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落魄首辅的恶毒原配》 第一卷 第1章 天要亡我 “二小姐,那个废物又晕了!” “嗯。” “这次泼了三桶冰水都没醒!” “嗯。” “张管事抽了他十鞭子,还是没动静!” “嗯——嗯?!” 戚禾心中一紧,人不会没了吧? 这可不行啊! “二小姐......商诀公子他好像快要不行了......” 婢女的怯懦的声音从院子里小心翼翼地传来。 “蠢货!”站在戚禾旁边的王嬷嬷眼珠子一瞪,“那是他活该!我看你是忘了院里的规矩了,小姐都没发话你在这聒噪什么!” 戚禾被这斥责声吵得回了神。 目光连忙移到窗边,雕花木窗半开着,外头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隐约间能看到院子正中倒在地上的身影。 “行了,王嬷嬷,如今他跪了几时了?”戚禾模仿着原主的做派,随意问道。 “小姐,商诀已经在外面跪了四个时辰了!” 王嬷嬷脸上满是快意,“没您的允许,他敢起来?” “商诀那小子不知好歹,竟敢对您动手,您要打要罚,那都是他的福分!可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小姐金尊玉贵的,不值当为那么个东西大动肝火。” 戚禾无语凝噎,是不是有点得罪的太狠了...... 她还想着缓和一下关系呢...... 戚禾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被手炉烘得暖融融的,脚下踩着地龙烧过的青砖地,半点寒气也侵不上来。 她垂着眼,看院中那个单薄的人影,已经在雪地里跪了整整四个时辰。 还没等戚禾开口,晕倒在院里的少年,颤颤巍巍地撑起了身子。 他重新跪得笔直,像一截插在雪里的枯木,肩头和发顶积了厚厚一层白,眉毛上都凝着霜。 单薄的青布袍子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尚显单薄的骨架。 戚禾掩饰般抿了一口手边的热姜茶,大大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好没死。 “商诀,抬起头来。” 雪地里的少年身形微顿,半晌,缓缓抬起了脸。 那是一张被冻得青白却依旧难掩俊逸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沉沉的阴鸷之气,碎发遮了半边额头,露出一双狐狸眼,平静无波地看着廊下那个裹着狐裘、暖着手炉的女人。 戚禾对上那双眼睛,小心脏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真吓人...... 她穿过来已经好几天了,早把原主戚禾的骄纵跋扈学了个十成十,又把《将门毒婿》的剧情翻来覆去回忆了个遍。 眼前这个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乌紫的少年,就是日后要杀她全家、把她丢进蛇窟万蛇噬身的男主—— 商诀。 而现在,她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戚家的二小姐,那个对他百般折磨的炮灰原配。 啧,总感觉命不久矣啊。 但为了不被人,尤其是男主看住端倪,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找机会赶紧把这事揭过。 “跪了这么久了,你倒是个硬骨头。”戚禾把手炉换了个方向抱着,语气慵懒,带了几分戏谑,“就是跪得不够好看,腰再挺直些,下巴收一收,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晦气。” 听到这训狗一般的话语,王嬷嬷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雪地里的商诀喝道:“听见二小姐的话没有?跪好看些!” 戚禾:“......” 商诀垂下眼,原本微弯的脊背果然又挺直了几分,下颌收紧,整个人像一柄被冻在鞘里的剑,寒光隐隐。 廊下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几片雪花被风卷进来,落在戚禾的裙摆上,很快化成湿痕。 她看着商诀那张冻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想起原著里的描述,知道这人现在越能忍,日后报复起来就越狠。 原著中,商诀是京城第一世家商家的嫡长子,因与嫡母争权失败,带着身患重病的亲妹妹被赶到到南边的金陵。 苟延残喘之际,被戚老太爷所救。 为报救命之恩,商诀隐瞒身份,答应入赘戚家,一年前与戚禾订了婚。 原本以为跟戚禾订婚后,妹妹就能得到名医的诊治和昂贵的药材,谁知道半年后戚老太爷不幸病亡。 老太爷一死,戚禾就变了脸。 她非但不感激老太爷的安排,反而将这桩婚事视为奇耻大辱,试问哪个侯门千金愿意嫁个毫无背景的废物赘婿? 说出去都丢人! 于是戚禾拿商诀病重的妹妹做要挟,对他动辄打骂,百般折磨,恨不得把一辈子的怨气全撒在他身上。 得罪男主角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多久,商诀就凭自己的本事恢复了京城商家嫡子的身份,又以雷霆手段夺回大权。 大权在握之后,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戚禾。 原著结局里,戚禾被关进商家地牢,尝遍了苦头后,被丢进了蛇窟,万蛇噬身,活活疼死。 死得连渣都不剩! 一想到这,戚禾没忍住,身子抖了一下—— 吓得! 而商诀之所以跪在这里,是因为前几日商诀因担心自己在医馆里重病的妹妹,偷偷跑出去看了一眼,谁知就被戚禾发现了。 戚禾勃然大怒,两人就在回廊上动起手来。 戚禾生得弱柳扶风,空有一张脸,哪是商诀的对手。 商诀虽是赘婿,到底出身武将世家,推搡的动作大了些,就把戚禾推下了台阶,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当场就咽了气。 也就是说,原来的戚禾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一个从后世来的、对这破书剧情了如指掌的倒霉蛋。 王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声音尖刻:“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没权没势的上门女婿而已,以为有老太爷的遗言撑腰,就敢管起二小姐您来了?” “上次把他吊在房梁上三天三夜,还没长记性!” 王嬷嬷每说一句,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扎进戚禾的胸口。 她听一句,脸色白一分。 再听一句,又白一分。 您快白说嘞! 这是男主,你会被当成炮灰干掉的呀,王嬷嬷! 早在穿越来了之后,戚禾就想着逃跑了。 无他,作者给商诀开的主角光环太大了,夺权商家之后,官拜首辅,得罪过他的也都死的八九不离十了。 但她现在是戚家的二小姐,这身子、这身份、这满府的奴仆丫鬟,都是她甩不掉的枷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再说了,商诀那个老阴比狡猾得很,自己要是一走了之,反倒显得心虚,更容易被他看出破绽。 而且按原著里商诀那个性子,自己要是突然跑去抱他大腿,说不定他当场就能瞧出“戚禾”已经换了人。 到时候,不光是商诀要弄死她,戚家人知道她鸠占鹊巢,也得把她挫骨扬灰。 逃跑只是后路,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刷一刷好感度,洗白先别想了,最起码不能继续得罪下去。 思来想去,戚禾长叹一声:“贼老天,专挑你姑奶奶我祸害!” “二小姐,您说什么?”王嬷嬷没听清。 “没什么。”戚禾收了脸上的苦相,学起原主平日里那副骄横跋扈的模样,下巴微微一抬,“嬷嬷,让他滚进来跪着,我看他就是存心想让我大哥他们瞧见,好来指责我苛待他!” 王嬷嬷一愣,随即一拍大腿,满脸懊悔:“哎哟!还是二小姐想得周全!” “老奴就说嘛,那小子怎么一声不吭地跪在那,原来是存了这个歹毒心思!” “这小贱人,还真是诡计多端!老奴这就去把他弄到屋里来跪着,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戚禾:“......?”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有,嬷嬷,您也太反派了吧! 戚禾张了张嘴,想说“让他回自己房里歇着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突然变得太离谱,原主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 要是她突然对商诀和颜悦色起来,别说王嬷嬷要起疑,商诀那狐狸似的性子,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于是她只冷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呵斥声。 “起来!二小姐让你进去跪着!” “磨蹭什么?还等着人抬你?”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商诀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扔进了屋里。 商诀在地上踉跄了两步,到底没站稳,“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声闷响,惊得正在翻找原主记忆的戚禾浑身一抖。 又得罪了...... 她抬起头,近距离看见了原著里的男主。 那个日后要杀了她的男人。 说不怕是假的。 戚禾的手心全是汗,心口砰砰直跳。 可她还是强撑着,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面不改色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商诀跪得太久了,膝盖已经冻得发紫发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最后那一步没站稳,摔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可从头到尾,他一声没吭。 商诀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肉。 裸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大大小小的伤痕叠在一起,有新的,有旧的,触目惊心。 他的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嘴唇冻得乌紫干裂,隐隐约约能看出几分日后绝色的轮廓。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戚禾,像深冬的寒潭,看不见底。 又像暗处蛰伏的毒蛇,不动声色地吐着信子。 戚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太清楚那双眼睛底下藏的是什么了,是滔天的杀意,是刻骨的恨意? 还是日后要将她碎尸万段的决心? 或者都有。 可她还是面不改色地坐着,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瞥了一眼商诀的身形,少年的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骨架虽已见挺拔,可面庞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原著里,他今年才刚满十七,与戚禾订婚后,要等到弱冠之年才正式完婚。 而完婚那天,就是原著中戚禾的死期。 还有三年。 不过往好处想,至少自己还有时间刷一刷好感度不是? 电视剧不都是这样的嘛,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刷好感度,说不定男主不光不杀自己了,还无可救药的爱上自己了呢! 什么,你说商诀他记仇、小心眼、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心胸狭隘...... 但,万一呢? 第一卷 第2章 戚兰兰 房间里的死寂被王嬷嬷打破了。 她抬脚就朝商诀踹了过去,半点没留情面。 商诀被踹得往前一扑,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衬着苍白的面皮,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二小姐好心让你进屋来跪着,你倒是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王嬷嬷的声音尖刻,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尖酸。 好心? 商诀垂着眼,心里冷冷一笑。 她怕是被她大哥戚峥瞧见吧? 戚禾回过神来,瞧见商诀那一身冻出来的伤,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随手从床上抓起一件外裳,朝地上一掷。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商诀身上。 一股清甜的熏香味裹住了他,衣裳带着体温余热,让他冻僵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 戚禾正要开口说话,王嬷嬷已经心领神会,瞪着商诀恶狠狠地道:“你这一身烂肉,也敢污二小姐的眼!”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至少恶毒跋扈的人设没崩。 商诀白着脸,吃力地支起身体,强忍着身上的伤痛。 他如今确实没有与戚禾抗衡的资本,更何况他妹妹还躺在医馆里昏迷不醒,靠戚家的银子吊着命。 “去那边站着。”戚禾摆了摆手,声音故意装得有些不耐烦。 王嬷嬷凶狠地推了商诀一把:“听见没有?二小姐让你滚到边上去跪,还不快挪!” 戚禾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心想王嬷嬷这揣摩上意的本事也太能招恨了。 明明她说的是站着。 商诀冷淡地瞥了一眼床幔后头的人,影影绰绰,瞧不真切面容。 边上只有一厚层西域绒毯,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下蒸腾而上。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什么,王嬷嬷已经按着他的肩,狠狠往下压去。 若是往常,这屋里的青砖地,他的膝盖骨怕是当场就要碎。 可现在,双膝触地的瞬间,竟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绒毯很厚,替他卸了大半力道。 商诀心里却更加警惕了。 床幔后,看到他跪在了毯子上,戚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可一抬头,瞧见那少年脸上愈发阴沉警觉的表情,她就知道,这小阴比没那么好糊弄。 自己只要做出哪怕一丁点跟原主不一样的事,他都能敏锐地察觉。 狐狸眼、狐狸心! 打发他跪下之后,床幔后迟迟没有动静,这可不像戚禾平日的做派。 商诀沉默地想着,换作从前,才跪一天,他根本不可能被弄进屋里。 起码要跪到戚禾气消为止,到那时候,他的命怕是也去了半条。 商诀心里冷笑,莫非这蠢货摔下楼,把脑子摔坏了? 他正细想,被热气烘着的大脑渐渐沉重起来。 这一冷一热的交替,让他那张苍白年轻的脸上浮出了细密的汗珠,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雪地里烧了一把火。 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戚禾的卧房在他眼里天旋地转,膝盖也开始抖如筛糠。 “咚”的一声,商诀身体砸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戚禾连忙撩开床幔,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齐整,白里透着粉。 床幔掀起,露出一张脸来—— 细眉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唇瓣丰润,自带一抹豆沙色,眼下两颗小小的红痣。 一眼看去,是个明艳动人的少女。 “二小姐,商诀好像晕过去了。”王嬷嬷踢了商诀一脚,发现他不是装晕。 戚禾表示——我知道了,不要再给我拉仇恨了! 王嬷嬷这动手动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戚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商诀的额头,烫得吓人。 王嬷嬷凑过来:“二小姐,这小子是不是发热了?” 戚禾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把她拽开,拽得戚禾一个趔趄。 王嬷嬷急忙道:“二小姐!您快离他远些,仔细过了病气给您!” 戚禾:“......”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商诀在戚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问道:“二小姐,眼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男主都快死了! 戚禾也顾不得什么崩不崩人设了,故作厌恶地挥了挥手:“把他扔回他自己屋去,找个郎中来给他看看,省得死了还要我操持丧事......算了,我也跟去看看。” 王嬷嬷愣了愣,正要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越的嗓音响起:“二姐!商诀他——” 来人推门而入,带进一股风雪。 是戚兰兰。 戚禾抬眼看去,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生得清秀俊逸,气质干净,此刻却满面焦急,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雪地里跪着的商诀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那眼神太过灼热,不只有担心,其中还夹杂着各种戚禾看不透的情绪。 戚禾心头微凛,暗暗警觉起来。 “这么急做什么?”戚禾压下心头的异样,慢条斯理地问,“怕我把他冻死了?” 戚兰兰被这一问,仿佛才回过神来,收敛了神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脸:“二姐说笑了,只是今夜是除夕家宴,叔叔伯伯都在呢,若商诀这副模样出席,怕是有损二姐的名声,兰兰也是为了二姐......” 戚禾神情不变,只是把原著里戚兰兰的戏份又过了一遍。 这就是戚家的庶出三小姐,她名义上的妹妹。 同时,也是原著中商诀早死的白月光。 早在戚家被灭之前,戚兰兰就因为意外离世了,虽然原著没具体写,但应该和戚家有点关系,这也是商诀决定覆灭戚家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现在这两人还没什么交集吧? 戚兰兰这么着急做什么? 这幅姿态可不像是不熟悉的样子。 总不至于她也是个穿越的? 算了,先观察着她,当务之急是别让男主翘辫子了。 戚禾沉下了脸,一脸厌恶地看着地上晕倒的商诀,“王嬷嬷,我刚刚说的话你难道没听到吗?” “还是说,你打算让商诀死在我这,好让我被大哥责骂?” 最后一句,戚禾压低了声音,故意端着骄纵的架子,倒打一耙。 王嬷嬷吓得脸都白了:“二小姐!老奴没有,老奴冤枉啊!” 戚禾哼了一声,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出气,但往后有的是机会,也没必要在外人面前处理家务事。”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商诀弄到床上去躺着,找个郎中来看看。 “是是是,老奴这就把他扛回去!” 王嬷嬷说着,大步走向了商诀,稍微一动身子就把戚兰兰顶到一边去了。 二小姐说得对,自家的事不能让外人看了热闹。 王嬷嬷弯下腰,粗壮的胳膊一使劲,跟捞小鸡似的,轻轻松松把商诀捞了起来。 戚禾惊了:王嬷嬷,您还真有本事! 就着体格,放在现代也个把好手。 眼见商诀被王嬷嬷扛走了,戚兰兰眼神暗了暗,随即很快收敛,快步跟了上去。 一盏茶后,戚禾站在商诀的“屋子”门口,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 商诀住的是马厩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棚屋,用几块旧木板和茅草搭起来的,四面漏风,冬冷夏热。 还不到两丈见方的地方被隔成两半。 一半放着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稻草上是一床发黄的旧褥子,叠着几件破衣裳,应该是商诀把仅有能御寒的东西都堆在了床上。 屋子的另一半,堆着扫马厩用的扫帚、铁锹,还有一堆废弃的破铜烂铁。 又脏,又破,又冷。 戚禾连脚都迈不进去。 “那个,换间屋子吧。” 戚禾莫名有些心虚,扶额开了口。 王嬷嬷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戚禾让她把商诀挪到后院一间空着的厢房里,又吩咐去烧热水、拿干净的布巾,让府里的郎总开了退热方子来。 不多时,东西都备齐了。 戚禾用热水浸了布巾,拧到半干,等稍微凉了些,叠好放在商诀额头上。 半梦半醒之间,商诀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照料自己。 接着他被轻轻扶起来,嘴里被喂进了一碗苦得发涩的退热药。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像是某种熏衣草的清冽,又带着几分蜜糖的暖意,挥之不去。 “好暖和......” 商诀费力地睁开眼,只模模糊糊瞧见一个身影。 那人的脖颈纤细,隐约露出一截红绳,坠子藏在衣领里,瞧不真切。 第一卷 第3章 红绳 “二姐,商诀这样还怎么去晚宴?再怎么厌烦他,也不宜在今天动手不是?” 戚兰兰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床上昏沉的商诀。 暖烘烘的被褥,宽敞明亮的厢房,让商诀恍惚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戚禾自小与戚兰兰不对付,再加上戚兰兰是姨娘所生、后来才认回戚家的私生女,一向不大受戚家人待见。 王嬷嬷作为戚禾的贴身嬷嬷,自然对戚兰兰没什么好脸色。 “这是我家二小姐的事,三小姐还是省省心吧!” 戚兰兰向来喜欢端出一副柔美白莲花的姿态,不与下人计较,便只当没听见王嬷嬷的冒犯。 戚禾神色淡定地坐着,拿腔拿调地道:“我自有分寸,死不了人的,就算是真弄死了,戚家还会严惩我?” 当然啦,我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草菅人命的勾当是不做的。 只不过她碍于自己的人设,不能说。 商诀听到她这句视人命如草芥的话,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勾,嗤笑出声。 戚禾那点小动物般的直觉敏锐得吓人,顿时觉得后背像是被两把冷冰冰的刀抵住了,浑身上下汗毛倒竖。 她扭过头去,商诀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死人样,半死不活地躺着。 戚禾的记忆条件反射一般,替她翻出了原著里的结局。 冰冷刺骨的潭水,毒蛇噬身的剧痛,无穷无尽的绝望,以及最后定格在商诀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意。 戚禾脸色刷地白了,胃里翻江倒海,直往上涌。 她怕自己当场失态,连忙站起身来,匆匆走出了房门。 那模样,活像是被商诀的态度给气走了。 王嬷嬷见状,狠狠瞪了商诀一眼,啐道:“小畜生!你给我仔细着点!” 房门“咔哒”一声从外面合上。 屋子里霎时只剩下商诀和戚兰兰两个人。 静悄悄的,连炭盆里噼啪的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商诀率先开了口。 他冷淡的目光落在戚兰兰的脖颈上,衣领间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红绳。 像是方才半梦半醒之间瞧见的那一根。 少年薄唇微动,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商诀淡淡地看着他,同是戚家养出来的人,戚兰兰倒比那个废物强上百倍。 戚兰兰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挂了温和的笑意,承了他这个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不上谢,莫要说这般见外的话。”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商诀却已经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了。 戚兰兰下意识伸手去扶。 少年虽未长开,却已比她高了半个头,眉目凌厉,日后俊美的轮廓已初具雏形。 商诀避开了他的手,恢复成那副极冷淡的模样,“男女有别,不劳烦三小姐了。” 他对戚家人,没有任何好感。 即便戚兰兰刚刚给他喂了药。 戚兰兰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起了这一世商诀对她并不算熟悉,柔声道:“一家人嘛,那你先养伤,我先走了。” 说罢,戚兰兰转身离去。 而戚兰兰一走,商诀也没在厢房多做停留。 他心里冷笑一声。 戚禾摔坏了脑子,方才没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扔出去,不代表她能一直容忍他睡在厢房里。 躺着不走,等戚禾秋后算账吗? 商诀一言不发,拉开房门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不远处,戚兰兰死死攥住栏杆,一双眼睛就没从商诀身上离开过。 她脸上温柔的表情已经卸了个干净,几息之后,换上了一种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狂喜! 十七岁的商诀! 那个还没有成为京城商家的掌舵人,未来杀伐果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活阎王——如今只有十七岁,还在戚家做赘婿的商诀! 戚兰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重活一世。 是的,她重生了。 前世,她明明手段高明,在经商上极有天分,却只因是姨娘所生的庶女,戚家给她的也不过是几间破铺子。 而她那蠢笨不堪、空有皮囊的二姐戚禾,却能轻轻松松得到他努力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 不仅如此,戚禾气死了长兄戚峥,夺了戚家的掌家大权之后,非但没有好好经营,反而败光了整个家底。 更可怕的是,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入赘戚家的穷小子,竟是京城商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子商诀! 好在商诀对她不错,去往京城商家之前,还特意给她留了信。 而她之所以能成为商诀心中的例外,就是因为前世商诀发高烧时,她曾端过一碗热药。 “要是没有那一场意外......” 想到这,戚兰兰神情愈发狰狞。 她不甘心,明明该死的是戚禾才对! 回忆起前世的种种,戚兰兰白皙的面颊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紧紧攥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重活一世,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命运再重蹈覆辙! 害得戚家落到那个地步,她那废物二姐戚禾没少从中出力。 只要她死了...... 戚兰兰的眼神暗了几分。 她脑子里装着上一世的记忆,前世那场意外完全可以好好再规划一下。 只要戚禾死了,戚家就是她的,商诀也是她的! 一碗药都能让商诀记在心里,重生回来的戚兰兰能给他的,何止是一碗药? 戚兰兰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她一定要牢牢抓住商诀! “戚禾......” ...... 戚禾回了自己的屋子,让王嬷嬷去煮了一碗驱寒的姜糖水来,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梳理《将门毒婿》的大致剧情。 原著里头,商诀在弱冠之年不久后就杀回了京城,夺得了商家的继承权,然后只用了短短半年工夫,就把戚家整得家破人亡。 距离商诀成年,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年。 戚禾生无可恋地分析着,商诀对戚家赶尽杀绝的根源,就是自己这个黑莲花一样的戚家二小姐。 从开篇到大结局,原主对男主百般折磨、万般羞辱,稳稳当当地拉住了九成的仇恨值。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把商诀得罪惨了,从头刷好感度已经来不及了。 剩下的只有一条—— 亡羊补牢! 趁着商诀还没得势。 不求有功,但求把之前的罪过抵消掉。 到时候他去继承他的商家,坐他的首辅之位,自己背靠戚家,脑子里又有一整套现代知识,未必不能好好活一辈子。 王嬷嬷把姜汤搁在桌上,提醒道:“二小姐,晚上还有家宴呢。” 戚禾听了,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换衣裳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脖子上挂着一截红绳,藏在衣领底下,末端系着一块温润的暖玉。 戚禾素来不爱戴这些零碎,伸手就要取下来。 王嬷嬷见状,撇了撇嘴道:“二小姐取下来也好,省得跟戚兰兰那下贱胚子戴着相同款式,没得跌了身份。” 戚禾听着,王嬷嬷又抱怨起来:“大公子也真是的,分明这两块玉是老太爷给您和大公子的成年礼,没想到戚兰兰被认回戚家那天,大公子竟把玉给了她,多好的东西,听老太爷说,是从百福寺求来的,能辟邪驱祟呢,她戚兰兰哪配带这个?” 辟邪? 戚禾听得心里一惊,连忙把红绳摘了下来。 这东西万万戴不得了! 万一真有什么辟邪的功能,她这个借尸还魂的异世之魂还有好? ...... 隆冬的傍晚来得格外早,昏昏沉沉的墨蓝色笼罩了整个戚家老宅,星星点点的暖色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戚禾换了一套石榴红的织锦袄裙,外头披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毛斗篷,从正门出来。 她一现身,丫鬟们立刻有条不紊地撑起一顶油纸伞,将戚禾与漫天的大雪隔开。 不远处停着一顶暖轿,轿前立着两个高大的护院。 护院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布袍子,神情冷峻地立在那里,肩上、发顶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正是商诀。 风雪肆虐,天寒地冻。 没有人为他撑一把伞。 第一卷 第4章 新衣服 戚禾脚步一顿,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就穿这么点? 想起方才在商诀那间破屋里瞧见的衣裳,确实件件都单薄得可怜。 这套青布袍子看上去也不大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半大的小子长得快,个头一天一个样,戚禾估摸着戚家也不会去管一个赘婿的死活,更别提还操心他的衣裳尺寸了。 商诀来了有一阵子,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替戚禾掀开车帘,神情淡淡的,脸上的伤还没结痂,但污血已经擦干净了。 戚禾上了马车,等了一会。 商诀却没跟上来,只是淡漠地放下了车帘。 他的目光扫过了戚禾的领口,那里严丝合缝地扣着,雪白的脖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戴。 车帘还未完全合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卡在了缝隙处。 深色的车帘衬得戚禾的手更加白皙,雪光里头瞧着一块暖玉似的。 “且慢。”戚禾抬眼看着商诀,“你不上车?” 商诀眼底划过一丝讥讽,连他身侧的侍卫都露出意外的神情。 戚禾:“......” 啊哦~ 直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符合原主性子的话呢。 侍卫虽然疑惑,却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个,二小姐,商公子一直都是独自赴宴的......” 独自赴宴? 他有车吗? 戚禾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据她所知,戚家为了清净,老宅位于金陵郊外的半山腰上,依山傍水,风景绝佳,可也意味着这山上不会有任何车马可以搭乘。 今日去赴宴的地点在金陵的新宅,离老宅也有段距离。 平常采买的下人们也都是赶着牛车的。 而原著里头,男主角商诀前些年唯一的代步工具,除了他那两条腿...... 好像就只剩下一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 戚禾慢吞吞地瞥了一眼漫天大雪,这种天气走下山去赴宴,怕是要出人命的吧......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上来。” 侍卫听罢,立刻板起脸呵斥道:“商公子,二小姐让你上车就上车!”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独自赴宴?你是打算爬下山去吗?戚家的家宴,你是想故意迟到,害二小姐丢人现眼?” 正准备开口的戚禾:“???” 你们戚家的下人都是统一调教的吧! 这揣摩上意的本事跟王嬷嬷不相上下啊! 戚禾觉得她真相了。 原主被杀,起码一半的原因都在他们这! 商诀侧目看来,戚禾闭上眼,硬着头皮把这个蹩脚的借口给圆上了:“坐前头去。” 侍卫心领神会,恶狠狠道:“没听见二小姐的话?滚到前头坐着去!” 戚禾木然,已经习惯戚家的家风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商诀知道戚禾此人向来性子阴晴不定,对此见怪不怪,一时兴起让他坐车也不稀奇。 戚禾看他上了马车,悄悄松了口气。 马车缓缓驶出戚家老宅。 大门口,戚兰兰皱着眉,站在风雪里头。 “三小姐,上车么?”侍卫提醒道。 戚兰兰这才回过神,心里闪过一丝不痛快。 她守在这里,本是想白送商诀一个人情。 原以为她那废物二姐会跟前世一样甩下商诀独自赴宴。 她隐约记得,前世商诀走了足足五六里山路才找到一辆牛车,最后因为高烧不退,倒在戚家家宴上,险些出了人命。 戚禾自然不会关心商诀的死活,只是觉得自己丢了脸,此后对商诀又是一顿报复折磨。 重生回来之后,戚禾倒让他看不明白了。 戚兰兰弯腰钻进马车,看不明白也不要紧,自己已经占了先机。 商诀这根大腿,她是一定要牢牢抱住的。 马车里虽然搁了炭盆,但商诀那件单薄的袍子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高烧未退,他气息有些不稳,呼吸灼热。 戚禾看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短了一截的袍袖上。 商诀注意到她的视线,却也没有精力去分辨戚禾是否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家成衣铺门口。 商诀正疑惑间,侍卫已经掀开车帘,示意他下来。 戚禾淡定地下了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挂着金字招牌的铺子。 铺子里头陈设讲究,一应衣料都是苏杭上贡的贡缎余料,没点门路的人根本买不着。 商诀冷冷地看着她,一时没猜出戚禾又弄出了什么羞辱人的新花样。 戚禾确实没有什么羞辱人的新花样。 她坦然地坐在铺子里的官帽椅上,双腿下意识交叠,双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 这是她一贯的动作,瞧着有些懒散,却也不减风情。 戚禾坐在那,没说话。 她觉得,即便自己不说话,该走的剧情也能走。 果然,下一秒,侍卫就立刻呵斥着商诀,完美地替她解释了这一番古怪行径:“穿成这样是想丢谁的脸?” “二小姐好心带你来置办几身衣裳,你还敢不回话!难不成你想在家宴上让人以为咱们二小姐买不起几件像样的衣裳?” 看来完全不用担心崩人设啊! 反正不管自己做什么,这些人都能自圆其说,替她建立起一个恶毒跋扈的完美形象。 真是太棒了啊—— 才怪!!! 天知道,她只是没有虐待未及冠的小孩子的爱好,瞧男主穿得单薄不抗冻,带过来买两件衣裳而已! 一番折腾下来,店里的老板娘给商诀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服。 藏青色的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腰间束着墨色革带。 商诀被裹得严严实实,甚至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概是从未跟陌生女子挨得这么近过,商诀的肢体明显僵硬得不自然。 看在戚禾眼里,让她忍不住在心里轻笑了一声,就是个未及冠的小屁孩儿嘛,一天到晚板着脸装什么老成。 换好衣裳,商诀的身子渐渐回暖。 可他看戚禾的眼神愈发深沉了。 戚禾摆弄着手上的金饰,根本不和他对视。 原著里这小子的敏锐度就出奇得高。 戚禾对他打骂是正常,对他好,那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不过暂时不慌,方才的演技还可以。 上车时,少年嗓音暗沉嘶哑:“我会还你。” “还我?”戚禾意识到他说的是这身衣裳的银子。 她作为戚家二小姐,倒也不差这点钱。 刚想说不用还了,可瞧见商诀那冷漠的眼神,想起戚禾本来的性子,内心叹了口气,“随你吧。” 侍卫听了,连忙补上一句:“呵呵,用得着你还?二小姐的意思是,权当打发叫花子了!” 商诀脸色一黑。 戚禾:“......” 我谢谢你啊。 戚家家宴在金陵中心一座低调雅致的大院内举办,每年一次,从不对外开放。 戚禾到的时候,院外的拴马桩上已经系了不少高头大马,还有几辆漆得油光水滑的朱轮华盖车。 侍卫掀开车帘,戚禾在前,商诀在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陌路人一般,走进了别院。 商诀冷着脸,自觉接过侍卫手里的油纸伞,替戚禾撑开。 油纸伞虽然不小,可戚禾发现,那伞斜斜地歪着,全用来遮挡自己,而商诀的肩膀上已经落了不少雪,冻得少年的唇色发了白。 啧。 倒也不必如此主动地折腾自己。 以她的立场,是不能主动把伞推向商诀的。 可商诀高烧一场还没好全,再这么淋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戚禾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她只好提高了声音,这回不等侍卫开口,她便颇为骄横地推了商诀一把:“谁准你给本小姐打伞的?病还没好就往我跟前凑,你是想害死我不成?” 只是,没有侍卫声音那么粗犷,听起来倒像是闺中女子撒娇使性子似的。 商诀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少年抬头看着她,眼神无波无澜,似乎对她的发难早已习以为常。 戚禾往边上走了两步,招呼侍卫:“你上来给我打伞。” 侍卫一听,憨笑着就凑上来了:“二小姐,这废物本来就不配给您打伞!还是属下来!” 戚禾算是知道了。 这些下人侍卫都是二小姐的死忠粉,怎么给自己打个伞高兴得跟得了赏似的? 商诀不用给戚禾打伞,反倒比刚才好些了,至少不用继续淋雪。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五百见方的厅堂里已经摆了七八张圆桌,戚家的嫡庶亲疏,以及三代以内沾亲带故、在铺子里当差的戚家族人都已经落座完毕。 姗姗来迟的戚禾和商诀,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好在戚禾穿书前家境就比较殷实,打小跟着长辈出入各种宴席场合,什么场面没见过。 所以,不慌。 无非就是从宴会厅换成古香古色的庭院嘛,都一样。 戚禾匆匆扫了一眼,记忆中浮现出不少面孔,只是没见到她大哥戚峥。 作为戚家的二小姐,理应是跟本家亲戚坐在一起的。 戚禾想都没想,就带着商诀一块过去了,同时也忽略了商诀眼底闪过的一丝古怪。 还没落座,尖酸刻薄的奚落声就响了起来:“小禾,你坐这也就罢了,商诀一个上门赘婿,凭什么跟咱们本家亲戚平起平坐?” 戚禾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都是亲戚,分什么高低贵贱。 说话的是戚禾的堂兄,戚成。 戚禾脑海中闪过一段关于戚成的记忆,跟原主一样,也是个喜欢折磨人的。 只是他比原主玩得更疯更野,手底下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戚禾毕竟是女子,就算现在的大景朝还没有什么三从四德之类的东西,但是女子做些事情确实不如男人方便。 相应的戚禾磋磨人的手段也就局限在商诀和一些冒犯了她的下人身上,戚成则是不管不顾,成日在外浪荡,欺男霸女的事做过不少。 戚老爷子没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当初,他时常哄诱原主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原主虽然跋扈,但还没到触犯律法的地步,便拒绝了戚成。 从此戚成就对戚禾怀恨在心。 凡是在家族聚会上碰面,句句话都夹枪带棒。 戚成说完话,目光在商诀与戚禾身上来回打量。 看见商诀不同于往日的狼狈,反而穿了一身崭新的、价值不菲的锦袍。 那蜀锦他都舍不得穿,如今却穿在一个他瞧不起的上门女婿身上! 戚成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戚禾,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带着你的废物赘婿来给大伙添堵?” 第一卷 第5章 船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戚成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到了戚禾身上。 有奚落的、看热闹的、冷眼旁观的,虽然都还算隐忍克制,可那几分意味根本藏不住。 可见戚禾在戚家这些亲戚里头确实不太招人待见。 不过是碍于她二小姐的身份,就算心里头瞧不上,面上也得客客气气。 唯一敢当面跟她叫板的,也就只有戚成了。 毕竟他爹戚有为,如今正跟戚禾的大哥戚峥争着戚家的掌事权,戚成自恃有几分底气,这些年没少在族中给戚禾添堵。 戚成这话一出口,本家亲戚这桌上便也议论纷纷起来。 “二姐,阿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商诀到底是个外姓人,与咱们同桌用饭,确实于礼不合。” “二小姐素来不待见商诀,怎么今儿倒转了性了?” “再不待见又能怎样?老太爷亲自指的婚,就算是个赘婿,也得认了不是。” 说罢,桌上便响起一阵压低了声的轻笑。 原著里头,戚禾最是爱面子。 嫁个赘婿,对她而言简直就是这辈子头一等的奇耻大辱。 换作从前,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她早就当众对商诀发作了。 骂几句都是轻的,依照她那火爆性子,多半还要动上手。 商诀已经做好了戚禾发作的准备。 准确说,他从踏进这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今天脱不了这顿难堪。 可这一番嘲讽下来,他竟没等到戚禾的勃然大怒。 他侧目看去,戚禾神色不明,嘴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是恼了还是没恼。 商诀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嘴角,心中冷笑:这蠢货,倒比从前能忍了。 戚成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冲商诀一扬下巴:“听见没有?还不快滚!” 说完,又转头看向戚禾,活像一只斗赢了的公鸡:“戚禾,你那赘婿不懂规矩,堂哥替你教训两句,你不会不高兴吧?” 戚成哪里是在教训商诀,分明是借着商诀来踩戚禾的脸。 不管怎样,戚禾今日来赴宴,跟商诀明面上就是夫妻,是一家人。 商诀被当众羞辱,戚禾的脸面也不光彩。 戚禾何尝看不出戚成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这炮灰,还真是上赶着寻死。 戚禾心里头唏嘘,面上却端着原主那副骄纵模样,无辜地眨了眨眼:“堂哥说得在理,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了。” 商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下眼睫。 戚成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大度地摆摆手:“罢了,我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他忽然一顿,目光落在商诀身上那件藏青锦袍上,显然还没出够气,便又刻薄道:“我就给戚禾你几分薄面。” “不过你那赘婿,我却是不能轻易放过的,这样吧,让他给我道个歉。” “正好我一路过来,靴子上沾了泥水,叫商诀去端一盆热水来,伺候我洗洗脚,怎么样?” 话音刚落,商诀的目光也落在了戚禾脸上。 戚禾久不言语,商诀便与她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仿佛凝住了。 戚成那恶毒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挤出一句话:“怎么?戚禾,你舍不得啊?” “怎么会。” 既然你要作死,那我也不能拦着不是? 戚禾招手唤来一名丫鬟,漫不经心地道:“去给商公子备一盆热水来。” 烛火映照下,她的肤色近乎瓷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看上去温润无害。 单看这张脸,称得上一句绝色,全然看不出内里藏着怎样一副烂透了的心肠。 别院配置齐全,不多时丫鬟便端来了戚禾要的热水。 戚成兴奋得坐直了身子,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一想到戚家二小姐的赘婿要给自己端水洗脚,他那点卑劣的虚荣心便膨胀得没边了。 看见商诀不动,戚成皱眉:“怎么回事?商诀,还不把水端过来?” 商诀一动没动,可那阴冷的脸色却出卖了他。 只是被羞辱了太多次,少年已经学会了忍耐。 这时候,戚禾忽然开口:“且慢。” 商诀看着她。 戚禾叹了口气,端过了那盆热水,诚恳道:“堂哥,我思来想去,觉得商诀不配给你道歉,还是由我亲自来给你赔个不是,也算诚心诚意。” 商诀愣了一下,错愕地看了戚禾一眼。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二小姐要亲自给人端洗脚水?! 别说戚成了,在场等着看戏的戚家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商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赘婿,羞辱他再容易不过。 可戚禾是戚家嫡亲的二小姐,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被长兄戚峥捧在手心里宠着,无法无天惯了。 让戚禾给端洗脚水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饶是戚成都打了个寒颤。 可话说出去,如泼出去的水,戚成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来。 既然是戚禾自己主动要给他端水,那他就该好好受着! 再者,戚禾的容貌极好,肤色雪白,能看见青色的细血管,十指修长,色泽温润,指尖圆润白里透粉,比那些养在深闺的皇女还要好看得多。 这么一双手给自己端水洗脚...... 戚成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正想入非非之际,变故陡生。 戚禾端着那盆热水,冷不丁兜头泼在了戚成脸上。 哗啦—— 来势汹汹,当头淋下! 水声响亮,把在场所有人都看懵了。 而脱了靴子正等着伺候的戚成,瞠目结舌。 戚禾泼完热水,把铜盆往地上一扔。 哐啷、哐啷、哐啷。 铜盆滚了三圈,骨碌碌停在了戚成脚边。 商诀盯着戚禾,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和探究。 戚禾微微笑着,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天真无辜地道:“堂哥,我想了想,光洗脚也不能表达我的诚意,不如我给你洗个澡如何?” 眼前,戚成的姿态狼狈不堪。 费心费力梳好的发髻被热水浇了个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细小的水珠子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淌。 锦袍湿透了,整个人活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还光着脚,算是难堪到了极致。 怒火噌地一下将戚成点燃,他瞪圆了眼,面部狰狞:“戚禾!你找死!?” “消消气,堂哥。”戚禾拍了拍手,坐回凳子上,长腿一交叠,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人教过你一句老话,打狗也得看主人?” 商诀就站在戚禾身侧,低着头,阴沉沉的。 看上去,确实像二小姐身边一条不服管教的、凶恶的狼犬。 “你!”戚成拍案而起,正要发作,大门应声而开。 “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了?”戚家现任掌事人戚峥,姗姗来迟。 顿时,在座所有戚家人齐齐起身,恭恭敬敬地站着,连戚成也把那骂娘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只有戚禾依旧骄纵地坐着,纹丝不动。 不是戚禾不动,是不能动。 原著里头,戚二小姐性子骄纵跋扈,是唯一一个敢在戚峥面前拿乔撒娇的主。 她要站起来迎接长兄,那才叫有问题。 好在戚禾前世虽没兄弟姐妹,可被长辈娇惯着长大,对撒娇拿乔也是信手拈来。 没在怕的,完全是本色出演。 戚成脸色难看,咬牙吐出一句:“大哥。” 戚峥掀了眼皮,就看见戚成浑身湿透,光着脚踩在地上,狼狈得跟路边要饭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而他妹妹戚禾,正闲情逸致地坐在凳子上。 两条腿一上一下的翘着,过于随性,着实不像个大家闺秀。 戚峥眼皮一跳:“怎么回事?” “我跟堂哥闹着玩呢。”戚禾眨了眨眼,“哥,你不会怪我吧?” “你管这叫闹着玩?!”戚成瞬间像炸了毛的猫,几乎一蹦三尺高,咬碎了后槽牙,恶狠狠道:“大哥,今天是家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您就是再偏袒戚禾,总也得看我爹的面子,给我一个交代吧?” 戚成把自己爹搬了出来。 戚峥微微蹙眉:“究竟何事?” 戚禾道:“堂哥觉得商诀跟他同席丢了人,让商诀给他端水洗脚赔罪,我觉得诚意不够,索性给堂哥再洗个澡,谁知堂哥竟开不起玩笑,拍桌子瞪眼的!” 她顿了顿,拍拍心口,心有余悸地道:“好生吓人。“ 戚成:“......“ 戚峥转向戚成:“你让商诀给你端洗脚水?“ 戚成嘴角抽了抽。 这上门赘婿确实上不得台面,没人瞧得起。 但心知肚明地欺辱是一回事,让戚峥撞个正着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我也是跟妹夫闹着玩儿的。”戚成悻悻地压下了怒火。 戚峥道:“既然是玩笑,就别闹得如此难堪,赶紧去换了衣裳,莫要着凉。” 戚成咬牙切齿,眼珠子一转,落在商诀那身藏青锦袍上,计上心头。 “大哥,玩笑归玩笑,如今我被戚禾弄得浑身湿透,您总得让她赔我一身衣裳吧。” 戚峥:“别院里有备用的衣裳,我差人替你去取来。” “且慢,大哥。”戚成嘿嘿一声,“别院里的衣裳能值几个钱?我这身锦袍可是专门请绣娘做的,您怎么也得赔我件差不多的吧?我看商诀身上那件就不错,不如脱下来给我穿!” 戚禾听得一愣,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你当真要穿?“ 戚成见状,以为戳中了戚禾的痛处,当即得意起来:“废话!怎么,戚禾,敢做不敢当,当着你哥的面,你想耍赖?” 戚禾脸上那古怪的神情更明显了。 她甚至与商诀对视了一眼。 然后瞧见男主眼底对她毫不遮掩的嫌恶。 戚禾:呵呵。 不过说来也奇,商诀竟没有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 少年俊美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淡然地将外袍脱了下来,甚至冷冷地问了一句:“里衣要么?” 戚禾:“......“ 你不要脸当众脱裤子,我还要脸呢! 戚成猛地拽过商诀的外袍,触手面料上佳,顿时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就往身上套。 这一套,整个宴会厅都响起了一阵没忍住的笑声。 戚成动作一僵,抬起头,看见戚禾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眼睛微微弯起,藏着一抹天生的风情,淡淡地瞧着他。 就连商诀,表情也松懈了不少,眼底有几分讥讽和嘲弄。 戚成心里一慌,顿觉不对,低头一看,脸色刹那间惨白一片。 商诀身量高挑,肩宽腰窄,而戚成却是五短身材,又因长年酒色纵欲掏空了底子,瘦得像根竹竿。 前者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生生拖出一大截,袖口长过指尖,衣摆垂到了膝盖以下,整个人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瘦猴。 再加上满身的水渍,更显狼狈。 戚禾忍住笑意,叹息道:“堂哥,我想起一句老话。” 她神情无辜,又透出一丝狡黠,悠悠开口:“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第一卷 第6章 双标大哥 这场闹剧以戚成气急败坏、摔门而出收场。 那件藏青锦袍被他胡乱扒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尤不解气,冲出门时还重重踩了两脚,干净齐整的袍子转眼成了一块破布。 戚峥叹了口气,沉声道:“把地上收拾干净。” 丫鬟们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庭院里里余下的戚家亲戚也长松了一口气,各自打开话匣子,纷纷端了酒盏来向戚峥问好。 一切恢复如初,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也没发生过。 商诀冷冷淡淡地看着地上那件如同抹布一般的袍子,嘴角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 他不知道戚禾又发什么疯,对自己的态度竟有了些改变。 难道她以为施了这点小恩惠,自己就会像条狗一样对她摇尾乞怜、感恩戴德么? 若不是商月...... 想起了妹妹,商诀的眼眸深深地沉了下去。 若不是商月,他恨不得亲手杀了戚禾! 戚禾蓦地觉得背后一凉,像是被什么冷血野兽盯上了一般。 她转头看去,就瞧见商诀冷冰冰地站在她身后。 戚禾:“......” 她总算知道自己后背为何汗毛倒竖了。 好歹她方才也帮了男主一把,就算记仇不记恩,也不用如此白眼狼吧? 这狗东西! 一炷香后,戚兰兰姗姗来迟。 她跟戚峥打过招呼,朝戚禾恭敬地叫了一声:“二姐。” 接着微微朝商诀的方向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商诀眼中那蚀骨的恨意也消散了不少,回以一个稍显温和的眼神。 戚禾看在眼里,不由感慨:不愧是原著里男主唯一放过的戚家人,这待遇跟她这个人渣炮灰就是不同。 戚成跑了之后,本家亲戚那桌便空出了一个位子。 商诀顺势坐到了戚成原先的位置上,引得桌上一部分人面露不满。 可碍于戚峥的面子,他们不敢有大动作,小手段却层出不穷。 十一副碗筷被呈上来,唯独少了商诀身前那一副。 商诀已经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沉默地坐在桌前。 虽然饥寒交迫,但他也绝不会伸手去抓那些食物,他不想让戚家人看他笑话。 戚禾看在眼里,一时有些不忍。 从商诀进了戚家大门之后,在原主的折磨下,他就没有一次是正儿八经上桌吃饭的。 不是随便对付些残羹冷炙,就是喝凉水充饥。 说到这里戚禾还不得不佩服,不愧是男主,吃剩饭都能长得这么高。 就这样,原主还嫌羞辱得不够。 每日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商诀几个铜板。 想也知道,商诀这位心高气傲的主,怎么可能会用那点钱? 下午在雪地里跪了那一场,商诀被寒风灌顶,高烧还没好全。 如今脑袋昏昏沉沉的,能坐着已经是难得的待遇了。 今日戚家人在宴会上的落井下石,就像在路边瞧见一条垂死的野狗,上来踩两脚,没有缘由,只为发泄心中的恶意。 男主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受苦,戚禾实在有些食不下咽。 心理上的食不下咽,毕竟今日男主吃过的苦,来日就是捅在她身上的刀。 戚禾几乎都能透过商诀那阴沉沉的目光,看到自己最后惨死在蛇窟中的结局了。 她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接着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将碗筷往桌上一拍:“戚家是揭不开锅了么?请的什么厨子做的菜?没一样合我口味的!” 碗筷撞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玉筷落在厅堂地砖上,断成了两截。 满桌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戚峥离她最近,无奈道:“饭菜不合胃口,撤了重上便是,好端端的闹什么脾气?” 原著里头,戚禾的长兄戚峥对自己这个同胞妹妹可谓有求必应,称得上一句溺爱。 哪怕戚禾在家宴上当场撒泼放肆,戚峥也从不曾动怒。 “我不吃,给我撤了,换一桌!”戚禾恃宠而骄,将一个纨绔千金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戚峥抬手吩咐丫鬟撤菜,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商诀身前,这才发现他面前空空荡荡,没有碗筷。 戚兰兰见状,连忙趁机开口,轻声呵斥丫鬟:“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碗筷也能少备一副?” 丫鬟后背一凉,大家都是看人下菜碟,欺辱商诀简直跟喝水一样容易。 只是没想到这会儿被三小姐发现了。 暗地里做手脚是一回事,摆到台面上来可就谁都不好看了。 戚峥看了戚兰兰一眼,冷道:“无非是今日家宴忙碌,有些疏漏罢了,漏了补上就是,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戚兰兰被无端训斥了一顿,捏紧了桌下的拳头,羞愧地低下头,讪讪地垂了睫毛:“大哥说的是,是兰兰失礼了......” 戚禾诧异地瞧了戚峥一眼,心想她这便宜大哥还真是大写的双标哦。 她都作成这样了还能全身而退,戚兰兰不过是帮商诀说了两句话,便被戚峥一通夹枪带棒。 可见戚兰兰在戚家也不怎么受待见,正好跟商诀凑成一对。 唉,戚禾唏嘘。 说起来,正因为戚峥对她无条件的偏袒,才导致原著里的戚禾日益骄纵,最后害死了整个戚家。 我这条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要是早穿越一会不好吗,福没享到,恶倒是造了不少。 饭菜撤下又重上,戚禾吵着要喝粥,害得整桌人都不得不跟着吃清汤寡水,一个个面如菜色,对戚禾敢怒不敢言。 只有商诀吃得自在。 他高烧未退,还在病中,看那些鸡鸭鱼肉荤腥菜都反胃,此刻喝几口热粥,正好把一天没进食的胃给捂暖了。 少年吃得很急。 戚禾瞥了一眼,心想又没人跟你抢,这么烫的粥也能喝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商诀在戚家用饭基本都靠抢。 跟下人们在后厨挤着吃,吃慢了就没得吃,要饿整整一天的肚子。 原主戚禾才没那么好心会给他留晚饭。 不过,见商诀专心吃饭,没对她突如其来要喝白粥的举动起疑,戚禾松了口气。 折腾了大半天,还搭上了自己的名声,就为了让男主喝口热粥。 今年金陵十大善人要是没她,那才叫没天理。 接下来的家宴,便是各房报账的环节。 戚禾和戚兰兰名下各有一间铺子,分别经营了一年。 戚禾不负众望地让铺子亏得一塌糊涂,还倒欠了一屁股债。 戚兰兰则把铺子做到了日进斗金,漂亮的账目让他很是出了一番风头。 渐渐地,宴会厅里也响起了风言风语的议论声,飘进戚兰兰耳朵里,让她情难自禁地翘起了嘴角。 “真不知道戚禾有什么脸坐在这,不就仗着她大哥撑腰么?” “我看戚家日后的铺子没准要落在三小姐手里。” “我看也是,就是可惜了三小姐是个女儿身。” “人比人气死人,同个爹生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长得倒是好颜色,却嫁了个赘婿,真不嫌丢人,我要是她,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依我看,她跟那废物赘婿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那些若有若无的奚落,戚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反正明年大家都要一起被男主弄死。 你死我死大家死,随你说什么。 倒是商诀嘴角嘲弄地勾了一下,鄙夷地看了一眼戚禾,见她厚颜无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心里更是泛起一阵恶心。 戚峥听罢,眉头微蹙,温声安慰戚禾:“不必听那些酸言酸语,你还小,往后有的是长进的机会。” 戚禾差点把嘴里的热茶喷出来。 二十岁的小丫头吗? 大哥你醒醒啊,你这是什么偏心眼的滤镜? 二十岁放到大景朝其他女子身上,孩子都会跑了。 “再说,有哥在,你也用不着操心,哥能护你一辈子。” 戚禾哭笑不得,想起商诀将来的手段,心里默默吐槽:谢谢啊哥,改天咱俩就该一块上路了。 兄妹叙话一番,家宴便到了散场的时候。 戚峥一行人回到老宅,马车停在大门口。 商诀已经主动下了车,默不作声地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戚禾看了眼这天气,心里有些微妙,天寒地冻的,男主又发着高烧,马厩边上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子,是人能住的地方么? 罢了,等会寻个由头把人弄到屋里去睡。 虽然知道商诀将来会杀了她,但至少到现在为止,戚禾对商诀远称不上厌恶。 看着商诀孤绝的背影,戚禾心里隐约掠过一丝不安,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可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便停止了思虑。 直到回了屋子,王嬷嬷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戚禾脑袋里那根筋才忽然接上了,灵光乍现! 她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原著里头,戚家家宴之后,跟原主狼狈为奸的另一个混账宋贺就要登场了! 他一登场就干了一件大事。 先是找商诀不痛快,把人从马厩里拖出来,污蔑商诀偷了戚家的东西,还拿马鞭狠狠抽了他一顿。 最过分的是,大冷天的,宋贺扔了商诀视若珍宝的一柄小木剑,扔进了老宅院子里的荷塘中。 那把木剑,是妹妹商月失明之前亲手为他刻的。 商诀几乎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水里。 隆冬腊月,少年的心比身子还要冷。 那一晚,他差点活活冻死在荷塘里。 思及此,戚禾的心脏狠狠一跳,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下一秒,院子里忽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一道气势汹汹的嗓音传来:“你还敢说没偷戚家的东西?!” 这声音,是宋贺! 第一卷 第7章 宋贺 戚禾抓起斗篷披在身上,匆匆从后院往院子里赶。 一路踏着积雪,脑海中关于宋贺的记忆也渐渐浮现出来。 作为原著中作死程度不亚于戚禾的炮灰二号,宋贺与商诀年纪相仿,今年刚满十八,是戚禾的远房表侄。 虽说是侄子,可因自小养在戚家、跟着戚禾一同长大的缘故,两人倒更像青梅竹马。 宋贺从小就住在戚家,伙同戚禾欺猫赶狗、无恶不作,对戚禾极为崇拜和依赖,几乎言听计从。 活脱脱是戚禾手下一条作恶多端的好狗。 等戚禾赶到院子里时,宋贺手中的马鞭已经高高扬起,接着重重落下,带出一阵凌厉的风声,啪的一下抽在了商诀背上。 那力道又狠又准,当场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少年闷哼一声,心肺俱震,嘴角溢出一缕殷红。 可他那双眼睛,竟如同恶鬼一般,眼珠是浓稠的纯黑,没有一丝光点。 阴森森的,看着宋贺时,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戚禾脸色一变。 在宋贺挥下第二鞭的时候,她立刻呵斥道:“住手!” 宋贺听见她的声音,手腕一顿,鞭子收了回来。 他扭头瞧见戚禾,立刻收起那副歹毒的嘴脸,换了个甜得发腻的笑容,叫道:“姑姑!” 随后他意识到戚禾方才说了什么,撇了撇嘴:“干嘛吼我......” 戚禾停下脚步,这才看清院中的情形。 除了宋贺和商诀在院子当中,边上竟然还站着脸色泛白的戚兰兰。 院里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垂着头,雪地上散落着几件凌乱的衣裳,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大约是宋贺把商诀从马厩拖过来时,两人扭打所致。 戚禾心跳如擂鼓,尤其是商诀朝她望过来时,那双眼里透彻心扉的恨意直直戳在她身上,像两把冰刃。 她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男主哥,冤有头债有主,是宋贺抽你的,不是我抽你呀! 你看我干什么啊! 戚禾深吸一口气,控制好情绪,看着宋贺:“你怎么来了?” 宋贺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姑姑,我听说这废物敢对你动手,所以赶来给你出气嘛,结果我发现,这废物居然还偷东西!“ 宋贺自小以戚禾马首是瞻,听说戚禾受伤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往戚家老宅赶,为的就是给商诀一个教训。 在他心里,戚禾一向风光肆意,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就是商诀。 作为戚禾最忠实的狗,他见着商诀一次,就要咬一口,连皮带肉地撕下来,决不让商诀好过。 “偷东西?“戚禾心里把宋贺骂了个底朝天,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偷什么了?” “偷戚家的衣裳!“宋贺舔了舔嘴唇,用脚尖挑起地上散落的衣物,轻蔑道:“他一个穷光蛋赘婿,哪来的钱置办这些衣裳?地上的衣物件件都价值不菲,不是从戚家偷的还能是什么?” 戚禾低头细看,赫然发现宋贺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地上散落的夹袍、大氅、外衫,甚至还有一条棉被,都不是商诀在戚家能用得上的。 有几件,衣襟上还绣着戚家本家的家徽。 她皱眉思忖片刻,余光瞥见脸色异样的戚兰兰,忽然间福至心灵,顿悟了。 这些衣裳,都是戚兰兰偷偷给商诀送过来的! 是了,作为全书唯一白莲花,戚兰兰不忍见他寒冬受冻,避开了戚家的下人,偷偷给商诀送换洗衣裳。 这很合理。 谁知这一幕正好被宋贺撞见,他明知道衣裳是戚兰兰送的,却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倒打一耙污蔑商诀偷东西。 《将门毒婿》作为一本男主逆袭文,前期的男主要多惨有多惨,要多倒霉有多倒霉。 家宴一波未平,老宅一波又起,桩桩件件还都跟她这个人渣原配有关,仇恨值拉得稳如泰山。 戚禾顿时头大起来。 商诀半跪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咳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嗓音嘶哑:“我没偷。”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跟这人渣解释什么? “没偷?”宋贺笑了。 他长相俊美张扬,又十分年轻,笑起来邪气十足,“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地上的这些绣着本家家徽的衣裳,是自己长了腿跑到你屋里去的?” 话音落下,戚兰兰的脸色雪白一片,紧紧盯着商诀,手心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没错,衣裳是她偷偷给商诀送过去的。 重生归来之后,她一直没寻到机会单独与商诀见面。 今夜好不容易得了空,准备送未来这位搅动风云的商家家主一份人情,谁知人情没送到,正巧在门口被宋贺抓了个正着。 记忆中,前世也有这么一遭。 戚兰兰索性将计就计,准备等会儿商诀被罚时,再送他一个更大的人情。 她活了两辈子,自信有办法帮商诀脱困。 可宋贺自小就是戚禾的跟屁虫,对她当然没有半分好感。 若是被宋贺发现自己偷偷给商诀送衣裳,那她好不容易在戚峥面前建立起来的形象就全完了。 戚兰兰还是有些担心,心砰砰直跳,冷汗无声无息地从后脑勺滑落。 商诀应当不会把她供出来吧...... 毕竟她是来帮他的。 雪地里,少年只是沉默地站着。 面对宋贺咄咄逼人的追问,他始终没有开口指认戚兰兰。 戚兰兰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同时心里暗暗欢喜。 看来前世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年轻的商家家主,待自己的态度果然与旁人不同。 商诀沉默以对,宋贺逼问不出,原本就是来找茬的他烦躁地在雪地里走了两圈。 冷不丁,靴子踩到了一根木枝一样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宋贺低头一看,是一把做工不算精细的小木剑。 花样简单,边角刻着小小的“平安顺遂“四个字,剑柄末尾还挂着一条红缨。 踩到木剑的那一瞬间,商诀那始终无动于衷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眼中分明浮上了几分怒意。 宋贺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意,玩下身子把木剑拿在了手上。 似乎是嫌脏,只抓着红缨晃来晃去。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商诀冷彻入骨的声音,嘶哑地道:“别碰它。” 与此同时,看到这把木剑的一瞬间,戚禾漂亮的杏眼也微微瞪圆了些。 这就是商月失明之前为商诀刻的那把木剑! 宋贺仿佛找到了新的乐子,晃了晃木剑,笑得满是恶意:“哪来的垃圾东西,还硌了我一下。” 戚禾心中警铃大作,只见下一秒,宋贺就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凑到了木剑下面:“看我烧了它!” 我——! 戚禾差点爆了句粗口。 这熊孩子怎么这么能作死? 还有,宋贺要烧你的剑,商诀你看我干啥啊! 原著里头,这把小木剑对商诀的意义重大,也是加剧他对戚家憎恨的最主要导火索之一。 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这熊孩子烧木剑。 戚禾的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万分危急时刻,她反而冷静下来,蹙眉看向商诀,深吸一口气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我让你收拾衣裳,没让你收拾到院子里来!” 话音刚落,三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戚禾身上。 商诀的目光晦涩不明。 戚兰兰满脸诧异,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这废物二姐,竟然跟前世的做法不一样了。 而宋贺则是完完全全的错愕! “姑姑,你说什么?”宋贺愣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火折子。 戚禾微微抬了抬下巴,矜贵地、面不改色地扯谎道:“衣裳是我给商诀的。” “怎么可能?!”宋贺骤然火了,“你骗我!这分明是戚兰兰给他送去的!” 戚禾:“......” 焯了,原来你知道啊! 熊孩子你果然是故意来找茬的! 她干咳一声,面不红心不跳地道:“是我让戚兰兰送的,你有意见?” 宋贺眼里闪过震惊、不解,最后通通化为困惑:“为什么?姑姑,你不是恨他入骨么?” 言下之意,是不明白戚禾为何要帮商诀圆这个谎。 “用你管我?”戚禾横了他一眼,眼尾微微挑起,说不出的明艳张扬,看得宋贺心头一跳。 戚禾凑近了他,一股淡淡的甜香笼罩过来,宋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瞬。 好香啊...... 姑姑用的什么香? 宋贺觉得自己有些熏然。 戚禾浑然不觉两人离得太近,只压低了声音轻声呵斥:“让你当面揭穿戚兰兰半夜给商诀送衣裳?三更半夜的,她私会姐夫,传出去你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你是真蠢还是存心害我?戚家是缺你送这么一个笑话给人看么?” 最后一句,戚禾故意说得重了些。 宋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委屈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替你出气来着......“ 经戚禾这么一说,他看向戚兰兰的眼神也变了。 他一直不喜欢戚兰兰,如今更是升级成了厌恶。 “你要替我出气,挑什么时候不好,非挑这个时辰?”戚禾松了口气。 宋贺虽然对旁人坏,对她倒真是天真,居然这么好哄。 “那也不能轻易放过他!”宋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戚兰兰明知这废物跟你的关系,还敢半夜来私会,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 戚禾相翻个白眼,你真是想多了,我压根不在乎。 商诀就算是喜欢上一头猪也和我没关系。 “对,多亏二姐想起来,不然今日这事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戚兰兰及时开口,顺坡下驴,挤出了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既然是误会一场,我看大伙儿都回房歇息吧,这么大的雪,免得冻出病来。” 商诀站着没动,眼神还死死盯着那把木剑,一瞬不瞬,那凶狠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把木剑抢回来。 戚禾见他不动弹,只好再给自己搭个台阶,冷言冷语地开口:“你糟践自己没关系,这么大的雪,可别把我给你置办的衣裳给糟践了。” 她说完,便准备从宋贺手中接过木剑还给商诀,连下一句词都想好了—— 就说“谁稀罕你这烂木头”,不错,完美符合戚二小姐的人设。 然而宋贺那森然可怖的语气截断了她的表演。 他脸色极差,双目布满血丝,震怒地盯着戚禾:“姑姑,你方才说什么?” 戚禾:“?” 我说啥了? 小老弟你又想干什么? “你说......”他一字一顿,眼里的妒忌几乎要化成烈火,将商诀烧成灰烬,“这废物身上穿的,是你亲自给他买的?” 戚禾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暗叫不好,原著里,宋贺是个极为善妒的狗东西,对原主的偏执占有欲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 她隐约记得,骄纵如原主,从小到大没给任何人买过东西。 商诀,是头一个。 淦! 失策了! 戚禾浑身一僵,还没想好对策,就听见宋贺暴怒的声音。 “既然姑姑替你说话了,今日我便放你一马。”宋贺眼里如有冰碴,笑容可怖,“不过既然没偷,你总得有个法子证明自己清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来人,把这废物的衣裳给我扒了!” 第一卷 第8章 民风剽悍 “慢着!” 戚禾万分不解,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跟商诀这件衣裳杠上了? 堂哥扒完表侄扒? 给男主留件衣裳穿不行么?! 宋贺被嫉妒冲昏了头,满心满眼都是商诀身上那件衣裳。 那是戚禾亲手给他买的,姑姑可从没给自己买过衣裳。 戚禾此刻若是听到了宋贺的心声,一定立刻阔气地带他去成衣铺子。 买,要什么买什么,只要别带着她在男主面前作死,把铺子买下来送他都行。 我只求你别再带着我作死了...... 宋贺好像真听到了她的声音,果真停顿了一下。 而跃跃欲试要去扒商诀衣裳的几个下人也两面为难,不知该听表少爷的,还是听二小姐的。 戚禾脱下自己的石青色斗篷,冻得打了个哆嗦,为了人设忍住没缩脖子。 可她下一秒就将斗篷披在了宋贺肩上,一股清冽的熏香攀上了宋贺的鼻尖。 这个举动极大哄好了宋贺,戚禾接下来那话更让他舒心。 “一件衣裳罢了,你想要,姑姑什么时候不能给你置办?” 宋贺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看商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只是还没彻底解气,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继续折磨商诀。 就在这时,他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想起方才商诀紧张的模样,宋贺计上心头。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他径直点亮了火折子,火苗在雪地里跳跃,伴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对不住,手滑了。” 戚禾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绕了这么大一圈顺毛,结果木剑还是被这熊孩子点了! 此刻,商诀的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嗓音嘶哑:“还我!” “还?”宋贺冷笑一声,使力把木剑往院子里的荷塘一掷,拍了拍手,“那你自己捞去吧。” 商诀阴沉的像是要吃人,戚禾被他那目光盯得后背发毛。 估摸着在男主看来,宋贺就是受了自己指使,才把木剑扔了的。 戚禾直呼冤枉,可商诀已经一脚踏进了荷塘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拦住他!”戚禾猛地回神。 发什么疯? 这么冷的天,水塘里面都结冰碴了! 更何况,戚禾记得商诀还发着烧。 虽然......虽然男主死了她就不用死了,可良心过不去啊! 这要是放到现代,这就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小屁孩啊! 二小姐吩咐,下人无敢不从,立刻从四面八方冲上去拦商诀。 可商诀身长腿长,哪里是几个下人轻易拦得住的? 上来的仆从被他撂倒了一片,全倒在雪地里哀嚎。 戚禾顿时头大,没想到商诀这么难缠,一时赌气心想:他愿意跳水就跳水,关我什么事? 下一秒,戚二小姐气吞山河的呵斥声在老宅上空响起:“王嬷嬷!” 再下一秒,王嬷嬷从天而降,粗壮有力的胳膊看着就极有安全感:“二小姐,您叫老奴?” 戚禾指着塘中的商诀:“去把他给我捞回来!” 此时,商诀已经走到了荷塘中央。 那把木剑的剑身被烧出了一片漆黑,红缨也被烧断了,好不丑陋。 商诀盯着它,眼圈倏地红了,怒火骤然烧了起来。 他一向能忍的性子,此刻都无法遮掩眼中的凶狠。 额头上那灼热的感觉不是假的。 商诀本就发着烧没好全,从雪地罚跪之后,又带病去了家宴。 回来不过片刻,又被宋贺折腾了大半夜。 病情来势汹汹,商诀的身体在塘中摇摇欲坠。 幸好王嬷嬷及时赶到,一把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此刻,少年的嘴唇已然惨白,有气进没气出。 连宋贺都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不会真死了吧?” 他只是想教训教训商诀,又没真想弄死他。 商诀毕竟不是下人,法理上也是戚家人,要是真死了,那他麻烦大了。 戚禾已经不知该如何收拾这烂摊子了。 商诀被捞出荷塘后,再一次昏了过去。 短短一日之内昏了两次,也是没谁了。 “带回房去,请郎中来。”戚禾吩咐。 宋贺不服道:“用得着看郎中么?姑姑,我看他是装的,灌碗药便好了。” “你装一个给我瞧瞧?”戚禾此时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真火。 这是一本不假,商诀将来会杀她也不假。 可当这些人都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她实在没法冷眼旁观恃强凌弱的场面。 往后的事...... 往后再说吧。 就算刷不成好感度,她还是有自信能从商诀身边跑掉的。 宋贺顿了一下,语气冲了起来,难以置信道:“姑姑,你为了这个废物凶我?” 戚禾深吸一口气:“没有凶你,你自己动脑子想想,若真闹出人命来如何收场?是嫌府里的日子太舒坦了,想去蹲大牢么!” 被戚禾一骂,宋贺原本有理都觉得没理了,一时委屈得要命。 倘若他有尾巴,此刻已经垂到了地上。 同时,他望向商诀的目光,也从憎恨变成了怨毒。 姑姑变成这样,都怪这废物。 凭什么这种废物也能跟姑姑有婚约...... 王嬷嬷把商诀扛去了客房。 管事的刘叔手脚麻利地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刘叔是个老实人,见了商诀这副惨状,忍不住想起自家差不多年龄的儿子,起了几分怜悯之心:“二小姐这回也太过分了,姑爷再怎么不是,那也是她订了亲的人啊。” 王嬷嬷连忙剜了他一眼:“你最好把这话烂在肚子里,若传到二小姐耳朵里,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她想了想,又不服气道:“又不是二小姐把他推下水里的,而且我觉得二小姐人挺好的,以德报怨,还给这废物叫郎中呢!” 戚禾刚到门口,就听见王嬷嬷在吹她的彩虹屁。 她已经习惯整个戚家老宅里的二小姐控了。 戚禾领着郎中一同进来,发现少年哪怕躺在床上,也死死攥着那把木剑不松手。 可见这东西对他有多要紧。 戚禾记得商诀的童年也不算好过。 父亲早亡,母亲独揽大权,唯有妹妹与他相依为命。 原著里头,商诀的母亲谢氏甚至是后期的大反派。 想起书中描写的那位杀伐果决、冷若冰霜的商家主母,戚禾不由感慨。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有其母必有其子。 这母子俩斗起来,整个金陵乃至京城的世家大族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郎中瞧过之后,开了方子,煎了药灌下去,又用艾草熏了穴位。 折腾到了后半夜。 戚兰兰一直等在门口。 原本以为戚禾过来看两眼,见商诀人没死就会走。 结果让她奇怪的是,戚禾竟认认真真地听郎中叮嘱,甚至还关切地问了几句。 她这废物二姐怎么回事? 难不成真摔下楼摔坏了脑子? 戚兰兰背靠着门框,眉头紧蹙。 重生回来之后,她就觉得戚禾整个人古怪得很,像换了个人似的。 今夜若不是戚禾开口救下商诀,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那送人情给商诀的就是自己。 不管怎样,戚禾必须死。 戚兰兰捏紧了拳头。 只有她死了,商诀才可能放过戚家。 对,她都是为了戚家! ...... 戚禾照看了商诀大半宿。 王嬷嬷心疼她,送了两回点心,她也没动几口。 好在原主本就是挑嘴的人,王嬷嬷也没对她的口味起疑。 两碗苦药灌下去,商诀情况稍有好转,烧也退了些。 戚禾困意上涌,见他暂无大碍,便起身回自己屋里歇息。 一推门,就瞧见戚兰兰站在门口,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盅热汤。 “我怕二姐照看得晚腹中饥饿,便让厨房炖了盅汤送来。” 戚禾不动声色地想:这汤怕也不是炖给我的吧? 戚兰兰定是借着给自己送汤的由头,实则是给商诀准备的。 戚禾摆了摆手,没拆穿他:“我不饿。” 戚兰兰试探道:“二姐也累了,我替你看一会吧。” 戚禾懒得搭理她,打着哈欠随意点了下头便走了。 走出几间屋子,一直跟在身侧的王嬷嬷忽然开口:“二小姐,您真让戚兰兰去照看商诀?” 戚禾听了,说出自己困惑已久的问题:“王嬷嬷,你似乎对戚兰兰成见很大啊?” 她印象里,王嬷嬷好像比原主都厌恶戚兰兰。 王嬷嬷替戚禾抱不平:“她可不是个好东西!明知商公子与您有婚约,还成日上赶着照料,姐夫长姐夫短的,生怕旁人闻不出她一身狐狸骚味!” 戚禾愕然。 王嬷嬷说得如此直白,她之前虽然没往那方面想,但现在也听明白了。 看原著时,包括到现在,戚禾一直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商诀没杀戚兰兰。 没想到啊,竟是这种关系? 王嬷嬷的一番话听得她一愣一愣的,仿佛打开了新天地。 戚禾道:“人不可貌相啊......” 王嬷嬷碎碎念道:“二小姐,您虽不喜商诀,可商诀到底是您名分上的未婚夫,就算他是您不要的东西,也不能便宜了戚兰兰!” 戚禾心想我活命都难,便敷衍道:“嗯嗯。” 王嬷嬷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进戚禾手里:“二小姐,您心思单纯,老奴怕您着了戚兰兰那贱人的道,这本书您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戚禾好奇地低头一看,花里胡哨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俏姨子偷姐夫》。 戚禾回房后翻了三页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大景朝......民风彪悍啊......” 她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第一卷 第9章 游泳 第二天一早,戚禾是被丫鬟的叩门声吵醒的。 昨夜看完那本传世“佳作”《俏姨子偷姐夫》,洗脑之力实在惊人,害得她做了一宿噩梦。 梦里戚兰兰穿着她的寝衣坐在她房里,商诀从背后搂着他,问了一句:“你怎穿着戚禾的衣裳?” 结果正被她撞了个正着。 梦里戚禾震惊万分,指着二人“你、你”了两声,气得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醒来之后越回味越觉得这场景眼熟,下一句台词是不是就该到“你好骚啊”! 戚禾抚着额头,暗下决心往后定要警告王嬷嬷少看些坊间话本。 外头丫鬟还在叩门,戚禾迷迷糊糊坐起身来,听见门外传来管事的刘叔的声音:“二小姐,今天青山涧那边要开募工承造的商坊竞标,距开标只剩两个时辰了,商公子那头没寻到人,您看是否要提前动身?” 青山涧的坊市竞标? 听到这个词,戚禾从浑噩中惊醒过来,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家伙,青山涧! 那不是原著中戚禾被丢进蛇窟的那片山坳么! 而这个传话人的身份,戚禾也瞬间回忆起来。 刘叔,原主铺子里的管事,是个办事牢靠、心思缜密的中年人。 戚禾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此人前期一直韬光养晦、藏拙守愚,到后期却带着所有铺面和人脉转投了商诀,成了商诀的得力臂助,也是他能迅速扳倒戚家的重要棋子。 老太爷在世时给她留的那间铺子,原是要她与商诀共同打理的。 可原主那性子,直接将铺子甩手扔给了商诀。 这也给了商诀足够的时间,暗中培植起了自己的人手。 不过那铺子早就只剩个空壳,不但不赚钱,还得往里贴银子,半分油水也捞不着。 商诀昨夜高烧一场,刘叔寻不到他人,便转而来找自己。 戚禾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惊叹。 商诀如今才十七岁罢? 只有十七岁,便能做到把她的铺子架空到这般程度。 哪有管事寻不着二把手,才跑来寻一把手的道理? 不过男主爱架空便架空罢,戚禾眼下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小命。 至于什么竞标不竞标的,她命都快没了还去争坊市,争棺材铺还差不多! 刘叔得了回话便退下了。 戚禾又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跑路的法子。 她记得原著里那个炮灰发妻就是被商诀亲手推进青山涧的悬崖下的。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戚禾计上心头,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吩咐道:“王嬷嬷,今日我要出门一趟,谁来寻我都不见!” ...... 商诀从昏沉中醒来,一睁眼便瞧见了戚兰兰。 对方不知在床边趴了多久,听见动静便抬起一双惺忪的睡眼望过来。 从商诀的角度看去,倒也算得上一幅温润的美人图。 “可好些了?”戚兰兰的声音温和,与他那清秀的面容一样。 商诀淡然看了眼桌上搁着的药碗,面无表情地推开,带出几滴深色的药汁:“戚禾呢?” 他不明白为什么戚兰兰总是会做一些越过边界的事。 被人知道他们共处一室,少不了一番闲话。 戚兰兰一顿,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 他在这眼巴巴守了大半夜,结果商诀一醒头一个问的竟是戚禾? “二姐一早就出门了。”戚兰兰挤出个笑容:“宋贺去寻她都没寻着人。” 听见宋贺的名字,商诀眼底掠过一抹血色。 “你身子才好,别急着起身。”戚兰兰体贴道:“二姐许是有什么急事才没来看你,你别多心。” 商诀拿起桌上那条被烧了小半的木剑,鸦羽似的长睫低垂着,遮住了眼中神色。 可他攥得死紧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 戚兰兰正要开口安慰,却见商诀松了手,漠然地将木剑掷进了角落的杂物堆里。 作为重生一世的人,戚兰兰自然知晓这把小木剑对商诀有多要紧。 见到这一幕,她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商诀,只是烧坏了一些,补一补还能用的!” “坏了的东西,留着作甚。”商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若戚禾此刻在此,定已察觉出不对了。 扔掉妹妹的木剑,在原著里头,正是商诀心性转变的第一步。 这代表着他彻底与从前那个软弱的自己割席了,顺便离她这个人渣炮灰的死期又近了一步。 ...... 后花园的莲池边,戚禾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她抬头望了一眼满池残荷枯叶,心想从今日起,她戚禾便要在此进行为期一年的求生特训。 昨夜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逃命的法子,至今毫无头绪。 她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将功补过上。 她要为自己留个后路。 如果能活,谁想死? 戚禾不打算坐以待毙,首要目标就是把身体素质培养起来,再学会一些生存技巧。 她打算从凫水开始学起,至少落水时还能有一线生机。 园子里,一个身材敦实的嬷嬷已经等在那了,见戚禾来了便上前行礼。 戚禾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你会凫水么?” 说来惭愧,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戚禾都是个不识水性的旱鸭子。 “会的。”嬷嬷拍了拍胸脯,“老奴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跟我爹出海的,水性好得很!” 戚禾一脸严肃:“凫水能游多远?” 嬷嬷想了想:“游个三五里不算难。” 戚禾保守估量了一下,淡定道:“那二十里呢?” 空气凝固了片刻。 嬷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二小姐,您这是要游过长江去么?不是老奴说,您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啊?” “莫欺少女弱,我瞧着瘦,底子好着呢。”戚禾干咳一声,“对了,拳脚功夫你教不教?” 这下嬷嬷更为难了:“这......老奴也就力气大了些,哪会什么功夫啊?” “这样啊......” 戚禾也不多做犹豫,根据原主的记忆召了一个侍卫过来。 侍卫稍稍展示了两下拳脚功夫,戚禾就点头留下他了。 “教我点功夫,扛打能跑路的那种就行,最好练到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侍卫愣了愣:“二小姐......您是得罪了什么人么?属下可以——” “防身罢了。”戚禾摆摆手,“你只管教。” 侍卫略一犹豫,开口道:“属下知道一家新开的武馆,很多向您这样的贵人都去过,小姐,您可以考虑一下那里。” “武馆?” “对,听说那里的师傅都是各种好手!”侍卫倾情推荐。 他可不敢教戚禾什么功夫,这要是磕了碰了,那他也就完蛋了。 “行吧,之后再说。” 一上午,戚禾都在后花园练凫水,终于能挂着浮木在水中扑腾着往前挪了丈余。 嬷嬷在一旁连声夸她有悟性。 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池水里泡得更显莹润,戚禾虽是个养尊处优的娇贵小姐,可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自有一股明艳张扬的气韵。 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安排来给男主角当发妻。 若说她是花瓶,那便是世所罕见的珍品。 回顾这位戚二小姐十余年的人生,不是在茶楼听曲,就是在首饰铺子挑珠花,花着她大哥的银子,躺在绸缎堆砌的锦绣窝里。 人生唯一不顺心的便是嫁了个赘婿。 池塘的水是引了温泉水来的,暖融融地泡着,让戚禾生出几分泡汤的错觉。 若不是管家刘叔寻了过来,她坐在池边几乎要以为穿书只是一场大梦了。 等戚禾换好衣服后,刘叔上前躬身道:“二小姐,大公子传话来,说大年初一别忘了去给老夫人磕头拜年,还嘱咐一定要带上商公子一道。” 戚禾这才想起还要应付一位难缠的老太太。 原著里头,戚禾的父母早亡,加之半年前老太爷骤然离世,家中嫡系长辈便只剩下二叔戚震和老太太。 老太爷去后,老太太的精神便一直不大好,可唯独对商诀这个外来的赘婿孙婿极为疼爱。 商诀虽恨透了戚家人,对老太爷、老太太却一直心存敬重。 这也是原主无论如何折辱商诀,都没法将他赶出戚家的主要缘由。 不仅如此,每回去探望老太太,原主都不得不与商诀装出一副举案齐眉的模样,着实把两人都恶心得不轻。 半个时辰后,戚禾与商诀同乘一辆马车,朝城东郊外一座雅致的小别院驶去。 大约是昨夜闹了那一场,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 商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地望着车帘外头。 或者说,经历了太多折辱,他已经习惯了次日若无其事地面对戚禾。 只剩下戚禾一个人还对昨夜的事耿耿于怀。 戚禾瞥了眼商诀手背上几处冻裂的伤口,又捏了捏袖中那盒冻疮膏。 宋贺那事,她到底有些过意不去,可又拉不下脸来主动开口。 就这么酝酿了半天,挤出一个字:“你......” “不必多言。”商诀的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我晓得怎么做,不会在老太太面前露馅。” 戚禾:“......” 好吧,男主都这么说了,她还操心什么呢。 下了马车,戚禾才明白商诀口中“晓得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在二进的屋里便听见了院门口的动静,先唤了一声“小禾”,又唤了一声“阿诀”,让丫鬟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戚禾正要应声,冷不丁腰间一紧,一只滚烫的手掌稳稳地拢住了她的腰。 那句未出口的应答便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嗯——呃?” 她的腰肢纤细,商诀一只手便箍了个严实。 明明比她小几岁,却高出她一个头来。 戚禾生平头一回摆出如此小鸟依人的姿态,还依偎在一个少年怀里,顿时浑身汗毛倒竖,身子僵硬得险些同手同脚。 老太太出了院门,商诀脸上漾开一个极干净的笑容,与他平日的阴郁判若两人:“祖母,新年安康,孙婿同小禾来给您拜年了。” 那态度即便是再怎么苛刻的人来看,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戚禾:“......” 亲,您这也太能演了。! 还有,这里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吧...... 总有种负罪感呢。 第一卷 第10章 大哥最好了 “祖母,新年安康。”戚禾硬着头皮跟商诀把这出恩爱夫妻的戏码唱了下去。 老太太显然很满意小两口这副琴瑟和鸣的模样。 她对商诀在戚家受的苦一无所知,笑眯眯地拉着戚禾进了门,招呼二人上桌用饭。 戚兰兰已经提前到了,起身朝戚禾点了点头,得了回应便又坐下。 他身旁坐着一个斯文清隽的男人,含笑坐在一张木质躺椅上,正是戚禾的二叔戚书言。 戚书言自幼多病,目不能视,双腿也不良于行,早早便断了争家产的念头,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人前露面。 “二叔,新年安康。”戚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戚书言招呼丫鬟给戚禾与商诀各递了一只红封,笑道:“嘴这样甜,二叔不给压岁钱倒说不过去了。” 红封到手,戚禾忍不住捏了捏厚度,心里美滋滋的。 好厚实的一沓银票! 戚家不愧是金陵钉钉富贵的家族。 戚书言耳力极好,听见她捏红封的窸窣声,想起她小时候得了钱便跟偷着油的猫儿似的,不由带着笑意摇了摇头。 戚禾把红封仔细收好,很快就被桌上香气四溢的菜肴引去了心神。 穿越至今,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没能好好吃上一顿热乎饭。 眼下看着一桌好菜,食指大动,也不顾什么仪态了。 商诀安静地坐在一旁,老太太偶尔问他两句,他都答得滴水不漏,仿佛与戚禾真是什么恩爱情深的夫妇一般。 直到老太太问起他们二人何时要个孩子时,正埋头扒饭的戚禾惊天动地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商诀演技逼真,轻轻替她拍着背,语气说不出的温和:“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戚禾只觉得毛骨悚然,像被一条阴冷的蛇缠上了脖颈。 “祖母,您说什么呢,他才多大啊......”戚禾强装镇定,干笑道。 本来和未成年人假扮夫妻她就已经很有负罪感了好吧! 真想要孩子起码得等到商诀成年吧? 不对...... 这想到哪里去了! 老太太眼里浮起一丝困惑。 自打老太爷去后,她的精神便一直不大好,伤心过度,记性也时好时坏,此时更是语出惊人:“小诀还没生长好吗?” “咳咳咳——” 这下好了,不只是戚禾,桌子上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呛了一口。 尤其是商诀,脸色变化尤其明显,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样子。 戚禾看得直乐,正要回话,商诀已经淡淡地替她应了:“还未到时候呢,小禾身子弱,总得再养一养。” 戚禾此刻不得不佩服商诀这份影帝般的本事。 作为杀伐果决的男主,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您是不是在什么闺阁话本里头客串过? 老太太连连点头:“也是,也是,生孩子不能只靠小诀一个人,你们二人都得上心才是。” 戚禾扯出一个职业假笑:“呵呵......会的会的。” 等他发育好了再说吧。 商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她的肚子,眼底滑过一丝讥诮。 用过饭,戚书言因身子不适,由戚禾搀扶着去了后院歇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管家安排好了厢房,戚禾这才面临一个天大的难题—— 她不得不同商诀睡在一间屋子里! 在老太太的认知里,两人早就是一对了,就算没有婚契也一样。 同个房而已,说不定还能快点给她造出个重孙子呢。 老太太倒是开放得很,但戚禾和商诀却是说不出的尴尬。 按原主的性子,此刻早就一脚踹过去,耍一通大小姐脾气,撂下一句“凭你也配与本小姐同屋?”,然后摔门将商诀关在外头。 可她一转头,就瞧见老太太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慈爱地在自己腹上打了几个转。 您就是看一百遍我现在也生不出来啊! 戚禾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商诀站在她身后没动,戚禾却也没关门。 几息之后,商诀在老太太殷切的目光中,踏进了房门。 二楼的厢房带了一处小露台,右边是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一弯宁静的小湖。 商诀自觉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床被褥,挑了离戚禾床铺最远的地方,在地上铺开来。 他铺床的动作利落自然,看不出半分京城商家大少爷的影子。 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们,这时候大约还在书院里为课业发愁,商诀却已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忍受的磋磨。 洗得发旧的素色中衣被他挽在手臂上,压出几道匀称的褶痕。 他的长相属于清冷那一类,身形挺拔清瘦,年纪尚小,眉目间却已隐隐有了日后掌舵者的沉稳气度。 视线往下落,商诀的指骨上有些泛红的冻疮。 戚禾不知怎么又摸了一下袖中那盒冻疮膏。 “你睡地上?”戚禾开口打破了沉默。 商诀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老太太就在外头,睡廊上会被发现。” 倒也不是想让你睡廊上的意思...... 戚禾发觉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多,导致自己说什么都能被商诀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戚禾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况且提议同榻而眠更容易崩了她那个恶毒二小姐的人设。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戚禾先醒了。 不知是不是商诀这两日受罪太多、没怎么好生歇过,她见他眼下泛着青,睡梦中也拧着眉,极不安稳的模样。 她蹲下身替商诀掖了掖被角,反正男主睡着了,发现不了她崩人设,临走时,将那盒冻疮膏搁在了桌上。 戚禾刚出门,商诀便睁开了眼。 眼里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刚醒的样子。 他拿起桌上那盒冻疮膏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将它扔进了角落的渣斗里。 大年初二清早,在老太太比昨日更加殷切的眼神中,戚禾与商诀被送上了马车。 上车之后,商诀脸上那点笑意便彻底敛了,翻脸之快,连戏台子上的变脸都没这般利索。 戚禾昨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老太太,身子虽不累,精神却已疲乏至极,上了车便懒得开口。 她眼角余光瞥见商诀随意搭在膝上的双手,指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药膏。 戚禾当然不知道,那盒冻疮膏经历了被扔进渣斗后又被人捡回来搁在桌上、与某位病患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后病患才高贵冷艳地、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挤了一点在手上。 当然,是在他确认它当真只是一盒单纯的冻疮膏、而非毒药之后。 冻疮膏若会说话,定要跳起来对着这位将它扔进渣斗又心情复杂地扒拉出来的主儿破口大骂。 简直有病! 不过戚禾眼下心情不佳,倒不全是为了那生死未卜的前路,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原主欠下的那一千万两银子的外债。 那个每季度亏个几百两的铺子是指望不上了,戚禾纵然对经营之道颇有几分心得,却也完全不熟悉这个陌生朝代的行商规矩,短期内要翻身几乎不可能。 可同时她又觉得奇怪,原主这破铺子年年亏、年年欠债,怎么每年都稳稳定定地欠个一千万两,来年又从头开始欠? 之前的债务呢? 下一秒,戚禾便知道缘由了。 马车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车壁。 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地递进来一封信函,附着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二小姐,大公子遣人送来的,说是年节里的心意。” 戚禾拆开信一看,是戚峥那熟悉的笔迹:【在祖母家过得可好?为兄事务缠身,未能赶回陪你守岁,小禾莫要恼。】 谢谢啊哥,我都二十了,不是两岁吧,用这种哄小丫头的口气? 那自己下回见了他是不是要撒个娇? 咦——想想就难受。 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张薄笺,写着:【新岁的压岁银已着人送到你账上了,小禾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不必省着。】 接着她拆开那只锦囊,里面是几张崭新的银票。 一张一张数过去—— 一千两、二千两、三千两......一共十张,整整齐齐的万两。 戚禾立刻换了副脸色,将信笺叠好收进怀里,自言自语道:“大哥最好了!” 撒娇么? 谁不会啊! 这才是猛女该做的事! 马车又行了片刻,外头忽然又有人追上来,这回是戚峥身边的长随,隔着车帘笑道:“二小姐,大公子还吩咐了,说年前听您提过想去南边看海?南边的码头不太平,大公子替您在临海的清梧镇置了一处宅子,说您得了空去签个地契便是。” 戚禾快给戚峥跪了。 这就是亲哥啊! 过年不给磕三个头合适么? 想起自己欠的那点钱......好像也不是很多了呢。 嘻嘻。 商诀眼见戚禾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若不是他还在场,这废物怕是要在马车上哼起小曲儿了。 捡银子了么? 可不就是捡银子了。 戚禾心情一好,看商诀也顺眼了几分。 想起自己还没给商诀发过压岁钱,又忆起原主每日只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个铜板,实在抠得过分了。 戚禾当即决定给商诀涨些月钱。 商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戚禾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活像个一夜暴富的土财主,预备包养某个清俊少年:“心情不错,给你添些月钱,从今儿起,每日给五两!” 商诀:“......” 不知怎的,他没从戚禾这番话里品出从前那种羞辱的意味。 是错觉么? 戚禾五官明艳,此刻又像只偷着了鸡的小狐狸,眉眼间尽是餍足。 “你怎的不表示表示?” 大约是有钱在手,面对日后要杀自己的人,戚禾都没在怕的。 毕竟酒壮怂人胆,钱也一样。 商诀声音冷淡:“你想要什么表示?” 像从前那样让他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磕头么? 戚禾诧异:“都涨月钱了,不请我吃顿好的?” 商诀:“......” 最后二人寻了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一共吃掉了十三两七钱。 商诀掏空了身上所有的碎银,还倒贴了三钱进去。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涨月钱...... 学到了。 第一卷 第11章 我很贵 过完正月,戚禾那帮旧日里的玩伴便陆陆续续遣人来递帖子了。 作为宁城最能造作的纨绔千金,各家绸缎庄、首饰铺子的常客,今年竟整整大半个月没在茶楼酒肆露面,这像话么? 像话。 起码戚禾觉得自己是有正事的。 因为这半月里头,金陵出了名刁钻难缠、脾气骄横的戚家二小姐,雷打不动地在后花园的池子里潜心练凫水。 那劲头,若不是性别对不上,谁看了不说一句这是要横渡长江去投军的? 听说那原本的池子已经被封起来了,除了嬷嬷和侍女,其余人一律不得靠近。 好好的后花园差不多成了戚禾的专属地了。 戚禾游了两个来回,从水里冒出头来,趴在池边朝嬷嬷问道:“如何?” 嬷嬷竖起大拇指:“二小姐天资过人,旁人学三个月都未必有您这进展!” 戚禾听了一通奉承,心里美滋滋的,心想凫水也没那么难学嘛。 正好大哥给她在清梧镇置了宅子,到时候她提前搬过去,在海边多练练,逃离男主还不是小事一桩? 嬷嬷又夸道:“二小姐身形修长,肤白如玉,在水中瞧着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这话倒没夸张,戚禾腰细腿长,肌肤在水里泡得几乎透光。 嬷嬷头一回见时,还以为她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精怪呢。 戚禾听得飘飘然,忍不住跟嬷嬷提议想试试高台跳水。 高台也有现成的,直接用假山就行。 结果戚禾刚站上假山顶上的石台,往下一瞧,身子一僵,所有志得意满登时烟消云散。 老天爷,这是人能跳下去的高度么!? 戚禾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并用地爬了下来,暂时打消了练跳水的念头,老老实实抱着浮木,继续在池子里扑腾。 她郁闷地拨着水,想起大哥送来的那叠银票,想起清梧镇的宅子...... 她觉得自己可以再试着跟男主套套近乎。 也不是一定要逃嘛,这要是逃了,那她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唉,难搞的小鬼。” 戚禾换好衣裳出了后花园,如今她无债一身轻,也不用像从前一样成日应酬周旋,除了操心自个儿的小命,竟有些无所事事了。 所以说人就是不能太得意,上一刻才感慨清闲,下一刻找事的便来了。 丫鬟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几张帖子:“二小姐,沈钰表少爷让人递了口信来。” 沈钰,她小姨的儿子,她嫡亲的表弟。 同样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跟戚禾虽不说一起长大,却也算臭味相投。 因着有戚成这个共同的仇家,二人平日倒走得近,戚禾也懒得同他客气。 丫鬟念道:“表少爷说,青山涧那募工承造的差事,被戚成那厮截走了!还说这差事原是大公子交给您的,怎的落到了他手里?表少爷气得骂了一通,最后说,说......表少爷说手头紧,想向您借五百两应应急。” 戚禾听得眉头一挑,摆摆手:“告诉他,不熟,莫来攀亲!” 丫鬟抿着嘴去了。 戚禾心里骂了一句:这臭小子,倒会挑时候来哭穷。 收拾停当,接她的马车稳稳停在了巷口。 商诀从车上下来,替她掀开车帘。 大半月不见,戚禾觉着他似乎又长高了些? 十七八岁正是蹿个头的年纪。 “沈钰方才遣人来问我借钱。”商诀一落座便开口,语气冷淡。 “哦,他也找我了。”戚禾随口道,“他问你借多少?” “八百两。” 这臭小子还欺软怕硬呢? 戚禾嗤了一声:“你借了?” “我没钱。”商诀说得很淡,“上次花完十三两七钱后就没钱了。” 戚禾:“......” 不就是吃了你一顿饭么,至于记到现在? 都大半个月了! 我都给你涨月钱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狗东西! 戚禾干咳一声:“他的口信往后不必理会了,青山涧那桩差事怎会落到戚成手里?原不是你经手的么?” 商诀眼睫微微一颤,平静道:“铺子里的账目估得不准,未能中选。” 你哄鬼呢? 戚禾心里腹诽,她早看过原著了,再过两个月,青山涧那块地就全是你的了。 金陵换了府尹之后,除了扶持本地商户,对外招商的力度也大得很,整个金陵都有意把青山涧打造成南北商货聚散的重地。 大大小小的商行都对那块地虎视眈眈。 大景朝还没大规模推行重农抑商,现如今的商业发展极其繁荣。 “罢了。”戚禾冷漠地应了一声,不走心地勉励道,“下回再争便是。” 她是一点也不想管铺子的事。 前世累死累活的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离了那苦海,谁还乐意回去? “晚间有堂伯父安排的庆功宴,还有两个时辰准备。” “庆功宴?” 哦对了,戚成那厮好不容易从她手里撬了这么桩大差事走,他爹面上有光,自然要大肆操办一番。 商诀顿了顿:“也可以不去。” 他说这话时顿了一下。 这差事是戚成从戚禾手里截胡的,今夜定要寻她不痛快。 但这跟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商诀有些后悔嘴快,提了这么一句。 “去,为何不去?”戚禾双眼发亮。 不去怎么看戚成的热闹? 作为把原著翻来覆去嚼过的忠实读者,今晚这段男主当众打脸炮灰的戏码,她百看不厌。 戚成压根就没拿到青山涧的承造文牒,不过是青山涧那边的管事传了话来,说七日后与戚家签契,但并没有指定是戚成还是她戚禾。 戚成正与那管事家的小姐打得火热,话一传到戚家,戚成便默认拿下这桩差事的是自己。 但戚禾心知肚明,真正拿到文牒的肯定是商诀。 原著里头,金陵的府尹早已得了消息,知晓他是京城商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子,便顺水推舟送了他一个人情。 商家的名头在朝野无人不晓,那位府尹想提前结个善缘,实属正常。 只是没想到,这人情被戚成这不要脸的冒领了。 虽然戚禾很想吐槽难道衙门里那些评核的官吏都是摆设么,但想想这部豪门赘婿主打一个爽,本来也没什么逻辑可言,心态便方平了。 想起夜里的宴席,戚禾忽然记起自己那张压箱底的银票。 自从有了这笔钱,想显摆都找不到由头。 如今机会可不就来了。 出了正月,他们便从郊外老宅搬回了城中。 马车驶向戚成定下的酒楼之前,戚禾风风火火地带着商诀回了她的宅子。 这宅子位于宁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闹中取静,三进三出,四面环水,是她及笄时老太爷送的礼,被金陵坊间称为“千金楼”,说是城中头一号的精致宅院。 与商诀订婚后,二人便一直住在此处。 商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干劲弄得莫名其妙。 直到下了马车,戚禾一反常态地拉住他的手腕,兴致勃勃地往宅子里走,步履生风。 商诀的视线落在戚禾攥住他腕子的手上,手背白皙,掌心滚烫。 他没说话,面上依旧漠然,长睫遮住了少年深沉的眸光。 到了正厅门口,戚禾才发觉自己兴奋过了头,竟没留神拉住了男主的手。 她飘了。 果然,钱使人膨胀。 戚禾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松了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双手一拍,“啪、啪”两声,正厅两侧忽然涌出十来个抱匣捧盒的丫鬟婆子,为首的正是王嬷嬷。 商诀:“......” “你想做什么?” 戚禾大摇大摆地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这个角度瞧过去,她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眉目含情,唇色自带一抹豆沙粉,陷在椅子里,像一块裹了蜜的软糕。 “自然是赴宴。”戚禾下巴微微抬起,骄横道,“本小姐今夜要做席上最出风头的人!” 嗯,她其实是想显摆显摆。 丫鬟婆子鱼贯而入,开始替戚禾挑选衣裳钗环。 两扇雕花木门一开,里头是一间敞亮的衣帽间,绫罗绸缎、珠翠玉器摆了满满当当,一支羊脂玉簪折射出的光几乎要晃瞎人眼。 戚禾满足地想:我可太有钱了,我这么有钱,怎么能只自己知道呢? 合该普天同庆啊! 啊哈哈哈—— 托她的福,商诀也被摁在椅子上捯饬了一番。 他听着戚禾那张嘴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停过,每一缕头发往哪边梳都要挑剔半天,眼中不免闪过一丝不耐,内心暗骂了一句:谁娶了这败家精,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两个时辰后,戚二小姐终于满意了自己这身从头到脚写着“我很贵”的行头。 头上一支金累丝嵌宝的步摇,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一身藕荷色的织金锦袄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风。 她肤色雪白,珠翠映衬下更显明艳。 就连素来看不上她的商诀也不得不承认,戚家若败了,这废物去当个花瓶,也有的是人抢着要。 戚禾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忍不住感慨:“我也太好看了,谁若能娶到我,定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戚禾那无处安放的魅力和一点点少女的虚荣心,终于在庆功宴上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聚贤楼门口,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驶来,丫鬟掀开车帘,走下来一位腰细腿长的美人。 一出场,便夺了门前所有灯笼的光彩,也夺了宴席上大半商行话事人的视线。 戚禾格外满意自己这个瞩目的出场。 心里虽有些小得意,面上却仍端着二小姐高冷矜贵的模样。 聚贤楼门口早已候着不少各商行的话事人,瞧见一个从头到脚闪着主角光芒的女子,立刻就认出了这是在金陵大名鼎鼎的戚禾。 奉承话如流水一般涌了上来:“戚二小姐今天真是光芒万丈啊!” “不愧是金陵新一代的翘楚!” “二小姐,青山涧那坊市的建造,您的意见是什么?” “我看,那坊市的营建,合该由二小姐主事!” ...... 等到所有人都夸累了,戚禾这才摆了摆手,淡淡道:“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我可不想抢了风头,诸位莫要再说。” 话音刚落,聚贤楼门口又停下一辆青帷马车,戚成掀开车帘,满脸愠色地喝道:“戚禾!” 戚禾面不改色,微微偏头:“唔,怎么了?堂兄也想夸赞我一番吗?” 一众话事人讪讪地收了声,面露尴尬。 戚成如鲠在喉,他身后又下来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挽住了他的胳膊,掩唇轻笑了一声:“成郎,这位便是你那位嫁了个赘婿的堂妹呀?” 第一卷 第12章 庆功宴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分明是要戚禾下不来台。 戚成自认终于找回了几分颜面,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结果戚禾气定神闲,反问了那女子一句:“嫁个人而已,怎么,你以后不嫁人?” 那找茬的女子噎住了。 我竟没法接这话?! 她挂不住面子,又张口道:“我要嫁人也不会嫁个赘婿,堂堂侯府千金,竟然......哼。” 戚禾等的就是这句话,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看来,你也知道我是侯府千金?” 女子:“我......我当然知道!” 这么多人看着,戚禾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戚禾脸上的笑容不变,“知道就好。” 说完这话,她朝商诀招了招手,径直走进了宴厅,懒得再去看那女人的样子。 这女人不过是戚成推出来的喉舌,就算让人打她一顿也无济于事。 与她争论平白落了身份。 今天的好戏还在后头呢,不着急。 ...... 酒楼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满堂的琉璃灯盏映出一派珠光宝气的应酬往来。 戚禾作为戚家二小姐,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众星捧月。 不一会便围上来一群面上亲近的闺秀夫人,对着戚禾一通夸赞。 商诀被挤到了最外头,抬眼望着人群中笑容得体的戚禾。 大概没人会知道她私底下何等狠毒任性,就像一颗裹了糖霜的毒药。 戚成手中捏着一只青瓷酒杯,满眼嫉恨地望着戚禾。 从小到大,只要他与戚禾出现在同一处宴席上,万众瞩目的永远是戚禾。 哪怕今夜是为他办的庆功宴,戚禾一到场,依旧夺走了所有光彩! “诸位!”宴席上的司仪朗声道,“今日我等聚在此处,是为咱们戚成戚公子庆贺,戚公子可是拿下了青山涧坊市承造的文牒!请诸位满饮此杯,共贺戚公子!” 众人的视线随着司仪的示意,终于落到了戚成身上。 戚成举杯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妒意才消下去不少。 戚禾从桌上取了一盏茶,端在手里没喝。 她身边围着的一群无所事事的千金们低声议论起来:“戚姐姐,我听说你堂兄和胡家的那位大小姐要商议订婚了?” “胡樱?青山涧那边胡家的千金?” “这么一说,戚成莫不是靠出卖自个儿才拿到文牒的,呵呵。” “我说呢,这戚成也真是够拼的。” “怪不得这次能压小禾一头呢,原来是这样。” 听着她们踩一捧一的闲话,戚禾没什么兴致。 而春风得意的戚成已经搂着那美人的细腰,端着酒盏走到戚禾面前。 “小禾,这回堂兄在青山涧这桩差事上截了你的胡,你不会恼我吧?”戚成笑道,“都是一家人,谁拿到文牒都是给戚家长脸,不过小禾你也太不懂事了,竟让商诀这外人经手此事,若落到姓商的手里,看你如何向你大哥交代。” 戚成的小情人在他怀里娇声道:“成郎说的是,听说这回衙门格外看重与成郎的合作,签契之前,还送来了一份厚礼。” 丫鬟连忙捧上一只锦盒,盒中卧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玉佩,灯光下流光溢彩,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啊,是这枚玉佩!莫不是前朝玉匠鲁公的遗作!” “听说这一套共有九枚,每一枚都价值连城,要足足万两白银!” “看来衙门是真的看重戚公子,不然也不会送这般厚礼,足见其重视啊!” 戚成听着奉承,心中十分受用。 他刚把玉佩系在腰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道女子的厉声呵斥:“戚成!你跟我说的在忙正事,就是忙着跟别的女人厮混?!” 戚成闻声脸色惨白,回头一看,喃喃道:“樱樱,你不是去了临安府么?” 来人正是戚成的正头未婚妻,胡樱。 从戚禾的角度看,胡樱气势汹汹,显然是来抓人的。 而此刻戚成与那小情人腻歪得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 大景朝的女子并没有像前世封建王朝那样被规训得厉害,这样的“捉奸”戏码几乎每天都要在金陵城上演。 戚禾内心“嚯”了一声,立刻寻了把椅子坐下看热闹。 见商诀还站着,拽了他一把:“你也坐。” 商诀:“?” 戚禾理直气壮:“你生得高,挡着我了。” 那边,胡樱已经声嘶力竭地喊道:“戚成你还是人么!我对你掏心掏肺,你竟敢在外头养人!” 戚成连忙道:“樱樱,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拿下了青山涧的承造文牒,这才摆宴庆贺,她只是我的妹妹——” 戚禾兴奋得就差拍手叫好了,听到这种发言更是直接低声哼唱了起来—— “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盛怒中的女子根本不听戚成扯淡,直接抡起桌子上的酒壶便朝戚成劈头盖脸地打去,打得戚成抱头鼠窜。 “你放屁!拿下青山涧的文牒?开庆功宴?那文牒几时成了你拿下的?!你也配!满嘴胡言没有一句真话!” 话落,满堂哗然。 连戚成都愣住了。 他猛地攥住胡樱的手腕,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胡樱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需要我替堂嫂重复一遍么?”戚禾无辜地站起来,开口道,“青山涧的文牒不是你拿下的哦,是商诀拿下的。” “我还以为堂兄今天是给商诀设的庆祝宴呢,原来不是嘛~” 戚禾面带微笑,一脸无辜,两只大眼睛眨啊眨地看向戚成。 商诀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他原以为戚禾会将这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你再说一遍!”戚成暴跳如雷,“你不过是个靠大哥的废物!也配拿下青山涧的差事?!” 戚禾捂着心口,像是被刺痛了,幽幽叹道:“堂兄说得对,我不过是个靠大哥每月给五千两零花过活的废物,长大后又不小心嫁了个随随便便拿下青山涧数十万两差事的夫婿。” 她吸了吸鼻子,将发间那支金累丝步摇摘了下来,“就连这步摇,也不过是万两的金丝嵌宝,哪比得上堂兄腰间那枚玉佩有意义呢。” 围观众人:“......” 好想打这该死的有钱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说这是镇南侯府的嫡女? 哦,那没事了。 又沉吟一下,戚禾单纯地纠正道:“不过,如今该是商诀的玉佩了哦。” “戚禾!!!”戚成咬牙切齿,朝她扑了上来。 商诀眼神一冷,直接一脚踹在戚成心口,痛得他当场跪倒在地。 胡樱都被这一幕吓傻了,举着酒壶不知该不该继续打下去,显得有些滑稽。 戚禾道:“胡小姐。” 胡樱红着眼,怔怔看向她。 戚禾从桌上直接拿起几块宴席上摆设用的琉璃镇纸,塞了两三块进胡樱的手笼里,立时将那酒壶的杀伤力提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正色道:“我素来帮理不帮亲,重是重了些,将就用吧!” 胡樱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戚成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戚禾,又看了看站在戚禾身侧、像条恶犬般的商诀,最终还是低声下气地对胡樱开口:“樱樱,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以为青山涧的文牒是你替我拿下的......” “真的嘛?”戚禾笑道,“堂兄,你要不要回头扶一下二嫂子?我瞧她穿着厚底绣鞋站着辛苦,怕是有身子了。” 戚成愕然:“你说什么?” 那小情人晚晚脸色惨白,下意识捂着肚子:“成郎,我......” 戚成暴跳如雷地掐住晚晚的脖颈:“你怀了孕?你算计我?!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把那疯子给我拉开。”戚禾冷了脸色,戚成这架势怕不是想要把人当场弄死。 胡樱尖叫一声,原本有些松动的心彻底凉了。 她火冒三丈,抡着琉璃镇纸便给了戚成一个爆头,砸得他头破血流,那小情人这才死里逃生。 “商诀,我站乏了,去搬把椅子来。” 她确实站累了,声音也软了些,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商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转身去搬了把圈椅来。 戚禾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居高临下地望着戚成。 戚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不对劲。 “堂兄啊,往后聚贤商号便不用你管了,万兴商号会好好管理聚贤商号的,商诀呢,也会全面接管青山涧的承造差事。” 戚禾挂着笑,“堂兄,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男人不成家怎好立业?” “二嫂子有了身子,你合该在家中好生陪着她。” 她顿了顿,在戚成绝望的眼神中,慢条斯理道:“两位堂嫂今日都受了惊,这样吧,堂兄这几年就好好照顾两位堂嫂吧,也好为我戚家添两个人丁。” “我事情多,添丁这种事也就只能拜托两位堂嫂和没事干的堂兄了。” 原本热闹的酒楼,这一刻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戚成瘫在地上,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没资格盘下聚贤,我要找我爹......我要找我爹!!” 戚禾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打算结束今日这场闹剧:“我大哥,也就是镇南侯、戚家家主签过字的契书,一炷香后便会送到各商号管事手中,若有异议,可直接与商诀说。” 戚成发疯似的跳起来:“不可能!戚禾你耍我!” 戚禾顿了下,摇了摇头,明艳的五官带了一丝无辜:“我看堂兄的精神头也不太好了,定是方才那一脚踹的。” 锅从天降的商诀:“......” 戚禾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扔到了戚成面前。 银锭落地,叮当作响。 戚禾道:“去医馆挂个号,抓几副药治治脑子,怪可怜的。” 戚禾叹息一声,一边摇头一边迈开步子往外走:“堂兄还是好好把脑子治好吧,我可不想我的堂外甥、堂外甥女也是傻子。” 刚挣扎着清醒的戚成听到这句话,直接两眼一黑,气晕了过去。 等到戚禾走后,酒楼里这才缓缓浮起各种议论声。 各商行的话事人反应过来,一窝蜂地想追出去,却被十来个护院拦在身后,只能望着戚二小姐渐行渐远的背影。 戚家名下的万兴、聚贤两大商号,就在戚禾三言两语之间完成了权柄更迭。 众人这才察觉,自己后背已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出了门,戚禾伸了个懒腰,想起方才撒出去的几两碎银,越想越肉疼。 她转头看了商诀一眼,有点不乐意地开口:“戚成定是被你那一脚踹坏的,给他的那几两诊金,要从你月钱里扣!” 目前一分钱月钱都没领到、但已经负债的商诀:“......” 商诀冷不丁开口:“今月的月钱,你还没给。” 戚禾:“......” 狗东西! 戚禾心里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商诀的钱到手不过五息,还没揣热,就听见戚禾道:“你不表示表示?” 好熟悉的开场。 好熟悉的台词。 商诀下意识:“表示什么?” 戚禾干咳一声,暗示道:“你都升了大掌柜呀,商掌柜,不请我吃顿好的?” 一个时辰之后。 刚升任大掌柜的商诀,负债又多了二十两。 二十两...... 怎么不吃死你! 第一卷 第13章 借我些银两 看着商诀面无表情地付了账,戚禾被狗啃过的良心终于冒出了那么一丁点。 可上了马车,想到商诀那价值数百万两的承造文牒,戚二小姐那点可怜的良心瞬间灰飞烟灭! 他那么有钱,难道不该给发妻分些么! 戚禾轻哼一声,嘀咕道:“商诀,青山涧的差事回拢第一笔银子时,你得给我分五成。” 商诀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凭什么。” “商大掌柜贵人多忘事,你之前不是还说要还我衣裳钱么?”戚禾理直气壮。 商诀想起了这茬,没反驳。 过了会,他语气平淡地开口:“青山涧回拢的第一笔数目不小。” 言下之意便是,你那几身衣裳才值几两,跟几百万两的数目能比么? 戚禾心安理得道:“嗯呐!除了衣裳钱,剩下的都是利息!” 商诀:“?” 戚禾:“你不会以为欠了这么久,我一点利钱都不收吧?” 商诀无语:“利钱要收几十万两?” 戚禾眼都不眨:“对啊,九出十三归懂不懂?” 商诀:“......” 你管这叫十三归? 那衣裳撑死了上百两! 突然又多了一笔横财,戚二小姐心情大好。 马车行了一段,她从车壁暗格里摸出几本坊间新出的话本,随手翻了翻。 ——《俏娘子错认穷酸婿,揭开家底竟有万贯财!》 ——《赘婿头一回落脚岳家宴席,满堂贵人腿软跪伏!》 ——《镇北侯爷重回故地,见发妻贫苦多年,袖中一掏,银票竟堆成山!》 呜——好爽! 堆成山的银票啊! 戚禾立刻沉迷进去,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今夜体力消耗过大,没看几页便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还惦记着青山涧的利钱,嘀咕了几句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马车缓缓前行,目的地却不是千金楼。 商诀示意车夫停在一家药铺门口,看了眼熟睡的戚禾,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药铺里苦涩的药香弥漫,商诀最后在一个等候多时的老者面前站定。 若戚禾在场,定能回忆起一些情节,认出这便是京城商家曾经的老管事陈伯。 陈伯一见到商诀,便恭敬地迎上来:“少爷,您还不打算回商家么?” “不急。”商诀淡淡道,“我顺路来看看你。” “当不得、当不得。”陈伯连忙摆手,看了眼商诀身后的马车,又低声问道:“少爷,戚家那丫头如今可还对您不敬?” 商诀微微一愣。 经由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这几个月来,戚禾竟与他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了这许久。 “少爷放心,戚禾那丫头蹦跶不了几日,等您回了商家,从夫人手里夺回大权,再回来收拾她不迟——少爷?” “嗯。”商诀随口应了一句。 陈伯心里有些奇怪,少爷这态度,似乎不如从前那般了? 陈伯人老成精,他可是知道商诀有多记仇的。 将来得势了,欺辱过他的戚禾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不过今日怎的...... “戚禾的账,我自有主张。”商诀淡然道,“今日来寻你,是有件事要托你。” 陈伯松了口气,只要少爷没放过戚禾便好。 那丫头实在欺人太甚,不叫她吃些苦头,难以消气! “少爷尽管吩咐!” “嗯。”商诀淡定地开口:“借我些银子。” “还没恭喜少爷拿到青山涧的承造文牒,这么大一笔——啊?”陈伯刚出口的贺词卡在了喉咙里。 足足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借、借......” “嗯。” 陈伯懵了。 怎么回事,少爷不是刚拿下几百万两的大差事么,怎会没钱? “是......是小姐的病情有了变故?”陈伯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是。”商诀一口否认,“先借我五十两。” 五十两。 那定不是小姐的事。 陈伯木着脸从柜中取出五十两的银票。 他忽然有些不敢问少爷借这点小钱去做什么。 商诀将银两揣进袖中,临走时忽然脚步一顿,转过头,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陈伯。” “哎,少爷有何吩咐?” 商诀俊美的面庞上,头一回出现了一种名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你家里的那位,平日里吃饭开销多少?” 陈伯:“???” 少爷您在说什么? 您真是少爷吗? “家妻一般都是吃家中厨娘做的饭,日常吃饭花销并不大,偶尔出去吃一顿,也就几两银子。” 陈伯一边答,一边胆战心惊地望着暗色中的少年。 半晌,才听见商诀的声音:“嗯,我知道了。” 正当陈伯以为他要走时,商诀忽然又转过头,冷冷教训道:“夫妻恩爱固然是好,可也不能铺张浪费,外头的总比不上自家做的,你也莫太惯着她!” 陈伯茫然。 啊? 啊?? 啊??? 少爷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感悟啊!!! 马车内,戚禾睡得正熟,浑然不知商诀已经下过车。 商诀拉开车门,一股倒春寒的冷风灌了进来。 戚禾在睡梦中觉得冷了,下意识蜷起身子,手里的话本便滑落在地。 书页翻开,露出她睡前正看的那一页——《铁血镇北侯》: “萧承怒喝一声,一掌拍在发妻戚小禾的娇面上:‘这一掌,打你有眼无珠!断你我夫妻情分!’” “刹那间一股气吞山河的王霸之气萦绕萧承周身,他一声令下,十万铁骑奔赴中原,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戚小禾如遭雷击,娇躯微颤,喃喃道:‘不可能,你、你怎么会是镇北侯紫微将军?!’” “萧承冷哼一声:‘戚小禾,昔日你百般凌辱我,可曾想过我有今日?!’” 商诀:“......” 戚小禾? 哪个蠢货写的话本子? 还有,这戚禾果然也是个蠢货,屁学问没有,天天看这些糟烂东西。 “蠢货......” ...... 马车停在千金楼后院。 戚禾正好从梦中缓缓醒来,方才做了一路的噩梦,梦见商诀原来竟是镇北侯! 还梦到狗东西竟然把无辜的她推进了蛇窟! 生气了! 商诀正沉默地跟着戚禾走进厅堂,便听见她不太高兴的声音:“从明日起,你的月钱减半。” 商诀顿了一下,强忍着嘲讽,声音冷淡:“我做错什么了?” 戚禾冷笑一声:“呵,自己想。” 你在我梦里把我推蛇窟里了,狗男人! 商诀大约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是在戚禾的梦里得罪了她。 到了就寝时分,戚禾这股气还没顺过来,越想越愤怒,越想越觉得自己穿越过来实在无辜。 下楼见商诀还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便决定给他个台阶下。 “想明白没有?” “没有。” 很好。 对无辜的她毫无悔过之心! 果然是狗东西! 戚禾穿着月白寝衣,肤色苍白貌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栖凤楼请了一位我很中意的厨子,我要去吃。” 商诀心里默算:栖凤楼是宁城数一数二的私房菜馆,每月只接四桌席面,一桌少说五十两。 五十两,还好。 不知怎的,商诀捏了下袖中刚借来还热乎的银票,暗暗松了口气。 还没等他说话,戚禾就冷哼一声进了屋。 嗯,门关的很响。 ...... “万兴强行盘下聚贤商号,戚家内斗即将落幕!” “聚贤人事更迭,商诀即将出任大掌柜!” “戚二小姐锋芒初露,一鸣惊人!” 一大早,沈钰便风风火火地跑来千金楼,对着戚禾一通有感情地朗读宁城商报今日刚出的消息。 通篇都围绕着戚家内部变动展开,商诀的名字更是占了大半个版面。 “表姐,你真的把聚贤给吃下来了?”沈钰用崇拜的眼神望着戚禾,“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不学无术呢,没想到你竟偷偷用功!” 戚禾在后园的软榻上晒着太阳,脸上还敷着一层珍珠粉。 她从前是不乐意摆弄这些东西的,可一听这一小盒珍珠粉便要数十两银子——敷,干嘛不敷! 有钱了就是要享受! “商报上都是夸你的呢,你看!”沈钰开始献宝。 戚禾原本懒得看,可听说有夸自己的,便赏脸地偏了偏头,露出一双含情目,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戚二小姐与胡樱宴上联手痛打负心汉,贤内助之名当之无愧!》 戚禾面无表情地将“贤内助”三个字从报上抠了下来。 贤你个头,助你个头。 沈钰感慨,想不到表姐嫁人之后还挺会持家的嘛! 不过表姐从前不是厌恶商诀厌恶得要命么,何时关系这么好了? 沈钰担心道:“表姐,商诀到底是个外姓人,你真放心把生意交给他啊?” “交给我也没用,我又不会管。”戚禾无辜道。 潜台词很明显,她干嘛放着富家千金不做去做苦差? 别说几个商号了,日后整个戚家都是商诀的。 安啦,不要妄想跟里的男主抢家业。 沈钰在千金楼赖到傍晚才走。 他主要是眼馋戚禾那几辆漆得油亮的马车,像个老财迷似的在后院车棚里摸遍了所有朱轮华盖车,嘴角流下了不争气的口水。 表姐真有钱啊...... 要不我也入赘算了...... 入夜,商诀处理完聚贤盘账的事务,神情疲惫地回到千金楼。 厅堂里灯亮着,戚禾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色衫子,一双腿盘在榻上,露出半截雪白的脚背。 暖融融的灯裹在她身上,将她原本明艳张扬的眉眼笼出一层朦胧风情。 单论容貌,连商诀也不得不承认,戚禾是他见过长得最美的女子,像摆在博古架上最贵重的瓷器。 大约是听见了他回来的动静,戚禾骤然在榻上转过头。 视线往下,落在了商诀手中提着的食盒上,食盒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菜。 戚禾沉默了会,仿佛明白了什么,心情都沉重了几分:“我说,我要吃栖凤楼!” 二人对峙了片刻。 最后商诀才冷道:“我没钱,还欠着你的九出十三归呢,今日在家吃。” 不知怎的,商诀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夜与陈伯相处的画面,以及自己那句振振有词的教训—— “你也莫太惯着她!” 紧接着下一秒,他看见戚禾脸上失望的表情。 商诀嘴唇翕动片刻,妥协了一步:“后日去栖凤楼。” “唔?” 好耶! 又能坑这狗东西的钱了! ...... 夜半三更,陈伯被叩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是商诀身边的小厮,递来一张字条,字迹简短,目的明确,只有一句话: 【还有银两没,再借我些。】 第一卷 第14章 堕落了 戚禾没想到商诀做菜竟然还挺有一手。 她素来嘴刁,今日也吃了八九分饱。 想到后日便能去栖凤楼,心情骤然明媚起来。 不过这好心情没持续太久。 吃完栖凤楼之后,戚禾才惊觉自己已好些时日没去学游泳了。 所谓的学点防身功夫和野外生存技巧更是没有影的事。 果然,人一旦有了钱便懈怠了,连保命大业都荒废了。 不成,必须得好好反省。 此刻戚禾盘腿坐在一匹蜀锦织成的软毯上,这毯子铺满了整间厅堂,这是戚峥去年从蜀中给她带回来的。 她肌肤莹润,瞧着竟比那锦缎还要细腻几分。 身子往后一仰,露出一截柔韧纤细的腰肢,翻出自己前些日子为了督促自己写下的备忘笺。 四月初七,晴。 新立一笺,自今日起务必勤练武艺,不可懈怠。先从扎马步一炷香始。 四月初八,晴。 商诀做了桂花糖水,甜甜的,超好喝。 四月初九,阴。 商诀做了蟹粉蒸糕,蒸糕好吃,但那狗东西吃的太快了,我才吃了两个,一盘子都没了!糕好,人坏! 四月初十,晴。 商诀做了糖醋鱼,好吃,要是再加点番茄酱就更完美了。 四月十一,晴。 戚禾啊戚禾,万不可再这般沉溺口腹之欲了!整日无所事事,只知吃喝,你怎么能这样!你堕落了! 四月十二,晴。 商诀做了好多果脯,好吃好吃。 啪! 戚禾猛地把笺纸拍在脸上。 不能再这般颓废了,明日一定要去武馆! 带着懊悔与自省,戚禾踏进武馆时,满腔热血,跟着一位女师傅练了整整一上午都不肯歇。 武馆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一位师父带着徒弟来,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瞧见没有!你要有她一半用功,早就能出师了!” 戚禾练完最后一轮拳脚,从演武场上下来。 她身量纤细,腰肢柔韧,肌肤莹白如脂,额上薄汗滚落,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摘下束发的锦带,露出一张眉眼秾丽的脸。 角落里的小徒弟看呆了一瞬,随即大声喊道:“我长大了要娶她做媳妇!” 下一瞬,他师父大惊失色,直接拎着后领拖了出去,留下少年凄厉的喊声。 你这傻*! 想死别带着老子! 趁人没反应过来,快跑快跑...... 戚禾觉得自己武学天赋极高,能稳稳打下一整套来。 要不是戚家锁住了她,说不定她现在就是一代女侠了! 桀桀桀—— 那位女师傅嘴就没停过,一直真心实意地夸她有根骨,把戚禾夸得飘飘然,心情大好地离开了武馆。 武馆底下还有几间为贵人设的雅间,浴汤茶点一应俱全。 戚禾身份尊贵,去哪里都前呼后拥。 练了一身汗,她又去雅间里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身干爽衣裳。 结果在这儿碰见了来散心的胡樱。 被戚成那般辜负之后,胡樱显然还没缓过劲来,眼下乌青一片,精神恹恹的。 戚禾与胡樱只在宴会上见过一面,不算熟稔,便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对方一个面子。 过了片刻,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挨得极近地贴着。 那女子瞧见胡樱,便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这不是胡大小姐么?近来怎的不见出门,男人被狐狸精拐去之后连门都不出了呀?” 一开口就是老嘲讽怪了。 二人之间显然积怨已久,胡樱冷道:“与你何干?何娇娇,管好你自己!” 何娇娇与胡樱两家积怨已久,连带着下一辈也一直暗中较劲。 后来胡樱的父亲发了家,跻身金陵上流,将何娇娇远远甩在身后。 何娇娇对胡樱妒恨多年,难得见她吃瘪,心情畅快极了。 “相识一场,我关心你罢了,不过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贱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我若是你,还不如一头扎进这浴汤里死了算了,哈哈。” 说完,何娇娇抱着旁边男人的胳膊撒娇道,“家里有几个臭钱便真当自己是名门贵女了,还是我挑人的眼光好。” “与其操心旁人,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身边那位。”戚禾忽然开口。 何娇娇一进门便注意到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子了。 虽同为女子,可因戚禾那过于秾丽的容色,还是让她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攀比之心。 戚禾抬了抬下巴,点了点何娇娇男友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那是鸳鸯佩吧,你的亲亲郎君戴了一支,另一支可没见你戴。” 何娇娇的脸刷地白了,怒目瞪向身边的男人。 戚禾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顺道提一嘴,你亲亲郎君腰上那枚还是假的。” 胡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低声对戚禾道了声谢。 那日庆功宴上,也是她帮了自己。 素来听说戚二小姐脾气骄纵任性,金陵无人不知,没成想竟还挺喜欢替人出头的? 戚禾淡淡道:“不必言谢。” 她就是有一颗无处安放的侠义之心罢了。 放在以前,她可能会半个凳子嗑瓜子,但被师傅夸了一上午,戚禾现在都快成圣人了,根本见不得半点不公。 胡樱十分感动,面带赧色地开口道:“妹妹,往后我便认你做干妹妹罢。” 戚禾:“???” 谁是你妹妹? 原以为是替人出头的女侠,结果自己反被人当成了妹妹? 罢了。 定是因为商诀的缘故,若不是嫁了他,她怎会被人认作姐姐而非妹妹? 那个女侠身边会有个庸庸碌碌的丈夫? 该死的狗东西! 气抖冷! 于是,晚间商诀回来时,噩耗骤然降临:他的月钱又降了! 每月只有二十文了! 比最初的五十文还少了三十文! 商诀站在厅中,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咬牙问道:“我又做错什么了?” 戚禾没好气道:“自己想。” 好熟悉的场景。 好熟悉的对话。 商诀安静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熟练地研墨铺纸,未雨绸缪。 于是亥时三刻,陈伯又收到了一张字条。 这回更加简单,连寒暄都省了: 【借些银两。】 陈伯对着字条看了半晌,忽然哽住了,连想要质问的意愿都生不出来了。 这是第几次了? 少爷,您不是想着杀回商家吗? 这才几个月啊,怎的就...... 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 ...... 戚禾今日心情郁结,饭也没动几口便回屋歇下了。 临睡前,丫鬟来报说今夜有大雨。 果然,半夜时分,初夏的暴雨雷霆万钧地倾泻而下。 千金楼上空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银色的闪电撕裂夜幕,照亮了戚禾不安稳的睡颜。 戚禾不知怎的梦到了书中自己的结局。 梦里也是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深夜,她被挑断了脚筋,浑身是血地在泥泞中惊恐地爬行。 身后是慢条斯理跟着的、已经成年的商诀。 梦境里的恐惧和绝望如此真切,几乎让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下一秒,场景骤转。 她被吊在高高的悬崖边上,脚下百丈深渊,暗流汹涌,隐隐可见无数毒蛇昂首吐信,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睁大了眼看着商诀,他笑得很薄凉,像在迎接一场盛宴。 “不要......”戚禾微弱地挣扎起来,绑在腕上的绳索磨出了血痕。 “不要......不要......” “哐啷——” 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将戚禾从梦魇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吵醒她的是窗台上被狂风刮下来的瓷花盆,碎了一地。 夜空中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落下。 戚禾还没从梦魇中缓过神来,吓得浑身一抖,用锦被紧紧裹住自己。 梦中毒蛇噬身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中翻涌,戚禾眼眶发红,紧咬着唇。 “轰隆——轰隆——”雷声炸响,戚禾的身子因惊恐而剧烈颤抖着。 商诀听见动静过来看了看,叩门无人应,便推开了门,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闪电落下,照见床上裹成一团的戚禾,连人带被都抖得厉害。 他没有点灯,屋里的烛台被风刮倒了,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 戚禾在被窝里听见动静,警惕地转过头:“谁?!” 商诀声音清冷,没有起伏地回了一句:“我。” 银色的闪电再次劈落,照亮了整间卧房。 商诀看清戚禾神色的一瞬,顿了一下。 戚禾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 可叫他惊疑的是戚禾望向他时那眼神——恐惧至极。 换了谁不怕! 方才梦见杀人凶手,醒来凶手便站在自己卧房里! 商诀淡淡道:“今夜风雨很大,你没事罢?” 戚禾嗓音嘶哑,在夜色里莫名带了几分颤意:“你出去!” 商诀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下一瞬,戚禾彻底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又掀开被子:“你留下!” 虽然她现在怕商诀怕得要命,可这么大的雷雨天独自一人待着更可怕! 这房子可不是钢筋混凝土,她没安全感。 商诀掀了掀眼皮看她。 戚禾揪着被角:“我......我怕下大雨,你在我床前站着,待我睡着你才能走。” 一如既往地任性骄纵、蛮不讲理。 商诀立在床前没有动。 戚禾盯着帐顶喃喃道:“我方才是梦到你杀了我......” 商诀的长睫低垂着,没有回话。 戚禾的目光落在他俊美无俦的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嗯,还是觉得有些渗人。 商诀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不解。 下一瞬,眼前一黑,戚禾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衣直接罩在了商诀的头上。 商诀:“......” 只听黑暗里传来戚禾满意地嘟囔:“好多了,终于看不到了......” 第一卷 第15章 有钱人真可怕 戚禾受到惊吓的事,没两天就传到了戚峥耳朵里。 得到消息之后,戚峥便风尘仆仆地从临安府赶了回来,将千金楼里所有的管事护卫通通骂了个遍。 戚禾从门缝里往外一瞧,黑压压站了一溜人,为首的低着脑袋,面如土色,像是总管事。 不是吧? 戚禾没想到不过是雷雨夜受了点惊吓,竟连累了这么多人? 戚峥把千金楼的护院仆从乃至街口的巡夜人全都骂了一通之后,转身便换了个温和稳重的笑意,来到戚禾榻前。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小禾觉着如何?还有没有哪里不舒坦?”戚峥关切的神色不似作伪。 戚禾惊呆了。 被雷吓到的是她,又不是千金楼的楼顶塌了! 哥,你醒醒啊哥,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我没事。”戚禾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哥哥不好。”戚峥道,“当夜就该赶回来瞧瞧你,吓着了没有?” 好吧,确实有一点被吓到了。 但绝对是被男主吓到,不是被打雷吓到。 “没......”戚禾开口想否认。 堂堂戚家二小姐,夜里被雷声吓到,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是个有骨气的女子,不,女侠! 但还没说话,只见戚峥又叹息道:“是哥哥不好,没及时赶回来,小禾莫要生哥哥的气,你前些日子不是瞧上了云锦斋那套红宝石头面么?哥哥已着人去定下了,过两日便送到你手上。” 唔,好像自己是说过那东西好看。 不过那套红宝石头面,少说也值十万两白银吧? 贵的吓人,据说是从海上来的,宫里可能都没有。 哥,你敢送我,我都不敢戴啊! “之前听你说在赏花宴上跟楚家那丫头拌了嘴,怪哥哥没给你寻件更稀罕的物件压她的风头,前几日在南边寻到了一颗东珠,有鸽卵大小,通体莹润无瑕,比楚家那株血珊瑚还要珍贵。” 哦,鸽卵大的东珠,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哥!”戚禾眼眶一红,猛地哽咽了一下,“我那夜差点便吓死了!!” 要什么骨气和面子? 被雷声吓到很正常,女侠就该被雷声吓到! “真的,可吓人了。” 戚禾掩面假哭。 有钱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于是,商诀一推门,便瞧见戚禾眼眶通红,正跟兄长撒娇。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外衣,纤细雪白的脖颈露出一截,委屈巴巴地告着状。 顶着丫鬟梳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发髻,从发间的玉簪到脚上的绣鞋,无一不透露着精致。 戚禾鲜少在外人面前这般模样。 她父母去得早,几乎是被戚峥一手带大的,因此对长兄格外依赖,也就格外放肆些。 商诀骤然见到她这副软绵绵的模样,握在门把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二姐真是好命。”戚兰兰忽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有些疲惫。 商诀看了她一眼。 戚兰兰叹息着开口:“自小便如此,出丁点小事便要全家都围着转,大哥这回为了赶回来看她,可是丢下了临安府一桩十几万两的大生意,连带着其他几位侯爷都有了意见。” “我呢,更惨。”她半似调侃地道,“千金楼的事务一直是我管着的,大哥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昨夜出事到现在,我就没合过眼。” 她能管千金楼可不是戚峥看好她。 这完全就是个苦差事,千金楼里的所有人都要围着戚禾转,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得被责骂。 商诀没有回话,神色却暗了暗。 “我幼时常常被二姐欺负,她的脾气素来就差。”戚兰兰说这话时,带上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恨意,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有些试探地问商诀,“你近来......还好么?” “嗯。”商诀应了一句。 戚兰兰斟酌了一下,温和道:“二姐就是这个性子,你别放在心上,我若像她那般脾气,大约便没人敢招惹我了。” 商诀声音清冷:“你不像她。” 戚兰兰心头一紧,听到商诀下一句:“你脾气比她好多了。” 听到这话,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在商诀心中果然是特别的。 ...... 脾气很差的戚二小姐敲锣打鼓欢送走了自己的财神爷。 财神爷临走时还提了一嘴:“上回听你说起过很喜欢蜀锦?” 哦,那匹价值千金的蜀锦么? 昨夜被她拿来套男主的头了。 “我已经让人给我用蜀锦做了好些衣裳了,都穿不过来了。”戚禾连忙推着戚峥往外走,生怕她大哥下一句便要把蜀中所有织坊都盘下来。 走到千金楼门口时,瞧见了站在马车旁的戚兰兰。 自打被王嬷嬷那本《俏姨子偷姐夫》洗了脑之后,如今再看戚兰兰,戚禾眼中便多了一种全新的角度。 原来他不是男主的红颜知己,这就是男主的白月光、朱砂痣啊! 戚兰兰被她那莫名诡异又探究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 可戚禾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回了千金楼,沉浸在一天之内连得两件珍宝的快乐中。 等戚峥走了,戚禾才开始翻看各处送来的帖子。 千金楼雷雨夜受惊的事传得倒快,一时间,城中各家的千金都遣人递来了问候。 胡樱的消息头一个到,让丫鬟传话进来:“听说二小姐昨夜被雷声吓得哭了一宿?” 上次戚禾替她解了围之后,胡樱便单方面认了她做干妹妹,隔三差五便遣人来问安。 戚禾表示拒绝。 戚禾回了张字条:“你朋友多么?” 丫鬟又跑回来,有些气喘:“小姐说,目前只有您一个。” 戚禾提笔写道:“那你很快便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丫鬟跑出去,又跑回来,面有难色道:“二小姐,小姐说......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戚禾把字条揉成一团扔了。 她倒也不是真的恼胡樱,就是觉得“干妹妹”这个称呼听起来实在怪异。 不过想了片刻,戚禾又寻了张新笺纸,重新写了一封让人送去: “方才忘了说,我兄长给我带了一颗鸽卵大的东珠,还有一套云锦斋的红宝石头面,你若是得空,改日来瞧瞧。” 胡樱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回了一个字:“好。” 看那歪歪扭扭的字,完全能想象到原主人的好心情。 戚禾应付完前来问安的各路亲朋、并委婉地炫耀了一番自己新得的东珠和头面之后,发觉自己腹中空空。 千金楼原本配有厨娘和采买,一旬之内菜品可以不重样。 可戚禾不喜宅子里人来人往,搬进来没多久便只留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仆妇,每日定时来洒扫。 当然,最要紧的是那位厨娘管得极严,但凡油腻辛辣之物一概不许进戚禾的嘴。 她穿越过来已有小半年,没喝过奶茶,没吃过麻辣烫、薯条、汉堡、螺蛳粉、火鸡面......了! 这像话么! 戚禾瘫在榻上翻着一本食单,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一页一页的菜名,寻着附近可外送的酒肆。 她想吃些不那么精致,但味道很好的小吃。 可惜千金楼位于宁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紧邻长江,四周便是商贾云集的坊市,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一间连着一间,往来的皆是朱轮华盖,连街面上都泛着一股富贵气。 那些接地气的食摊想在这立足,实在有些困难。 戚禾翻了半天,终于寻着了两家做糟货的铺子,一家卖醉蟹,一家卖酱鸭。 她美滋滋地选了那家买四只醉蟹便送一壶桂花酿的。 提笔写了张字条递给丫鬟:“出去买的时候仔细些,莫叫旁人瞧见,送到后门便成,搁在石阶上就好,我自己去取。” 否则被厨娘当场拿住,她不要面子的么? 过了大半个时辰,跑腿的小厮在千金楼后门转了好几圈,才壮着胆子叩了叩门。 丫鬟验过食盒,提了进来。 戚禾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醉蟹。 食盒搁在厅中的案几上,戚禾取了两副碗筷,看着眼前一碟金黄澄亮的醉蟹,犹豫了一下,要不上楼叫商诀下来一块吃? 毕竟他也请过自己几回,自己也该还回去才是。 这小半年来,戚禾只顾着练武防身,再没找过商诀的麻烦。 两人的关系从最初的势同水火,变成了如今的相安无事。 横竖男主也不是什么变态,戚禾不惹他,他也懒得理会戚禾。 况且原著剧情行到此处,商诀已与商家的老管事接上了头,暗地里铺开了不少布局。 这也是戚禾理直气壮薅他羊毛的缘由。 犹豫了片刻,戚禾敲响了商诀的房门。 门开了,对方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浮起一丝微微的诧异。 戚禾开门见山,语气矜持中带了几分骄横:“我叫人带了吃食,你吃不吃?” 商诀盯着她,似乎在确认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二小姐是否当真知道如何叫外食。 “什么吃食?” “醉蟹!” 两人的对话到此,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下一秒,商诀仿佛明白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很短暂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淡淡道:“下回要我给你剥蟹壳,直说便是,不必绕弯子。” 戚禾:“......” 很好,男人,这是你自己说的! 狗东西既然上赶着干苦力,不用就是王八蛋! 第一卷 第16章 感恩戴德 戚禾吃完商诀剥好的醉蟹,转头便翻脸不认人,把胡樱从“不来往”的名单里拎了出来,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信笺数落商诀的种种不是。 说商诀不识好歹,好心当做驴肝肺。 难道她就不能是诚心请他吃顿饭么? 他昨夜还在她梦里将她推下悬崖,她都没跟他计较,他倒好,转头便污蔑她的人品! 简直不能忍! 我戚禾明明已经变了好吧,我现在已经是一朵盛世白莲了啊! 结果洋洋洒洒一整页送出去,胡樱的回信很快便到了,很简短—— “那他剥了没有?” “剥了。” “那你吃了没有?” “吃了。” 千金楼离着胡家倒是不远,下人小跑两步就能送到。 这可是个肥差,跑两步、送个信,赏钱就能顶上几个月的月钱了。 尤其是戚禾,打赏起来毫不心疼。 很快,在得到了戚禾的回应后,胡樱的回信噼里啪啦如连珠炮一般砸了过来—— “你能对我这个刚被负心汉骗了的人好一点么?” “这是什么新的作践人的法子?两口子拌嘴何苦来寻我这个外人说。” “好了知道你跟你家那位好得很了,还有事么?” 戚禾:“???” 下一封回信递出去,胡樱那边便没了音讯。 半晌,丫鬟跑回来说:“二小姐,我家小姐说往后您的信她都不收了,叫您自己消停消停。” 离谱! 就离谱! 我把你当姐妹,你嫌我烦人? 戚禾把信笺揉了,顿时更生气了。 她分明是奔着骂狗商诀去的,胡樱到底从哪句话里看出了秀恩爱? 一想到胡樱的话,戚禾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再想起胡樱挑男人的眼光,又想起了戚成那个人渣。 戚禾确认了,定是胡樱眼神有问题。 只有眼瞎的人才会觉得这是秀恩爱! 可恶的瞎子竟敢伪装成我的好姐妹! 她吃饱之后,瞧着商诀还在案几边忙碌。 千金楼因为一场雷雨,各处花园都被破坏了个遍,下人们这两天都在收拾,两人吃完了还没有下人来收拾。 也就是戚禾不在意,换成原主,这时候就要发飙了。 商诀看着满桌狼藉,没说话,卷了袖子便开始收拾碗筷,清瘦的背影在烛火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 从戚禾的角度看过去,商诀作为男主,长相确实没什么可挑的。 身量高挑,肩宽腰窄,睫毛直而密,鼻梁高挺,肤色瓷白,气质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 就是不知彻底长开了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这样,在戚禾看来就是个硬装成熟的翩翩美少年。 有一说一,挺有负罪感的。 戚禾望着他那双手,不知怎的想起方才他剥蟹的样子,心里腾起一丝愧疚。 哎呀,虽然是他自己要剥的......可吃了人家剥的蟹,又让人家去收拾桌子,总不太好吧。 正纠结着,商诀接了个铺子里人传来的口信,走到廊下去了。 这举动恰好给了戚禾一个台阶,她内心的负罪感战胜了理智,决定屈尊纡贵,亲手把那几个盘子给收拾了。 哎,吃人嘴短。 收拾个碗筷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告诉他,今年秋收的收益若低于两成半,便让陈管事自己去账房领了月钱走人,铺子里不养闲人。” 商诀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平淡却冷硬。 那边回话的人应了声“是”。 正想再说什么,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碗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廊下的商诀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那边斟酌了一下:“大掌柜,您那边......没事吧?” “无事。” “我听见您那好像——” “不该问的别问。” 商诀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厅中走去。 只见桌子边一片狼藉,四五个碗碟碎得七零八落。 而始作俑者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回了榻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卷画册,假装无事发生。 戚禾秉承着“只要我不开口,尴尬的就是你”的原则,理直气壮地一动不动。 商诀开口:“你收拾碗筷了?” 戚禾的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心虚。 二人对视几息,戚禾先发制人,一抬下巴,理不直气也壮:“你管我?” 商诀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些死状悲壮的碗碟上,心平气和道:“你是觉得我收拾不好吗?” 戚禾:“......” “这样难道不好么?”她狡辩,“正好都不用洗碗了!” 商诀冷冷地看着她。 戚禾不知怎的又想起昨夜梦里他将自己推下悬崖的事,以及他此刻那冰凉的视线,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分明是好心去帮忙,那碗又不是她故意摔的,是不小心掉的。 她穿越前也是家中独女,娇生惯养长大,脾气素来不小。 即使是工作了也没委曲求全过。 你商诀凭什么这么看我? 生气了! “你会收拾碗筷很了不起吗?”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商诀,语气已经带了骄纵,“我本来就没收拾过,手还划破了。” 虽然只是划破了一丁点儿,可戚禾还是恼得很,说完便闷闷不乐地往楼上走。 他凭什么瞪她? 昨夜在梦里把她杀了的事她都没计较,帮他收拾他还瞪人,难道是她存心把碗摔碎的吗? 狗东西! 一回到屋里,戚禾便铺纸研墨,把胡樱从“不来往”的名单里又拖了回来,噼里啪啦写了一通。 胡樱的回信虽快,却全是奉承讨好的话,大意便是“二小姐如何受得了这委屈”“都是碗不好”“商诀那厮不识抬举”云云。 戚禾此刻正恼着,完全没注意到胡樱信中那些“二小姐”“公主”之类的字眼。 直到她写“手还划破了”时,胡樱回了一封极长的信,将商诀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又说“公主殿下金尊玉贵的手怎能划破,该叫十个大夫来候着才是”。 戚禾这才稍微顺了气。 刚放下笔,一抬头,便瞧见商诀拿着药膏站在门口。 “你何时来的?”戚禾面瘫着脸开口,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抠了一下衣袖。 “公主屈尊纡贵亲自替我收拾碗筷,我便该跪在地上感恩戴德。” 草,来得还挺早! 这狗东西一声不吭的,不会都看见了吧? 戚禾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是火山喷发、万马奔腾,恨不得当场从二楼跳下去一死了之,也好过面对这史诗级的难堪。 “哦。”她耳根已经红透了,强作镇定,心里骂了八百遍。 这狗东西走路都没有声响的吗? 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当场拿住,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吗? 想死...... “你来做什么。”她气还没消呢,就算你是男主也不行,又不是她虐待他,凭什么受他的气。 商诀:“来感恩戴德地给你上药。” 很好,狗男人,她记住了。 “伤口已经好了。”戚禾想把他赶出去,自己静静。 谁知商诀忽然半蹲下来,吓得戚禾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不是吧,狗东西为了阴阳怪气她,还真准备下跪感恩戴德?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下一秒,戚禾忽然发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 她体质偏寒,脚是凉的,商诀的掌心却滚烫,烫得她脚背绷得笔直。 戚禾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背上有一道不小的口子,正渗着血。 方才气得发昏,竟没觉着疼。 戚禾不习惯被人握着脚踝,更何况对方还是男主。 万一他一时不爽,把她脚脖子拧断了怎么办? 她还记得原著里原主被挑了脚筋的下场。 她挺喜欢自己这双脚的,生得干净秀气,脚背饱满如新月,趾甲也整齐圆润,白中透粉。 “我自己来,你别碰我!”戚禾胡乱扯了帕子把血擦净,挤了药膏匀匀地抹在脚背上,“嘶——” 疼死了。 商诀松开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抹滑腻的触感,像是触过一匹上好的冰绡。 抹了药的脚背泛着湿润的光,戚禾把双腿交叠了,那只涂了药的脚翘在半空。 商诀移开了目光。 戚禾磨磨蹭蹭地涂了半天,发现商诀还没走。 他是不是故意的? 方才那难堪的场面又浮现在脑海里,连空气都透着窒息。 行,不说话是吧。 反正她也不说,只要她不说,尴尬的就不是她。 可没一会,她就憋不住了。 狗东西也太能忍了,莫不是乌龟托生的? “站着不走做什么,留下来给我揉腿么?”戚禾没好气地发作了一通,“出去!” 谁知商诀的视线当真在她小腿上停了一瞬。 看得戚禾一个激灵。 下一秒,他拿着药膏转身走了。 这事过了大约七八日,戚禾都在寻各种由头躲着商诀。 她重新翻了一遍原著的剧情,觉得自己近来因着手里阔绰而太过懈怠了。 不能因为男主眼下专注铺子里的营生、没空找她算账,她便掉以轻心。 要知道,商诀最擅长的便是韬光养晦、扮猪吃虎。 距离自己被男主推进蛇窟只剩一年多了,而她连高台跳水都没学会! 戚禾啊戚禾,不能再堕落下去了。 于是脚背上的伤一好,她便又去了武馆。 再见到商诀,已是半月之后。 她回到家,发觉厅中的案几上摆着一碟子糖醋鱼脯,正散发着甜香。 戚禾对那日的事仍耿耿于怀,这半月来,为了表现出自己铁骨铮铮的气节,她连商诀做的饭菜都不曾动过一筷。 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我很生气,根本哄不好”的蛮横骄纵。 呜,可是真的好香。 “戚禾。”商诀忽然叫住她。 戚禾高贵冷艳地回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清风楼来了个新厨子,要去么?” “我不去!” 呵呵,这是请人吃饭的态度? 以为一顿饭就能打发她? 她没这么好说话! 商诀淡淡地看着她,没言语。 戚禾冷哼一声,转头便往楼上走。 身后又传来少年冷淡低沉的声音:“那我能,感恩戴德地请你去吗?” 第一卷 第17章 我在偷听啊 一个半时辰之后,戚禾“百般不情愿”地坐在清风楼的临江雅座上。 江水在夜色中静谧流淌,两岸灯火如星,将这条穿城而过的大江映得流光溢彩。 从千金楼到清风楼不过半盏茶的脚程,剩下那一个多时辰,全是戚禾在家里使性子磨蹭掉的。 清风楼新出的几道菜很合戚禾的口味,摆盘也精致得很。 跑堂的端上来时,戚禾的目光便微微亮了一亮。 等跑堂将菜名一一报完,那年轻伙计微微红着脸,压低了声音问道:“客官,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戚禾心里纳闷:这人嗓子是卡了什么东西么,压这么低做什么? “没了,下去吧,有事叫你。” “诶诶,好,有事您说。” 伙计恋恋不舍地退了下去。 戚禾矜持地干咳一声,拈起银箸,先端详了片刻盘中那道芙蓉鱼片,这才动了口。 清风楼是金陵有名的去处,戚二小姐在此用饭的消息传得倒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有人将帖子递到了门口。 先是城中宝丰号的陈二公子遣人送了一篓子新上市的枇杷来,接着又是万通绸庄的孙三小姐差丫鬟送了一匣子胭脂,连泰丰米行的少东家都让人送了坛陈年花雕来。 戚禾看着那些堆在雅间门口的礼盒,有些莫名其妙。 跑堂的进来禀道:“二小姐,外头还有好几家想递帖子来,说想同姑娘叙叙旧。” 戚禾摆了摆手。 她平日里跟这些人不过是面上交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叙的哪门子旧? 可见是有人瞧见她来了清风楼,便一窝蜂地想来攀附。 她人傻钱多的名声在金陵果然响亮得很。 不对,是原主人傻钱多,不是她。 她聪明的很。 正想着,胡樱那边也来了信。 丫鬟小声念道:“我家小姐说,有些人嘴上说着要跟男人恩断义绝,转头却跟人一同坐在清风楼的雅间里对饮,她问您是不是背叛了咱们姐妹的情谊。” 戚禾:“???” 戚禾提笔回了句:“谁是你姐妹?再说这种话,往后莫再来往了!” 丫鬟又跑回来,面有难色:“小姐说,她方才叫人去打听过了,那雅间里与您同席的是位年轻的郎君,她说您定是在暗地里与人相好。” 戚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她派人来打探我?” 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姐还说,她眼睛好使着呢,在家就能知道情况,不需要派人打探......” 戚禾气结:“她有这闲工夫,不如去衙门里谋个差事查案!” 丫鬟又道:“小姐还说您心虚了......说您背着她偷偷与人相好还不敢承认......” 戚禾原本不心虚,被胡樱这么一说,倒好像她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哼!” 她抬头看了一眼商诀,对方表情冷淡,正专注地吃着碗里的菜,半分目光也没分给她。 感受到戚禾的视线,商诀顿了一下,眼神中带了一丝防备。 那眼神戚禾并不陌生。 虽然这半年来与商诀算是相安无事,但不代表他就忘了原主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磋磨。 看过原著的戚禾心里清楚得很,男主最擅长的就是笑里藏刀、温水煮青蛙。 不杀她便谢天谢地了,还相好,相哪门子的好? 谁和这狗东西能想出好来? 想起自己将来的下场,戚禾忽然心口发堵,再动了几筷子便吃不下去了。 于是那碟子桂花糕上桌时,她也没了兴致,恹恹地放了银箸,起身要走。 ...... 隔天下午,城外码头方向,戚家聚贤商号的总号里,正逢月中的议事。 戚峥坐在上首,底下聚贤商号的几个大管事正吵得面红耳赤。 话题绕来绕去,还是青山涧那桩承造差事该不该交给商诀来掌总。 聚贤的副管事与账房的杨先生差点在议事厅里动了手。 直到戚峥一锤定音,将青山涧的差事全权交予商诀之后,杨先生才脸色铁青地坐下,可看向商诀的目光恨意未减。 商诀头也没抬,只是转了转手中的茶盏。 一场议事从午后直说到日落,厅中的烛火都换了一轮。 戚峥终于宣布散场之后,单独留下了商诀。 遣散了左右的仆从,厅堂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近来同小禾相处得如何?” “尚可。” 戚峥坐在圈椅上,双目不带什么情绪地望着商诀:“小禾是我妹妹,她的性子我清楚,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应当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妥。” 商诀垂着眼睫不说话。 “若不是祖父遗言非要你与小禾成婚,我是决不会让她跟你的。”戚峥眉头微蹙,对商诀显然已十分不满,“我既不能改这事,便只能提点你几句,你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人我不管,既进了戚家的门,便都给我断干净了。” “还有,无论你从前如何,小禾与你还有一年便该完婚了,万兴跟聚贤如今都在你手上,我只给你一年的期限,一年之后,我不想听人说我妹妹嫁了个没用的废物。” 戚峥吐了口气:“青山涧的差事你放心,定是你来掌总,戚有为那边的手脚你不必理会,我会替你收拾妥当。” 商诀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微微扯了下嘴角,似是冷笑:“多谢侯爷。” 议事厅里那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无声地蔓延。 戚峥打心眼里不喜欢商诀这人,以他多年的看人眼光,商诀绝非戚禾的良配。 “还有。”戚峥开口道,“既然要成婚了,便多亲近亲近,上回我听小禾说,你还从未去过她的院子?” “回头我把她身边的丫鬟拨一个给你,你好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就算小禾从前对你不好,那也是因为她年纪还小。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你该多让着她。” “侯爷放心,我会的。” “嗯。”戚峥继续,“顺便你也多同她那些朋友走动走动,好晓得她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我会让管事把她结识的那些人的名册送到你手上,除了商号里的正事,你头一件要紧的便是哄小禾高兴,明白吗?” 商诀的拳头微微捏紧,又松开:“知道。” 管事的动作很快,戚禾身边的丫鬟连同她素日来往的名单都一并送到了商诀手上。 他边走边随手翻了两页,便没什么兴致地搁下了。 谁知在回廊下意外遇见了杨先生——杨昭。 方才议事时极力反对由商诀掌总青山涧差事的那位。 他是戚有为的老部下,聚贤被万兴吞下之后,便一直暗中与商诀作对。 此时看到商诀手中拿着的名册上明晃晃写着“戚禾之喜好”几个字,不由轻蔑一笑。 “真不愧是商大掌柜,为了往上爬可真豁得出去,连戚二小姐的裙角都肯去舔。”杨昭阴阳怪气道,“要不怎么咱们当不上大掌柜呢。” 回廊里响起一阵轻笑声。 杨昭忽然压低了声音,恶意满满地开口:“你别以为青山涧的差事就这么落你头上了,一个靠巴结小姐上位的赘婿罢了,你就等着瞧吧!” 商诀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 戚禾的生辰在五月底,恰与原主同日。 她的生辰宴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戚峥每年都要请许多生意上来往的掌柜与各坊间的话事人前来赴宴。 生辰前半个月,戚禾便被绣娘裁缝围着团团转,从衣裳到鞋履,从晨起穿什么到午后换什么,精细到每半个时辰换一枚簪子的花色都有人过问。 累得戚禾一沾枕便睡了过去。 离生辰越近,各处送来的贺礼便像流水一般进了千金楼。 戚禾懒得清点,索性全堆进了库房。 得到了好东西她会高兴,可要是好东西太多,她就提不起兴趣来了。 她以为自己睡得已够晚了,没想到商诀比她更晚。 倒不是忙她生辰的事,是听说青山涧的差事上头出了些状况。 戚禾回忆了一下原著,依稀记得青山涧的开发在书中确实费了不少笔墨,好像还有什么要紧的转折来着...... 啥来着? 记忆有限,完全想不起来。 反正是男主的麻烦,关她什么事? 她不过是个每天收礼收到手软的无辜有钱人罢了。 唉,真是朴实无华的生活啊...... 离生辰还有三日,戚禾终于试完了最后一件藕荷色的织锦袄裙,送走了绣娘们。 她迷迷糊糊地跑去浴房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泡得昏昏欲睡,才慢吞吞地擦干身子出来。 路过书房时,里头还亮着灯,隐约有低沉的男声传出来。 说什么呢,声音压得这样低? 戚禾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书房,微微侧过身,将耳朵凑近门缝,还是听不真切。 她不得不靠得更近些,微微弯下腰,聚精会神地听着。 然后,后脑勺撞到了一堵温热的胸膛上。 头顶传来商诀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沉默在空气中尴尬地弥漫开来。 戚禾抬头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实在寻不出狡辩的由头。 于是她真诚且无辜、并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在偷听啊。” 第一卷 第18章 生病 戚禾硬着头皮说完那句话,眼神涣散,根本不敢看商诀的表情,回到屋里便铺纸研墨,把方才那又一次社死的难堪悉数写给了胡樱。 胡樱很快回信来,毫不客气地将她嘲笑了一通,字字句句都在被拉黑的底线上来回试探。 戚禾提笔回了一句:“很好,你已经没有我这个姐妹了!” 胡樱见势不妙,连忙力挽狂澜。 下一封信来,以“商诀那厮凭什么惹咱们姑娘生气”开篇,洋洋洒洒批判了半页纸,又以“咱们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该主动把门敞开让你听才是,都是这厮不识好歹”收尾,中间还夹了一大段彩虹屁来安抚戚禾那颗脆弱的少女心。 戚禾犹不解气,奋笔疾书道:“你知道他方才说什么么?我同他狡辩说只是路过书房,他说哦!那你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弯了腰,不小心把耳朵贴在门上,还不小心撞进了我怀里?” 胡樱回信:“你还撞进他怀里啦?” 戚禾:“这是要紧的吗?是他自己开门走过来的!” 胡樱隔着信纸都感受到了戚禾的怒火,可她搜肠刮肚也再骂不出什么新词了,便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你找个说书先生,把你家那位编进段子里骂一顿?” 戚禾:“?” 戚禾:“那是什么?” 经过胡樱解释,戚禾才知道原来坊间还有人专门靠这个营生。 这提议真不错啊! 自己只要给点最不缺的钱,就有人替自己变着花的骂商诀...... 她动了一丝歪念,可转念一想自己偷听在先,到底理亏,便打消了这出气的念头。 而且她也没那么厌恶商诀,只是有一点点讨厌罢了。 这提议就先留着吧,等哪天真惹她生气了,她再去找人。 当然更要紧的是,商诀被骂了,那保不齐自己也要连带上。 说书的不敢,但架不住那些喜欢八卦的百姓啊! 她名声已经够坏的了,这事说不定一开始骂商诀,后来就改骂她了。 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骂完商诀来骂她啊! 堂堂戚二小姐,决不许自己在外面丢人! 戚禾自言自语道:“罢了,我头晕得厉害,要歇了。” 说完便搁了笔,往榻上一倒。 她头晕并非敷衍胡樱,而是真觉得脑仁发胀。 可能是被那狗东西气的。 半夜千金楼外下起大雨,戚禾这夜睡得浅,很快便被雨声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浑身热得渗出一层薄汗,锦被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 戚禾只觉头昏脑涨,气息不畅,嗓子也疼得厉害。 种种迹象表明,她大约是染了风寒。 额头摸着也烫。 这是戚禾穿越以来头一回生病。 大约是白日去武馆练功时贪凉多歇了一会,出来又嘴馋买了街口的冰镇酸梅汤喝,谁知夜里报应便来了。 她将锦被捂在头上,想闷出一身汗来退热。 闷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差点把自己憋死,只得认命地披衣下楼去寻药。 厅中常备的药匣子里翻出了几丸退热的药。 感谢大景朝的皇帝老儿,因为喜欢炼丹,突发奇想要将草药也炼成丹,这就成了如今的药丸。 效果虽然没有直接喝药那么好,但起码不用受罪。 戚禾又摸到桌边倒了盏凉茶,可脑袋昏沉沉的,手也不太稳当,茶水淅淅沥沥洒了一桌,身子也跟着一晃—— 哐当。 茶盏落了地,摔得粉碎。 戚禾愣在原地呆了一息,烧糊涂的脑子还没来得及琢磨茶盏是怎么脱的手,便下意识蹲下身去拢那些碎瓷片。 然后她白皙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戚禾蹲在地上,右手被提着半悬起来。 她转过头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是商诀。 “你在做什么?”商诀眉头微蹙。 “吃药啊......”戚禾反应慢了半拍。 商诀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 平日雪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丰润的唇也比往常干涩许多。 商诀声音清冷:“染了风寒还用冷茶吃药?” 戚禾摇摇晃晃站起来,听出了他话里的责怪,心里莫名委屈:“你凶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自己想生病的。” 她用力甩开了商诀的手:“我的事你少管。” 商诀眼神沉了几分,侧身让开了路。 戚禾摇晃着走到案边,抓起药匣里的药丸,又四下寻了一圈茶盏在哪。 哦,茶盏方才被她摔碎了。 一回头便见商诀双手抱臂,冷冷地站在桌边。 狗男人,她才不过去拿新盏。 她能干吞,她厉害得很! 戚禾赌着气,撕开药包就往嘴里倒。 刚咽了一口便被苦味呛得咳天咳地。 商诀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被呛得通红的脸,眼眶泛着水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在昏黄的灯下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仿佛下一瞬便要碎掉似的。 然后戚禾猛地在他肩上砸了一拳。 拳头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道。 可商诀身子没动,心口却莫名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戚禾正凶巴巴地瞪着他,睫毛因愤怒而不住颤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商诀明知故问:“做什么?” “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戚禾气得声音都颤了,“我在发热!” “看见了。”商诀不知为何,被她吼得有些心虚。 “我病了!”戚禾完全没听他说什么。 商诀:“瞧着确实病得不轻。” 戚禾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委屈:“我都病了,你还不给我水喝!” 商诀:“......” 谁不给你水喝了? 戚禾像寻着了什么伤心事的由头,越说越委屈:“我都病了你还不让我喝水,我这才干吞药的,才呛到的,你还在边上看我笑话,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你还骂我脑子烧坏了,还不想靠近我,说我要过给你病气......” 说着说着便添了几件商诀压根没做过的事。 “从没人这般对我,你还、你还把我推下悬崖喂蛇......呜——” 戚禾喘了一声,是话说得太急,没换过气。 大约是病中意志薄弱,从前忍下的委屈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又不是她磋磨的男主,又不是她想穿的。 凭什么后果却要她来承受! 商诀听她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骂完,抓住了一个要紧处:“我何时把你推下悬崖了?” 戚禾用力拿袖子蹭了一把脸,闷闷道:“梦里。” 很好。 商诀终于明白自己平日里莫名其妙被扣月钱是怎么回事了。 “我还病着呢。”戚禾越想越恼,又在商诀身上没力气地砸了几下,“你还不给我水喝!” 得,又绕回原处了。 商诀冷着脸去炉上烧了热水,兑温了端来,然后直接拽着戚禾的手腕把她往楼上带。 戚禾挣扎得厉害,拧着劲不让他好过:“你放开!别碰我!” 商诀懒得跟她这个烧糊涂的大小姐计较,索性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戚禾很轻,虽爱吃东西,可怎么也不长肉。 她两只手胡乱砸着少年宽阔挺拔的肩背:“你做什么!你敢抱我?你松手!狗男人我跟你没完!呜,我要告诉我哥,你死定了!” 戚禾一路大吵大闹,被商诀扛在臂弯里带回了卧房。 下一瞬便被按进柔软的被褥间,她骤然安静了下来。 嘴上虽还在骂骂咧咧,身子却老实得很,触到柔软的床铺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商诀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温好的药来。 戚禾已经安静了些,可脸色依旧难看。 商诀站在榻边,将药碗递过去。 戚禾闷声道:“不喝,太烫了。” 爱喝不喝。 商诀把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 戚禾抿着唇:“我大哥都是吹凉了才给我的......” “我不是你大哥。”商诀语气寡淡。 “那你就不会兑些凉茶进去吗?狗东西,我看你就是想要烫死我......” 戚禾捧着药碗嘟囔了一句,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眼睛泪朦朦的。 下一秒,手里的碗被抽走了。 商诀冷着脸在碗沿上吹了吹,又晾了片刻,重新塞回她手中。 这回戚禾没再说什么,默默地一仰头喝尽了。 她背对着商诀躺下,扯了锦被将自己整个蜷进去,一副“你惹恼了我、我不想理你”的姿态。 她原以为自己会气得睡不着,可药效上来后倒也睡得安稳。 第二日一早睁眼,便见大夫坐在榻前,榻边还站着几乎一宿未眠的商诀。 少年俊美的脸上带着疲惫,眼下青黑一片,明显是被折腾了一整夜。 大夫仔仔细细替戚禾诊了脉,道是着凉引起的风寒,只因底子偏弱,反应才格外重些。 昨夜吃了药,今晨已好了大半,再按方子吃两剂便能痊愈。 大夫一直待到午后,商诀送他到门口。 大夫正要告辞,忽听他问了一句:“戚禾她......是不是有些郁结于心?” 大夫一愣,心里有些惶恐,斟酌着答道:“二小姐瞧着......瞧着确实有些怏怏的......” “可会影响她的病情?” “哦哦,会有一些影响,病人心情舒畅了才好得快些。” 商诀眉毛一皱。 “啧。” 第一卷 第19章 嫂嫂 戚禾的风寒次日便好利索了。 她怕戚峥知道了又要兴师动众地赶回来嘘寒问暖,老老实实在屋里躺了一整日,谁也没知会,躺得骨头缝都酥了。 虽然她有钱,床上铺了不少垫子,但是在这木床上躺一天也挺累的。 第二日一早,戚禾起了个大早,伸了个懒腰,觉着神清气爽。 桌上摆着商诀备好的白粥和豆浆,还有两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戚禾挑了那只模样齐整些的,慢吞吞地吃了,便听商诀坐在对面开口道:“今日我要去城外一趟。” 城外? 戚禾咽下嘴里的粥,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男主绝对不能碰的逆鳞之一,便是他那位传说中体弱多病的妹妹。 “去瞧你妹妹?”戚禾问。 商诀垂着眼睫,提醒她:“那是你应过的,我可以半年探望她一回。” 哦,应该是有的吧。 反正不是她应下的,是原来那个戚禾说的。 她才懒得管商诀一年去瞧几回妹妹,他就是住在城外不回来,她也管不着。 商诀淡淡地开口:“你今日可得空?” 戚禾看了他一眼,心想,莫非要她陪着一道去? 她头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她今日还想去武馆练功呢,再说了,她高台跳水也没练好。 可手里还捧着商诀熬的粥,吃人嘴软,那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便咽了回去。 又想起昨日商诀照顾了她一日,她陪他去瞧瞧妹妹,也是应当的......吧? 答应同去之后,戚禾莫名有些紧张。 她与商诀是面上夫妻,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家里的人。 总而言之,不能穿得太随意。 戚禾先是在妆奁前挑了半日衣裳,一会觉着金簪太招摇,一会又觉着绛色的披帛不够稳重。 最后挑来拣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袄裙,腰间只束一条藕荷色绦带,腕上一只素银镯子。 整个人瞧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明艳张扬,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这下就挑不出错了罢? 戚禾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嗯,沉稳不失温婉,端庄不失柔美,这波值得给自己一百分。 等她折腾好,无视了商诀见她出来时微微闪烁的目光。 上了马车才忽然想起来——商月的眼睛早就瞧不见了。 所以她在家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究竟图什么? “我是傻子吗???” 戚禾为自己白费的心思郁闷了一路。 直到马车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稳,她下了车,才忽然开口:“我空着手去看你妹妹,是不是不太好?” 商诀关好车门,看了她一眼,露出个询问的神情。 戚禾自言自语道:“要不我买些点心果品什么的?” 这里又没什么牛奶、八宝粥卖,原主也没这方面的经验。 但她总觉得空着手可能不太好,给首饰又显得太轻浮。 恰好,马车经过了一间糕点铺子门口,戚禾二话不说次便下车买了两盒酥糖和几样蜜饯。 只是提在手里怪沉的,她默默地站住了脚,不肯再走。 商诀察觉到戚二小姐那怨念的目光,不知怎的,心中莫名叹了口气,福至心灵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点心盒子。 呵,狗东西,算你识趣。 戚禾揉了揉手腕,心里又开始嘀嘀咕咕地骂人。 商诀发现这半年来,戚禾像是换了个人。 比起从前那副又蠢又毒的模样,如今她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眉眼间的鲜活明艳教人无法忽视。 城郊小院不大,院子角上种着几株栀子,开得正好。 每日有大夫定时来给商月诊脉,院中便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戚禾在院门口又忍不住理了理鬓发和衣襟,这动作从下车起已重复了不下三回。 “已经很好看了。”商诀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戚禾理鬓的动作一顿。商诀提着点心盒子,淡淡道:“很好看,不必再整理了。” 反正商月也看不见了。 戚禾:“......” 还以为狗东西没注意到她今日换了身衣裳呢,原来知道啊。 她还以为商诀也瞎了呢。 “当真?”她心存疑虑地问了一句。 “嗯。”商诀没看她,只望着前方,面无表情地开口,“这般的容色也是世间有的吗,莫不是月宫里的仙子下凡了。” 戚禾:“......” 狗东西,知道你学舌学得快,但也不必顶着那张冷脸念这些酸话。 听着瘆得慌。 商月的卧房在正屋东间。 门一开,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小丫鬟见是商诀来了,连忙红着脸福了一礼:“公子来了。” 又瞧见商诀身后的戚禾,不由愣了一瞬。 禾从未来探望过商月,小丫鬟不认识她,可不妨碍她被戚禾那张秾丽的脸晃了眼。 她是头一回觉着,一个人若是长得太好看了,真能让瞧见的人犯晕。 呆愣了好几息,直到商诀推门进去,她才回过神,红着脸低头退了出去。 戚禾对这种情形早已习惯。 她前世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没少被人盯着瞧。 只是那时候她爸妈管得严,早恋那是玩玩不允许的,她爸盯她早恋跟防贼似的,到头来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就穿进了这书里,直接成了别人的......媳妇。 也不知道老两口咋样了...... 戚禾深吸一口气,跟在商诀身后进了屋。 她虽知商月瞧不见,可还是主动往商诀身侧靠了靠,营造出一种“没错我跟你兄长好得很”的做派。 商月听见动静,坐在榻上侧过脸来:“哥哥来了?” 她眉目与商诀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相反,温温柔柔的,像一汪静水。 病了大半年,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依旧掩不住清秀。 商诀应了一声。 商月顿了顿,又问:“哥哥今日带人来了?” “你好。”戚禾连忙开口,用极温和客气的语气道,“我是戚禾。” 商月的表情一下生动起来,那双失了光彩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面上浮起几分腼腆的欢喜:“嫂嫂好。” 行。 嫂嫂就嫂嫂。 忍了! 戚禾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柔声关切道:“身子可好些了?” 商月看起来很喜欢她,循着声音便将脸转了过来:“好多了,嫂嫂不必担心,一直不曾当面谢过嫂嫂,若不是您应允出银子给我抓药,我怕是早就不在了,先前哥哥说您忙,没空来瞧我,今日来会耽误嫂嫂的正事么?” 戚禾一愣,看向商诀。 商诀面色淡淡的,正低头翻看大夫留下的脉案。 男主竟没同妹妹说他在戚家受的那些委屈? 是了,出门在外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商月到此刻大约还当戚家是她与兄长的恩人呢。 戚禾心里浮起一丝心虚和愧疚。 “不会。”她坐在榻边,努力地应和着,“瞧你怎么会耽误正事。” 她压根就没有正事,不过是条平平无奇又有钱有闲的咸鱼罢了。 充其量就是钱太多了一点。 她把时间留给他们兄妹说话,装作体贴的嫂嫂随口应了几句,便溜到桌边去坐着。 瞥了一眼带回来的点心盒子,自告奋勇地在抽屉里寻了把刀,洗了一只梨,打算好好表现一番贤良淑德,给商月削个梨吃。 她奋力地用小刀折腾了半天,终于把一只拳头大的梨削成了鸡蛋大的。 瞧着手中的成品,戚禾不由沉默了。 这梨的皮怎么这么厚? 这刀怎么这么顿? 反正一定不是她手笨的问题! 她都没切到自己手。 商诀正问着商月近日的饮食起居,忽然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他转过头,便见戚禾递过来一只......梨核。 商诀:“......” “吃完的梨核扔到外头便好。” 我真的不是你的仆人...... 戚禾皱眉,不爽开口道:“这是我削好的梨。” 商诀:“......” “这是......梨?” 戚禾狡辩道:“是这梨的皮太厚了!” 说着自己脸都红了,一时恼羞成怒,“你爱吃不吃!反正又不是给你吃的!” 商诀微微叹了口气,将那只梨核搁在碟中,又另取了一只新梨,三下五除二地削了皮。 果皮薄薄的一圈一圈落在碟边,利落极了。 他又将梨肉切成小块,码在盘中,插了竹签,递到戚禾面前。 戚禾:“......” 商诀声音冷冰冰的:“下回想吃直说便是,不必糟蹋东西。” 谁糟蹋东西了? 她削得很辛苦的! 狗东西! 不识好歹! 很好,你已经成功惹恼我了! 戚禾心头火起,赌气不肯吃他削的梨:“我不吃!” 第一卷 第20章 你也配同她比 戚禾抱着手臂别过脸去不搭理人。 商诀看她那模样便知她定是又在心里骂了他个狗血淋头,说不定哪天就冷不丁折腾他一下,不过他也懒得理会。 左右不过被小猫抓一下罢了。 不过商诀刚刚涌起这个念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小猫抓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描述。 这半年来,戚禾的变化尤其大,尤其是发起脾气来,基本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甚至你不说,她过两天自己就能忘了。 会记仇,但是会记多久不好说。 而他也有半年多没怎么受过伤了。 商诀眼神稍暗,心中百种心念流转,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 他转回目光,瞥见碟边孤零零搁着的那只“梨核”,盯着瞧了一会,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 竟还挺甜。 下一瞬,他听见商月轻轻笑了一声:“哥哥分明喜欢嫂嫂,何苦还欺负她?” 声音虽小,却像一道惊雷,在商诀心口炸开。 可他很快便回过神来。 “胡说什么。”商诀皱眉,有些不快,“莫要乱讲!” “就是有嘛。”商月吃着碟中的梨块,嘟囔道,“我虽瞧不见,可感觉得出来,哥哥待嫂嫂分明是极好的。” 眼睛看不到人,感受什么东西更加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她看不到,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只相信自己感受到的。 原本她以为戚禾对哥哥必然是极差的,她感受到好多次哥哥对戚禾的恨意,其中甚至有些许杀意。 但在她见到了戚禾之后,她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或者说,这段时间,戚禾和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搞不懂,但她知道现在的哥哥比半年前开心多了。 这就够了。 ...... 戚禾的恼意持续了许久,这一回就算胡樱替她讨伐都不顶用了! 在心里暗暗骂了商诀许久,戚禾终于想起来自己下午是有约的。 胡樱前几日还邀请自己去她外公家的庄子骑马呢。 想到这,戚禾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骑过马,戚峥怕她摔着,也从来没送过她什么宝马,这次终于能好好体验一下了。 哪有女侠不会骑马的? 没错,到现在,戚禾心里的女侠梦依旧没变。 倒是难得坚持了。 接下来的大半日,戚禾便在那间小院里充当一个美丽的花瓶,能不说话便不说话,要说也只同商月说,把商诀无视得彻彻底底,从头到脚都在预告—— 我要生很久的气。 待到探视差不多了,戚禾懒得跟商诀打招呼,先一步出了门。 临走时隐约听见商诀在与大夫商量商月的病症,仿佛是极难治的,满金陵的名医都来瞧过,也都是治标不治本。 可她满脑子都是下午去庄子骑马的快活,便没顾上细听。 ...... 庄子位于宁城北郊,依着一片缓坡,圈了好大一片草场。 胡樱一见到戚禾便敏锐地发觉她今日换了从前没戴过的玉簪,衣裳的式样也与平日大不相同,连腕上的镯子都换了一只。 若说从前的戚禾是明艳灼人的牡丹,今日便是温润沉静的兰草。 “怎么都好看着呢。”胡樱拉着她一通夸,从头发丝到鞋尖儿都赞了一遍,直把戚禾夸得飘飘然,很快便将与商诀的那点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狗东西休想影响她出来散心的快活。 “快快快,我要骑马!” “等等,我带你换身衣裳,你这衣服容易被马绊到。” “有没有那种飞鱼服什么的?” “何为飞鱼服?” ...... 此时商诀正好从医馆出来,往城中赶去。 他要赴一个约,青山涧那边的几个管事先前便递了帖子来,说今日在北郊庄子上小聚。 商诀虽年轻,可该有的应酬一样也躲不过。 午后先去了青山涧实地瞧了一圈,几位管事果然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庄子上消遣。 到了庄子上,旁人便松快起来。 几位管事叫了几个唱曲的姑娘来陪酒,到底是在外头,一开始还端着几分体面,几杯酒下肚,手脚便不大规矩了。 商诀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神色淡淡的,也不理会。 倒是有个小丫鬟被分来伺候他,瞧着顶多十六七岁,怯生生地端了茶来,又端了酒来,都被他拒了。 他对那丫鬟没什么兴趣。 若要论容色,金陵大约找不出第二个比戚禾更出挑的。 那小丫鬟候了一下午,见他始终冷冷淡淡,既不要她斟酒,也不要她捶背,不由得悄悄在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番—— 容貌虽不算绝色,却也清秀可人,怎的就入不了这位爷的眼? 好不容易捱到他们在草场边歇脚,丫鬟寻了个空,端着茶盏凑上前去,低声道:“爷,您喝口茶润润喉罢。” “不必。”商诀连看都没看她。 丫鬟双手僵了一僵,咬了咬唇,怯怯地问:“是我伺候得不好么?” 商诀这才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戚禾。 倘若是她,怕早就将茶泼在他身上了,一双美目怒瞪着他,冷冰冰地撂一句“给你喝是赏你脸”,然后扭头就走。 那人的眉眼从没这样鲜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连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 商诀忽然发觉,他已有些记不起初识戚禾时她的模样了。 这半年来那些细微的变化,润物无声地渗进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又想起今日戚禾费了老大工夫削出来的那只梨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会削梨么?” 丫鬟以为自己听岔了,怔了一下,抬头对上商诀那双深黑冷淡的眼,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连忙慌乱地去果盘里取了梨来,低头道:“会的。” 片刻,梨被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中。 商诀只瞧了一眼,便觉得索然无味。 过了半日,旁人都寻了伴去骑马了,只有这小丫鬟还巴巴地跟在商诀身侧,见他始终不理会自己,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她好歹也是这群姑娘里长得最齐整的一个,怎就被人拒之千里? 丫鬟鼓足了勇气,低声道:“斗胆问一句,爷是瞧不上婢子么?” 商诀没应声。 丫鬟咬了咬牙,又想起先前听来的只言片语,便道:“婢子听说,戚二小姐性子骄纵,最是不能容人,爷莫不是因着她的缘故,才不肯叫人近身?” 商诀往前走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丫鬟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快了几分。 可下一瞬,她听见少年冷淡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你也配同她比?” 第一卷 第21章 撞见 这句话的分量着实不轻。 那丫鬟听完,不止脸色煞白,连指尖都微微发着颤。 商诀的语气中并无半分贬损之意,可偏偏能叫人气得牙根发痒。 只是她不敢发作。 商诀就算再年轻,那也是戚家明面上的大掌柜,还是戚二小姐的枕边人,跟她们这些出来陪人消遣的伶人不同。 他动一动手指,便能让她在金陵待不下去。 丫鬟低下头,强忍着难堪,低声道:“是婢子冒犯了。” 商诀再没看她一眼,冷淡地将目光投向远处。 去草场的路上,丫鬟一直垂着头,听着身旁几位管事闲谈。 商诀极少开口,整个人像块化不开的冰,可偶尔吐出一两句,次次都正中要害。 青山涧一位管事道:“听说这片庄子是胡老太爷的产业,一会骑了马,咱们该去给老太爷请个安才是。” 丫鬟隐约听人提过,这庄子是金陵胡家的私产,胡家发迹不过十数年,却已在城中站稳了脚跟。 老太爷好热闹,才将草场对少数上流人家开放,入庄的规矩极严,需有头脸的人物引荐才行。 她们这些伶人平日里连边都摸不着。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场前,放眼望去,碧草如茵,赏心悦目。 草场上已有人骑着马,远远的只能瞧见一个轮廓。 庄上的草场分内外两圈,他们站着的是外圈,骑马那人所在的内圈,寻常不对外人开放。 有人问牵马的管事:“老太爷今日也在庄上?” 管事望了一眼,道:“是老太爷的外孙女同她朋友来玩。” 老太爷的外孙女? 丫鬟羡慕地望了一眼。 那等人家,生来便站在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内圈那人似乎是骑累了,在二三百步开外翻身下马,摘了护面的纱笠,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午后的日头笼在她身上,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仿佛替她停了一停。 紧接着,她身边呼啦啦涌上一大群人,有端水的,有接马鞭的,有陪着说笑的,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真不愧是老太爷的外孙女。”丫鬟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般排场,怕是连喝水都有人伺候罢。 可她转过头,发现几位管事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胡老太爷的外孙女便是胡樱,胡家的大小姐。 这些管事在城中的时候也见过几回,端庄明丽,高不可攀。 可此刻,那位胡大小姐竟满面笑容地陪在下马那人身侧,亲手递水! 那人什么来头? 偏偏那喝水的人还蹙着眉,似乎嫌茶不够好。 胡樱也不恼,替她抱着马鞭,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几位管事跟见了鬼似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丫鬟也从众人古怪的神色中回过神来,诧异地抬头望向那走近的人,这才发现前呼后拥的原是个年轻女子。 只看了一眼,她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丫鬟自认容色不差,可站在这女子面前,竟生生被比下去了一大截,不论长相还是气度,都让她望尘莫及。 日月在侧,明珠如何争辉。 戚禾骑了半日马,腰都快散了,登时怀念起武馆里那方又平又软的地垫。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接揉腰,有损她戚二小姐的颜面,只得强打精神,装作无事。 做美人好累,做一个体面的美人更累。 “我的天。”胡樱愣了一下,“那不是你家那位么?” 戚禾正准备说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好好的姐妹放松时光,非要提那狗东西干什么? 结果,她顺着胡樱的目光偏头一看,正与商诀的视线撞上。 顺带也瞧见了站在商诀身侧那个娇娇柔柔的丫鬟。 哇哦,夫君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冷静。”胡樱显然也看到了,“你先别恼,兴许是误会!要不你过去和你夫君打个招呼?” “我夫君?”戚禾淡淡道,“我夫君早死了。” “如何打招呼,烧柱香?” 胡樱:“......” 听出来了,恼得不轻。 戚禾倒不是生气,而是觉着有些没脸。 商诀好歹顶着与她订过亲的名头,这般光明正大地带着人在外头,叫她戚二小姐的脸往哪搁。 她与商诀虽是面上的夫妻,可外头的人哪里晓得内情? 只瞧见商诀身边跟着个娇滴滴的丫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她戚禾呢。 啧。 胡樱按住她的手,生怕这位大小姐当场发作起来,用马鞭抽人。 可戚禾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瞧他身边那丫鬟,一身的脂粉气,哪里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胡樱压低了声音,“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我替你打发她走就是了。” 戚禾摇了摇头。 她倒不至于跟一个丫鬟置气,再说,商诀若真要在外头怎样,她也拦不住。 只是心里那口气终究不顺,便闷闷地踢了踢脚边的草。 “走吧,去换衣裳。”胡樱知她心里不痛快,也不好多劝,只拉着她往更衣的偏厅走。 进了偏厅,两拨人狭路相逢。 戚禾无视了一众落在自己身上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心中冷哼一声,只当没瞧见商诀,低头解靴上的系带。 偏那带子像存心与她作对,越急越解不开,最后干脆扯了起来。 胡樱本想上前帮忙,却见商诀已经走过来半蹲下去,利落地替戚禾解了系带,又重新系好。 戚禾心中冷哼一声,算你识趣,勉强让他在心中复活了一瞬。 她索性彻底放了手,把另一只脚也伸到商诀面前,等人代劳。 借着这空当,她抬眼扫了一圈不远处神色各异的人。 几位管事面色尴尬,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 其中便有那个丫鬟,此刻脸色已不止是难堪了,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戚禾心中更是不快。 怎么,她还没找她的麻烦,她倒先委屈上了? 好像她才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恶人似的。 什么毛病? 不过戚禾素来懒得同这样的人计较,便收回目光,只等商诀替她系好了鞋带,便站起身来。 商诀系好系带,站起身来,对几位管事淡淡道:“今日还有事,不能陪诸位尽兴了。” 到这会,众人哪里还反应不过来那坐在偏厅里头的年轻女子是谁? 能让商诀半蹲下来系鞋带的,放眼整个金陵,也只有戚家二小姐了。 众人的视线里满是惊疑,不是说戚二小姐与商诀素来不合么? 今日瞧着怎的不太像? 没等他们打量完,戚禾便懒散地开了口:“我乏了,要回去歇了。” 从头到尾,连一眼都没分给方才陪着商诀的那个丫鬟。 那丫鬟原本以为,至少戚禾会问她一句,或者寻她的麻烦,哪怕如此,也好过这般彻头彻尾的无视。 可人家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巨大的落差让丫鬟狠狠攥紧了袖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得体的神情。 戚禾若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定要大呼冤枉。 虽觉着男主在外头带着人确实扫了她的面子,可那是男主啊,她哪里管得着? 在这段阴间的姻缘里,她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 至于那丫鬟心里作何感想,她压根懒得理会。 出了偏厅,胡樱追上来,低声道:“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那丫鬟是什么来路?” 戚禾脚步不停,淡淡道:“问什么,又不是我的人。” 胡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叹道:“你可真是心大。” 戚禾心道,她不是心大,是压根不想管也不敢管。 商诀的事,她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往上凑。 更何况,就在家里还有个红颜知己呢,你看她针对过戚兰兰吗? 除非戚兰兰自己舞到了她面前,要不然她都懒得看那一眼。 商诀要是能带着他的红颜知己私奔,那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马场上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那一阵沉闷。 戚禾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方才那点不痛快也没那么要紧。 横竖她与商诀不过是面上的名分,过完这一年,她就该想方设法跑路了。 他爱带什么人在身边,便带什么人在身边,与她何干? 胡樱见她神色松快了些,也不再提那丫鬟的事,只笑着说:“方才骑了那么久的马,腰还酸不酸?我让人备了马车,咱们早些回去。” 戚禾点了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商诀正站在偏厅门口,隔着人群远远地瞧着她。 目光深沉,辨不清是什么意味。 戚禾没再看他,转身跟着胡樱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出庄子的时候,戚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头乱七八糟地想着。 她和商诀这半年相安无事,她也渐渐没那么怕他了。 可说到底,那人是原著里的男主,是她未来的催命阎王。 她再怎么装得满不在乎,心里那根弦从来就没松过。 不过眼下,她还是先想想晚上吃什么罢。 武馆练了大半日,又骑了半日的马,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什么男主不男主的,填饱肚子最要紧。 胡樱见她闭着眼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方才的事烦心,便凑过来逗她说话:“我听说清风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炙羊肉一绝,改日咱们去尝尝?” 戚禾睁开眼,眼睛亮了亮:“当真?” 胡樱见她来了精神,连忙点头:“自然是真的,我几时骗过你。” 戚禾这才露出今日头一回真心的笑来:“那说好了,咱们改日去!”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往下走,庄子渐渐被抛在身后。 戚禾望着窗外渐远的草场,忽然想起方才商诀替她系鞋带时微凉的指尖,心中没来由地动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将那念头按了下去。 莫要想了。 那是男主,是将来要杀她的人。 他们之间,只有面上的太平,其他的,一概没有,也不应该有。 第一卷 第22章 出事了 那桩小插曲在戚禾心里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可也同时提醒了她一件事,商诀往后在乎的这个那个红颜知己,怕是少不了。 想要单纯靠“讨好”来打动商诀不是一般的难。 而且因为众所周不知的原因,戚禾也不是个能受气的主,所谓的“讨好”大业也都是两天打渔三十天晒网。 等一年后商诀重回商家,她这条小命小概率还是要玩完。 大概率会被商诀报复的很惨。 近来因着与男主的关系稍稍缓和,她都有些飘了。 仔细一算,距离商诀回京城商家就剩五个多月了,加上回去后夺权的时间,顶多一年,他便要杀回金陵了。 戚禾忧郁地掰着指头算日子,想起自己半吊子的凫水功夫,连高台跳水都没学会。 忧郁的二小姐在自己的大床上彻夜难眠。 第二日,卯时刚过,丫鬟便来叩门,戚禾的生辰终于到了。 失眠一整夜的她气色不大好,坐在镜前被梳头娘子摆弄时,对方还小心翼翼地拍着马屁。 什么二小姐皮肤真好呀,给多少贵女梳过妆都不及您一半;什么二小姐鼻梁真挺、睫毛真长,旁人想要都没有这样好的底子云云。 彩虹屁吹的戚禾内心毫无波澜。 无他,每天照镜子已经麻了。 戚禾的生辰宴设在望江楼最大的画舫上。 那艘三层的画舫早在月前便得了水司的批文,泊在长江之上,等候着这一场纸醉金迷的盛事。 二小姐生辰宴的请帖在金陵贵胄中称得上一函难求,光有钱都未必能进来,还需有几分声望地位。 戚禾幼时曾遭过一次劫持,自那以后,戚峥对这类大宴便格外上心。 赴宴的宾客皆是层层挑过,就差把人家祖上三代都查个底掉,确认清白才放行。 生辰当日,戚禾什么都不必操心。 天刚亮便有梳头娘子登门,给她从头到脚拾掇。 她起初没睡醒,半梦半醒间被连扶带抱地塞进内室,换了不下十几套衣裳,直到近午才定下不同时辰穿哪几身。 为了保持身形与衣裳贴服,午间她只被许吃一小块蜜瓜,还没到傍晚便饿得头晕眼花。 等到晚宴终于开始时,戚禾觉着自己走路都在打飘。 而商诀作为那只昂贵花瓶的陪衬,自然不必像戚禾那样从早折腾到晚。 他上午开了个议事,下午将时辰都空出来,坐在厅中等着戚禾梳洗完毕。 不得不提,等人着实是件磨人的事。 哪怕是商诀这般沉得住气的性子,几个时辰后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烦躁。 他拿起晨间下人买来的商报,垂着眼睫一目十行地看着。 起初,目光还落在报上,看得进去。 后来,报上的字迹不知怎的便扭成了别的东西,戚禾那日穿着骑装的样子,莫名地刻在他脑子里。 他虽不喜戚禾,可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称职的昂贵摆设。 骑装穿在她身上极贴身,腰肢被束带收得细细的,一只手便能揽过来。 那日的日头极好,将那一幕牢牢嵌进了少年的记忆中,这几日挥之不去,教他有些不耐。 怎么还没好? 商诀冷淡地瞥了一眼日头。 等到戚禾从内室出来时,商诀的不耐已攀到了顶,脸色都沉了几分。 可他一抬眼,呼吸便微微凝滞了,随即飞快地将目光错开。 戚禾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织金袄裙,每一寸都掐着她的身量裁的,线条流畅,无比妥帖。 她肤色本就莹白,今日又被梳头娘子薄薄敷了一层脂粉,遮住了失眠留下的青黑,眼尾似乎用螺黛浅浅勾过。 戚禾那双杏眼平日微垂,今日却微微挑起,将那份秾丽明艳的杀伤力拔高了好几个台阶。 只消瞥一眼,眉眼间流转的风情便教人心惊。 戚禾显然也对自己今日的妆扮很满意,上了马车后对着车窗照了好几回。 商诀注意到她还偷偷觑了自己两次,看得他心头浮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躁,耳根也有些发热。 她看我做什么? 她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 戚禾全然不知商诀的内心,只飞快地铺了张字条,让人递给了不远处马车上的胡樱:“他是木头吗?我拾掇了一整日,出来一句夸赞也无?” 胡樱的回信片刻便到:“就是就是,太不识抬举了,竟敢无视咱们公主惊天地泣鬼神的容色,除非他开张大夫的脉案来,否则我合理怀疑他眼瞎!” 胡樱又道:“画张像来让我等凡人瞻仰一番仙子的美貌?” 戚禾提笔画了张四不像送了过去。 胡樱的回信瞬间炸了:“!!!” “脑中想过很好看了,没料到这般好看!” “你们仙子下凡是有什么美死凡人的差事么,我宣布你早已做完了!” “我好歹是条命啊,美死我你有什么好处?你就顶着这张脸出门的么,金陵府衙都不管的?会惹出乱子的!” 戚禾被夸得心满意足,又对着车窗照了照。 只是这一回,她从窗上那道浅浅的倒影里,竟发觉商诀在看她。 商诀被抓了个正着,甚至来不及转头遮掩视线。 二人的目光便在那一小方窗影中碰了一碰。 然后“扑通”一声,两颗心都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拍。 直到踏上画舫的舷梯,戚禾脸上的热气都没散尽。 见鬼了,方才怎的一瞬间被男主晃了眼? 虽说看话本时她便挺喜欢商诀这号人物,可那时他是个纸片人啊! 谁看话本不喜欢男主?谁能想到自己会穿进书里,还成了纸片人的未婚妻! 戚禾莫名有些郁闷,可等她站在画舫上再瞧商诀时,那种奇怪的心跳加速感便消失了。 所以是错觉,没错,绝对是错觉! 画舫上一切陈设都照最高规制置办,平日要花上百两才能尝到的私房菜,今夜随处可见。 名流云集,衣香鬓影,人影交错。 戚禾作为今夜的主角,从上船起便被拥簇着,片刻不得闲。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足足有四位之多。 四人都精明干练,站在戚禾身侧寸步不离,盯着她饮的每一杯酒水、说的每一句话,生怕出一丝差错,教她压力极大。 这时候,戚禾便无比怀念王嬷嬷的简单直接。 虽然王嬷嬷喜欢作死,但是王嬷嬷不折磨她啊! 一个时辰下来,戚禾便有些微醺了。 管事的丫鬟见状连忙使人报给戚峥,片刻便有人送了醒酒汤来。 戚禾在船舱里闷得难受,挥挥手说自己想到外面透透气。 四人立刻便要跟来,戚禾快崩溃了,此刻哪怕站在商诀身边都比被这四个精明的丫鬟围着快活! 她连忙改口说自己去找商诀。 四人这才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让开了路,二小姐要去找姑爷,她们总不能跟过去惹人厌烦。 戚禾一溜烟跑到净房,先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 接着她悄悄寻了条窄梯,从另一头钻到了甲板上。 就在这时,暗处两个人的对话飘进了她耳朵里。 “人太多了,寻不着下手的机会。” “你把这包药往她杯沿上抹一抹,见效极快。” “等她昏了便推进水里,神不知鬼不觉。” 戚禾脑子有些晕,正听得认真呢,丝毫没注意脚下的那支酒杯。 “哐当——!” “谁?!” 戚禾瞪大了眼,发觉自己暴露了,拔腿便跑。 那二人见事情败露,登时面露凶光,几步便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了她。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戚禾只觉眼前一黑,便再没了知觉。 ...... 商诀酒量不好,今夜便刻意避了敬酒的场合。 他应酬完几位生意上的主顾,转头碰上了戚禾身边管事的丫鬟。对方见了他也一愣,连忙道:“姑爷,二小姐没同您在一处?她说来找您了。” 商诀微微皱眉:“我今夜没见过她。” 丫鬟脸色一变。 商诀似乎也觉出了不对,一股不好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很快,船上的护院开始搜寻戚禾。 可戚禾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踪迹全无。 出事了! 第一卷 第23章 好尴尬 戚禾是被冰凉刺骨的江水呛醒的。 她被人从画舫上扔了下来,猛地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已被缓缓前行的画舫抛下了一段距离。 “救人......有没有人......” “救命......”微弱的呼救声在江面上散开,传不了多远。 她身上的温度正一点点流失,酒精麻痹了四肢,戚禾只在江面上扑腾了片刻,便体力不支地往下沉。 江水没过口鼻,窒息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 戚禾难受地挣扎着。 她要死了么? 好像是要死了。 竟不是被男主杀的。 也好,淹死总比被毒蛇咬死强些。 运气好的话,死后还能浮上来,留个全尸。 不对,浮上来的话会成巨人观的吧? 好丑,不是很想...... 要不还是被蛇咬死吧...... 戚禾喉咙微微一松,冰冷的江水中冒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临死前,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唤了商诀的名字。 只是想起自己与这书中的世界,竟也只有他一人是牵连着的。 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她忽然觉着腰间被人猛地捞了一把。 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起来,她勉强睁开眼,在昏暗的水中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紧紧箍着她。 此刻戚禾对气息的渴望已到了极致。 她连来人是谁都辨不清,只凭着本能贴上前去,双唇寻到对方,骄蛮地撬开他的唇,狠狠汲了一口活气。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戚禾总觉得对方在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两人浮上水面时,戚禾还跟只八爪鱼似的缠着人不放。 废话,松了就直接沉底了。 不放,死也不放! 什么礼义廉耻,在活命面前还顾虑个屁。 她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对方身上,手臂牢牢箍着少年的脖颈,脸埋在他肩窝里,惊天动地地咳着水。 商诀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不得不费力地往前划。 戚禾终于缓过气来,大口呼吸着夜风,劫后余生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没想到方才千钧一发救了自己的竟是商诀。 这个在将来会毫不留情把她推下悬崖的人,如今却在江中救了她一命。 这落差实在太大,戚禾心里的委屈更甚,趁着四下黑灯瞎火,抿着唇偷偷掉了两滴泪。 女子有泪不轻弹,反正掉在江水里也没人看见。 商诀偏头,正好瞧见她偷哭的样子。 想起她手破了个皮都要叫大夫的娇气性子,今晚这番遭遇对她来说怕已是天塌地陷了。 幸好救援来得快,小舟不到片刻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灯影在江面上来回晃动,戚禾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光,感觉到商诀托住她的腰往上一送,她也配合地攀住船沿往上爬。 即使到了这时候,机智无比的她也没忘了自己不会凫水的人设。 反正已经获救了,她也就不用暴露。 千金楼里的池塘已经围起来了,连商诀都不知道她经常在那里跟着嬷嬷学游泳。 她演得很像,十足一个死里逃生的娇贵小姐模样。 当然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吓着了。 灯影下,美人浑身湿透,贴身的绫罗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形,姣好的面容因受了惊吓,透出一种我见犹怜的苍白脆弱。 微微上挑的杏眼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惧色,水痕漉漉,长而密的睫毛颤着,挂着细小的水珠。 腰带束得紧,衣料在水中翻卷了些许,露出一截纤细薄韧的腰肢,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看惯了戚二小姐高高在上的架势,骤然见她跌落神坛,又是这般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一时间船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盯住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戚禾边爬边在心里怒骂。 发什么呆! 没个人来搭把手么? 还要本小姐自己来! 我现在可是侯府小姐! 过了好几息,众人才回过神,连忙将戚禾从水中搀起来。 戚禾一上船便冷着脸推开了扶她的嬷嬷,又恢复成那位骄纵难缠的戚二小姐。 商诀从江中上来,甩了甩发上的水。 一抬头,便见戚禾独自坐在船尾最暗的角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嬷嬷们拿着干爽的披风不敢上前,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商诀。 戚禾此刻的模样着实狼狈——抿着唇,红着眼眶,双手抱着膝,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吓坏了么? 商诀不动声色地想。 一时间,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里交替翻涌。 一种带着报复的快意,看到戚禾也有今日,当真是天道轮回。 可另一种又让他莫名烦躁,觉得她不该是这般落魄的样子。 尤其是见那些侍卫的目光还黏在戚禾身上,商诀心中的不耐又添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走到戚禾身边,小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戚禾应激地攥住船沿的绳索,生怕再落一回水。 她偏开脸,似乎不愿让周遭的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商诀垂着眼睫,手中握着一件干爽的披风,半跪下来。 戚禾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在他那似有若无的注视里,商诀莫名读出了一丝委屈。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作为戚禾未婚夫的一点责任。 他是不是该安慰她两句? 然后他便听见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红着眼眶、别开脸,十分纠结地问了一句:“我脸上的妆是不是花了?” 商诀:“......” 原来你坐在船尾躲着众人的缘由是这个? “你快帮我瞧瞧!”戚禾连忙把脸凑过来。 她今日出门扑了脂粉、描了螺黛。 虽说女子梳妆是常事,可今夜到底是她的生辰宴,梳头的嬷嬷可没告诉她这些脂粉遇水化不化。 “你死里逃生后头一句问的就是这个?”商诀面无表情,垂眼看她。 戚禾理直气壮:“这还不够要紧么?” 接着碎碎念道,“方才那样黑,他们应当没瞧见吧,螺黛应该是遇水不化的吧?若叫人瞧见我花了妆,我还不如沉在江底算了!” 商诀:“......” 他像是要消化一下戚禾这跳脱的念头,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没花。” “当真?”戚禾显然不信。 “没有。”商诀索性将整件干爽的披风兜头罩住了她。 戚禾此刻已经够狼狈了,若再花成一只花猫,她定是没脸活了。 得了商诀的准话,她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一个更要命的事浮上了心头,她方才,在水底下,是不是贴上了商诀的......唇? 天啊...... 戚禾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披风。 脚趾头默默地在绣鞋里蜷了蜷。 救命! 她刚才在做什么? 难道人将死之时胆子会格外大些? 她不过是想要一口活气罢了,商诀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占他便宜? 她可以解释的。 她真的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对商诀没有半分非分之想! 怎么办......好尴尬啊啊啊——! 戚禾裹紧披风,偷偷觑了商诀一眼。 很好,商诀纹丝不动地坐着,看样子一时半会还不会同她算这笔账。 没事,只要商诀不提,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商诀硬要提,她便装死不认,说自己脑子进了水、不记得了。 她能明白,今夜的事必须压下去,否则打草惊蛇,便抓不住船上那两只老鼠了。 上岸之后,戚禾忽然站住了脚。 商诀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戚禾靠在栏杆上,闷声道:“我腿疼。” 商诀低头一看,果然见她重心都压在左脚上。 他走到她身侧,抬起胳膊,示意她扶着自己走。 可抬了几息,戚禾纹丝不动。 “我扶你。”商诀开口。 “不要。” 戚禾心想,她腿都伤了还只扶着走,难道不知单脚蹦回去更费劲么? 狗东西,一点眼力也没有。 商诀沉默了好一会,才费力地揣摩出她的意思,开口道:“要我背你?” 戚禾矜贵地昂着脑袋,像只娇贵的金丝雀。 她还是没动。 商诀又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淡淡地问:“那......能请您上我的背吗?” 哼哼,这还差不多。 第一卷 第24章 小两口的情趣 戚禾颇为矜贵地点了点头,像一只施恩的孔雀,慢吞吞地攀上了商诀的背。 若不是她跑去找他,哪会遇上这种事,被人扔进江里? 所以商诀如今背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侍卫和嬷嬷们前呼后拥地将他们送到了画舫顶层,廊下戚峥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脸上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那架势,再寻不着人怕是要亲自跳江去捞。 总算见着戚禾好端端地回来了,戚峥的眉间才松动了些。 戚禾从商诀背上滑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闷闷地叫了一声:“大哥......” 戚峥的眼眶倏地红了。 自打戚禾幼时被人劫过一回,他就再没见自己这个骄纵惯了的妹妹这般狼狈过。 画舫上所有的大夫都被叫到了顶层的舱房里,戚禾单脚跳着进了净室,手忙脚乱地换了身干爽衣裳,又泡了个热水澡,裹上新衣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舒服,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在净室里磨蹭了好一阵,对着一面菱花铜镜反复端详。 面上一层薄薄的脂粉被水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天然秾丽的面孔来,眼尾微微垂着,唇色也从方才的惨白慢慢恢复成了平日的豆沙粉。 她满意地瞧了瞧,觉着自己这张脸已完全看不出落水的狼狈了,换一身衣裳直接去赴宴都行。 只是下唇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是被商诀的牙磕出来的。 戚禾对着镜子怔了一瞬,不知是不是净室里热气蒸腾的缘故,她的耳根慢慢泛了一层薄红。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遭的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在了江底...... 她又低头掬了捧凉水洗了把脸,把颊上的热意冲去。 “狗东西,亏死了!” 戚峥逼着她让大夫从头到脚诊了一遍,最后不过得出个结论—— 右腿落水时被船沿刮了一道口子,擦点药就行。 可戚峥还是拧着眉头,就好像戚禾受了天大的伤一样。 戚禾只好软声软气地哄了几句,把这位摇钱树大哥哄得神色和缓了,才将自己在画舫上偷听到的话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戚峥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戚禾推测道:“今夜画舫上两百多号侍卫,宾客的底细都是查过的,还是让人混了进来,说不定就是咱们自己人里头出了内应。” 戚峥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戚禾又道:“我跟人结仇的不多,算来算去也就一个戚成,可今夜那两人说话,听着不像冲我来的。” 戚峥追问:“那是冲谁?” 戚禾想了想:“怕是冲着商诀。” 话没说完,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戚兰兰站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像是赶过来的,一张清秀的脸绷得紧紧的:“我听说二姐出事了,现下怎样?” 戚峥刚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对着戚兰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再来晚些,就能替你二姐收尸了!” “你来得正好,画舫上的嬷嬷原是你管的,你倒说说,歹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戚兰兰戚脸色一白:“大哥,是我疏忽了,我一定查清楚。” 戚峥冷笑:“是你的疏忽,还是你与人合谋?” 戚兰兰身子一颤,眼眶里立刻浮起一层水光,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大哥,我没有!二姐是我亲姐姐,我怎会害她。” 她快走两步到榻前,急急地解释,“您想一想,我若真有歹心,怎会挑二姐的生辰宴动手?况且嬷嬷们皆由我管,出了事头一个被问责的便是我,我何苦做这等蠢事?” 事实上,她的嫌疑确实不大,毕竟她管的是嬷嬷又不是侍卫。 戚兰兰生得清秀,哭起来我见犹怜,戚峥本也不是真要拿她问罪,被他这一哭弄得烦躁,摆了摆手:“我又没说定是你做的,你哭什么!” 动不动就在兄长面前掉泪的戚禾默默把脸转开了。 “不是戚兰兰。”一直沉默的商诀忽然开了口。 戚禾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暗暗“嚯”了一声。 这就是话本里常写的英雄救美么? 怪刺激的。 她赶紧把脑子里那本《俏姨子偷姐夫》的画面甩开,心想原来男主喜欢的是戚兰兰这种清秀可人的? 戚禾的目光暗戳戳地在两人身上流转。 戚兰兰这我见犹怜的样,商诀能看上也不稀奇。 戚峥冷声道:“那你说是谁?” 商诀语气平平:“两日,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戚峥哼了一声:“但愿你说到做到!” 他对商诀替戚兰兰说话颇有些不快,戚禾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自己娘子还躺在床上惊魂未定,他倒先给小姨子开脱起来了,简直不像话。 不过这事暂且揭了过去。 戚禾如今的模样不宜再露面,后面的应酬全由戚峥替她挡了。 舱房里登时只剩下戚禾、戚兰兰、商诀三个人。 三个人各自坐着,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戚禾心想:要不我装睡算了,你们该谈情谈情,当我是死的就成。 戚兰兰琢磨着:现在戚禾和商诀还有婚约在,这时候留下徒惹人闲话,而且商诀刚刚帮了她,就更不能操之过急。 商诀面上淡淡的,心里只道戚家的事与他一个外人没什么干系。 这沉默闷得戚禾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胡樱叫来喋喋不休地说上一整夜。 狗男人到底比不上姐妹靠得住。 正煎熬着,戚兰兰先站了起来,温和地道:“二姐,若无事我先出去了。” 戚禾一听,连忙叫住她:“等等!” 你走了岂不是只剩她跟商诀大眼瞪小眼? 那还不得尴尬死! 戚兰兰歪着头等她说话,戚禾脑子转得飞快,临时编了个由头:“那贼人说不定还在船上,你一个人出去不妥当,让商诀送你。” 她简直要被自己的机灵劲感动了,一次支走了两个! 既给男主和白月光腾了独处的空当,又让自己能清清静静地待着。 戚禾发了话,戚兰兰自然不会推辞,只在心里暗骂了声“蠢货”。 她还正愁没有理由接近商诀呢,结果她这蠢货姐姐就这么把机会送出来了。 房间门“咔哒”一声合上了,戚兰兰和商诀并肩走在廊下。 戚兰兰柔声道了谢,眼中还闪过隐隐泪光:“方才若不是你,大哥怕要骂我一整夜。” 商诀只回了两个字:“无妨。” 戚兰兰又问:“听说是你救了二姐上来的,没伤着吧?” 商诀仍是淡淡的:“没有。” 戚兰兰瞧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衣裳都没顾上换,五月的江风到底还有些凉,便低声劝了一句:“快去换身衣裳吧,仔细着凉。” 她声音压得低,颇有几分亲近的意思。 但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也隐约觉出商诀的心思似乎不在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她也想明白了,对待商诀不能操之过急。 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来,等到商诀回京,她能给他提供的帮助会更大。 到时候机会有的是。 ...... 舱房里终于只剩戚禾一人,她立刻让人去把胡樱叫来。 胡樱早就急得团团转,只是方才人多不好凑过来,得了信便提着裙摆跑来了。 一进门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什么大碍,才总算松了口气。 戚禾把胡樱拉到榻边,红着耳根支吾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胡樱一愣,戚禾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几时这般吞吞吐吐过? 有鬼! 果然,戚禾纠结了半晌,低声道:“我有一个闺中密友......” 胡樱:“......” 这个密友,是不是你自己?” 戚禾耳根更红了,瞪了她一眼:“你还要不要听?” 胡樱忙点头。 戚禾绞着袖口,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我这密友,有一次不小心落了水,然后,又一不小心......亲了一个男子。” 说完,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为了渡气!” 胡樱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榻上蹦起来,她死死捂着嘴把尖叫压住,在舱房里转了好几圈才又坐下,两眼放光地追问:“然后呢?” 戚禾见她这反应,更加说不出口了,可话已开了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她怕那人误会她是存心占人便宜......” 胡樱斩钉截铁道:“怎么会!被亲是他的福气,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有这般的福分?” 戚禾将信将疑:“当真?她怕那人觉着她不是正经女子,对她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胡樱言之凿凿:“绝没有的事!” “你只管放心,你那密友定然是没有过错的,那种情形之下谁还能顾得上旁的?顶多就是渡气救个人罢了。” 戚禾“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胡樱正要再说点什么,便听见戚禾幽幽地问了一句:“那......渡气救人,会伸舌头的么?” 胡樱愣了一瞬,随即“噗”地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趴在榻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戚禾恼羞成怒地推了她一把:“你笑什么!” 胡樱边抹眼泪边道:“没、没什么,我就是觉着,你那密友的运气也太好了一些......” 戚禾恼得脸更红了:“你再笑我便不跟你说了!” 胡樱赶紧收了笑,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戚禾便含含糊糊地把剩下的经过说了,只略去了落水狼狈的那些细节,把故事揉碎了改头换面,当成旁人的事讲给胡樱听。 胡樱听完心里已十分笃定,这密友就是戚禾本人。 “那你那密友,打算怎么办?”胡樱问她。 戚禾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胡樱道:“她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那人难道不会来问她?” 戚禾的脸又烫了几分:“她......她想装死,只要对方不提,她就当没这回事。” 胡樱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拖了长长的尾音。 戚禾被她这声“嗯”弄得有些心虚,别开脸不看她了。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罢了,横竖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她咬死了不认,商诀总不能撬开她的嘴。 胡樱见她这样,就捂着合不上的嘴,悄悄退了出去。 小两口的情趣,她个外人有啥好掺和的? 第一卷 第25章 七夕 其实戚禾刚一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当时水底下太乱了,她根本记不清商诀到底有没有伸舌头。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错觉。 而且重要的是,是她先贴上去把人家的嘴撬开的,万一商诀只是动了动舌头呢...... 哎呀,越想越烦。 越想越觉得这事都赖商诀,于是抱起手边一个软枕,将其当作商诀本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 “气死我了商诀,都怪你!” “什么狗东西,对着人伸什么舌头啊!” “今日一整天连句好话都没说过,眼睛若是不想要不如捐了去!” “上回在梦里还把我推下悬崖,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我腿都伤了方才还不背我,去死,去死——” 戚禾在榻上滚了几圈,锦被被她蹬得乱七八糟。 滚到最后一圈时,脑袋耷拉在榻沿上,视线落在了不知何时敞开的大门上。 商诀拿着换洗衣裳,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戚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想原地消失的尴尬。 她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你不是送戚兰兰去了吗?” 商诀:“送完了,回来换衣裳。” 哦,想起来了。 为了在人前维持那副恩爱夫妻的假象,戚禾与商诀在画舫上用的是一间舱房。 戚禾手指蜷了蜷,抠了抠被单,强作镇定:“那你换吧。” 商诀走了几步,到了净室门口。 恰在此时,子时刚到,今夜压轴的头一朵生辰烟花“咻“地冲上半空,在夜幕中炸开,将整片江面映得流光溢彩。紧接着一朵接一朵,百花齐放,火树银花。 商诀的手搭在净室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声音清冷,几乎被烟花声盖过:“你今日很好看。” 戚禾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想起自己方才在床上骂的那些胡话,就知道商诀是在回她那句“今日连句好话都没说”。 她耳根倏地红了,却还硬撑着骄纵的架子质问:“难道我昨日就不好看了?” “今日格外好看。”商诀顿了顿,“生辰安康,戚禾。” 哼,就算你这么说也不会给你涨月钱的,狗东西。 戚禾冷哼一声,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高兴。 算他还有些眼光。 暂时就原谅他......三分之一吧! ...... 生辰过后不到七日,那夜在画舫上对她下手的两个人便被揪了出来。 官府一审,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主使,果然是戚成。 据戚成交代,他本来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戚禾,而是商诀,因着青山涧那桩差事上的利益纠葛,一时走了歪路,雇了两个泼皮想在宴会上教训商诀一顿,扔进江里让他当众出丑。 他咬死了说自己没想要商诀的命。 知道那两个泼皮不中用,没认出戚禾,误将她扔进了江里。 不过他差点害死戚禾,戚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即便戚有为如何恳求都不为所动,那架势就是要奔着弄死戚成去的。 听说戚有为为了上下打点,已经开始变卖资产了。 一个多月后,戚成被宁城府衙收押,胡樱才得知此事。 她当天便约了戚禾去城东新开的一家糕点铺子,一边摆弄碟中的酥饼一边骂:“戚成那厮嘴里能有几句真话?当初哄我的时候就满口瞎话,如今进去了也是他活该!最好关他一辈子!”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还好你没事,若你有什么闪失,我定饶不了他。” 戚禾拿银签子戳了一块酥饼吃。 胡樱近来为了身段好看,吃东西只是摆个样子,尝了两口便矜持地不动了。 戚禾偶尔尝两块,对甜腻的东西兴致也不大。 吃着吃着,胡樱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上回你说的那个事......后来如何了?” 戚禾心虚地别开眼,干咳一声:“没怎么样,你这般好奇做什么?” 胡樱被她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自打生辰那夜之后,戚禾心里始终揣着个疙瘩,平日里能避着商诀便尽量避着。 更重要的是,那日落水的经历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 她压根还没把凫水的本事练到家! 于是第二日她便让嬷嬷给她加练,逼的嬷嬷叫苦不迭。 练狠了她担待不起,要是敢随便糊弄,戚禾就饶不了她。 所以不单是凫水,在戚禾的“胁迫”下,还加上了高台跳水和水中自救。 用功的程度比从前翻了不知多少倍。 一个多月的苦练下来,成果倒也不差。 戚禾小腹有了漂亮的线条,且已能克服从高处入水的惧意,从三丈高的石台上跳下来也能不眨一下眼。 只可惜青山涧最矮的断崖都有十丈高,她这三丈的功夫还远远不够瞧的。 “唉。”戚禾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这就入秋了,年底一过,商诀就该回云京了,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正想着,胡樱的丫鬟忽然快步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胡樱望了一眼戚禾,戚禾抬了抬下巴:“你有事便去忙。” 胡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回来。 戚禾问她何事,胡樱无奈道:“今日不是七夕么,上回我爹给安排的那个相亲的,递了帖子来约我晚上去逛花街。” 这就七夕了? 戚禾愣了愣,还真没留意今日是什么日子。 不过知道了也是白搭,她又过不着七夕,难不成去找商诀? 商诀不给她过头七就不错了。 胡樱晚上有约,二人便早早散了。 午后无事,戚禾又去武馆练了一回,直到暮色四合才出来。 出了门才发觉七夕的气氛已浓得化不开了,街上满是一对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路旁卖花灯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还有卖糖人、卖荷包香囊的。 戚禾虽没正经谈过什么情爱,狗粮倒是吃了不少。 也有见她生得好看又是独身一人,想上前搭话的男女,可她浑身上下那股“我很贵、闲人勿近”的气场实在太足,走近了便自己打起了退堂鼓。 唯一拦下她的,是个挎着竹篮的小姑娘,篮子里全是些五颜六色的香囊荷包,说是书院里的女学生出来赚些脂粉钱,趁这个好日子卖些精巧讨喜的小物件。 胆子倒大,径直往戚禾手里塞了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戚禾随手接了一个应付了事,来接她的马车已停在巷口等着了,她随手把那荷包往袖中一塞便忘了。 回了千金楼,戚禾躺在榻上闲得发闷,便将今日各府递来的帖子翻出来消遣。 翻来翻去,不是这个府上的宴帖就是哪家公子的拜帖,看着也无聊。 她索性提了笔,开始逐一批注,语言之犀利,让一旁的侍女疯狂倒吸凉气。 某家公子帖上写着“有你在每日都是好日子”,戚禾提笔批道:“你是开心了,想过别人的感受吗,真是自私。” 某家郎君帖上写着“酸甜苦辣皆有你,此生足矣”,戚禾批道:“没有咸吗?人要是不吃盐活不了多长时间,目前没有守寡的打算。” 某家少爷帖上写着“你是上天赐的恩赏”,戚禾批道:“照你这么说,我该进宫去,你这是想要把上天的赏赐占为己有?胆子不小,我记住了。” 某家老爷帖上写着“一身只恋一人面”,戚禾批道:“太老。” 渣男装什么深情? 一个上午能换三个女伴,谁摊上谁倒霉。 批了一通之后,戚禾心情好了不少,又翻了翻商诀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几句土味奉承话,觉得这狗东西近来倒还算有几分眼色。 她取了一张银票,包在信封里让人送过去,附了一句话:“心情尚可,赏你的。” ...... 商诀正在铺子里看账,有人送了信来。 展开一看,是戚禾的字迹,附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很平常的做派,商诀却莫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他正提笔要回,铺子的管事赵娘子叩门进来了。 赵娘子行事利落,素来是铺子里最勤快的,今日却来得比往常早了些。 商诀看了她一眼:“今日这般早?” 赵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掌柜,今日七夕,我想早些回去。” 商诀微微一愣:“七夕?” 赵娘子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直犯嘀咕,大掌柜年纪轻轻,不至于连七夕都不晓得罢? 好在商诀也没多问,只顿了一瞬便道:“那你早些回罢。” 赵娘子笑着道了谢,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她心里一紧,生怕是自己差事出了纰漏。 商诀虽年轻,可素来冷面寡言,底下的人都怕他三分。 谁知商诀沉默了半天,竟是问了句:“你们过七夕,都做些什么?” 赵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压住心里那点乱跳,斟酌着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晚间一道吃顿饭,去逛逛花街,或者送些节礼......” 商诀像是抓住了什么,又问了一句:“送节礼?” 赵娘子点头:“对,男女之间会互送些小物什什么的。” 商诀若有所思地垂了眼。 原来戚禾给他送银票是这个意思吗? ...... 戚禾送出赏银后便困了,练了一整日武,体力着实消耗不小。 等她再醒来时,前厅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气,勾得她腹中咕咕直叫。 商诀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她伸了个懒腰,穿了鞋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前厅。 商诀正在桌前摆碗碟,几道菜色香味俱全地码在案上,瞧得戚禾食指大动。 这狗东西的觉悟倒是高了,才给了赏银就知道回来做饭。 戚禾矜持地问道:“你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 商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分明在说“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戚禾没读出这层意思,眼珠子只顾往饭菜上落。 好多好吃的! 一顿饭吃完,商诀起身收拾碗碟。 戚禾看他忙忙碌碌的模样,不由有些出神,若是她穿来得早一些,在原主磋磨商诀之前便来了,说不定她与商诀的关系还不至于这样僵呢,兴许还能做个朋友。 不过想这些也没用,先可怜可怜自己没剩多少时日的命罢。 戚禾吃完便要上楼,商诀忽然叫住她:“戚禾。” 她脚步顿住,然后听见商诀开了口,语气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要一起去听场戏吗?” 听戏? 他俩是能一道去听戏的关系吗? 戚禾张了张嘴,正想说“不去”,脑袋却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七夕啊!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商诀见她没有动静,心中微微一叹,按照往常那样换了个问法,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我是说,我能否有幸邀你一起去听戏?” 第一卷 第26章 闭嘴啊你 商诀说完那句话,戚禾只高贵冷艳地丢下一句“我考量考量”,便转身走了。 “考量考量”在戚二小姐的字典里,基本上等同于“把男人说的每一句废话都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闺中密友,再逐字逐句地拆解分析,连他当时心里在琢磨什么都得推断出个一二三来”。 商诀虽不是她的心上人,但按他们俩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套规矩照样合用。 戚禾叫人传了话去给胡樱,原样转述之后,又添了一句:“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胡樱收到戚禾的口信,深深地佩服了。 深呼吸,提笔开写—— “冒昧问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为什么要一直来刺激我呢?” 好了,我已经知道你们小两口感情非常不错了!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们亲嘴子、伸舌头了! 到底能不能放过我了! 我也是你们情趣的一环吗!? 戚禾看到这控诉完全不为所动,闺闺嘛,就是哪来用的。 “其实我也不大想去。” 二小姐这话一发过来,胡樱立刻心领神会。 对付戚禾这脾气,就一句话:顺着毛捋。 哄就对了! 胡樱当即回信:“就是!你那未婚夫也太不会做人了,连束花都不晓得带一束,就直接邀你出去听戏?都这个时辰了才来开口,也不早些知会,咱们姑娘梳妆挑衣裳不要工夫的吗?” 戚禾回了一句:“可他都那般央求我了,我要是不去的话,他会很伤心吧?” 看到来信,胡樱连忙重新写了一张:“我就说还是该去一趟的,毕竟今日是七夕,你那未婚夫忙得脚不沾地还抽空来邀你,这是什么神仙眷侣,我都要落泪了!”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戚禾站在妆奁前,把信笺搁在一边,一边挑衣裳一边让丫鬟替她传话:“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胡樱的信很快回来:“自然要换啦!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赴约!” 戚禾想起胡樱今夜也有约,便有些不好意思再扰她,聊了两句便打发了丫鬟,随手赏了只钗子。 胡樱信里“赴约”那两个字,却一直绕在她心头打转。 她刚搭上一匹新裁的藕荷色罗衫,手指一顿,又收了回来。 等等! 我在做什吗? 我是傻子吗? 跟那狗洞东西去听戏还费心挑衣裳,这算什么道理? 戚禾立时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妆阁。 她扑到榻上,抄起一只绣枕将脸死死埋住,恨不得把自己闷得失了忆才好。 赶紧忘掉方才为了和商诀出门听戏而挑拣衣裳的自己。 虽说没人瞧见,可戚禾觉得自己又经历了一回尴尬至极的场面。 她觉得商诀可能给她下药了,就是那种蒙蔽人心智的药,说不定还能降低智商。 “这狗东西!” ...... 一炷香之后,她又重振旗鼓地走回了妆阁。 她打扮自己,关商诀什么事? 美人便是要从发丝到鞋尖都是精致的。 戚禾利落地挑了一件水绿色的薄绸褙子,里头搭了件素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整个人瞧着清爽又俏丽。 她肤色本就莹白,被这水绿一衬,更显得透亮朦胧。 这套行头乍看随意,却处处透着“精心拾掇过但偏要装得漫不经心”的机巧心思。 戚禾在铜镜前站了片刻,又从屉子里翻出一双内增高的厚底绣鞋。 决定了今天她要走御姐风! 穿上增高鞋,四舍五入便是一米七! 最后挑配饰时,她在耳坠和香囊之间选了香囊。 戴什么耳坠,花里胡哨的。 戚二小姐对着满满一匣子的珠翠如是说道。 商诀等到戚禾的答复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戚二小姐纡尊降贵地坐在厅中,表示既然是你先开口央求的,那我也不好不给你这个脸面。 商诀注意到她今日换了熏香,往常爱用甜腻的桂花香,今日却是清冽的梅子香,酸酸甜甜的,倒衬这个时令。 戚禾说完,用一种浑不在意的语气问道:“听什么戏?你定好了么?” 商诀道:“《长坂坡》。” 戚禾无语,对男主的审美非常堪忧。 七夕不该听听《西厢记》之类的么? 罢了,横竖是狗东西掏银子。 戚禾道:“随你,几时走?” 商诀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走?” 戚禾也面露疑惑:“不是去听戏吗?” 厅中骤然安静了片刻。 戚禾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等,狗东西,你说的听戏该不会是在家里听吧? 不会是在那个穿过回廊走到后院花厅里的那个小戏台罢? 戚禾企图从商诀脸上找到一丝否认的痕迹。 很好,半点也无。 商诀忽然觉着周围的气压低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戚禾面无表情地起身往房间走。 商诀有些不明所以,问了句:“不听了吗?” 听,听你个大头鬼,跟你的赵子龙一起去长坂坡罢! 去死啊狗东西,把本小姐花了一个时辰挑衣裳的工夫还回来! 商诀见戚禾的脸色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犹豫了一下,开口:“你是不是不爱听《长坂坡》?” 很好,戚禾听到这话后更生气了。 赵子龙接不接金陵的单子? 能不能一枪把商诀挑飞? 本小姐下一刻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长坂坡! “咱们也可以换一出。”商诀又补了一句,可不知怎的,他觉着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戚禾的背影瞧着更恼了。 “戚禾。”商诀提高了声音。 她的名字像有什么奇效,一叫出口,商诀脑中某根弦忽然通了—— “你是想出去听?” “谁想出去听?”戚禾立刻站住,冷冷地开口,“你少自作多情了。” 原来是想出去听,难怪换了一身新衣裳。 商诀恍然大悟,抬眼望着她。 戚禾恼起来眼尾会微微泛红,他莫名从她眉梢眼角看出几分委屈。 商诀三两步跟了上去楼梯,握住她的手腕。 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戚禾劈手便将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砸在他肩上。 “松手!”戚禾恼羞成怒,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仍不解气,索性连香囊也扔了。 这般自作多情的丢人事怎会落到她头上! 光是想想,戚禾就要恨死这狗东西了。 虽说那香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可商诀的衣襟和发丝还是被弄乱了几分。 戚禾砸完了才有些后怕,惊悚地想道:完了,我不小心把商诀打了,他该不会要还手吧? 商诀抬手理了理衣襟,戚禾见他手动,便像只受了惊的猫似的,警惕地往后缩了一步。 “戚禾,我——” 戚禾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跑,进了卧房,“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从摔门的动静来看,家里这位大小姐应当是,非常地......恼火。 戚禾觉得自己人生里那些尴尬至极的场面若要排个座次,今夜这桩定能挤进前三。 误以为商诀要带她出去听戏便罢了,还巴巴地换了身衣裳下楼,简直把“我确实很盼着去”几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救命,难道因着今日是七夕,她脑子也跟着抽了吗? 况且她压根也没盼着什么约不约的,她跟谁出门都是这般用心打扮的,便是出去逛个集市也要换身齐整衣裳的好吗。 戚禾尴尬地在榻上翻来滚去,把锦被揉得一团糟,将脸埋在枕间闷声哀嚎。 然后她的哀嚎被叩门声打断了。 她警觉地坐起身来,门外传来商诀的声音:“你在吗?” “不在,死了!”戚禾没好气地道。 社死! “那我便去报官了,官府的人来了你自己去同他们分说。”商诀自有应对的法子。 戚禾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狗东西,猛地拉开门。 其实只拉开了一条缝,猫猫祟祟地从门缝里往外瞧,冷冷地开口:“作甚!” 一副“狗男人你最好给我说明白否则这辈子都别想我搭理你”的骄蛮态度。 商诀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准确来说,他走到戚禾门口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会想跟她解释? 他没想明白,可身子却已经这么做了。 “不是不带你去外头,是今天太晚了,城中几处戏园子的座都满了,你不是不喜人多嘈杂么,在家听不成吗?” 千金楼养着自己的一套戏班子,市面上的戏都能唱。 戚禾仍不肯把门缝拉大,但听了商诀的解释,戒备明显松了些。 不得不说,商诀给的这台阶让她找回了几分颜面。 商诀见她有所松动,便用自己都没察觉的语气,哄道:“我让人备了梅子汤。” 他平日声音冷,此刻压低了,有几分少年郎的温沉。 “我不爱喝梅子汤。”戚禾呵呵一声,她是那么好哄的吗? “那冰镇酸梅汤呢?”商诀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脸上。 “加碎冰吗?” “加。” 戚禾把门拉开:“我要加四块。” 商诀想说冰吃多了不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出门。 他想起自己方才鬼使神差地翻了几页坊间流传的《如何与新婚妻子相处要诀》,头一条便是:要时常赞美女子的容色,留意她换了什么新衣裳,适时夸上几句。 商诀开口,故技重施:“你今日很好看。” 戚禾被他整得没脾气了。 试问戚二小姐生得好看这件事谁不知道? 还能再敷衍些吗? 这回夸的话跟上回生辰那日简直一字不差。 “你若是实在不会夸人,便不必夸了。”戚禾冷冷开口。 商诀没明白她怎么又恼了,只好换了种说法:“你长高了些。” 诶,好像是有点? 原本只是随口一夸,说出口之后,商诀才发觉从前只到他肩头的戚禾,今夜竟到了他下巴处。 而塞了两双厚底绣鞋的戚禾,耳根一点一点泛了红。 “闭嘴啊你!!” 第一卷 第27章 赏你的 戚禾发觉了一件事,商诀似乎始终以为她恼火的原因,是因为那出《长坂坡》。 所以二人到了后院花厅之后,戏便换了一出新排的《落花姻缘》。 戏一开场便是落魄书生入赘做了高门千金的上门女婿。 接着那千金肚子里便有了书生的骨肉,可千金性子骄横,百般瞧不上这赘婿。 后来书生发现当年从火场里救了自己的竟不是这位千金,而是千金的庶妹。 戚禾看得嘴角直抽,这剧情怎的越瞧越眼熟? 直到后面书生为了庶妹狠狠打了千金一巴掌,千金如遭雷击,身子一颤,喃喃道:“不可能,你、你怎会是北境铁骑的统帅镇北侯?!” 戚禾内心极为震撼。 这不是她前些日子在坊间话本上追的《铁血镇北侯》那本瞎编的玩意吗!? 这破话本竟还搬上戏台了! 她没追到后头,没想到戏文的结局竟来了个大反转,原来书生又认错了人,一切皆是庶妹的圈套,那骄横千金才是真正待他真心的人。 只可惜千金已万念俱灰,被逼得跳了崖,粉身碎骨。 留下书生在崖上撕心裂肺地喊:“不——” 这剧情雷得戚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戏文末尾竟还写了“敬请期待下回”,这破烂玩意儿还能有下回? 戚禾深感如今戏文水准堪忧,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书生是个傻子吧。” 她转头去看商诀,发觉他虽面上淡淡的,可瞧得倒认真。 糟了,说起来商诀也是赘婿,他该不会把自己代进去了吧? 戚禾连忙收回上一句话,干咳了一声:“我渴了。” 商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自然而然地递了盏酸梅汤过去。 戚禾微微低头,就着碗沿抿了一口,心里给商诀伺候人的功夫打了个五星。 商诀却微微一愣,仿佛没料到她直接便就着他的手喝了。 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戚禾领口那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里几乎晃眼,深深的衣襟下隐约一抹浅粉。 待她直起身来,那抹粉色便隐入了衣料的阴影中。 戏散时已是亥时三刻,戚禾回了厅中腹中有些空落,可想起自己跟商诀还在微妙的冷战中,便自己跑去厨房翻了点食材出来。 不就是做顿饭吗,谁还不会? 前世她煮方便面那是一绝。 她烧了水下了把挂面,又切了葱花打了鸡蛋,照着厨娘留下的方子一步步来。 两刻钟之后,她连锅带盖地把那团糊状物一并扔进了泔水桶,果断吩咐丫鬟去外头酒楼叫些吃食来。 嗯,有时候还是莫要勉强自己。 横竖她有的是银子,何苦受这罪。 此时酒楼送来的多是些重油重辣的炙肉卤味,戚禾瞧了就没什么胃口。 灯影下,商诀瞥见她倚在案边,蹙着眉长吁短叹,丫鬟递来的食单拿起又放下,另一只手搁在腹上轻轻打着圈。 商诀走到灶台前,打算把戚禾糟蹋剩下的那点面简单收拾了。 结果一转身,灶上空空如也,砂锅跟一坨面糊缠缠绵绵地躺在墙角桶里,宣告着自己悲惨的结局。 “我饿了。”戚禾理不直气也壮,“这锅不好使,我煮面都煮不熟。” 商诀沉默了。 戚禾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憋出一句:“我想出去吃夜宵。” “很晚了......” “嗯?” ...... 一炷香之后,马车缓缓驶出千金楼,停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前。 江边的夜市在金陵颇为出名,边上又挨着几间书院和画坊,许多年轻学子、画师都会晚间来此觅食。 除了戚禾的马车,街边还停着不少朱轮华盖。 纸醉金迷的夜晚,富家子弟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戚禾要了一碗加蛋的手切酸菜牛腱面,顺带还点了几串炙肉。 方才在家里觉得炙肉油腻,出了门便觉着什么都香了。 不多时跑堂的便将面端了上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戚禾面前,又替她摆了竹箸、擦了汤勺,还抢在商诀前头把帕子垫在戚禾手边好让她搁手腕。 商诀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姑娘,咱们这还备着果酒的,您看可要来一盏?” 跑堂的是个清秀的少年郎,弯着腰同戚禾说话,殷勤得戚禾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直到商诀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店里是只做这一桌的生意吗?” 跑堂的被噎得脸上一红,赔着笑退开了。 戚禾咬着竹箸:“你凶人家做什么?我觉得他伺候得挺好的。” 商诀掀了掀眼皮:“我看他再不走,是打算喂你吃了。” 戚禾腹诽,凶什么啊狗东西,见旁人对她好一些你便不舒坦了是吧? 她默默戳着碗里的面,挑了一两根咬断,心里默认自己咬断的是商诀的脖子。 过了会那跑堂的又折回来,脸颊微红,放了一盏冰镇的梅子饮在戚禾手边:“瞧姑娘点了炙肉,怕您腻着,后厨备了盏解腻的。” 戚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谢,这盏饮子多少银子,我让丫鬟付你。” 跑堂没说话,只是抱着托盘腼腆地走了。 戚禾今晚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商诀沉着脸,满桌的炙肉一筷未动。 戚禾喝了口面汤,目光便在那几串炙肉上打转。 看一眼炙肉,又矜持地看一眼商诀,暗示得不能再明显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在外头不给未婚妻拆肉串的吧? 谁知商诀冷道:“你眼睛不适吗?” 戚禾:“......” 等那跑堂的少年郎再次路过时,戚禾展颜一笑,那少年被这张明艳的脸晃得呼吸都停了一瞬。 “小哥,我手酸得很,不方便拆肉串,你能帮我把竹签拆了吗?” 她瞥了商诀一眼,眼尾微微挑起,带着几分狡黠灵动,分明是在挑衅。 商诀的脸色沉了几分,那跑堂的正要应下,便猛地觉着两道冷飕飕的目光戳过来,戳得他后背发毛。 少年郎虽然很想替美人效劳,可也不想莫名其妙丢了小命。 这人看起来着实吓人。 “哼!”戚禾瞧出他为难,便没再勉强。 狗东西,开个玩笑都开不起,瞪谁呢! 不过怪吓人的,往后把她扔下悬崖时,大约也会这样瞪她吧...... 想起自己那个炮灰原配的下场,戚禾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连骄纵的气势都弱了几分,也不作了,规规矩矩地伸手去拿肉串。 手还没碰到竹签,便被商诀半途截了下来。 少年虽未开口,动作却不容分说,将她爱吃的几样素菜拆了签、去了油,整整齐齐地码在碟中,推到了她面前。 戚禾低头看着碟中那些码得齐整的炙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原以为商诀会跟她较劲到底,没成想他竟先服了软。 她抬眼偷觑了他一下,商诀面色如常,正给自己倒了盏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戚禾嘟囔了一句:“算你识相。” 说完便拿起竹箸夹了一块炙藕送入口中。 味道竟比跑堂的方才推荐的还要好上几分。 她心里那点子不快,就这么被几块炙菜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夜风从江面上拂过来,带着水汽和烟火气,将二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僵持也吹散了些。 戚禾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商诀便坐在对面喝茶,偶尔替她把凉了的炙菜推近些。 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可那沉默里,倒不似方才那般横着刺了。 ...... 七夕之后,商诀的十八岁生辰也近了。 戚禾那次去看望商月时,应过她带她出去逛逛。 于是上午从武馆出来,便把整整半日空了出来。 离商诀成年的日子越近,戚禾去武馆和练凫水的次数也越发勤了。 与此同时,她开始认真盘算起跑路之后的打算。 虽说她觉着如今与商诀的关系已不似从前那般紧绷,可她不能保证这些都是真的。 原著里男主最要紧的两个性子便是记仇且有仇必报,商诀定不会放过她的。 这可是男频文,谁要是得罪了男主那不死个全家都得被读者骂死。 好在如今戚禾也没在继续得罪他,戚家也不算亏待他,还把商号交到了他手里。 相比戚家算是安全了。 她只管自己逃命就行。 戚峥可是镇南侯,前世是被原主气死的,商诀要想报复他也得掂量掂量。 想起戚峥,戚禾又是重重一叹。 她这个便宜大哥对她真是没的说,如果可以的话,当一辈子兄妹再好不过了。 戚峥给她的月钱都被她攒了下来,一部分托胡樱找了靠得住的铺子放了利钱,等她跑路之后,这些便作私房。 诀日后继承商家,势力不可小觑,金陵定然待不住,只能往南边跑。 只是有些舍不得如今舒坦快活的日子。 熟练地练了几回高台入水,又跟师父解释了一百零一遍她当真不打算去走江湖卖艺之后,戚禾便往城郊的小院去了。 商月早早在院中等着,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素色罗裙,瞧着格外清秀。 对戚禾的到来,商月很是欢喜。 戚禾觉着这姑娘是真心喜欢自己,一路上不停寻话说,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 戚禾也由此得知了商月的病,据说是什么骨痹之症,如今正喝着药吊着。 如今这般喝着药,也不过拖个三五年,若根治不了便只能等死。 戚禾叹了口气,摸了摸商月的发顶。 这孩子怎的跟自己一样命苦? 她一时心软,带着商月直接去了明恒旗下的锦绣坊,买了一堆料子和首饰。 商月的花销本只有五两银子的余钱,是她素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知道哥哥的月钱也不多,不敢问他多要,我一个月五两便够花了。”听到商月红着脸说出自己的花销时,戚禾的良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谴责。 跟商月一比,她简直是个为富不仁的恶霸。 她捂着心口,拿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让丫鬟送去给商诀。 狗东西可以苦,但不能苦着商月啊! ...... 聚贤商号的议事厅里,商诀正与几位管事的对账,忽然有人送了信来。 商诀拆开一看,是戚禾的字迹,附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赏你的,添些月钱。” 一时间,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管事的眼睁睁看着大掌柜面不改色地将信笺叠好收入袖中,干咳一声:“接着说吧。” 可他的耳根分明泛起了一层薄红,只是烛火昏暗,没人瞧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