屈辱,转身离开。 可徐娘并未走远,心中的怨恨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她不甘心就这样被降职,决定折返报复。徐娘拖着疼痛的身体,轻车熟路来到驿站外墙的狗洞旁。她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咬着牙,吃力地蹲下身子,双手撑地,慢慢爬进狗洞。寒风从洞口呼啸灌入,冻得她浑身发抖,肚子的疼痛也愈发剧烈,但复仇的念头让她不顾一切。 好不容易钻进去,她蹑手蹑脚地朝着厨房摸去。此时的厨房,烛火摇曳。厨娘正忙碌地准备着明日的食材,丝毫没有察觉到徐娘的到来。徐娘悄悄从怀中掏出一包紫菀,这是她平日里特意留存的。紫菀虽有药用价值,但若是过量食用,会引发呕吐、腹痛等症状。她趁厨娘转身的间隙,迅速将紫菀倒入为绎长准备的茶水中,心中暗自想着:“让你这么对我,看你明天还怎么威风。” 倒完药后,徐娘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她好奇心顿起,小心翼翼地循声而去。原来是绎长和张观儿在争吵。 “秦绎长,你当初可是亲口答应我,只要我好好干,就提拔我当副绎长。这都过去多久了,你却出尔反尔!”张观儿满脸怒容,声音颤抖。 绎长却一脸冷漠,“当初是当初,现在情况有变。你能力还不够,再历练历练吧。” “我为驿站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张观儿情绪激动,猛地伸手,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烛火。 那烛火瞬间滚落,点燃了旁边堆积的纸张,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着火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徐娘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转身就跑。她不敢停留,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曾折返,还做了下药的事。 慌乱中,她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架子,发出一阵声响。但此时驿站内一片混乱,人们都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到她。徐娘趁着混乱,从原路爬出狗洞,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家中,徐娘躺在床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亲证了引发大火的原因,但她却不敢说,本想将秘密永远地埋在心里。 第九章:行千苏的任务 樗骅派去的差官回来时,依然没有找到张观儿,她就这么蹊跷地消失了。 章支离踏出提刑府时,已然是三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墨,仿若要将世间一切吞噬。刺骨的冬风呼啸着迎面扑来,像无数尖锐的冰碴,割在他的脸上,却也未能冷却他内心的炽热与纷扰。 费多话一直如忠诚的卫士般守在马车前,在这寒夜中静静等候。见章支离出来,他忙不迭地快步迎上前,将手中带着自身温度的外衣,轻轻披在章支离肩头,动作间满是关切。 章支离身形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方,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就在他迈上马车的那一瞬间,像是突然被内心深处的某个声音驱使,他主动开口问道:“她住在何处?”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费多话自然明白“她”所指何人,在这漫长的追查过程中,他见证了章支离与行千苏之间复杂纠葛的情感。他微微凑近,轻声说道:“她住在老记脚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寒夜中的某种秘密。 章支离默默点头,而后登上马车。车内昏暗静谧,他陷入深深的沉默,往昔与行千苏相处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门窗紧闭,一片死寂。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衬出这夜的清冷与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老记脚店前缓缓停下。费多话勒住缰绳,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转过身,面向车厢内,恭敬地说道:“她住二楼靠西第一间。” 章支离依旧沉默不语,他缓缓伸出手,掀开了车帘。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内,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那间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房间里,灯已熄灭,黑暗笼罩着一切,仿佛将所有的秘密与情感都深藏其中。章支离凝视着那扇窗户,思绪飘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想起自己为了诱捕幕后之人,狠下心将行千苏当作诱饵,那种明知危险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无奈与挣扎,至今仍在心头萦绕。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自己在慌乱中遗弃了她,将她独自留在那座即将被火海吞噬的岛上。每当想起行千苏当时可能面临的绝望与恐惧,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痛意蔓延至全身。 他的内心被愧疚与悔恨填满,这种情绪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烦躁,往昔的冷静与沉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在这寂静的寒夜中,他独自面对着内心的煎熬,试图寻找一丝救赎的可能,却又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找不到出路。 最终,他疲惫地吐出两个字:“走吧。”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无力与沧桑。 费多话轻抽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这清冷的夜色之中。 而就在章支离的马车离开不久,老记脚店二楼靠西边的第一间房门前,行千苏的身影悄然出现。她的面容冷若冰霜,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寒光,双眸中毫无情感波动,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她静静地伫立在门口,目光投向马车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章支离离去的背影。良久,她轻轻转身,面向屋内,轻声问道:“查到了?”声音空灵而又淡漠,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屋内的角落里,一个身影隐匿于阴影之中,宛如融入黑暗的幽灵,模糊难辨,仿佛隐形一般,让人难以看清他的面容。过了片刻,那人才发出声音,语气僵冷如冰:“赵凡进了来远驿,未再出来过。” 行千苏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说道:“里面只有二十六具焦尸,并无他的人影,难道里面还有密室?” “影子”藏在暗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上峰让你调查。”他惜字如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行千苏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她转头看向阴影中的“影子”,说道:“影子,你还真如影子。”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又透着一丝无奈。 “影子”没有回应,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行千苏也不再多言,她悠然转身,从腰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火苗瞬间燃起,照亮了她精致却又冰冷的脸庞。她用这火苗点亮了桌上的灯笼,随后,提着它抬手轻轻带上房门,脚步轻盈却又透着几分坚定,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待行千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一丝细微的响动传来。那隐匿在阴影中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他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一般,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 第十章:验尸结果 马车在如墨的夜色里疾驰,车轮滚滚,碾碎了夜的寂静。 章支离面色凝重,双眼微阖,周身散发着令人难以靠近的气场。费多话坐在车夫位上,脊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手中的缰绳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原本向着黑崖居前行的马车,在快到入口时,被章支离一声“回去”骤然扭转方向。 费多话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待章支离又补上一句“提刑府”后,他才抖了抖缰绳,赶着马车朝着提刑府奔去。一路上,费多话忍不住偷瞄车帘内章支离的身影,只见那轮廓如山般冷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重大之事。终于,费多话忍不住劝道:“大人,您太累了,需要休息。”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费多话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章支离一旦不说话,便是心意已决,他只能听从命令,赶着马车重回提刑府。 提刑府内灯火通明,章支离一下马车,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堂。提刑官樗骅见到章支离后,立刻拱手行礼:“大人!”在脸低下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冷洌,“不知大人为何去而复返?” 章支离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而威严:“樗骅,来远绎发现的那二十六具焦尸,马上安排验尸,我要最快知道结果。” “可是尸体太多,仵作一时半会儿实在.......” 章支离直接打断,“叫温言来验。” “是!”费多话道。 “准备!”章支离声音压抑。 樗骅领命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安排人手去将焦尸抬至验尸房。 两刻后,温言背着他那装满了各种验尸工具的木箱,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提刑府。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珠,便径直走向停放焦尸的房间。刚一推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裹挟着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温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强忍着不适,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了验尸工作。 温言先来到第一具焦尸前,他轻轻将木箱放在一旁,缓缓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把细长的镊子,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专业的干练。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弄着焦尸表面已经碳化的皮肤。在微弱的烛光下,他发现尸体的四肢关节处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仔细辨认后,确定是明显的磕碰痕迹。那些淤青虽然被烧焦的皮肤所掩盖,但凭借着多年的验尸经验,温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又拿起一个放大镜,对着关节处仔细观察,一边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此处关节磕碰严重,从痕迹的新旧程度和损伤范围来看,应该是在短时间内多次碰撞所致。”旁边的小吏赶忙将他的话详细记录下来。 章支离坐在一侧,纹丝未动,细心听着。 樗骅站在他身旁一侧,静等不动,偶尔会目光游离在章支离面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接着,温言又开始检查尸体的肋骨部位。他借助一盏特制的强光灯,一寸一寸地查看。突然,他发现了几处细微的骨折,从断裂的角度来看,像是遭受过重物挤压。他轻轻按压着肋骨附近的部位,感受着骨头的触感,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处骨折,不像是普通的摔倒或者撞击能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种重物从特定角度砸压。”他又仔细查看了周围的皮肤,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在检查脚部时,温言更加专注。他发现死者的脚趾有多处被踩伤的迹象,骨头变形,皮肉破损。有的脚趾甚至已经断裂,从伤口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多人反复踩踏。他一边检查,一边向小吏描述着:“这些踩伤十分严重,而且分布均匀,不像是偶然为之,很可能是在混乱的场景中,死者被众人踩踏。” 温言就这样一具一具地仔细检查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检查了每具尸体的口腔、鼻腔,甚至连耳朵内部都没有遗漏。经过一番细致的查验,他发现所有尸体都有类似的磕碰、踩伤情况,而且从伤口的痕迹和特征判断,似乎都是意外发生时造成的,不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然而,当温言查验完所有尸体的死亡时间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走到章支离和樗骅面前,神色严肃,拱手说道:“大人,经过我仔细查验,这些焦尸的死亡时间,全部都是三年前。” “三年前?”章支离和樗骅对视一眼,眼中均闪过一丝惊讶。这个时间点太过蹊跷,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有这么多焦尸被发现。 温言接着说道:“更为奇怪的是,大人,这些尸体在被烧焦后,竟然保存得十分完整,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按照常理,即便是在干燥通风的环境下,尸体经过三年时间也会有不同程度的腐朽。可这些尸体,就好像被时间定格了一样。” 樗骅听后,低头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开口道:“大人,卑职以为,能保存住焦尸三年而不腐烂的,唯有冰窖。只有在冰窖那种低温的环境下,尸体才有可能保持如此完好。” 章支离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沉声道:“你所言极是。樗骅,本官宣你即刻彻查泉州城所有家中有冰窖的地方,无论涉及到何人,何种势力,都不许有丝毫隐瞒。哪怕是皇亲国戚,只要与这案子有关,都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卑职遵命!”樗骅领命。 就在此时,一名差官匆匆跑了进来,“章大人、樗大人,出事了!” “何事?”樗骅问道。 “来远绎着火了——” “又是来远绎?” “这次真的烧死了一个人!”差官说道:“只是很奇怪。” 第十一章:她在燃烧 两个时辰前—— 泉州城内一片繁华喧嚣,行千苏却在自己的秘密据点相朴馆地下密室里,神情专注地盯着眼前一个精致的沙盘木雕。这是她找来泉州府最好的木匠,耗费诸多心血打造的来远绎模型,上面不仅精准标注着消失的二十六具尸体位置,还有簪花娘子马涓、采买郎君李适、尚食娘子徐娘、班头张观儿四人当夜所处之地。 代号“影子”的察子身形隐匿在密室暗处,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行千苏轻抚着沙盘边缘,开口道:“影子,三年前来远绎那场大火,疑点重重。你看,火灾后铺兵前去灭火,竟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所有本该在那的人,就像被一阵妖风卷走,人间蒸发了。” 影子微微点头,接话道:“没错,大人。这些消失的人,皆是从泉州码头登陆的外来商客,还有一些地方小官。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身份背景繁杂,本不该有交集,却齐聚来远绎。” 行千苏目光闪烁,接着说:“其中有个伪装成外来商客的西夏细作,最为关键。当年皇城司费尽心机要拿到他手中的秘密情报,可还是让他跑了。虽最后死在海上,但他曾在来远绎落脚,那份情报必定也被带到了那里。” 影子皱起眉头,思索道:“大人,您说三年前那场莫名大火,会不会就是这细作搞的鬼?他或许是想销毁什么证据,或者是为了掩护自己逃走,故意制造混乱。” 行千苏踱步沉思:“很有可能。那场火来得太过突然,火势迅猛,不像是普通的意外失火。而且所有人离奇消失,必定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 正当他们深入分析时,沙盘里的一个场景让两人瞳孔骤缩。 原本在院里招待客人的张观儿木雕像,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幽绿的火苗瞬间包裹住木雕,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几乎同一时刻,派出去的察子匆匆来报:“大人,班头张观儿失踪了!提刑官樗骅的手下也遍寻不着。” 行千苏秀眉紧锁,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刻下令:“去来远绎。”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来远绎。刚踏入正院,一阵若有若无、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微弱呼救声钻进众人耳中。行千苏脸色一变,喊道:“声音从地下传来!快挖。” 巡兵们迅速行动,铁锹、铲子齐下,泥土飞溅。挖掘之处,土质异常坚硬,每一下挖掘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好似地下藏着某种抗拒被揭开的神秘力量。随着时间推移,众人的手臂渐渐酸痛,汗水湿透了衣衫,但那呼救声越来越清晰,催促着他们加快速度。 突然,一名巡兵的铁锹碰到了硬物,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围拢过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发现是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奇异的符号,那些符号扭曲蜿蜒,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是什么?”一名巡兵忍不住问道。 行千苏面色凝重,仔细端详着石板,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先别管,把石板挪开。” 众人齐心协力,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将石板挪开。一个幽深的洞口出现在眼前,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观儿,是你在下面吗?”行千苏朝着洞口大声喊道。 “救……救我……”微弱的声音从洞底传来。 行千苏立刻安排人顺着绳索下洞。洞底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当他们终于找到张观儿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张观儿被困在一个铁笼之中,周围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瓶子,瓶子里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众人立刻费力吊起笼子,准备将张观儿拉出。结果张观儿满脸惊恐,嘴巴刚张开准备说话,一股炽热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喷发而出,瞬间将他吞噬。张观儿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火焰中痛苦挣扎!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 行千苏则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笑容。 事情果然越来越有趣。 第十二章:验尸的答案 提刑府的正堂内,烛光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气氛凝重得似能拧出水来。 樗骅满脸惊愕,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的手下差官。“你说张观儿从地下挖出来的时候就自燃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那语调就像要冲破屋顶。 差官被这凌厉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神情紧张,忙不迭地点着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千真万确,大人。那火起得毫无征兆,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下子就把张观儿给吞没了,根本来不及施救。” 一旁的章支离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如霜,深邃的眼眸仿若寒潭,幽深得让人望不到底。他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着让人难以靠近的气场。 樗骅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平复了好一会儿,旋即又问道:“你刚才说是谁挖张观儿出来的?” 差官咽了咽口水,干涩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他小心翼翼地回道:“是皇城司的女察事头子,叫……行千苏。” “什么?”樗骅猛地转头,满脸惊讶地看向章支离,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诧异,“怎会与章夫人同名。” 章支离目光平静,坦然道:“便是!”语气波澜不惊,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人,有重大发现!”温言气喘吁吁,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樗骅和章支离闻言,立刻将目光投向他,那目光如两道利箭,瞬间穿透空气。 温言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说道:“经过对这些焦尸的仔细检验,我在他们腹部的残食中发现了紫莞药物,这东西能致人腹泻。也就是说,这些外来商客和官员在死前被人下了药,这个下药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温言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托盘上剖出来的尸体胃中残物。 章支离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能确定是紫莞?”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都仿佛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头。 温言重重地点头,“确定是紫莞,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下药的目的,恐怕只有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才能知晓。或许是为了控制他们的行动,或许是为了掩盖某些罪行,又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章支离目光变得异常深沉,仿如那暗夜中的沉月。 与此同时,在来远绎的现场,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庭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灰烬。 行千苏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专注得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她戴上特制的手衣,那手衣材质特殊,表面有着细密的纹理,能隔绝外界物质的沾染,同时又不妨碍手部的灵活操作。 她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而谨慎,开始仔细检查烧焦的张观儿尸体。周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味道混合着皮肉烧焦的腥气和衣物燃烧后的刺鼻气味,熏得人直欲作呕。随行的察子们见状,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眼神中满是关切与不安,但行千苏仿若未觉,全神贯注地探寻着每一处细节。 突然,行千苏的目光定格在张观儿的唇部。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仿若捕食的猎豹锁定了猎物。她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仔细观察,只见那早已碳化的嘴唇上,隐隐有一抹异样的粉末。那粉末在焦黑的嘴唇上显得格外突兀,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不自然的光泽。 行千苏伸出戴着特制手衣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易碎的珍宝,轻轻蘸取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又从腰间掏出随身携带的水精,那水精小巧精致,精片打磨得极为光滑。她将水精凑近唇边的粉末,眼睛紧紧盯着水精后的影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之处。 “火石粉!”行千苏心中一惊,忍不住喃喃自语。她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向四周,眼神中透着疑惑与坚定。“有人在她唇上抹了火石粉,只要稍有烛火,便会引发燃烧。这绝非偶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可究竟是谁,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地杀害张观儿...... 第十三章:藏在冰湖之下 夜幕如墨,浓稠地化不开。 行千苏站在来远绎的边缘,神色凝重,对身旁的察子低声吩咐道:“速去提刑府,叫官兵前来,务必快些!”察子们领命,飞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行千苏手提灯笼,那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黑暗里显得如此微弱,恰似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她孤身一人,缓缓向来远绎深处走去。寒风吹过,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她。她走了几步便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二十六具焦尸存放必需要冰,你去查一下冰窖的事。” “这里危险,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习惯一个人了 。”行千苏不再费话,独自提着灯朝前走去。 “影子”的影子消失于地面,而他已离支。 行千苏看向那已然结成冰的湖面。周遭迷雾氤氲,仿若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将一切都笼罩在神秘而诡异的氛围之中。行千苏的目光透过这层层迷雾,投向了矗立在对岸的那座半塌的四层古塔,以及塔前那棵四季常青树。那古塔,曾是来远绎用以存放货物的仓库,如今却在岁月与未知的侵袭下,显得破败而阴森。 行千苏踏上冰湖,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薄冰之上,随时可能碎裂。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古塔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仿若急促的战鼓。 可刚走到半路,一阵异样的声响突兀地传入耳中。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湖底传来,又像是来自遥远的虚空,“咕噜咕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行千苏瞬间停下步子,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警惕地环顾起四周。风声在耳边呼啸,迷雾在眼前翻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她。 当她的目光看向脚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着实让她大惊失色。只见那冰层之下,竟有一个穿着与她一模一样衣裳的女子,手中同样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的光晕在冰层下显得幽绿而诡异,女子宛如镜中的另一个自己,可这镜子却被扭曲在了这神秘的冰层之下。 就在行千苏惊愕万分之时,那女子的嘴角竟缓缓上扬,扯出了一丝鬼魅至极的笑意。那笑容在幽暗中蔓延开来,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了行千苏的脊背。可她的脸部却隐没在湖中那深沉的黑暗里,无论行千苏如何努力,都无法窥探其真容。 恰在此时,一阵怪异的鸣叫声传来。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仿若无数冤魂的哭号。行千苏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只见无数荧色的蜻蜓,仿若幽暗中的点点鬼火,正穿透那重重迷雾,缓缓地朝着这边飞来。它们的翅膀闪烁着奇异的光,在迷雾中时隐时现。 行千苏尚未看清,那些蜻蜓竟陡然燃烧了起来。原本荧色的光芒瞬间被熊熊火焰取代,它们似一团团坠落的火焰,纷纷扬扬地朝着湖面落去。一时间,天空中满是燃烧的蜻蜓,如同一场末日的火雨。 行千苏慌忙躲闪,慌乱之中,脚下一个踉跄。只听“咔嚓”一声,冰层破裂,她竟失足掉进了那冰冷刺骨的冰洞之中。腊月的湖水宛如冰窖里的寒水,瞬间将她包裹,冻得她瑟瑟发抖,牙齿也开始“咯咯”打颤。 她慌乱地挣扎着,双手在水中胡乱扑腾,急切地想要找到方才失足掉落的洞口。湖水冰冷得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她的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那个提着灯笼的诡异人影。 此刻,她被困在冰层之下,冰冷的湖水将她紧紧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而那人却好端端地站在冰层之上,那昏黄的灯笼光映照着对方,在迷雾与冰层的折射下,更添几分阴森之感。 在这混乱的时刻,借着湖面上那隐隐约约的灯笼光亮,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湖底。这一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湖底竟沉着诸多男女的佩饰、首饰之类的物品。玉佩、发簪、耳环…… 第十四章:他也回来了 行千苏站在冰湖边缘,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周遭迷雾弥漫,寒意刺骨,她的思绪被这诡异的氛围搅得纷乱。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冰块上有影影绰绰的杂乱人影闪动。那些影子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似鬼魅般飘忽不定,让人心生寒意。 行千苏自然不知,那团人影正是阿弃。阿弃一路悄无声息地尾随着她,像一只隐匿在黑暗中的猎豹。当目睹她在那如鬼火般的蜻蜓火光之中,失足掉落冰窟时,阿弃心急如焚,毫不犹豫地朝着冰窟飞奔而来。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就在他准备施救的关键时刻,一群神秘莫测的黑衣刺客现身。这一次,阿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出行千苏。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面对刺客的围攻,他不再留情,招招致命,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破竹之势。 阿弃身上隐藏的竹饰,随着他的动作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响。那声音悠悠地传向冰湖之下,仿佛是黑暗中的一缕希望之音。 行千苏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奋力挣扎,几乎绝望之时,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如同一束光照进了黑暗深渊。她瞬间被吸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循声朝着那个方向奋力游去。 在湖水的重压与寒冷的侵袭下,每一次划动都艰难无比,但那声音给了她无尽的动力。终于,她赫然瞧见了一个冰洞口。那洞口之上,隐隐映着一个男子的身影。尽管身影在迷雾与冰层的折射下有些模糊,但那挺拔的身姿,透着别样的帅气,让行千苏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行千苏猛地钻出湖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恰与阿弃那落魄却依旧帅气逼人的脸庞撞了个正着。阿弃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与焦急,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行千苏的身影。 阿弃二话不说,伸手将行千苏拉出湖面。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与冰冷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虚弱的行千苏,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踏着那冰湖,一步一步朝着石塔走去。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在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而在迷雾黑暗处,阿弃的手下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出现,迅速将那些杀手的尸体移走。他们的动作娴熟而敏捷,如同鬼魅般,不留下一丝痕迹。 一进入石塔,阿弃便迅速行动起来。他在塔内四处搜寻,找来干燥的杂草,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蹿起,点燃了杂草。瞬间,温暖的火光在塔内跳跃,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在这暖烘烘的火光映照下,气氛变得有些暧昧。行千苏缓过神来,对阿弃的突然出现提出质疑:“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阿弃没有出声 ,选择沉默。 “我一回泉州城你就跟着我?”行千苏问道。 阿弃微微点头。 “我已知你身份,你不怕我揭发你?” 阿弃面部平静,一如既往。 “你想说你还是那个阿弃?” 阿弃抬起头,看向行千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随即将目光投向那些荧色蜻蜓的残骸,伸手捡起一个递向行千苏,“你看,这些蜻蜓并非真的昆虫。” 行千苏接过残片,仔细端详,发现这是一个绢布竹制的小物件,上面涂满了荧粉。阿弃接着分析道:“凶手应该是利用牛皮筋制作的弹弓将这些荧色‘蜻蜓’弹出,再借助冬风,营造出它们飞起来的假象。而这‘蜻蜓’的荧粉上,还涂了一层磷粉,在靠近你提灯附近时,便会自燃。” 行千苏若有所思,“但奇怪的是,凶手似乎并不想杀害我,更像是在逼我发现湖下的饰物。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等待官差来临之前,行千苏对这神秘的石塔满心好奇。阿弃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动提议:“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一同探探这石塔,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行千苏点头同意。 两人结伴而行,踏入第一层塔内。这里弥漫着一股古朴而庄重的气息,墙壁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行千苏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原来是往昔用来供奉旧佛的地方。那些佛像虽已斑驳,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曾经的庄严与神圣。 接着,他们来到第二层塔。这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香料、胭脂等物品。虽然历经岁月,有些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色泽与香气,但依然能让人想象出曾经的繁华。行千苏拿起一盒胭脂,轻轻打开,里面的粉末已经有些干涸,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艳丽。 第三层塔里,存放着日常巾布之物。这些巾布有的已经破损,有的还保存完好。阿弃随手拿起一块,仔细观察,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但除了岁月的痕迹,并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终于,他们来到了第四层。这里仅仅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它们歪歪斜斜地堆放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行千苏和阿弃在桌椅间穿梭,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第十五章:焦尸失踪的可能 夜色浓稠如墨,将诡谲的来远绎彻底笼罩。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死寂。章支离、樗骅带着提刑官差及下属衙役匆匆赶来。阿弃隐在暗处,敏锐捕捉到声响,身影一闪,迅速躲进一处隐蔽角落,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来人。 行千苏听到动静,款步从塔内走出相迎。当目光触及章支离的瞬间,她的眼神瞬间结了冰,往昔的柔情蜜意仿若被寒风吹散,不见一丝痕迹。 “章大人,许久不见。”行千苏的声音冷淡又疏离,像是在与毫不相干之人对话。 章支离心头猛地一震,想要开口,那些曾经熟稔的话语却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往昔的甜蜜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可眼前行千苏拒人千里的态度,让他瞬间陷入了沉默。 “此次前来,是听闻此处有重大发现。”章支离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行千苏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嘲讽道:“没错,重大发现。若不是我落入冰湖,还不知道湖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樗骅听闻行千苏落入冰湖,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脱口而出:“章夫人,你可还好?这冰天雪地落入湖中,寒气入体,可千万要小心。” 行千苏神色一凛,眼神冷厉,纠正道:“以后叫我行娘子便好,我不是什么章夫人。” 樗骅听了,下意识地瞟向章支离,只见章支离目光冷得足以杀人,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息。但不知为何,樗骅心中竟涌起一丝窃喜。 章支离紧紧攥着拳头,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可微微颤抖的身躯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与不甘。 “湖下到底有什么?”章支离强忍着情绪,声音冷得仿佛能冻死人。 行千苏将自己落入冰湖后发现湖下有东西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说了一遍。章支离听完,立刻下令让衙役潜入湖中搜寻。 衙役们身着特制的潜水服,战战兢兢地潜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缓缓流逝,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终于,衙役们陆续破水而出,手里捧着一件件从湖底捞出的物品。 他们将找到的东西整齐摆放在白布之上,有玉佩、发簪、耳环等男女佩戴的饰物,还有系着绳子的坠石。这些物品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冰冷诡异的光泽。 温言及仵作迅速上前,依据三年前来远绎失踪二十六个人的家属记录,仔细比对这些饰物。他们眉头紧皱,时而低声交流,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特征。经过一番严谨细致的甄别,终于确认这些饰物确实属于那二十六具焦尸。 章支离站在一旁,凝视着这些证物,脑海中飞速推理分析。突然,他开口打破沉默:“三年前,那场大火燃起时,众人本有机会逃生。”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向在场众人,“但大门锁坏,关闭后无法打开。而众人此前服下紫莞之物,腹泻不止,浑身无力,根本无法翻墙逃离,最终被大火吞噬。” “可尸体为何会在湖底?”樗骅满脸疑惑,提出疑问。 “有人蓄意为之。”章支离斩钉截铁地沉声道,“这个人将他们的尸体拴上坠石,沉入冰湖藏匿。很有可能,这个人就是幕后真凶。” 众人听闻,皆是大惊失色。行千苏看向章支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曾经,他们心意相通、并肩作战,可如今,却形同陌路。 而这来远绎的秘密,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背后究竟还藏着怎样的惊天阴谋,凶手又是何方神圣,一切都还深陷重重迷雾之中 。 第十六章:绑架 夜色浓重,樗骅望着行千苏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身影,心中满是怜惜。他走到自己的牛车旁,轻轻拍了拍牛背,示意车夫将车缓缓驶到行千苏身边。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行千苏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樗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行……行娘子,今日之事,不知你与章大人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莫不是……莫不是有和离的打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往日那犀利的话语有些不同。 行千苏听到这话,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她轻声说道:“我累了。”说罢,便闭上双眼,靠在牛车的角落,做出一副要休息的样子。 樗骅见状,便不再多言。但他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住一般,再也无法从行千苏的身上移开。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中深情流转,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他看着行千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她白皙的脸颊因为寒冷而泛起的一丝红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 一路上,牛车晃晃悠悠,樗骅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行千苏。突然,车夫的声音传来:“大人,到了。”樗骅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失神许久。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态。 行千苏也不向樗骅道谢,动作敏捷得像只小猫,轻盈地窜下了车。她头也不回,径直朝着老记脚店走去。看着她的背影,樗骅心中涌起一丝失落,但他还是坐在牛车上,目送着她消失在脚店的门后。 行千苏一进入脚店,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中重新焕发出灵动的光芒。她根本没有疲惫,只是不想应付樗骅那无休止的追问和炽热的目光。她快步走上二楼,朝右侧拐去,沿着走廊一直向西,走到最后一间房后,伸手推开了房门。 然而,刚一踏入房内,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黑暗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一股陌生而又危险的气息。她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本能地感觉到似乎有不速之客藏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 她毫不犹豫地准备出手,身体迅速做出反应,摆出防御的姿势。可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她的鼻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的脑袋一阵剧痛,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双腿一软,她直直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甘,究竟是谁,竟能在这戒备森严的脚店中对她下手…… 第十七章:爱?恨? 行千苏悠悠转醒,脑袋昏沉,意识回笼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待周遭景象逐渐清晰,她猛地睁大双眼,彻底清醒。 眼前,竟是那熟悉又可怖的婚房。房间四角,朱红大烛摇曳,火苗在幽暗中不安地跳动,映出满室暧昧又诡异的光晕。墙壁上,贴着硕大的金色喜字,边缘微微卷曲,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随时都会剥落。 屋内,一张雕花楠木床摆在正中央,床上铺着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鲜艳的色彩在这幽暗中却显得有些刺眼。床边,是一张同样雕花精美的妆台,铜镜上蒙着一层薄尘,隐约映出行千苏略显苍白的面容。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绣着繁复的花纹,曾经的奢华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角落里,一个朱漆描金的衣柜静静伫立,柜门半掩,露出里面几件鲜艳的嫁衣,衣袂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宛如冤魂在舞动。 她不慌不忙,踱步到桌前,拿起糕点,浅尝美酒,仿佛不是被困,而是在自家悠闲度日。 章支离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他围着屋子缓缓踱步,目光紧锁房内的行千苏,声音低沉:“可喜欢这里?” 行千苏冷笑一声,毫不留情:“谁会像狗一样,喜欢被圈养在这狗窝里。” 章支离顿了顿,还是开口:“曾经,我利用你当诱饵,想引出幕后之人。岛上爆炸,我没能救下你,弃你而去,你恨我,应当的。” “就为说这些把我关这儿?主仆一场,我不过是你手中棋子、玩物,舍了就舍了 ,有什么好说。”行千苏神色冷淡,话语间满是不在乎。 “我知道,他今天藏在塔里,他回来,是因为你。”章支离紧盯行千苏,不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 “你真不应该放弃那个抓捕他的机会。”行千苏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喜欢他?”章支离的声音隐隐透着压抑的怒火。 “喜欢。”行千苏回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刹那间,章支离只觉心脏被狠狠刺痛,嫉妒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行千苏却像是故意要将他的怒火点燃,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缓缓说道:“阿弃他,总是能看穿我的心思,我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对我,从未有过一丝隐瞒,坦诚相待。每次我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哪怕自己受伤也绝不退缩。”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向章支离。他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用力推开门,大步冲进屋内。 行千苏知道在这章支离的地盘,逃跑无望,索性站在原地,还在继续:“和他在一起,我从不用担心被算计、被利用,他给我的,是全心全意的守护与信任……” 话还未说完,章支离已欺身而上,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墙上。行千苏的脸因缺氧迅速涨红,可她目光冷静,毫无惧色地回视着章支离。 此刻的章支离,仿若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理智全无。他死死盯着行千苏,突然俯身,狠狠吻住她的薄唇,带着无尽的占有欲与愤怒。 行千苏拼命挣扎,可这反抗在章支离看来,不过是无力的挣扎,反倒更激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他的手开始急切地拉扯她的衣服,动作粗暴而疯狂。 行千苏心中涌起无尽的厌恶与愤怒,趁着章支离呼吸间的间隙,猛地用力,狠狠咬破了他的嘴唇。 一股腥甜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第十八章:占有 行千苏狠狠地咬破章支离的嘴唇,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可章支离仿若未觉,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吻得愈发凶狠,他的唇蛮横地碾压着行千苏的,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吻得她嘴唇生疼,几乎要麻木。他的手急切而粗暴,用力拉开行千苏的衣襟,滚烫的掌心迫不及待地覆上她光滑的肌肤。 行千苏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搡着章支离,双腿也胡乱地踢打着,可她的反抗在章支离面前是如此无力。 章支离呼吸急促而粗重,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行千苏的脖颈间,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欲望的火焰,又夹杂着因嫉妒而生的疯狂。他一只手用力钳住行千苏的双手,将它们举过头顶,固定在墙上,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肆意游走,所到之处,鸡皮疙瘩层层泛起。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章支离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声音沙哑而充满占有欲。说罢,他猛地低头,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痕迹。行千苏紧闭双眼,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屈辱与绝望在心中蔓延。 房间里,只有两人凌乱的呼吸声和行千苏压抑的啜泣声,气氛压抑而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这场单方面的掠夺,在黑暗中无情地进行着,行千苏的挣扎与反抗,在章支离疯狂的欲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徒劳。 一个时辰后—— 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诡谲地跳动。行千苏瘫倒在凌乱的床榻上,如同一朵被暴风雨无情摧残的花朵,了无生气。她的双眼空洞无神,毫无焦距地望着天花板,眼神中满是绝望与空洞。脸上毫无血色,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仿佛生命力在方才的那场折磨中被彻底抽干。脖颈、身上,到处都是章支离留下的痕迹,那一个个暧昧又可怖的吻痕与抓痕,像是恶魔的烙印,宣示着她所遭受的屈辱。 章支离已经离去,那扇紧闭的门再次将她囚禁,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如同给她套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她全身绵软无力,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仿佛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再也无力做任何抗争。 曾经,在她的认知里,章支离虽霸气野性,却也有着自己的分寸。面对她的挑衅,即便愤怒,也会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与他之间的局面,将他的反应都纳入自己的预想之中。可这一次,她彻彻底底地错了。章支离的行为,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他用了一种她最无法预料的方式,将她所有的计划都击得粉碎。 “畜牲……”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怒骂着,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的疲惫与心灵的创伤双重折磨着她,她只觉得好累好累,这一场噩梦,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而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无力挣脱。 第十九章:打探来远绎秦绎长 夜,深沉如墨,章支离躺在榻上,呼吸均匀而沉稳,他睡得很熟。白日里的疯狂与疲惫,此刻都化作了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在这静谧的夜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满足与惬意。尽管身体疲惫不堪,可他的内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填满。 他终于将行千苏彻底占有,在他心里,她终归是属于他的了。 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窗棂,洒在章支离的脸上。他悠悠转醒,眼眸中还残留着些许睡意,可下一秒,一丝锐利的光芒瞬间闪过。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倦意。 来远绎簪花娘子马涓、尚食娘子徐娘,还有那采买李适,似乎还隐瞒着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他记得,马涓与李适皆是钻狗洞回到来远绎的,从时间推算,他们极有可能在那狗洞相遇。更关键的是,封邕刚刚来报,张观儿死前是被马涓叫走的。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却又隐隐指向一个惊人的真相。 章支离迅速起身,披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间。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即刻传令,让众人再次提审马涓、李适、徐娘三人。 然而,当侍卫们赶到那三人的住处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三人竟都在张观儿死的当晚逃走了。这一消息让章支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的双眼眯成危险的弧度,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息。 “传我命令,让樗骅下令全城搜捕!”章支离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句,仿佛裹挟着寒霜,“务必在他们逃出城之前,将这三人给我带回来,一个都不能放过!”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违抗的决绝。 整个府邸瞬间忙碌起来,脚步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章支离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远处的街道,心中暗自思忖,这三人究竟隐瞒了什么? 天亮的时候,章支离阔步走出提刑府邸,身姿挺拔,一袭黑衣衬得他冷峻威严,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出清脆声响。他的护卫费多紧跟其后,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秦梦家所在的小巷,此时刚有户主开门洗漱、微蒸着早食。 章支离走来,目光在一排排民居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位正在门口晾晒衣物的中年妇人身上。章支离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大嫂,在下乃提刑府的人,想向您打听一下秦梦绎长的事。” 费多站在章支离身后,双手抱胸,目不斜视。 妇人听到“提刑府”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衣物,回礼道:“大人客气了,您想问啥,只要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听闻秦梦为人处世,性格有些严苛,不知大嫂可有耳闻?”章支离目光紧紧盯着妇人,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妇人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这秦梦呐,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严格,没少得罪人。就说前段时间,她去集市上买布料,因为一点小瑕疵,和卖布的老板起了争执,那场面,可热闹了。” “哦?后来如何了?”章支离追问道。 “那老板也是个暴脾气,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秦梦的右手小指就是那时候被弄伤的。”妇人一边比划着,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 “原来如此。那之后,秦梦可有什么异常举动?”章支离接着问。 妇人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倒没太注意,不过她一向独来独往,我们也不太清楚她家里的事儿。” 谢过妇人后,章支离便带着费多话来到了秦梦的家门前。这是一座略显陈旧的宅子,朱漆大门上的颜色已经斑驳,铜质的门环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章支离抬手叩响门环,“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面容清瘦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正是秦欢。他看到章支离和费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礼貌地拱手行礼:“二位,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章支离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打量着秦欢,开口说道:“我乃提刑府的人,这位是我的随从。前来调查你母亲秦梦的案子,有些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 费多微微点头示意,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秦欢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抹悲痛之色,侧身让两人进屋:“大人请进。” 屋内布置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章支离环顾四周,注意到屋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看来秦梦生前是个喜爱读书之人。 “秦公子,据我所知,你母亲性格严苛,得罪过不少人,甚至在买东西时与人发生争执,右手小指还被对方弄伤,可有此事?”章支离目光紧紧盯着秦欢,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秦欢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后说道:“大人,外界或许是这么认为母亲的,她平日里对人对事要求严格,在生意往来中难免与人起冲突。但在我心中,母亲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她对人生有着独特的见解,总是教导我要心怀善意,努力上进。” 章支离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可知道,她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有没有与什么陌生人来往?” 秦欢思索片刻,摇头道:“并无异常,母亲每日的生活很规律,除了打理家中事务,就是去来远绎。” 这时,一阵药香从里屋飘来。章支离眉头一挑,看向秦欢:“我闻到药香,似乎你正在熬药?” 秦欢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轻声说道:“不瞒大人,我身体略有欠佳,一直在调理。” 章支离目光锐利,盯着秦欢的眼睛:“方便带我去看看吗?” 秦欢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大人请。” 两人来到厨房,炉子上正熬着药,药汤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章支离凑近查看,只见药汤颜色暗沉,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这药的配方似乎颇为复杂,不像是普通调理身体的药方。 “这药方是从何处得来的?”章支离转头看向秦欢。 “是一位老郎中给我开的,吃了一段时间,感觉身体已有好转。”秦欢回答道,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隐隐透露出一丝紧张。 章支离又问了一些关于秦梦的日常琐事,秦欢一一作答,可章支离总觉得他似乎有所隐瞒。 离开秦梦家后,章支离和费多走在巷子里,费多低声问道:“大人,您觉得这秦欢有问题?” 章支离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回答,心中暗自思索着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 第二十章:马涓被烧死 晨光熹微,提刑府的大院被初日染上一层金黄,却驱不散那股肃杀的气氛。章支离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冷峻的面庞仿若寒铁铸就,双眸中寒芒闪烁。他扫视着面前整齐列队的衙役,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惜一切代价,封城搜捕!绝不能让那三人逃出城去!这是揭开真相的关键,谁要是掉链子,提刑府的规矩伺候!”声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府衙内激荡回响。 一名衙役脚步匆匆,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半躬着身子汇报:“章大人,樗大人,已锁定三人藏匿于城中东南角的游村。同时,收到一封匿名告密信,也指向那个地方。” 章支离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干脆,目光如出鞘的利刃般锐利:“好,我亲自带队。所有人听令,即刻出发,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说罢,他阔步迈向府门,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宛如暗夜降临的前兆。 游村内,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章支离带队如疾风骤雨般涌入,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可就在他们踏入村子的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熊熊大火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蹿起,火舌肆意舔舐着房屋,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游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呼救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章支离面色一沉,心中暗叫不好,但他的神色依旧镇定自若,高声吼道:“大家不要慌乱!听我指挥,一组灭火,二组救人,三组跟我搜捕嫌犯!动作麻利点!”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刀光闪烁,如同一道寒光划过,衙役们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秩序井然。 在混乱中,徐娘被浓烟呛倒,昏迷不醒,很快被巡兵发现并带离。而李适试图趁乱逃跑,像只无头苍蝇般乱窜。章支离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大手如铁钳般一把揪住李适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李适挣扎着,大声叫嚷:“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章支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语气森寒:“跟我回提刑府,把你们知道的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要是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说罢,他将李适扔给身后的衙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触碰李适是一件极其肮脏的事。 解决完李适,章支离注意到马涓向西侧逃走,于是一路紧追不舍。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他的披风随风舞动,他却浑然不觉寒意,眼神愈发警惕。周围的环境愈发阴森,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当追到廊桥前时,一阵剧烈的轰鸣声骤然响起,前方的架子轰然坍塌,粗壮的木料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阻断了去路。章支离心急如焚,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慌乱,迅速命令廊桥对面的巡兵:“你们立刻呈扇形散开截击,眼睛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她跑了!要是让马涓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你们都别想好过!” 然而,巡兵们在对面严阵以待,却始终不见马涓现身。章支离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咬牙,纵身一跃,跳过坍塌的架子。他落地稳如老松,手中紧握长刀,刀身泛着寒光,警惕地前行,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绝不拖泥带水。 廊桥上,寂静得可怕,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桥面上回响。章支离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突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奔跑。“谁?给我出来!”他大喝一声,声音在廊桥上回荡,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另一边,赶来的樗骅带队堵在了廊桥的另一头,他执灯独自一人自另一头往桥中走。 就这样,章支离和樗骅提着灯笼,从廊桥的两边缓缓朝中间行进。当两人的身影在桥中央交汇时,一具呈逃跑姿态的焦尸赫然映入眼帘—— 第二十一章:马涓被烧死的真相(一) 樗骅吓得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饶人:“瞧瞧这事儿办的,好好的抓捕,搞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指不定让人在背后怎么笑话咱们呢!” 章支离冷冷瞥他一眼,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焦尸,头也不抬地说:“有这闲工夫抱怨,不如多找找线索,在这儿说风凉话,能把案子破了?” 樗骅撇撇嘴,小声嘟囔:“就会说我,也没见你多有能耐,还不是一头雾水。” 章支离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般射向樗骅:“怎么,对我的办案能力有意见?有意见你倒是拿出本事来,不然就给我闭嘴,乖乖做事!” 樗骅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暗自生气,却又不敢再吭声,只能在心里默默腹诽。 章支离眉头紧锁,看着焦尸,心中充满了疑惑:“奇怪,廊桥之上并无丝毫火迹,且除马涓外,再无他人踏入这片静谧之地。这具尸体,究竟是如何在这未燃的廊桥之上化作焦尸的?” 樗骅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忍不住开口:“章大人,说不定是你之前的判断就错了,把方向都带偏了,现在倒好,遇上这诡异事儿,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章支离瞪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我的判断错没错,不是你说了算。要是不想被这案子牵着鼻子走,就少废话,赶紧找线索。” 樗骅咬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强忍着怒火,和章支离一起在廊桥上四处搜寻。章支离突然发现桥栏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他凑近仔细查看,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提刑府的验尸房内,烛火不安地跳跃,把屋内照得影影绰绰,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仵作温言,全神贯注地查验眼前焦黑的尸体。他手中的工具轻轻触碰尸体,每一个动作都极为谨慎,仿佛在与这具沉默的尸体对话,试图从中挖掘出所有秘密。 章支离站在一旁,身姿笔挺,可紧锁的眉头和急切的眼神,还是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温言的动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温言,可有结果了?这具焦尸,究竟是不是马涓?”章支离的声音低沉有力,在这寂静的验尸房里格外清晰,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温言缓缓直起身子,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脸上带着笃定的神情,说道:“大人,经过一番仔细查验,这具焦尸的确就是马涓。从骨骼的特征、身形比例,以及这里……”温言指着尸体脚踝处的一颗黑痣,“这颗不易察觉的黑痣,与之前掌握的马涓信息相符。” 章支离听闻,眉头皱得更深。他在验尸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暗自思忖:真正的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让马涓在没有火的情况下快速变成焦尸的?若尸体是死后被运到廊桥,可廊桥周围没有拖拽痕迹,也没有外人脚印,只有马涓的脚印从村子延伸而来,却在桥中央戛然而止。难道是凶手背着尸体来的?但这样一来,凶手的脚印又去了哪里?而且,若事先在别处焚尸,再将尸体运到廊桥,可从村子到廊桥这段路,村民们并未看到可疑之人。所以,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马涓被烧死的真相(二) 夜幕低垂,如墨般的夜色笼罩着整座泉州。 章支离提着灯笼,独自站在廊桥上。月光如水,洒在他冷峻的面庞上,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的思绪飘回到马涓毙命的那一刻,各种细节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忽然,他抬头望向桥顶棚,发现上面有斑驳的黑迹。 这是什么? 章支离心中一动,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黑迹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他身手矫健地攀上桥顶,动作敏捷而迅速,仿佛一只猎豹。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迹上时,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这些黑迹像是被高温灼烧留下的,可廊桥其他地方没有火烧痕迹。他仔细观察,发现黑迹旁还有一些细碎的灰烬,凑近一闻,有股特殊的焦味,不像是普通木材燃烧的味道,倒像是毛发和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推测:昔日火灾之际,有人假扮马涓诱他至桥,趁机偷梁换柱,将匿于桥顶、事先便烧死的马涓尸体掷下,假扮者则匿于顶棚,趁乱遁形。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章支离立刻命人将马涓的尸体再次抬出,让老仵作温言复检。温言不敢有丝毫懈怠,再次仔细查验。果然,在马涓的尸身上发现了廊顶的草屑,还有一些与桥顶黑迹处相同的灰烬。章支离的推测得到了证实。 然而,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命案现场当时即刻被官府封锁,凶手究竟是如何遁出重围的呢? 章支离重新回到提刑府的验尸房里来回踱步,再次检查着马涓的尸体。突然,他的目光落在秦梦的右手小指上。那小指完好无损,并无异样。刹那间,他想起在秦欢家中时,秦欢曾提及母亲右手小指骨折过这一细节。 “难道……”章支离心中一惊,他不敢耽搁,赶忙让温言去查验绎长的那具尸体。 没过多久,仵作温言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大人,那具尸体的右手小指,未曾有骨折的痕迹。” 章支离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第二十三章:禁锢的行千苏 雕花窗棂外,日光挣扎着穿过狭小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光影,可这屋内却被压抑死寂的氛围填满。 行千苏虚弱地躺在雕花床榻上,身上盖着的锦被凌乱不堪,她双眼空洞无神,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床帏,宛如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自被章支离禁锢在此,她已一天水米未进,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倔强。身上那些昨夜被章支离强行留下的淤痕,像一道道耻辱的烙印,每一道都在刺痛着她的心。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章支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香在这沉闷的空气中飘散,可却无法驱散屋内的寒意。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的行千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随即又被那惯有的冷峻所掩盖。 “起来,吃点东西。”章支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在这冰冷的屋子里,却显得那么空洞,仿佛这声音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所吞噬。 行千苏仿若未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思绪早已飘远,回到了那些被章支离欺骗、利用的日子,每一个回忆都如同一把利刃,在她的心上狠狠划过。 章支离微微皱眉,几步走到床前,坐在床边,床榻微微下陷。他轻声说道:“别折磨自己了。”说着,他舀起一勺粥,递到行千苏嘴边,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行千苏突然转过头,眼神中燃烧着愤怒与仇恨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章支离。就在章支离以为她要开口时,她却猛地出手,不知何时藏在手中的头钗如一道寒光,裹挟着她满腔的恨意,直直地刺向章支离的喉咙,那力度,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章支离瞳孔骤缩,多年的江湖历练让他反应极快,他迅速侧身避开。头钗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朵殷红的小花。 “你想让我死!”章支离怒吼道,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猎物。 行千苏却不依不饶,再次举钗刺去,边刺边喊道:“章支离,你该死!你毁了我的一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章支离轻易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头钗“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紧张到极致的氛围。他双手紧紧钳住行千苏的肩膀,大声质问:“你真的要我死?” 行千苏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眼中没有一丝退缩,咬牙切齿地说:“是,我恨不得你立刻就死!那些过往,不过是你精心编织的骗局,我瞎了眼才会相信你!”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是她最后的骄傲。 这不像她,曾经的她狡猾如狐狸,整天上窜下跳的,精明如那狸猫。可如今的她却如那一般女子似的脆弱,让人不忍再伤害。 章支离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松开手,行千苏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儿。章支离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波澜,说道:“我知道我亏欠你,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以后不会再利用你,相信我。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行千苏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决绝:“章支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对我做的一切,我要用你的命来偿还!你以为几句道歉就能弥补你犯下的错?”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章支离心中的怒火,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再次俯身,一把将行千苏扯入怀中。行千苏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搡着章支离,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血痕交错,仿佛是一幅扭曲的画。 “你放开我!”行千苏尖叫着,声音中满是绝望与愤怒。她的身体在章支离的怀中扭动,试图挣脱这噩梦般的束缚。 章支离却充耳不闻,他的唇狠狠地压下行千苏的,带着无尽的占有欲与疯狂。行千苏的反抗在他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 房间里,只有行千苏压抑的啜泣声和章支离粗重的呼吸声...... 第二十四章:发疯的章支离 三记。 平日里被视作珍宝的文献书册此刻散满一地,古籍的纸张在风中微微翻动,发出簌簌的声响,似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变故。地上还散落着断了墨的毛笔、干涸的砚台,以及被扯碎的画卷,整个书房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章支离的身影在石窟般的三记里显得格外狂躁。他双眼布满血丝,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也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肆意地垂落在他的脸颊旁。他猛地冲向书架,双手如疯了般地将架上的一切之物全都扯下来,厚重的典籍、精致的摆件纷纷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封邕和费多话二人静立一旁,平日里他们跟随章支离出生入死,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模样。他们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担忧,嘴唇微微张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看着章支离发泄着内心的怒火。 章支离扯完了书架上的东西,似乎还不解气,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目光在书房内四处游走,最终落在角落里的软榻上。他踉跄着走过去,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瘫倒在软榻上。他伸手抓过一旁桌上的酒坛,拔掉塞子,仰头狂饮起来,酒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淌,浸湿了他的衣襟。 费多话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向前跨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您可不能忘了自己的复仇目的和任务啊,怎能为了一个女人荒废了大业。”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却如同撞在了一堵冰冷的墙上。 章支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费多话,那眼神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紧接着,他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去,一把拔了费多话腰间的佩刀,刀刃在昏暗的石窟中闪烁着寒光,他将刀架在了费多话的脖颈上。 费多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封邕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急切地说道:“大人,手下留情啊!费兄他也是无心之言,您千万别冲动!”封邕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章支离的手臂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行千苏的面容,那些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利刃在狠狠地切割着他的心。 许久,章支离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费多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章支离却怒声吼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封邕和费多话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转身走出了石窟。石窟的门缓缓合上,将章支离的身影隔绝在黑暗之中。章支离独自一人瘫坐在软榻上,周围的寂静仿佛要将他吞噬。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行千苏,可如今,他却亲手将她推开,失去了她,这份痛苦如同深渊一般,让他无法自拔 。 第二十五章:樗骅的挑衅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淡薄云层,洒在提刑府的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那股子冷意。 章支离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拒人**里之外的气场,仿若昨夜那些暗流涌动的情绪从未出现过,冷酷得如同这冬日里的寒霜。 踏入提刑府,他径直找到了樗骅。 此时的樗骅正坐在案前,翻阅着卷宗,见章支离进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樗大人,”章支离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平静,“我想再审李适、马涓、徐娘三人,这案子还有诸多疑点。” 樗骅放下手中卷宗,起身恭敬行礼,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语气也带了几分强硬:“章大人,这案子一直是我在审,您这般插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我身为提刑官,自然会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还请章大人不必费心。” 章支离神色未动,仿若没听出樗骅话里的抵触,直接坐在了他刚才坐的位置,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我并非质疑樗大人的能力,只是这案子牵涉甚广,多一人多一份思路,于查案有益。” 樗骅冷哼一声,心想章支离不过是仗着身份,强行干预。他索性把话挑明:“章大人,您三番五次介入,我实在难以理解。这提刑府的案子,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章支离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况且,”樗骅话锋一转,“从前日起,行千苏便失踪了。她身为章大人的人,您可知她去了何处?” 听到行千苏的名字,章支离眼眸微微一眯,却依旧神色平静:“她自有她的事。樗大人,还是先谈案子。你可以审,我在场,不干涉你审案,如此可好?” 樗骅心中恼怒,正想再反驳几句,可抬眼对上章支离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仿若置身冰窖,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眼神里的冷冽与威慑,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僵持片刻,樗骅咬咬牙,心有不甘地妥协道:“罢了,既然章大人执意如此,那就一起审吧。”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案子怕是要被章支离搅得更复杂了,只是这章支离的手段和气场,实在让他不敢轻易再挑衅。 只是他心里还有那个疑问:行千苏的失踪与章支离一定有关系! 第二十六章:李适的隐瞒 提刑府大堂上,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暗沉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更衬得堂内压抑。 李适、马涓、徐娘三人被衙役押着,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中,面前的樗骅神色冷峻,目光如刀般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一旁的章支离周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场,安静地坐在那儿,却仿佛给整个大堂都压上了无形的重担。 “李适,”樗骅率先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再审,你可要如实招来,若有半句假话,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李适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扑通”一声重重磕头,带着哭腔说道:“大人,小人不敢隐瞒,千真万确不敢呐!”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抹了把汗,接着说:“那夜……那夜小人心里实在不踏实,就怕绎长查起那些账目,所以鬼使神差地偷偷跑回了来远绎。” “你因何担心绎长调查你?”章支离突然插话,声音低沉却裹挟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李适咽了口唾沫,犹豫片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小人……小人平日里手脚确实不太干净,有些账目捣鼓得不清不楚,怕绎长一细究,自己就完了。” 章支离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声道:“接着说。” “小人回去后,本想着悄悄溜进来远绎,找机会把账目证据毁了,可刚到古塔附近,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动静。”李适说着,脸上惊恐之色愈发明显,“小人好奇,就顺着声音摸了上去,结果在古塔四层,亲眼瞧见张观儿、徐娘、马涓三人正帮着绎长秦梦,把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女子往死里逼。那女子苦苦哀求,可他们……他们根本不停手,就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被毒死。”李适声音颤抖,仿佛那可怕的场景就在眼前。 “小人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却挪不动步,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就像发了疯的野兽,红着眼要抓我,我吓得转身就跑。慌不择路跑到正院时,不小心撞翻了烛火,就那么一眨眼,大火‘轰’地烧起来了。”李适一边比划,一边回忆,脸上满是后怕。 “混乱中,大门的门锁不知咋回事,怎么都打不开。我想着翻墙出去,可旁边的树木被大火引燃,火苗‘蹭蹭’地往上蹿,把墙体也给点着了。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喊了声‘跳湖灭火’,众人慌得没了主意,想都没想就顺着冰洞跳了下去。”李适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小人……小人实在是害怕,就从狗洞爬着逃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马涓和徐娘的隐瞒 樗骅看向马涓和徐娘,怒声喝道:“你们二人,为何之前要说谎?” 马涓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啊!来远绎藏着太多秘密,要是传出去,我们都得遭殃。”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接着说:“绎里以前发生过一些离奇命案,那些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为了不让人怀疑到绎站的秘密,我们就想着把这些事嫁接到自己身上,想着能混淆视听,躲过一劫。” 徐娘也跟着哭诉道:“大人,我们错了,真的错了。绎里的那些秘密,关系到太多人的性命和前程,我们只是害怕一旦泄露,整个来远绎都得塌了。” 樗骅沉思片刻,看向章支离,“如此看来,那具中毒的焦尸应该是那位不知名的女子,并非秦梦,而秦梦或许还活着?” 章支离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秦梦还活着。” 此时,大堂外一阵狂风刮过,吹得堂内的烛火剧烈摇曳不定。 两刻后,费多话奉命站在秦欢家的小院里,左顾右盼,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他抬脚跟猫似的,轻手轻脚往屋里凑,透过窗户缝一瞧。 秦欢正守着炉子熬药呢,锅里的草药翻来滚去,热气直往上冒。 这味道这么浓,瞧着可不像是给他自己喝的,难不成跟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妈秦梦有关系?费多话一边琢磨着,一边摸着下巴,脑袋里念头转得飞快。随即,他就转身来到旁边一间被人冷落的屋子。推开门,一股子陈旧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咳咳,这屋子怕是好久没人进来过了。” 一进屋,他就发现这屋里异常干净。 “一个男子住,能把这房间打扫得这么干净?”费多话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屋子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桌椅板凳摆放得规规矩矩,可他心里就觉得膈应得慌,总感觉哪里透着股子古怪劲儿。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床单上摸了摸,“嘶,这单子摸着又冷又糙,不对劲呐。”突然,他瞅见床脚有块颜色深点儿的地方,赶忙蹲下身子,眼睛瞪得老大,左看右看,可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墙上挂着一幅百孝图,看起来很正常,可他越看越觉得这画背后肯定藏着东西,抬手就对着墙“砰砰”敲了几下,嘿,这声音听着空洞洞的,怪吓人。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再仔细找找的时候,外面传来秦欢的脚步声。费多话立刻自窗户窗出,再将窗户轻轻关上。 秦欢刚好进来,看了看房间,皱了一下眉头,“难道是我听错了?”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第二十八章:不明女焦尸的新发现 提刑府的停尸房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阴森的气息让人脊背发凉。仵作温言弓着身子,正全神贯注地查验那具焦黑的毒尸,一旁的章支离神色冷峻,目光紧紧盯着毒尸,不放过任何细节。 温言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极为小心地拨开毒尸被熏得焦黑的嘴唇,轻声说道:“章大人,您瞧这牙齿。”他用银针轻轻触碰着毒尸的牙齿,继续道:“这表面触感和正常牙齿不太一样,我再仔细瞧瞧。” 章支离附身看了一下,并未作回应。 温言又拿出一把小巧的镊子,夹起一块小小的炭末,轻轻涂抹在牙齿表面,随后眯着眼,借助从狭小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寸一寸地查看。 “大人,有发现!”温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您看,这几颗牙齿上有极其细微的修整痕迹,手法相当精细,若不是特别留意,根本发现不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指着那些痕迹,方便章支离查看。 接着,温言又换了一把更小巧的工具,类似一把微型的锉刀,他轻轻刮擦着牙齿上的痕迹,继续汇报:“从刮擦的情况来看,这些修整不是简单的打磨,像是特意为了掩盖或者改变某些特征,而且使用的工具十分精良,绝非一般牙匠能有。” 章支离微微点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毒尸的牙齿,神色凝重地问道:“依你看,这能推断出死者身份吗?” 温言恭敬地低下头,思索片刻后回答:“仅凭这修整痕迹,暂时还不好判断,但这肯定是一条重要线索。牙齿的修整很有讲究,不同地区、不同阶层的人,修整方式和目的都不太一样,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排查。” 章支离听完,眉头紧锁,在停尸房内来回踱步,思考着。 牙?那定是跟那牙铺有关! 街巷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 章支离身着一袭玄色素袍,腰佩玉带,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孤身一人穿梭在人群之中。他面色冷峻,双眸如寒星般锐利。 街边,一家不起眼的牙铺静静伫立着,店门口悬挂着一块陈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妙齿堂”三个大字。牙铺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那是各种用于护齿、修整牙齿的草药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 章支离撩起衣摆,跨过门槛走进牙铺。 店内,掌柜正坐在柜台后,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些修整牙齿的工具,有小巧的镊子、锋利的锉刀,还有形状各异的打磨器具。这些工具在掌柜粗糙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章支离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那些悬挂在墙壁上的牙齿模型、摆放整齐的药罐,都没能引起他过多的关注。他径直走向掌柜,脚步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掌柜,我有一事相问。”章支离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在这小小的牙铺内回荡。 掌柜闻声抬起头,看到章支离那冷峻的面容和不凡的气势,心中不禁一凛。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说道:“请讲,不知有何事能帮到您?” 章支离从怀中一个牛皮小袋,打开,露出了不明焦尸的牙齿,说道:“你看看,这样的牙齿修整痕迹,你可曾见过?” 掌柜接过牛皮小袋,凑到门口借着亮光,微微眯起眼睛,额头的皱纹也随之加深,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他的目光在那牙齿间游走,时而眉头紧皱,时而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许久,掌柜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这修整手法极为独特,我印象里,只给一个娘子修整过这样的牙齿。” 那具焦尸便是位娘子。 “娘子?她是谁?”章支离追问。 掌柜回忆了片刻,说道:“那是饼铺唐天的妹妹,叫唐晓晓。三年前的事儿了,当时她来我这儿修整牙齿,说是要出门见重要的人,想打扮得漂亮些。我记得她笑起来很甜,对牙齿格外在意,还特意要求用最好的工具、最精细的手法。” 章支离心中一震,看来终于找到了关键线索:那名焦尸或许就是唐晓晓! 第二十九章:唐晓晓 章支离站在饼铺前,望着店内忙碌的唐天夫妻,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了进去。店内糕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可这暖烘烘的氛围,却和章支离要带来的坏消息怎么都融不到一块儿。 “请问,是唐天掌柜吗?”章支离开口,声音低沉,还特意压着情绪,尽量温和些。 唐天夫妇听到声音抬起头,瞧见章支离那身一看就不普通的行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唐天赶忙放下手里正摆弄的糕点,迎上前:“正是,大人有啥事啊?” 章支离微微皱了下眉,神色凝重得很:“我是提刑府的人,有个消息,要跟你们说,是关于你们妹妹唐晓晓的。” 一听到唐晓晓的名字,唐天夫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唐天的妻子下意识地捂住嘴,眼里全是惊恐和不安。 “我们在查一个案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具被毒杀的尸体,经过好多地方查证,确定就是晓晓。”章支离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拖着千斤的重量。 “这……这不可能!”唐天的妻子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晓晓她怎么会……她三年前除夕下午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我们一直都在等她……” 唐天眼眶也红通通的,声音直打颤:“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晓晓她一直对人可好了,从来没跟谁结过仇,怎么会遭这种罪啊?” 章支离淡淡地说道:“你们再好好想想,晓晓失踪前,有没有啥不一样的地方?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秦梦的人?”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唐天抽抽搭搭地说:“没有,她从来没说过这个名字,我们也没听过。晓晓一直都单纯得很,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跟谁都能处得来。” “我能看一下唐晓晓的房间吗?” 在唐天夫妻的指引下,章支离来到了唐晓晓那闲置了三年、一直没动过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陈旧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章支离慢慢走进房间,目光一下子就被屋里到处都是的蜻蜓图案吸引住了。墙上挂着绣着蜻蜓的布,桌上摆着木雕蜻蜓,就连床上的被子上,都绣着活灵活现的蜻蜓。 “蜻蜓......”章支离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想起徐娘供词里提到的发光蜻蜓,这两者之间,难不成有啥联系?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突然,他发现床底下有个旧箱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章支离蹲下身子,轻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和几本泛黄的书。就在他准备合上箱子的时候,一本书的封面让他心里猛地一动。封面上画着一只老大的蜻蜓,翅膀上闪着奇异的光,跟徐娘描述的发光蜻蜓特别像。 章支离心里一震,他拿起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今日在湖边偶遇一蜻蜓,周身散发着微光,美丽而神秘,仿若来自另一国度。” 章支离接着翻书,盼着能找出更多线索。可除了一些对蜻蜓的描写,还有些奇怪的符号,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虽说房间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可章支离就是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怪异在何处了? 第三十章:绸缎庄有问题 夜幕沉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泉州裹得严严实实。清冷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大街小巷,勾勒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章支离身着一袭黑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暗夜的幽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朝着一处隐蔽的宅院奔去。 这宅院从外面瞧,和寻常人家并无二致,可一旦踏入其中,便能感受到那股子神秘气息。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一名暗卫,身着黑衣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利刃,见章支离进来,迅速单膝跪地,恭敬说道:“大人。” 章支离微微点头,神色冷峻如霜,沉声道:“起来吧,我要你查一个人,唐晓晓。她三年前离奇失踪,失踪前频繁出入绸缎庄,你动用暗网,把这里面的底细给我摸得清清楚楚。” 暗卫领命,快步走到屋内的长桌前。桌上堆满了信件、泛黄的地图,还有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情报册,这些都是暗网多年来苦心收集的心血。暗卫熟练地翻开册子,目光如电,在一页页纸张间快速扫过,随后又从一旁的信匣中抽出几封信件,逐字逐句地比对起来,随即便消失在暗夜中。 天即将亮的时候,暗卫回来了。 “大人,有线索了!”暗卫跪于章支离面前,“暗网此前在绸缎庄附近安插了眼线,从那里拿到消息,唐晓晓在失踪前经常支那里买布,只是每次出来的时候,还提着别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是布。” 章支离眉头锁了起来。 “那绸缎庄十分蹊跷,常有神色鬼祟、行迹可疑之人进出,看着不像是正常买卖绸缎的地方。” 章支离神色一凛,追问道:“那这绸缎庄到底是什么来路?” 暗卫认真说道:“多方打探得知,这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实则是隐匿在暗处的黑市医行。表面上卖着绫罗绸缎,背地里却进行着各种珍稀药材、甚至是违禁药物的交易。” 章支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冷笑:“有意思,看来这绸缎庄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秘密。你继续盯紧了,一有新消息,即刻向我汇报。” 第三十一章:潜入绸缎庄 泉州的夜,被浓稠的墨色晕染,万籁俱寂,唯有此起彼伏的更夫打更声,在街巷间悠悠回荡。 章支离一袭褴褛,身姿挺拔如松,隐匿在绸缎庄对面的阴影里,双眼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店门,眸中寒芒闪烁。暗网组织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章支离凭借着暗网的庞大势力,知晓了唐晓晓失踪前频繁出入这家绸缎庄。这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实则是隐匿在暗处的黑市医行,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了顺利潜入,章支离花费整整两天,研究绸缎庄的作息规律。他发现,每日卯时,医行会派出小厮去药市采购,而这期间,店内人手会相对不足。 章支离乔装成一个衣衫褴褛的落魄郎中,头发凌乱,脸上涂着暗褐色的颜料,显得病容憔悴。他怀揣着事先准备好的几味普通药材,在医行小厮出现的瞬间,佯装摔倒,手中的药材散落一地。 “哎呀,我的药!”章支离故作惊慌,声音在嘈杂的药市中格外突兀。 小厮眉头紧皱,不耐烦地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莫要挡路!” 章支离连忙起身,满脸堆笑,一边捡起药材,一边说道:“小哥,实在对不住,我这几日旧疾复发,头晕得厉害。听闻这黑市医行有良药,不知小哥能否通融通融,带我一同前去?”说着,他悄悄塞给小厮一锭银子。 小厮看着手中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罢了,你且随我来,但莫要多生事端。” 就这样,章支离顺利进入了绸缎庄。 店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货架上摆满了各类绸缎,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玄机。章支离跟在小厮身后,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暗自思忖如何探寻真相。 趁小厮去内堂禀报之际,章支离悄悄溜进了药房。药房内,摆放着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章支离迅速扫视一圈,发现药柜的最下方有一排抽屉,上面的标签被刻意遮挡。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仔细查看,发现里面装的正是一种名为“迷心散”的毒香原料。 “果然有问题。”章支离低声呢喃。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关上抽屉,躲到药柜后面。 进来的是掌柜和小厮,两人交谈的声音清晰可闻。 “掌柜的,那新来的郎中看着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有什么企图?”小厮担忧地说道。 掌柜冷哼一声:“无妨,现在当务之急是千万别让官府查到来远绎的绎长秦梦三年前来这里买药。” “说起秦梦,她都来咱们这儿买了六年的药了,也不知道她买那些药到底有什么用。而那来远绎怎么就在三年前突然失火?还有那些人本来失踪了,现在尸体又出来了......”小厮好奇地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自己的事。”掌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 两人的对话让章支离心中一震,看来秦梦买药的事情果然有蹊跷。 待两人离开后,章支离继续探寻。他在药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存放着一本账本。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账本,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笔交易。他迅速翻阅,终于找到了秦梦和唐晓晓的名字。账本显示,六年前,唐晓晓和秦梦便开始频繁在此买药,而其中的药材清单里,竟然就有制作毒香的原料! 第三十二章:回到三年前的来远绎—— 黑崖居,三记。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映照着他冷峻如霜的面庞。他放下画笔,看着刚画好的那幅来远绎站的情场景,从来远绎的布局到古塔的构造,无一遗漏。他的目光紧锁在画上古塔的部分,周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他的冷峻冻结。 恍惚间,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揪住他的思绪,将其拉扯进黑暗的深渊。 眨眼间,他竟置身于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热闹非凡的来远绎内—— 来远绎中,灯火辉煌得如同白昼,琉璃盏里的烛火欢快跳跃,散发出暖橙色的光晕,与四周悬挂的五彩丝绸相互辉映,交织出如梦似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料气息,那是来自异域的珍稀香料,混合着酒香与欢声笑语,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场盛大的狂欢。 身着华服的各国使者、富商大贾们穿梭其中,他们的衣袂飘飘,绣着金线的锦袍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女眷们则戴着精美的珠翠,每一次的顾盼生姿都伴随着清脆的玉饰碰撞声。可章支离却无心顾及这些,他的眼中只有探寻真相的坚定。 他凭借着李适、徐娘、马涓的口供,一路朝着古塔的方向探寻。然而,一座宽阔的冰湖横亘在他与古塔之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冰湖的湖面平滑如镜,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散发着彻骨的寒意。章支离站在湖边,望着冰湖对岸隐隐约约的古塔轮廓,眉头紧锁。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鞋底与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微声响。每走一步,他都仔细观察着冰面的状况,生怕冰面突然破裂。寒风吹过,如刀割般刮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 冰湖的中心,冰层愈发脆弱,章支离的脚步也愈发谨慎。突然,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他的心猛地一紧,迅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只见冰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章支离不敢有丝毫动作,他的目光迅速扫视着周围,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就在冰面即将破裂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发现了不远处有一块凸起的冰块,那或许是他脱离险境的唯一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在冰面即将塌陷的瞬间,猛地发力,朝着冰块的方向纵身一跃。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冰块上,冰面剧烈摇晃,溅起一阵冰碴。稳住身形后,章支离继续前行,终于成功抵达了冰湖对岸。他抬头望向眼前的古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他来到了古塔四层。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与楼下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凌乱的桌椅随意摆放着。桌上的烛台早已熄灭,残留的蜡泪凝固在桌面上,宛如岁月的伤痕。 章支离看着眼前的景象,若有所思。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想起了进士黄伯思发明的燕几图,那七巧板般的巧妙设计,七张形状各异的桌子组合起来,能变幻出各式各样的模样。 章支离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迅速在屋内寻找起来,脚步急促而有力。不多时,七张设计略显怪异的桌子被他寻到。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立刻动手拼凑起来。随着桌子的移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终于,在他的努力下,七张桌子神奇地拼成了一张看着颇为舒服的靠床。章支离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的目光顺着地上留存的旧痕,缓缓移动。那些旧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蹲下身子,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手指轻轻触摸着地面,感受着岁月留下的粗糙痕迹。良久,他缓缓起身,神色凝重,确认了此床的位置在那古塔窗前。此时,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哐哐”作响,仿佛在为他的发现而惊叹。 而章支离的心中,却涌起了一个疑问:这张靠床榻为何会在窗前? 第三十三章:树叶的遗言 夜幕如墨,悄然晕染了泉城城。华灯初上,暖黄的光交织纵横,将这座城装点得如梦似幻。 章支离斜倚在雕花床榻,薄帷在微风中轻轻晃荡,窗外那璀璨灯火毫无保留地映入他深邃眼眸,美景当前,他竟生出几分恍惚醉意,双眼微眯,思绪飘向远方。 忽然,一阵凛冽冬风呼啸着穿过雕花窗棂,“哐当”一声撞开半掩的窗,刺骨寒意瞬间填满房间。一片枯黄卷曲的叶子被风裹挟,悠悠飘进,擦过他的乌发,似在传递神秘信息。刹那间,章支离猛地睁眼,眼中迷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 他从那三年前又回到了现实——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向面前的画,眉头紧锁,脑海飞速运转,梳理着梦中灵感。片刻后,他果断起身,利落地披上玄色厚披风,声如洪钟下令:“通知樗骅马上去来远绎!” 来远绎,那座古塔冷然地屹立在那里。 章支离抬眼望向古塔前那棵枝繁叶茂、四季常青的大树,眼中闪过一丝笃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樗骅带着一众衙役匆匆赶来。他身着官服,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自得,到了章支离面前,抬手行了个礼,大声说道:“章大人,听闻此处有要事查办,卑职特来相助!” 然而,章支离仿若未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依旧紧盯着手中的假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关键问题。 樗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尴尬地收回手,心中涌起一股不满。但碍于章支离的身份,他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怒火,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章支离伸手指向大树,对衙役们说道:“你们,借助木梯爬上那棵树,仔细搜寻叶子,尤其是那些色泽异常的,一片都不许放过!” 衙役们听后,脸上露出为难与不满,小声嘟囔:“这大冷天的,还得爬树找叶子,这不是瞎折腾嘛。” 然而,章支离似看穿他们心思,神色冷洌地瞪着他们。 樗骅上前一步,说道:“大人,下官不解,大人为何要搜查这叶子?与案件可有关系?” 章支离严肃地说:“我一直觉得这树的部分树叶在这寒冬绿得扎眼,其中必有蹊跷。这案子关键很可能就藏在那些叶子里,都给我认真仔细找,要是出了差错,唯你们是问!” 就在众人磨磨蹭蹭、不太情愿准备行动时,费多话眼尖手快,身手敏捷地率先爬上木梯。他手脚并用,迅速朝树枝高处攀爬。突然,他眼前一亮,猛地伸手一抓,成功摘到一片假叶。他满脸惊讶,急忙把假叶递给下方的章支离。 章支离接过假叶,神色凝重地仔细查看,只见那假叶上歪歪扭扭写着:“自愿选择死亡 。”几个字。 “这……”衙役们看到这几个字,全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原本的不满与懈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专注。他们纷纷打起精神,借助木梯,开始在树上一丝不苟地仔细搜寻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猛地刮来,吹起了卓二手里的假叶,也把树上那些隐藏在枝叶间的假叶纷纷吹落。那些假叶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好似一群挣脱束缚的幽灵。而每一片假叶上的遗言,此刻仿佛化作了阵阵低语,在众人耳边萦绕回荡,久久不肯散去…… 这些叶子是假的,隐于真叶出,因此看不出。 这些叶子上面写满了遗言。 第三十四章:帮助行千苏的人 被困在这房间里,已经整整五天了。行千苏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压抑的环境逼疯,每一天都在想尽办法逃离,但那门锁的构造极为独特,它既不是常见的插销式,也不是那种可以用钥匙开启的普通锁具。她曾用房间里能找到的一切坚硬物品尝试撬锁,从吃饭用的筷子,到梳妆台上的发簪,可每一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换来的只是双手的酸痛和满心的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那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行千苏的心猛地一紧,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紧接着,一张纸条从门缝中缓缓塞了进来。 她像是被点燃的火药,瞬间从床榻上弹起,脚步轻盈得如同一只警觉的猫,迅速挪到门前。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纸条,展开的瞬间,一行潦草却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房梁左侧有通风口 看到这行字,行千苏的心中满是疑惑。在这黑崖居,所有人都看似是章支离的手下,可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帮她? 但此刻,逃离的欲望压过了一切疑问,她深知,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她迅速将房间里的椅子搬到房梁下方,双手紧紧握住椅子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提,将椅子稳稳地放好。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椅子,伸长手臂,在房梁左侧摸索着。终于,她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边缘有些粗糙,还带着些许灰尘。 行千苏双手攀住通风口的边缘,用力一撑,身体向上一跃,顺利钻进了通风通道。通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空间十分狭窄,她只能弓着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她的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每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汗水顺着额头不断滑落,滴在通道的地面上。但她没有丝毫退缩,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离开这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行千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加快了速度,朝着光亮的方向爬去。当她钻出通风口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空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件家具,地面和墙壁却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得有些不寻常。行千苏从通风口跳下来,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脚步缓慢而谨慎,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突然,她发现墙壁上有一处颜色稍深的地方,与周围的墙壁不太协调。她走上前去,用手轻轻触摸,发现这个位置微微有些凸起。行千苏心中一动,她用力按压那个凸起,只听“嘎吱”一声,墙壁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摆放着一些书籍和案牍,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行千苏的心跳陡然加快,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些东西背后一定隐藏着惊人的秘密。她颤抖着双手,拿起一本最上面的书籍,缓缓翻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当她看清那些文字的内容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上面记载的,竟然是车盖亭案件! 第三十五章:章支离的故事(一)无 行千苏的指尖距离那本承载着车盖亭案件秘密的书籍不过毫厘,她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就在她努力踮起脚尖,试图拿到那本书时,一只修长有力的男人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书脊。 刹那间,行千苏的脊背猛地一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章支离身上独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冷冽松涛的味道。她甚至能感觉到章支离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紧接着,他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力度不大,却透着不容挣脱的意味。章支离微微俯身,他的嘴唇就悬在她的头顶上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实质的压迫:“想拿这本书?” 行千苏连大气都不敢出,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怕我?” 行千苏没有回应,却也不敢动。 “你以前一点都不怕我。” 行千苏依然没有动。 章支离却露出一丝冷笑,“想听故事吗?” 行千苏依然沉默。 “这个故事发生——” 、十几年前—— 在那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有一座宛如世外桃源般的隐秘山庄。庄内屋舍错落有致,绿树成荫,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 无,这个尚在懵懂年纪的孩子,就生活在这片宁静祥和之地。 无自幼聪慧过人,对山庄内所藏的兵法、策略以及四书五经等典籍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和浓厚的兴趣。每日,他在先生的教导下勤奋学习,小小的年纪便已能出口成章、论道谈兵。 然而,命运的转折在他五岁那年的一个深夜骤然降临。原本万籁俱寂的夜晚被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打破。一群身着黑衣、面戴黑巾的神秘人如鬼魅般闯入了山庄。他们手持利刃,见人就杀,毫不留情。 熊熊大火瞬间在庄内蔓延开来,火舌肆虐,吞噬着一切。无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呆若木鸡,他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惊恐地看着熟悉的亲人和师友们在火海中痛苦地挣扎、呼喊。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这混乱之中,无透过火光,瞥见了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身影——当朝权倾朝野的宰相章惇! 第三十六章:章支离的故事(二)复仇 那时,章惇充满了冷漠与残忍,他站在不远处,指挥着这场血腥的屠戮。 无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仇恨和深深的疑惑。他不明白,这座与世无争的山庄究竟为何会招来如此灭顶之灾?自己的父母又在哪里?为什么自己叫“无”?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相伴,而自己却自幼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为什么堂堂宰相会对他们痛下杀手?无数的问题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盘旋,但此刻,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生活从此被彻底改变了。 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夜,当黎明的曙光洒在这片废墟上时,一切都已化为灰烬。无从藏身之处缓缓走出,望着眼前的一片焦土,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出真相,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无,身无分文,孤苦伶仃地踏上了未知的旅途。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对充满仇恨的眼睛却始终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无一路流浪,靠着乞讨和偶尔的打零工维持生计。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向人们打听章宰相的消息,试图寻找与自己身世有关的线索。但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茫茫人海中如同沧海一粟,他的努力往往换来的只是冷漠与嘲笑。 然而,这些挫折并没有让无气馁。相反,他变得更加坚强和冷酷。为了获取情报,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利用人们的弱点和欲望。他曾设计欺骗过一个贪婪的商人,从他口中套出了有关章宰相的一些秘密;也曾暗中跟踪过一位朝廷官员,差点因此陷入绝境。 在这个过程中,无从那个曾经善良温雅的孩子,逐渐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他的名字在江湖上渐渐传开,人们对他既畏惧又厌恶,称他为“无情的复仇者”。 但无不在乎这些,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揭开自己身世的秘密,让章宰相为他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第三十七章:章支离的故事(二)相遇 在某个城镇中,无正为了生计在街头卖艺。他的表演虽然精彩,但围观的人们大多只是看个热闹,很少有人愿意慷慨解囊。就在无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就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这个小女孩就是小知了。 小知了被无的表演深深吸引,她不仅给了无一个铜钱,还主动与他交流起来。无原本冷漠的内心,在小知了的热情面前渐渐有了一丝松动。 小知了告诉无,她觉得他很勇敢,也很厉害。无听着小知了的赞美,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从那以后,小知了经常来找无玩耍。她带无去看街头的杂耍,一起分享街边的小吃。在小知了的陪伴下,无那颗被仇恨冰封的心开始慢慢融化。 然而,好景不长。一天,无在打听章宰相的消息时,不小心得罪了当地的一个恶霸。恶霸带着一群手下,将无打得遍体鳞伤。 小知了得知后,不顾危险地赶来,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护住了无。她大声指责恶霸的恶行,恶霸见她是个小女孩,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正要动手时,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制止了恶霸。 老者看着无和小知了,眼中充满了同情。他告诉无,想要报仇,不能只靠蛮干,要有智慧和策略。 无听了老者的话,陷入了沉思。小知了则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经过这次事件,无和小知了的关系更加紧密。他们决定一起寻找真相。 小知了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帮助无分析所得到的情报。无也在小知了的影响下,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和盲目。他们走过了许多山川河流,拜访了无数的江湖人士。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和危险。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荒山中迷路,又遭遇了暴雨。无和小知了在山洞中相互依偎,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还有一次,他们被一伙强盗盯上。无凭借着自己的武艺,与强盗展开了殊死搏斗。小知了则在一旁为他加油助威,寻找机会帮助他。 在共同经历了这些风风雨雨后,无和小知了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厚。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前行,更是为了彼此的陪伴和支持。随着无和小知了的调查逐渐深入,他们引起了章宰相的注意。章宰相派出了自己的心腹杀手,试图在他们揭开真相之前将他们铲除。 杀手们一路追踪无和小知了,多次在关键时刻对他们发起袭击。 有一次,无和小知了在一家客栈中休息。半夜,杀手们悄悄潜入,幸好无警觉性高,及时发现了危险。他带着小知了从窗户逃出,在屋顶上与杀手们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还有一次,他们在一个集市上被杀手包围。无奋力抵抗,但杀手们人数众多,且个个武艺高强。就在他们陷入绝境之时,小知了急中生智,点燃了周围的摊位,制造了混乱,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尽管一次次地从死亡边缘逃脱,但无和小知了始终没有放弃。他们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然而,小知了却突然失踪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第三十八章:章支离的故事(三)潜藏 终于,无得到了一份神秘的信件。这份信件似乎与无的身世有着密切的关系。他根据信件中的线索,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寺庙。在寺庙的地下室中,他遇到了守护寺庙的老僧,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密室。密室中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物品。经过仔细的查找和分析,无终于揭开了自己身世的秘密。 原来,无的父母是朝廷中的忠臣,他们发现了章宰相企图谋朝篡位的阴谋,被其设计成为车盖亭盖的参与者。父母命丧,却让护卫带着无逃离。然而章宰相为了灭口,派出杀手寻找,最终找到无藏在山庄,并血洗了山庄。 老僧将自己培养的两个最忠心的护卫费多话和封邕送给无,助无成事!而无为了复仇,变身章支离!只有这样,才能接近章惇,才能调查寻找当年父母被冤的证据。 章支离讲完自己的故事,目光紧紧锁住行千苏,“我现在还留着那枚铜钱。”他举起了另一只手,露出那枚已旧的铜钱。 行千苏瞟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却依然没有说话。 章支离声音低沉而冰冷地说道:“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根本不能离开了。” 行千苏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还未等她回应,章支离突然猛地一步跨到她面前,双手紧紧扣住她的双肩,力度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行千苏奋力挣扎,喊道:“放开我!” 然而章支离仿佛陷入了某种疯狂的执念,他的眼神变得炽热而疯狂。 下一秒,章支离不由分说地俯身强吻向了她。行千苏的眼睛瞬间瞪大,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抗拒而变得僵硬。她试图扭头避开,却被章支离死死按住。 几秒钟后,章支离却身子一软,中毒倒下。 行千苏的眼神从震惊转为了冷漠,她从容地拿起章支离的衣袖,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唇,将嘴上的毒擦掉。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章支离,冷冷地说道:“谁也别想掌控我!”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力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一名郎君 章支离醒来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当他逐渐看清眼前的人时,看到了封邕。封邕一脸苦笑地看着他,那神情似是同情。章支离刚想开口,封邕便恭敬地说道:“大人,行千苏在黑崖居失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章支离的眼神瞬间一滞,沉默了良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封邕也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之后,章支离却转换话题问道:“案件进行得如何?” 封邕定了定神,开始详细汇报:“大人,经过对遗言家属的深入探访,证实了以下几点。第一,这些家属都接到神秘的包裹,里面有自己亲人死前的遗言、安葬地及交待的后事。即便他们很痛苦,但亲人选择了自杀,他们也没办法。第二,秦梦六年来购药,旨在帮助重病患者幸福离世。张观儿、徐娘、马涓则是她的得力助手。逝者皆留下遗言,记录身后事宜,秦梦等人则负责按其意愿处理后事及转交遗物,从中赚取钱财。然而,唐晓晓服毒之际,为怀念与吕一品的爱情,而放飞了他为她特制的荧色竹蜻蜓,被李适撞破,引发一场大火,导致二十一人丧生,李适被迫加入她们,不敢再声张。”封邕一口气说完,看着章支离,等待他的指示。 章支离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至此,来远绎毒杀案虽已明朗,但几大谜团仍待解开。秦梦藏身何处?谁又是利用海市蜃楼揭露往事的真凶?还有那马涓的焦尸又是如何在廊桥被替换?而凶手又是怎么逃脱的?” 封邕说道:“大人,费多话已经加派人手,全力追查。” 章支离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坚定:“必须尽快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再让凶手逍遥法外。”章支离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案件中的种种疑点。封邕则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费多话在这个 :“大人,小的有重大发现!找到了来远绎送食的食楼,叫‘如意楼’。”他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章支离一听,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果断说道:“走,马上过去。” 如意楼位于城中繁华的街道上,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迎接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楼内布置得颇为雅致,雕花的栏杆、精美的屏风,还有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都显示出这不是一家普通的食楼。 此时的如意楼里人声鼎沸,客人们的交谈声、小二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掌柜和伙计看到突然到来的一群官差,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章支离表情严肃,语气威严地问道:“我来问你们,来远绎订饭之事,你们可还记得?”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大人,记得,记得。是一名戴着笠帽的郎君来订的饭。” 伙计在一旁附和道:“对对对,那郎君把笠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而且行色匆匆,话也不多,订完饭就走了。我们这如意楼平日里客人众多,小的们也没太在意。” 章支离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片刻后,他觉得此郎君行迹可疑,或许与唐晓晓有关。于是,他当机立断:“去唐天家。” 唐天正在做饼,唐天的妻子看到这么多官差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吓了一跳。 封邕赶忙上前,和声细语地安抚道:“夫人莫怕,大人只是来询问一些事情。” 唐天的妻子这才稍微镇定了一些。 章支离问道:“夫人,唐晓晓是否认识一名郎君?” 唐天的妻子想了想,怯生生地回答:“回大人,晓晓确实曾与一名男子说过话,但她只称其为问路人。” 章支离紧接着追问:“那你可还记得那郎君的相貌?” 唐天的妻子努力回忆着,描述道:“那男子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巴宽阔,左边脸颊上似乎有一颗不太明显的黑痣。” 章支离仔细聆听着,“脸颊上有颗黑痣?”他觉得似乎在何处见过。 费多话心中一惊,立刻对章支离说道:“根据描述,确定该男子竟是当初发现焦尸时军巡铺班头吕一品。” 章支离的脸色愈发凝重,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吕一品? 第四十章:吕一品的选择 吕一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罪行暴露,所以他失踪了! 章支离听闻吕一品失踪的消息后,愤怒地一拍桌子,目光中闪烁着坚定与威严,立刻命令樗骅:“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城通缉吕一品,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樗骅领命而去,一场大规模的搜捕行动在城中展开。 官兵们手持火把,挨家挨户地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大街小巷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百姓们人心惶惶。一名眼尖的士兵在星楼附近发现了吕一品的身影。 星楼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楼身由坚固的青石砌成,宛如一座神秘的天宫矗立在城市的高处。 章支离和樗骅迅速率领大队人马赶到星楼,将这座高耸的建筑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严阵以待,弓箭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吕一品站在星楼的顶端,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章支离大声喝道:“吕一品,你已无处可逃,速速交代你的罪行!” 吕一品惨然一笑,喊道:“既然如此,告诉你们又何妨!唐晓晓,我是那么爱她,可她却遭受了如此不公的命运!这一切都是我的复仇,张观儿、马涓,他们该死!” 章支离又问:“那官府围桥和廊桥顶棚凶手脱身之事,又是如何做到的?” 吕一品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谁让我熟知内部的一切部署,围桥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凶手能脱身也是我利用了职务之便!” 众人听着他的坦白,心中震惊不已。原来之前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谜团,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章支离冷淡,问道:“你为何要杀他们?” 吕一品声嘶力竭地吼道:“晓晓,她是我生命中的光。”吕一品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三年前,命运却对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突然生病了。那个善良又倔强的女子,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节省钱财,向所有人隐瞒了病情,独自一人去寻找治疗的希望。”吕一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她去到了那个绸缎庄的黑医行拿药,就在那里,遇到了秦梦。秦梦这个恶魔,她不断地劝说晓晓,告诉她活着只有痛苦,死亡才是解脱,是所谓的‘幸福’。原本,晓晓是那么渴望活下去,是秦梦的蛊惑,让她动摇了。” 费多话叹口气,看向章支离。他却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任何情感。 吕一品的拳头紧握,关节泛白,“晓晓被秦梦她们骗到了那个阴森的古塔里。马涓、张观儿、徐娘,这些秦梦的助手,给晓晓下了毒。他们以为能让晓晓‘幸福’地死去,可老天不开眼啊!”他的声音提高,充满了悲愤,“谁能想到,这时候李适出现了。那孩子看到这一幕,吓得惊慌失措,拔腿就跑。秦梦他们发现后,拼命去追,想要抓住李适。李适在逃窜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烛火,大火瞬间燃起。” 封邕难过地低下了头。 吕一品的身体因为痛苦而颤抖着,“唐晓晓没有被那毒药毒死,而是被这无情的大火活活烧死的!而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害怕自己的罪行暴露,竟然在军巡铺赶来之前,用坠石将那些烧死的尸体全部沉入湖中。”吕一品哭泣着,“当年参与查案的军巡铺的人,他们在灭火后,只是在冰湖上草草巡视一番,根本没有仔细搜查,就这么轻易地结案了!”吕一品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痛恨,“我不能让晓晓就这么含冤而去,我要为她报仇!所以,我花尽了所有的积蓄,想尽办法进入军巡铺当班头,就是为了调查当年的真相。如今,我终于知道了这一切,我定要让那些凶手付出代价!”讲完这一切,吕一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中似乎包含着无尽的秘密和嘲讽。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地跳下了星楼。 樗骅看着吕一品坠落的身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大人,这下总算可以结案了。” 然而,章支离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吕一品跳下的地方,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总感觉他最后的那一笑意味深长,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而且,关键人物秦梦还下落不明。最重要的是吕一品回避了 第四十一章:章支离的分析 三记,油灯晃动。 章支离坐在书房中,眉头紧锁,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种与案件相关的资料。封邕在一旁,同样神色凝重。 章支离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封邕,你仔细想想吕一品跳楼前的举动,我觉得有些蹊跷。” 封邕点了点头,回应道:“大人,我也觉得事有蹊跷。” 章支离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接着说:“秦欢及唐天夫妻近日的行为也很蹊跷。” 封邕急切地问道:“大人,您想到了什么?” 章支离目光坚定,说道:“秦欢熬制的药不是为母亲治伤,而是他自己得了重病。他近日的行为实则是在安排后事,因为他选择了‘幸福离世’。” 封邕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 章支离继续分析道:“而唐天夫妻,其实是吕一品的同伙。是唐妻假扮成那个诡异的女子,也是他们主动说出吕一品的长相,将目标直指秦天。吕一品故意引开官府的注意,唐天夫妻则诱使秦欢赴死,他们的目的就是逼秦梦现身。” 封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道说,大人——” “唐晓晓死在来远绎,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来远绎!” 章支离等人心急火燎地赶至来远绎。此时,绎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秦梦跪在地上,紧紧拉住秦欢的衣角,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不断涌出,她声嘶力竭地劝着秦欢放弃死亡的念头:“欢儿,我的儿啊,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娘!你是娘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秦欢的眼神中满是绝望和痛苦,他挣脱母亲的手,大声哭喊着反问:“母亲,我每日都在病痛中挣扎,生不如死,这样的活着有何意义?与其这般痛苦地苟延残喘,为何不能让我选择解脱?这六年来,您不是一直在帮助他人选择幸福地死去吗?为何轮到我,您却如此坚决地阻拦?” 秦梦的身体颤抖着,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变得破碎:“欢儿,他们是他们,你是我的亲生骨肉啊!娘怎么忍心看你离开,娘宁愿替你承受这所有的痛苦!娘错了,娘不该去做那些事,可娘只是想让那些受苦的人少些折磨啊!欢儿,求求你,不要离开娘!” 就在这对母子陷入极度的痛苦与纠结之时,唐天夫妻突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他们面容扭曲,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恶狠狠地朝着秦梦刺去。 刚刚赶来的章支离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看秦梦即将命丧刀下,千钧一发之际,奇迹发生了。 一群色彩斑斓的蜻蜓仿佛从天而降,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这些本不应该在本季节出现的蜻蜓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纷纷飞来。它们围绕着众人,轻盈地舞动着翅膀,形成了一道美丽而又梦幻的屏障。 蜻蜓的翅膀扇动着微风,带来了一丝清凉和宁静。唐天夫妻被这神奇的景象惊得失神,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章支离趁机以晓晓之名苦苦劝说:“唐天夫妻,你们已经犯下了大错,莫要再一错再错了!想想晓晓,她那么善良纯真,她若是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们如此执迷不悟,双手沾满鲜血。放下凶器,回头是岸吧!” 唐天夫妻望着周围飞舞的蜻蜓,听着章支离的劝说,眼神中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们对视一眼,手中的凶器缓缓落下,最终瘫坐在地上,放下了凶器,选择了投降。 而秦梦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发了疯似的跑上古塔,口中呼喊着儿子的名字,想要救下秦欢。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秦欢早已服下了毒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嘴角却挂着对母亲最后的微笑。他望着母亲奔来的方向,轻声说道:“娘,儿子不孝,愿来世还能做您的孩子。”说完,便决然地坠塔而下。 秦梦扑到塔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的世界瞬间崩塌。她的哭声响彻云霄,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绝望:“欢儿!我的欢儿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在场的众人无不被这悲惨的一幕所触动,纷纷落泪,唏嘘不已。 吕一品坠下樊楼,秦欢坠下古塔。秦梦曾经为解他人痛苦,助他人幸福地死去,现如今自己的儿子也选择了这条道路,一切都像是因果循环。 当樗骅问章支离怎么看待此事的时候,章支离望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许久。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哀,有无奈,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最终,他缓缓说道:“不做评价。” 此案,终了。 第四十二章:黑崖居的细作 但,行千苏,还未了。 行千苏踏入这幽深的黑崖居洞道,微弱的烛光在石壁上摇曳,映出她紧张而警惕的面容。洞道交错纵横,仿佛一张巨大的迷宫之网,让她瞬间迷失了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子滚落声,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行千苏如同一只警觉的猫,迅速猫腰蹲下,目光锐利地观察了一会儿,却未见半个人影。那滚落声仿佛是从黑暗的深渊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牵引力。她心中暗自思量,犹豫片刻后,决定悄悄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每走到一个岔口,行千苏便会停下脚步,眉头紧蹙,试图分辨正确的路径。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总会有石子适时地滚落,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然而,这些石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催促着她,让她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就这样,行千苏在这神秘的引导下,穿过了一个狭长而阴冷的通道。 通道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石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肩头,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终于,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只见那熟悉的悬疑之地出现在眼前,半空之中悬挂着数个鸟笼,阴森而诡异。这里便是黑崖居的秘密死牢,上一次章支离曾带她来过,当时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只是这一次,死牢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些鸟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正当行千苏环顾四周,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时,突然有东西自她身后破空飞来。她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接住,定睛一看,是颗石子,上面紧紧裹挟着一张纸。 行千苏的心跳陡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鸟笼里。 她抬头望向那些悬挂着的鸟笼,烛光下,鸟笼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哭声,时断时续,令人毛骨悚然。 行千苏定了定神,伸手轻轻触碰那悬着鸟笼的铁链,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鸟笼微微晃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突然,一只黑色的乌鸦从其中一个鸟笼上方扑腾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行千苏本能地退后两步,目色中有一种玩味的感觉,将手中的纸团撵成碎渣,随风而逝。 她,知道那个抛给她纸条的人是谁,他便是细作“鸢”,是皇城司安排在黑崖居的细作,只是她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第四十三章:拿到罪证 行千苏小心翼翼地走到悬崖边,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悬挂着的鸟笼。她的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忽然,她发现其中一个鸟笼上印着一个知了的图案,这图案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神秘。 行千苏笑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链,脚试探着踩上第一个落脚点,往前攀去。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她一寸一寸地往前爬,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当她终于爬到那个印着知了图案的鸟笼旁时,额头上已满是汗珠。她小心地踩在其中一个鸟笼上,想要稍作休息。 然而,此时狂风骤起,呼啸着席卷而来。风如恶魔的手掌,狠狠地推搡着她。行千苏的身体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落悬崖。她的心跳急速加快,双手死死地抓住铁链,不敢有丝毫松懈。脚下的鸟笼也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恐惧的“咯吱”声。 千万不能掉下去! 行千苏咬紧牙关。 终于攀到了那绘有知了的鸟笼前,行千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一个敏捷的翻身,稳稳地踩在了鸟笼上。紧接着,她用双脚倒钩住悬坠鸟笼的铁链,头朝下垂下,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鸟笼的笼门。 笼门上的特殊锁宛如一道神秘的谜题,阻挡着她探寻真相的道路。这是个文字密码锁,只有将正确的文字对上,才能打开这扇通往秘密的门。 行千苏抬腰坐起,盘腿在那摇晃的鸟笼上,秀眉紧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密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苦思无果之时,突然想起了章支离保留的“小知了”送的那枚铜钱,上面正是“元佑通宝”四个字。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再次倒挂于鸟笼上,垂下身子试着将那密文锁转成这四个字。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行千苏满心欢喜地打开鸟笼,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堆放着一堆文书。她立刻一个转身钻进去,在那狭小的鸟笼空间里快速翻阅起来。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行千苏的心跳也随着翻阅的动作愈发急促。终于,她找到了关于章惇的种种贪污腐败,以及车盖亭诗案时陷害忠良的罪证。 行千苏的脸上露出欣慰与坚定的神情,她自袖中迅速掏出一个布袋,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罪证全部塞进去,然后斜背在身后,钻出鸟笼,再次顺着铁链开始艰难地攀爬回悬崖。 当她走出那个昏暗的通道时,之前为她引路的石子再次滚出。行千苏毫不犹豫地跟着那滚落的石子一路穿过各个洞廊。耳边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终于,前方有光出现,同时伴着潺潺的水声。她立刻加快脚步跑过去,看到了洞口,还有掩住洞口的瀑布。 那瀑布犹如一条暴怒的银龙,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冲击着下方的岩石,溅起漫天的水雾。巨大的水流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瀑布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打着旋儿,形成一个个可怕的漩涡,仿佛是地狱的入口。 冰冷的水珠溅到行千苏的脸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跳下这瀑布,稍有不慎就会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撞到岩石上粉身碎骨,或者被卷入那无底的漩涡中永无生还的可能。但行千苏没有丝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抱紧了装有罪证的布袋,纵身跳下了瀑布,瞬间钻入那冰冷刺骨的寒水中。 而她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回到了那年—— 第四十四章:小知了 那年,她还是个孩子,她名叫“小知了”。 在那宁静而又无拘无束的乡野间,“小知了”在父母温暖的爱中快乐地成长着。阳光洒在金黄的麦田上,微风轻拂着她的发丝,她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回荡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而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生活下去。 有一天,她在街上闲逛,热闹的集市中,一个卖艺的男孩“无”吸引了她的目光。他的表演精彩绝伦,却难掩眼中的落寞。“小知了”心生怜悯,将一块珍贵的铜钱送给了他,从此,他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然而,世事难料。忽有一天,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一群黑衣人如幽灵般闯入了他们的世界。在混乱与惊恐中,“小知了”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被黑衣人强行抓走,那一刻,她的世界瞬间崩塌。 为了救回父母,“小知了”四处求救,泪水浸湿了她的脸庞,声音也变得沙哑。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巧遇了皇城司代号“金乌”的秘密头目。“金乌”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在他的引导下,“小知了”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才华——她能够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惊人的记忆力复原案发现场,帮助皇城司找到了他们苦苦追寻的凶犯。 可是,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残酷至极的玩笑。当凶犯的面纱被揭开,“小知了”惊恐地发现,那竟然是自己最亲爱的父母。她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最终,却是她亲自将父母送上了断头台。 自此,“小知了”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曾经的阳光快乐消失不见。她的眼神变得冷漠而空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仇恨。为了寻找那个导致这一切悲剧的真相,她毅然决然地进入了充满阴谋与危险的间谍组织皇城司。然而,“金乌”的身份神秘莫测,仿佛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中,根本无从查起。“小知了”只能选择继续潜伏,默默等待着机会。 时光荏苒,直到成人后,“小知了”接到了“暝昏”任务。在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过程中,她的同僚出事了,而她发现父母的死与那西夏细作的情报有关,而父母真正的死因也与当年车盖亭诗案有关。 所以,她才坚持了九百天!哪怕食人肉! 第四十五章:“影子”接头的人 行千苏自那冰冷刺骨的水中浮出,大口喘着气,艰难地钻出水面。她浑身湿透,背着浸湿的布袋,牙齿不住地打着寒颤,却依然忍着寒冷坚定地向前走去。 在相仆馆的秘密房间内,已经换上了新衣的行千苏正坐在暖炉旁取暖,橘黄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影子”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阴暗的角落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任务是否完成?” 行千苏连头也未抬,将那布袋随手扔给了“影子”。 “影子”接过布袋,眉头微皱:“虽然证据湿了,但是却依然有用。” “影子”好奇地问道:“你告诉乌金,你能找到这些证据,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行千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若做不到,我又怎敢夸下海口。” “影子”沉默片刻,接着问道:“章支离把你带回去,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行千苏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却没有回应。 “影子”见状,也知趣地没有再问。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行千苏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酉时,初雨茶楼。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影子”看似悠闲地坐在角落里品茶。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暗号。 而在茶楼的另一头,一名素衣的郎君也在看似漫不经心地观察着四周。他先是与一个卖花的小娘子交谈了几句,买了一枝花别在衣襟上,然后走到一个算命的摊位前,装模作样地算了一卦。 此时,“影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将茶杯倒扣在桌上。这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那名郎君看到暗号,不动声色地朝着“影子”的方向走去。但就在他快要接近“影子”时,突然有两个醉汉在他面前推搡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郎君心中一紧,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担心这突发的状况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导致任务失败。 “影子”的眼神也变得更加犀利,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好在那两个醉汉很快被旁人拉开,郎君顺利地走到了“影子”的桌前。“影子”微微抬眼,看了郎君一眼,然后用脚将桌下的布袋轻轻踢向郎君。那名郎君迅速弯腰捡起布袋,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队官兵走了过去。 那名郎君和“影子”的心跳都瞬间加速,他们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官兵走远,那名郎君才趁着人不注意迅速离开。 然而,他们没有发现,在茶楼的二楼,一个神秘人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便是行千苏。她慵懒地饮着茶,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容。 原来,市舶司的孔目姜成也是皇城司安插的人! 第一章:码头仓库里的冰货 泉州港,月色如水,海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繁忙的码头。 在一处堆满货物的仓库旁,几个黑影悄然靠近,他们是臭名昭著的盗匪团伙“夜行者”,而领头的盗匪,人称“夜狼”。 这座仓库由坚实的木材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青瓦,显得古朴而庄重。仓库的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两把大锁,但在夜狼等人的巧手下,锁链很快便被撬开。 仓库内部宽敞而昏暗,只有几束从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和货物的霉味,让人不禁皱眉。 夜狼低声对同伴们说道:“这次的目标是那些蕃邦运来的贵重物品,据说价值连城,咱们得手后,就能逍遥好一阵子了。” 同伴们点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们熟练地穿梭在货物之间,很快就发现了一些精美的瓷器、香料和珠宝等蕃邦物品。这些物品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让盗匪们喜出望外。 “哈哈,这次咱们真是走运了!”一个小弟兴奋地喊道。 此时,盗匪小李刚撬开一个看似普通的货箱,突然,他的火把照亮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一截被冰块紧紧冻住的女尸躯干!皮肤苍白如纸,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仿佛诉说着生前的痛苦与挣扎。 小李吓得倒退几步,手中的火把差点掉落。 “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小李惊恐地喊道。 夜狼闻声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也是一凛。他强作镇定,低声喝道:“镇定!别慌!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事儿咱们惹不起!” 然而,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在盗匪们之间蔓延开来。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阴影。 “夜狼大哥,我们……我们还是走吧。”一个小弟声音颤抖地说道。 夜狼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他们及时发现了异常,否则一旦巡兵进来,后果不堪设想。他示意同伴们继续检查其他货箱,自己则悄悄溜到仓库门口,观察外面的动静。 此时,码头的巡兵正沿着既定的路线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夜狼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巡兵们不要发现他们的行踪。 盗匪们强忍着恐惧,继续检查货箱。每打开一个,都仿佛揭开了一层恐怖的面纱。第二个货箱里是女尸的双腿,第三个是双臂……每一个货箱里的景象都让盗匪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夜狼大哥,还剩下最后一个货箱了。”小李的声音已经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夜狼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最后一个货箱。他用力撬开货箱盖...... 里面冰封着的竟是——女尸的头颅!她的眼睛虽然紧闭,但面容却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然而,那冰冷的冰块和周围散发的寒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章:冰窖内储藏的冰物 夜深,崔家那座偌大的庭院在清冷月色的笼罩下,宛如一座静谧的鬼宅。 管家崔鸣面色凝重,提着一盏如豆般昏黄的灯笼,带着两名哆哆嗦嗦的下人,脚步沉重地朝着院内那座神秘的冰窖缓缓走去。崔鸣眉头紧锁,眼睛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身着厚实的棉衣,却仍抵不住从冰窖方向袭来的丝丝寒意。两名仆人紧跟其后,牙齿不住地打着颤。 终于来到冰窖前,崔鸣停下脚步,将手中那摇晃的灯笼递给一名仆人,然后双手用力,缓缓打开了那扇沉重且散发着逼人寒气的冰窖盖子。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冷之气如恶兽般扑面而来,让人禁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你们两个在上面等着,不许乱动,我下去取东西。”崔鸣的声音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动作谨慎地套上事先准备好的厚棉鞋套,双手紧紧提着一个干净的食盒,小心翼翼地顺着那看似牢固却又湿滑无比的木梯,一步一步地缓缓往下走。 冰窖内弥漫着浓浓的白色雾气,仿佛一层厚重的面纱,将其中的秘密遮掩得严严实实。那些冻着的水果、肉食、鲜菜等东西在微弱的灯光下影影绰绰,摆放得看似错落有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崔鸣每迈出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在这如镜面般湿滑的冰窖地面上稍有不慎便摔个四仰八叉。他的目光紧张地在四周搜寻着今夜要用的餐物,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肉得新鲜,不能有半点异味。菜也不能有半分枯黄,否则老爷怪罪下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在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拿到眼前一看,那竟然是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崔鸣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紧接着,又一滴液体滴在了他面前的地上,“啪”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在这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诡异。他惊恐地立刻抬头望去,这一看,瞬间吓得他身体如触雷般剧烈抽搐起来。 在冰窖的上方,一尊令人毛骨悚然的冰雕赫然映入眼帘。冰雕中是一名帅气的抱着琵琶的年轻郎君,那细腻的线条、逼真的神态,仿佛下一秒这郎君就要从冰中跃然而出。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溜进冰窖雕刻这种不知所谓的俗物!”崔鸣愤怒地叫骂着,声音在空旷的冰窖中回荡,碰撞出无数令人胆寒的回音,让这恐怖的氛围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他惊恐地发现那冰雕上渐渐地浸出了越来越多的红色液体,如蜿蜒的血水,缓缓流淌,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痕迹。崔鸣的心跳瞬间如鼓擂般急剧加快,恐惧如巨大的阴影将他紧紧笼罩。他的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还是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艰难地将那木梯一点一点地小心移了过来。然后,他如同踩在钢丝上一般,胆战心惊地登上梯子,眼睛自始至终紧紧盯着窖顶的冰雕。每往上一步,他的呼吸就愈发急促。 就在他逐渐接近冰雕的时候,突然,一只惨白的手隐约显现于冰雕之中。崔鸣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眼因极度的惊恐而几乎要凸出眼眶。 等他完全凑近后,眼前那无比恐怖的景象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颤抖。 只见一个真正的郎君正瞪大双眼被死死包裹于冰雕内,与那冰雕一模一样的动作抱着琵琶,似在演奏。而他的两侧耳朵处,两股浓稠的鲜血正不停地汩汩流淌下来,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痕。 “啊!”崔鸣再也无法抑制内心那如海啸般汹涌的恐惧,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在这死寂的冰窖中久久回荡,仿佛要冲破这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他,死了! 第三章:失血女尸 晨曦刚刚如一把利剑刺破天际,樗骅便带着提刑府的一众官差衙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码头。 码头上,海风如一只咸涩的大手,肆意地吹拂着众人的衣角。 樗骅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迅速指挥手下将那存放着诡异货物的仓库如铁桶一般严严实实地围住,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随后,樗骅带着仵作踏入仓库,一股冰冷且夹杂着血腥的气息如狰狞的恶兽扑面而来。当目光触及那几个装满了冰封肢解女尸的箱子时,樗骅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难受至极,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差点就要吐出来。但他紧咬牙关,如钢铁般强忍着不适,说道:“快,赶紧验尸!” 仵作面色凝重,从工具箱中取出凿冰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凿冰,每一下动作都极其谨慎,生怕破坏了关键的线索。冰块与工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仓库中显得格外刺耳。随着冰块的一点点脱落,仵作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凑近仔细观察着那残肢上的伤口,只见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肌肉和筋骨的断裂处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状。仵作用戴着白布手衣的手指轻轻触摸着伤口,感受着那冰冷且坚硬的质感,试图从中解读出死亡的密码。 “大人,从伤口判断,死者应是被极为锋利之物切割致死。这凶器的锋利程度超乎寻常,恐怕不是一般的刀剑所能造成。”仵作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深入检查。他仔细查看了每一处伤口,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痕迹。“而且,这切割的手法熟练而精准,行凶者应该具有相当的经验或者专业技能。但具体是何种凶器,暂时无法确认。还有,这尸体被冰封,实在难以准确判断死亡时间。不过,有一点极为怪异,这尸体身上竟没有一滴血!” 众人听闻,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惊愕与恐惧。 樗骅眉头紧锁,犹如两道纠结的绳索,立刻吩咐手下:“去,速速寻找泉州近期失踪女子的消息,一丝线索都不可放过,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要给我揪出来!”说罢,他自己也在仓库内仔细搜寻起来。不多时,他在一处角落里发现了一些杂乱无章的脚印。樗骅伸出手,身旁的副官心领神会,立刻递上短尺。樗骅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这些脚印。 脚印深深浅浅,有的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的轮廓还是能够分辨。他用短尺丈量着脚印的长度和宽度:“这脚印长度约七寸有余,宽度较窄,从尺寸判断,应是成年男子的脚印。”接着,他又观察着鞋底的纹路,那纹路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看这鞋底的纹路,稀疏且粗糙,应是常见的粗布鞋底。而且这磨损的程度,集中在脚跟和脚掌前部,说明此人行走的姿势和习惯可能有些特别。从这些特征来看,像是贫贱之人所穿,想必是流民盗匪曾经来过此地。”樗骅直起身子,转头又问身旁的官差:“这货物是谁的?” 一名衙役赶忙回道:“大人,这是大食商人纳只卜·穆兹鲁的。” 樗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住在何处?” 衙役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立刻瞪目结舌道:“大人.......大人,根据这文书上记载,他住在.......旧的来远绎。” 樗骅一怔。 第四章:温言验残尸的结果 便在此时,外面百姓围观那沸反盈天的吵吵声突然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声高呼“章大人到”。 樗骅原本就紧绷如弓弦的脸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厚重如阴霾的神色,面露不悦,心中满是如乱麻般的烦躁与不开心。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不得不收敛那如汹涌波涛般的情绪,强挤出一丝如秋风般萧瑟的恭敬,快步出去迎接。 章支离如一尊慵懒的神像端坐在他那华贵无比的马车上,身旁的费多话轻手将车帘掀向一旁,仿佛在揭开一幅神秘的画卷。章支离正漫不经心地、慵懒地吃着水果,汁水如蜿蜒的小溪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根本没有下车的打算,仿佛这尘世的纷扰与他毫无关联。 樗骅快步上前,如臣子拜见帝王般恭敬地行礼,说道:“章大人,此地发生女尸肢解案,现场血腥残忍,实在如地狱般不堪入目,还请章大人先回府歇息。” 章支离听闻,并未回应,只是眯起眼睛,那眼神如冰冷的箭射向樗骅,冷冷地问道:“现在查到什么线索了?” 樗骅不敢怠慢,赶忙交待着刚发现的线索:“回大人,死者应是被锋利之物切割致死,尸体被冰封,难以确认死亡时间,且身上一滴血都没有。” 当听到女尸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时,章支离原本那如死水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起来,他感觉如遭雷击般意外,立刻放下手中如珍馐般的水果,微微坐起身,果断地说道:“唤仵作温言重新验。” 樗骅心中一紧,连忙阻拦道:“章大人,这是提刑府的事,不是福建路转运府的事,下官自会处理妥当。” 章支离却脸色一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冷言厉色地把樗骅怼了回去:“如此重大案件,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你担得起这如山般沉重的责任?” 樗骅心中虽有万般不愿,犹如逆水行舟般艰难,但也深知无法违抗,无奈之下,只得同意温言验尸,“既然大人发话了,那就请重新验尸。” 仓库内,温言来到尸体旁,先是绕着那几个装着残肢的箱子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火炬般炽热,仔细观察着每一处细节。随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从中取出一把锋利如霜刃的小刀和一块洁白如雪的白布。 他戴上手衣先从女尸的手臂残肢开始,轻轻划开已经被冰冻得坚硬如铁的皮肤,仔细查看皮下组织和肌肉的状态。只见他眉头紧锁:“这切口如此平滑,凶器必然极其锋利,似那能斩断一切的神兵。” 接着,他又查看了腿部的残肢,用小刀一点点剔除上面的冰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枝。“腿部的伤口与手臂相似,行凶之人手法干净利落,应是惯犯,很是凶残。” 温言继续查验着其他残肢,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无双的珍宝。当检查到躯干部分时,他的表情愈发凝重,如乌云压顶。“从躯干的伤口来看,凶手的力量极大,才能造成这样深且致命的创伤。” 随后,温言将腹中残物取出,放于铜盘中仔细翻看。 最后,温言来到头颅旁,轻轻抚摸着那被冰冻的面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怜悯,小心地将眼皮用竹镊子挑起...... 竟然发现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眼洞! 第五章:残尸与实际不符 众人目睹那恐怖的景象,皆如遭雷击般颇感惊讶。 樗骅更是倒吸一口如冰刀般的冷气,只觉一股如千年寒潭般的寒意从脚底如毒蛇般直冲脑门。章支离眉头紧紧锁起,深邃的目光如利箭般紧盯着那拼凑起来的尸体。 这具女尸竟然没有眼球!为何? 带着这个疑问,章支离等人继续等待。 温言神色肃穆,从身旁取出一块洁白无瑕、宛如天边云朵的白布,小心翼翼地铺在仓库内正中央那略显潮湿、仿佛能渗出水来的地面上。他的动作轻柔而谨慎。接着,他将那些残肢和躯干一一拾起,那动作犹如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轻轻地放在白布上,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敬畏。最后,他将头颅稳稳地放置在合适的位置,把所有的部分全部拼在一起。 章支离盯着这拼凑完整的尸体,忽然像是洞察到了隐藏在黑暗深渊中的秘密,面色凝重得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说道:“这尸体.......不符。” 樗骅一时如坠云雾之中没听明白,满脸疑惑得好似迷路的孩童,急切地问道:“大人为何这么说?” 章支离没有回答,只是示意温言解释。 温言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解释道:“第一,通过腹部残留的食物,我们可以确认她生前去过知春楼食过那里的鱼肉。那食物就像时间的印章,只要问过掌柜,便可粗略推出她的大概死亡时间。” 樗骅听闻,毫不犹豫地说道:“去知春楼。” 一名衙役立刻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匆匆转身离去。 温言顿了顿,又道:“第二,这具女尸少了眼球。虽然经过清洗擦拭,但眼洞内仍有残血,那残血仿佛是死者无声的控诉。这足以说明,她是人活着的时候被挖去了眼睛。因为只有活着的时候,血液才会在体内如奔腾的江河般四处游走,如若是死了,血也就干涸了,不会留有残血。” 樗骅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自己带来的提刑府验尸的仵作们,他们个个面露不服气和不满之色,嘴里还低声嘟囔着,如一群躁动的蚁类。樗骅目光凌厉,用眼神狠狠地斥责他们,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 温言并未被这小小的事情影响,继续说道:“第三,此尸体身上有多处伤痕。这些伤痕经过仔细检查,发现多处小孔,应该是被尖锐之物放血,目的是让血流干净。” 第六章:冰窖的血 章支离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那具诡异的尸体。尸体周身毫无血色,皮肤惨白如纸,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凶手为何要将尸体身上的血放干?”章支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交头接耳,各种猜测如潮水般涌起,却又都在彼此的质疑声中逐渐消散,终究没有一个能说得清楚。 就在这僵局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提刑府衙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气喘吁吁地报道:“大人,不好了!城东崔家出事了!” 章支离闻言,神色一凛,立刻下令出发。半个时辰后,一辆辆马车疾驰至崔家门前。崔家,在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眼前的这个分支,虽家宅规模比不上主家那般宏大,但平日里也是门庭若市,在这一方土地上有着不小的威望。可今日,却显得格外诡异,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章支离的马车刚一停下,身旁的费多话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快步上前敲门。“砰砰砰”,敲门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许久,门才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下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恐惧。待看清是官家之人,他立刻打开大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官大人,你们可算来了,救命啊!” 费多话皱了皱眉头,严肃地说道:“听说这里发生了离奇命案?” 下人身体不停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我家郎君崔子乐,他……他被人做成冰雕了!” 章支离神色凝重,大手一挥,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一踏入崔家大门,一股奢华之气扑面而来。庭院中,即便正值寒冬,却依旧繁花似锦,各式各样的花卉在精心照料下肆意绽放,争奇斗艳,丝毫不受寒冷的影响。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前行,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再往前走,便能看到一座精致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崔家的不凡。穿过楼阁,往后院走去,便能看到一处地下冰窖。冰窖的盖门半掩着,散发出阵阵寒意。 章支离神色冷峻,目光如炬般扫视众人,沉声道:“樗骅、温言,你们二人随我下去,其他人在此待命,不可随意走动,听候差遣!”言罢,率先朝着冰窖入口走去。 踏入冰窖,一股彻骨寒意扑面而来,仿佛瞬间将众人的呼吸都冻住了。众人定睛望去,只见窖顶之上,赫然悬着一座冰雕血人,在幽冷的冰窖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温言,你上去查看尸体,务必仔细,莫要遗漏任何细节。”章支离抬头望着冰窖顶上的冰雕,眉头紧蹙,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言应了一声,提起工具木箱,稳步攀上木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冰雕,先是仔细观察着男尸的整体状况,片刻后,提高音量说道:“大人,这尸体之所以能高悬于这冰窖顶上,是因为被木钉分别钉住了头部、喉咙部、肩膀部、胳膊部、腿部等诸多要害之处,就连这琵琶,也是被钉在上面的。如此残忍手段,着实令人发指!” 章支离目光一凛,追问道:“可知是何种木钉?” 温言凑近木钉,仔细端详后,回道:“回大人,这是码头封箱常用的木钉,我曾在码头见过多次,断不会认错。” “又是码头……”樗骅在一旁低声嘀咕,眼中满是疑惑与思索。 温言戴上手衣,将箱子稳稳放在冰窖墙壁一处凹进去的地方,打开箱子,里面各种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开始仔细检查尸体。 “大人,这尸体双耳被切,从创口来看,流血极多,但他的喉咙内脏皆被烧毁,初步判断是内脏被烧导致死亡。”温言边检查边向章支离汇报。然而,随着检查的深入,温言的神色愈发凝重,他停下手中动作,迟疑片刻后说道:“大人,奇怪了。继续检查下去,我发现他身体内的血不对劲,血量竟比常人多了许多,这……实在不合常理。” 章支离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女冰尸年芳十八,身体内无一滴血,男冰尸二十五,身体内却多出来血...... 此案蹊跷! 第七章:崔子乐死前说过的话 崔家的客厅里,雕梁画栋,富贵之气扑面而来。只是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章支离身着官府,神色肃穆,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依次扫过厅中众人,随即看向管家崔鸣,开口问道:“崔鸣,你发现冰尸之时,可曾留意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切莫遗漏任何细节。” 崔鸣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听到问话,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回道:“大人呐,那场面,老奴这辈子都忘不了,全是血,好多好多的血,整个冰窖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老奴一进去,差点没被吓晕过去。” 章支离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崔子乐的夫人,和声问道:“崔夫人,还请您告知,最后一次见到您夫君崔子乐是在何时?” 崔夫人看起来也就年芳二十,此刻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道:“回大人的话,奴家最后见到夫君是在下午未时四刻,那时候他正在花园里剪花,奴家还劝他天寒,莫要久站,可他说那几株花正开得娇艳,定要亲手修剪。谁能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说罢,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章支离微微皱眉,接着看向管家崔鸣:“崔鸣,你呢?最后一次见崔子乐又是何时?” 崔鸣连忙拱手,恭敬地回答:“大人,老奴是在午食之时见过郎君,当时还请示了些家中事务,下午便再未见过他了。” 这时,一名下人怯生生地站出来,小声说道:“大人,小的申时见过郎君,那时候他正在弹奏琵琶,弹得可好听了。” 章支离微微挑眉,看向众人:“你们都听到过琵琶声?”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那这琵琶声,是何时消失的?”章支离追问道。 崔鸣思索片刻,回道:“大约半个时辰后,那琵琶声就没了,老奴当时还想着,许是郎君弹累了歇下了,也没多想。谁知道,再过半个时辰,老奴去冰窖取些东西,就发现了郎君他……”崔鸣说着,声音又颤抖起来。 章支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暗自思忖:从申时听到琵琶声,半个时辰后消失,又过半个时辰崔子乐就死于冰窖,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章支离目光紧紧锁住崔夫人,神色愈发凝重,缓声问道:“崔夫人,还请您再仔细想想,在崔子乐出事之前,他可有什么行为举止上的异样?或是见过什么平日里不常见的人?哪怕是再细微的事情,都可能对查明真相至关重要。” 崔夫人黛眉微蹙,美目流露出一丝茫然,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的发丝,陷入沉思。良久,她朱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回大人的话,平日里他行事作息都极为规律,这段时日,倒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异样。只是……”说到此处,崔夫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章支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追问道:“只是什么?崔夫人但说无妨。” 崔夫人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努力回忆,而后说道:“有一日,他早上睡醒后面色有些凝重,我问他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他沉默许久,才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 “哦?说了什么?”章支离向前倾身,目光紧紧盯着崔夫人,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说……自己会死于多血......” 第八章:没有画的画屏 崔夫人此言一出,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死于多血?这是什么意思?”樗骅忍不住低声呢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章支离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缓缓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暗自思索:这崔子乐死前为何会说出如此诡异的话?难道他早就预知了自己的死亡?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为何会这么说?”樗骅接着问道。 “全因三日前那个画屏——”崔夫人的记忆回到三日前那天。 三日前,崔子乐兴致勃勃地抱回一个座屏。那座屏上竟无半点画饰,简约得有些出奇。崔子乐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在寝房之中。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崔子乐洗漱完毕,却不急着就寝,而是直直地盯着那座屏,眼神中满是沉醉。 崔夫人坐在床边,看着丈夫这般模样,不禁心生疑惑,轻声问道:“子乐,这座屏上什么都没有,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崔子乐仿若未闻,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座屏,嘴角微微上扬,似是看到了什么妙不可言的东西。 崔夫人见他这般着迷,无奈地摇了摇头,催促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崔子乐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脱衣上床。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在房中响起,他已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崔子乐猛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阴森的河岸边—— 四周迷雾弥漫,浓稠得似要将人吞噬。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脸上传来清晰的疼痛。他满心疑惑,暗自思忖:这感觉如此真切,难道并非梦境?可这又是何处? 正在他满心惶惑之时,一艘亮着惨白灯光的孤船缓缓靠岸。船身陈旧,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船头赫然写着“阴司”二字。 第九章:阴司鬼船 崔子乐心头一震,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女子从船舱中袅袅走出。她们一个身着素白长袍,一个身着玄黑衣衫,脸上分别戴着狰狞的鬼面具,瞧不出面容。可那身姿却极为婀娜,举手投足间尽是妩媚之态,正热情地邀请崔子乐上船。 “公子,快上船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白衣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崔子乐心中警铃大作,想要转身逃离,双腿却似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在那两名女子的声声催促下,他鬼使神差地踏上了船。 一进船舱,崔子乐便看到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转盘。转盘上刻着“六道轮回”四个大字,盘面被均匀地分成六块,分别写着“天神道”、“人间道”、“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崔子乐望着这诡异的转盘,心跳陡然加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彻底笼罩 。 崔子乐望着眼前透着诡异气息的转盘,心中满是不安。可不知为何,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伸出手,缓缓转动了转盘。转盘飞速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低吟。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眼死死地盯着转盘,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指针缓缓停下,稳稳地指向了“饿鬼道”。 “到了。”两名戴着鬼面具的女子齐声说道,声音冰冷刺骨,仿若来自九幽地狱。 崔子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出了船舱。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等他站稳脚跟,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诡异枯萎的田地里。寒风呼啸,吹过那些干枯的秸秆,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崔子乐惊恐地回头,想要寻找那艘孤船,却发现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的双腿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但此时,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独自一人在这暗夜田地里前行。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突然,崔子乐感觉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稻草人似乎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些稻草人真的在缓缓扭动着身体! 第十章:梦中的饿鬼道、现实的死亡 紧接着,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鬼叫声,那声音凄厉而绝望,仿佛是饿鬼在哭诉着无尽的痛苦。 崔子乐吓得亡魂皆冒,转身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退路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稻草人堵住。就在他惊慌失措之际,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稻草人堆中缓缓升起。那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竟是饿鬼道大鬼“面燃鬼王”!只见它青面獠牙,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身躯如山岳般高大,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不!”崔子乐惊恐地尖叫起来,转身拼命逃窜。面燃鬼王发出一声怒吼,迈开大步,紧追不舍。每踏出一步,地面都为之震颤。崔子乐感觉死亡的阴影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也越来越沉重。就在面燃鬼王快要追上他的时候,它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熊熊火焰。火焰瞬间将崔子乐笼罩,炽热的高温灼烧着他的肌肤,他痛苦地惨叫着,在火焰中拼命挣扎 。 崔子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瞧见熟悉的床榻、帷幔,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家中卧室。 窗外,晨光熹微,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地上,驱散了些许他心底的恐惧。 崔夫人被他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略带嗔怪地嘟囔:“子乐,你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崔子乐定了定神,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将昨夜那个惊悚至极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讲给妻子听:“娘子,我梦到自己站在阴森的河岸边,四周迷雾重重,一艘写着‘阴司’的孤船靠岸,船上有两个戴鬼面具的女子邀我上船。船舱里有个‘六道轮回’的转盘,我一转,指针指向了‘饿鬼道’。上岸后,到了一片诡异的枯萎田地,稻草人都活了,还有饿鬼在叫,最后面燃鬼王出现追杀我,被它喷出的火烧死了。我在梦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火焰灼烧的痛苦。” 崔夫人听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不过是个噩梦罢了,你呀,平日里就是想得太多。”崔子乐也觉得或许只是自己太过劳累,精神紧张,便没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回到现在——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着,可谁能想到,三日后,崔家冰窖竟成了崔子乐的葬身之地,而且内脏全部烧毁! 第十一章:大食商人的真实身份 崔家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崔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决堤般涌出,哭得肝肠寸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樗骅满脸不忍,快步上前,和声细语地安慰:“崔夫人,还请您节哀顺变呐。章大人断案如神,定会将这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给崔公子一个公道。”那语气,仿佛春日暖阳,试图稍稍驱散崔夫人满心的悲戚。 章支离站在一旁,面色冷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一言不发,锐利如鹰的目光在厅中众人脸上梭巡,仿佛要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看穿,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线索的角落。对于樗骅的安慰,他只是微微点头,此刻,他的脑海中全是案件里那些错综复杂、理不清的线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那名前去寻找大食商人的衙役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神色慌张,“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大人呐,可算找到那大食商人了!只是……这事儿太邪乎了,那商人已经没了气息,竟然就是之前发现的那具女尸!” 这话一出口,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众人瞬间炸开了锅,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困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呐!一个大宋女子,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大食国商人?”费多话满脸不可思议,挥舞着手臂,话语里满是疑惑。 樗骅神色急切,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衙役,目光中满是探寻:“你既已查访,那可曾探得她既身为大食商人,来此做生意,平日里与何人多有交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略显嘈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衙役连忙拱手,恭敬作答:“回大人,她做的是鲜果生意,日常往来最多的便是市集之人,其中又与一家名为慧娘果铺的掌柜慧娘来往最为密切。小的已派人去请,想必很快便能带到。” 没过多久,慧娘被带进了客厅。她神色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走进来后便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樗骅走上前,和声说道:“慧娘,莫要紧张,我们只是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关于那大食女商人纳只卜·穆兹鲁,你与她相识许久,为何她长着宋人的模样,却成了大食商人?” 慧娘微微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她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她本是大宋流民,年幼时被大食商人收养,所以虽是宋人长相,却成了大食商人。往常她都按时送货,可昨天晚上本应运来新货,却一直没见她的踪影。” 章支离从旁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慧娘,你最后一次见到纳只卜·穆兹鲁是在何时?” 慧娘回忆片刻,回道:“是昨日午时,我们一起在徐汇食楼吃的饭。” “当时她可有什么异常之处?”章支离追问道。 慧娘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当时看她并无异常,只是席间她说了一件趣事,倒让我印象深刻。” 众人听闻,皆是一愣,费多话忍不住抢先问道:“是何事?快说来听听。” 慧娘微微抿了抿嘴唇,缓缓说道:“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死亡之梦。” 第十二章:冰封女尸的有趣梦境 慧娘此言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与震惊。 章支离的眼神愈发深邃。 慧娘讲起了那个有趣的死亡之梦——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泉州城的市井依旧热闹非凡。 纳只卜·穆兹鲁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边的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她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目光被一个摊位上的物品吸引。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画饰的画屏,简约质朴,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她的目光瞬间被牢牢锁住,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当即毫不犹豫地掏出银两,将画屏买了下来。 回到家中,纳只卜·穆兹鲁小心翼翼地将画屏安置在卧室最显眼的位置。她坐在床边,借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着画屏,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木质表面,眼中满是痴迷。时间悄然流逝,困意渐渐袭来,她才恋恋不舍地吹灭蜡烛,躺上床榻,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纳只卜·穆兹鲁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是一处不知名的岸边,茂密的树林环绕四周,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幽暗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中透下,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寂静的环境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鸣,更添几分阴森与荒凉。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她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一丝哭腔:“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慌乱地站起身,试图寻找一条熟悉的路,可四周的景象陌生得让她绝望。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一阵细微的水声从水面传来。她猛地转过头,只见一艘破旧的船缓缓从迷雾中浮现。船身腐朽,木板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气息。船头用血红的颜料写着“阴司”二字,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惊悚。 第十三章:船上的傀儡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动,将纳只卜·穆兹鲁紧紧包裹。她惊恐地望着眼前那艘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破旧船只,心跳加速。 船上,两名女子亭亭玉立。一个身着素白长袍,如月光下的幽灵,那白色的衣袂在冷风中轻轻飘动,似是随时都会消散在这夜色里;另一个身着玄黑衣衫,宛如从黑暗深渊中走出的鬼魅,周身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她们的脸上,分别戴着狰狞的鬼面具,那面具上的五官扭曲,仿佛是被无尽的痛苦所折磨,空洞的眼眶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怨念,让人不寒而栗,根本瞧不出她们的面容。然而,她们的身姿却极为婀娜,举手投足间尽是妩媚之态,那柔软的腰肢轻轻摆动,仿佛在跳着一曲致命的舞蹈。她们的声音轻柔,带着丝丝魅惑,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却又暗藏着冰冷的锋芒:“上来吧,纳只卜·穆兹鲁,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恐惧瞬间攥紧了纳只卜·穆兹鲁的心脏,她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眼前这诡异的场景,让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跑!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岸边的树林奔去,慌乱中,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嘎吱”作响。 可还没跑几步,她惊恐地发现,那两个女子竟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她逃跑的前路上。她们依旧是那副妩媚的姿态,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纳只卜·穆兹鲁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纳只卜·穆兹鲁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两名女子却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那香气甜腻得让人作呕,却又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纳只卜·穆兹鲁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纳只卜·穆兹鲁缓缓醒来。她发现自己身处那艘破旧的船内,四周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船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转盘,转盘上刻着“六道轮回”四个醒目的大字,那字迹仿佛是用鲜血写成,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盘面被均匀地分成六块,分别写着“天神道”、“人间道”、“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转盘的边缘,隐隐闪烁着寒光。 纳只卜·穆兹鲁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双手捂住嘴巴,试图压抑住内心的尖叫。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陷入这样的绝境,而这个诡异的转盘,代表着什么意思! “选一个!”一道诡异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似在纳只卜·穆兹鲁的耳畔低语,分不清是男是女,透着彻骨的寒意,如同一把尖锐的冰刀,直直刺进她的心底。 纳只卜·穆兹鲁浑身剧烈颤抖,心脏狂跳不止,恐惧如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的双眼瞪得滚圆,满是惊惶与绝望,下意识地冲向舱门,双手疯狂地拉扯着舱门的把手,指甲都因用力过度而断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可舱门却纹丝不动,仿佛被死死焊住。 她又转身扑向舱窗,双手拼命地拍打着窗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救命,然而舱窗同样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她的手掌被玻璃划得鲜血淋漓,可这一切都无法阻止那扑面而来的恐惧。 “不!我不选择!”纳只卜·穆兹鲁崩溃地尖叫着,声音在这狭小的船舱内回荡,透着无尽的绝望。 可她的抗拒毫无作用,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胳膊不受控制地被缓缓抬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她。她惊恐地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腿上都系着细细的弦丝,那弦丝如发丝般纤细,却又坚韧无比,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诡异的寒光。弦丝的另一头,穿过船舱顶部的板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还未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右腿的弦丝猛地用力一扯,一阵剧痛瞬间从腿部传来,她的右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紧接着,左腿的弦丝也被狠狠扯动,她的身体被强制向前拉去,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纳只卜·穆兹鲁惊恐地瞪大双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提线傀儡,被这些弦丝肆意操控着! 第十四章:提线傀儡 纳只卜·穆兹鲁拼命挣扎,想要摆脱这可怕的控制,可每一次挣扎,腿上的弦丝就会勒得更紧,锋利的弦丝深深嵌入她的肌肤,鲜血汩汩流出,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纳只卜·穆兹鲁哭喊道,声音中满是恐惧与哀求,可回应她的只有那诡异的寂静。 纳只卜·穆兹鲁被那坚韧又冰冷的弦丝拖拽着,双脚在粗糙的船板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整个人被强行拉到了巨大的转盘前。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恐惧凝结,每一丝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还没等她缓过神,操控着她的弦丝猛地发力,将她的右胳膊狠狠抬起,向着转盘边缘移去。那转盘上的“六道轮回”四个大字,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诡异的幽光。 “不要!到底你们要干什么!让我选什么?”纳只卜·穆兹鲁绝望地哭叫着,声音尖锐而凄厉,在这死寂的船舱内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哭喊声还在空气中震颤,右胳膊上的弦丝却骤然收紧,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皮肉被生生割破,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下,滴落在转盘上,溅起一朵朵血花。剧痛让她几乎昏厥,恐惧和绝望彻底击垮了她的意志。在这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中,她终于崩溃地哭喊:“我选!我转!求求你们,别再折磨我了!” 随着她颤抖的声音落下,那操控着她的力量似乎得到了满足,弦丝微微放松,给了她些许喘息的机会。纳只卜·穆兹鲁颤抖着伸出被鲜血染红的手,缓缓抓住转盘边缘。她的手指因为恐惧和疼痛而痉挛,指甲深深嵌入转盘的木质表面。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了转盘。 转盘在她的推动下缓缓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痛苦地**。 纳只卜·穆兹鲁紧紧闭上眼睛,泪水混合着汗水和血水,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她不敢看,不敢想象转盘停下时会指向哪里,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终于,转盘的转动声渐渐停止,整个船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纳只卜·穆兹鲁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颤抖着看向转盘,指针稳稳地指向了“畜牲道”。 第十五章:畜牲道里有什么? 纳只卜·穆兹鲁刚一吸入那股香气,脑袋瞬间变得昏沉,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般重重地倒在地上,再次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转醒,意识还在混沌中挣扎。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发现之前被弦丝割破的地方,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她艰难地抬起胳膊,费力地扯开袖子,干涸的血液已经在伤口处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像一条条丑陋的爬虫,附着在她惨白的肌肤上。 她虚弱地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得可怕的地方。四周弥漫着浓稠的迷雾,仿佛一层厚重的幕布,将她紧紧包裹。她身处一个被围栏环绕的马厩里,围栏由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散发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马厩中央,一座红色的屋子突兀地矗立着。那红色,红得刺目,红得诡异,就像刚刚流淌出的鲜血,在这迷雾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纳只卜·穆兹鲁望着那屋子,心脏剧烈跳动,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敢靠近,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围栏边,双手紧紧抓住围栏的木板,试图攀爬出去。可当她用力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根本没有一丝力气。她不甘心,一次次尝试,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却始终无法撼动那三人之高的围栏分毫。 “不,不……”她低声呢喃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那红色的屋子里传出。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又像是有人在痛苦地**,在这死寂的迷雾中回荡,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上,让她的双腿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惊恐地望向那屋子,双眼瞪得滚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身体紧紧贴在围栏上,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全感。然而,那奇怪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从那红色的屋子里缓缓走出 。 纳只卜·穆兹鲁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屋门。时间在恐惧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吱呀——”一声尖锐的声响划破寂静,红屋的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漆黑一片,浓稠如墨,仿佛一个无尽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 纳只卜·穆兹鲁惊恐地瞪大双眼,后背紧紧贴在围栏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稍有动静,就会引来那黑暗中未知的恐怖。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抓紧围栏的木板,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传来的疼痛也无法驱散她心中的恐惧。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重重地踏在她的心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走出,她的双腿忍不住颤抖起来,几乎无法支撑身体。随着那身影逐渐清晰,纳只卜·穆兹鲁的眼睛渐渐瞪大,瞳孔急剧收缩,脸上写满了惊恐。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发出声音,却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那物头戴一顶华丽却透着诡异气息的冠冕,冠冕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幽光的宝石,仿佛是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身上穿着一袭鲜红的长袍,那红色鲜艳得如同刚流淌出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颈部和手腕上挂着由兽石制成的项链,那些兽石形状各异,表面粗糙,隐隐散发着一股腥味。它的手上持有一根鞭子,鞭子的尖端闪烁着寒光,仿佛刚刚沾染过鲜血。它的长相可怕而怪异,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双眼深陷,瞳孔散发着猩红色的光芒,仿佛燃烧着无尽的怒火。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锐而泛黄的獠牙,让人不寒而栗。 这正是传说中的主畜鬼王! 第十六章:畜牲道里的滚笼 纳只卜·穆兹鲁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恐惧冻结,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手脚并用,转身拼命地拍打着围栏,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已然感觉不到疼痛,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啪!”一声清脆的鞭子甩地声从身后骤然响起,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如同夜枭的啼叫,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紧接着,一阵诡异的声音传来,让她的脊背瞬间爬上一层寒意。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转过头,目光带着无尽的恐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去。 只见一个一人多高的巨大滚笼缓缓滚了出来,笼子的木质结构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低鸣。笼中,关着一只模样怪异的畜牲,它长着牛头马身,背上还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参差不齐,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它的眼睛通红,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正死死地盯着纳只卜·穆兹鲁。 还没等她从这惊悚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又一个滚笼滚了出来。这一次,笼中的怪物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涌,那竟是一个鱼头人身的畜牲,鱼头上布满了黏腻的鳞片,一双凸出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滚笼不断从黑暗中滚出,每一个滚笼里都关着形态各异、吓人恐怖的古怪畜牲。有的身形巨大,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尖刺。有的身形小巧,却长着数不清的触手,在笼中不断扭动。 纳只卜·穆兹鲁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接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然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畜牲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突然同时张大了嘴,露出一个个血盆大口。随即,令人作呕的一幕出现了,它们的口中纷纷掉出人的身体残肢,断臂、断腿、内脏……散落一地,鲜血在地面上蔓延,汇聚成一片血海。那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让她几近窒息 。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压抑。 慧娘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纸,在堂前哆哆嗦嗦地讲述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经过。“大人,民女讲述的内容便是纳只卜·穆兹鲁告诉我的,她还说第二天晨起时,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竟从床上狠狠摔下,胳膊和腿被蚊帐上的缝线紧紧勒住,勒出了一道道青紫的伤痕。她当时只道是一场噩梦作祟。她本没把这梦当回事,只当是心中忧虑所致,可谁能想到,这竟成了她命运的预兆,最终真的惨死在了码头仓库……”慧娘说着,声音已带上了哭腔,身子也止不住地摇晃。 这时,身着官袍、气宇轩昂的章支离微微上前,微微皱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开口道:“樗大人,依我看,这桩案子有几处疑点实在是不容忽视。” 樗骅连忙抱拳,恭敬道:“还请章大人明示,下官愿闻其详。” 章支离微微点头,背负双手,神色严肃地说道:“第一,那所谓阴司鬼船梦中杀人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断不可轻信。当务之急,应立即差遣得力衙役,去详细调查最近船只的租借及行驶记录。说不定在这船只往来之间,便能找到与纳只卜·穆兹鲁之死有关的线索。” “是!” “第二,据了解,死者生前与一幅画屏渊源颇深,这画屏极有可能是破获此案的关键所在。所以,必须尽快发动各方力量,找寻那画屏的卖家。找到之后,细细盘问,看能否从他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樗骅微微点头。 “第三,那纳只卜·穆兹鲁所描述的梦境,乍一听像是虚幻的幻境,可世间万物,皆有其根源。这梦境之中的场景,必然在现实里真实存在。我们需派人仔细搜寻附近的树林、稻田,还有那红房子牧场,说不定在这些地方,便能发现一些被人忽视的证据。” “下官这就派人去......” “第四,纳只卜·穆兹鲁的货物登记为旧的来远轶,这其中的门道可不少。究竟是市舶司相关人员在登记之时粗心大意、出现失误,还是纳只卜·穆兹鲁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故意为之,这一点,必须深入调查,彻查清楚。 樗骅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对他向来不服,但此刻心中对章支离的分析也是暗自佩服。他再次抱拳,沉声道:“章大人分析得鞭辟入里,下官这就按照您的吩咐,立刻安排人手去查探。定当竭尽全力,早日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章支离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威严:“此案关系重大,切不可有丝毫懈怠。务必要仔细勘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若有任何进展,即刻向我汇报。” 第十七章:卖画屏和买画屏的人 正值晌午,热闹的市集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樗骅带着一队人马,神色匆匆地穿行在这拥挤的人流之中。他们身着官服,神情严肃,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却又因畏惧而不敢靠近。樗骅心急如焚,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急切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色彩鲜艳的绸缎、精致的首饰、新鲜的蔬果,还有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 他一路询问着其他摊位的摊主,声音略带沙哑:“各位摊主,可曾见过一个卖画屏的小贩?” 有的摊主忙着招揽生意,只是随意地摆摆手;有的摊主停下手中的活计,思索片刻后摇头表示未曾见过;还有的摊主一脸茫然,反问樗骅那小贩有何特征。终于,他们来到了小贩刚才所在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地上残留的些许杂物证明这里曾有过一个摊位。 樗骅望着这片空地,眉头紧锁,心仿佛沉入了谷底。他转身向周围的人问道:“可知这小贩住在哪里?”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竟没人知道这小贩的住处,甚至都不清楚他是何时出现在这热闹非凡却又鱼龙混杂的市集之中的,仿佛此人如幽灵般突然出现又悄然消失,无人在意。 “那可有人在他的摊上买过东西?”樗骅不甘心,再次大声询问,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 这时,旁边一个摊位的摊主停下了手中正在整理货物的动作,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好像……宋舶司的孔目姜成姜大人带走一个画屏。” 樗骅闻言,心中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姜成?他为何会买这画屏?” 线索似乎在此处戛然而止,樗骅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后忽然抬头说道:“去姜孔目家!” 两刻之后,便到了姜宅。 姜成的家宅,座落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小巷尽头。这座小院看似简洁朴素,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孤寂。院墙的砖石历经风雨侵蚀,显得斑驳而沧桑。院门是老旧的木头所制,上面的漆皮剥落,犹如一片片凋零的记忆。 樗骅站在门前,那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樗骅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那犀利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和不安。他微微侧身,向身后的衙役们使了个眼色。一名身手矫健的衙役如灵猫般轻盈地跃上院墙,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只听得“吱呀”一声,院门缓缓打开,樗骅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院子。 踏入小院,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间钻出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微风中颤抖着,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哀怨。角落里,一口破旧的水缸,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宛如迷失的灵魂。 来到屋门前,樗骅再次抬手敲门,那敲门声愈发急切,仿佛要将这扇沉默的门唤醒。然而,屋内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丝毫动静。樗骅轻推房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着,仿佛在守护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把门弄开!”樗骅低声命令道。 一名衙役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把细长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插入门缝,轻轻摆弄着。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了。 樗骅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昏黄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屋里的家具简陋至极,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床靠墙摆放,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一个破旧的衣柜立在墙角,柜门半掩,隐约可见里面挂着几件褪色的衣物。而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摆放着姜成刚买的画屏。 樗骅走近画屏,仔细端详起来。画屏上描绘的是一幅山水图,青山绿水,云雾缭绕,看似寻常,却又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凑近画屏,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却并未发现其有什么明显的异样。 然而,就在他贴近画屏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这香气既非花香,也非香料之味,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怪香,似有若无,让人的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樗骅决定将画屏带回仔细检查。他刚转身迈出小院,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女子的嘤嘤低泣,又像是恶鬼的阴森冷笑,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诡异。樗骅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第十八章:突然出现的姜成 樗骅猛地回头,目光如炬地射向屋内。然而,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那微弱的光线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樗骅的心跳急剧加速,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难道是我的错觉?”樗骅喃喃自语道,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又赶紧带队冲了进去。屋内的光线依旧昏黄暗淡,当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床上时,却发现姜成正悠悠转醒,睡眼惺忪...... 姜成看到樗骅等人,脸上满是惊讶和惶恐,他先是下意识地问道:“樗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话一出口,又觉自己此举太过失礼,赶忙挣扎着爬起来,匆忙下跪行礼,声音颤抖着说:“下官失礼,不知大人前来,还望大人恕罪。” 樗骅此刻更为吃惊,他明明刚刚在屋内没有看到姜成的身影,怎么会突然就出现在床上?他紧紧盯着姜成,目光如炬,质问道:“姜成,刚才你究竟去哪儿了?” 姜成一脸茫然,眼神中透着困惑,说道:“大人,下官一直在睡觉啊,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樗骅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继续追问道:“那你为何会买这画屏?” 姜成微微一愣,随即回道:“回大人,下官今日路过集市,有个摊贩叫住下官,极力让下官买这画屏。下官起初并不想买,那小贩却说这画屏有助睡眠。下官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公务繁忙,身心疲惫,常常睡不好觉,想着反正价格不贵,便买了下来。” 樗骅目光犀利,审视着姜成的表情,再次问道:“那你买这画屏之后,可有任何异样?” 姜成脸色一白,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发颤地说:“大人,下官刚刚做了一个梦,梦中竟有人告知下官会死!” 姜成回忆着那个梦境—— 姜成盯着那画屏后,只觉那画屏中的奇香如丝丝缕缕的烟雾,轻柔却又执拗地钻进他的鼻腔,仿佛有一只无形且带着魔力的手,轻轻抚过他的意识,渐渐地,他的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再次醒来时,四周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他发现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个荒芜寂寥得好似被遗忘的渡口,冷冽的风呼啸着席卷而过,那风声犹如冤魂的哭诉,带着能穿透骨髓的彻骨寒意。脚下的土地干裂得如同久旱的河床,一道道狰狞的缝隙仿佛是大地张开的血盆大口,隐隐从中传出低沉的呜咽和痛苦的**。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毫无预兆地泛起层层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不断扩散。一艘造型诡异的小船悠悠晃晃地缓缓靠近,船上写着“阴司”二字,而船头伫立着两位戴着神秘面具的美娘子,一位身着漆黑如墨的衣裳,一位身着洁白如雪的裙装。那面具雕琢得精致而恐怖,遮住了她们的面容,可面具后的眼神却如有实质般直直地射向姜成,那目光冰冷、幽深,让人不寒而栗。 姜成的双腿像是被铅水灌注,沉重得几乎无法抬起,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操控着他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踏上了这艘充满未知恐惧的小船。 船舱内,一个巨大而古老的转盘矗立在中央,“六道轮回”四个大字仿佛用鲜血书写而成,散发着幽冷诡异的光芒。那光芒跳动着,宛如地狱的鬼火,似乎在嘲笑他渺小而脆弱的命运。 姜成的心脏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他曾在无数个恐怖的夜晚听闻过最近关于这神秘转盘的惊悚传说,深知一旦转动,生死便再不由己。然而,站在这充满未知和恐惧的转盘前,不选似乎意味着更加可怕的后果,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紧紧揪住了他的心。颤抖的手缓缓抬起,最终还是伸向了转盘。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动了转盘。转盘在他的推动下飞速旋转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呜”声,仿佛是无数怨魂的齐声尖叫。渐渐地,转盘的速度开始减慢,每慢一分,姜成的心就揪紧一分,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转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终于,转盘缓缓停下,指针赫然指向了“地狱道”。在那一刻,姜成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绝望和恐惧如汹涌的黑色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当他失魂落魄地踏出小船,眼前是一片黑暗阴森、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那些玉米高耸过头,如同密密麻麻的巨大鬼影。枯萎凋零的玉米叶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每一株玉米都干瘪枯黄,却又密密麻麻地挺立在那里,仿佛是无数被诅咒的灵魂在挣扎。 姜成茫然四顾,根本不知道前路在何处,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将一切希望都遮掩。就在此时,一阵诡异的声音传来—— 第十九章:姜成找到的线索 有个人人在不紧不慢地撩动玉米叶,那声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恐怖。 姜成心中一紧,与此同时,他发现那枯黄的玉米叶中似有一抹若隐若现、忽明忽暗的光。仿佛被那抹神秘的光所牵引,又好似被恐惧驱使,姜成鬼使神差地钻进了玉米地。 玉米叶如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划过他的脸颊和手臂,带来一道道细微却刺痛的伤痕。 夜晚,浓稠如墨的黑暗笼罩着这片玉米地 姜成在阴森的玉米叶中艰难穿梭,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前面那摇曳不定的灯笼,仿佛那是他在这恐怖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亦步亦趋地一直跟着。 突然,毫无征兆地,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冰冷的雪花落在姜成的脸上,瞬间融化成刺骨的水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等姜成好不容易走到玉米地边缘时,才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身影。 那人走到了玉米地中间的空场,那里有棵巨大无比的树,树干粗壮得像一间宽敞的屋子。姜成惊恐地躲在玉米地里,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提灯笼的人。 那个神秘人站在树前停了一会儿,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外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其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其长相。不知是何原因,只见那人在树上摸索了一阵,随后竟神奇地打开了一个门,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姜成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棵看似普通的大树居然还有门。他害怕被发现,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此时,云层中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姜成借着这若有若无的光线,胆战心惊地打量着这棵大树。他绕着大树缓缓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随时会崩塌的悬崖。 终于,在经过一番仔细寻找后,姜成找到了那个开门的机关。他的手颤抖着伸向机关,心跳如鼓。当他触碰到机关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小心地打开了那扇门,眼睛朝着里面窥探。 第二十章:树内杀 树里面一片漆黑,仿佛是无尽的深渊,只有一个方形的、四面有栏杆的台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却不见那人的影子。姜成警觉地环顾四周,眼睛在黑暗中努力搜索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发现其他人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台子。 刚一踏上,那扇树门竟“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巨大的声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姜成的耳膜嗡嗡作响。瞬间,树内立刻陷入了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浓稠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紧紧地压过来,让姜成几乎无法呼吸。 还未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那台子毫无预兆地晃动了两下,紧接着就急速向下坠去。姜成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迅速稳住身形,立刻靠向一侧栏杆,双手紧紧握住栏杆,身体紧绷,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就在他的神经高度紧绷时,那台子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姜成的心跳还在急速跳动,大口喘着粗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姜成便看到一条幽静的通道出现在眼前。通道两旁间隔悬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那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恐怖吓人的氛围。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着,耳边突然仿若听到了凄厉的鬼嚎声,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痛苦地呼喊。姜成惊恐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觉阵阵阴风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他脊背发凉。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左侧似有细微的声音传来,于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侧的墙。那墙上竟然缓缓出现一个夜叉的身形图,那夜叉面目狰狞,獠牙尖锐,眼睛里似乎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更为恐怖的是,那身形图竟然在动,仿佛要从墙里挣脱出来,扑向姜成。 姜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冷汗如雨般落下,更是肝胆俱裂,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往回跑。结果没跑几步,便感觉衣带被一股强大且冰冷的力量紧紧拉住,那力量犹如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姜成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极度的恐惧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他缓缓地、害怕地慢慢回头,这一回头,差点让他的灵魂出窍。只见一个巨大的夜叉正用粗壮如树干的手指捏着他的衣带,那夜叉青面獠牙,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凶恶与贪婪,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夜叉口中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臭和血腥,喷在姜成的脸上,让他几欲作呕。 姜成彻底吓坏了,歇斯底里地大声吼叫,疯狂地扯掉衣服,不顾一切地朝来时的路拼命跑去。然而,无论他怎么跑,都像是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噩梦之中,怎么也跑不到头。眼前只是一条通道接着另一条通道,错综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将他死死地困在其中。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耳边不时传来阴森的冷笑声和隐隐约约的哭声。 就在他紧张得几乎要崩溃、不知所措时,便又听到一个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阴森声音,那声音犹如寒风刮过冰窟,让人毛骨悚然:“选择生还是死?” 姜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一哆嗦,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求生的欲望让他本能地喊道:“当然要生!” 对方便冷冷地说好,然后就没再出声。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姜成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姜成不敢有丝毫的停留,继续在这黑暗的迷宫中疯狂奔跑,心跳如鼓,呼吸急促。跑着跑着,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着有灯的地方奔去。 等到他跑到有灯的地方,却看到刚才引他来的那个身披黑袍的人。虽然现在他提着灯,但灯光却诡异般地避开了他的脸,隐入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姜成害怕得全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那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透着一股寒意,让姜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那人却冷冷地说道:“既然你选择生,那便让你生!” 姜成听了,心中先是一阵惊喜,下意识地就想走上前。 然而,就在这时,却看到那人举起了手中一个形如饿鬼头的弓箭,箭头闪烁着寒芒,仿佛死神的凝视。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姜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那箭如闪电般射来,瞬间便射中他的后心。他只感觉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整个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他用尽力气转过头,看向那黑袍人,就在这时,灯光恰好映照出来他的脸。姜成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震惊得双眼圆睁,瞳孔放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第二十一章:行千苏的提醒 姜成讲到这里便没再讲下去,脸上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那表情中夹杂着恐惧、疑惑与深深的忌惮,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樗骅,仿佛要从樗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樗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追问道:“你看到的人究竟是谁?” 姜成身子微微一颤,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能说,大人。只是个梦,虚幻不实,不用太在意。”他的眼神闪躲,不敢与樗骅对视。 但樗骅怎会轻易罢休,他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地逼视着姜成,说道:“姜成,此事非同小可,若你有所隐瞒,后果不堪设想。” 姜成低下头,依旧沉默不语。 樗骅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出姜成家。然而,当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总感觉姜成的话中隐瞒了极为重要的事情。一想到姜成在梦中的遭遇,以及他那神秘莫测的神情,樗骅心中便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他实在担心姜成真的会如梦中一般遭遇不测。于是,樗骅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后,唤来两名衙役,压低声音吩咐道:“你们二人在此留下蹲守,密切留意姜成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两名衙役齐声应道:“是,大人!” 樗骅这才带着其余人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入夜,有些微凉。 樗骅独自坐在提刑府书房中,烛光摇曳,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案牍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一团乱麻,让他头疼欲裂却仍难解案件之谜。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行千苏却如鬼魅般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里。樗骅猛地一惊,手中的笔差点掉落,瞪大了眼睛问道:“行娘子,这几日究竟去了何处?” “还我的小山茶!” 行千苏如此直接,倒让樗骅有些意外,“它.......你从船上消失后,小山茶就到处乱窜,一上岸后,它就跑了,我也不知道它跑去何处。” 不知道樗骅这句话真假,但总比听到“小山茶”死了强。 “你为何会从船上消失?你又跑去哪儿了?” 行千苏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说道:“与你何干?” 樗骅被她这态度气得够呛,厉声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身为提刑官,关心你的去向还有错了?” 行千苏却不以为意,眨了眨灵动的眼睛说:“怎么,你想我?” 一听这话,樗骅立刻面色一红,眼神闪烁,不知如何应答,“行娘子,说话太过唐突,你本是章夫人.......” “我跟章支离和离可好?” 樗骅一怔。 行千苏狡猾一笑,“怎么?你这么希望我俩和离?” 樗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行娘子,不要再胡说......” “那就说正经的,”行千苏面色一正,“既然命案想不明白,那就转移一下思路呗。不如想想最近盗匪在仓库里盗取的物品,皆是藩坊异国商队之物。” 樗骅听了,沉思片刻,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决定前往藩坊调查。行千苏见状,立刻笑嘻嘻地跟上,嘴里还说着:“我也去,说不定能帮上忙。” 樗骅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别给我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行千苏却不回应,他走哪便跟哪,樗骅也无奈,只得从了她。 两人来到藩坊,这里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的建筑色彩斑斓,充满了异域风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料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梦幻之境。五彩斑斓的地毯从店铺门口一直铺到街道中央,精美的金银首饰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来自各国的商人操着不同的语言大声吆喝着,兜售着自己的商品。 他们首先来到一家波斯商人的店铺,店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丝绸和瓷器。 樗骅出示令牌,向商人询问近期被盗物品的情况。商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大人,小的实在是害怕那些盗匪报复啊。” 樗骅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说道:“如实说来,本官自会为你做主。若有隐瞒,定不轻饶。” 行千苏在一旁却轻轻拉了拉樗骅的衣角,笑着对商人说:“大叔,您别害怕,我们就是来帮忙的。您放心说,我们不会让盗匪伤害您的。” 商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前些日子,小的从家乡带来一批珍贵的宝石,结果一夜之间就不见了。听隔壁的铺子说,好像看到有黑影朝着市舶司的方向去了。” 接着,他们来到一家印度商人的珠宝店。樗骅问道:“你这里可曾丢失过什么贵重物品?” 天竺商人愁眉苦脸地回答:“大人,小的一串极品珍珠项链不见了,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行千苏追问:“那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商人摇摇头:“没有啊,只是那天晚上好像听到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 随后,他们又走进一家大食商人的香料铺。樗骅还没开口,行千苏抢先说道:“老板,听说这里最近不太平,您有没有遭贼啊?” 大食商人无奈地叹气:“唉,我店里最珍贵的一瓶秘制香料被偷了,那可是祖传的秘方调制的。” 樗骅赶紧追问:“可曾看到贼人模样?” 商人思索片刻说:“太黑了,没看清,只感觉是个身材高大的人。” 没有什么结果,二人便闲走。走着走着,看到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脚步也挪不动了,非要停下来尝尝。樗骅在一旁着急地催促:“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吃东西!” 行千苏却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和摊主聊了起来,那热乎劲儿,就像多年的老友。樗骅在旁边气得脸色发青,眼看着就要发火。 然而,就在行千苏和摊主闲聊的过程中,摊主无意间透露出一个重要的线索。摊主说:“我前几日看到市舶司的孔目姜成大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好像在和什么人接头。” 行千苏一听,赶紧追问:“你可看清楚了?” 摊主点头:“错不了,我在这藩坊多年,姜成大人还是认得的。” 听到这个消息,樗骅和行千苏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樗骅虽然嘴巴犀利,经常对行千苏毒语相向,但这次也不得不承认,这娘子有时候还真能歪打正着。 樗骅心中暗想:“这丫头看似胡闹,没想到这次还真误打误撞找到了关键线索。” 第二十二章:账目中的手脚 樗骅眉头微皱,目光中透着疑惑,反问行千苏:“如今章支离正需人手,你却撇下他,跑来帮我,究竟是何目的?” 行千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答反问道:“你可真想赢过章支离?” 樗骅闻言,心中一怔,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实在猜不透行千苏这话背后的深意。 行千苏见他这般模样,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说道:“你父亲身为市舶司使,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可比章支离更有机会进入市舶司。只要你能顺利进入,便有机会去查查那些被盗货物的登记记录。” 樗骅心中满是困惑,不禁问道:“可我实在不明白,查这些被盗货物的登记记录有何意义?” 行千苏神秘一笑,眼神中透着笃定:“先别管那么多,查了再说,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关键线索。” 樗骅虽依旧不明所以,但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便微微点头,决定按行千苏说的做。 午时。 樗骅身着一袭得体的长衫,步伐沉稳地踏进了市舶司的大门。那迎接的官员一眼认出是市舶司使之子,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奉承相迎:“哎呀,樗公子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让市舶司蓬荜生辉啊!” 樗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想查看一下账目,了解一下藩坊货物进出的具体情况。” 一旁的小吏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实在对不住,樗公子,负责账目的官吏今日不在,怕是无法让您查看了。” 樗骅眼神一冷,心中有些不悦,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父亲乃是市舶司使,我今日不过是想查看一下账目,了解些情况,你莫要为难我。”说罢,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吏一听,心中顿时有些慌了,权衡之下,只得无奈点头同意。 而行千苏则巧妙地女扮男装,精心装扮成樗骅身边的小官,紧跟在他身后,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与警惕。 众人一路来到文书库。只见那文书库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四周的墙壁上排列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类账目和文书。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账册有的整齐地堆叠在一起,有的则随意地摆放在书架上,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不同年份、不同类别的账目混杂在一起,查找起来颇为不易。空气中还隐隐夹杂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让人不禁皱了皱鼻子。 几名小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书架的深处搬来藩邦的账目,同时还贴心地送来了茶点,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樗骅却无暇顾及这些,他神色专注,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陈旧的账册,目光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快速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倒是一旁的行千苏,全然没有樗骅那般的专注,她见茶点摆放得精致诱人,便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小吏们见樗骅并未阻拦行千苏,而他们又不知道行千苏的真实身份,心中虽有些疑惑和不满,但也不敢轻易上前阻拦,只能在一旁干站着,时不时地交换一下眼神。 樗骅的手指轻轻点在账册上那几行关键的记录处,目光紧锁,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与凝重。他微微侧头,看向正悠闲吃着茶点的行千苏,开口道:“你来看,藩邦那几个商人说丢的货物,竟都经了这孔目姜成之手。而且我细细查看了一番,凡是册子里记录被盗之物的,无一例外全是这姜成做的记录。” 行千苏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点,微微凑了过来,目光扫过账册上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哦?这姜成还真是有意思,看来他身上定有文章。之前在藩坊调查时,有人提到他鬼鬼祟祟出现过?看来并非空穴来风。这所有被盗货物记录都出自他手,其中猫腻可不小。” 樗骅微微皱眉,眼神中透着思索之色,缓缓说道:“可这姜成身为市舶司孔目,按理说有自己的职责和权力,他为何要在这些货物上动手脚?而且还将所有被盗货物都记录在自己名下,这不是引人怀疑吗?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 行千苏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说道:“不管他有何阴谋,如今这线索既已出现,我们便顺着查下去。说不定,这姜成就是解开这谜团的关键人物。只是,他在市舶司中任职,背后或许还有其他势力,我们行事需谨慎些。他如此大胆地将记录都揽在自己身上,要么是过于自信,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樗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不错,此事不可轻举妄动。我们先暗中调查姜成的行踪和人际关系,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的证据。只是这市舶司内,不知还有多少人牵涉其中,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而且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记录这些,或许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我们更要小心行事。” 行千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说道:“放心,有我在。既然已经有了线索,便没有查不出来的道理。只是,接下来我们可得好好谋划一番,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这背后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他既然留下了这样明显的破绽,我们便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二十三章:跟踪姜成 晨时,熹微的晨光轻柔地洒落在北宋的泉州码头上,给这座繁忙的港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第一艘外船缓缓驶靠泉州码头,船身庞大而坚实,船板稳稳地架于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船工们精神抖擞,纷纷开始上船搬货,他们的动作娴熟而有力,仿佛与这码头的繁忙节奏融为一体。 码头上陆续人头攒动,来自各地的商人、船工、市舶司的官员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画面。市舶司使的人已经开始在码头忙碌地登记货物往来,他们手持账本和笔墨,眼神专注,认真记录着每一批货物的详细信息。 化妆成船工的樗骅与行千苏混进了船工的队伍中,他们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涂抹着些许污渍,显得与周围的船工别无二致。二人搬着沉重的货物,脚步稳健,目光却不时地瞥向那边正在清典货物的孔目姜成。只见姜成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丝傲慢的神情,正颐指气使地指挥着船工将自己记录的货物放进他指定的乙号货仓。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似乎在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行千苏微微侧头,用眼神暗示樗骅,示意他注意那乙号仓库。樗骅微微点头,心中暗自记下,二人继续若无其事地搬着货物,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泉州码头。等到入夜三更时,万籁俱寂,只有海浪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行千苏换上一身黑衣,犹如那深夜里的狸猫般轻盈敏捷,悄无声息地窜到码头一角。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果敢。 而另一边,樗骅穿着一身官服,脚步踉跄,身旁两名属下扶着他,三人看起来像是醉酒的模样。他们故意朝着码头的方向走来,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两名看守远远地看到是提刑府的人,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急忙上前搀扶,嘴里还说着一些讨好的话:“哎哟,大人,您怎么喝成这样了,快这边来。” 躲在一旁的行千苏见状,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已到。她迅速掏出头上的头钗,熟练地撬起了窗户。那动作干脆利落,不一会儿,窗户便被撬开了。她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的仓库中。 樗骅见行千苏成功得手,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装作清醒了一些,推说自己没事,然后在属下的搀扶下上了早已牵来的牛车。牛车缓缓地离开了码头,而樗骅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那乙号仓库的方向。 第二十四章:将计就计(一) 行千苏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悄然无声地钻进了仓库。甫一进入,她便警惕地停下脚步,微微眯起双眼,适应着仓库内昏暗的光线。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抽动着鼻子,开始仔细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气息。 仓库内的气味复杂而又难闻,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味、货物的霉味以及淡淡的海水腥味。行千苏却不为所动,她迈着轻盈而又坚定的步伐,缓缓地朝着仓库深处走去,鼻子不停地嗅着,仿佛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 她在一排排的箱子之间穿梭,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将鼻子凑近箱子,仔细地闻着。那些箱子有的崭新,有的破旧,散发着不同的气味。行千苏闻过了一个又一个箱子,始终没有找到她所期待的那股气息。 就在她有些失望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隐隐约约地钻进了她的鼻孔。她心中一喜,立刻加快了脚步,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寻去。终于,她在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 她记得白天在码头之上,孔目姜成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特意指挥着船工将这几箱货物放入乙号仓库。当时姜成的眼神中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贪婪,让行千苏印象深刻。此刻看着眼前的这几个箱子,她更加坚信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 行千苏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个箱子,她蹲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箱子的表面,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些线索。然而,箱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她咬了咬嘴唇,心中暗自思索着。 突然,她听到仓库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心中一惊,立刻站起身来,迅速在这几箱货物旁找了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她屏住呼吸,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仓库的入口,手中紧紧地握着防身的武器,心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但,一直没有人! 行千苏倚靠着仓库的角落,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也开始不住地往下耷拉。周遭一片死寂,唯有他平缓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这等待的时间仿佛没有尽头,行千苏困意渐浓,终是闭上了眼,半梦半醒间,恍惚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嘎吱”声传入耳中,行千苏的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几下,瞬间从浅眠中惊醒。 第二十五章:将计就计(二) 行千苏微微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仓库的窗户被轻轻撬开,两个黑影敏捷地翻了进来。这二人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们落地后,并未发出丝毫声响,紧接着便轻手轻脚地朝着仓库角落那几箱物品摸去。 行千苏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两人定是冲着姜成让手下藏在这里的东西而来。只见两名盗匪来到箱子前,动作熟练地打开箱盖,开始翻找起来。他们的动作很快,却又十分谨慎,每一件物品都仔细查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突然,其中一人的手停住了,他缓缓从箱子里拿出一串金项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金项链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那人将金项链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随后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们迅速将金项链揣进怀里,对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却看都不看一眼,转身便朝着窗户走去。 行千苏见他们得手后要走,也不着急,等两人翻窗而出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的看守,那些人依旧在呼呼大睡,竟无一人察觉到刚刚发生的事情,行千苏心中暗自耻笑,这些人如此松懈,也难怪会被人得手。 行千苏一路小心翼翼地跟踪着两名盗匪,只见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两名盗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跟踪,便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衣物,快速换装。不一会儿,他们便摇身一变,成了两个普通的商客,大摇大摆地朝着巷口走去。 行千苏心中暗自佩服两人的谨慎,他没有贸然跟上去,而是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悄悄跟在后面。不多时,两名盗匪来到了一家食楼前。食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两人径直走了进去,行千苏也跟了进去。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一楼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两名盗匪。 只见两名盗匪与店小二说了几句,便被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包房。行千苏见他们进了包房,也不着急,等了片刻后,才起身朝着二楼走去。他来到包房隔壁,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行千苏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个普通的包房,摆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行千苏走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却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她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突然想起了一个办法。她走到门口,叫来了店小二,点了一碗茶水。等店小二将茶水送来后,行千苏将碗倒扣在墙上,然后将耳朵贴在碗底。这一招果然奏效,隔壁包房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东西已经找到了,就在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好,做得不错。”另一个声音低沉地回应道。 行千苏心中一喜,她知道,那个神秘人就在隔壁。她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这次可得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沙哑的声音又说道。 “放心吧,就凭那些蠢货,怎么可能发现我们。”神秘人冷笑着说道。 行千苏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暗自记下了神秘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隔壁传来了脚步声,知道他们要走了。行千苏迅速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对面的茶楼吹了一声口哨。 对面茶楼里,樗骅正在喝茶,听到口哨声后,立刻伸出头来。行千苏指了指旁边的包房,樗骅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然后手一挥,两名手下便从茶楼里走了出来。 行千苏见樗骅的手下已经跟上了两名盗匪,便放心地留在了包房里。她决定在这里等待那个神秘人出现,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然而,等了许久,包房里却依旧没有动静。行千苏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朝外面望去。只见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行千苏心中一惊,他意识到神秘人可能已经发现了他,逃走了。他迅速回到包房,仔细搜找起来。突然,他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块地砖有些异样。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力一推,那块地砖竟然缓缓移动,露出了一个暗道。 行千苏心中恍然大悟,原来神秘人是通过这个暗道逃走的。她没有丝毫犹豫,顺着暗道走了下去。暗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行千苏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心中暗自警惕。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丝光亮。行千苏加快脚步,朝着光亮处走去。等他走出暗道,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街面上。她环顾四周,却早已不见神秘人的踪影。 跟丢了! 第二十六章:姜成死亡倒计时三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姜成忽然从榻上惊坐而起。月光透过窗棂,在案头那架紫檀画屏上投下斑驳碎影。屏风上绣着的雪夜行刑图正在渗出冰碴,画中刽子手的鬼头刀竟缓缓转向他卧房的方向。 “又是这个梦。”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指触到枕畔粘腻的液体。借着月光细看,竟是混着金粉的龙涎香——这分明是上个月查没的那批走私香料。 画屏突然发出裂帛之声,姜成惊见雪地上那些本该是墨点的血迹,此刻正化作密密麻麻的梵文往屏风外爬。他抄起画屏冲向庭院,井口浮着的不是月光,而是一层泛着荧光的幽蓝薄冰。 “去你娘的邪祟!”画屏砸入深井的闷响惊飞夜鸦,井底却传来女子轻笑。姜成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这声音竟与三日前暴毙的番商小妾一模一样。 卯初时分,在城中一处清幽的宅院里,章支离慵懒地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天青色的瓷面,映出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 “大人,属下来了。”费多话快步走进来,神色恭敬,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是章支离最信任的属下,此次前来,是要通报樗骅的行踪。 “讲吧,樗骅最近都去了何处?”章支离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问道。 费多话咽了口唾沫,连忙说道:“大人,樗骅今晨去了码头三号仓,对着满屋胡椒袋发呆了半个时辰。此前,还去过藩坊,在那儿逗留许久,随后又去了食楼,与一人密会,小的没敢靠太近,没看清那人模样。” 章支离微微坐直身子,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食楼密会?你确定没看清那人长相?” 费多话低下头,有些忐忑地说:“实在对不住大人,那人极为警觉,小的怕暴露,没敢贸然靠近。” 章支离把玩着茶盏,沉思片刻,嘴角忽然泛起一抹冷笑。“我瞧着,是行千苏在暗中帮她。他们之间,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划。” 费多话刚想开口回应,却忽见章支离手中的茶汤表面,竟悄然凝出一层薄薄的霜花。与此同时,窗外传来成群寒鸦振翅的声响,那羽翼拍打声,听着竟如同木鱼敲击一般,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两人心中一惊,同时望向东北方——老君观的飞檐在晴空之下,竟泛起了一抹血光。 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洒在这片古老的城郭。樗骅伫立在姜成卧房之中,眉头紧锁,仿若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滩水渍,那水渍在黯淡光线中,像一滩诡异的血渍。地上两串并行的泥脚印,从房门延伸到床榻,每一步都似踩在樗骅的心头。可窗棂上的晨露,圆润饱满,完整无缺,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诡异的闯入。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当属那架本应永沉井底的画屏,此刻却突兀地立在案头,正徐徐蒸腾着丝丝白雾。凑近细瞧,绣线间隐约闪烁着冰晶,寒意扑面而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昨夜可曾听见异响?”樗骅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值守衙役。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人的官靴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槐花。这时候节,城中槐花早已凋零殆尽,唯有城东老君观前那株百年槐树,还在倔强地吐露芬芳。 衙役们吓得浑身一颤,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大人,昨夜安静得可怕,小的们真的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为首的衙役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说道。 樗骅冷哼一声,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眼神愈发冰冷。“这脚印、这水渍、还有这画屏,分明有人夜里潜入,可你们却毫无察觉,是真聋了,还是故意隐瞒?”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让人胆寒的威慑力。 樗骅伫立在姜成卧房,眉头拧成死结,死死盯着桌上那滩水渍,仿佛那水渍隐藏着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地上两串并行的泥脚印,从房门延伸到床榻,诡异又突兀,可窗棂上圆润饱满的晨露,却完好无损,好似在无声地嘲讽这场离奇的闯入。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架本应永沉井底的画屏,此刻却静静地立在案头,蒸腾着丝丝白雾,寒意扑面而来。樗骅的目光被画屏牢牢吸引,随着日光逐渐强烈,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画屏在日光的映照下,竟隐隐现出金丝流光,那些金丝相互交织、缠绕,变幻出一幅幅如梦似幻的画面。 樗骅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画屏,大气都不敢出。只见流光交织中,缓缓现出一幅画,画中场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名男子正蜷缩在鸟巢内,痛苦挣扎的模样清晰可见。尽管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樗骅的直觉告诉他,那很可能就是失踪的姜成。 午时,在城东那株百年槐树上,姜成正蜷缩在离地三丈高的鸟巢里。金线紧紧缠绕着他的身躯,身上的官袍撕裂,露出的后背之上,赫然是一幅完整的六道轮回纹身。更可怕的是,他的喉结处,有一颗醒目的朱砂痣。 风过槐林,枝叶沙沙作响,他脚踝上的铜铃发出空灵的梵音,而他的脸庞已然腐烂,脸皮不知去向,露出森森白骨,深陷的眼窝里,眼球浑浊而空洞,死死地盯着树下的一切,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与不甘。而那六道轮回纹身中的地狱道,似乎正与之呼应,散发出一股神秘而恐怖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第二十七章:姜成死亡倒计时二 熹微的晨光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给这座古老的城郭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姜成的尸体静静躺在提刑府的殓尸房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和死亡气息。 章支离冷漠地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北宋名茶,轻抿一口,神色悠然,仿佛眼前的命案与他毫无关系。 樗骅心中虽满是不悦,但面对章支离的地位和权势,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沉着脸,向一旁的仵作点了点头。仵作会意,立刻上前,开始仔细查验姜成的尸体。 仵作眉头紧皱,神情专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他轻轻翻动姜成的尸体,仔细查看每一寸皮肤,良久,才直起身子,声音略带颤抖地报告:“大人,死者是被金丝勒死,窒息而亡。从脖颈处的勒痕和淤血情况来看,手法极为残忍,作案者力气不小。” 樗骅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他刚要开口询问,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之前负责监视姜成的两名下属,气喘吁吁地冲进殓尸房,脸上满是惊恐。 “大人……大……大事不好!”其中一名下属语无伦次地喊道,“姜……姜成活了!” 这话一出口,殓尸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樗骅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怒喝道:“胡说八道!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复活?你们是不是看花眼了?” 两名下属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我们真没看错!我们一直守在姜成大人的住所附近,刚刚亲眼看到他从屋里走出来,神色诡异,和之前判若两人。我们吓得不敢靠近,赶紧来向您报告。” 樗骅和章支离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愕。章支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冷冷地说:“看来,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走,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离开殓尸房,朝着姜成的住所赶去。一路上,樗骅的心中五味杂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已经死去的姜成为何会“复活”。是有人故弄玄虚,还是真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那个神秘的画屏,又和这一切有着怎样的关联?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头疼欲裂。 当他们赶到姜成住所时,屋内一片死寂。樗骅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门,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屋内陈设依旧,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烛火摇曳,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暮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姜成的宅邸。樗骅一行人踏入其中,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唯有风声在屋檐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人,我们明明瞧见他在这院子里,面色惨白得吓人,我们这才赶紧去禀报,一时慌乱,竟忘了留人看守,这会儿,怕是跑出去了。”两名衙役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惶恐,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敢直视樗骅冷峻的目光。 樗骅眉头拧成死结,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都给我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宅院里回荡。 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一间屋子。突然,一阵阴恻恻的风呼啸而过,“嘎吱”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被猛地吹开,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惊得衙役们浑身一颤,手中的灯笼也跟着剧烈晃动。 众人的目光顺着门缝望去,只见屋内的桌上摆放着一根白蜡烛,豆大的烛火摇曳跳跃,映照着一旁的画屏。那画屏上,原本的金丝流光不知何时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流光,如汹涌的暗流般翻涌不息。众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画屏,大气都不敢出。就在这时,黑色流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口黑色的棺材,那棺材造型古朴,却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邪物!”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绝望。众人还未从这诡异的画面中回过神来,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那叫声尖锐而刺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绝望呼喊,让人毛骨悚然。 章支离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费多话见状,也立刻紧跟其后,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如两道黑色的闪电,转瞬即逝。其余众人愣了一瞬,随后也纷纷追了上去。 他们顺着街道一路狂奔,转过一个街角,便看到几个夜行的百姓瘫倒在地,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手指着前方的小巷,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众人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幽深寂静的小巷内,一口黑色的棺材正悬于半空之中。棺材的四周,无数条纤细的弦丝如蛛丝般缠绕着,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这些弦丝的另一端,紧紧系在小巷两旁的树上,仿佛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将棺材稳稳地吊在半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衙役们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章支离面色阴沉如水,他紧盯着那口诡异的棺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警惕。“把弦丝都给我扯下来,放下棺材!”他冷冷地命令道。 衙役们虽心有恐惧,但不敢违抗命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扯下那些系在树上的弦丝。随着弦丝一根根被扯断,黑色的棺材缓缓下降,最终“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费多话手持长刀,一步一步地走向棺材。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用刀撬开了棺盖。 “吱呀——”棺盖缓缓打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棺材内。 只见姜成正安静地躺在里面,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外伤,衣物也整整齐齐,仿佛只是在沉睡。 费多话咽了口唾沫,伸出手,颤抖着探向姜成的鼻息。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结果。片刻后,费多话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没了,气息全无,他又死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小巷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夜风吹过,吹起众人的衣角,却吹不散这诡异而恐怖的氛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姜成,为何又死一次? 第二十八章:三、二、一 提刑司的仵作直起腰,摘下手套,一脸凝重,对着樗骅和章支离沉声道:“没错,这具尸体也是姜成,死因是心疾猝停。” 樗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喃喃道:“两个姜成,两具尸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向章支离,目光中满是慌乱与困惑。 章支离拧紧眉头,同样满脸不可置信,虽说第一具尸体脸皮损毁,但身形轮廓与姜成毫无二致,如今又冒出一具确认是姜成的尸体,着实让人匪夷所思,这也勾起了章支离心底深深的怀疑。 一个时辰后,章支离与樗骅并肩踏入市舶司。市舶司使王谰率领一众官员早已候在门口,见他们到来,赶忙上前迎接。可当王谰目光触及儿子樗骅时,两人却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这微妙的一幕没能逃过章支离的眼睛。 章支离毫不客气,大步迈向司厅,径直坐上本属于王谰的高座。一众官员见状,大气都不敢出,赶忙恭敬地站成一排。 章支离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一圈,开口问道:“诸位,我今日来,是想了解些关于孔目姜成的事。平日里,他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一位身形清瘦的官员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大人,姜成平日里做事勤勉,作息规律,未见他有什么异常举止。” 章支离微微点头,又问:“那他平日里与何人往来较多?” 另一位稍胖些的官员站出来,思索片刻后说道:“姜成主要与我们这些司里的官员打交道,闲暇时也会和几个相熟的商人聊些商事,并无特别密切的往来之人。” “他做事是否认真?有无舞弊的可能?”章支离接着追问。 众人纷纷摇头,齐声表示姜成做事严谨,从未发现有舞弊行径。 章支离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那说说姜成离开市舶司前的事。” 这时,一名年轻的孔目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一紧,说道:“大人,姜成这两天说的话确实有些奇怪。” 章支离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哦?说来听听。” 那年轻孔目回忆了一下,说道:“他说......三、二、一......” 第二十九章:姜成死亡倒计时一 “三、二、一?这是什么意思?”章支离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目光紧紧锁住那名年轻的孔目,仿佛要从他脸上挖出答案。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这也太奇怪了,姜成说这话到底有什么深意?”“莫不是他中邪了?”窃窃私语在大厅里蔓延开来,气氛愈发诡异。 年轻孔目咽了咽口水,神色紧张,又补充道:“姜成今日没来市舶司,可昨夜我离开时,瞧见他在市舶司文库里,一直蹲在一个架子那儿,一动不动。我本想上去问问,结果听到他又说‘三、二、一’,当时心里直发毛,就赶紧走了。” 章支离神色一凛,果断下令:“去文库看看。” 一行人匆匆赶到文库,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王谰看向孔目,问道:“姜成当时蹲在何处?” 孔目抬手,指了指一个昏暗的角落。王谰见状,率先大步走了过去。那角落处立着一个陈旧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古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王谰转身,向章支离回禀:“章大人,这儿只有些古籍,没别的东西。” 章支离走到架子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随后缓缓蹲下身,死死盯着架上的古籍。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本放歪的册子上,“似乎有人动过。”他一边低声自语,一边伸手将册子抽了出来,缓缓打开翻看。 众人屏气敛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章支离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快速翻完册子后,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将册子随手扔给费多话,吩咐道:“带回去,再仔细查查。” 众人正准备离开,这时,有人突然“咦”了一声,惊叫道:“怎么多了一样东西?”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王谰正站在另一个架子前,一脸惊愕。大家赶忙围了过去,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个诡异的画屏竟又出现了。 这一次,画屏上浮现出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那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仔细看去,竟是一棵血红的大树,树干扭曲,仿佛在痛苦地挣扎。 “姜成不会又死一回吧?”樗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话音还没落,就见一名小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气喘吁吁地喊道:“后院......后院出事了! 章支离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二话不说,带着众人飞速向后院奔去。 一到后院,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院子中央,一棵大树静静矗立,可那树皮却像是被人刻意泼满了鲜血,殷红的血顺着树干流淌,一直渗透到地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血渍。 “这……这是谁干的?太可怕了!”衙役们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纷纷小声议论着,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章支离却神色镇定,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上前,围着大树仔细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他发现此处的土有些松动,像是被人翻动过。“费多话,带衙役把这里挖开。”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疑。 费多话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衙役们动手挖掘。没挖几下,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露了出来,众人吓得惊呼出声。随着挖掘的深入,姜成的尸体渐渐显露出来,他浑身被鲜血浸透,死状惨烈,让人不忍直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姜成怎么又死一次?”樗骅惊恐地问道,声音在颤抖。 第三十章:两个人的互相警告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古老的城郭上,给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章支离坐在市舶司那略显昏暗的厅内,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虚空,脑海里不断地翻滚着这三具姜成尸体的画面。 三个姜成,一个死于树上鸟巢,一个死于黑色悬棺之中,一个死于树根之土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樗骅站在一旁,同样是一脸的凝重,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心里也清楚,这案子如今已经彻底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让人摸不着头脑。 “关键是为何会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姜成?”章支离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目光转向了王谰。“把姜成的资料都给我调过来。” 王谰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命人取来姜成的档案。章支离接过,仔细地翻阅起来。上面记载着,姜成出生于吕县,是进士出身,家庭普通,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并非三胞胎,也没有兄弟。 章支离看完后,沉思片刻,转头对费多话说道:“你即刻前往吕县,把姜成的过往查个底朝天,任何细节都不许放过。”费多话领命后,匆匆离去。 此案至此,彻底陷入了迷离的僵局,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谜团搅得心神不宁。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章支离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看似在休息,实则思绪万千。樗骅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觉到章支离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突然,章支离未睁眼,却冷不丁地问道:“她在哪儿?” 樗骅一听,心里便明白章支离问的是行千苏,但他故意装糊涂,说道:“大人,我不明白您问的是谁。” 章支离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刀般射向樗骅,警告道:“行千苏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夫人,你最好不要有任何逾越之举。”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樗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但他还是强压着,说道:“大人,我与行姑娘只是普通相识。” 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对抗气息。 就在这时,车夫的声音传来:“大人,提刑府到了。” 樗骅立刻行礼,准备下车。他一只脚刚踏出马车,却突然停住,转头说道:“她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提刑府。 章支离坐在车内,目光冷得仿佛能杀人,他死死地盯着樗骅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怎么也没想到,樗骅竟敢如此公然地反驳他,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下属,今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第三十一章:行千苏的画屏 喧闹的市集,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叫卖声、谈笑声、牲畜的叫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阳光穿过斑驳的云层,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上,给这个古老的集市添了几分烟火气。 行千苏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那个卖画屏的小贩。 那小贩身材矮小,身形佝偻,像是被生活压弯了脊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领口处的扣子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脖颈。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肆意生长,几缕枯黄的发丝被汗水黏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岁月和风霜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精明与狡黠,时刻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顾客。身旁的摊子上,孤零零地摆放着那个画屏,在一堆琳琅满目的货物中显得格格不入。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一副好奇的买家模样,踱步到小摊前。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画屏,开口问道:“老板,这画屏看着倒是别致,怎么卖呀?” 小贩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搓了搓手说道:“姑娘好眼光呐!这画屏可不一般,叫梦屏,是小的家传的宝贝。您要是买回去,保准每晚都能睡个好觉。” 行千苏挑了挑眉,佯装不信:“哦?就这么一个画屏,还能有助眠的功效?老板莫不是在哄我吧。” 小贩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道:“姑娘,小的哪敢骗您呐!这梦屏能让人安然入睡,靠的是这独特的木香。这画屏用的是沉香木,再配上安息香研磨成的香料,二者合一,那香味舒缓神经,助眠效果可是一等一的好,用过的人都说好呢!” 行千苏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这价格……是不是也不便宜?” 小贩眼珠子一转,试探着说:“姑娘要是真心喜欢,给个二十两银子,这宝贝就归您了。这价格,在整个市集都找不出第二份这么划算的了。” 行千苏佯装犹豫,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才说道:“二十两银子可不便宜,不过看在这画屏确实有些特别的份上,我买了。”说着,她从腰间掏出钱袋,数出二十两银子递给小贩。 小贩接过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说道:“姑娘爽快!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好物件,姑娘可一定还来小的这儿。” 行千苏抱起画屏,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小贩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那笑容里透着一丝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终于轮到你了。”小贩低声喃喃道。 第三十二章:画屏中的诡异画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整座古城,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在静谧的夜里悠悠飘荡,更添几分夜的幽邃与神秘。 行千苏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进自己的脚店。店内弥漫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昏弱的灯光在穿堂的微风中颤颤巍巍。她轻轻把画屏放置在桌上,那画屏在黯淡的光线里,散发着神秘又怪异的气息。行千苏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将门锁上,“咔哒”一声脆响,在这空荡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出来吧。”行千苏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内悠悠盘旋。 只见一个黑影从房间的阴暗旮旯里缓缓浮现,那黑影身形修长,动作仿若鬼魅般轻盈。他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眼眸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章支离在查此案,”行千苏紧盯着那“影子”,神色凝重地说道,“而且这案子与来远驿的案件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要找的那个人,还没找到,所以必须一查到底。” “影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聆听。 行千苏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你还记得吧,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也买过这种画屏。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死,后来还离奇失踪了,这其中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影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行千苏沉思片刻,说道:“我今晚打算仔细研究一下这画屏,看看能否从中找到线索。等我入睡后,你务必守在门外,紧紧盯着我。我倒要瞧瞧,这画屏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影子”笃定地说:“放心,我定会寸步不离。要是有任何异常状况,我会即刻叫醒你。” 行千苏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与决然:“这案子愈发错综复杂了,背后的势力似乎在处心积虑地隐瞒着什么。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明白。”“影子”简短地回应道。 行千苏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画屏上,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影子”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隐入黑暗之中。 房间里再度陷入死寂,仅有行千苏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拂过的风声。行千苏深吸一口气,躺下身,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她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各种诡异的画面,那失踪的人、神秘的画屏、扑朔迷离的案件……这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笼罩。 行千苏慢慢地睁开眼睛,周身被幽微烛火的光晕笼罩。这烛火恰似风中残烛,在狭小的房间里晃个不停,将她的影子扭曲拉长,投映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屏风,那屏风犹如死寂的深潭,一片空茫,毫无画面。 时间缓缓流逝,行千苏的眼神逐渐从期待转为失望。“难不成这屏风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她轻声嘀咕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缓缓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屏风上闪过一抹微光,像是黑暗中陡然亮起的萤火虫。她猛地回过头,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屏风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我眼花了吗?”行千苏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可当她再次定睛看去,人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不仅如此,在人影的周围,更多的人影若隐若现,与此同时,一个市井的背影也慢慢显现出来。 行千苏凑近几步,屏气敛息地盯着屏风。她发现这些人影有的在悠然行走,脚步轻快,仿佛正赶赴一场热闹的集会;有的在热烈聊天,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生动的表情;有的在摊位前专心卖货,拿起货物向路人展示;还有的在热情招揽客人,声音似乎都要冲破屏风传出来。整个画面热闹非凡,鲜活而有趣。 行千苏本以为自己会被这奇妙的景象激起兴致,精神抖擞地探寻其中的奥秘,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一股浓烈的困意却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尽管她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却难以抵挡这股困意的侵袭,不多时,便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睡梦中,行千苏的眉头紧紧皱起,她总感觉有“哗哗”的水花声在耳边不断回响,这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吵得她心烦意乱,难以安眠。她在睡梦中辗转反侧,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声音。 突然,行千苏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三十三章:行千苏的阴司鬼船 行千苏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河岸边,四周弥漫着浓稠如墨的雾气,好似一层冰冷的纱幕,将一切都笼罩其中,透着彻骨的寒意。河边的村民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墙壁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门窗大多残缺不全,黑洞洞的,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一看便知已荒废许久,无人居住。 行千苏心中满是疑惑与警惕,她抱紧双臂,缓缓转身,试图辨认出自己身处何方。然而,四周除了这破败的景象和弥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就在她满心焦虑,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嘎吱”声划破寂静。她循声望去,只见河道上缓缓划来一艘船。 这艘船周身散发着幽冷的蓝光,仿佛是从幽冥地府驶来的使者。船头高悬着一块牌匾,上面赫然写着“阴司”二字,字迹血红,像是用鲜血写成,在幽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划船的是两名女子,她们身着素白长袍,衣袂飘飘,却没有一丝生气。她们脸上分别戴着黑白面具,白面具毫无表情,空洞的双眼仿佛能看穿一切;黑面具则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透着无尽的阴森。看到行千苏,她们缓缓抬起手,向她招手,动作僵硬而机械。 奇怪的是,行千苏心中竟没有丝毫害怕,一种莫名的好奇心驱使她走向那艘船。当船靠岸,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上了船。她径直走进船舱,里面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让人作呕。 船舱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转盘,上面刻着六道轮回的图案。那些图案栩栩如生,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幽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恶鬼的嘶吼、生灵的挣扎,似乎都在这转盘上一一呈现。 “快转动它!”一个尖锐而催促的声音在船舱内响起,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行千苏的耳边。行千苏没有犹豫,她大步走到转盘前,双手用力推动转盘。转盘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转动一下,都伴随着一阵阴寒的风,吹得行千苏的头发肆意飞舞。 行千苏转完后,走到一旁,靠着舱壁坐下,一脸淡然,连看都不看转盘一眼。转盘转了许久,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了下来。行千苏抬眼望去,只见指针竟停在了地狱道和饿鬼道之间的连接缝隙里,没有指向任何一道。 第三十四章:进入画屏——畜牲道 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行千苏稳住身形,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迅速推开舱门,原本以为会看到波涛汹涌的河面,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缩,呆立当场。 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荒芜的沙漠。狂风裹挟着黄沙,遮天蔽日,发出凄厉的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可这光芒却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行千苏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怎么可能……泉州没有沙漠,我怎么会在这里?”行千苏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声瞬间吞没。她环顾四周,除了茫茫黄沙,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那艘搁浅的船,突兀地立在沙漠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沿着船身缓缓走下,双脚陷入滚烫的沙中,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突然,她发现沙地上出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脚印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留下的。行千苏心中一惊,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好奇心驱使行千苏朝着黑影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它周身散发着一股幽冷的气息,与这炽热的沙漠格格不入。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浸泡过许久。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平面,却让人感觉它正死死地盯着行千苏。 行千苏停下脚步,与这个神秘生物对视着。尽管心中满是疑惑和惊讶,但她却没有丝毫恐惧。那生物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行千苏的身后。行千苏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原本搁浅的船正在缓缓下沉,沙漠像是变成了一片流沙,将船一点点吞噬。 当她再次转身时,那神秘生物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脚印,朝着沙漠深处延伸。行千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顺着脚印走去。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与她苦苦追寻的真相息息相关。 风沙越来越大,行千苏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突然,她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沙坑。当她挣扎着起身时,却发现沙坑的底部有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图案。行千苏蹲下身,仔细研究着这些符号,她隐隐觉得,这些符号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沙坑上方传来。行千苏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沙兽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她。这沙兽身形如山,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闪烁着寒光。它的眼睛犹如燃烧的火焰,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行千苏没有退缩,她紧紧盯着沙兽,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沙兽猛地扑下,行千苏侧身一闪,巧妙地避开了沙兽的攻击。她在沙坑中灵活地穿梭,寻找着沙兽的弱点。 沙兽不断地发起攻击,每一次攻击都带起一阵黄沙。行千苏一边躲避,一边观察着沙兽的动作。突然,她发现沙兽的腹部有一块鳞片的颜色稍浅,似乎是它的弱点所在。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趁着沙兽再次扑来的瞬间,猛地一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她用力将匕首刺向沙兽的腹部,匕首没入沙兽的身体,一股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沙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地。 行千苏便看到那沙兽脚底纹有“畜牲道”。 第三十五章:进入画屏——饿鬼道 行千苏望着眼前无垠的沙海,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惑。那转盘指针分明停在地狱道与饿鬼道的缝隙间,没指向任何一道,可经历的这些事,却隐隐和畜生道脱不了干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原本在河道行驶的船,竟莫名其妙地搁浅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周围除了滚烫的黄沙,死寂一片。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心里清楚,必须尽快找到出去的路,绝不能把命丢在这儿。她艰难地在沙地上挪动脚步,烈日高悬,像个大火球,脚下的沙子烫得能把鞋底烧穿。 不知走了多久,行千苏嗓子干得快冒火,双腿像绑了千斤重的沙袋。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幕奇异景象。一团朦胧雾气笼罩着前方,雾气中隐隐约约有一座繁华城镇。行千苏眼睛一亮,以为终于有救了,赶忙朝着城镇奔去。 可越靠近,她越觉得不对劲。街道上空空荡荡,死寂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店铺门窗紧闭,里面却传出阵阵低语,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千苏小心翼翼走进一条小巷,瞧见墙角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瘦得皮包骨头,像是被抽干了血肉,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泡发又腐烂的尸体。头发乱成一团,像枯草一样缠在脑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行千苏走近几步,那身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眼眶深陷,黑得没有一丝光亮,像是通往无尽黑暗的深渊。 “给……给我吃的……”那身影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蚀骨的痛苦与渴望。行千苏心里“咯噔”一下,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很可能是饿鬼道的恶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恶鬼突然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脚踝。那手冷得像冰,皮肤粗糙干裂,指甲又长又黑,深深嵌入行千苏的皮肤。行千苏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这恶鬼力气大得离谱,怎么甩都甩不掉。 “救……救我……我饿……”恶鬼声音愈发凄厉,身体剧烈颤抖,嘴里不断涌出黑色液体,浓稠得像沥青,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 行千苏胃里一阵翻涌,强烈的恐惧让她头皮发麻,但她强忍着,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有一块尖锐的石头。她伸手捡起石头,朝着恶鬼的手狠狠砸去。随着一声惨叫,恶鬼松开了手。行千苏转身就跑,可跑到巷子口时,她惊恐地发现,原本空荡荡的沙漠上,不知何时冒出密密麻麻的恶鬼。 这些恶鬼形态各异,有的身体扭曲得不成人形,像被人随意揉捏的面团;有的没有四肢,只能在地上蠕动,像一条条巨大的肉虫;还有的长着好几张脸,每张脸上都写满痛苦与绝望,嘴里发出凄惨的叫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朝着行千苏抓来。 行千苏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但她不甘心就这么等死,她握紧手中的石头,准备和这些恶鬼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团巨大的乌云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迅速笼罩住整片沙漠。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这片诡异之地。她来不及多想,朝着前方拼命跑去。 身后的恶鬼们发出愤怒的咆哮,张牙舞爪地紧追不舍。行千苏感觉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但她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歇。终于,她跑到了小路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奇异的湖面。那湖面绿而幽蓝,散发着柔和却又神秘的气息。行千苏毫不犹豫地跃进湖内。 就这一瞬间,身后惨叫的恶鬼们声音渐渐消失。 行千苏猛地钻出湖面,看向四周,见无鬼后,方才爬上沙岸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此时,她看到那沙地上竟然显现出三个字“饿鬼道”。 第三十六章:进入画屏——天神道 行千苏喝了水,疲惫地坐在湖边,稍作休息。 湖水在烈日下波光粼粼,四周绿树成荫。 一切看似是沙漠中难得的生机之地,可经历了诸多诡异之事的行千苏,满心警惕,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她心里明白在这神秘莫测的地方,平静之下往往暗藏汹涌。就在她暗自思忖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时,湖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奇异的光晕,原本平静的湖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开始剧烈翻腾起来。行千苏惊愕地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湖面。 只见湖中心缓缓升起一团五彩祥云,在祥云的簇拥下,一群身着华服的“仙人”现身。他们周身散发着柔和却又冷冽的光芒,面容绝美却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得让人发怵。为首的仙人手持玉笏,脚踏虚空,缓缓朝着行千苏所在的岸边走来,每一步落下,湖面便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凡人,你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仙人的声音空灵缥缈,却又清晰地在行千苏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行千苏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握紧手中的匕首,质问道:“这究竟是何处?你们又是什么人?” 仙人并未回答,刹那间,湖面的水瞬间化作无数尖锐的冰锥,如暴雨般向行千苏射来。行千苏瞪大双眼,来不及多想,迅速侧身闪躲,冰锥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寒意刺骨。她环顾四周,发现身后的巨石,立刻飞奔过去,躲在巨石后暂避锋芒。 冰锥击打在巨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石屑飞溅。还没等她缓过神,湖水再次涌动,凝聚成几条粗壮的水蟒,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水蟒游动速度极快,瞬间便到了眼前。 行千苏手持匕首,与水蟒展开周旋,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凌厉的气势,试图击退这些诡异的攻击。与此同时,天空中突然降下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如利箭般射向地面。符文所到之处,土地开裂,烟尘滚滚。行千苏在混乱中左躲右闪,脚下的土地变得坑洼不平,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为首的仙人挥动玉笏,湖水瞬间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朝着行千苏所在的位置狠狠拍落。行千苏抬头望去,巨大的浪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阳光完全遮蔽,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但求生的欲望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浪头的边缘奋力奔去!就在她努力抓到那抹黄沙时,四周一切恢复了平静。 行千苏愣住,刚才是......幻觉吗? 第三十七章:进入画屏——修罗道 行千苏被巨浪逼至绝境,不假思索,一头扎进湖中。湖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她的衣衫,让她头脑一阵清醒。 在幽暗的湖水中,行千苏缓缓下潜,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气泡上浮的声音。就在她打算调整方向游回湖面时,一道黑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行千苏心中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她狠狠拽住。 她奋力挣扎,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扭曲、面目狰狞的怪物正死死地抓着她。怪物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双眼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口中长满尖锐的獠牙,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行千苏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遇到了传说中六道轮回里修罗道的邪物。 修罗怪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行千苏的脖颈咬去,她连忙用手臂抵挡。怪物的獠牙刺入她的手臂,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鲜血在水中迅速扩散开来。行千苏强忍着疼痛,抽出匕首,朝着怪物的眼睛狠狠刺去。怪物吃痛,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松开了她。 行千苏趁机向湖面游去,可没游多远,一群修罗怪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它们在水中灵活穿梭,将行千苏困在中央。这些怪物不断发起攻击,有的用爪子抓,有的用牙齿咬,行千苏身上很快便布满了伤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湖水。 她的体力逐渐不支,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湖水不断涌入她的口鼻,意识开始模糊,死亡的阴影渐渐笼罩。行千苏在绝望中胡乱扑腾,手臂机械地划动,每一下都艰难无比,身体也越来越沉重,缓缓朝着湖底沉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再次猛地抽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周围胡乱挥舞。 一只修罗怪张着血盆大口,尖锐的獠牙直奔她的咽喉。行千苏眼神骤冷,在那怪物扑来的瞬间,侧身一闪,同时将匕首狠狠刺进怪物的侧腹。匕首切入鳞片的触感传来,伴随着一股温热的腥血喷溅在她脸上。修罗怪痛苦地扭曲身体,疯狂挣扎,它的爪子胡乱挥舞,在行千苏的肩头划出几道血痕。 然而,行千苏顾不上疼痛,拔出匕首又迅速转身。此时,另一只修罗怪从她身后袭来,她猛地回身,匕首迎着怪物的攻击方向刺去,正中怪物的眼睛。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冲击力将行千苏撞倒,她在水中翻滚了几圈,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视线也越发模糊。 但求生的意志让她强撑着,周围的修罗怪被她的反抗激怒,愈发疯狂地扑上来。行千苏咬紧牙关,凭借着最后的力气,看准怪物的弱点,一次次挥动匕首。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怪物的惨叫和鲜血的涌出,在这黑暗冰冷的湖水中,她以命相搏,只为争取那一线生机 。 在游动的过程中,行千苏发现湖水的颜色变得愈发诡异,从原本的湛蓝逐渐变成深紫色,四周弥漫着一股神秘的雾气,让她辨不清方向。突然,她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好似湖底有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吞噬。行千苏拼命划水,试图摆脱这股吸力,可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往下拉。 就在她快要被漩涡吞没时,玉佩再次发出光芒,形成一个保护罩,将她笼罩其中。借助玉佩的力量,行千苏终于挣脱了漩涡的束缚,继续朝着上方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她终于感觉眼前一亮,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行千苏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游到岸边,瘫倒在沙滩上。她望着天空,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迷茫。 第三十八章:进入画屏——地狱道(一) 烈日高悬,广袤无垠的沙漠像是被烈火点燃,滚烫的沙砾反射着刺目光芒。 行千苏衣衫褴褛,在滚烫沙地上艰难爬行。她为寻失传古籍深入沙漠,却迷失了方向,每一寸空气都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烤得她嘴唇干裂、喉咙冒烟,四肢沉重得仿佛被灌了铅。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时,一阵饭菜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行千苏费力地抬起头,不远处,一座简易小屋静静伫立。 小屋由粗糙原木搭建而成,边角处还残留着斧凿的痕迹。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是沙漠中涌起的一股绿色波浪。屋前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闩是一根简单的木杆,因岁月侵蚀和风沙打磨,表面变得光滑。 她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步挪向小屋。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爬无尽的沙丘,体力在这最后的挣扎中迅速流逝。终于,她推开了小屋的门。 行千苏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到小屋前。推开门,屋内弥漫着温暖的烟火气息。一张四方矮桌摆放在屋子中央,桌面坑洼不平,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放着几碟简单菜肴,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是一碗白米饭和一杯清水。 行千苏刚要伸手,猛地顿住,多年闯荡江湖的警惕心瞬间拉满。这时,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从里屋走出,她身着粗布麻衣,衣角打着补丁,头发整齐地挽成发髻,插着一根朴素的木簪。 老妇人微笑着说:“姑娘,在这沙漠迷路可太危险了,快吃点东西,好好歇歇。” 行千苏没有动筷,目光紧紧盯着老妇人,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您为何独自住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 老妇人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在这儿住了很久很久啦,只为躲人祸,外面世道不太平啊。” 行千苏眉头紧皱,接着追问:“沙漠里物资匮乏,这些食物是怎么来的?” 老妇人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回答道:“有人送来的。” “是谁?”行千苏立刻追问道。 老妇人却只是笑了笑,重复道:“送菜的人。” 行千苏心中疑云更重,她找了个借口:“老人家,能麻烦您帮我盛碗汤吗?我实在没力气。”趁老妇人转身盛汤的间隙,行千苏迅速拔下头上的银簪,在饭菜里轻轻一探,见银簪并未变色,才稍稍放下心,开始小口吃起来,但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老妇人。 老妇人端来汤,坐在行千苏对面,轻声说道:“孩子,我给你准备了休息的房间,你吃饱就去歇歇。” 行千苏闻言,立刻警觉起来,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在这里休息?” 老妇人依旧温笑着,语气却让人莫名发寒:“因为来到我屋里的人,都要去那间房休息。” 行千苏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刚想再问,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收敛,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森吓人,屋内的温度仿佛也骤然下降。行千苏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危险。此时,屋外的风沙突然肆虐起来,呼啸声拍打着门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屋内的一切,一场更大的危机似乎正在悄然逼近。她还未及反应在,便感觉眼前一黑,沉沉睡去。 第三十九章:进入画屏——地狱道(二) 不知睡了多久,行千苏被一阵阴森的低语声唤醒,她的眼皮沉重,费了好大劲才缓缓睁开。入目便是那低矮的梁木,上面挂着几缕不知何时结下的蛛网,在幽暗中微微晃动。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像是多年未曾通风。 床边的小桌上,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昏暗中,她勉强看清屋内的布置,简单的木柜上摆放着几个破旧的陶罐,柜子的门半掩着,露出里面一些模糊的物件轮廓。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被风沙吹得摇曳的荒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影影绰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行千苏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沉重异常。她挣扎着起身走出房间,屋内弥漫着诡异的青雾,原本温馨的客厅变得昏暗压抑,家具的轮廓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她呼喊着老妇人,回应她的只有死寂和那隐隐约约的低语。 突然,墙壁上开始渗出乌黑的液体,散发出腐臭气息。地板剧烈摇晃,行千苏差点摔倒。紧接着,一群黑影从黑暗中涌出,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吼,张牙舞爪地扑向她。行千苏转身想逃,却发现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的石墙。 危急时刻,行千苏发现房间角落有个暗门。她拼尽全力摆脱黑影的纠缠,冲向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她沿着通道狂奔,身后黑影紧追不舍。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甫一踏入,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便汹涌袭来,呛得行千苏几欲作呕。昏黄摇曳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诡异扭曲的光影,将室内景象勾勒得愈发可怖。 各类源自地狱十八层的刑具森然罗列。右侧,矗立着一个巨大的舂臼,臼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碎肉与骨渣,舂杵上的尖刺此刻挂满血丝,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惨无人道的舂捣刑罚,受刑者的身躯被生生捣碎,骨肉分离,痛苦绝望的惨叫似仍在耳边回荡。 不远处,是一个布满倒刺的铜柱,柱身被烈火炙烤得通红,这便是炮烙之刑的刑具。想象一下,若有人被强押于此,赤裸的身躯被迫紧贴滚烫铜柱,皮肉瞬间被烧焦,发出滋滋声响,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受刑者拼命挣扎,却被倒刺勾住,每一下动作都扯下大片血肉,凄厉的哭号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再看那石磨,巨大的磨盘上血迹斑斑,缝隙间还夹着未被完全磨碎的毛发与碎骨。被施以磨刑之人,会被残忍地放置在磨盘中间,随着磨盘缓缓转动,身体一寸一寸被碾碎,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头颅,整个过程痛苦漫长,受刑者直至气绝,都要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地面,流淌着浓稠发黑的鲜血,行千苏每走一步,鞋底都黏腻地与地面撕扯,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而在这鲜血之下,隐隐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全的肢体,有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似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惨绝人寰的暴行,每一处细节都将地狱道的恐怖与残酷展露无遗。行千苏惊恐地捂住嘴,想要转身逃离,却发现退路已被黑影堵住。这时,老妇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容变得狰狞恐怖,声音冰冷:“姑娘,这里是你永远的归宿。” 行千苏没有退缩,继续朝前走着,隐约可见黑洞深处闪烁着幽绿的磷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恐惧,一步步靠近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洞口。 当她距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时,一只苍白的手从洞中猛地伸出,指甲又长又尖,死死地抓住洞口边缘。紧接着,一个满脸是血、头发凌乱的头颅缓缓探出,冲着行千苏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第四十章:进入画屏——地狱道(三) 行千苏瞳孔骤缩,但脚步并未停下,她迅速抽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朝着那只手刺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手松开了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老妇人见状,笑声愈发癫狂:“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这地狱道的恐怖,你才刚刚见识到!”话音刚落,地下室的温度陡然下降,行千苏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行千苏目光锐利,在这冰寒中发现地下室角落有个陈旧的木柜,柜门半掩,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物件。她快步靠近,就在手指触碰到柜门的瞬间,柜门“砰”地自动打开,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一只干瘪如柴的手臂从柜子里伸了出来,抓住了行千苏的手腕。行千苏用力挣扎,反手一刀刺向那只手臂,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手臂缓缓松开。 此时,黑洞中涌出的黑色烟雾弥漫整个地下室,恶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行千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突然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暗坑。坑底满是尖锐的石刺,她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伤害,却听见坑壁传来指甲抓挠的声音,黑暗中看不清状况,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坑壁迅速爬下。 行千苏背靠坑壁,紧紧握住匕首,时刻准备应对未知的攻击。突然,她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老妇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是地狱的怪物,你将成为它的腹中食!” 行千苏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她的心跳急速加快,但眼中的斗志却丝毫未减,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恐惧中,她努力辨别着周围的动静,思考着脱身之计 ,而那破土的声音越来越近,未知的恐怖即将降临…… 突然,她脚下的土一松,她整个人滑了下去! 行千苏还未看清四周什么模样,便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淹没。那声音好似无数冤魂在哭号,又像猛兽愤怒地咆哮,在黑暗中交织回荡,震得她耳膜生疼,根本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气息,混合着干燥沙砾的土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她在黑暗中伸出颤抖的双手,摸索着前行。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又冰冷的石壁,每一寸挪动都带着砂砾的摩擦感。她的掌心被划破,鲜血渗出,在这黑暗里,血腥味愈发浓烈。不知摸索了多久,她的手探向一个斜上方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松散的流沙。 行千苏咬紧牙关,双手插进流沙,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艰难地攀爬。每向上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流沙不断从指缝间滑落,好几次她都险些再次坠入黑暗深渊。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臂滴落在流沙上。 终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流沙中挣脱出来。当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四十一章:进入画屏——人间道(一) 是口井! 她竟然地井里面! 有意思! 行千苏奋力从水井中探出身子,双手撑在井沿,大口喘着粗气。她的衣衫褴褛,满是污泥和水渍,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当她抬眼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面前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市集,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脚下是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却在此时被人群的脚步震得微微发颤。街道两旁,林立着古色古香的店铺,木质的门窗雕花精美,朱红色的漆虽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古朴韵味。酒肆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上头写着“太白遗风”,阵阵酒香从敞开的大门飘出,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茶楼里人声鼎沸,小二们提着茶壶穿梭在桌椅间,为客人添茶续水,茶客们一边品着香茗,一边谈天说地,欢声笑语不断。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卖炊饼嘞,又香又软的炊饼!”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挑着担子,步伐稳健,炊饼的香气随着他的走动飘散开来。“新鲜的绫罗绸缎,客官进来瞧瞧!”绸缎庄的老板站在门口,满脸堆笑,手中拿着一匹色彩艳丽的绸缎,向过往行人展示。 街边有杂耍艺人在表演,一人正将手中的钢刀吞入口中,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奔跑,手中拿着糖人儿,五彩斑斓的糖人儿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清脆的笑声在市集上空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相互交织。有烤羊肉的孜然香,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香气瞬间扑鼻而来;有油炸果子的香甜,刚出锅的果子色泽金黄,咬上一口,酥脆香甜;还有热汤面的浓郁气息,面馆里热气腾腾,食客们大口吃着面,不时发出满足的声音。 行千苏满心疑惑,拉住一位路过的老者,急切问道:“老人家,这是何处?” 老者微微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番,说道:“姑娘,这里是人间道啊,你怎会不知?” 行千苏心中一震,瞬间想起那艘阴司鬼船里的六道轮回转盘,自己当时竟转到了两道之间的缝隙,如今看来,竟是要把六道全部经历一遍,而这便是她经历的第四道——人间道。 她怀揣着不安,缓缓向前走去。一开始,她还沉浸在这看似正常的人间烟火中,可走着走着,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些人声突然消失了...... 她猛地回头,刹那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本热闹喧哗的人群,此刻竟都变成了石头人,他们保持着之前的动作,或行走,或交谈,或叫卖,却都定格成了僵硬的石像,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死寂一片。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市集,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行千苏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她的心跳急剧加速,手心沁出冷汗。 这里为何如此诡异? 第四十二章:进入画屏——人间道(二) 行千苏在死寂的市集中仓皇穿梭,脚步急促,鞋底与青石板碰撞,发出空洞回响。她目光急切扫过四周,满心期许能捕捉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可入目之处,皆是凝固的石像。街边店铺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却衬得这无人之境愈发阴森。 她失魂落魄地游荡,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两侧民宅的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烟火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凄凉。那些石头人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或挑担,或交谈,面部表情栩栩如生,却定格在永恒的寂静中,空洞的双眼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秘密与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行千苏终于来到了这座城的边缘。一堵高耸入云的城墙拦住了她的去路,墙面光滑如镜,连一丝可供攀爬的缝隙都没有。她伸手触摸,指尖传来彻骨的寒意,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绝望:这外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是解脱的希望,还是更深层的恐怖? 行千苏疲惫不堪,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走,试图寻找一丝线索,却一无所获。她的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精神也濒临崩溃,最终,她踉跄着走进一家脚店。选了一间上房,她一头栽倒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瞬间被黑暗吞噬。 不知沉睡了多久,行千苏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清醒。脚店内人来人往,操着不同口音的客人在大堂中穿梭,有身着胡服的西北客商,也有举止文雅的江南书生,每个人都神态自若,交谈甚欢。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街道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与她入睡时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行千苏只觉一阵眩晕,这一切实在太过离奇,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让她意识到这并非梦境。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怀着满心的疑惑和不安,决定先去填饱肚子。 她走出脚店,踏入这热闹非凡的夜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羊肉的孜然味、炸油饼的麦香味,还有热汤馄饨的鲜香,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她的味蕾。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诱人的美食上,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这诡异的一切。 行千苏随意走进一家酒楼,店内灯火通明,酒客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热闹非凡。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目光却在人群中四处游移。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姜成,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端着一杯酒,眼神却有些呆滞。行千苏又惊又喜,刚想出声招呼,却又猛地停住。她发现姜成的举止有些异样,他的动作机械而迟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而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和迷茫。 第四十三章:三个姜成的区别 三个姜成都死了,他们一模一样。 章支离却找不出他们一模一样的原因,但他在市舶司发现一点。 斜阳西下,余晖洒在市舶司的雕花窗棂上,章支离坐在屋内,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面前几位神色各异的下属。 “你们说,姜成有问题?”章支离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轻轻转动着杯盏。 市舶司账房老陈率先开口,他在这市舶司任职多年,经验丰富,向来谨慎,此时也不禁微微皱眉:“大人,我在这市舶司做了十多年账房,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姜成,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平日里他话不多,账目、货物查验都做得中规中矩,没出过岔子。但有一回,我瞧见他在码头忙了一上午,午饭都没吃,下午收工后,径直跑到街角炊饼摊,一口气买了五六个炊饼,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就像几天没吃饭似的。可第二天,我又看见他衣着光鲜,在香水行里挑香料,那讲究的劲儿,和前一天完全是两个人。” 一旁的验货小吏小李接着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疑惑:“大人,还有呢!前几日我去听曲,竟在茶楼瞧见姜成。您也知道,平时咱们忙得脚不沾地,他又不爱说话,我还以为他对这些消遣没兴趣。可那天他坐在那儿,听得那叫一个入神,台上唱什么,他都跟着点头,时不时还跟着哼几句,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 货物监管老张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可不是嘛,有次我找他核对货物清单,在他房里等了会儿,瞧见桌上放着些看不懂的玩意儿,像是些奇怪的图谱,又像是某种记号,问他,他却含糊其辞,说是什么记账的法子,可我在市舶司做了这么久货物监管,从没见过那样的。” 章支离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这姜成的行事风格和喜好,前后差别很大,平日里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账房老陈叹了口气:“大人,我总觉得这姜成,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行为太反常了。” 章支离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此时,费多话风尘仆仆、匆匆赶来。 “大人,查了姜成,他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根本没在吕县生活过,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根本不存在。” 章支离听闻,一拳重重砸在桌上,怒目圆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毫无踪迹可循!” 就在这时,仵作温言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章支离立刻迎上前去,急切问道:“温言,可有发现?这三具姜成的尸体到底怎么回事?” 温言走到尸体旁,先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双手,仿佛在为接下来的陈述做着准备。随后,他缓缓开口:“大人,这三具尸体乍一看,确实如出一辙,面容、身形,甚至身上的一些标志性疤痕都极为相似,常人根本难以分辨。但经过我一番细致查验,还是发现了诸多不同之处。” 他俯身靠近第一具尸体,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指着说道:“大人请看,这具尸体的眼白部分,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蓝色素沉淀,呈现出极为浅淡的蓝斑,恰似清晨薄雾中一抹若有若无的色彩。而另外两具尸体,眼白纯净,并无此特征。这细微差别,若非在光线充足之处,凑近细细端详,极易被忽视。” 接着,他蹲下身子,抬起尸体的手臂,将其手掌摊开,“再瞧这手掌,这具尸体的指纹纹路,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处,呈现出独特的箕形纹组合,箕口的朝向与弧度都很特别。但另外两具尸体,此处指纹的箕形纹大小、方向和组合方式都不一样,这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特征。” 言罢,温言起身,移步至第二具尸体边,轻轻抬起死者的脚,查看脚趾。“这具尸体的小脚趾指甲,相较于其他两具,形状更为细长,且指甲边缘微微向上翘起,就像一片精巧的柳叶。而第一具和第三具尸体,小脚趾指甲则相对短而宽,形状较为圆润。” 随后,他又轻轻拨开死者的头发,查看头皮,“头皮也有差异,这具尸体的头顶偏右侧位置,有一颗极小的肉色痣,不拨开头发根本发现不了。其余两具尸体,头皮处则没有这颗痣。” 最后,温言来到第三具尸体旁,拿起死者的一缕头发,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大人,这具尸体的头发毛囊,在显微镜下观察,相较于前两具,周围的皮脂腺分布更为密集,这使得头发油脂分泌更多,看起来更油润。用手触摸,手感也与前两具不同,前两具较为干爽,这一具却略显油腻。” 陈述完毕,温言站直身子,看向章支离,“综合这些细微之处,足以证明,这三具看似相同的尸体,实则并非同一人。”章支离听完,沉思良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姜成不止一个,是由三个人完成了一个他。 为什么? 目的又是什么? 第四十四章:姜成的身份 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市舶司的大堂内洒下斑驳光影。 章支离面色冷峻,背负双手,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谰,你即刻带领所有官员,将市舶司里与姜成有关的资料,一字不落、片纸不少地给我找出来!” 市舶司使王谰身形微微一颤,赶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办,定不辜负大人嘱托!”说罢,转身疾步走向一众官员,大声吆喝着:“都听到大人的话了!动作麻利点,每个角落都别放过,把姜成的资料都给我翻出来!” 官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奔向档案库,有的在桌上疯狂翻找,还有的相互询问着可能存放资料的地方。一时间,市舶司内纸张翻动声、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章支离在大堂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王谰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匆匆走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说:“大人,姜成的资料都在此处了。” 章支离微微点头,接过资料,坐在桌前,开始仔细翻阅。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在每一页资料上划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温言走到章支离身边,微微俯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水晶,轻轻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份有问题的资料,指着一处看似寻常的字迹,低声说道:“大人,您看。我先是留意到这行字的墨迹颜色与其他部分稍有差异,凑近细瞧,发现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洇散。我用特制的药水轻触,正常的墨迹遇药水会微微晕开,而这部分却出现了分层。经过反复查验,确定是先用褪色药水消去了原来的字迹,再重新仿写的。” 章支离的手猛地停住,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与决然,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果然有问题!看来,这个姜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上。他抬眸看向温言,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温言,这资料有伪造,姜成绝对脱不了干系。” 温言微微颔首,面色凝重,“大人所言极是,看来姜成背后怕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支离当机立断,转头对着王谰下令:“王谰,把姜成入职这三年来经手的所有事务资料,尤其是海外货物往来的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要彻查。” 王谰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几名官员抱来了一堆账本和卷宗,堆在章支离面前的桌子上,纸张散发的陈旧气息弥漫开来。 章支离埋首其中,一页页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许久,他猛地合上账本,重重地拍在桌上,怒声道:“这三年,海外运来的货物频繁被盗,大部分竟都是姜成经手的。” 王谰凑上前,看着账本上的记录,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清点被盗物品,一件都不许漏。”章支离的声音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又忙碌起来,对被盗物品逐一清点记录。 当天又亮起时,负责统计的官员呈上清单,章支离展开细看,神色愈发凝重。他看向王谰,问道:“这些被盗货物,你可看出什么端倪?” 王谰思索片刻,犹豫道:“大人,这些货物虽来自大食国等多个国家,货源地不同,可都是由一家叫‘兴福’的商行运输。” 章支离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沉声道:“兴福商行?看来,这背后的水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姜成不过是浮出水面的一角,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定能揪出背后的大鱼。” 费多话在一旁接口:“大人,这兴福商行如此可疑,背后说不定牵扯着庞大的势力,我们行事还需谨慎。” 章支离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再谨慎,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作恶之人,准备一下,去传话给樗骅,让他从兴福商行入手 。” 第四十五章:黑市线索 泉州的街巷热闹非凡,行人、商贩往来穿梭,嘈杂声不绝于耳。一辆低调却不失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街角,车帘半掩,露出章支离冷峻的侧脸。他身着锦袍,神色凝重,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身旁的小桌,等待着费多话的消息。 市舶司仓库失窃的金项链,是朝廷贡品,工艺繁杂,价值连城。此事一旦处理不当,不仅影响朝廷颜面,更可能引发外交风波。章支离深知肩上责任重大,所以才派费多话去黑市探听消息。费多话虽爱唠叨,却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 马车外,人群熙攘。章支离微微皱眉,目光透过缝隙望向街头,心中暗自思忖:这黑市鱼龙混杂,交易隐秘,费多话此去不知是否顺利。他轻轻撩开衣摆,露出藏在腰间的佩剑剑柄,那剑柄上的纹路在微光下闪烁,似乎在提醒他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街角跑来,正是费多话。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跑到马车旁,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消息了!” 章支离闻言,立刻挑开车帘,目光如炬,示意费多话上车细说。 费多话猫腰钻进马车,还没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大人,下官在黑市四处打听,总算从一个小混混嘴里套出了话。有个神秘买家,这几日在高价收西域风格的金饰,指明要工艺特别的,下官觉着和咱丢的金项链脱不了干系。” 章支离眼神一凛,追问道:“可知道这买家是谁?藏身何处?” 费多话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那小混混也只晓得买家是个独眼龙,出手阔绰,每次交易都在城东废弃的染坊。小的怕打草惊蛇,没敢再靠近。” 章支离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心中迅速盘算着下一步计划。许久,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费多话:“看来要去染房一趟了。” 第四十六章:黑市线索 第二日清晨,城东染坊外,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章支离和费多话赶着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缓缓驶来。染坊大门半掩,里面传出阵阵嘈杂声。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稳步走进染坊。 染坊内,昏暗的光线中,堆积着各种颜色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染料气味。几个看似伙计的人正在忙碌,见有客人进来,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迎了上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章支离微微拱手,脸上堆起笑容,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道:“听闻贵坊布匹成色好,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想进些货。”费多话也在一旁附和着,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个独眼龙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眼神犀利,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匪气。章支离心中一紧,与费多话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确定此人正是他们要找的神秘买家。独眼龙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一堆布匹,开始检查起来。 章支离佯装挑选布匹,慢慢靠近独眼龙,一边与他攀谈,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发现,染坊的角落里有几个暗门,看似普通的货架后似乎藏着什么机关。费多话则不动声色地在染坊内游走,观察着其他“伙计”的举动,心中暗自估算着盗匪的人数。 这一刻,章支离确定这便是盗匪之窝! 夜幕降临,染坊内透出点点灯光。 章支离带领着一众下属,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染坊。他们身着黑衣,行动敏捷,如同鬼魅一般。章支离做了个手势,众人迅速分散,朝着染坊的各个入口靠近。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如猛虎下山般冲进染坊。盗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乱作一团。 独眼龙反应迅速,他大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朝着门口的章支离砍去。章支离身形一闪,轻松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反手抽出长剑,与独眼龙战在了一起。 费多话也不甘示弱,他手持双刀,左冲右突,与几个试图逃跑的盗匪展开了激烈的搏斗。染坊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有几个盗匪见势不妙,朝着暗门逃窜。章支离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他一脚踹开暗门,发现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盗匪们在地道里狂奔,章支离紧追不舍。地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章支离凭借着敏捷的身手,逐渐缩短了与盗匪的距离。 就在快要追上时,一个盗匪突然转身,朝着章支离射出一支暗箭。章支离侧身一闪,暗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他怒目圆睁,加快脚步,几个起落便追上了盗匪,一剑刺中了为首的那个。其他盗匪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求饶。 与此同时,染坊内的战斗也接近尾声。经过一番激烈的拼杀,盗匪们死伤大半,剩下的也被全部制服。费多话在染坊的密室里找到了失窃的金项链。 看着那璀璨夺目的项链,章支离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第四十七章:审问盗匪 昏暗的审讯室内,烛火在幽暗中摇曳,微弱的光线挣扎着驱散黑暗,却也只是徒劳,反而让四周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章支离端坐在桌前,冷峻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愈发显得深不可测,宛如一座千年寒潭,令人望而生畏。 两名狱卒押着独眼龙大步走进来,他们脚步急促,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扑通”一声,下属粗鲁地按下独眼龙的肩膀,迫使他双膝重重跪地,溅起地面上的些许灰尘。独眼龙低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枯草一般耷拉在脸上,半遮住他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五官。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揪紧了破旧衣衫,尽管极力掩饰,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章支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独眼龙,眼神中仿佛藏着两把利刃,似乎要将他的心思看穿。“说吧,你背后的主使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寒夜中的霜刃,在审讯室里回荡。 独眼龙沉默不语,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鼓起。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章支离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抬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如同重锤,敲在独眼龙的心上,让他的心跳愈发急促。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章支离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宛如腊月的寒风。他朝旁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狱卒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粗壮的大手猛地揪住独眼龙的头发,用力往后扯。独眼龙的头被迫扬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疼疼疼!”独眼龙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求饶,“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章支离示意狱卒松手。狱卒立刻松开手,独眼龙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像一只濒死挣扎的鱼。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哭腔说道:“三年前,有个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按他的要求去盗窃指定的物品,就会给我重赏。” “什么人?长什么样?”章支离立刻追问道,身体前倾,眼神中透露出急切与专注。 独眼龙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懊恼与恐惧,“我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害怕提及那个神秘人。 “他如何联系你?”章支离目光紧紧锁住独眼龙,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哪怕是最不易察觉的肌肉抽搐。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紧张地说道:“每次有行动,他便会在那藩坊内推个小贩车,车上挂着一面绘有蛇形图案的旗。看到那面旗,我就知道,他有活儿要交给我干了。” “他让你偷的东西里,有市舶司仓库里的金项链,还有别的吗?”章支离继续追问,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探寻的光芒。 “还有……还有一些海外运来的珍贵香料、珠宝,都是从大食国、天竺国那些地方来的。”独眼龙说道,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烁着。 章支离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这些线索背后的关联。他又问:“他有没有说过偷这些东西的用途?” 独眼龙再次摇头,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奈,“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东西到手后,自然会有人来取,让我别多问。” 章支离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为何要盗窃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珍贵物品?蛇形图案的旗又代表着什么?看来,这背后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盯着独眼龙,冷冷地说:“你最好没说谎,要是让我发现你有所隐瞒,后果你应该清楚。”那声音仿佛裹挟着冰霜,让独眼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独眼龙连忙点头,像捣蒜一般,声音颤抖地说:“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假话,求大人饶命啊!”他的眼中满是哀求,身体也因恐惧而微微蜷缩。 章支离挥了挥手,示意下属将独眼龙带下去。他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望着摇曳的烛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便在此时,费多话走了进来对着他行礼,“大人,樗大人派人传话,说那兴福商行暂时没有异样,但他还在派人蹲守。” “明天要去藩坊!” “藩坊?” 第四十八章:藩坊、蛇旗、小贩 藩坊、蛇旗、小贩在乐玉街,这是费多话通过黑市打听到的。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乐玉街包裹得严严实实。街边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似随时都会熄灭。 费多话带着两名属下,隐没在乐玉街七十号对面一处阴暗的角落,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们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暴露着他们的存在。 “头儿,这都第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会不会找错地方了?”一名属下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沮丧。 费多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闭嘴!章大人交代的事儿,能有差错?都给我打起精神,盯紧了!”说完,他裹了裹身上那件破旧的披风,试图抵御夜晚的寒冷。 就在这时,七十号的门轻微晃动了一下。 费多话瞬间绷紧了神经,抬手示意属下噤声。 只见一个黑影从门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正是他们日夜监视的那个神秘小贩。月光下,小贩身形佝偻,脚步匆匆,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不远处的费多话三人。 费多话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同鬼魅般悄然跟上。他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狭窄的小巷间,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小贩在夜色中一路疾行,最终来到了一家灯火通明的食楼前。食楼里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声、欢声笑语不断地从里面传出。 小贩熟门熟路地走进一个包间,费多话连忙带着属下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贴到包间的窗户下。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然而,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交谈声,也没有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小贩走了出来,神色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费多话心中疑惑顿生,他抬手示意属下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推开包间门。包间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一盏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出一圈微弱的光晕。 费多话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流星信号,点燃后用力抛向夜空。瞬间,一道绚丽的光芒划破黑暗的天幕,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不一会儿,章支离带着人马赶到了。他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费多话,什么情况?”章支离神色冷峻,目光如炬,直逼费多话。 费多话连忙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章支离听完,眉头紧锁,他走进包间,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他蹲下身子,手指轻轻触摸地面,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突然,章支离站起身来,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这茶香与他之前在小贩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他心中一惊,迅速走出包间,在食楼附近四处搜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食楼后面的小巷中一闪而过。章支离眼疾手快,立刻追了上去。在小巷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皇诚司行千苏的上峰尚左。 第四十九章:尚左见的神秘人 尚左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正朝前走去。 章支离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尚左的背影,心中暗忖:这深夜现身食楼,又与神秘小贩气息相同,其中必有隐情。待尚左转身离去,章支离微微颔首,身形如鬼魅般悄然跟上。 尚左脚步匆匆,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跟踪者。章支离压低身形,借着街边错落的房屋与杂物作掩护,时而贴墙疾行,时而隐匿于阴影之中。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专注而冷峻的神情,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瞬间消失不见。 尚左在街巷中不断穿梭,章支离不急不慢远处相随。突然,尚左身形一转,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章支离赶忙跟上,却发现小巷尽头是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居。四周杂草丛生,墙壁爬满青苔,显得格外破败和不起眼。 尚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迅速推开门闪身进去。 章支离躲在墙角,等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绕到屋子后面,发现一扇半掩的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他轻轻撬开窗户,翻身跃入屋内,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狸猫。 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灰尘在微光中肆意飞舞。章支离微微皱眉,捂住口鼻,蹑手蹑脚地朝着有声音的地方靠近。当他靠近一间密室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竟与他自己一模一样,他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透过门缝,他看到了一个人,正是那个曾经被他关起来的真章支离——阿弃! “姜成事败,三人替身恐以暴露,不过此人已除,官府应该查不到他是我们的人。”阿弃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章支离心中一震,姜成的事果然与他们有关!他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尚左应了一声,接着说道:“小贩已经将信息传出去,那份海外送回来的情报已经拿到,就等三月初六那日行动。” 章支离瞬间明白了,他们一直在利用海外货物进行情报传递,那些被盗的货物,不过是他们传递情报的幌子!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就在这时,尚左又开口了:“已经按计划引行千苏进入画屏。” “画屏?”章支离心中一惊,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姜成那神秘的画屏。当初姜成的案子里,画屏就疑点重重,失踪的行千苏为何会与画屏有关?他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第五十章:蹊跷的跟踪 听到尚左提及行千苏被引入画屏,章支离只觉头皮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深知,行千苏此刻危在旦夕,阿弃看似助力的背后,实则暗藏致命杀机。绝不能让行千苏命丧于此,这个念头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尚左与阿弃还在密室中交谈,章支离不敢有丝毫耽搁,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屋内的人。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每一块肌肉都因紧张与急切而微微颤抖。 终于,尚左推开门走了出来。他神色匆匆,丝毫没有察觉到暗处的章支离。章支离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猫着腰,像一只猎豹般紧紧跟在尚左身后。 尚左的脚步急促而杂乱,似乎在赶时间。章支离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时而贴着墙壁疾行,时而借助路边的杂物掩护自己的身形。一路上,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尚左的背影上,那背影此刻就像是解开谜团、拯救行千苏的唯一线索。 不知走了多久,尚左来到了来远驿。来远驿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门口的破灯笼随风轻轻摇曳。尚左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迅速走了进去。 章支离躲在一棵大树后,望着来远驿的大门,心中疑惑丛生。来远驿是接待海外使者的地方,早已荒废,之前还发生过命案,尚左为何会来这里?难道行千苏也在这里?还是说,这里隐藏着与他们阴谋相关的重要线索?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行千苏的安危如高悬的利刃,他牙关紧咬,眼神中满是决绝,迅速扫视一圈,周遭静谧,唯有风声在耳畔低吟。他猛地发力助跑,双腿如弹簧般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来远驿的墙头,借力一翻,利落地翻身上去,动作一气呵成,落地时脚尖轻点地面,旋即隐入一旁厚重的阴影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抬眼望去,尚左的身影已朝着湖面而去。月光倾洒在冰面上,似给湖面铺上一层银白的霜,尚左的脚步在这清冷的光线下清晰可辨,每一步都踏碎了月光的倒影。 章支离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心脏狂跳,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刃上,谨慎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寒风如尖锐的哨音,呼啸着掠过湖面,刮在脸上好似千万根细针猛刺,可章支离仿若未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在尚左身上。 终于,他们来到古塔之下。尚左的身影一闪,鬼魅般消失在古塔的入口。章支离快步跟上,踏入古塔。塔内阴暗得如同巨兽的腹腔,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腐朽与陈旧的味道,令人几欲作呕。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视线在黑暗中努力搜寻,却不见尚左的踪迹。死寂的氛围里,唯有他的呼吸声略显粗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塔梯上传来,似有若无。章支离瞬间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墙壁,缓缓向楼梯靠近。他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凶险。他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上走,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羽毛飘落。 终于,他来到塔顶那间屋前。门半掩着,透出一丝诡异的光,似是在引诱他踏入未知的深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缓缓推开屋门。 屋内空荡荡的,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好似时间都已凝固。尚左并不在屋内,然而,在屋子的正中央,却突兀地摆放着一个画屏。 那画屏样式古朴,周身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上面的图案在月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透着说不出的神秘。 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入梦画屏! 第五十一章:章支离入梦 章支离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神秘的画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好似要冲破胸膛。他当然清楚,眼前这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入梦画屏,踏入其中,极有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他缓缓走上前,瞧见画屏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 要想见到行千苏,就开始入梦! 刹那间,章支离心中了然,尚左已然发现了他的跟踪,这无疑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个踏入这入梦画屏的人,都再也没能醒来,可如今行千苏的安危悬于一线,他怎能不犹豫?可是行千苏真的已入梦了吗?这个疑问如一团迷雾,在他脑海中翻涌,让他难以抉择。思索再三,他牙关一咬,下定了决心,在未确认行千苏状况前,绝不能贸然入梦,离开此地,另寻他法才是上策。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姜成!”那是行千苏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恐惧,在这死寂的塔顶回荡。 章支离猛地转身,双眼瞪得滚圆,迅速环顾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急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屋内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身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回画屏,难以置信地发现,那声音竟来自画屏之内。“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疑惑。他的双腿像是被钉住一般,无法挪动分毫,眼睛死死地盯着画屏,仿佛要将其看穿。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他的鼻腔,那香味甜腻中带着一丝腐臭,让人闻之欲呕。章支离心中暗叫不好,想要屏住呼吸,可那香味却如鬼魅般无孔不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也变得沉重起来,双腿一软,缓缓倒下。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望着那画屏,心中满是不甘与无奈,终究还是没能逃脱这可怕的陷阱,坠入了那未知的梦境之中 。 第五十二章:章支离眼中的阴司鬼船 章支离的意识仿若从幽深的黑暗裂缝中,艰难地挤了出来,脑袋里像是被无数钢针猛刺,又似被重锤反复敲砸,钝痛一阵接着一阵,令他几近窒息。他吃力地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寒毛直竖,自己竟置身于一片诡异至极的水域之中。 他正漂浮在一个由皮囊制成的大囊袋上,身下的皮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腥气,与周遭冰冷刺骨的水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四周全是水,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那厚重的迷雾仿若一层密不透风的幕布,严严实实地将一切都笼罩其中,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混沌,根本看不清丝毫周围的情景,更别提确认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他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中满是警惕与迷茫,内心深处不断地回响着一个声音:这到底是现实,还是那可怕梦境的延续?他下意识地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疼痛瞬间传来,可在这如梦似幻、处处透着诡异的场景里,这点疼痛竟也变得虚幻缥缈,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他犹豫着,双腿微微颤抖,缓缓起身,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开始仔细观察四周。水面平静得骇人,没有一丝波澜,死寂的氛围仿若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又格外突兀的水声,毫无征兆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里,就像一记炸雷,瞬间让他的神经紧绷起来。章支离猛地回头,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只见一艘写有“阴司”二字的鬼船,正缓缓驶来。 他,入梦了! 那船周身散发着一股腐朽至极的气息,仿佛是从阴曹地府深处飘来的。船身破旧不堪,木板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腐烂,露出了黑褐色的内里,仿佛已经在这水域中孤独地飘荡了千年,饱经岁月的沧桑与折磨。更诡异的是,船上没有任何人影,可它却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在水面上缓缓漂浮,恰似一个无依无靠、四处游荡的孤魂。 章支离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强烈到近乎绝望的不安,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知道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囊袋上,无疑是坐以待毙,或许那艘鬼船上,正藏着离开这个可怕地方的关键线索。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强压下内心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伸手奋力划水,朝着鬼船游去。 冰冷刺骨的水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衫,寒意如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得他嘴唇发紫,身体不住地颤抖。可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对真相的探寻,对离开这里的渴望,已然顾不上这彻骨的寒冷。 好不容易游到船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紧紧抓住船舷,双脚用力一蹬,奋力跳上了鬼船。船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那味道浓郁得让人几近昏厥,他捂着口鼻,喉咙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在船上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除了空荡荡、冷清清的甲板和破旧得摇摇欲坠的船舱,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活人,甚至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他走进船舱,里面阴暗潮湿得如同地底的深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是无数尸体腐烂后散发出来的。在船舱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奇怪至极的转盘。那转盘分成六格,每一格都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谜团,静静地等待着有人来解开。 章支离疑惑地打量着转盘,眼神中满是迷茫与困惑,心中充满了不解。他又在船上四处疯狂寻找,不放过任何一处缝隙,试图找到与转盘相关的线索,可一切都是徒劳,一无所获。船依旧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飘着,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丝人声,没有一丝生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艘鬼船,被永远地困在了这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章支离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满心都是无奈与挫败,觉得这一切毫无头绪,根本无从下手。他在心中暗自叹息,无奈之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转盘前,随手转动了一下。 刹那间,转盘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神秘而邪恶的力量,开始快速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无尽的漩涡之中。章支离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紧紧盯着转盘,心中充满了紧张与期待,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终于,转盘缓缓停了下来,指针指向了一个空格。然而,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文字或提示,章支离根本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挫败感,愤怒与绝望交织,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转盘上,指关节瞬间破裂,鲜血滴落在转盘上,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座冰山,剧烈的晃动让章支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立刻稳住身形,心脏狂跳,不顾一切地冲出船舱。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一艘巨大的商船出现在眼前,那商船破旧不堪,船身满是斑驳的痕迹,木板腐朽,船帆破碎,显然已经废弃了很久,饱经岁月的摧残。然而,在船舷上,赫然写着“瞑昏”二字,在这迷雾笼罩、阴森恐怖的水域中,显得格外诡异。 第五十三章:熟悉的声音 街巷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喧嚣声不绝于耳。行千苏身着一袭素色布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她的眼神始终紧紧锁定着前方一个身影。那人的背影,竟与姜成有几分相似。 行千苏的心猛地揪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不假思索,提步便要追上去。就在她快要靠近时,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行千苏见状,心急如焚,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然而,当那人转过身来,行千苏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眼前的人,不过是长相有几分相似罢了,根本不是姜成。她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作失望,尴尬地松开手,正欲转身离开。 这时,那人却冷哼一声,说道:“一个姑娘家,大街上乱拉什么人。” 行千苏的身形猛地一僵,这声音……她永远也忘不了。三年前,在那艘名为“瞑昏”的船上,仓库之中,她曾听过同样的声音。那是一个细作的声音,在黑暗中谋划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如今,这声音竟再次在耳边响起。 行千苏深知,细作擅长易容,换一张面孔如同家常便饭。她心中顿时警觉起来,断定此人定有问题。她强装镇定,脸上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说道:“对不住,认错人了。”言罢,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可她的脚步却并未真正离去,而是暗中跟在那人身后,如同一只隐匿在暗处的猎豹,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络绎不绝,行千苏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生怕被对方察觉。 就这么一路走着,行千苏忽然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味。这香味,似曾相识,却又带着几分诡异。她的脑袋瞬间一阵剧痛,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双腿也渐渐发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一头栽倒在地。 在一片混沌中,她的意识逐渐消散,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身体软绵绵地任由摆布,毫无反抗之力。就在她晕睡过去的刹那,周围原本各自忙碌的行人,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纷纷迅速靠拢过来,将她和那“细作”围在中间。 “细作”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与感慨,仿佛在对一个故友诉说:“她一路跟着我,看来是发现我了。”说着,他扫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行千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把她送回脚店。” 众人立刻听命,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匆忙跑去街边的店铺,找来一块闲置的木板,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行千苏抬到木板上,动作虽算不上轻柔,但也没有太多的粗暴。抬着行千苏的一行人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那名“细作”在又叹一口气后,转身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他在大街小巷中七拐八拐,那些错综复杂的小路在他眼中仿佛是一幅清晰的地图。沿途的房屋、店铺在他身边快速掠过,他却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最终,他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座没有牌子的房屋。房屋的外观毫不起眼,与周围的建筑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很难发现它的存在。“细作”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踪后,轻轻推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一个人背对着门,正站在窗前专注地看书。他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轮廓,显得格外神秘。“细作”走进屋内,轻轻关上了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没想到三年后,行千苏竟然还是识别出我的声音。”“细作”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带着几分懊恼。 背对着他的人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书合上,动作优雅而从容。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在皇城司的察事,比一般人敏锐。所以按预期就是让她发现你。”说着,他微微侧过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章支离已经上钩了吗?” “细作”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道:“他已经入梦了。” 此时,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上升,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那人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庞,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深邃而锐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很好,”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按计划行事,切不可有半点差错。”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细作”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属下明白。”言罢,他转身准备离开,去执行那个神秘而又危险的计划。而屋内的那个人,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陷入了沉思,仿佛在谋划着下一个更大的棋局。月色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第五十四章:画屏店铺里的神秘画屏 行千苏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脚店那斑驳的房梁,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脑袋,起身下床,脑海中还残留着昏迷前的模糊记忆。 当她走出房间,踏入脚店的大堂,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昨天还在忙碌的人们,此刻竟又变成了一动不动的石头人,保持着或站或坐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某一个瞬间,仿佛时间在这里被突然定格。 行千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与疑惑,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强忍着内心的慌乱,行千苏匆匆离开了脚店。她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这一系列离奇事件的缘由。 突然,一家店铺映入她的眼帘,店门口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面写着“画屏”二字。行千苏的脚步猛地一顿,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入梦画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也没想,便抬脚朝着店铺走去。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那扇紧闭的店门。刹那间,一股犹如陈年老窖中腐朽气息与未知诡谲意味交织的气流,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店内宛如被浓稠的墨汁浸染,光线昏暗得近乎于无。仅有的几盏烛火在墙角瑟缩摇曳,豆大的火苗像是风中残烛,孱弱不堪,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熄灭于这无尽的幽暗中。 各式各样的画屏杂乱却又诡异地错落摆放着,像是沉默的卫士,又似蛰伏的凶兽。高大的画屏犹如巍峨的巨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切;小巧的画屏则如同隐匿在暗处的精灵,透着几分灵动与神秘。有的画屏雕琢精美,古朴典雅,散发着岁月沉淀的韵味;有的画屏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好似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画屏上绘制的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那秀丽的山水,峰峦叠嶂,云雾缭绕,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此刻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却显得山影狰狞,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危险;那灵动的人物,或嬉笑,或凝思,眉眼间的神态惟妙惟肖,可在这幽暗中,却像是一个个被禁锢的灵魂,透着丝丝寒意;那娇艳的花鸟,羽毛与花瓣仿佛都在颤动,可在这诡异的氛围里,鸟儿的鸣叫似有似无,仿若冤魂的低语,花朵的娇艳也化为了诡异的殷红,如同被鲜血浸染 。 行千苏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生怕惊动了这死寂一般的店铺。她轻声呼唤着:“有人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荡。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开始在这弥漫着诡异气息的店铺里四处探寻线索。她的目光犹如探照灯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从地面的每一道缝隙,到墙壁上的每一处斑驳痕迹,再到那些画屏的每一寸纹理,都被她仔仔细细地审视着。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一道日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牵引着,从窗户斜斜地射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一幅陈旧的画屏上。刹那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泛起层层涟漪。原本毫无生气的画屏上,竟然开始浮现出流光溢彩的画面,那些色彩如同灵动的精灵,相互交织、跳跃。 行千苏的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满是好奇与惊愕,内心的疑惑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她的双脚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画屏凑了过去。只见画面中,云雾缓缓散开,一艘船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船身漆黑如墨,仿佛是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驶来,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船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瞑昏”二字,那字迹仿佛是用鲜血写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在那船头,站着一个黑衣人,他宛如暗夜的幽灵,周身被黑暗紧紧包裹。尽管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却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行千苏的心脏,让她不寒而栗。行千苏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个神秘的画屏店铺里,看到与三年前那艘神秘船只有关的画面。那三年前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恐惧、疑惑、震惊等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带着满心的疑惑与不安,行千苏走向店铺后面。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当她看到店铺老板和伙计变成石头的模样时,心中涌起一种荒诞又可笑的感觉,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隐藏在角落里的暗柜。暗柜的表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行千苏仔细观察着暗柜,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机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触动了机关。随着一阵轻微的“嘎吱”声,暗柜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行千苏立刻捂住鼻子,她立刻闻出这就是让她陷入昏迷的迷香。 在这香气弥漫的暗柜里,除了摆放整齐的各种奇香,再没有其他线索。行千苏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困惑与迷茫。这个店铺,就好像真的没有人生活过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咣——”隐约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击的轻微声响自门外传来。 第五十五章:有个活人 行千苏满腹狐疑地踏出店铺,外面阳光灿烂,可在她眼中却显得格外空洞。街道上行人皆是硬石,两旁的店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毫无生气。她百无聊赖,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与迷茫涌上心头,鬼使神差般,她手脚并用爬上了屋顶,双腿一盘坐了下来,仰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可她却无心欣赏,满心都在琢磨自己究竟身处何方,这一系列离奇的遭遇,就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紧紧缠绕着她。就在她沉浸在思绪中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闪动,那一闪而过的光影,像是暗夜中萤火虫的微光,稍纵即逝。 好像是人!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行千苏瞬间警觉,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方向。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沉默的建筑,一个人影也没有。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她满心疑惑,可好奇心却被彻底勾了起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她。 行千苏轻手轻脚地顺着房顶朝那个方向悄然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瓦片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在为她的行动打着紧张的节拍。走着走着,她终于看到了地上有一道人影,那影子像是被禁锢在黑暗中的囚徒,随着神秘人的移动而缓缓扭动。原来,有个人正在梁柱内悄无声息地行走。 行千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缓速度,像一只隐匿在暗处的猎豹,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又微弱,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影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终于,那人走出了梁柱。行千苏一眼便认出,他就是昨夜见过的“细作”! 熟悉的身影如同重磅炸弹,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心中的疑惑瞬间膨胀,这个神秘的细作究竟在谋划什么?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来不及细想,行千苏决定继续跟踪下去。 一个看似与周围没有不同的神秘小屋外。 行千苏猫着腰,脚步轻得如同一片飘落的羽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她好不容易挪到窗下,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窗缝,屋内昏黄的灯光像利刃般穿透缝隙,刺痛她的眼眸。 “大人,明日三月初七,一切按计划进行,兄弟们都已就位,就等一声令下。”细作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透着冰冷的寒意。 行千苏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这日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尖上。还没等她缓过神,另一个声音响起,熟悉得让她头皮发麻,却又一时难以对上号。 “嗯,务必谨慎行事,行千苏这丫头机灵得像只小狐狸,千万不能让她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屋内的人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又隐隐透着担忧。 “大人,您就放心吧,兄弟们做事都很利落。不过那行千苏,要是真发现了咱们的计划,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细作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狠厉,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恶狼。 “不可!她毕竟是我的……唉,此事再议,总之不能让她坏了我们的大事。”神秘人长叹一声,言语间满是纠结,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行千苏心急如焚,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她不顾一切地调整角度,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屋内那模糊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人在灯光下微微转身,侧脸暴露在昏黄的光晕中。刹那间,行千苏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都变得冰凉。那个与细作密谋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第五十六章:逃离六道轮回的方法 父亲......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行千苏震惊,像是有双手死死扼在喉咙深处。 曾经那个温暖慈爱、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形象,怎会是在背后算计她的人? 而且父亲竟然与那“细作”相熟...... 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千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墙壁,指甲深深嵌入墙面,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错……”然而,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她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般,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继续侧耳倾听屋内的谈话。 细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那声音犹如夜枭啼鸣,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大人,章支离已经顺利登上‘瞑昏’,一切都在按照咱们的计划推进。只是行千苏那边,这几日她四处打听,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我担心她会发现什么。” 父亲的声音传来,沉稳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生性聪慧,行事果敢,这些年在皇城司历练,确实不可小觑。但只要我们守好秘密,她终究是徒劳无功。那个出口,绝对不能让她找到,她暂时就先留在这儿生活,这样既能方便我们监视,也能保她平安。” “保我平安?”行千苏在心底冷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的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声音,暴露自己。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囚困在笼中的鸟儿,四处碰壁却找不到出口。 “大人,万一她真的察觉到什么,非要闯出去,咱们该怎么办?”细作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紧张,仿佛行千苏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父亲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随后缓缓开口:“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对她动手。她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受到伤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再从长计议。” 行千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父亲隐瞒的愤怒,又有对未知阴谋的恐惧。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如此陌生,曾经最信任的父亲,如今却成了让她陷入绝境的关键人物。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可行千苏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在飞速闪过:“那个出口究竟通向哪里?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父亲为何要瞒着我?”她的内心被这些疑问填满,痛苦与迷茫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 第五十七章:出口竟然是...... 行千苏如暗夜中隐匿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撤离,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惊起一丝尘埃。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她满心的惊惶与决绝。 回到那略显破旧的脚店,行千苏一头扎进厢房,目光急切地搜寻,像饿狼寻觅猎物。终于,在一堆陈旧衣物中,她觅得与父亲所穿别无二致的长衫。怀揣着衣物,她匆匆回到房间,对着铜镜,一场惊心动魄的易容悄然上演。她的手微微颤抖,将精心准备的长须黏在唇角,仿佛在拼凑一个全新的身份。须臾,镜中映出的,已是一位神色严峻的中年郎君,眉眼间的英气被刻意隐藏,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威严。 一切就绪,行千苏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然。她猫着腰,像个幽灵般溜出房门,融入街道。 凭借着敏锐的记忆与过人的胆识,她很快锁定了细作的藏身之所——那间弥漫着诡谲气息的店铺。透过半掩的窗扉,她瞧见细作正悠然翻书,昏黄的烛火跳跃,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行千苏定了定神,压低声线,模仿父亲的口吻,焦急地喊道:“行千苏不见了!”声音划破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慌乱,像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 细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如受惊的狡兔,迅速起身开窗。待看清窗外之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又被那熟悉的长衫与若隐若现的胡须打消。“大人,您怎么亲自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与不解,像被主人突然唤醒的奴仆。 行千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装镇定,佯装焦急道:“情况紧急,行千苏找到了出口,我们必须马上拦截,否则一切都完了!”说罢,她故意皱起眉头,眼神中透出父亲惯有的威严与急切。 细作犹豫了一瞬,行千苏见状,立刻拔高声调,模仿父亲生气的口吻呵斥:“还愣着作甚?”这一喝,如雷霆贯耳,细作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匆匆离去。 行千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狡黠的猎手,悄然跟上。一路上,细作脚步匆匆,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召集手下。众人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七拐八拐,如同迷宫中的蝼蚁。行千苏小心隐匿身形,每一个转角、每一次停顿,她都全神贯注,生怕跟丢。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静谧的小湖前。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宛如碎银。行千苏躲在湖边的灌木丛后,心脏狂跳,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见细作和手下毫不犹豫地跃入湖中,溅起的水花在月色下闪烁。 行千苏心中一喜,暗自思忖:“原来出口竟藏在这湖底,真是机关算尽,好一番隐蔽的谋划!” 她耐心蛰伏,直至众人空手而归,垂头丧气地离开。待他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行千苏迅速扯下胡须,脱下长衫,像一只归巢的夜鸟,纵身跃进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肌肤上,但她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出口,确认这是何处! 行千苏在幽冷的湖水中奋力游动,每一次摆臂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就在她快要力竭之时,一抹微弱的光点,如黑暗中闪烁的星辰,穿透幽邃的湖水映入眼帘。这光点在混沌的水底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又似是希望的火种,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求生欲,成为指引她前行的明灯。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光点的方向游去,每靠近一分,心中的期待便增添一分。冰冷的湖水在她身旁呼啸而过,模糊了她的意识,但那光点始终牢牢地吸引着她,让她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行千苏终于抵达了那片光亮之处。她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肺部被久违的氧气充盈,让她感到一阵眩晕。然而,当她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第五十八章:不可思议的真相(一) 行千苏从水池中缓缓走出,脚下的石板路带着丝丝凉意,寒意顺着脚底往上攀爬,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圆形小水池,四周被圆形的屋子环绕,墙壁上闪烁着幽微的暗光,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自己”正躺在水池边的锦缎软榻上,软榻上的丝绸被月光照得泛着微光,像是流淌的银河。榻旁的桌上,一根熏香正袅袅升起,香气古怪,闻起来像是花香、药香和腐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行千苏盯着熟睡的“自己”,恍惚间,感觉世界都颠倒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景象突然开始剧烈变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搓。眼前时而变成黄沙漫天的沙漠,炽热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打得她脸颊生疼;时而又出现张牙舞爪的野兽,它们的嘶吼声震得她耳膜发疼;转眼间,阴森的阴司鬼船又缓缓驶来,船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仿佛从地狱深处而来。行千苏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海中穿梭,她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满是匪夷所思的困惑。 终于,她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从无尽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她看向四周,还是那个屋子,可自己却不在水池旁,而是躺在了软榻上。 “果然是受过皇诚司特训的,连这七月香都让你破除醒来。”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行千苏惊讶地转过头,看向父亲,脱口而出:“父亲?”声音中带着疑惑与迷茫,“刚才明明还在那城里,现在怎么会睡在这里,难道......” 父亲缓缓走到她身边,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他看着行千苏,目光中复杂难辨,似有愧疚,又似有无奈:“屏入梦是假的,我只是不想让你参与这事件中。你在查姜成的案子,我担心你会陷入危险,所以利用画屏让你睡着,处于幻觉中。” 行千苏心中一震,那些离奇的经历竟然只是一场幻觉。她想起沙漠中的挣扎,那或许正是儿时在皇诚司训练时留下的阴影。她看着父亲,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父亲,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自己真的陷入了绝境。”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千苏,我是为了你好。这背后的事情太过复杂,我不想让你涉险。” 行千苏别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以为把我保护起来,就是对我好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弄清楚真相。” 父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但只要我还在,就不想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行千苏看着父亲,心中的委屈与愤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但是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还活着,还有父亲说的保护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和三年前那细作在一起? 第五十九章:不可思议的真相(二) 行千苏的目光紧紧锁住父亲,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愤怒,更有多年来积攒的思念与委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将心底的疑问一股脑儿地抛了出来:“父亲,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还活着?你说的保护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会和三年前那个细作在一起?” 父亲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当年,我被皇诚司的‘乌金’带走。他们本想杀了我,利用我的死来逼你复仇,从而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那场混乱中,我被扔到了乱葬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可你的母亲……却没能逃过这一劫。”说到这里,父亲的声音哽咽了,眼中闪烁着泪光。 行千苏的心猛地一揪,看着父亲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痛苦,心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父亲,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顿了顿,继续说道:“活下来的我,身受重伤,整整用了多年时间,才将身体恢复了一二,可还是落下了满身的伤痕。”说着,他轻轻撩开衣袖,露出手臂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诉说着曾经的苦难。 行千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出手,想要触摸父亲的伤疤,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这一碰会触碰到父亲内心深处的伤痛。 “那个细作,根本不是细作,他是被冤枉的。”父亲的话打断了行千苏的思绪。 “这点我已经知道了。”行千苏连忙说道,“我听到过他说的话,知道他手中握有颠覆朝政的证据。我就是在逃跑时,陷入了那岛上的地下洞穴,一困就是三年。” 父亲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乌金杀我的证据,我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卷入这些危险的事情当中。可是等我三年前恢复身体,四处寻找你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直到最近看到你出现,才知道你竟然被人困在那岛上三年,被逼以腐尸为生......”说到这里,父亲的声音颤抖,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后来,我的属下无意中救下了那个被冤枉的细作,才知道他本是皇诚司的察子,还得知有人想杀当今皇上。所以我们决定联手,一起揭出那些居心叵测重臣的证据,然后向皇上举报。” 行千苏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与她三年前得知的部分真相相互印证,让她对整个事件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画屏入梦,是不是你策划的?”行千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父亲,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与不安。 父亲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纳只卜·穆兹鲁和崔子乐都是我的人,但他们却想要脱离组织,结果只有死。姜成帮我们传递情报,但是却被发现了。为了成大事,我们不得已只能杀他。其实姜成本为三胞胎,你们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姜成,而是三人假扮,分头行事。” “为了成大事,就可以不顾这些人的性命吗?”行千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与不解。 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千苏,有些时候,为了更重要的目标,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而我们的目标是章支离,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只有扳倒他,才能还朝廷一片清明,才能真正保护你,保护更多的人。” 行千苏震惊。 第六十章:签约的死人 昏暗的房间里,灯光如豆。行千苏眼中闪过一丝黠光,忽然说道:“那个洞穴里的三年,被迫吃人肉,你是怎么知道的?除了那个囚禁我的人,还有我本人,没人知道!”她的话语里,满是被背叛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父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又迅速闭上,他的目光闪躲,不敢直视行千苏的眼睛。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是我救了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但我知道,经历了那些的你,太过单纯,容易上当受骗,所以我想要训练你。”行千苏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的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怎么能为了所谓的训练,就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此刻的她,满心都是被至亲伤害的痛苦,曾经对父亲的信任与依赖,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行千苏望着眼前的父亲,只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她从小就敬仰、依赖的男人,此刻却像是恶魔。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洞穴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饥饿、恐惧、绝望,还有那令人作呕的人肉味道,每一个回忆都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向她的心。 她抱紧自己的双臂,试图从这冰冷的世界中汲取一丝温暖,可身体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千苏,你听我解释,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坚定, “我必须让你变得强大,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个残酷的地方生存下去。苏苏,爹知道你会怨我,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便是铲除章支离——” 第六十一章:章支离的身份 北宋元祐二年,汴京的天空仿佛被一层阴霾长久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皇城之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一场惊心动魄的党争风暴正悄然酝酿。 垂帘听政的高太后端坐在凤椅之上,神色冷峻,目光如霜。她轻轻拂动衣袖,那看似轻柔的动作,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蔡确在车盖亭提诗一案,绝非偶然,他这是妄图借唐时旧事,暗讽哀家,其心可诛!”太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如刀,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大臣们,纷纷伏地叩首,齐声附和。“太后圣明,蔡确此举,实乃大逆不道,罪不可恕!”他们心中暗自窃喜,这可是扳倒新党的绝佳契机。 彼时,新党领袖王安石已然退隐,朝堂之上,新党势力渐弱。蔡确身为新党中坚,他这一诗,无疑成了旧党攻击的突破口。旧党们抓住这个机会,大肆渲染,将一桩本普通的题诗之事,硬是扭曲成了意图谋逆的大案。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蔡确被迅速下狱,面对旧党的百般逼供,他纵有千般辩解,却也难以自证。新党官员们人人自危,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复存在。 “大人,如今局势危急,旧党来势汹汹,我们该如何是好?”一位新党官员满脸焦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莫要慌张,”另一位官员强作镇定,“只是蔡确一人之事,我们且先观望,莫要自乱阵脚。”可他的眼神中,也难掩担忧之色。 然而,旧党怎会轻易罢休。他们借蔡确案,顺藤摸瓜,将新党官员一一牵连其中。朝堂之上,不断有新党官员被弹劾、罢黜,往日热闹的府邸,如今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更有甚者,一些新党官员被冤死狱中,家属也受到牵连,流放千里。 劫后余生的新党们,深知大势已去。他们在这黑暗的时局下,局地吁天,满心悲戚与不甘。有的官员在夜深人静时,望着京城的方向,暗自垂泪,回忆着曾经推行新法时的壮志豪情;有的则匆匆收拾行囊,隐姓埋名,踏上了逃亡之路。 皇城之内,风云变幻,新党旧党之间的争斗已到了白热化阶段,整个朝廷都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阴霾之中。 行千苏的父亲行简之,身为皇诚司司勾,位高权重,在这朝堂的权力漩涡中,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一日,行简之神色凝重地从宫中归来,手中紧紧攥着一道密旨,那是太后的密令,命他暗中伏杀诛灭新党叛臣。他深知,这道密旨一旦执行,朝堂之上必将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户部度支司的夜温,本是个想要独善其身的中间派。他既厌烦新党为推行新法的激进争论,也不屑与旧党拉帮结派、同流合污。每日,他只是一心扑在度支司的事务上,掌管着军费用度,力求公正严明。然而,这乱世之中,想要置身事外谈何容易。新党为了保住自身利益,在面临旧党打压时,竟将罪行嫁祸于夜温,妄图以此转移视线。而旧党呢,也根本不愿放过这个异己,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只想借机铲除夜温,从而掌控度支司的实权,为自己在党争中增添砝码。 夜温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府中一片寂静,可他的内心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看着熟睡的家人,他的眼神中满是忧虑与不舍。“夫人,收拾行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他轻声叫醒妻子,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妻子睡眼惺忪,却在看到丈夫严肃的神情后,瞬间清醒,慌乱地开始收拾东西。夜温则急忙来到儿子“无”的房间,望着年幼的孩子,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无儿,随爹爹走,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抱起孩子,轻声安慰着。 一家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府邸。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夜温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他们的行踪终究还是被皇诚司察觉。行简之带着一众皇诚司高手,很快便将夜温一家围得水泄不通。 夜温看着四周寒光闪闪的利刃,心中绝望。他抱紧儿子,对着行简之,眼中满是哀求:“简之,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放我儿子一条生路。我夜温从未参与党争,如今却被各方陷害,我只求你能护他周全。” 行简之望着昔日的好友,心中五味杂陈。他手中紧握着太后的密旨,这是皇命,不可违抗。可看着夜温那绝望的眼神,他又怎能忍心。“夜温,你莫要为难我,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也是身不由己。” 夜温见行简之犹豫不决,突然双膝跪地,“扑通”一声,重重地磕了个头:“简之,我求求你,他只是个孩子啊!” 行简之的手微微颤抖,他紧咬着牙关,内心痛苦挣扎。最终,他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行动——” 第六十二章:父亲背后的人 那一夜的杀戮,行简之直到今日都忘不了。他红着眼睛继续讲述,苦笑一声,“如今我们所看到的章支离,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他,就是无。他抓住真的章支离,冒充他就是为了完成他的复仇计划。” 行千苏没有反应。 行简之放下茶盏,双手交叠,陷入了回忆之中。“无,自小就经历了太多苦难。他本是夜温的儿子,当年夜温被新党旧党陷害,我是执行杀手,无逃走后他的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他恨太后,恨皇上,恨这整个朝堂。” 行千苏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她适时地轻叹一声,“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做出背叛大宋之事啊。”她拿捏着语气,义愤填膺。 行简之叹了口气,“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一心想要复仇,搅乱朝政。他深知,想要达成目的,必须先有个能在朝堂上立足的身份。于是,他盯上了章支离。” “他暗中谋划,寻机杀害了真正的章支离,而后易容成他的模样。凭借着章支离的身份,他得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步步靠近权力的中心。”行简之的眼神中满是无奈与惋惜,“他先是掌控了泉州码头,进而掌控市舶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行千苏皱着眉头,“这意味着他掌握了海外货物、人员的控制权,大宋的海外贸易,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没错。”行简之神色愈发凝重,“他利用这一便利,暗中勾结外邦之人。他与外邦约定,联手对付大宋,妄图颠覆这江山社稷。苏儿,他已然成了大宋的叛徒。” 行千苏的双眼瞬间瞪大,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行简之叹了口气,“他心中满是仇恨,想要报复这个世界。而你,也在他的报复名单之中。” 行千苏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成了无报复的对象。“我?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为什么要针对我?”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心中充满了委屈。 行简之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行千苏的肩膀,“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当年我去暗杀他,他便将这笔账算在了你的头上。”行简之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将你关在洞穴里,是想让你变得坚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行简之的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奈,“我知道,你在众人面前出现过,无不会轻易动手杀你,而且我们若不主动出击,他早晚也会来找我们。所以,我让你出去找他,但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行千苏抬起头,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心中的怨恨瞬间消散。她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父亲,我懂了。”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行简之欣慰地点了点头,“苏儿,接下来的路会很艰难,但我相信你有能力应对。我们一定要阻止无,保护大宋。” 行千苏却还有疑问,“父亲,您为何会说无通敌外邦?” 行简之的神色凝重得近乎压抑,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痛心:“苏儿,起初为父也不愿相信,可证据确凿,容不得人不信。” 说着,他移步到旁边的柜子前,动作迟缓地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沓泛黄的书信。 行千苏接过书信,手指微微颤抖。她快速展开,只见上面皆是些与外邦商人商讨买卖货物的寻常话语,眉头不禁皱得更深,抬眼看向父亲,眼中满是疑惑。 行简之并未多言,只是取来醋汁,轻轻沾在信纸上。刹那间,原本空白之处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行千苏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白,双手也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这些隐藏的文字,竟全是无与外邦人密谋进攻大宋的详细计划。 “这……这字迹……”行千苏太熟悉这些字了,曾经与假章支离“无”多次接触,这分明就是他的笔迹。 “这信上写明三月七日,那个假章支离便要与外邦通敌,为父要当众揭穿他的假面!” 行千苏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父亲,质问道:“父亲,我不信你一人能筹备这么多对付无。你背后的人,是不是阿弃!” 行简之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暗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阿弃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苦笑着说道:“不用隐瞒了,她很聪明,既然猜到了,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没错,是我。” 于是,行千苏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第六十三章:杀 阿弃微微眯起眼睛,那双眼仿佛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难以捉摸。他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行千苏,我倒是好奇,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猜出是我与你父亲联手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略显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坦然地迎上阿弃的视线。她的眼神坚定,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其实,我早就察觉你一直在暗中谋划一盘很大的棋局。”她微微仰头,思绪飘远,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看得出你心中的执念,你不甘于只是一个被人忽视的私生子,一心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份,渴望得到你父亲章相的认可,堂堂正正地认你归家。你平日里看似云淡风轻,可我知道,你暗中积攒力量,等待着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对你刮目相看的时机。”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那些与阿弃过往的交集,此刻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 “不过,真正将你和这一切紧密联系起来,是刚才看到父亲提供的证据之时。”行千苏继续说道,眼神重新聚焦在阿弃身上,“能策划如此缜密、牵涉多方势力的局,除了你这个平日里深藏不露的阿弃,还能有谁呢?这个局需要对各方局势了如指掌,还得有足够的智谋和手段,而这些,你都具备。” 阿弃轻轻一笑,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苦涩,像是被人看穿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看来,果然瞒不过你。”他微微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行千苏却没有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表情严肃得近乎冷峻,她往前一步,逼视着阿弃,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无通敌吗?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坐实,便是叛国大罪,关乎无数人的性命和国家的安危。”她的声音虽然平稳,但其中蕴含的焦急和担忧却清晰可闻。 阿弃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如霜,他的眼神坚定得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斩钉截铁地说道:“三月七日,便是他通敌的铁证之日。到时候,你可以亲眼见证,证据确凿,容不得他狡辩。”他紧紧盯着行千苏,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似乎在考量她面对此事的决心,“我倒要问问你,如果到时候真的证实他通敌叛国,你会怎么做?”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行千苏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容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杀!” 第六十四章:三月七日行动——潜伏 三月七日,天际被铅灰色的云层严严实实地遮蔽,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好似一块无形的巨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行千苏身着一袭华丽却不失干练的锦缎长袍,外罩着绣有精致花纹的披风,静静伫立在岸边,海风肆意地吹乱她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艘正缓缓驶来的船只,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 那艘船,正是“瞑昏”号,名字熟悉得就像三年前如影随形的噩梦。 三年前,她孤身一人,仅凭一腔孤勇与对真相的执着探寻,毅然决然地登上“瞑昏”号,可迎接她的却是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危机,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徘徊,稍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如今,“瞑昏”号再度闯入她的视野,可它已不是当年那艘饱经沧桑的旧船,崭新的船身散发着刺鼻的漆味道,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像是披着一张虚伪的皮,让人无端地心生警惕。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顺着呼吸道直抵肺部,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父亲行简之和阿弃。今日,他们三人肩负着重大使命,要再次登上这艘充满秘密与危险的船。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组成了一个紧密的联盟。 行简之身着一袭昂贵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美玉的腰带,肚子微微隆起,举手投足间尽显富商的阔绰与傲慢。他的脸上贴着精心制作的假胡须,眼袋微微下垂,眼神中透着世故与精明,乍一看,就是一位久经商场的老狐狸。阿弃则扮作行简之的大儿郎,身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一头乌黑的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一脸冷峻,眼神中透着精明与干练,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场。他们的妆容和举止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揣摩与演练,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若不是至亲,根本无法辨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行千苏自己也伪装成一位温婉的千金小娘,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外罩一件白色的轻纱披风,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上面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她的脸上施着淡淡的妆容,眉眼间透着温婉与柔弱,可眼神中却藏着机警与决绝。 阿弃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记住,今日我们务必小心行事,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行简之和行千 微微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 这次,行千苏要正面与无对决了! 三人随着人群,佯装镇定地登上“瞑昏”号。船上的商客们熙熙攘攘,嘈杂的人声、货物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的景象。行千苏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中有不少透着一股别样的气息,他们的眼神过于警惕,举止过于刻意,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商客。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悄然对身旁的阿弃使了个眼色。阿弃心领神会,微微点头,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时而驻足与旁人交谈几句,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实则在暗中打探着这些人的底细。 就在行千苏佯装欣赏海景,轻轻抚摸着船舷上精美的雕花时,一个商客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容。他迅速稳住身形,低声说了句“得罪”,声音低沉而沙哑。那瞬间,行千苏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警觉,那是皇诚司察事特有的眼神,犀利而敏锐,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她心中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无妨。”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父亲,微微侧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父亲,船上似乎有不少皇诚司的察事伪装成商客,不知是敌是友。” 行简之微微皱眉,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先不要轻举妄动,按原计划行事,见机行事。” 第六十五章:三月七日行动——通敌者 夜幕降临。 船身随着海浪微微摇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行千苏隐于船舱的阴影之中,呼吸放得极轻,她的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一刻也不敢松懈。昏黄的灯光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是皇诚司的负责人乌金。他的神态鬼祟,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与急切,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生怕被人发现。行千苏的心猛地一紧,直觉告诉她,他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见他迅速靠近一间看似普通的舱房,舱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乌金在门口稍作停留,随后便闪身进入了舱房。行千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行千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间舱房外。她的脚步轻盈,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轻轻推开门,门缝中透出的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缓缓进入舱房,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屋内有几个人影,船身晃荡,行千苏隐在舱房阴影里,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时,屋内坐着三个人,其中一名身披黑袍,脸隐在袍内,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然而,无并没有出现。 黑袍人压低声音,行千苏刚想凑近听,却发现他们说的是西夏语。好在她在皇诚司时专门研习过,勉强能懂。 “此次与诸位联手,是大宋气数已尽。”黑袍人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一个西夏细作冷笑一声,用生硬的西夏语回道:“哼,大宋朝堂如今内斗不休,正是我们的好时机。那宋哲宗和高太后,必须除去,如此大宋才会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行千苏心里“咯噔”一下,震惊得差点叫出声。她赶紧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另一个西夏细作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贪婪:“没错,只要扳倒了他们,大宋的江山,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黑袍人阴恻恻地笑了笑:“等事成之后,这大宋的土地,咱们按约定瓜分,到时候,诸位都是开国功臣。” 行千苏的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愤怒,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场阴谋竟然如此巨大,涉及到了朝堂的最高权力。她紧紧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心里暗自盘算着,一定要将这个惊天阴谋公之于众,绝不能让这些叛国者的阴谋得逞。 就在这时,行千苏的目光落在了黑袍人身旁的护卫身上。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一眼便认出,这个护卫正是她曾经身在皇诚司的同僚,也是三年前参与“瞑昏”行动,在仓库抓捕细作的其中一个人。 三年前的那场噩梦瞬间涌上心头,那是一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仓库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行千苏和同僚们本是去抓捕细作,却不知为何被人出卖,陷入了敌人的重重包围。黑暗中,刀光剑影闪烁,惨叫声不绝于耳。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行千苏拼尽全力,才从那场生死劫难中逃脱,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 如今,看到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却站在了叛国者的身旁,行千苏的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失望、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她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些叛国者绳之以法,为死去的同僚们报仇雪恨。 行千苏继续隐于舱房的阴影之中,呼吸急促却又极力压抑,眼睛死死地盯着屋内密会的众人。舱内烛光摇曳,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是一场诡异的皮影戏。 突然,黑袍人的一个转身,那一瞬间,衣角被风微微掀起。行千苏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目光定格在黑袍人衣服的一角。那是一块独特的刺绣花纹,绣工精细,图案繁复,像是一只展翅欲飞却又透着诡异气息的玄鸟。 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同样是在一艘船上,狂风呼啸,海浪汹涌。行千苏被一群人追杀,命悬一线。她清楚地记得,站在船头那个对她下达必杀令的人,身上就穿着这件绣着玄鸟图案的黑袍。那一夜,她在生死边缘挣扎,最终落入敌手,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洞穴,度过了整整三年的噩梦时光。每一个夜晚,她都在恐惧与绝望中度过,无数次在梦中重温那可怕的场景,而这件黑袍,就成了她噩梦中最深刻的印记。 如今,这块熟悉的刺绣花纹再次映入眼帘,就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进她的心脏。行千苏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心中涌起的愤怒与仇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猛地吹进舱房,烛火剧烈晃动。光影交错间,黑袍人的脸被烛光短暂照亮。行千苏的呼吸瞬间停滞,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是无! 第六十六章:三月七日行动——证据确凿 行千苏躲在舱房那片浓稠如墨的阴影里,周遭的空气好似被恐惧与愤怒反复熬煮,变得滚烫而又压抑,她的呼吸急促且沉重,心脏跳得犹如战鼓轰鸣,仿佛要冲破胸膛。当她终于看清黑袍人那张隐藏在阴影下的脸,确定他就是无时,那些被她用尽全力深埋心底、试图遗忘的记忆,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如汹涌的潮水般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冲击力,瞬间将她淹没。 回溯到三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狂风如同一头头咆哮的巨兽,肆意地撕扯着一切,海浪则像狰狞的恶魔,张牙舞爪地拍打着船舷。行千苏奉命追捕一名神色慌张的细作,那人在狭窄的甲板上如惊弓之鸟般逃窜。密集的雨水宛如一道道水帘,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依旧像一只执着的猎犬,紧追不舍。就在她即将抓住细作的那一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船头闪现,那犀利的目光仿若寒夜中的利刃,穿透层层雨幕,直直地射向她。 彼时的行千苏并不知道,这个黑影就是无。无的眼神中透着寒霜般的冷酷与磐石般的决绝,他追踪那名细作,目标是细作手中握有的那份证据——那可是一份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上面记录着旧党官员妄图协助太后推翻皇上的惊天阴谋,宛如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重磅炸弹。行千苏的出现,无疑是打乱了他精心编织的棋局,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如同挥下断头闸刀一般,下令对她痛下杀手。刀光剑影在暴雨中闪烁,宛如夺命的寒芒,行千苏在生死间拼命挣扎,每一次险象环生都像是死神那无情的嘲讽,肆意地玩弄着她的生命。她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滑落,最终,她坠入了无尽的黑暗,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洞穴,开启了长达三年噩梦般的炼狱时光。 如今,一切都如拨云见日般真相大白。行千苏望着眼前的无,恨意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胸腔中剧烈地翻腾。她回想起自己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伪装成章支离的无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如同猎人认出了自己早已锁定的猎物。 她猜:无之所以没有对她动手,是因为他心中另有一番阴险狡诈的盘算。他想利用行千苏找到她还在世的父亲,她的父亲行简之,在朝堂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恰似一座横亘在无复仇路上的巍峨高山,也是无必须拔除的眼中钉。同时,他还妄图通过行千苏找出那些与他为敌之人的线索,将所有可能妨碍他复仇大计的人一网打尽,如同渔夫收网,要将所有的鱼儿都收入囊中。行千苏不过是他精心布局中的一枚棋子,被他如同操控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千苏内心苦笑。 无便是黑袍人,三年前杀她,连累她坠海差点死亡。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她和他,此刻,一别两宽。 第六十七章:三月七日行动——围剿 行千苏隐于舱房那被烛火遗忘的黑暗角落,双眼仿若饿狼盯着猎物,死死锁住无,胸腔中怒火熊熊,理智在恨意的炙烤下摇摇欲坠。她呼吸急促粗重,满心满眼都是复仇的火焰,全然忘却了隐匿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无碎尸万段,方能解心头之恨。 突然,无像是感受到危险的窥视,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犹如寒夜中淬毒的利刃,毫无感情地刺向行千苏。行千苏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恐惧钉住,动弹不得。 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仿佛来自地狱深渊,不带一丝温度。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哼,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怪不得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寒冬腊月里的朔风,不带一丝情绪,“你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说着,他一步一步朝着行千苏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死亡的鼓点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舱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开。行千苏的父亲行简之如同一头愤怒的猎豹,率先冲了进来,手中长剑出鞘,直指无的咽喉:“无,你的末日到了!” 行千苏抬眼望去,却惊得瞪大了双眼,只见章相身着朝服,面色冷峻,带着一众朝廷官员鱼贯而入,这其中便有樗骅。 “父亲,怎么连章相也来了?您为何瞒着我?”行千苏又惊又怒,忍不住脱口而出,看向樗骅的时候,她便猜到他与阿弃认识,他们之间早有预谋。 行简之还没来得及回答,章相便向前一步,神色威严,目光如炬,直视无:“大胆狂徒,你可知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孽?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无冷冷地看着众人,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讽,仿佛眼前的人都是一群蝼蚁。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因仇恨而扭曲却依旧冷酷的脸,声音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章相,你还记得夜温吗?我是他的儿子,无。当年你们合谋陷害我全家,这笔血债,今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时,一个官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无大骂:“你这逆贼,勾结外邦,妄图颠覆朝廷,简直罪无可恕!” 无却仿若未闻,只是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罪无可恕?在这朝堂之上,谁的手上又没有沾满鲜血?你们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都是一丘之貉。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 官兵们迅速围了上来,将无团团围住,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无却没有丝毫惧色,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疯狂。突然,他发出一阵冰冷刺骨的大笑,猛地跺脚,只听“轰隆”一声,船舱地下缓缓打开一道暗门。 “想抓我?”无一边纵身往下跳,一边冷冷地说,“你们还不够资格。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行简之见状,急忙大喊:“追,别让这逆贼跑了!”众人立刻朝着暗门追了下去。 昏暗潮湿的密道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无在前面飞速逃窜,他的脚步轻盈而敏捷,如同一只暗夜中的幽灵。众人在后面紧追不舍,脚步声、呼喊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 行千苏一边跑一边喊:“无,你逃不掉的!” 无却头也不回,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而嘲讽:“想抓住我,就凭你们这些人,还早得很。” 第六十八章:三月七日行动——射杀身亡 狂风如怒兽咆哮,肆意席卷着海面,掀起的海浪如狰狞巨兽,一次次猛扑向船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似要将这艘承载着秘密与阴谋的船彻底碾碎。 船头上,无被逼至绝境,身后是汹涌无尽的大海,眼前是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的官兵。他的黑袍在狂风中烈烈作响,肆意飞舞的发丝下,那双眼燃烧着疯狂与不甘,丝毫不见畏惧,而他的脸始终被黑袍遮着。 “无,你今日插翅难逃,乖乖束手就擒!”樗骅双手紧握长剑,指节泛白,剑尖稳稳指向无,声嘶力竭地怒喝,朝无挥刀剑而去,却不料无几个躲避,便一把将他劫为了人质,将他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无却冷冷一笑,笑声裹挟着不屑与决绝,穿透风声:“想抓我?你们还不够格!” 章相笑了,“人肉盾牌?” “他的身份是个很好的盾牌!”无冷笑。 章相伸手,旁边的属下立刻递上弓箭。 无冷笑,凑到樗骅耳边,小声说道:“你猜,他会不会射?” 樗骅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略微有些变化,却也冷笑一声,压低声音:“章相的目标向来是你!他要暂草除根的也是你!” 无叹口气,小声说道:“我早该知道你和阿弃是一起的。” “你夺了他的身份,章相不会放过你的!”樗骅话音未落,章相的箭已经射出,樗骅只感觉胸前一痛,不相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根插进胸前的箭。 “你只是颗棋子,而他永远不缺棋子!”无轻轻地说着。 而樗骅已经听不到了,他没想到自己在帮章相,章相却过河拆桥。 行千苏也没想到章相真的射死了樗骅,她的心沉了一下。 章相却激昂地表态,“是这个替代我儿的无杀死了王谏王大人的儿子!所以,大家不要放过那个人——” 无笑了,他猛地转身,脚下木板被踏出沉闷声响,毫不犹豫地朝着大海纵身一跃。 千钧一发之际,章相再次迅速搭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眼神中满是必杀的坚定。利箭如黑色闪电,裹挟着凌厉的破风之势,直直穿透无的后背。“噗”的一声闷响,无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在空中徒劳挥舞,似想抓住最后一丝生机,最终却重重地摔落在船头,溅起一片刺目的血花。 行千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不过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她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幕,本以为会有汹涌的情绪,可此刻,心中却只有劫后余生的淡然。 官兵们迅速围拢,将无的尸体团团围住,手中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一名年轻官兵,满脸紧张,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他颤抖着手,缓缓掀开无的衣帽。 阳光洒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竟是阿弃! 行千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终章】:两个人的计划 (一) 海面上波涛汹涌,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吹得岛上的树木东倒西歪,枝叶狂舞。这座孤岛,正面临着灭顶之灾,有人在暗处设下了炸药,只等倒计时结束,便会将它炸成一片废墟。 行千苏被困在岛上,望着四周混乱的场景,心中满是绝望。海浪不断拍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死亡的降临。暮霭沉沉,四周是繁茂得近乎狰狞的草木,枝叶在晚风中摩挲,似在喁喁私语。忽的,一声尖锐长鸣划破寂静,那声音锐利得好似能割破夜幕。 行千苏的心猛地一颤,霍然起身,喃喃自语:“莫不是流星?” 抬眸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仿若北宋官窑瓷器上细碎的冰裂纹,却不见流星的影子。 一只黑鹰,宛如夜幕中剪出的一块黑色绸缎,振翅翱翔。不是流星,她眼中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再次被失望笼罩。可那黑鹰却反常地在她头顶盘旋,时而压低身姿,双翅掀起的气流拂动她鬓边的发丝,似在急切地引起她的注意。 行千苏满心疑惑,下意识地冲黑鹰挥了挥手。 奇怪!那黑鹰竟悬停半空,有力地扇动着翅膀,发出 “咕咕” 的低鸣,而后转身朝前飞去。没飞多远,又停下来,声声啼叫,好似在催促她跟上。 “横竖是个死,这荒岛我一无所知,倒不如信了这黑鹰。” 行千苏咬咬牙,暗自思忖。脚下的路荆棘丛生,灌木张牙舞爪,似要将她阻拦。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衣裳被尖锐的刺划破,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心中的执念让她未曾停下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静谧的岸边。一艘小船静静停靠在那里,像是等待着归人。行千苏走近,瞧见船上放着两袋物什。打开一看,一袋是清澈甘冽的食用水,另一袋装满了干饼,饼身干燥,散发着质朴的麦香,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到底是谁在暗中帮我?” 行千苏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狐疑。 就在此时,岛上突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火光在暮色中闪烁跳跃。行千苏无暇多想,一个箭步跨上小船,操起船桨,奋力划动。 小船缓缓驶离,身后的爆炸声仍不绝于耳。行千苏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荒岛,思绪飘飞。她想起了张旭,那个曾与她一同在这乱世中挣扎的人;想起了那些罪犯村民,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或许,这爆炸便是命运为他们安排的最终归宿! (二) 行千苏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四周是无尽的湛蓝,海浪如巨兽般此起彼伏,一次次冲击着她那脆弱的小船。烈日高悬,炙烤着海面,也炙烤着她。粮食已经见底,水袋也变得软塌塌的,每一滴水都显得无比珍贵。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望着海天相接之处,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她瞬间瞪大了眼睛,那是一艘商船!商船乘风破浪,船帆高高扬起,犹如天边的云朵。行千苏的心猛地跳动起来,求生的欲望让她瞬间有了力气。 她急忙在船上翻找,找出一件颜色鲜艳的衣裳,站在船头,用力挥舞着。一边挥舞,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可她不敢停下,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手中的衣裳,汗水混合着海水从她脸上滑落。 或许是她的坚持起了作用,商船上有人发现了她。不一会儿,一艘小艇从商船放下,朝着她的方向驶来。行千苏激动得几乎落泪,瘫坐在船上,等待着救援。 登上商船后,行千苏狼吞虎咽地吃着船员递来的食物,喝着甘甜的水,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商船的庇护下,她终于熬过了这段艰难的旅程,抵达了泉州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行千苏刚下船,便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了一下。她心中一惊,多年在皇诚司历练出的警觉让她瞬间反应过来,觉得这人定是心怀不轨。她下意识地摸向身上的财物,手指触碰到的却是一块熟悉的帕子。 那是那个死人的帕子!行千苏的呼吸一滞,急忙将帕子抽出。帕子上写着血字:你能只身逃出那岛,再次证明了你的实力。我给你提供一个线索:三年前在“瞑昏”船上被你们皇诚司抓捕的那名细作叫赵凡,他还未死,逃回泉州,躲到了来远驿。 行千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帕子上的血字。 来远驿,那是接待海外客商的地方,人员繁杂,赵凡躲在那里,确实不易被发现,只不过后来被废除了。 她将帕子小心地收起,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来远驿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而决绝,仿佛即将踏入一场未知的棋局,而她,决心成为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三) 行千苏踏入泉州城,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可她却充耳不闻。耳边,是那些让她心潮翻涌的传闻 —— 章支离活着回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猛地一揪,曾经的甜蜜与誓言如过眼云烟,此刻心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恨。在那座孤岛上,他决然地将她抛弃,任由她自生自灭,往昔情谊早已在生死边缘被消磨殆尽,她又怎会再对他有一丝牵挂? 找了个不起眼的脚店安顿下来,行千苏稍作休整,便准备向来远驿进发,去追寻赵凡的踪迹。那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她揭开谜团的关键。然而,命运似乎总爱给她出难题。就在她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一个街头卖艺的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 少年衣衫破旧,却在街边卖力地表演着杂耍,引得众人阵阵喝彩。行千苏本无意停留,却在少年一个抛接动作中,发现了一丝异样。少年抛出的彩球上,隐隐有皇诚司特有的徽记。她心中一动,装作好奇地凑近围观。待彩球落地,她趁人不注意,巧妙地将球捡起,迅速转身回到脚店。 关上门,行千苏仔细查看彩球,在球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封密信。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竟是皇诚司的来信。信中告知她,上峰已变成尚左,而曾经的乌金背叛了组织,如今正在被通缉,下落不明。更让她意外的是,皇诚司知晓她活着回来,特意联系她,希望她能找到赵凡。 死人让她找赵凡,皇诚司也提出同样的要求,这会是巧合吗? 行千苏可不这么认为。她眉头紧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暗自揣测。如果她没猜错,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的死人。而这个尚左,或许就是死人安插在皇诚司的棋子。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她警惕地打开门,一个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人站在门口。那人微微颔首,低声道:“我是影子,奉皇诚司之命,前来辅助你。” 行千苏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中泛起一丝不悦。名为辅助,实则更像是监视。在皇诚司里,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早已根深蒂固,这似乎成了一种无法改变的传统。 行千苏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小心地收起。不管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她都不会退缩。赵凡的线索是她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她定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揭开所有的真相,哪怕前路荆棘密布,敌人暗藏在暗处,她也绝不畏惧。她目光坚定地看向窗外,心中暗自下定决心,这一场与黑暗势力的较量,她势在必得 。 (四) 行千苏站在来远驿的高墙之外,仰头望着那飞檐斗拱,心中满是狐疑。这地方本应是海外客商往来、热闹非凡之所,此刻却静谧得有些诡异,唯有墙内时不时传来几声怪响,似重物倒地,又似压抑的低吟。 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地助跑起跳,双手抓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她身姿轻盈,仿若一片飘落的秋叶,悄无声息。 来远驿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却不见一个人影。行千苏眉头紧锁,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来到一间房门前,门半掩着,透出一股腐臭之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行千苏定睛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早已干涸,在地面凝结成暗红色的斑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惧色。在那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她曾与尸体相伴九百天,甚至为了生存食用过它们,这些场景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事情不对劲。” 行千苏暗自思忖,这些尸体死状凄惨,却没有打斗的痕迹,而且死的时间似乎并不长,可来远驿却寂静得如同鬼蜮。正当她俯身查看尸体,试图寻找线索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铺兵。” 行千苏心中一紧,她知道,若是被铺兵发现自己身处命案现场,必定百口莫辩。她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堆尸体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决定玩个 “游戏”。 行千苏迅速挪动尸体,将自己藏在其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门被猛地推开,一群铺兵冲了进来,手中拿着火把,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奇怪,人呢?” 一个铺兵嘟囔道。就在行千苏暗自庆幸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仔细找找,说不定藏在尸体里。” 行千苏的心猛地一沉,是章支离! 章支离缓缓走进房间,眼神犀利地在尸体堆中搜索着。当他的目光落在行千苏身上时,两人的视线交汇。行千苏表面上云淡风轻,神色平静,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曾经,她从未真正爱过一个人,章支离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例外。他的出现,让她在冰冷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激情。 然而,在那座孤岛上,他的所作所为彻底让她寒心。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原来,她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行千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暗暗发誓:“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要反击!” 她强忍着内心的痛苦,眼神中透出一丝决绝,一场复仇的风暴,正在她心中悄然酝酿 。 (五) 行千苏被章支离囚禁在昏暗的房间里,狭小的空间仿佛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她困得死死的。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能透过缝隙洒下几缕微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愤怒地拍打着房门,大声呼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死寂。“我不是任人摆弄的金丝雀,绝不能再被他利用!”她在心底呐喊,目光中满是决绝,开始寻找逃跑的机会。 夜晚,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行千苏轻手轻脚地摸索着房间,试图找到能撬开门锁的工具。突然,门被猛地推开,章支离出现在门口,眼神中透着一种让她陌生又恐惧的疯狂。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抱住,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他的桎梏。“不!”行千苏绝望地尖叫,可一切都无济于事,章支离的占有让她感到无比屈辱和愤怒,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在心中一遍遍地诅咒这个男人。 然而,在她逃到那间屋内发现那些案牍后,章支离却又出现了,望着她的眼神里,竟满是无尽的思念,那深情的模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背叛和伤害。行千苏心中一震,可很快又认定这不过是他的虚情假意,是用来迷惑她的手段。 “你还记得小知了的故事吗?”章支离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行千苏愣住了,这个故事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只有小时候那个叫无的男孩知道。“我就是无。”章支离缓缓说道,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行千苏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早已经认出了她,而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的内心慌乱不已,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理智告诉她不能轻信,可情感却在内心深处泛起波澜。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行千苏的手缓缓伸向一旁的花瓶。她咬咬牙,用力将花瓶砸向章支离的头,随着一声闷响,章支离缓缓倒下。 在他晕倒前,章支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把钥匙塞到她手里。行千苏下意识地握紧钥匙,手心里全是汗水。她望着倒在地上的章支离,心中百感交集。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心中的困惑和迷茫如潮水般涌来,而那把钥匙,就像一个未知的谜题,等待她去解开。 (六) 行千苏匆匆离开黑崖居,脚步急切又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时刻留意着四周。她穿梭在街巷之中,拐进一条条偏僻的小路,直到寻得一处荒僻的角落,周围静谧得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再次谨慎地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窥视后,才缓缓举起那把从章支离手中接过的钥匙。 借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的微弱月光,她仔细端详着这把钥匙。钥匙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纹路粗糙,而在钥匙柄的一侧,刻着一行细小而模糊的地址。行千苏轻轻摩挲着那行刻字,眉头微蹙,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这地址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章支离,不,现在该叫他无,他又为何要将这把钥匙交给自己? 带着满心的疑虑,行千苏在黑暗中又蛰伏了许久,反复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朝着地址的方向出发。一路上,她如幽灵般隐匿在阴影里,时刻保持着警觉,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当她终于抵达那个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这是一片即将拆迁的区域,四周一片死寂,空落落的房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断壁残垣间,冷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那些被遗弃的过往在低声哭诉。 行千苏在这片废墟中艰难地辨认着,终于找到了那扇与地址对应的门。门半掩着,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在召唤她进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锁芯转动的声音,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而又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借着月光,行千苏看到房间里摆满了各种文件、书信和物件,显然是有人精心整理摆放的。她缓缓走近,拿起一份文件,上面的内容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些证据无一不清晰地表明,樗骅与阿弃竟是一伙儿的。这个发现虽然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头。当她继续翻看其他证据时,一张熟悉的画像映入眼帘,画像上的人正是樗骅,而旁边的文字记录让行千苏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原来,樗骅就是三年前在船上出现的那个人,是导致她噩梦的罪魁祸首。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痛苦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窒息。 行千苏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这些铁证如山的证据,让她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她想起了无,那个曾经与她在童年相伴的男孩,那个在她心中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人,那个在黑崖居对她做出不可饶恕之事的男人。他为何要给她这把钥匙?他究竟是真心想要帮她,还是另有图谋?她能相信他吗? 行千苏的内心在痛苦地挣扎着,理智告诉她,不能轻易相信无,他的行为充满了疑点,他的动机尚不明确;可情感却又在隐隐作祟,童年的情谊,还有他眼中那看似深情的模样,让她难以彻底割舍。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思绪如乱麻般越理越乱。在这寂静而又阴森的房间里,行千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而她必须在信任与怀疑之间做出抉择,这个抉择,或许将决定她的命运,也将揭开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 而此时,她又听到了鹰叫声,当她看向窗外时,便看到了那只在岛上引路的黑鹰,它正与流星相伴飞翔。 此时,她终于知道,无没有丢下她,而是为她准备了那艘船。 (七) 行千苏深知,要揭开樗骅背后的阴谋,唯有主动出击,接近这个表面腼腆毒舌,实则心机深沉的男人。她精心谋划,寻得一个契机,以协助查案为由,成功踏入了樗骅的府邸。 初见樗骅时,他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嘲讽,言辞犀利,每句话都像藏着锋芒。“行姑娘,你一介女流,竟也对这案子感兴趣?” 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行千苏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脆生生地回道:“樗大人,小女子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想尽份力,帮大人早日破案呢。” 樗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微微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的 “帮忙”。 自那以后,行千苏便以查案为幌子,整日在樗骅府上晃悠。她表面上对查案之事极为上心,四处收集线索,询问府中的下人,实则暗自留意着樗骅的一举一动。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樗骅与下属的交谈,到他书房里偶尔传出的密会声,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行千苏逐渐摸清了一些端倪。正如无所言,樗骅一直在暗中利用画屏与章相他们联系。而樗骅与阿弃之间的勾结,行千苏早已知道。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竟合谋将无家斩草除根。无家的人满门忠烈早已死了,现在只剩下无,所以他不动,就会死。 行千苏想起无提及此事时眼中的痛苦与仇恨,心中不禁一阵揪痛。行千苏盯着那引发无数命案的画屏,眉头紧锁,心中疑云翻涌。她深知,这看似寻常的画屏,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迅速动用皇诚司积累的人脉,马不停蹄地追寻线索,终于找到了那个卖画屏的小贩。那小贩身形瘦削,眼神闪躲,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一角守着他的摊位,周围摆满了画屏,五颜六色的画面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行千苏快步上前,犀利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小贩。小贩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慌乱地在集市中四处游移,试图避开她的注视。行千苏围绕着摊位踱步,仔细打量每一幅画屏,看似随意挑选,实则在观察小贩的反应。她的眼神不时扫向小贩,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见小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不自觉地摆弄着衣角,显然十分紧张。 一番试探后,行千苏一无所获。但她没有放弃,装作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挑了一个画屏,掏出银子扔在摊位上,抱起画屏转身离开。小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又低下头整理摊位。 行千苏抱着画屏匆匆回到住处,刚一迈进门槛,一股甜腻却又带着诡异气息的异香扑面而来。她心中警钟大作,可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双腿一软,画屏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她也随之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行千苏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四周云雾缭绕,景象似真似幻,仿佛踏入了传说中的六道轮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一一浮现。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她竟看到了早已离世的父亲,他活着。 在这个虚幻世界里,残酷的真相层层剥开。她终于明白,自己自出生起就深陷一场巨大的阴谋,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父亲从未将她视作女儿,只是把她当作实现目的的工具;阿弃的喜欢,不过是为了利用她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樗骅的感情同样是伪装,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回首往昔,行千苏满心苦涩,只觉自己像个被命运愚弄的小丑。那些曾经以为的温暖与爱意,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而在这冰冷残酷的世界里,唯一真心帮她的,只有无。他虽曾被她误解、怨恨,却始终默默守护,将关键线索交到她手中。 行千苏的眼神逐渐坚定,在这幻药营造的虚幻世界里,她做出了决定。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打破这被操控的命运枷锁。 (八) 父亲与阿弃携手,将她视作一枚可随意摆布的棋子,于棋局中辗转腾挪。但她,誓要做一枚能自主抉择命运的棋子,于是,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站在“无”的一边。 父亲利用幻药将无迷惑,让他如行走的傀儡,任他们摆布,再让受摆布的他与西夏细作见面,制造他通敌的假象,得令诛之。是行千苏私下找到了他,将他唤醒。二人再次相逢,彼此不再隐藏感情,他们决定一起联手。 阿弃死了,樗骅死了,父亲还活着,但他不敢说什么话,因为他现在是“无”的人,因为“无”握有他私通权臣的罪证。 汴京,那座繁华而又陌生的都城,无人知晓“无”的存在。而章相,那个自以为手刃了假章支离的权谋者,此刻正满怀得意地计划着携其私生子前往汴京。殊不知,由章相亲口证实之下,那所谓的私生子,实则已被“无”悄然替换,无人敢于质疑这荒诞的真实。 而她,也不是行千苏。 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