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白眼狼重生:这次她真的改了》 第001章 重生 2026年,京市特护病房。 73岁的齐薇薇,已在弥留之际。 丈夫俯身凑近,阴影笼罩下来。 齐薇薇干裂的嘴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牵动。 是……要吻别吗? 然而,那嘴唇却滑向耳畔,冷冷道: “死老太婆,有些话,我必须要告诉你了! 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我唐爱军这辈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因为,我心里只装得下甜甜一个!” 齐薇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唐爱军继续说道: “娶你,不过是看你齐家还有点用处! 还有,你当命根子养的唐耀祖、唐耀宗,都是我和甜甜的种! 至于你生的那两个贱种,都特么是丫头片子! 一生下来,就被我抱回甜甜乡下老家了。” 齐薇薇枯槁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一下,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惊人的执着: “不……爱军……你骗我…… 你又在考验我,对不对?” 她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你放心……我走了……也不会缠着你…… 我会保佑你……和甜甜…… 和孩子们……” 唐爱军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蠢得没边了。” 他直起身,竟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冰冷的特护病房里回荡,刺耳又癫狂。 笑声未落,病房门被推开。 齐薇薇倾尽一生心血抚养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簇拥着保养得宜、衣着光鲜的唐甜甜,如同胜利者检阅战场般走了进来。 齐薇薇混浊的眼里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她向着两个“儿子”颤抖地伸出手:“耀祖……耀宗……快……你爸他……” 为首的“大儿子”唐耀祖一把拍开她枯枝般的手,满脸嫌恶:“老不死的,摸什么摸!叫谁呢?我妈在这儿!” 他谄媚地搂了搂唐甜甜的肩。 “小儿子”唐耀宗更干脆,对着病床啐了一口:“呸!占了我亲妈的位置一辈子,早点咽气,给我们一家团圆腾地方!” 齐薇薇的手僵在半空,她干涸的泪腺已流不出眼泪,但还是脱口而出:“你们表兄妹……通奸?我要告诉……” 唐爱军嗤笑:“告诉谁?你齐家一家十二口,早特么让你害得死光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给你做主了!你啊,就利索点儿也死了吧!懂点事儿!” 唐甜甜款款上前,用做过精致美甲的手,轻轻拍了拍齐薇薇凹陷的脸颊,语气温柔如常:“好嫂子,你辛苦一辈子挣下的家底儿,我们会好好‘继承’的。你安心去吧。” 齐薇薇不再说话。 她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灵魂仿佛已从躯壳中抽离。 片刻后,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她嘶哑地、一字一顿地问:“我……的……女……儿……在……哪?” 回答她的,却是一阵激烈的争吵—— “死老太婆的八千万,我得占四成!” “放屁!我是大哥,我和妈拿一半!” “都闭嘴!钱怎么分,听你爸的!” 那些她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像一群鬣狗,围在她尚未冷却的身体旁,贪婪地争吵、撕咬。 她好恨。 滔天的恨意,比癌细胞更凶猛地吞噬了她。 她猛地瞪大双眼,死死地盯住唐爱军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一起拖入地狱。 叮——! 心电监护仪上,跳跃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笔直的长线。 齐薇薇的双眼,依然圆瞪。 …… …… …… “妈!抱我!我走不动了!” “那我也要抱!我也走不动了!” 似乎是一晃神的时间,齐薇薇发现自己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眼前是两个小男孩。 大的四五岁,小的两三岁,都躺在地上耍赖。 衣服早已弄了一身土。 齐薇薇扶着冰冷的电线杆,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是如此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七十年代初冬特有的煤烟味混杂着街边烤红薯的香气涌入鼻腔,冻得她眼眶发红。 是梦吗?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松开手,电线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 低头看看自己——藏青色棉袄,黑色灯芯绒裤,脚上是三姐去年寄来的黑色小皮鞋,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她二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妈!抱我!我走不动了!” 唐耀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惯有的蛮横。 齐薇薇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两个滚了一身土的小男孩身上。 大的那个四五岁,胖得脸颊肉下垂,眼睛被挤成两条缝——那是唐耀宗。 小的两三岁,同样滚圆,正学着哥哥的样子躺在地上蹬腿——那是唐耀祖。 前世,她看到这一幕会心疼得立刻冲上去,生怕他们冻着、硌着,会不顾路人眼光蹲下身,一手一个抱起来,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现在,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两个她掏心掏肺养大的“儿子”,是唐爱军和唐甜甜的种! 而她亲生的两个女儿,根据她临死前唐爱军的“坦白”,却被送到了穷乡僻壤,生死不明! 恨意,像滚烫的岩浆,瞬间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齐薇薇一步一步走过去,小皮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两个男孩看到她走近,不但不害怕,反而躺得更放肆了,嘴里还嚷嚷着: “快点!磨磨蹭蹭的!我要冷死了!” “我要吃糖!不然我不起来!”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大娘摇摇头:“惯成这样,将来可怎么得了。” 旁边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要我家的,早一顿皮带炒肉了。” 齐薇薇停在了两个男孩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因为耍赖而扭曲的小脸。 前世,她觉得这模样可爱极了,可现在,她只看到唐甜甜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和唐爱军那张虚伪至极的脸。 没有任何预兆,她抬起了脚。 “砰砰砰!” “砰砰砰!” 小皮鞋结结实实地踹在两个男孩的屁股上,一人三脚,又快又狠! 第002章 告状 两个男孩完全懵了。 唐耀祖最先反应过来,“哇”一声哭出来。 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疼哭。 唐耀宗愣了两秒,也扯开嗓子嚎叫:“妈!你居然打我?!我要告诉姑姑!让她杀了你!” 唐耀祖捂着屁股跳起来,小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妈妈坏!告姑姑!告祖奶!” 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路人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到了。 刚才说风凉话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拍手:“该打!打轻了!打晚了!” 唐耀宗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那男人:“我爷爷是割委会副主任!你叫什么名字?!我让爷爷抓你进去打死!” 那男人脸色一变,提着包匆匆走了。 周围其他人也纷纷避开视线,脚步加快。 齐薇薇冷眼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就是被“割委会副主任”这个名头吓住了,怕给家人惹麻烦,对唐家所有人忍气吞声。 可现在—— 她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抓住唐耀宗的衣领,右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唐耀宗完全被打傻了,脸上迅速浮起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你敢打我,贱女人——” “啪!” 又是一巴掌。 齐薇薇左右开弓,一口气扇了唐耀祖十几个耳光。 小男孩的脸很快肿起来,鼻血顺着嘴唇流下来,滴在脏兮兮的棉袄上。 “哇——啊啊啊——”唐耀宗终于哭得撕心裂肺,不是装的,是真的疼,真的怕。 齐薇薇松开他,转向唐耀祖。 唐耀祖吓得往后缩,却被她一把揪住。 同样的待遇,十几个巴掌,打得他嘴角开裂,鲜血直流。 “我!告!告姑姑……”唐耀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糊不清地说。 “告啊。”齐薇薇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告。看是你告得快,还是我打死你们快。” 两个男孩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妈妈”。 从前,妈妈对他们百依百顺,别说打,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可现在,眼前这个女人眼神很陌生,而且好像带着恨,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齐薇薇松开手,唐耀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头,见两个男孩正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上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狼狈不堪。 大的那个小声说:“妈是不是鬼上身了?我得告诉姑姑!让她治治这个疯婆子!” 小的抽噎着:“唔。祖奶说,妈坏!打打打!” 齐薇薇停住脚步,转身走回去。 两个男孩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啪啪啪啪!” 又是一轮巴掌。 这次,她专挑已经红肿的地方打。 唐耀祖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只剩一条缝。 唐耀宗的嘴角裂得更开,血糊了半张脸。 “再让我听到你们要告‘姑姑’,”齐薇薇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你们的舌头拔出来。” 两个男孩吓得连哭都不敢了,只敢小声抽噎。 齐薇薇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上海牌,双日历,银色的表盘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下乡当知青的三姐齐佳佳,寄给她的生日礼物。 前世,她并不知道这表的来历。 直到很多年后,三姐死在那个偏远的海岛上,她整理遗物时,才从一个老知青那里听说——三姐为了换这块表,用了半年的工分,外加给同屋的女知青洗了半年的衣服。 而就在今晚,这块表会被唐甜甜“借”走,从此再没还过。 齐薇薇摩挲着表盘,指尖微微颤抖。 三姐齐佳佳,比她大三岁,是家里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姐姐。 前世,唐爱军说,三姐在海岛肯定过得不错,嫁了大队书记的儿子,生活肯定富得流油。 他鼓动齐薇薇一次又一次地写信,说爱吃海岛的粮食,让三姐寄些过来。 三姐从来不说难处,每次都回信说“好”,然后不久就会寄来一大包糙米、红薯干,有时还有点海货。 而这些东西,大半都被唐爱军直接拿回了他父母家,小部分,被他塞给了唐甜甜。 他总说:甜甜命苦,我这当哥哥的,你这当嫂子的不疼她,谁疼她啊? 直到三姐死讯传来,她才知道真相——那些粮食,是三姐一次次去书记家借的。 借得多了,还不上,最后不得不嫁给书记那个智力残疾的儿子,用婚姻抵债。 婚后,三姐再借不到粮食了,但是齐薇薇讨要粮食的信没停过。 她只能去卖血。 一次又一次。 终于有一天,倒在了血站,再也没能站起来。 …… 齐薇薇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永远温柔笑着的三姐,为所有被她辜负的家人。 如果她没有记错,三姐的死,是年底的事。 她暗暗盘算着。 眼下,她一共只有三十块钱,而此时兜里,她刚才翻了——只有几毛钱的零票。 而且,她还有一笔三千元的巨额外债! 这笔债,也是她脑子进水,被唐爱军和唐甜甜做局才欠下的。 前世,爸妈心疼她,在被拿着借条找上门后,砸锅卖铁,掏空毕生积蓄,又借遍了亲朋好友,给她还上了。 这笔债,就这样转移到了爸妈头上。 而白眼狼如她,竟再也没有问过一句。 目光,再次滑落在腕上的表盘上。 前世,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是所有人的心尖明珠。 全家十二口人,都把她放在心尖上宠。 可是,她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她恬不知耻的索要,三姐这些年给她寄了上百个包裹。 估计,总价值早超过了一千块。 她就是害死三姐的罪魁祸首! 这辈子,既然得到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她要好好补偿所有被她迫害的家人。 首先,就是三姐。 她要把三姐弄回城。 但是,首先,她得弄到钱! 不然,她什么都干不了。 一阵焦急涌上心头。 结婚后,唐爱军说她花钱大手大脚,就连她的八百块陪嫁,也要了过去交给他奶奶保管。 她好蠢! 齐薇薇不敢再想下去。 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大得半边脸都麻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跟在后面的两个男孩吓得同时停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她。 大的那个声音发抖:“妈……妈真的疯了……” 小的直接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冒着淡淡的热气。 齐薇薇没理他们。 她抹掉眼泪,继续往前走。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第003章 娇俏 齐薇薇心虚纷乱,她掐着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按照临死前唐爱军的话,女儿们被送到了唐甜甜的老家——她只知道,那是鲁省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村。 那里娶媳妇基本靠买或者抢,她的女儿们…… 齐薇薇不敢深想。 两个女孩,在那种地方长大,会遭遇什么? 她加快脚步。 她决定了——先回家,搜集证据,找到具体的地址,然后——想办法去鲁省。 但在1974年,出远门必须有介绍信。 还有钱。 还有粮票。 正想着,她已经走到了胡同口。 这是爷爷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才翻修过没十年,在这片胡同里算是相当体面的宅子。 爷爷奶奶搬去了郊区老房子,把这个体面的四合院给了最疼爱的孙女——也就是她,做婚房。 可结婚当晚,唐甜甜就拎着个皮箱来了,哭哭啼啼说要借住。 不久,唐爱军的祖母孙喜娣也搬了进来,美其名曰“照顾孙媳妇”。 两人这一住,就是六年。 齐薇薇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 前世,她每次回家都心怀忐忑,因为不知道唐爱军今天心情好不好,不知道孙喜娣又要挑什么刺,不知道唐甜甜又“不小心”弄坏了她的什么东西。 但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干瘦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正是孙喜娣。 听到门响,她头也不抬,尖着嗓子说:“哟!还知道回来?看看几点了!饭也不做,一堆衣裳也不洗,又跑哪儿野去了?” 齐薇薇没应声,径直往里走。 孙喜娣这才抬起头,看到她身后两个满脸是血、哭哭啼啼的男孩,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哎哟我的乖孙哟!这是怎么了?!” 她冲过来,一把将两个男孩搂进怀里,心疼得直哆嗦:“谁打的?!谁把我的心肝打成这样?!” 唐耀宗见到靠山,顿时又来了精神,指着齐薇薇:“她!我妈打的!” “什么?!”孙喜娣猛地扭头,三角眼里射出怨毒的光,“齐薇薇!你敢打我孙子?!” 齐薇薇停住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我打我自己儿子,有问题吗?” “你——”孙喜娣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怒了,“你还有理了?!看看把孩子打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等爱军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她问都不问两个孩子为什么挨打。 “哦。”齐薇薇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正屋走。 孙喜娣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你给我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齐薇薇没理她。 孙喜娣气得浑身发抖,把两个男孩往旁边一推,冲上来就要抓齐薇薇的头发:“反了你了!今天我就替爱军教训教训你!” 齐薇薇侧身避开,反手抓住孙喜娣枯瘦的手腕,用力一拧。 ——前世,她没少被这老妖婆打。 孝道压着她,她从未还手过。 “啊!”孙喜娣惨叫一声,“你放手!放手!” “奶奶,”齐薇薇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年纪大了,骨头脆,小心别折了。” 孙喜娣惊恐地看着她。 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孙媳妇,今天像换了个人。 那眼神冷得像冰一样,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你……你放开……”孙喜娣的声音开始发抖。 齐薇薇松开手,孙喜娣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奶奶小心。”齐薇薇淡淡道,“摔倒了,可没人扶您。”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正屋。 屋里的摆设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个五斗橱,墙上贴着领袖头像和几张奖状——都是唐爱军的。 她的东西,除了几件衣服,几乎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齐薇薇走到五斗橱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是一些杂物,针线、顶针、几颗扣子。 她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布包。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三十七块六毛钱,还有十二斤粮票,五尺布票。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前世,这些钱最后都被唐甜甜陆陆续续“借”走了,再没还过。 齐薇薇把钱和票仔细收好,塞进棉袄内衬的口袋里。 然后开始翻找其他东西。 结婚时爸妈给的一对镯子,被孙喜娣以“年轻人戴这个太招祸”为由收走了,估计在老太太房里。 大哥送的一支钢笔,被唐爱军拿去用了。 其余五个哥哥姐姐送的东西,也都被唐甜甜拿走送人了。 齐薇薇又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奶!你快看呀!我的新头绳好看不?”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齐薇薇动作一顿。 是唐甜甜。 她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娇娇俏俏的女人。 瓜子脸,细眉毛,大眼睛水汪汪的,穿着崭新的红格子罩衫,黑色裤子,改过裤腰,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玻璃丝头绳,十分扎眼。 这就是唐甜甜。 唐爱军的远房表妹,也是……他真正的心上人。 唐甜甜明明比她齐薇薇大一岁,现在看着,却比她还要年轻。 唐甜甜的丈夫是个军人,常年驻外。 所以,她一直都能住在这里,她说这里就是她的“娘家”。 前世,齐薇薇一直觉得唐甜甜温柔善良,总是帮她带孩子、做家务,还经常送她小礼物。 现在想来,那些“帮助”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她,那些“礼物”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换走的却是她的手表、布料、粮食,和她盯上的一切贵重物品。 “嫂子,你回来啦?” 唐甜甜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椅子上, “今天厂里发福利,我领了一斤红糖,等会儿给嫂子冲糖水喝。” 如果是前世,齐薇薇会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唐甜甜:“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唐甜甜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还用肩膀撞了撞齐薇薇:“嫂子跟我客气什么呀。” 她的视线落在齐薇薇腕上的手表,眼睛一亮, “这表真好看啊!昨晚我就看到了!嫂子,明天我要去看电影,能借我戴戴吗?”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齐薇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唐甜甜期待的眼神,慢慢说:“不行。” 唐甜甜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什么?” “我说,不行。”齐薇薇一字一顿,“这是我的表,不借。” 唐甜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她勉强笑了笑:“嫂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就是借一晚,明天就还你!求你了!” 第004章 不借 “不借!” 齐薇薇斩钉截铁, “别说一晚,一分钟都不借!” 唐甜甜终于维持不住笑容了。 她站起身,语气也冷了下来:“嫂子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了?” “一家人?”齐薇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唐甜甜,你姓唐,我姓齐,我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你——”唐甜甜气得说不出话。 这时,孙喜娣拉着两个男孩冲了进来:“甜甜!你快看看!看看这个毒妇把耀祖耀宗打成什么样了!洗完脸我才发现,这耀宗的脸肿得得有一指高了,耀祖的嘴角都裂了!” 唐甜甜这才注意到两个男孩的脸,顿时惊呼一声:“天哪!这……这是怎么了?!” 她眼神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是啊,打的是她儿子,她当然心疼。 她蹲下身,心疼地摸着两个男孩红肿的脸:“疼不疼?告诉姑姑,谁打的?” “她!”两个孩子齐刷刷指向齐薇薇。 唐甜甜猛地站起来,眼中含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嫂子!你疯了吗?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依然是一脉相承的护犊子,根本不问两个孽种为什么挨打。 如果是前世,看到唐甜甜这副模样,齐薇薇会慌了神,赶紧解释道歉。 可现在…… “我打我儿子,关你什么事?”齐薇薇平静地说。 “你——”唐甜甜被噎得说不出话。 孙喜娣在一旁跳脚:“反了!反了!等爱军回来,看怎么收拾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爱军回来了!”孙喜娣像找到救星一样冲出去,“爱军啊!你快来看看!你媳妇要造反了啊!” 齐薇薇的心猛地一紧。 唐爱军。 那个毁了她一生,害死她全家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脚步声近了。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掩住了浓眉大眼。 这就是唐爱军。 外表温润如玉,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怎么回事?”唐爱军微微皱眉问道,声音温和,但齐薇薇听出了其中的不耐烦。 “爱军!”孙喜娣抢先告状,“你看看你媳妇!把耀祖耀宗打成什么样了!还敢顶撞我!我说她两句,她差点把我手腕拧断!” 唐甜甜也在一旁抹眼泪:“表哥,嫂子可能对我有误会,今天我跟她借手表,她不但不借,还说……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唐爱军的目光落在齐薇薇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满:“薇薇,怎么回事?” 如果是前世,被唐爱军这样看着,齐薇薇早就慌了,会语无伦次地解释,最后承认都是自己的错。 但现在,她抬起头,迎上唐爱军的目光,平静地说:“孩子不听话,我管教了一下。至于手表,那是三姐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不想借。” 唐爱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下来:“孩子还小,教育要讲究方法,不能动不动就打。至于手表,甜甜是你妹妹,借戴一晚有什么关系?” 又是这样。 永远站在唐甜甜那边,永远要求她退让。 前世,她每次都让。 因为她的嫂子,唐爱军说“长嫂如母”。 狗屁! 齐薇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方法。” 被如此指责,她却这么轻易就服软,反倒让唐爱军有些意外。 而且,她根本回避了借手表的事。 不过,不急,她的好东西,他总有办法哄给甜甜的。 他对着唐甜甜使了个眼色,又打量了齐薇薇几眼,总觉得今天这个妻子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行了,都少说两句。”唐爱军摆摆手,盖棺定论,“薇薇,去做饭吧。甜甜上了一天班,肯定饿坏了。” 又是这样。 永远让她去干活,唐甜甜却可以坐着等吃。 齐薇薇没动:“我今天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你——”孙喜娣又要发作,被唐爱军制止了。 “那今天就甜甜做饭去吧。”唐爱军说。 他是真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唐甜甜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幽怨地看了唐爱军一眼,但唐爱军没看她,而是对齐薇薇说:“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齐薇薇跟着唐爱军进了里屋。 这是他们的卧室,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一张书桌。 书桌上堆满了唐爱军的书和文件——他虽然只是轧钢厂的宣传干事,却总摆出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 唐爱军关上门,转身看着齐薇薇,语气严肃: “薇薇,今天厂里开会,说上面有新政策,说我的稿子思想落后了,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薇薇,这么大的政策,你爷爷就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你不是叮嘱过他,有跟我相关的消息,要尽早通气吗?” 齐薇薇心中冷笑。 她的爷爷齐达友,退休前,是轧钢厂的前厂长,现在还是挂名的总工程师。 厂里有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厂长会亲自开车去郊区接老爷子,好烟好酒伺候着,管接管送。 前世也是这样,唐爱军总是通过她打探轧钢厂的小道消息,然后利用这些信息为自己铺路。 一瞬间,齐薇薇的思绪,飘到了爷爷奶奶在郊区那个漏雨的小院。 “我不知道。”她淡淡地说。 唐爱军皱眉:“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爷爷那么厉害,这种消息他应该最先知道。” “爷爷没跟我说。”齐薇薇面不改色,“而且,我……好久没去看过他了。” 唐爱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柔: “薇薇,我知道你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但你要理解我,奶奶年纪大了,我得顺着她点。 甜甜命苦,你当嫂子的,让着她一点儿。 再说,她疼孩子们,护着孩子们,那不是好事儿吗? 薇薇,你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该成熟了,啊?” 又是这一套。 温柔攻势,让她觉得自己不懂事,然后心甘情愿地让步。 如果是前世,齐薇薇会感动于丈夫的“体贴”,不管孰是孰非,她都会愧疚地道歉,答应以后会做得更好。 但现在…… “我知道了。”她依然平静,“还有事吗?我头疼,想睡一会儿。” 唐爱军再次愣住了。 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准备好的说辞,全没了用武之地。 今天的齐薇薇,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无论他说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那……你休息吧。”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齐薇薇躺到床上,背对着唐爱军。 她能感觉到唐爱军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 齐薇薇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她不能在这里跟这些畜生耗下去了。 必须尽快离开,找到女儿们。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回一趟娘家! 第005章 娘家 想到娘家,她眼眶再次湿润了。 前世,因为唐爱军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很少回娘家,甚至爸妈生病都不怎么敢回去照顾。 而且,爸妈替她背的巨债,她也从未过问。 直到十几年后政策松动,爸妈摆了好些年的小吃摊,才彻底还清。 而她,那时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早有了六位数身家。 她甚至把这笔巨债忘得干干净净。 她又想抽自己了。 这一世,她要好好弥补所有默默爱着她的人! 但是,她首先得弄到介绍信和钱。 介绍信可以让爸爸或者爷爷帮忙,就说去鲁省探亲? 但是,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莫名其妙要出远门? 还有,得先弄清楚女儿们的具体下落。 唐甜甜的老家是鲁省哪个县哪个村? 是就弄回了这个村,还是又弄去了别处? 两个孩子现在多大了? 叫什么名字? 她一无所知。 正想着,门外传来唐甜甜刻意压低的声音:“哥,嫂子今天好奇怪,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唐爱军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应该不会。可能只是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怎么会往心里去呢。”唐甜甜委屈地说,“就是担心嫂子,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别多想。她可能就是累了。” “嗯……哥,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再等等。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可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听话,再等等。” 齐薇薇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那件事? 什么事? 难道除了谋夺她的家产、害死她的家人,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但外面的声音更低了,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片段:“……齐家……老爷子……老脸还是管用的……” “……机械厂……虽说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次机会难得……” 齐薇薇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还在打齐家的主意。 前世,唐爱军就是利用齐家的人脉和资源,一步步爬上去的。 而齐家,却因为她的愚蠢,家破人亡。 不能再等了。 她回到床上,假装睡着。 明天,她就回娘家。 至于唐爱军和唐甜甜…… 齐薇薇眼中寒光一闪。 不急。 晚饭时,气氛很诡异。 孙喜娣沉着脸,唐甜甜红着眼眶,唐爱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只有齐薇薇,平静地吃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嫂子今天胃口不错啊。”唐甜甜阴阳怪气地说。 齐薇薇头也不抬:“嗯,饿了。” 唐甜甜被噎得说不出话。 孙喜娣冷哼一声:“饿死鬼投胎,吃吃吃,吃死你!竟挑好菜吃!” 齐薇薇就当没听见,继续吃饭。 哪有什么好菜呢? 不过是芥末拌白菜,还有腌萝卜干。 两个孽种一人半个咸鸭蛋,早早放他们碗里了。 大人们,就是杂粮饭和那两个菜。 前世,她的确是吃饭都不怎么敢夹菜的。 去他妈的! 齐薇薇狠狠夹了两大块头白菜,专挑芝麻酱没有拌匀、最多的地方夹。 她需要体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因为赌气就饿着自己。 吃完饭,齐薇薇主动收拾碗筷。 不是她勤快,而是她想趁机听听唐家人还会说什么。 果然,她刚进厨房,外面就传来孙喜娣压低的声音:“爱军,你这个媳妇越来越不像话了!吃饭都开始贪嘴了!热情,今天敢打孩子,明天就敢打我了!” “奶,您别生气,薇薇可能就是一时冲动。耀宗和耀祖,也确实太淘了一些。” “一时冲动?我看她是翅膀硬了!爱军,我早就说过,齐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初要不是看在她爷爷肯让出这院子的份上,我能同意你娶她?” “奶,您小声点。” “怕什么?!我就是要说!她齐薇薇算什么东西?倒贴贱货一个!要不是你挣工资给她花,她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 齐薇薇在厨房里,紧紧攥着抹布,手都开始疼了。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唐家就是冲着爷爷留下的房子来的。 难怪结婚后孙喜娣就迫不及待地搬进来,难怪唐甜甜也要“借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洗完碗,齐薇薇回到卧室。 唐爱军已经坐在书桌前看书了,见她进来,抬起头:“薇薇,我们谈谈。” 齐薇薇坐到床边:“谈什么?” “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唐爱军放下书,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但孩子们要慢慢管教,不能急。再说,你下那样的狠手,手就不疼吗?” 又是这一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如果是前世,齐薇薇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丈夫还是关心自己的。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她抽回手:“我知道了。” 唐爱军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愣了一下,随即又说:“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出趟差,去南方。家里就靠你了,替我好好照顾甜甜和奶奶,别再惹他们生气了。” 出差? 齐薇薇心中一动。 前世,唐爱军确实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礼物,她每次都感动不已。 现在想来,那些“出差”,恐怕是跟唐甜甜幽会去了吧? 他一个宣传科的,总出什么差?! 也许,他和唐甜甜还有别的“爱巢”? 她心念一动。 “去多久?”她问。 “大概半个月。”唐爱军说,“厂里很重视这次机会,如果表现好,回来可能就能提干了。” 齐薇薇心中冷笑。 竟是真的出差?! 不过,提干? 提前了吗? 前世,唐爱军就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的“表现好”,从宣传干事爬到科长,再到副厂长,最后还当上了住建局的局长。 而每一步,都踩着齐家人的尸骨。 “那挺好的。”她淡淡地说。 唐爱军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妻子太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他不安。 他试探着问:“薇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他:“我能有什么事?” 唐爱军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齐薇薇的眼神波澜不惊,什么也看不出来。 “没事就好。”他最终说,“早点睡吧。” 这一夜,齐薇薇几乎没合眼。 往事汹涌翻腾,她也理顺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些事。 天快亮时,她悄悄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块上海牌手表。 她把所有的钱和票都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写了一封信,准备出门时寄给三姐。 信里,她告诉三姐不要再寄粮食了,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让三姐照顾好自己。 她还特意问了三姐,是不是跟大队书记家借了钱,借了多少。 叮嘱她一定不要再借了,之前借的,她很快会想办法寄钱去还。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改变三姐的命运,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天亮了。 齐薇薇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 孙喜娣和唐甜甜还没起,唐爱军倒是起来了,坐在桌边看报纸。 “今天我要回趟娘家。” 齐薇薇一边盛粥,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第006章 狗腿 唐爱军带着温和的笑容,抬起头:“回娘家?出什么事了?” 这话问的,好像不出事,她就不能回娘家一样。 前世,唐爱军为了架空她,每次她一回娘家,再回来,总有两三天冷着她。 所以久而久之,她就不怎么回娘家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爸妈了。”齐薇薇平静地说,“好久没回去了。” 唐爱军笑意收敛,皱了皱眉:“那早去早回。记得买点东西,别空着手,毕竟是亲戚。有钱吗?” 他作势要往兜里掏。 齐薇薇道:“有。” 唐爱军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齐薇薇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 此刻,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斜斜地洒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桌上摆着稀粥和窝窝头,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是唐爱军喜欢的样式。 而她,喜欢粗的咸菜丝,有嚼劲。 但是,她为了照顾唐爱军的口味,吃了一辈子细咸菜丝。 她又想甩自己巴掌了。 唐爱军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坐着也显得挺拔,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着的时候自带一股冷峻。 这样的皮囊,配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确实有迷惑人的资本。 前世,她齐薇薇就是被这副好皮囊和那些温柔体贴的假象,骗得团团转。 “薇薇,今天脸色好多了。”唐爱军抬头看她,眼神温和,声音也放得轻柔,“好好休息一下,好心情最重要,知道吗?” 齐薇薇垂着眼,用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嗯。” “那就好。你晚上能回来吧?”唐爱军笑了笑,不等她回答,转头看向旁边的唐甜甜,“甜甜,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帮你嫂子做做饭。你嫂子心里不得劲儿,别再让她累着。” 唐甜甜穿着崭新的碎花小薄袄,连罩衣也没穿——她一向这样。 于是,每个冬天,齐薇薇都要拆洗十几件她的棉袄,几乎隔几天就得一个不眠之夜给她缝棉袄,就这样,唐爱军还不满意,说她针线活儿不行,干活儿慢。 唐甜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闻言微微嗲声应道:“知道了,哥。你放心上班吧,家里一切有我呢。” 这一声“哥”,叫得又软又糯。 齐薇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前世她怎么就没听出来,这声“哥”里藏着的亲昵和占有欲? “奶,我今晚想吃肉。” 五岁的唐耀宗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蛮横。 他脸上还肿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跋扈,盯着齐薇薇,“昨天她打我,今天得给我买肉补补。” 三岁的唐耀祖立刻跟着学:“肉!肉肉!吃!” 孙喜娣连忙哄道:“好好好,奶奶等会儿就去买。我的乖孙受了这么大委屈,是该好好补补。” 说着,老太太狠狠剜了齐薇薇一眼。 唐耀宗也狠狠瞪向齐薇薇:“坏女人!” 唐爱军皱了皱眉:“耀宗,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没大没小。” “她才不是我妈!”唐耀宗梗着脖子,“她打我!她就是坏女人!爸爸,我想让姑姑当我妈妈!姑姑好!” 唐耀祖立刻附和:“姑!姑姑!姑姑姑!” “闭嘴!”唐爱军声音沉了下来。 唐耀宗似乎有些怕他爸,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睛还瞪着齐薇薇,那眼神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倒像条记仇的小狼崽。 唐甜甜连忙打圆场:“孩子不懂事,哥你别生气。耀宗,快吃饭,等会儿姑姑给你糖吃。” 得,好人全让她做了。 一顿早饭,吃得各怀心思。 七点半,唐爱军推着自行车出门。 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擦得锃亮,是她齐薇薇撒娇撒痴,从她爸手里挖出来的。 她记得,爸爸买这辆车本来是自己用的,他原来那辆的横梁已经歪了,骑上跑偏。 但是,她硬给要了过来。 唐甜甜很自然地坐上了后座,手轻轻环住唐爱军的腰: “哥,晚上我想吃饺子。” “行,让你嫂子包。”他说着,对齐薇薇喊了一嗓子,“咱家晚上吃饺子啊,韭菜馅儿的!饺子费时间,你早点儿从娘家回来!” 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出了院门,消失在胡同口。 孙喜娣收拾了碗筷,又耐心地哄着两个孙子吃饭。 老太太一勺一勺喂唐耀祖,唐耀宗自己抓着个小窝窝头啃,眼睛一直盯着齐薇薇,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喂完饭,孙喜娣挎上那个磨得发白的竹篮子,对两个孩子说:“奶奶去买菜,你们在家乖乖的,别乱跑。” 说完又看向齐薇薇,语气硬邦邦的:“反了你了!给我看好孩子,别又发疯打人。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动我孙子一根手指头,我一准让爱军休了你!” 齐薇薇没应声。 孙喜娣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堂屋里只剩下齐薇薇和两个男孩。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唐耀宗和唐耀祖并排坐在长凳上,两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青紫,此刻正惊恐地打量着齐薇薇。 尤其是唐耀宗,屁股已经离开了凳子,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做出了随时要逃跑的姿势。 因为,他们发现,齐薇薇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杀人。 齐薇薇缓缓站起身。 她的确有一瞬的冲动,想结果了这两个孽种。 但是她很快冷静下来——这样会搭进去自己,重生的机会,不是用来这样浪费的。 她知道以后政策会变。 上一世,在并未窥得先机的情况下,她仅靠着辛劳,数次南下做倒爷,就积累到了原始资本。 这一世,她犹如开了天眼,她完全有能力让所有家人过上好日子! 不能为了这两个孽种,毁掉一切。 “坏女人,你、你要干啥?” 唐耀宗声音发颤,但还强撑着凶悍,“你敢再打我,我告诉奶奶!告诉爸!让爷爷抓你!打你!打断你的狗腿!” 唐耀祖有样学样:“打!抓!哼哼!哈嘿!” 齐薇薇往前迈了一步。 “啊——!”唐耀宗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唐耀祖,“跑!快跑!我妈疯了!疯女人!贱女人!” 两个男孩哇哇乱叫着冲出堂屋,穿过院子,朝大门跑去。 这正合齐薇薇的心意。 她不紧不慢地跟出去,看着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大门,还在胡同里大喊大叫:“救命啊!疯女人要杀人啦!” 胡同里几个邻居探头出来看,见是唐家那两个惯得没边的小子,又缩了回去——这俩孩子平时没少祸害邻里,偷枣摸瓜,欺负别人家小孩,大家早就烦透了。 齐薇薇走到院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跑远了,这才“啪”地一声摔上了厚重的木门。 然而,没过一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还夹杂着骂声,语气跟孙喜娣一模一样,配着唐耀宗那还没变声的尖细童声,格外刺耳:“开门!贱女人!开门!大白天的,你关着门偷汉子吗?” 齐薇薇充耳不闻,早抬手闩上了门闩。 “哐当”一声,铁门闩落进卡槽,将内外隔绝。 她转过身,打量着这个她住了六年的院子。 四合院不算大,但规整。 正房三间,她和唐爱军住东屋,孙喜娣住西屋,中间是堂屋。 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房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堆杂物;西厢房两间都被唐甜甜占了——一间当卧室,一间当她的“小客厅”。 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树下放着个破瓦盆,里面种着几棵葱,已经冻蔫了。 一角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基本都是唐甜甜的衣服——她齐薇薇昨天刚洗的。 齐薇薇的视线落在西厢房紧闭的门上,又转向正房东屋——孙喜娣的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间屋子走去。 孙喜娣的房间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陈旧的布料、樟脑丸、脚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 真难闻! 第007章 搜刮 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了漆的大衣柜,一张桌子,还有一口深棕色的大樟木箱子,端端正正摆在床尾。 这口箱子! 齐薇薇走到箱子前蹲下身,瞬间鼻子酸胀。 箱子做工考究,四角包着黄铜,锁扣也是铜的,挂着一把黑色的小锁。 这是奶奶闻素美的嫁妆箱子之一,当年她从娘家带来的。 后来奶奶和爷爷搬去郊区老院子住,这口箱子被孙喜娣“借”来用,就再也没还过。 前世,齐薇薇根本没注意过这些细节,一直以为这箱子就是孙喜娣的,从没动过一指头。 直到很多年后,奶奶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啊,奶奶那口老樟木箱子,左下角有个暗扣,按下去就能开。里面……里面有些东西,本来是留给你的……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那时,箱子早就在几次搬家中不知所踪了。 现在想来,里面不论有什么东西,都已经被孙喜娣据为己有了吧? 齐薇薇伸手摸索箱子的左下角。 樟木温润的触感传来,她仔细摸着,果然在箱角内侧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箱盖微微弹开了一条缝。 齐薇薇掀开箱盖。 里面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一股混杂着糕点甜香和布料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最上层是几个铁皮盒子,印着“麦乳精”、“桃酥”的字样,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齐薇薇打开麦乳精盒子看了看,里面还剩半罐——这东西金贵,一般人家根本吃不起。 前世,孙喜娣总是说家里穷,让她省着点,可这些好东西,显然都进了唐甜甜和两个孽种的肚子。 她把吃食挪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呢子的、毛料的、纯棉的,素色的、碎花的,整块的、零碎的,简直像个小布庄。 齐薇薇皱眉——前世她确实从来没见过孙喜娣捏过一次针,更别说做衣服了。 这些布料,恐怕都是为唐甜甜囤的——那女人爱美,每到换季就要做新衣服。 她继续往下翻,布料下面压着几个手绢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根银簪子,一对玉耳环,还有几个袁大头。 这些都是奶奶的旧物,也被孙喜娣“借”来了。 她把这些旧物小心翼翼归置到一个手绢包里,放在了一旁,准备一会儿带走。 她还发现了爸妈给自己的两只镯子,也放进了手绢包。 箱子底部,一个暗红色的绒布包映入眼帘,约莫十五厘米见方,四指高。 齐薇薇心跳加快了。 她拿出绒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里面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已经磨花了,依稀能看出是只凤凰。 打开铁盒——满满一盒大团结。 齐薇薇呼吸一滞。 她小心地拿出钱,开始数。 十元一张,一共八十张。 八百块。 正是当年爸妈给她的陪嫁数目! 前世,结婚时爸妈东拼西凑,给了她八百块压箱底的钱。 孙喜娣跟唐爱军蛐蛐,说新媳妇手松,怕她乱花,要替她保管。 她那时傻,真的就交给了老太太。 后来每次需要用钱,都要看孙喜娣脸色,五毛一块地讨要,还要被数落半天“败家”。 原来这笔钱,孙喜娣根本就没动过,一直藏在箱底! 齐薇薇毫不犹豫地把钱全拿出来,塞进自己棉袄内衬缝的口袋里。 厚厚一沓,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 铁盒里还有一叠票据。 她翻了翻,粮票、布票、油票,甚至还有十张工业券——这东西稀罕,买缝纫机、收音机都用得上。 她也一并收了。 正准备合上铁盒,她忽然觉得手感不对。 盒底敲起来似乎有些空洞。 齐薇薇仔细检查,发现铁盒底部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用指甲抠了抠,缝隙扩大,露出了下面的夹层。 她从夹层里抽出一本存折。 深蓝色的封皮,印着“中国人民银行”的字样。 翻开,户名一栏写着:齐薇薇。 存款余额:贰仟元整。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两千块!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三十块左右的年代,两千块简直是巨款! 可这存折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孙喜娣哪来这么多钱? 她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唐爱军的父亲唐渠是革委会主任,手里权力不小。 孙喜娣虽然只是个农村老太太,但仗着儿子的势,没少给人“办事”收好处。 这些钱,恐怕来路不正。 写她的名字,恐怕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被查,就把黑锅推到她头上。 毕竟她是齐家的女儿,爷爷以前是轧钢厂厂长,说她有巨额存款,似乎也说得通。 好毒的心思! 齐薇薇冷笑一声。 既然写她的名字,那就是她的了。 三千块的外债,有着落了! 她把存折也塞进衣兜。 然后,她从那些零碎布料里挑了几块颜色相近的,揉成团,塞进铁盒里,又把绒布包按原样包好,放回箱子底部。 布料盖回去,吃食摆回最上层。 箱子合上,暗扣扣好。 一切恢复原样。 齐薇薇站起身,环顾房间。 目光落在孙喜娣的枕头上一—那枕套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的鸳鸯都褪色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枕头,质地均匀,里面应该是塞的谷壳。 没藏东西。 前世,孙喜娣有失眠的毛病,总说枕头不舒服。 齐薇薇心疼老太太,特意托人从乡下买了新谷壳,又扯了新布给她做了个枕头。 老太太当时笑得满脸褶子,说还是孙媳妇孝顺。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下一个目标——唐甜甜的屋子。 西厢房的门也没锁。 推开门,一股雪花膏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比孙喜娣那间宽敞明亮得多,窗户上糊的不是旧报纸,而是半透明的窗纸,还挂着淡粉色的窗帘——这在七十年代堪称奢侈。 房间布置得也很用心。 一张单人床铺着碎花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镜子、梳子、雪花膏,还有几本电影画报。 墙角立着两口大箱子,一口是齐薇薇奶奶的陪嫁箱子,另一口是新的,漆着红漆。 齐薇薇先走到书桌前。 抽屉没锁,她“刺啦”一声就拉开了。 第008章 保证 抽屉里面有些零碎东西:针线、顶针、别针、一堆头绳,还有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十块钱的零票,一些粮票布票。 她没动这些——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转身看向那张床。 碎花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是绣着并蒂莲的绸面枕头,看着就很软。 齐薇薇走过去,摸了摸枕头,手感不对。 她拆开枕头套,里面是个荞麦皮枕芯。 把手伸进去摸索,果然在荞麦皮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是个手绢包。 打开,一卷大团结,用橡皮筋扎着。 数了数,四百块。 还有一叠票据,比孙喜娣那些更全,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侨汇券”——这东西能在外汇商店买进口货,一般人家根本弄不到。 齐薇薇把钱和票都收好。 想了想,又把枕芯恢复原样,套上枕套,铺好枕巾,摆回原位。 她走到那两口大箱子前。 先打开那口新的红漆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衣服,春夏秋冬,四季齐全。 呢子大衣、的确良衬衫、灯芯绒裤子、碎花裙子……很多衣服的款式都很新颖。 齐薇薇拿起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看了看。 料子厚实,做工精细,领口还镶了一圈狐狸毛。 这种大衣,百货商店要卖七八十块,还得有工业券。 她又翻了翻,发现唐甜甜的衣服不仅多,而且很多都只穿过一两次。 而她自己呢? 齐薇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蓝色棉袄。 这是结婚前做的,穿了六年,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 里面的毛衣还是三姐齐佳佳织好寄来的,穿了得有快七八年了,线都起球了。 只有脚上的小皮鞋,也是三姐寄回来的,因为鞋码不合适,唐甜甜要去穿了几天,脚上挤了几个泡出来,才还给了她。 新崭崭的鞋,还回来的时候,两只鞋头都踢破了皮。 齐薇薇只以为她粗心,现在想来,分明就是故意的。 唐爱军以前总说:“甜甜小时候太苦了,没穿过好衣服。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东西,爱穿个好衣服。可惜你笨,不会做衣服。咱们做哥哥嫂子的,只能给她钱,让她自己去做了。” 于是,家里的余钱、布票,大多给了唐甜甜做衣服。 唐爱军的工资,也要匀出一部分给唐甜甜“高兴高兴”。 而她,生了两个孩子后反而瘦了十斤,以前的衣服都晃晃荡荡,却没做过一件新的。 齐薇薇压下心头的酸涩,继续翻找。 在箱子最底层,她翻到了一个用丝巾包着的小包裹。 打开,里面是几件男人的内衣——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动作僵住了。 抖开一看,是两条内裤,白棉布的,裤腰上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军”字。 唐爱军的内裤?! 齐薇薇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这特么是谁绣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东西扔回箱底,用力擦了擦手。 唐甜甜虽然嫁人了,丈夫王东在部队,但她就是不去随军。 她屋里,甚至没有任何她丈夫的东西,连张照片都没有。 除了…… 齐薇薇的视线落在书桌抽屉里那个小铁盒上。她走回去重新打开,翻找了一下,果然在底部找到一叠汇款单存根。 都是王东从部队寄来的。 每月三十块,雷打不动。 看来她搜刮到的四百块,来源就是这些汇款单了。 而唐甜甜自己的工资,加上从齐薇薇这里“借”走的,全都用来打扮自己、讨好唐爱军了。 还有,给两个孽种买这买那,成为他们心中有求必应的好姑姑。 齐薇薇合上铁盒,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 她走到另一口箱子前——这应该也是奶奶留下的。 这口箱子比孙喜娣那口小一些,但做工更精致,雕着缠枝莲纹。 齐薇薇摸了摸,这只没有机关。 箱子也没锁。 打开,里面同样是衣服,但更多的是些零碎东西:相册、笔记本、一些书信,还有几个小盒子。 齐薇薇翻看着相册。 里面大多是唐甜甜的单人照,穿着各种漂亮衣服,在公园、在电影院门口、在天安门广场。 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眼神里透着得意。 还有几张她和唐爱军的合影。 两人站得很近,唐爱军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唐甜甜肩上,眼神温柔。 其中一张,唐甜甜的头微微靠着唐爱军的肩膀,那姿势已经超出了表兄妹该有的界限。 齐薇薇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指甲在唐爱军那张俊脸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她继续翻找。 在箱子最底层,一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三个字:甜甜收。 字迹是唐爱军的。 齐薇薇的手有些抖。 她抽出信纸,展开。 “甜甜吾爱:” 开头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她强忍着继续往下看。 “见字如面。一别数日,思念如潮。恨不能立刻飞到你身边,将你拥入怀中……” 肉麻的情话写满了一整页。齐薇薇一目十行地扫过,直到最后一段: “至于齐薇薇,你放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上次你问我是否还与她同房,我在此郑重保证: 自得知她已再次有孕后,我便再未碰过她。 今后也绝不会。 她不过是齐家送来的累赘,是我不得不肩负的责任罢了。 我们都要忍辱负重。 待时机成熟,我定会与她离婚,娶你为妻。 此心天地可鉴。 如今耀宗与你随不能相认,但他在你眼前,亦可聊慰你心。 孕期身体沉重,切莫劳累。 一切重活儿,交给齐。”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此信阅后即焚,切莫留存。” 落款:“爱你的军。1971年冬月。” 1971年冬月——正是她快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 齐薇薇眼前发黑,扶住箱子才站稳。 前世,夫妻之事,对于齐薇薇来说,仿佛是了不得的奖赏一般。 只有她做了特别让唐爱军满意的事,才会有那么敷衍的一次。 孕期自不必说,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唐爱军说他身体出了问题,今后都不能再行房事。 她信了,还心疼他,四处打听偏方给他补身体。 甚至因为愧疚,对他更好,对唐甜甜更宽容。 原来……原来他早就和唐甜甜保证了,再也不碰她! 而她怀的那个孩子…… 齐薇薇猛地想起,唐甜甜两次怀孕都跟她差不多时间,但都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 因为这个,她格外怜惜和容忍这个小姑子。 现在想来,哪里是死胎,那是为了调换孩子方便! 她生的女儿被送走,唐甜甜生的儿子交给她养,对外就说唐甜甜的孩子两次都没保住,而她齐薇薇生了两个儿子! 街坊甚至有人说,她不祥,刑克唐甜甜。 好毒的计算! 齐薇薇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封信摔在唐爱军脸上,撕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但她,还不能。 第009章 不认 冷静,齐薇薇,冷静。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平复情绪。 这封信是重要证据,但不能现在用。 她要好好谋划,让这封信发挥最大的作用。 唐甜甜的丈夫王东,她们是军婚。 如果他知道妻子和表哥通奸,还生了两个孩子…… 齐薇薇飞快地思考着,怎么样能把这件事闹大。 但是,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找到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 她把信仔细叠好,重新夹回笔记本,放回箱子。 然后合上箱盖,将房间恢复原样。 走出唐甜甜的房间,她回到自己和唐爱军的卧室。 这间屋子,空空荡荡。 一张双人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橱,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齐薇薇打开衣柜。 里面分两边,一边是唐爱军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中山装、工装、呢子大衣、毛衣、衬衫……足足有二十几件。 另一边是她的衣服。 数了数,一共五件:两件棉袄——还算上了身上穿的这件,一件更旧——一条灯芯绒裤子,一件的确良衬衫,还有件毛衣。 还有两套补丁摞补丁的罩衫。 都是结婚前做的,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续了好几次补丁了。 她翻找了一下,跟自己记忆里一样,确实没钱,没票。 抽屉里只有些零碎:针线、扣子、一支快要用完的牙膏、半块肥皂。 这就是她六年的婚姻生活。 把最好的都给了别人,自己过得像个乞丐。 齐薇薇走到书桌前。 桌上堆着唐爱军的书和文件,还有他常用的钢笔——那是大哥齐壮壮送的,英雄牌,金笔尖,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她拉开抽屉。 里面是唐爱军的笔记本、工作证,还有一些信件。 她翻了翻,大多是公函,没什么特别。 她在屋里又翻找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开始收拾要带回娘家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钱和票。 她把从孙喜娣和唐甜甜那里拿来的钱分开放。 八百块陪嫁钱贴身藏着,四百块唐甜甜的钱放在包袱里层,那些零钱放在外面口袋。 票证也分开装,重要的贴身,普通的放包袱。 还有那块上海牌手表,她摘下来,用软布包好,也贴身放着。 还有奶奶的手绢包,用一套罩衣包裹严实了,放进包袱。 收拾完,打好结,她刚坐在床边准备休息片刻,院门外再次传来疯狂的拍门声和小孩的叫骂: “开门!贱女人!爷要冷死了!” “祖奶!奶!你快回来啊!贱女人把门锁了正偷汉子呢!” 是唐耀宗和唐耀祖回来了。 齐薇薇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屋子。 混不吝的胡同小男孩很多,说话脏的也很多。 但是,大多数都是无意识对大人的模仿。 而这两个小畜生,他们不是。 她没有去开门,而是走到枣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地等着。 门外的叫骂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渐渐变成了哭嚎。 冬天天冷,两个孽种穿得不算厚,在外面冻了这么久,肯定受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拍门声停了,脚步声远去——大概是去找孙喜娣了。 齐薇薇依然坐着不动。 她不能现在走,得让孙喜娣知道她生病了,觉得她是麻烦,才能丢开手。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院门外远远传来孙喜娣尖利的叫骂: “毒妇!给老娘开门!你敢把我孙子关在外面?反了天了!” 接着是猛烈的拍门声,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齐薇薇这才慢悠悠起身,走到门后,拔开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孙喜娣就冲了进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老太太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贱女人!敢把我孙子关在外面?这大冷的天,冻坏了你赔得起吗?!” 唐耀宗和唐耀祖跟在她身后,两人冻得鼻涕直流,小脸发青,看见齐薇薇就往后缩,显然是被打怕了。 “奶,您这话说的。”齐薇薇语气平静,“是耀宗耀祖自己跑出去的,我怎么拦得住?您不是让我在家歇着吗?我头晕,躺在床上,听到外面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猫挠门呢。” “你——”孙喜娣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好半天才喘匀。 她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什么野男人,又神气起来:“你不是要回娘家吗?赖在这儿干啥?!” “我头晕,没力气。奶,孩子冻了,您赶紧带他们进屋暖和暖和。”齐薇薇侧身让开路,“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屋躺着了。” 说完,她真的转身就往屋里走。 孙喜娣在后面气得直跺脚:“你站住!我让你走了吗?!说回娘家也不回,中午饭呢?!你躺尸躺到现在,饭也不做?!我唐家娶你是娶了个祖宗回来吗?” 齐薇薇头也不回:“奶,我头晕。饭您自己做吧,或者等甜甜回来做。我晕得厉害,得躺着。” “头晕就不用做饭了?!美得你!我怀爱军他爹要生的那天,还下地干活呢!你就是矫情!” 孙喜娣骂骂咧咧,但齐薇薇已经进了屋,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老太太更不堪入耳的骂声,还有两个孩子的哭闹: “祖奶,我饿!” “饿!饭!” 齐薇薇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 齐薇薇在床上躺了约莫二十分钟,听着院子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是孙喜娣在厨房做午饭了。 她这才起身,背上那个装着钱票的小包袱,推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枯黄卷曲,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 孙喜娣正弯腰在灶台前翻炒,听见动静,扭头看见齐薇薇背着包袱要出门,立刻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尖着嗓子喝问: “要吃饭了,你又要上哪儿卖骚去?!” 她的声音又高又利,像破锣一样划破院子里的寂静。 两个男孩本来在院子角落里玩石子,闻言都抬起头来,唐耀宗那双眼睛里闪着和年龄不符的恶意,唐耀祖则咧着嘴傻笑。 齐薇薇停住脚步,扶着门框,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我去医院一趟,我头晕得厉害,可能不是好病。奶,你能陪我去吗?” “我呸!” 孙喜娣狠狠啐了一口,三角眼里满是刻薄, “全天下的女人没你这么享福的!你嫁到我们唐家,不用上班,不用下地,就带带孩子做做饭,你还不是好病?你怎么不一头撞死?!还想让我陪你去?我呸呸呸!”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我看你就是抽风抽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这顿饭你不吃,往后三天都没你的饭!到时候,你跪着给我认错,我都不认!” 第010章 都买 “哦,那我自己去吧。” 齐薇薇垂着眼,一步一扶墙,挪着朝院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唐耀宗突然清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尖利:“贱女人,病死才好!” 齐薇薇猛地回头。 五岁的男孩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有满满的恶意和仇恨。 唐耀祖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朝她吐了口唾沫:“死!死!” 两个孩子的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齐薇薇心里泛起彻骨的凉意。 这不是调皮捣蛋,不是不懂事——这是根儿就坏了。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恶毒。 前世,她竟只以为是孩子小不懂事,而孙喜娣和自己又都娇惯孩子。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她给他们的顽劣找各种借口:是男孩子调皮,是没上保育院不懂规矩,是奶奶太宠了…… 现在她才明白,这两个孽种,从血脉里就继承了唐爱军的虚伪和唐甜甜的阴毒。 他们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懂得怎么用最恶毒的话伤人,懂得怎么仗势欺人,懂得怎么利用大人的疼爱为所欲为。 自己真是眼瞎心盲! 齐薇薇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两个男孩被她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一副“你能把我怎样”的架势。 她不再停留,推门出了院子,还咳了几声。 胡同里冷冷清清的,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几户人家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有邻居端着脏水出来倒,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回了屋——唐家那两个孩子太能闹腾,孙喜娣又护短不讲理,自从她们搬进来,胡同里的人都避瘟神似的避着他们。 齐薇薇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两个巷口,她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街角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捏着粮票油票,等着买凭票供应的紧俏货。 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在巡逻,看见谁都警惕地盯着。 她转身,折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去爸妈家的路。 铁路家属楼在城西,离这儿有三四里路。 齐薇薇走得很快,小皮鞋踩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骑车的人裹着厚棉袄,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齐薇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红砖楼。 铁路家属院是五六十年代建的苏式楼房,三层高,红砖墙,每层都有长长的走廊,各家各户的厨房都延伸到阳台上。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几乎每个阳台上都有人在忙碌,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齐薇薇一眼就看到了二楼东头那个阳台。 妈妈陈红霞正背对着外面炒菜,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蓝布罩衫,头发用发卡随意别在脑后——那头发竟已花白了! 齐薇薇脚步一顿,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妈妈今年才五十二岁啊! 前世她怎么就没注意,妈妈是什么时候白了头的? 她记得很清楚,妈妈以前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总是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乌黑发亮。 每次回家,妈妈都会从提包里掏出些新鲜玩意儿——可能是上海产的雪花膏,可能是新到的的确良布头,也可能是给孩子们留的水果糖。 那时的妈妈精神、干练,走路都带风。 可现在…… 阳台上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那花白的头发,那洗得发白的罩衫…… 齐薇薇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低头擦了擦。 再抬头时,妈妈正好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两人的目光,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对上了。 陈红霞先是一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随即,她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没喊出声,一转身,人就从阳台消失了。 齐薇薇快步往楼道口走。 不过十几秒,楼道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红霞冲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沾着油渍。 她一把抱住齐薇薇,声音都在发抖:“薇薇!好孩子,怎么今天回来了?不年不节的,那家人怎么肯放你回来了?” 她的怀抱温暖而用力,带着一股白菜炝锅的味道。 齐薇薇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这时,旁边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出头来看。 陈红霞在供销社工作多年,人缘好,但自从禁不住齐薇薇哀求,把工作让给唐甜甜后,家里又背了巨债,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就复杂了许多——有同情,有惋惜,也有那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意味。 齐薇薇扶了扶额角,压低声音:“妈,我有点儿头晕,咱们进屋说吧!” “对对对,进屋进屋!”陈红霞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女儿就往楼道里走。 刚进楼道,楼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畴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看见女儿,那张被火车煤烟熏得黝黑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薇薇,回来了?!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但眼睛里的欢喜藏不住:“爸马上去买肉,今天咱加餐!薇薇,你想吃红烧肉还是排骨?” 齐薇薇看着爸爸。 他才五十五岁,但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也有些佝偻了——火车司机常年熬夜,吃饭不规律,老得比一般人快。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蓝色的铁路工装,袖口磨得发白,应该是刚下班回来。 她忍住哽咽,想了想说:“红烧肉。” “好好好,红烧肉!”齐畴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老头子!”陈红霞喊住他,“问什么问?!两样都买!多拿点钱票!” 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几张票和几块钱塞给他,“快去快回!” 第011章 兰花 爸爸那双穿了好几年的解放鞋踏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齐薇薇看着爸爸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眼眶发胀,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这就是她的爸妈,永远无条件地爱着她。 一切最好的,都想着给她。 哪怕她做了那么多蠢事,害得家里背了巨债; 哪怕她为了唐爱军,几年都不怎么回娘家; 哪怕邻居都说“老齐家那个小闺女就是只白眼狼”…… 他们还是把她当宝贝,她一回来,就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 而前世,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跟着唐爱军,疏远娘家; 她一次次开口要钱要东西,把爸妈的积蓄掏空; 她甚至……甚至在唐爱军的挑唆下,帮着唐家一次次算计娘家人! 逼着他们,在这艰难的岁月里,割肉一样,把仅剩的好处,都让渡给唐家人! “薇薇?怎么了?真不舒服?” 陈红霞见她站着不动,脸色发白,赶紧扶住她,“走,先上楼歇着。” 母女俩上了二楼。 楼道里堆着些煤球、白菜、咸菜缸子,各家门口都挂着半截布帘子。 201室就是齐家,深绿色的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五好家庭”奖状——那是很多年前得的了。 推门进屋,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小三居的格局。 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左手边是厨房——但是在当餐厅用,灶台移到了阳台——单元楼里的住户都是这么做的,炒菜开窗,很方便。 正对着门是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客厅左边是主卧,右边是两间小卧室。 陈红霞拉着齐薇薇往客厅走:“快坐下歇歇,妈给你倒水。” 齐薇薇却没坐,她径直走向阳台。 阳台上用砖头砌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口铁锅。 锅里炖着一小锅白菜豆腐,汤汁清寡,只有几片肥肉膘飘在上面,算是见了点荤腥。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四个玉米面窝头,黑黄黑黄的,一看就是掺了不少粗粮。 还有一碟豆腐乳,是两个四分之一块,看得出来,吃得很节省。 这就是爸妈的午饭。 齐薇薇记得很清楚,爸妈以前的伙食可不是这样的。 爸爸是火车司机,工资不低,妈妈是供销社采购员,除了工资还有奖金。 家里虽然不奢侈,但每餐都有肉有蛋,周末还能改善改善。 可现在…… 她知道爸妈一直在还她欠下的那三千块的巨款。 政策松动后,他们就摆了小摊,起早贪黑。 而现在,爸爸是不停地加班顶班,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在火车上; 妈妈呢,是到处接零活——糊火柴盒、缝手套、帮人做衣服…… 客厅一角,堆着一大摞没有封边的线手套。 白色的棉线手套,一捆一捆的,堆了有半人高。 齐薇薇走过去,拿起一只看了看。 手套的边沿毛毛糙糙的,需要一针一线缝起来,这种活计特别费眼睛,缝一双才给一两分钱。 难怪刚才妈妈看她的时候,眯着眼睛。 陈红霞跟过来,见她盯着那堆手套,忙道:“薇薇,妈就是闲着没事儿干,才随便领了一点儿回来做。这活儿轻松,坐着就能干……” “妈。”齐薇薇打断她,声音发颤,“您别骗我了。” 陈红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 齐薇薇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那间主卧,哪怕她已经出嫁六年,家里依然给她留着。 门一推开,一股阳光混合着淡淡花香的味道涌出来。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淡蓝色的床单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长得正好。 翠绿的叶片厚实油亮,中间抽出三支花箭,橘红色的花朵正开得热烈,在深秋的阳光里格外耀眼。 齐薇薇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君子兰。 别的君子兰一年只开一两次花,唯独她这盆,精心伺候着,一年能开四次。 出嫁前,她随口叮嘱妈妈要好好照顾这盆花。 六年过去了,这盆花还在,开得比以前更好。 而她的卧室,也保持着原样,仿佛她昨天才刚刚离开。 窗明几净,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用牛皮纸包着书皮。 墙上贴着她喜欢的宣传贴画——只因为那上面的炼钢工人,长得有点儿像唐爱军——虽然已经褪色了,但依然平整。 她皱了皱眉。 床头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玩的铁皮青蛙,上了发条还能跳。 一切都还在。 只有她不在了。 那个天真愚蠢、为了个男人抛弃一切的齐薇薇,已经不在了。 她几乎要放声大哭了。 但不行,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齐薇薇深吸几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转身,拉过妈妈的手:“妈,咱们进来说话。” 母女俩进了卧室,齐薇薇“唰”一下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光,照在君子兰的花瓣上,橘红的光晕在昏暗里格外温暖。 陈红霞的神色已经变得无比焦急。 她看得出来,女儿今天不对劲——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 “薇薇,到底怎么了?” 她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声音都在抖, “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唐爱军欺负你了?还是他家里……跟你小姑子闹矛盾了?还是他奶奶又打你了?!” 齐薇薇握住妈妈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燥,指关节粗大,掌心还有老茧——这是常年做针线活、干家务的手。 可她记得,妈妈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 妈妈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手虽然不算细嫩,但至少是光滑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偶尔还会涂点雪花膏。 “妈,我今天回来,有事要跟您和爸说。”齐薇薇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是轮休吗?下午还去单位吗?” “你爸这趟跑完,能休三天。”陈红霞忙道,“他昨天半夜才回来的,今天正好休息。薇薇,你到底……” 第012章 巨款 陈红霞叹息一声: “薇薇,当时你要是听妈妈的,自己接供销社的工作,今天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你把工作给了小姑子,她虽说每月给你一半工资,可这到底是手心向上。 薇薇,你要是还想工作,妈妈就找找人……” 齐薇薇再次泪目了。 她撒谎了。 唐甜甜才没有每个月给她一半工资。 这么多年了,她一分钱都没见过。 可是,她为了维持唐甜甜在妈妈面前的形象,她撒谎了。 齐薇薇赶紧在眼泪滚落之前,把肩上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借着动作,用袖子蹭掉了眼泪。 随后,她解开包袱皮。 当那一大堆钱票露出来时,陈红霞的眼睛猛地瞪大,她捂住嘴巴,倒吸一口冷气。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好几沓。 各种票据: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还有那本深蓝色的存折。 “薇薇!”陈红霞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干了什么?!这是哪儿来的?快说!”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傻丫头,你怎么又作傻事啊!是不是……是不是又替唐家做了什么?还是……还是你拿了公家的钱?” 不等齐薇薇回答,她又急急道: “不过,不管你拿了谁的钱,人家找来了以后,妈就说是妈拿的! 知道了吗? 妈就说,是妈去人家家串门,看人不在,顺手拿的! 妈一个小老太太,哪怕进去了也没什么。 我们薇薇可不能误了前程!” 她说得又快又急,眼泪已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决绝,让齐薇薇心如刀绞。 这就是她的妈妈。 哪怕以为女儿犯了天大的错,第一反应不是责备,而是怎么替女儿顶罪。 齐薇薇自嘲地笑了。 前程? 此时看来,她有什么前程? 一个无业游民,一个被丈夫和婆家当成保姆、呼来喝去的蠢女人。 但妈妈就是这样,毫无理由地偏爱她。 在妈妈眼里,她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儿,永远是最好的。 齐薇薇压住妈妈发抖的双手,紧紧攥在手心。 妈妈的手很凉,还在不停地抖。 “妈。”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些钱,是我自己的。确切地说,是我从我那该死的婚姻里,应得的。” 陈红霞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她。 齐薇薇继续说:“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欠下三千元巨款的吗?为什么我打死都不说?” 陈红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六年了。 女儿突然背了三千块的巨债,逼得家里掏空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到现在,还有一千一百多块没还清。 可无论怎么问,女儿就是不说原因,只说“是我欠的,我认”。 为了这笔债,老两口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五十多岁的人累得像六十多。 可他们从没怪过女儿,只是心疼——女儿不肯说,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齐薇薇看着妈妈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年多以前,唐甜甜跟供销社主任半夜在仓库搞外遇,被主任的老婆抓了个正着。” 陈红霞的眼睛猛地睁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唐爱军带着我连夜赶到。”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唐爱军给主任老婆跪下了,当时他说‘我妹还小,她不懂事!您别报公安!’” 陈红霞点点头:“这种事是要判刑的。搞不好就是流氓罪,十年起步。” 齐薇薇继续说道:“现在想来,主任老婆是知道主任的德行的——屡教不改。她早已死心,听了唐爱军的话,伸出手说:‘想私了?拿三千块来!’” 陈红霞捂住了嘴巴。 三千块,换至少十年的牢狱之灾,并不多。 齐薇薇停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无比冰冷的清醒。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担下这三千块欠条的了。 我只记得,唐爱军握着我的手,跪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他说‘薇薇,甜甜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死。 你放心,这笔钱咱们一起还,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是宣传科的,我以后前途无量,我不能签欠条的字。 薇薇,求你了,你签这个字,就是我唐家的恩人…… 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我就信了。” “我签了欠条,按了手印。” 陈红霞已经听傻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那里。 随后,就是供销社主任的老婆带着人,趾高气扬地到家里来找她和齐畴要账了。 好半天,陈红霞才颤声问:“那……那唐甜甜现在……” “就像妈妈您看到的那样,她现在还在供销社主任手下,做售货员。” 齐薇薇冷笑一声, “而且,我现在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圈套?” “圈套?”陈红霞的声音发飘。 “妈,您想想。” 齐薇薇看着妈妈, “唐甜甜跟主任偷情,怎么那么巧就被抓了? 主任老婆怎么那么巧就堵在仓库? 而且,这件事过去后,为什么唐甜甜没有被开除?或者辞退? 整件事里,受到损失的,只有我,只有咱们家。 其他人呢,都一根毛也没伤到。 还有,三千块——正好是咱们家砸锅卖铁、借遍亲友能凑出来的数目。 而且,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唐爱军旁敲侧击,问过我好多次,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 陈红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不是蠢人。 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采购,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事没经过? 只是这些年被女儿的债压得喘不过气,加上心里始终护着女儿,从没往深里想。 可现在女儿这么一点,她猛地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她声音发抖,“他们……他们是故意的?就为了……” “就为了掏空咱们家。” 齐薇薇接上她的话, “妈,您想想,唐甜甜为什么要跟那个主任? 主任五十多了,又胖又秃,唐甜甜才二十出头,长得也不差。 图什么?” “图……图工作上照顾?”陈红霞喃喃道。 “不全是。” 齐薇薇摇头,“唐爱军他爸是革委会主任,他妈是妇联副主任,想给唐甜甜安排个工作,不是难事。哪个单位敢不给面子?她进供销社顶妈您的班,也许从头到脚,就是个阴谋!” 第013章 离婚 齐薇薇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我猜,他们这是个一石二鸟的阴谋。 其一,他们图的是给唐甜甜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 其二,是您的职位,供销社采购员这个肥缺。 唐甜甜顶了您的工作,但她分到的岗位是售货员。 这样,采购员的位置也空出来了,他们自己的人,就能顶上去了! 您不是以前一直说,您不是主任的嫡系,还有他几次拉拢腐蚀您,您都没有落入圈套吗?” “这样说来,那三千块……”陈红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千块是顺便。”齐薇薇说,“既让我背了债、没了工作,不得不更依赖唐家,又掏空了咱们家,让咱们再也翻不了身。一举……四得。”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邻居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苍凉的,像一声叹息。 陈红霞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冷冽,看着女儿眼里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恨意。 女儿,好像……突然长大了?懂事了? 六年了。 这六年,女儿在唐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女儿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娘家,都像现在一样,穿得灰扑扑的,衣服洗得发白,摞着补丁; 女儿的手粗糙得像老农妇,手背上常常满是冻疮; 女儿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眼神躲躲闪闪……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是,债务已经压垮了她,她毫无余力。 “薇薇……”陈红霞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的薇薇啊……” 她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像要把这六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齐薇薇的肩膀。 “妈对不起你……妈该早点看出来的……妈该硬气点,不该由着你嫁过去……他们是在算计妈妈,你是被连累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浑身发抖。 齐薇薇也哭了。 妈妈又要把责任揽过去。 怎么能怪得到妈妈? 如果不是她上杆子贴着唐爱军,他的心思根本算计不到她们家。 齐薇薇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妈妈肩头的衣服。 母女俩就这么抱着,哭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火车汽笛声再次响起,陈红霞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松开女儿,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女儿脸上的泪,又擦了擦自己的,深吸一口气。 “薇薇。” 她的声音还很哑,但已经平静下来, “你刚才说,这些钱是你应得的。什么意思?” 齐薇薇也擦了擦眼泪,指着床上的钱票: “这八百块现金,是当年您和爸给我的陪嫁。 唐爱军和孙喜娣说要替我保管,就再也没还过。 我今天从她箱子里翻出来了。 他们唐家娶我,没花一分钱。 嫁妆,他们自然也别想拿到。” 她又拿起那本存折: “这两千块,写的是我的名字,但钱是孙喜娣箱子里翻出来的。 我猜,是唐渠这些年收的好处费里面,孝敬他老娘的脏钱。 用我的名字开户,估计是为了万一出事,好推给我。 还有这四百块和这些票,是从唐甜甜屋里翻出来的。” 陈红霞听得心惊肉跳:“你……你翻他们的东西?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他们有什么证据?而且,里面有脏钱,他们也不敢声张。” 齐薇薇扯了扯嘴角, “妈,我已经想清楚了。这六年,我为唐家做牛做马,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还替他们背了三千块的债。这些钱,连利息都不够。” 她握住妈妈的手:“妈,我要离婚。”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陈红霞瞪大了双眼,整个人仿佛石化了。 离婚。 在这个年代,离婚是件天大的事。 尤其是女人提离婚,会被戳脊梁骨,会说“不守妇道”,会说“没人要了”。 离婚女人的孩子上学都受影响,找工作更困难。 她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片刻后,陈红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妈妈支持你。” 齐薇薇愣了愣。 她以为妈妈至少会劝一劝,会担心,会犹豫。 陈红霞却继续说道: “小军对你怎么样,妈妈是看在眼里的。 每次来咱们家,他都摆着姑爷的谱,让你端茶倒水。 对他奶奶和那个小姑子,倒是殷勤又护短。 但之前你喜欢他,妈妈希望你幸福,所以什么都没说过。”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现在你想明白了,妈妈高兴还来不及。 咱们离婚! 离了你住回来,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掉的肉都补回来,好不好?” “妈……” 齐薇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是温暖的,滚烫的。 陈红霞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耀宗和耀祖,你是怎么打算的?” 陈红霞对于这两个外孙没什么好感。 齐薇薇不怎么带他们回来,但每次回来,家里都会被弄得一片狼藉。 太淘了,那俩小子。 一想到离婚后这俩小子说不定也会跟回来,陈红霞已是倒吸一口冷气。 但是,他们是女儿的亲骨肉,能争取还是要争取的。 起码,能把小的那个带在身边也好啊。 陈红霞的眼神,已经在所有家具上面扫了一遍,盘算着把容易碎裂的先放到郊区薇薇爷爷那老房子里去。 然而,提到这两个名字,齐薇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冰冷,让陈红霞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妈。”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唐爱军的保证书。 妈妈看完,整个人如遭雷击。 齐薇薇又道: “唐爱军和唐甜甜早就搞在了一起。 我无意中听到过他们说唐耀宗和唐耀祖其实是他们的私生子,说我亲生的是两个女儿。 一生出来,就被送去了唐甜甜的乡下老家……” 陈红霞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唰”地尽褪。 第014章 良配 好半天,陈红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颤抖着问:“你有……两个女儿?!这……这都是真的?” “妈,您信我吗?”齐薇薇看着她。 陈红霞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恨意,但更多的是清醒和坚定。 这不是一个胡言乱语的人该有的眼神。 而且,这封信,唐爱军的字迹,她也很熟。 薇薇的两个孩子,都是在家里生的,没去医院。 预产期那几天,她和齐畴就想去陪着女儿。 但是,女儿说,唐爱军家有讲究,生孩子的时候,娘家妈在场不吉利。 她们只能放下老母鸡和成筐的鸡蛋,讪讪而归。 好在,女儿两次生产,都很顺利。 原来……不让他们在场,是为了调换孩子方便! 陈红霞双眼血红,用力点头:“妈信。” 齐薇薇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所以,您问我打算怎么处理那两个孽种?”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们。” 陈红霞倒吸一口冷气。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行。” 齐薇薇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们是唐爱军的种,是唐家的命根子。我要是动他们,唐家能把我撕了。” “那……” “我会离婚,但孩子我不要。”齐薇薇说,“而且,这件事我早晚要公之于众。” 陈红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能理解女儿的心情。 如果那两个孩子真是唐爱军和唐甜甜的私生子,那女儿这六年的付出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心,疼得要碎了。 “可是……” 她还是有些担心, “离婚的话,唐家能同意吗?还有,你的两个……女儿……她们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这正是齐薇薇最痛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声音发涩:“我不知道。唐爱军只说送到了唐甜甜乡下老家,具体哪里没说。但我必须去找,必须把她们接回来。” “去乡下?鲁省?”陈红霞急了,“鲁省那么大,你知道是哪个村?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出远门多不安全……” 在妈妈心里,尽管她已经嫁人生子,她依然是个小女孩。 “我必须去。我已经想好怎么弄到地址了。”齐薇薇打断她,“妈,那是我的女儿们。我一想到她们在那样的地方……” 陈红霞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重重点头:“好,妈支持你。但是薇薇,这事得从长计议。你现在突然说去鲁省,唐家肯定会怀疑。而且离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去鲁省的事,肯定要排在离婚的事前面吧?这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正说着,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是齐畴洪亮的嗓门:“薇薇!红霞!我回来了!嘿嘿!今天这肉,真不错啊!咱们薇薇,一直就是个有口福的!” 陈红霞赶紧擦了擦眼泪,齐薇薇也迅速收拾情绪。 说话间,齐畴就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薇薇你看!”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五花肉,精肋排,还有一条鱼!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他的脸上还带着跑回来的红晕,额头上冒着细汗,但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欢喜。 齐薇薇看着爸爸,鼻子又是一酸。 但她忍住眼泪,笑着迎上去,帮忙把东西往厨房拎:“爸,买这么多啊。” “不多不多!”齐畴把东西放在桌上,“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得吃好点。你看你瘦的……” 他忽然停住,仔细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妻子。 陈红霞的眼睛还红着,齐薇薇的眼眶也是红的。 “怎么了?”他的笑容敛去,眉头皱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红霞赶紧说,“就是薇薇回来,我高兴。” 齐畴却不信。 他走到女儿面前,声音放轻了:“薇薇,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唐家欺负你了?” 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那种老父亲特有的、想保护女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无措。 齐薇薇看着爸爸,忽然想起前世爸爸去世时的样子。 临终前,他拉着她的手,说: “薇薇啊,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唐家……唐家不是良配,但你选了他,爸也不好说什么。 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妈妈还在,家里永远给你留门……” 可那时她已经鬼迷心窍,还觉得爸爸对唐家有偏见。 现在想来,爸爸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忍心说她。 “爸。”齐薇薇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离婚。” 齐畴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女儿,像没听清似的:“什……什么?” “我想离婚。”齐薇薇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坚定,“我不想跟唐爱军过了。” 齐畴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对,而是急急地问:“他打你了?还是他家里……” “没有。”齐薇薇摇头,“就是不想过了。” 齐畴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开了三十年火车、什么风雨都经过的男人,此刻却显得那么无措。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离了好。” 齐薇薇和陈红霞都愣了。 齐畴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有心疼,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 “爸早就想说了,唐家不是好东西。可你一直一颗心都在他身上,爸怕说了你难受……” 他走到女儿面前,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离了好。回家来,爸养你。” 就这么简单。 没有责备,没有“离婚了别人怎么看”,没有“孩子怎么办”。 只是“回家来,爸养你”。 齐薇薇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扑进爸爸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齐畴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陈红霞也哭着把刚才齐薇薇告诉她的事讲了一遍。 齐畴看着那一床的钱票存折,又拿起那张保证书看。 他咬牙切齿:“老子这就去宰了那个小畜生!这么欺负我的小闺女,是觉得我老了,打不过他了吗?” 陈红霞打他一下:“老头子,你别发癫。闺女已经有计划了,你可别一时冲动破坏了。” 齐畴眼神黯淡下来:“这事,我跟他唐爱军没完。薇薇,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从来不跟家里说?” 齐薇薇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 第015章 端倪 良久,齐薇薇终于从爸爸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爸,我饿了。” “哎!饿了好!饿了好!”齐畴强打精神,“爸给你做饭去!红烧肉,炖排骨,再烧条鱼!今天咱们先吃顿好的!” 他拎起桌上的肉菜,风风火火进了阳台。 不一会儿,就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十分麻利。 陈红霞拉着女儿坐下,压低声音:“薇薇,离婚的事,咱们得好好计划。唐家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唐爱军他爸,手眼通天……” “我知道。”齐薇薇点头,“所以我才要先去鲁省找女儿。等找到了女儿,有了证据,再跟唐家摊牌。” “证据?” “唐爱军和唐甜甜通奸的证据,就是这张保证书了。” 齐薇薇眼神冷了下来,“还需要他们调换孩子的证据。这张保证书上没有写明,但也露出些端倪了。我想,这件事,肯定有经手的人。只要找到女儿,一切就好办了。” 陈红霞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可是薇薇,你怎么去鲁省?出门要介绍信,你……” “介绍信我想办法。”齐薇薇说,“妈,您先别担心这个。我现在需要您和爸,在唐爱军面前给我打个掩护。” “你说。” “我这两天弄到地址,就会找借口从唐家搬出来,回家里住。” 齐薇薇说, “然后我就去鲁省。 我出去以后,如果唐家来找我,您就说我身体不好,去外地看病了。 具体去哪儿不知道,只说是个老中医,在南方。” 陈红霞皱眉:“他们能信吗?” “信不信由他们。”齐薇薇冷笑,“反正我走了,他们也没办法。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猜,唐爱军巴不得我消失。我走了,他正好和唐甜甜双宿双飞。” 陈红霞听得心头发寒,但还是点头:“好,妈知道了。你爸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 正说着,齐畴在阳台喊:“红霞!来搭把手!” 陈红霞应了一声,起身去了阳台。 齐薇薇也跟过去。 阳台狭小,三个人挤在一起有点转不开身。 但谁也没觉得挤,反而觉得温暖——这种一家人挤在一起做饭的烟火气,她已经六年没感受过了。 齐畴正麻利地切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肥瘦相间。 陈红霞在刮鱼鳞,那条鲤鱼还活着,尾巴啪啪地拍着案板。 “薇薇你坐着去,这儿油烟大。”齐畴头也不抬地说。 “我帮忙择菜。”齐薇薇拿起一把蒜苗,蹲在角落里慢慢择。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翻滚,肉香四溢。 另一边的小灶上烧着水,准备焯排骨。 陈红霞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女儿出嫁时,都分不清葱和蒜苗。 如今择菜,又快又好。 唉。 齐畴一边炒糖色一边哼歌,陈红霞时不时提醒他“火大了”“盐少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似的,却透着老夫老妻的默契。 齐薇薇蹲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这就是家。 这才是家。 前世她怎么就为了个男人,把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爸妈都抛下了? “薇薇。” 陈红霞忽然低声说, “你的那些钱啊,存折啊,票啊……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万一唐家发现了,报警说你偷钱……” “妈,那是我的陪嫁。”齐薇薇说,“而且存折写的是我的名字,他们凭什么说我偷?而且,都知道咱家在还钱,这钱既然有还就有借,哪怕人查起来,这钱是我借了存着的,谁能有什么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对你名声……终归不好。而且,唐家不讲理。”陈红霞皱眉,“这样,先不要动。妈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比放家里安全。” 她想了想:“你爷爷那儿怎么样?郊区老院子,平时没人去。而且你爷爷当过厂长,有威望,唐家不敢轻易去搜。” 齐薇薇本来是想立刻让妈妈把欠款还清的。 她问:“妈,我那笔欠款,还有多少没还清?” 陈红霞道:“我算算啊……应该还有四千五百多块。”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什么?!那张欠条,不是一共才三千吗?” 陈红霞微笑说道:“薇薇,当时借得急,主任他老婆不是说,天亮不还清,她就去报公安吗?所以,当时好多是九分利、十分利才肯借的,加上利息,就多了一点。不过,你放心,再还十一年零一个月,就能还清了。薇薇,就这么还着吧,你那钱,先别动。” 齐薇薇心中五味杂陈。 九分利、十分利?! 爸妈竟为了她,背上了高利贷! 而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只因为唐爱军总说:“你爸妈的家底儿肯定没全抖搂给你!” 久而久之,她竟也以为爸妈藏私了。 怎么办?! 如今她从唐家搜刮到的所有钱,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千三百块! 她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妈,吃完饭我就去银行取钱,然后咱们先把十分利的还清,九分利的也尽量多还一点儿。这滚雪球,不能再滚下去了!” 陈红霞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刚才她说十一年能还清,那是安慰女儿的。 她沉吟片刻:“还是不行。唐家势大……” 齐薇薇握住了妈妈的手: “妈,这事一定要听我的! 他们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拿钱了。 而且,我和唐爱军还没离婚,他顾及在轧钢厂的面子,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妈,就这样定了! 我留下三百块做去鲁省的花销,剩下的三千块,立刻还账! 吃完饭,我就去银行取钱! 您先把户口本给我找出来!” 陈红霞思索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如果真的事发,那么你就说,钱是妈拿的!” 齐薇薇知道自己不答应,妈妈肯定不愿意,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红霞满意地笑了。 齐薇薇道:“妈,待会儿取完钱您和爸去还钱,我去爷爷那儿一趟——我得弄一张介绍信。而且,我还翻到了一些奶奶的旧物件,也要带过去。” 第016章 开饭 陈红霞点点头:“行,我让你爸把自行车给你收拾一下。” 就在这时,齐畴那故作开心的声喊声响起:“开饭啦!” 午饭做好了。 红烧肉油亮酱红,软烂入味; 排骨炖豆角,汤汁浓郁; 红烧鲤鱼,香味扑鼻; 还有一盘蒜苗炒鸡蛋,黄绿相间,看着就诱人。 三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这在七十年代,简直是过年般的丰盛。 齐畴给女儿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又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把刺都挑干净了才放到她碗里:“多吃点,薇薇,看你这瘦的。” 陈红霞也给她盛了碗排骨汤:“先喝汤,暖暖胃。” 齐薇薇低头吃饭。 红烧肉入口即化,浓香袭人,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排骨炖得脱骨,豆角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 鱼鲜嫩,鸡蛋滑嫩……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认真。 爸妈不停地给她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齐薇薇知道,他们是想把好的都留给她。 “爸,妈,你们也吃。”她给爸妈各夹了块肉。 齐畴乐呵呵地吃了,陈红霞却把肉又夹回女儿碗里:“妈不爱吃肥的,你吃。” 齐薇薇没再推让。 她知道推让没用,爸妈总会想办法把好的留给她。 这顿饭吃了很久。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但气氛温馨得让人想哭。 吃完饭,齐薇薇抢着洗碗,陈红霞也没拦着,只是站在旁边陪她说话。 洗到一半,齐薇薇忽然想起什么,确定道:“妈,我的户口是还在家里吧?没有被迁走吧?” “在啊。”陈红霞说,“你出嫁的时候,唐家说不用迁户口,就一直没动。” 齐薇薇松了口气。 大额取款需要户口。 其实,前世,因为唐爱军总拖着不迁她户口过去,她还闹过一场。 现在想来,想必唐甜甜不愿意吧。 不过,这样可太好了。 离婚后,她可以直接把户口迁回来,不用经过唐家同意。 还有,爷爷的小院,也必须拿回来! 把一窝蛇鼠,统统赶走! 洗完碗,齐薇薇跟爸妈去了家属区对面的银行。 柜员小姑娘是熟人,啧啧道:“霞姨,你们这小闺女,不简单啊!” 一家三口都没说话。 齐薇薇早知道人们会这样议论,不过她不在意。 浪子已回头。 齐畴推着自行车:“薇薇,赶紧出发吧,不然来不及了。” 这辆老自行车,就是横梁弯掉的那辆。 前世,爸爸的新车被她强行骑走送给唐爱军后,爸爸只能把这辆旧车带到锻造车间,让老师傅砸了几锤子。 倒也能骑了。 陈红霞想了想:“要不还是让你爸带着你去。” “不用,妈。爸刚上了夜班,得歇着。”齐薇薇说,“我一个人去,目标小。而且……我也该去看看爷爷奶奶了。” 她已经很久没去看过爷爷奶奶了。 前世,她总觉得爷爷奶奶住在郊区,路远,不方便。 其实是不想听爷爷奶奶劝她“离唐家远点”。 现在想来,爷爷奶奶早就看透了唐家的嘴脸,只是她听不进去。 听不得一点唐爱军的坏话。 陈红霞看了看时间:“现在两点多,你去的话,得赶在天黑前回来。快快快,现在就出发吧!” “路上小心。”陈红霞叮嘱,“慢点骑,看着点车。到了爷爷那儿,说话也看着点儿时间,别耽搁。家里给你留饭!” “知道了,妈。”齐薇薇骑上车,朝妈妈挥挥手。 深秋午后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她蹬着自行车,包袱放在车筐里,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 去郊区的路她记得。 小时候,早在爷爷奶奶还没搬进现在她住的这个院子的时候,爸爸经常骑车带她去爷爷奶奶的老房子,她坐在前杠上,一路唱着歌。 那时候路两边还是农田,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工厂和宿舍楼。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那片老旧的平房区。 爷爷奶奶住的院子在最里面,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但房子很老了,屋顶的瓦片都残缺不全,墙皮大片脱落。 院墙是土坯的,已经塌了一角。 齐薇薇在院门口停下,心里一阵酸楚。 爷爷奶奶原本好好地住在新院子里。 只因为唐爱军一句:“我喜欢这个院子,我想让咱们的孩子在这个院子里长大。薇薇,去要,爷爷奶奶最疼你,肯定会给你的。” 爷爷是轧钢厂的老厂长,退休前是总工程师,厂里给分了楼房,他没要,换了现在唐爱军他们占据的院子,刚刚修葺一新,住进去一年不到。 但齐薇薇开了口,他立刻把城里的院子让给她结婚,和奶奶搬回了郊区这个老院子。 前世,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唐爱军说“爷爷奶奶喜欢清静,住郊区正好,还接地气儿”,她就信了。 现在看着这破败的院子,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角落里有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小灯笼。 屋檐下堆着煤球和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在风里飘荡。 “爷爷?奶奶?”齐薇薇喊了一声。 堂屋的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是奶奶闻素美。 看到齐薇薇,奶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薇薇?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刷锅的笤帚。 奶奶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背也更驼了,但精神还好。 “奶奶。”齐薇薇鼻子一酸。 “快进来快进来!”奶奶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老头子!你的心尖儿肉来了!” 爷爷齐达友从里屋出来。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本书。 看到孙女,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板起脸:“还知道来啊?我以为你忘了还有爷爷奶奶呢。” 话是这么说,但眼里的欢喜藏不住。 齐薇薇知道爷爷的脾气,嘴硬心软。 她走过去,挽住爷爷的胳膊:“爷爷,奶奶,我想你们了。” 第017章 踏实 齐达友哼了一声,但没推开她:“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求爷爷?” 以前,她每次来,不是要爷爷帮忙给唐家人安排工作,就是要爷爷帮唐爱军拿劳动标兵,涨工资。 爷爷虽然每次都骂她,但最后都会答应。 现在想来,她真是把爷爷的人情都用尽了,甚至不久以后……还害得爷爷晚节不保。 “爷爷,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办事的。” 齐薇薇认真地说,“我是来看您和奶奶的。也的确……还有……有件小事想请你们帮忙。” 她把自行车推进院子,从后座上解下包袱。 进了屋,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了里面的手绢包。 看到那些旧物件,奶奶愣住了。 “薇薇,你这是……”爷爷的脸色严肃起来。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跪下了。 “爷爷,奶奶,孙女不孝。”她低着头,声音哽咽,“这些年,我做了很多蠢事,害了你们,害了爸妈,害了全家。” 她把唐家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说唐爱军和唐甜甜有私情,说那两个孩子不是她的,说她亲生的女儿被送走了,说她决定离婚,要去鲁省找孩子…… 她没有说前世的事,只说“无意中听到”和“发现了证据”。 但没说她搜刮了孙喜娣和唐甜甜屋里的事——爷爷奶奶并不知道这笔巨额欠款的存在。爸妈怕老人家心脏受不了。 爷爷奶奶听完她的讲述,看完保证书,久久没有说话。 奶奶先哭了,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我的薇薇啊……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受了这么多苦啊……” 爷爷则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嘶哑:“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齐薇薇抬头,看着爷爷,“爷爷,我知道我以前很蠢,说的话你们可能不信。但这次,请你们信我一次。” 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重重点头:“我信。” 奶奶也哭着点头:“奶奶也信。” 齐薇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爷爷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孩子,苦了你了。” 就这一句话,让齐薇薇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涌了上来。 她扑进爷爷怀里,放声大哭。 爷爷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爷爷在,天塌不下来。” 等齐薇薇哭够了,爷爷才松开她,想了想:“不过薇薇,离婚的事,你得想清楚。唐家不是好惹的,尤其是唐渠,手黑得很。” “我想清楚了。”齐薇薇擦干眼泪,“爷爷,我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什么傻话!”爷爷瞪她,“你还有爸妈,还有我们,还有你要找的女儿。鱼死网破,让亲者痛仇者快?” 齐薇薇低下头:“我知道了。” 爷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说得对,这婚必须离。但得讲究方法,不能硬来。” 他沉吟片刻:“你先弄到确切地址,立刻出发去鲁省找孩子。找到了,有了证据,咱们再跟唐家摊牌。到时候,爷爷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替你讨个公道。” “爷爷……”齐薇薇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爷爷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先说说,打算怎么去鲁省?介绍信有吗?钱够吗?” “介绍信我还没弄到,就是要找您帮忙。”齐薇薇老实说,“钱……我有三百,应该够了。” 爷爷皱眉:“介绍信最近可不好弄。现在出门管得严,没正当理由街道不给开。” 他想了想:“这样,我找找老关系,看能不能给你开个探亲的介绍信。就说……就说你去鲁省探望你三表姑。” 齐薇薇的三表姑确实嫁到了鲁省,但很多年没联系了。 “能行吗?”齐薇薇问。 “试试看。”爷爷说,“你三表姑的地址我还记得,现在写给你。你到了鲁省,先去找她,也能让她打听打听消息。” “好。”齐薇薇点头。 奶奶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薇薇,你一个人出远门,不安全。要不……让你五哥或者四哥陪你去?” 五哥齐茂茂,跟四哥齐春春是双胞胎,四哥是实习外科医生,五哥在供电局当实习电工,两个人都是还没转正的实习生,都跟了好师傅,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齐薇薇摇头:“不用了,奶奶。四哥五哥都工作忙,请假不方便。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连累哥哥们。” 奶奶还想说什么,被爷爷拦住了:“孩子说得对,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爷爷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齐薇薇说,“我弄到地址,就找借口从唐家搬出来,回爸妈那儿住几天,然后就出发。” 爷爷点头:“行,那你先回去准备。介绍信的事,我这两天就办,办好了就让人送到你爸妈那儿。” “嗯。”齐薇薇应道。 她把那个手绢包的首饰和老物件儿再次递给了奶奶:“您的东西,可能大头儿都找不回来了,这些还在。” 奶奶摩挲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老头子,这耳坠子不是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给我带的吗?” …… 又在爷爷奶奶家坐了会儿,说了会儿话,齐薇薇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 爷爷奶奶送她到院门口。 “路上小心。”奶奶一遍遍叮嘱,“到了鲁省,一定要小心。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别轻易相信别人……” “知道了,奶奶。”齐薇薇抱了抱奶奶。 爷爷则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天大的事,有爷爷在。” 齐薇薇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爷爷奶奶。 深秋的暮色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朝她挥手。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哭,只是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蹬着自行车,消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骑,因为顶风。 但齐薇薇心里,却比来时踏实多了。 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进行得可以说是有条不紊。 第018章 脏病 如今有了爷爷奶奶的支持,还有爸妈的理解,她齐薇薇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一定要找到女儿,会离婚,会讨回公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大上坡到了,她顶着寒风,站起来蹬。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爸妈正在等她,桌上留着饭菜,用碗扣着保温。 见她回来,陈红霞赶紧迎上来:“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齐薇薇点头,“爷爷说帮我弄介绍信,弄到了送过来。” 陈红霞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家三口坐下吃饭。 饭菜已经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陈红霞和齐畴的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一下午,他们已经还清了所有的十分利借款,还还清了一小半的九分利借款。 他们的手头,一下子就宽裕了。 陈红霞细细告诉了齐薇薇,都给哪些人还了钱、还了多少。 她拿着账本,一行行讲着。 现在,还有两千五百多元的欠款没有还,而下个月,这个数额,就会变成两千七百多块。 齐薇薇看着账本里那些亲朋好友的名字。 是啊,真朋友又有几多? 齐家大难临头时,借十分利、九分利! 不过,肯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齐薇薇两世为人,还有什么看不通透呢? 齐薇薇也说了自己的计划—— 明天回唐家,弄到地址后,就收拾东西搬回来。 然后等爷爷弄到介绍信,就出发去鲁省。 齐畴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薇薇,爸陪你去吧。你一个人……” “爸,您还得上班呢。”齐薇薇摇头,“而且您陪我去,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反而方便。” 齐畴知道女儿说得对,但还是不放心。 “这样吧。”陈红霞说,“那让你大哥送你去火车站。你大哥在街道办工作,认识的人多,能照应着点。可惜你爸跑的是货车,跟客运这边搭不上话,不然也能让列车长照应一下你。” 不过是四五个小时的火车而已,妈妈还是这样不放心。 齐薇薇想了想,点头:“好。” 大哥齐壮壮,当兵复员后在街道办工作。 他性子直,但可靠。 前世…… 想到前世发生在大哥身上的事,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前世,也就在明年快春节的时候,唐甜甜在电影院跟一个小混混发生了一点口角。 她哭哭啼啼找到齐薇薇,说那个小混混耍流氓。 当时,大哥齐壮壮正好来看她——街道给先进工作者发了带鱼,这是新鲜玩意,他敲了一大半送过来。 齐薇薇立刻要求大哥给唐甜甜出头。 大哥对自己有求必应,于是出手教训了混混。 没想到,混混的同伙很快赶到。 大哥被七八个人围殴,双腿都被打断了。 因为伤太重,养好后,大哥瘸了。 走路再也离不开双拐。 “街道办那个瘸子”成了大哥的代号。 大哥本来有美满的家庭,嫂子马蓝贤惠美丽,两个儿子懂事聪明…… 因为他的残疾,不久后,街道办主任找茬儿辞退了他。 从此他沉沦下来,开始酗酒。 嫂子心急如焚,两人开始频频吵架。 一个雨夜,大哥动了手,嫂子喝了农药。 留下两个上小学的儿子。 又过了没多久,大哥被查出患了肝癌。 …… 齐薇薇狠狠摇了摇头,把这些悲惨的过往摇出了脑子。 这一世,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了。 大哥会长命百岁,大哥大嫂会百年好合! 吃完饭,齐薇薇早早睡了。 她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熟悉的床上,盖着妈妈晒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心里无比踏实。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吃了早饭,就骑车回了唐家。 深秋的风刮过胡同,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墙角。 齐薇薇躲在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枝桠光秃秃的,只剩几片顽固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发抖。 她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早上八点十分。 这个时间,唐爱军该骑车带唐甜甜去“上班”了。 唐甜甜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按理说八点整就该到岗,但她总是磨蹭到八点多才出门,美其名曰“晚去早退,活儿干完就行”。 唐爱军是宣传科干事,时间更自由,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唐甜甜。 冬天,是因为“甜甜怕冷”,夏天,是因为“甜甜怕热”,春秋,则是“甜甜怕累”。 齐薇薇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棉袄有些薄了,深秋的寒意已经能透过布料钻进来。 她看着胡同口,心里默默数着数。 果然,不过五六分钟,那辆熟悉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就出现了。 唐爱军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军大衣,骑车的姿势挺拔如白杨。 后座上,唐甜甜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呢子大衣,围巾是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白净。 她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环着唐爱军的腰,另一只手拢着围巾,正仰着头跟唐爱军说着什么。 唐爱军低头回了一句,两人都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胡同里格外清晰,透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自行车从齐薇薇藏身的槐树前驶过,她甚至能看清唐甜甜脸上那种娇嗔又得意的表情,还有唐爱军侧脸上温柔的笑意。 前世,她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兄妹感情真好”,甚至还会心疼唐甜甜——丈夫不在身边,只能靠表哥照顾。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她等自行车拐出胡同,消失不见,又在槐树后站了两分钟,确认他们不会折返,这才推着爸爸那辆旧永久,朝唐家走去。 院子门虚掩着。 推开门,就听见孙喜娣的声音,好像老乌鸦:“乖孙,张嘴,啊——” 堂屋门口,孙喜娣正端着个搪瓷碗,一勺一勺喂唐耀祖吃饭。 唐耀宗已经吃完了,正蹲在院子里玩石子,把石子一颗颗扔向墙角的一堆脏衣服。 听见门响,三人都抬起头。 孙喜娣斜睨了齐薇薇一眼,嘴角撇出个刻薄的弧度:“你不是得了脏病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把“脏病”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神里,满是嫌恶! 第019章 反了 齐薇薇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冷冷道:“我是说,我得的可能不是好病,不是得了脏病。” “哟,还学会顶嘴了?” 孙喜娣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双手叉腰, “你脸色比我还好,红是红白是白的,你有个屁的病!你就是闲的!怎么,回娘家躲懒去了?” 她说着,伸手指向墙角那堆脏衣服。 那衣服堆得像座小山,有唐爱军的工装、中山装,有唐甜甜的呢子大衣、碎花衬衫,还有两个孩子的棉袄棉裤,甚至还有孙喜娣自己的大襟褂子。 最上面扔着几条脏兮兮的内裤和袜子,散发着一股馊味。 “你最近皮是真痒啊!我可告诉你,你男人、你小姑子、你两个儿子,还有你奶奶我,都没有干净衣服穿了!” 孙喜娣的声音又高又利, “那堆衣服,今天必须给我洗完!咱老唐家,可不养闲人!” 齐薇薇没接话,只是弯腰锁自行车。 那辆旧永久的锁有些生锈了,她费了点劲才锁上。 孙喜娣的目光却落在自行车上,眼神先是一亮——这可是辆自行车,虽然旧,但也能值一百多块。 但随即她又皱起眉头,嫌弃道: “怎么把这辆骑回来了?你是耳朵塞驴毛了吗? 甜甜不是说了,想要你妈那辆女士斜梁的凤凰车吗? 你弄这么大一辆车回来,她怎么骑?”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齐薇薇这个没用的东西,又是从娘家搬东西来讨好小姑子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齐薇薇回娘家,总能弄点吃的用的回来,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齐薇薇直起身,眼神冰冷。 妈妈哪还有自行车? 她记得清清楚楚,供销社主任老婆上门讨债那晚,妈妈一声不吭地推着那辆她心爱的凤凰车出了门。 那辆车是妈妈当采购标兵时得的奖励,黑色的斜梁车身,车把和车座上套着妈妈亲手钩的白色毛线套,精致又漂亮。 回来时,妈妈把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说:“车卖了,先还一部分。” 那时她还在为唐甜甜的事焦头烂额,根本没注意妈妈眼里的不舍。 现在想来,妈妈当时该有多心疼? “我要骑!我能骑!给我!” 唐耀宗突然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抓自行车的车把。 他那双小眼睛盯着自行车,闪着贪婪的光——五岁的孩子,自行车的诱惑谁能抵挡?不过,别的孩子,可不会上手就抢。 齐薇薇立刻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踹了过去。 这一脚又快又狠,正踹在唐耀宗肚子上。 小男孩“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滑出一米多远,后背撞在门槛上。 唐耀宗完全傻了。 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齐薇薇,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妈妈”竟然敢如此踹他。 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哇”一声大哭起来,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疼哭。 他一边哭一边骂:“贱女人!你怎么不死在医院里?!一回来就打我!我要让爸爸杀了你!让爷爷抓你!枪毙你!” 唐耀祖本来还坐在凳子上,看见哥哥被打,吓得“咕噜”一声从凳子上滚下来,也“哇哇”大哭着,手脚并用地爬向孙喜娣,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 孙喜娣火了。 她把黏在身上的唐耀祖拉开——小孙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柔声哄道:“乖孙不怕,不怕啊。看奶奶今天怎么教训你妈这个疯女人!” 说着,她“腾”地站起来,几步冲到墙角,拎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锨。 那铁锨头是铁的,木柄已经磨得发亮,开了刃,平时用来铲煤球、挖土,沉甸甸的。 孙喜娣双手握着铁锨柄,指向齐薇薇,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给我跪下!” 齐薇薇看都没看她一眼,推着自行车到墙边停好,拔了钥匙,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孙喜娣愣了一瞬——这贱女人居然敢无视她?! “反了!反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拎着铁锨就追了上来,“我让你跪下!听见没有?!” 齐薇薇已经走到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回过头,看着冲过来的孙喜喜娣,忽然咳了两声。 不是装模作样的咳,是真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老太太,我得了肺结核,这病,传染。” 孙喜娣的脚步猛地停住,离房门还有两三步远,她又后退了一步。 齐薇薇看着她,又冲着她的方向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更重了些:“你不怕死,就进来。” 孙喜娣的脸色“唰”地变了。 肺结核! 在这个年代,肺结核几乎等于绝症。 传染性强,治不好,得了差不多就能去掉半条命,治好了,也成了废人。 而且人人谈之色变,谁家要是有个肺结核病人,街坊邻居都能躲出八丈远。 孙喜娣反应过来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几大步,手里铁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只露出那双惊恐又愤怒的眼睛。 “你个遭瘟的贱女人!” 谩骂声从她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但恶毒不减, “你得了肺结核,回来是要祸害谁?! 你现在马上给我滚! 滚回你爸妈那儿死去! 别在这儿传染我孙子!” 齐薇薇靠在门框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不是病的,是累的,也是气的。 但她这会儿正好利用这脸色。 她看着孙喜娣,声音冷冷的: “老太太,你搞清楚,这是我爷爷的院子,是我家。 房契上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 你一个外人,我让你住在这里是情分,不让住,你立马就得走人。” 这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孙喜娣脸上。 老太太气得浑身直抖,指着齐薇薇的手都在颤:“我走人?!反了你了!真反了你了!”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唐耀宗还坐在地上哭,唐耀祖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020章 房子 “耀宗、耀祖,来!” 孙喜娣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去拉唐耀宗, “咱们去单位找你爸!让你爸看看,这个贱女人不知道去哪儿鬼混,得了脏病!还想传染给我两个乖孙!” 唐耀宗被她拉起来,还在抽抽噎噎地哭,但听见“找你爸”,眼睛亮了亮,立刻喊道:“对!找爸爸!让爸爸打她!打死她!” 孙喜娣又去拉唐耀祖。 小孙子躲躲闪闪,但她一把就拽住了孩子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乖孙别怕,奶奶带你们走,离这个瘟神远点儿!” 她一边走一边骂, “咱们去你爸单位,让他回来把这个坏女人赶跑!看她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院子里一阵响动。 孙喜娣一手拉着一个孙子,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 唐耀宗还在回头瞪齐薇薇,那眼神恶毒得不像个孩子:“呸呸呸!” “砰!” 院门被摔得山响,门板都在震颤。 齐薇薇站在房门口,听着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堆脏衣服山还堆在墙角,散发着馊味。 堂屋门口,那个喂饭的搪瓷碗还搁在凳子上,里面剩了半碗糊糊,已经凉了。 铁锨躺在地上,她捡起来,立到了墙根儿。 齐薇薇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里面闩上门闩。 “咔嚓”一声,铁门闩落进卡槽,将内外彻底隔绝。 她转身,没有半点犹豫,径直走向西厢房——唐甜甜的房间。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整齐,碎花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摆得端正。窗台上的镜子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齐薇薇走到那口红漆箱子前。 掀开箱盖。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昨天唐甜甜穿的就是这件。 齐薇薇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叠汇款单存根。 她抽出一张。 汇款地址清清楚楚:京郊XX部队XX团XX连。 齐薇薇仔仔细细地抄下了地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手一点儿也没抖。 抄完,她把汇款单按原样放回,衣服重新叠好,箱子合上。 一切复原,不留痕迹。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屋里,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两件棉袄,一条灯芯绒裤子,一件的确良衬衫,还有件起球的毛衣。都是结婚前做的,穿了六年,袖口领口都磨薄了,补丁摞补丁。 但她还是带上了。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用那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包起来。 包袱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这就是她六年的全部家当。 她又把抽屉里的牙刷牙杯、牙膏,一点蛤蜊油全装上了。 自己的头绳都是牛皮筋,一共四根,全拿上。 再……就真没什么东西了。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爸!我好疼!她踹我!肚子要疼死了!”唐耀宗尖利的声音。 “呜呜……怕……怕……”唐耀祖的哭声。 齐薇薇走到窗边,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往外看。 唐爱军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横梁上坐着唐耀宗,后座坐着孙喜娣,怀里抱着唐耀祖。 四个人,无一例外,脸上都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那种医院里常见的,白色,两边有带子挂在耳朵上。 唐耀宗的口罩戴歪了,露出半边脸,还在那儿指手画脚地告状。 孙喜娣紧紧捂着唐耀祖脸上的口罩,仿佛齐薇薇是瘟疫源头。 唐爱军把车支好,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提高声音朝屋里喊:“薇薇,你还好吗?你怎么会突然得了肺结核?” 他的声音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你一天都不怎么出院子的,怎么会传染上这种病?” 齐薇薇靠在门内,清了清嗓子,装作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才开口:“大夫说……是累的。” 这话一出,孙喜娣立刻炸了。 她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但恶毒不减:“班也不上,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带带孩子,做做饭,你个懒骨头,累着你什么了?!我看你就是装的!” 齐薇薇回答她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她咳得很用力,弯下腰,手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边咳,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外面的反应。 唐爱军尽管戴着口罩,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孙喜娣更是抱着唐耀祖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自行车上。 咳了好一阵,齐薇薇才慢慢直起身,喘着气,声音更虚弱了:“大夫说,每个人都能接触到什么结核杆菌,但是只有免疫力差的时候会得,大夫还说,我营养不良。” 唐爱军的眉头皱紧了。 他看了看横梁上的唐耀宗,又看了看孙喜娣怀里的唐耀祖,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担忧。 “薇薇,这可怎么办啊?” 他站得远远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发闷, “肺结核可传染!我们大人没事,抵抗力强,要是不小心传染了耀宗和耀祖……”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齐薇薇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委曲求全的样子,低声道:“那……我回爸妈家住一段时间。等病好了……再回来。” 唐爱军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他马上又掩饰过去,装作为难:“这……不好吧?你生病了,我们应该照顾你……” “不用了。” 齐薇薇打断他,又咳了两声, “传染了孩子怎么办?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爸妈也说让我回去住,他们照顾我。” 她说着,背起那个蓝花包袱,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包袱不重,但她故意走得慢,脚步虚浮,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唐爱军看见她出来,立刻又后退三步,几乎退到了院子中央。 齐薇薇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无力,在深秋的暮色里显得有些诡异:“好好看着房子。” 她说的是“房子”,不是“家”,更不是“孩子”。 第021章 笔迹 唐爱军微微蹙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又释然——一个突然得了肺结核的女人,神志不清说胡话也是正常的。 “要不要……我送你?”他问,但脚步没动。 齐薇薇摆摆手:“不用。传染了你怎么办?再说,我骑车过来的。” 她走向墙边那辆旧永久,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锁。 动作很慢,手指似乎在发抖。 唐爱军看着她,忽然问:“你身上,有钱吗?” 说着,他伸手去掏兜——中山装的左下角口袋。 那个口袋,他通常装些零钱票证。 “她回自己爸妈家,吃住都不要钱,你给她什么钱呢?” 孙喜娣立刻开口,声音尖利, “咱们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有那钱,不如给耀宗耀祖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增强他们的抵抗力!” 唐爱军的手在兜里顿了顿,最终还是抽了出来,空着手。 他看向齐薇薇,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薇薇,那你……好好养一养吧。等病好了,我去接你。” 齐薇薇没接话。 她推起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跨上车座。 车子有些高,她踮着脚才够着脚蹬。 就在她要蹬车离开时,唐耀宗突然从横梁上跳下来,指着自行车喊道:“爸!你还没给我报仇呢!我要那辆自行车!我要!让她给我!” 他冲过来就要抓车把。 回答他的,是唐爱军一声低低的呵斥:“躲远点儿!不要命了吗?!” 唐爱军一把拽住唐耀宗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小男孩不依不饶,还在挣扎:“我要!我要嘛!” “再闹就把你关屋里!”唐爱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唐耀宗这才老实了,但眼睛还死死盯着自行车,眼神里的贪婪和怨恨毫不掩饰。 齐薇薇骑上车,故意晃荡了两下,又咳了几声,这才慢悠悠地蹬车离开。 她没有回头。 院子里,孙喜娣的骂声隐约传来:“瘟神可算走了!快,把屋里屋外都扫一扫,用开水烫烫碗筷!可别传染上……”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吹散。 齐薇薇骑着车,没有回铁路家属区的爸妈家,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京郊。 骑了三个多小时,在最后一个国营饭店买了两个白菜包子吃了,讨了一碗水喝,继续上路。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 偶尔有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车铃叮铃铃响着,急着赶回家吃晚饭。 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齐薇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她的手冻得有些僵,但还是稳稳地握着车把。 又骑了将近一个小时。 路边的景物越来越荒凉,从城区的楼房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大片的农田——虽然冬天没什么庄稼,但田垄的轮廓还在。 终于,她看到了那片营房。 灰墙红瓦,整齐划一。 大门紧闭,旁边有个岗亭,站岗的战士穿着军大衣,枪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齐薇薇在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把自行车锁在路边一棵树上。 她整了整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朝大门走去。 “同志,请问你找谁?”站岗的战士拦住她,声音年轻但严肃。 “我找王东,王连长。”齐薇薇说,“我是他家属的嫂子,有急事。” 战士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背着个包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他点点头:“请稍等,我登记一下。” 他转身进了岗亭,拿出一个登记本:“姓名?” “齐薇薇。” “和王连长的关系?” “我是他爱人唐甜甜的嫂子。”齐薇薇说,“有很重要的家事,必须当面跟他说。” 战士记录完,又看了她一眼:“带证件了吗?” 齐薇薇从包袱里翻出户口本——她特意带出来的。 翻开,指着自己的名字和户主页。 战士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请在这里稍等,我打电话通知王连长。” 他进了岗亭,拿起电话拨号。 齐薇薇站在门外,深秋的夜风很冷,她裹紧了棉袄,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过了约莫十分钟,营房里匆匆跑出一个人。 王东。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 看到齐薇薇,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紧张的表情,快步跑过来。 “嫂子?”他声音有些喘,“你怎么来了?是甜甜……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这个憨厚的军人,哪怕知道妻子对自己冷淡,心里还是惦记着她。 齐薇薇点了点头,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的战士:“同志,我们有点家事要谈,能……” 那战士立刻会意,起身走出岗亭:“我去那边巡逻,你们就在这儿说吧。别太久。” “谢谢同志。”齐薇薇道谢。 战士走远了,王东更加紧张,声音都有些发抖:“嫂子,到底怎么了?甜甜……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 “王连长。” 齐薇薇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要给你看一封信。这封信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看完之后,别给我撕了,行吗?” 王东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齐薇薇,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愣愣地点头:“我……我保证不撕。” 齐薇薇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保证书”。 信纸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很深,边缘都磨毛了。 她递给王东。 王东接过信,借着岗亭透出的灯光,低头看去。 “甜甜吾爱”四个字跳入眼帘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他妈……” 他脱口而出,又赶紧压住声音,但脸上的震惊和愤怒已经掩饰不住, “这不是……大哥的笔迹吗?!” 他太熟悉唐爱军的字了。 唐爱军是宣传科干事,字写得好,经常帮人写材料、写标语。王东虽然识字不多,但对唐爱军的字还是有印象的——清秀,带点连笔,很有特点。 他颤抖着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第022章 幌子 王东的腮帮子,死死咬住,眼神定格在那薄薄的纸上面—— “见字如面。一别数日,思念如潮。恨不能立刻飞到你身边,将你拥入怀中……” “至于齐薇薇,你放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上次你问我是否还与她同房,我在此郑重保证:自得知她已有孕后,我便再未碰过她。 今后也绝不会。” “她齐薇薇不过是齐家送来的傀儡,是我难以逃避的责任罢了。 待时机成熟,我定会与她离婚,娶你为妻。此心天地可鉴。” “此信阅后即焚,切莫留存。” “爱你的军。1971年冬月。” 王东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他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灯光下簌簌作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齐薇薇,眼睛红得吓人:“这……这是真的?!” 齐薇薇点头:“千真万确。” 王东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紧紧攥着信纸,手指关节都咯咯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真的想撕了这封信——撕了这肮脏的证据,撕了这让他像个笑话的事实。 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 他深吸几口气,把信纸递还给齐薇薇,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嫂子,你能以人格保证,这封信是真的吗?” 齐薇薇接过信,小心地折好,放回怀里。 她看着王东,眼神清澈而坚定:“嗯,我向领袖发誓。” 王东沉默了。 他后退两步,靠在岗亭的墙上,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深秋的夜风吹起他军装的衣角,这个一向挺拔的军人,此刻显得那么颓丧。 许久,他才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早知道她不爱我,甚至讨厌我。 每次我休假回家,她都躲躲闪闪,晚上……也总是推三阻四。 我以为是她觉得我是个粗人,不懂她那些小情小趣,不懂什么诗啊电影啊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自嘲的悲哀:“原来,我竟是她的……幌子。她嫁给我,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留在城里,留在狗日的唐爱军身边,对吧?” 齐薇薇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王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这封信,我现在就可以拿给政委! 破坏军婚,唐爱军是要坐牢的! 唐甜甜也跑不了!” 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齐薇薇摇了摇头:“我还没说完。”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她抄下来的汇款单地址,背面她特意写了几句话。 “王连长,你看这句话。”她指着信上的一行字,“‘如今耀宗在你眼前,亦可聊慰你心’。” 王东皱眉,凑过来看。 灯光昏暗,他眯起眼睛才看清:“我看到了,不过,这……是啥意思啊?” 齐薇薇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唐甜甜不是一直跟你说,她怀了你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是死胎吗?” 王东点头,眼神黯淡:“是啊,因为这个,我还一直特别愧疚。她说,一定是我的……种子有问题。为了这个,我加倍训练,拼命表现,想多立功,多挣津贴,让她过得好一点……” 他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齐薇薇摆摆手,打断他:“她的确怀了两个孩子,也生了两个。” 王东猛地抬头:“什么?” “就是唐耀宗和唐耀祖。”齐薇薇一字一顿地说。 王东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齐薇薇,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 “嫂子,你是气糊涂了吗? 耀宗和耀祖……那不是你和唐爱军的儿子吗?” 齐薇薇看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不,我清醒得很。 我亲耳听到唐爱军和唐甜甜说的——当年我生的是两个女儿,她生的是两个儿子。 她用她的两个儿子,换走了我的两个女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 “她们,现在被养在鲁省乡下,唐甜甜的老家。” 王东的脑子似乎转不过来了。 他皱着眉头,努力消化这些话,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越来越难以置信。 “耀宗和耀祖……是我儿子?”他喃喃道。 “不。”齐薇薇冷笑,“他们是唐爱军和唐甜甜的儿子。我亲耳听到他们说的。” 她看着王东,知道这个事实太残酷,需要时间接受。 但她必须说清楚。 “王连长,你仔细想想。” 她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 “为什么唐甜甜怀的那两个孩子,都是过了预产期大半个月才生的?大夫没说过不对劲吗?” 王东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 第一次,唐甜甜怀孕,按日子算预产期是十月初,但孩子十一月底才生出来,说是“晚产”。 第二次,预产期是十二月十号左右,结果拖到十二月底。 当时唐甜甜在信里哭诉,说孩子太大,生不下来,受了很多罪。 他还心疼得不行,把攒的任务补助全寄了回去。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在梦里。 齐薇薇看着他,一字一顿: “因为她跟你同房的时候,吃了探亲避孕药。 这个药,要一个星期才能失效。 所以她每次怀孕,都比正常情况晚半个月。” 探亲避孕药。 王东知道这个东西。 部队里有些家属来探亲,如果暂时不想要孩子,会去医院开这种药。 药效期间同房不会怀孕,但药效过后需要一段时间身体才能恢复正常的排卵周期。 如果唐甜甜真的吃了这种药…… 那么她怀孕的时间,就根本不是他探亲的那几天。 而是……之后。 是在他离开之后,她和唐爱军…… 王东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唐甜甜娇滴滴地喊“哥”,唐爱军温柔地揉她的头发,两人……抵死缠绵,还有那封肉麻的“保证书”…… “嫂子。”他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已经恢复了冷静,“你刚才说帮忙,帮什么忙?” 第023章 抽薪 齐薇薇知道,王东已经相信了。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这样泰山崩塌般的事,他竟还能稳住,而且还能记得自己说要帮忙。 她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平静:“我想要找回我的两个女儿。我需要唐甜甜鲁省老家的地址,还有她的户籍关系——上面应该有她老家的具体信息。我需要越详细越好。” 王东点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决:“我可以给你去调。我是她丈夫,有权利查她的户籍。” “还有。”齐薇薇又说,“王连长,我还要恳求你一件事——在我找到两个女儿之前,你先不要打草惊蛇,好吗?” 她看着王东,眼神恳切:“唐家势力大,唐爱军的父亲是革委会主任。如果你现在闹起来,他们肯定会有所防备。我怕……怕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们了。” 王东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当然想立刻冲回去,揪着那对狗男女问个清楚,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 但他也知道齐薇薇说得对。 如果闹大了,唐家为了掩盖丑闻,很可能会对那两个孩子下手——送到更远的地方,甚至…… 他不敢想。 “嗯,我知道。”王东重重点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破坏你的计划的,嫂子。” 他看着齐薇薇,这个一向温顺软弱的嫂子,此刻眼神里的坚定和清醒,让他既心疼又敬佩。 “嫂子,你放心。”他说,“我向领袖保证,一定好好配合你,找回你的亲生孩子!” 齐薇薇的眼眶有些热。 她用力点头:“谢谢你,王连长。” 王东摆摆手,示意她稍等,立刻转身小跑着进了营房。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匆匆远去,军装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齐薇薇站在岗亭外,深秋的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天快黑了。 她裹紧了棉袄,看着营房里亮起的点点灯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找到同盟的欣慰,有对女儿们的担忧,有对唐家的恨意,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东又匆匆跑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气喘吁吁。 “嫂子,给。”他把信封递给齐薇薇,“这是唐甜甜的户籍复印件,还有她老家公社、大队的介绍信——我托战友开的,开全了,就说你要去探亲。” 齐薇薇接过信封,手指有些抖。 她打开,借着灯光看了看。 户籍复印件上,唐甜甜的籍贯清清楚楚:鲁省葫芦县红星公社丰收大队。 还有一张介绍信,盖着部队政治处的公章,写着“兹有齐薇薇同志前往鲁省探亲,请沿途单位予以协助”。 “谢谢你,王连长。”她真心实意地说。 王东摇摇头,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嫂子,这五十块钱,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你路上用。别推辞,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齐薇薇想推辞,但王东已经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你一个人出远门,不容易。找到孩子,更需要钱。收着吧。” 他的眼神真诚,带着军人的耿直和豪爽。 齐薇薇不再推辞,把钱推回去,粮票用布包小心收好:“粮票我就收了,等我回来,一定还你。” “不用还。”王东又把钱也塞给她,“我该谢谢你,没让我一直蒙在鼓里。嫂子,路上小心。到了鲁省,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电报。地址和电话,我都写了。” “嗯。”齐薇薇点头。 她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那我先走了。”她说。 王东送她到大门口。 站岗的战士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战士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多问。 齐薇薇推着自行车,回头朝王东挥挥手。 王东站在灯光下,也朝她挥了挥手。 他的身影挺拔,但在这深秋的夜色里,显得那么孤独。 齐薇薇骑上车,蹬了几脚,车轮转动,渐渐远离了那片营房。 夜风更冷了。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地址有了,介绍信有了,钱和粮票也有了。 下一步,就是去鲁省。 去找她的女儿们。 这一世,她要找到她们,要弥补她们,要让她们快乐和幸福,一辈子。 深秋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闪着光。 齐薇薇迎着风,蹬着自行车,朝着城里的方向,坚定地驶去。 路还长。 但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最艰难的一步。 骑到力竭,齐薇薇停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 车轮碾过的地方,薄雪已经化成了泥泞的水渍。 她单脚支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包子的温度已经散尽,在深秋的寒夜里变得冷硬。 她撕开油纸,就着昏黄的路灯光,啃了起来。 白菜粉条馅的,国营饭店下午剩的,面皮有些发干,馅里的油凝固成白色的脂块。 但她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她需要热量,需要力气。 吃完两个包子,她把油纸团了团塞进兜里,重新蹬上车。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她骑得满头大汗,棉袄里面已经湿透,贴着脊背,黏糊糊的。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直眨眼。 她没感觉到冷,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年代没有夜生活,人们早早熄灯睡觉。 路两旁偶尔闪过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很快就被甩在身后。 路灯隔得很远很远,一盏亮了,要骑好一会儿才能看到下一盏。 两盏灯之间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墨汁泼洒在地上。 半路,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很快,雪粒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在车灯照出的光柱里打着旋儿。 雪花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变得更加湿滑。 车轮碾过,溅起细小的泥点。 齐薇薇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 雪花扑在脸上,化开,和汗水混在一起。 第024章 接你 齐薇薇的睫毛上挂了霜,眨一下眼,视线就模糊一片。 快进入京郊方向时,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两个晃动的光点。 是手电筒的光,昏黄,微弱,在风雪里摇曳。 齐薇薇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车把,放慢了速度。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两个打手电的人……她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她把车骑到了马路另一边,尽量离那两个人远一些。 车轮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嚓嚓”的声响。 距离渐渐拉近。 手电光晃动着,照出两个佝偻的身影。 看清了,是一男一女,都穿着臃肿的棉袄,围着厚厚的围巾。 两人走得很急,脚步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男人手里拎着个包袱,女人肩上也背着一个。 齐薇薇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就在她准备加快速度冲过去时,女人忽然抬头,手电光扫过她的脸。 “薇薇?!” 一声颤抖的、难以置信的呼喊,穿透风雪,直直撞进齐薇薇的耳朵里。 她猛地刹住车。 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把她摔下去。 她单脚撑地,稳住身子,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两个人。 手电光晃动着照过来,照亮了女人的脸——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焦急的眼神。 是妈妈! 旁边的男人也抬起头,摘下围巾,露出那张被煤烟熏得黝黑的脸。 是爸爸! 齐薇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滚烫的,像决堤的洪水。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好半天,她才嘶哑地喊出一声:“爸!妈!”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哭腔。 陈红霞已经冲了过来,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都顾不上去捡。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冻得像冰,还在发抖。 “妈妈的薇薇啊……”陈红霞的声音也在抖,“怎么冻成这样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肩上卸下包袱,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又大又厚的棉袄。 深蓝色的,棉花絮得厚厚的,一看就是新做的。 “快穿上!快!”她不由分说就把棉袄往齐薇薇身上套。 齐薇薇还愣着,任由妈妈摆布。 棉袄带着妈妈身上的体温。 齐畴也走过来,他从自己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双厚厚的棉手套,羊毛的,里面还衬着绒布。 “手,手。” 他抓起女儿的手,那双手冻得通红,指关节都僵了。 他笨拙地给她戴上手套,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手套很暖和,棉絮厚实,包裹住冰冷的手指,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齐薇薇看着爸妈。 他们的棉袄外面都落了一层薄雪,围巾上也沾满了雪粒。 爸爸的鬓角全白了,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妈妈的围巾松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耳朵。 从铁路家属区到这里,步行,怎么也得三个小时。 他们竟在雪中走了三个小时来接她! “还好没错过!接到了!还好啊!” 陈红霞一边给女儿系棉袄扣子,一边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后怕, “薇薇啊,冻透了吧?回家泡泡脚!妈烧了两大壶开水!在炉子上温着呢!” 齐畴已经把自行车接了过去,拍了拍车座上的雪:“来来来!爸来骑!薇薇你坐横梁上,让你妈坐后面!” “爸,我……” “别废话,快上来!”齐畴的语气不容拒绝。 齐薇薇不再推辞。 她笨拙地侧身坐上横梁——那横梁很细,硌得慌,但她坐得很稳。 陈红霞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搂住女儿的腰。 齐畴跨上车座,深吸一口气,蹬动了车子。 车子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骑得很慢,很稳,但呼吸声很重,呼出的白气在风雪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呼哧……呼哧……” 像拉风箱一样。 齐薇薇坐在横梁上,背靠着爸爸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还有那沉重的喘息。 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音。 爸爸老了。 这个开了三十年火车、什么苦都能吃的男人,老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不能让爸妈更担心。 一路上,她几次要求下来自己骑,或者让爸爸歇歇。 但齐畴总是摇头:“不用,爸不累。马上……马上就到了。” 可他喘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在骑了约莫二十分钟后,齐薇薇强行要求停车。 “爸,歇会儿。”她跳下车,拉住车把,“我腿麻了,下来活动活动。” 齐畴这才停下,单脚撑地,整个人伏在车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在昏黄的路灯光下闪着光。 陈红霞也下了车,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老头子,喝口水。” 齐畴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喘气声才渐渐平复。 就这样,歇歇走走,原本骑车四十分钟的路,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铁路家属楼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照出一小片光。 陈红霞摸索着打开门锁,推开门,屋里涌出一股暖意。 屋里没开灯,只有炉火的光,在墙壁上跳跃出温暖的光影。 齐畴一进屋就瘫坐在椅子上,喘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紫。 “爸……”齐薇薇慌了。 “没事……没事……”齐畴摆摆手,声音断断续续,“老毛病……喘一会儿……就好了……” 陈红霞已经端来一盆热水,放在齐薇薇脚边:“快,泡泡脚。”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 齐薇薇脱掉已经湿透的袜子和鞋,把冻得麻木的双脚放进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脚,那种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麻又疼。 但她咬着牙,没把脚抽出来。 渐渐地,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陈红霞又端来一碗红糖小米粥,黄澄澄的小米粥里飘着红枣,粥面上是一层红糖,热气腾腾! 第025章 豆子 “趁热喝。” 陈红霞把碗塞到女儿手里,又替她搅匀了红糖。 齐畴缓过气来,起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两个盘子——一盘是昨天的红烧肉,一盘是排骨。 肉已经凝成了一层白油,但他把盘子放在炉子边上热了热,油花又化开了,香气飘出来。 “吃,多吃点。”他把盘子往女儿面前推。 齐薇薇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筷子,看着眼前这两盘肉,眼泪终于没忍住,掉进了粥碗里。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夹肉,吃排骨。 粥很甜,肉很香。 她一边吃,一边泡脚,一边讲今天跟王东见面的事。 她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离开唐家的,没说孙喜娣的辱骂,没说唐爱军的冷漠,没说两个孩子的恶毒。 这些,跟前世临终前那致命的一击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只说了王东的反应,说了他给的地址和介绍信,说了他愿意帮忙,还说他给了介绍信和钱票。 陈红霞和齐畴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炉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眼里的心疼和愤怒。 等齐薇薇说完,粥也喝完了,脚也泡好了。 陈红霞拿来干净的毛巾给她擦脚,齐畴收拾了碗筷。 “睡吧。”陈红霞说,“明天再说。” 齐薇薇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盖着妈妈晒过的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也很沉,很安稳。 她在自己家,在爸爸妈妈的家啊。 第二天,全家人都起晚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还要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齐薇薇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妈妈在厨房轻声忙碌,爸爸在客厅走动。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接着是齐畴去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惊讶的:“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齐薇薇心里一动,赶紧穿好衣服下床。 拉开房门,就看见爷爷奶奶站在门口。 爷爷齐达友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上戴着顶雷锋帽,肩上落着还没化尽的雪。 奶奶闻素美围着厚厚的围巾,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爷爷奶奶!”齐薇薇惊喜地喊出声。 “薇薇醒了?”奶奶笑着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快,趁热吃。” 篮子里放着一个小暖壶,还有油纸包。 暖壶里是热腾腾的豆浆,油纸包里是焦圈儿,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臭豆腐。 齐薇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有很多年没有吃到这样的早餐了。 唐家是鲁省的,早上爱喝杂豆粥,吃单饼,卷绿豆芽。 唐爱军说那是“老家的味道”,说京市的早点“粗鄙”、“不精致”。 齐薇薇为了讨好他,也学着做那些,学着把豆粥熬得黏糊软糯,把单饼摊得又软又韧。 至于豆浆焦圈儿,还有臭豆腐…… 唐爱军对这些嗤之以鼻。 他说豆浆是“穷人的玩意儿”,说焦圈儿“油腻”,说臭豆腐是“宫里显贵人吃剩下的下脚料”。 所以,结婚六年,齐薇薇再没吃过这些。 眼下,她看着桌上那熟悉的早餐,鼻子有些发酸。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奶奶把搪瓷缸子推到她面前,“加了糖的,你最爱喝的甜豆浆。” 齐薇薇坐下来,拿起一个焦圈儿,掰开,蘸了点臭豆腐,送进嘴里。 焦圈儿炸得酥脆,蘸了臭豆腐的咸香,在嘴里“咔嚓”一声脆响。 她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加了糖的豆浆,甜丝丝的,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甜。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叫早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早餐。 爷爷奶奶问起她昨天的经历,她简单说了说,没提太多细节。 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大家洗漱完毕,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薇薇,过来。”他招手。 齐薇薇走过去,爷爷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纸——是空白的介绍信,上面盖着街道办的红章,但姓名、事由、目的地都是空白的。 “我想了想,”爷爷说,推了推老花镜,“就这么去找你三表姑,不太妥当。” 齐薇薇一愣。 三表姑是她奶奶那边的远亲,嫁到了鲁省。爷爷之前提过,说可以去找她帮忙。 “那孩子毕竟很多年没联系了。”爷爷继续说,眉头微皱,“而且,你小时候……打过她儿子。” 齐薇薇:“……” 死去的记忆瞬间击中了她。 穿越前世的七十三年,穿越今生的二十六年。 那件事,她几乎忘了。 “那哪是打过他,”爸爸苦笑,“是差点儿杀了他。” 三表姑家的儿子叫豆子,据说三代单传,是个混世魔王,比她小两岁。 那时,齐薇薇也才九岁。 她在家也受宠,但到底是女孩,淘不到哪儿去。 豆子来京市走亲戚,住了小半个月。 那孩子被惯坏了,看齐薇薇受宠就不服气,处处使坏——往她鞋里放石子,往她被子里塞毛毛虫,偷吃她的糖果还诬赖她。 齐薇薇忍了几次,没跟大人告状,觉得丢人。 最后一次,豆子擤了一大把鼻涕,糊在了齐薇薇的枕巾上。 她晚上睡觉,一躺下,糊了一头一脸。 黏糊糊的,腥臭的。 九岁的小姑娘,当场就炸了。 她没哭,没闹,等第二天大人都出门办事,家里只剩她和豆子。 她走到豆子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豆子比她高半个头,但她是真的气疯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拖着豆子就往外走。 豆子挣扎,踢她,骂她“赔钱货”。 齐薇薇一言不发,拖着他到了院子里的井口。 那口井,十几米深,井水冰凉。 她把豆子按在井沿上,抓着他一只脚,就要把他塞进去。 豆子吓傻了,杀猪一样地嚎叫。 她正要放手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豆子的另一只脚,把他从井沿上拽了回来。 是谁? 第026章 大哥 齐薇薇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她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没能把豆子淹死,气不过,又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豆子吓得既不还手,也不躲避,只会哭。 哦,她想起来了! 救豆子的,是爷爷一个老朋友的孙子! 叫什么来着? “不过,薇薇你别急。我在鲁省有个老朋友,你小时候也见过的,就是凌爷爷。”爷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不如你去找他。” 爷爷看着她:“当然,到底找谁,还得你定。所以,这介绍信,我啥也没填。薇薇,你怎么想的?” 齐薇薇脱口而出:“凌和平!” 她想起来了,救了豆子的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叫凌和平! 当时她还以为家里只有她和豆子,没想到凌和平也在! 还目睹了她准备“杀人”的全程! 她全想起来了——凌和平是跟着他爷爷来京市办事,是顺带带着三表姑和豆子来走亲戚的,因为她们不敢自己坐车! 爷爷乐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你还记得你和平哥哥啊?那太好了!” 他接过齐薇薇的话头:“你和平哥哥就在葫芦县附近当兵,这小子还问过我好几次,‘那个特别厉害的妹妹’,问你的现状呢!” 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小时候的感情好啊!正好,我把他的地址也给你!” 齐薇薇撇了撇嘴。 什么“感情好”啊? 当年,她暴揍豆子之后,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站在旁边、一副劫后余生表情的凌和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冲过去,狠狠踢了凌和平好几脚,怨他多管闲事。 凌和平当时怎么说来着,她记得还挺清楚的。 那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被她踢得龇牙咧嘴,但没还手,只是皱着眉看她,眼神里带着不解和……好奇? “你们京市的漂亮小姑娘,”他当时说,声音里带着点鲁省口音,“都这么凶的吗?” 齐薇薇听了这话,觉得凌和平是耍流氓,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冒犯,“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跑,去找凌爷爷告状了。 而凌爷爷不分青红皂白,把凌和平狠狠骂了一顿,还让他给她道歉。 凌和平倒也爽快,真的给她鞠了一躬,说了声“我错了”。 但她没理他,扭头就跑。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得可笑。 齐薇薇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的确也算“童年趣事”了。 爷爷见她笑了,很开心,从兜里掏出钢笔,拔开笔帽,在一张纸条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和平在部队里职位不低呢,”爷爷把纸条递给她,“他要是肯帮忙,那你肯定事半功倍。” 齐薇薇迟疑地接过纸条。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鲁省葫芦县098432部队先锋团,凌和平(收)”。 凌和平……会帮自己吗? 他……不会也记仇吧? 齐薇薇心里没底。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了。 她拿起桌上的空白介绍信,对照爷爷给的凌爷爷地址,开始填写。 钢笔吸饱了墨水,写在纸上有些洇。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姓名齐薇薇,事由探亲,目的地鲁省葫芦县…… 爷爷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就写探亲。你凌爷爷现在可比我混得好,级别很高。不过,他年纪也大了,精力估计难免不济。你能找到和平这孩子帮忙,是最好的。” 齐薇薇已经填好了介绍信,拿起纸张,在空中轻轻晃着,等墨水干。 她决定了,既找凌爷爷,也要找凌和平。 关系,总是越用越好用的。 而且,她自信以后自己也是个有用的人! 再过四年,形势就会改变。 她脑子里那些清晰的记忆,那些关于未来走势的碎片,只要稍微提个醒,或许就能让凌和平的命运,彻底改变。 这个人情,还的应该是够本了。 墨水干了,她把介绍信仔细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那里已经揣着王东给的那张介绍信,还有唐甜甜的户籍复印件,还有……那张“保证书”。 爷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沓钱——一沓是大团结,一沓是零票,还有一小摞全国粮票。 “这些你揣着,路上用。”爷爷把钱和粮票推到她面前。 齐薇薇拿过粮票——全国粮票金贵,出门在外必不可少。 但她把钱推了回去:“钱我有,粮票是真不够,我就收了,嘿嘿。” 爷爷佯装生气,眉毛一竖:“不行!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什么突发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你必须拿上!” 他把钱又推回来,语气不容反驳:“你那些钱,是应急用的,不能随便花。这两百块,是爷爷给你的路费,必须拿着!” 齐薇薇看着爷爷严肃的脸,知道推辞没用。 她只能收下,把粮票和钱分开装好——粮票贴身,钱放在包袱夹层。 就在这时,“咚咚咚”,大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轻不重,但很急促。 齐畴起身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他就愣住了:“壮壮?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人顶着一头一肩的积雪,侧身挤了进来,还不忘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跺了跺脚,震掉鞋上的雪泥。 他摘下头上的雷锋帽,露出一张黑红的脸膛。 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他个子很高,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不是现役的军装,是复员时带回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挺括。 魁梧的身形,往那儿一站,就像半堵墙。 正是大哥齐壮壮。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齐薇薇身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薇薇,”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怎么这么瘦了?” 齐薇薇看着大哥,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大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齐壮壮把帽子和手套放在桌上,大步走过来。 他站在齐薇薇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 第027章 陪你 齐壮壮伸出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唉!” 那一声叹息,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 齐壮壮转身,看向爷爷,又看向爸妈,最后目光回到齐薇薇身上。 “薇薇,你的事,爷爷都跟我说了。介绍信就是大哥给你开的啊!” 他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压抑着的情绪, “你放心,咱们齐家的男人,可没死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大哥陪你一起去鲁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哥。 齐壮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一张请假条,上面盖着街道办的红章。 “我请了足足一个月的假。”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工作的事,安排好了。街道办那边,你大嫂暂时顶着。” 齐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想说……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热辣辣的。 齐壮壮看着她,眼神坚定:“你一个人出远门,家里没人能放心。鲁省那么大,你人生地不熟,找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我在,好歹有个照应。” 陈红霞先反应过来,眼圈红了:“壮壮,你……你这工作……马蓝她自己不都很忙吗?能行吗?” “妈,没事。这就是两口子在一个单位的好处了!”齐壮壮摆摆手,“您也知道街道办的工作,就那么回事儿。请一个月假,顶多扣点工资。我跟领导说了,马蓝也答应了每天顶我半天班。她也说了,薇薇的事要紧。” 大嫂马蓝,一向喜欢齐薇薇这个小姑子,每次去他们家,都要招待她一番。 只是,唐爱军说,大嫂身上有傲气,他不喜欢,让齐薇薇少跟她来往。 而唐爱军所说的傲气,具体就是大嫂给他倒茶的时候,不是双手递给他的。 就那么一次,就这么一件小事。 前世,她齐薇薇就再也没登过大哥大嫂的家门。 齐薇薇又想扇自己巴掌了。 齐畴也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感激和欣慰,谁都看得出来。 爷爷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壮壮去,我觉得合适。有个男人陪着,安全。而且壮壮一向稳重,这很合适。” 齐薇薇看着大哥,看着这个从小保护她、为她打过架、替她背过黑锅的大哥。 前世,大哥为了她,冲动伤人,大好前程毁了,可以说是家破人亡。 可她呢? 她为大哥做过什么?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只会索取,只会拖累。 而现在,大哥又要为了她,请假一个月,陪她奔波千里。 “大哥……”齐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你……” 齐壮壮皱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动作有点粗鲁,但很温暖。 “傻丫头,跟大哥还客气什么。”他说,“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尽早出发。火车票我已经托人去买了,事不宜迟,咱们明天就走。” 明天。 齐薇薇擦掉眼泪,重重点头。 好,明天就走。 去找女儿。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大哥陪着。 有家人支持。 她什么都不怕! 当天下午,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齐壮壮揣着爸爸的工作证,出了门。 铁路家属有购票优惠,能便宜几块钱,还能优先选座——在这个年代,能买到坐票已经很不容易了。 齐薇薇坐在窗边,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齐畴也出门了,拿着妈妈写的采购清单,揣着家里所有的票证去了供销社。 陈红霞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 齐薇薇低头继续缝口袋。 贴身穿着的一件旧棉布衬衫,已经洗得发软。 她用针线在衬衫内侧缝了三个口袋。 针脚细密,线用的是跟布料相近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个口袋缝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完全缝死,只在最上面留了个小口。 她把那张泛黄的“保证书”折成最小,塞进去,然后用针线把小口也密密地缝上。 这个口袋,除非把衣服拆了,否则绝对打不开。 第二个口袋在左肋下,开口朝右,里面装着钱——从唐家拿来的三百块,爷爷给的两百块,王东给的五十块,还有她自己攒的三十多块,一共是五百八十块钱。 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再用一块旧手绢包好,塞进去。 口袋缝得很深,钱放进去,贴在身上,外衣宽大,几乎看不出痕迹。 第三个口袋在右肋下,开口朝左,装的是各种票证: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布票、油票,还有最重要的介绍信和唐甜甜的户籍信息、凌家的一系列联系方式。 这些用另一个手绢包好,也塞进去。 缝完最后一个针脚,她剪断线头,把衬衫穿上身。 三个口袋贴着皮肤,沉甸甸的,但很安心。 钱和票分开装,就算万一丢了一处,也不至于全丢。 她忧心忡忡:孙喜娣和唐甜甜,什么时候会发现钱不见了呢? 唐甜甜那个装钱的枕头芯,她动过,但复原得很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 孙喜娣的箱子里,那个铁盒子藏得更隐蔽,那老太太有囤积癖,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估计没有大的进项,她不会翻动箱底,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察觉不到。 而且铁盒里的重量,她用碎布头补平了。 只要不打开看,就不会出问题。 但是…… 齐薇薇算了算时间。 王东每月一号发津贴,当天或隔天就会寄钱回来。 上一次的汇款单,是七天前。 也就是说,唐甜甜在二十三天以后,怎么都会开箱子归置她的钱——她有个习惯,每月收到汇款,都要把钱拿出来数一遍,再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二十三天。 她最好能在二十三天以内,赶回来,处理好一切。 当然,这还是唐甜甜和孙喜娣都不会突然急用钱的情况下。 万一她们哪个想买新衣服、想添置东西,提前开箱…… 齐薇薇打了个寒颤。 她们一旦发现钱没了,肯定会发疯! 第028章 憨笑 她们的第一个怀疑对象,肯定就是她齐薇薇。 对线她们,她不怕。 但她现在走了,她们找不到人,估计会跟爸妈闹。 想到这里,她放下针线,走到客厅里。 齐畴已经回来了,正拎着大包小包。 陈红霞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 “爸、妈!”齐薇薇开口,声音有些紧,“我再说一遍——如果唐爱军他们家里人来问钱的事,你们就直接说报公安,不要跟他们掰扯,记住啊!” 齐畴直起身,重重点头:“你放心。当初我和你妈借钱的时候都跟人家说了,不会透露的。而且,这种九分利、十分利的钱,其实已经是印子钱了,公安知道了要抓的。放贷的人,不会傻傻承认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主要是你在银行取了两千块……我今天去买菜,还有邻居问我呢,说‘老齐,你家薇薇发财啦?取那么多钱’。已经传开了。” 齐薇薇心里一沉。 银行取款,尤其是大额,在那个年代确实是稀罕事,街坊邻居传闲话也正常。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爸,您别怕。我自己的存折,两千块的来源,只要人问,就是向供销社主任的老婆借的。这事儿有欠条,能查,也不怕查。” 她看着爸爸,眼神坚定:“反正您记住,他们问啥,您就说‘咱们报公安吧,让公安查清楚’。他们那是脏钱,根本不敢报公安的!” 齐畴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眼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狠劲,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他用力点头:“行!爸记住了!” 陈红霞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粗糙但温暖:“薇薇,你放心。孙喜娣那个老妖婆要是敢来闹,我一准挠花她的脸!” 她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我可没忘了她打你好几次的事。以前是因为她是你男人的奶奶,我才忍了她这么久。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薇薇,你放心,妈妈的战斗力还是在的!她敢来,我就敢跟她拼命!” 齐薇薇看着妈妈,看着这个一向体面的女人,此刻为了保护女儿,露出那种护崽母狼般的凶悍。 她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 放下一点心来。 下午三点多,齐壮壮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车票,绿色的硬纸板,印着“铁路旅客乘车证”,上面有发车时间、车次、座位号。 “买到了。”他把车票递给齐薇薇,“明天早上七点半开,中午十二点到葫芦县。你的座位是靠窗的,03车4、5号座。” 齐薇薇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 车次是K开头的快车,在这个年代,四个多小时能从京市到鲁省葫芦县,已经算很快了。 “谢谢大哥。”她真心实意地说。 齐壮壮摆摆手:“跟大哥客气什么。” 正说着,陈红霞从外面回来了。 她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妈,您去哪儿了?”齐薇薇问。 “我又去了趟供销社,你爸之前去的时候人太多,好多东西没买齐。”陈红霞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薇薇,你看——新牙刷,牙膏,搪瓷缸子,饭盒,还有手纸、头绳、袜子……” 她买的全是日用品,新崭崭的。 在那个年代,这些东西虽然不贵,但也要凭票供应,攒齐这些不容易。 “妈,我……” “别说话。”陈红霞打断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橡胶热水袋,红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鲁省乡下冷,你晚上睡觉灌个热水袋捂着,暖和。” 齐薇薇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鼻子又开始发酸。 妈妈总是这样,恨不得把什么都给她准备好。 陈红霞又从隔壁邻居家借来一只小皮箱——棕色的,人造革的,虽然旧了,但很结实。 “来,妈给你收拾行李。”她拉着齐薇薇进屋,开始往皮箱里装东西。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日用品分门别类放好。 最上面放了那件厚棉袄,还有一双新棉鞋——是她刚才赶着纳的鞋底,絮了新棉花。 “妈,太多了,我拿不动。”齐薇薇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皮箱,哭笑不得。 “拿不动有你大哥呢。”陈红霞头也不抬,继续往里塞,“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准备齐全。万一用得着呢?” 齐薇薇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妈妈忙活。 妈妈老了。 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了。 但此刻,她弯着腰收拾行李的身影,让齐薇薇无比心酸。 晚饭时,齐畴端出了一大盘饺子。 羊肉萝卜馅儿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冒着热气。 他还特意买了凭海产票供应的虾皮,撒在蘸料里,又鲜又香。 “多吃点。送行饺子回家面。”齐畴给女儿夹了满满一碗,“我还给你装了一大饭盒,明天路上吃。” 齐薇薇咬了一口饺子。 羊肉鲜嫩,萝卜清甜,虾皮的鲜味恰到好处。 这是爸爸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想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 吃完饺子,齐畴果然端出两个铝制饭盒,把剩下的饺子装进去,装了满满两盒。 然后打开窗户,把饭盒放在窗台外面——深秋的天然冰箱。 “明天中午在火车上吃。”他说,“虽然才四个多小时的火车,但路上也得吃饭。” 齐薇薇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酸楚。 前世,她有多久没吃过爸爸包的饺子了? 十年? 二十年? 不,是一辈子。 只记得后来爸爸身体越来越差,包不动饺子了…… 再后来,爸爸不在了,她就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 这一世,她要好好珍惜每一口饺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红霞就起床了。 她把昨天剩的饺子馅儿重新调了调,包了馄饨。 清汤里放了碎紫菜、虾皮,调了酸汤,又撒了一大把白胡椒粉。 齐薇薇被香味唤醒,起床洗漱。 刚收拾好,就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是齐壮壮。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脸冻得有些红,但精神很好。 “大哥,你怎么来这么早?”齐薇薇开门让他进来。 齐壮壮憨憨一笑。 第029章 到站 “怕耽误时间。” 齐壮壮说着,搓了搓手,“妈,早饭好了吗?我饿死啦!” “好了好了!”陈红霞端出两大碗馄饨,“快趁热吃。” 兄妹俩坐在桌前,一人一碗。 馄饨皮薄馅嫩,汤酸辣开胃,白胡椒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人浑身都暖和起来。 齐薇薇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但心里暖乎乎的。 吃完饭,已经六点半了。 齐壮壮拎起两个皮箱——齐薇薇的,还有他自己的。 陈红霞又塞给齐薇薇一个布袋子:“这里面是苹果和饼干,路上饿的时候吃。” 齐畴也走过来,把窗台上的两盒饺子拿进来,用毛巾包好,递给齐壮壮:“中午吃的时候,用开水烫烫再吃。” “知道了,爸。”齐壮壮接过,看清开口的方向,塞进自己的皮箱。 一家人出门。 天还没完全亮,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 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到公交车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车了。 深冬的清晨,呵出的气都变成白雾,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车。 车来了,门一开,人群就涌了上去。 齐薇薇被挤得东倒西歪。 齐壮壮一手拎着两个皮箱,一手护着她,硬是在人群中挤开一条路。 上了车,人挤人,几乎没地方落脚。 齐壮壮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个空位,立刻大步上前,把皮箱往地上一放,转身招呼齐薇薇:“薇薇,来,快坐下!” 一旁的一个老太太慢了一步,没抢到座位,悻悻地瞥了齐薇薇一眼,嘟囔道:“唉,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尊老爱幼了!” 那老太太看着六十来岁,胳膊比齐薇薇的腿还粗,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看起来比她生龙活虎多了。 齐薇薇才不管,一屁股坐下:“谢谢哥。” 齐壮壮站在她旁边,用身子护着她,防止她被挤到。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时候,齐壮壮送她上学,就是这么给她占座的。 那时候公交车也挤,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给她占个好位置,然后站在她身边,帮她拎着书包。 她是少数有哥哥护送的孩子之一,还曾因为这个被班里的其他孩子阴阳怪气。 有人依靠的感觉,好熟悉,又太陌生了。 前世,她始终是一个人风雨飘摇。 商场上腥风血雨,跟人谈判、签合同、追货款,什么苦都吃过。 回到家里,面对的是唐爱军永无止境的挑剔。 还有两个“儿子”,只有要钱的时候,才对她有好脸色。 她像个陀螺,不停地转,却不知道为了谁而转。 而现在,大哥就在身边,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拥挤的人潮。 这种感觉,真好。 一路颠簸,公交车到了火车站。 齐壮壮拎着皮箱,带着齐薇薇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检票口。 他拿出站台票,两人顺利进了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绿色的车厢,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 乘客们提着大包小包,争先恐后地上车。 齐壮壮找到03车厢,护着齐薇薇上了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煤烟味、汗味、食物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 座位是三人座,齐薇薇的靠窗,旁边已经坐了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 齐壮壮的座位在过道另一边,也是靠窗。 “薇薇,坐。”齐壮壮把她的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又拿出几张旧报纸,铺在她的座位上,“垫一下,干净。” 齐薇薇坐下,看着大哥忙前忙后。 他个子高,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火车“呜——”一声长鸣,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齐薇薇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渐渐远去,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离家的不舍,有对前路的忐忑,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齐薇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 田野荒芜,树木凋零,偶尔闪过几间低矮的农舍,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脏了的抹布。 中午十一点多,齐壮壮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打热水。 那里有个小炉子,烧着煤,水壶是半固定的,“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打了满满一茶缸开水,把装着饺子的饭盒打开,用开水仔细烫了两遍——一遍烫饭盒外面,一遍倒进饭盒里,晃了晃再倒掉。然后才把饺子倒进饭盒盖,递到齐薇薇面前。 “小心烫。”他说。 饺子还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虽然皮有些黏了,但味道没变,还是爸爸包的那个味道。 齐薇薇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热乎乎,就好像刚煮出来一样。 对面的中年妇女怀里的小孩看见饺子,眼巴巴地看着,咂了咂嘴。 齐薇薇笑了笑,夹了两个饺子递过去:“给孩子吃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妇女推辞。 “没事,我们带得多。”齐薇薇说。 妇女这才接过,连声道谢,喂给孩子吃。 小孩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眯起来了。 齐薇薇看着,心里一软。 如果她的女儿们也在身边,也该这么大了吧? 她们……过得好吗? 有饺子吃吗? 她们……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揪紧了。 火车终于缓缓驶进葫芦县车站。 “葫芦县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准备!” 列车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齐薇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 齐壮壮已经把皮箱从行李架上拿下来,一手一个,站在过道上等她。 车门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齐薇薇打了个寒颤,赶紧围好围巾,戴上手套。 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说话声,还有火车站广播的声音,混成一片。 齐薇薇跟着大哥往出站口走,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昨天爸爸说已经给凌爷爷打了电话,但会不会有人来接,她心里没底。 毕竟,这么多年,只是书信来往了。 第030章 小李 两人走出检票口,来到车站广场。 广场上停着几辆马车,还有几辆自行车,接站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伸长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忽然,齐薇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听人喊,是看见——在一块木牌上,用毛笔写得整整齐齐:“接齐薇薇”。 举牌子的是个年轻人,非常高,目测快一米九了,站在人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穿着一身部队的常服,呢大衣,深蓝色,没有肩章,但熨烫得笔挺。 眉眼相当端正,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一脸正气的样子。 齐壮壮也看到了,拎着两只箱子,大步走了过去。齐薇薇赶紧跟上。 走近了,能看清那年轻人的脸。 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毛浓黑,眼睛又大又很有神,眼神清澈,透着军人特有的那种干练和正气。 “同志,你是接齐薇薇的吗?”齐壮壮问。 年轻人点点头,目光落在齐薇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齐薇薇同志吧?凌老让我来接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鲁省口音,但不重。 齐壮壮放下皮箱,伸出手:“我是她大哥,齐壮壮。” 年轻人也伸手跟他握了握:“你好,我姓李,是凌老的秘书,你叫我小李就行。” 齐壮壮立刻道谢:“辛苦李秘书跑这一趟,这么冷,冻坏了吧?” 齐薇薇也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李哥,麻烦您了。” “两位齐同志客气了。”小李微笑道,很自然地接过齐壮壮手里的两只皮箱,“车就在那边,咱们走吧。” 他领着兄妹俩穿过广场,来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前。 车很旧了,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小李打开后备箱,把皮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后座车门:“齐同志,请坐后面吧。齐大哥坐前面?” 齐壮壮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齐薇薇坐在后座,小李关上车门,自己坐上驾驶座。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车站广场。 鲁省的风光在眼前展开。 跟京市不同,这里的街道更窄,房屋更低矮。 路两旁种着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地上有零零星星的积雪,还没化尽,被车轮碾过,变成泥泞的黑水。 空气很冷,但比京市干燥。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凛冽气息。 齐薇薇看着窗外,心里有些忐忑。 她问:“李哥,凌爷爷身体好吗?” 小晃了晃身子,从后视镜看了看她,眼神温和: “挺好的。老爷子每天早上打一套拳,雷打不动。周末还去游泳,身体硬朗着呢。” 齐薇薇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些。 她其实对凌爷爷印象不深。 只记得是个高高大大、笑声爽朗的老人,小时候来家里做客,每次都会给她带些外地的糖果点心。 有种麦芽糖,她特别爱吃,爷爷就不许哥哥姐姐们吃,都留给她。 她又问:“李哥,你认识凌和平吗?” 小李的神色微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很快恢复自然:“认识啊。” 齐薇薇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继续问:“他跟凌爷爷住在一起吗?他具体是什么职务啊?工作忙吗?” 她认定凌和平能帮到自己,所以一直打听起来。 爷爷说他“职位不低”,但具体做什么,爷爷也没说清楚。 小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还记得他啊?” 齐薇薇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我小时候不懂事,打过他。我想……这次如果能当面向他道个歉,就好了。”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有愧疚。 小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很快又笑了,摆摆手:“那小子根本不记仇,你放心!” 齐薇薇却摇摇头,喃喃道:“不,我该道歉的。” 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进了县城中心。 街道两旁的房屋整齐了些,偶尔能看到两三层的小楼。 行人多了起来,都穿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齐薇薇发现这里棉袄的款式跟京市很不一样——没有扣子,都是拉紧两片衣襟后,用一根腰带系住。 吉普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独门独户的小院,灰墙红瓦,看着很整齐。 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口。 院子很大,很干净。 门口有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遒劲。 院墙是砖砌的,刷着白灰,白得晃眼,一看就是新刷的。 听到车的响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儿走了出来。 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身材高大,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军大衣,脸上笑容爽朗,声音洪亮: “是我们的小薇薇来啦!哎呀,这可有些年头儿没见了!” 看到人,齐薇薇的记忆就和现实融合了。 这就是凌爷爷。 永远乐乐呵呵的,笑声能震得房梁掉灰的凌爷爷。 “凌爷爷!”齐薇薇赶紧下车,快步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薇薇来看您了。” “好好好!” 凌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扶起她,上下打量,“长大了,长大了!小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现在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 小李和齐壮壮也拿了箱子走过来。 凌爷爷看向齐壮壮:“这是壮壮吧?好小子,长得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齐壮壮放下箱子,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凌爷爷好!” “好好好!”凌爷爷拍拍他的肩,“快进屋,外面冷!” 几人正要往里走,院子里又冲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也很高,穿着一身军装常服,没戴帽子,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的。 他一出来就冲着“小李”喊: “和平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老爷子差点把我撕了!你把车开走了也不说一声,害得我满大街这顿找!” 他是对“小李”说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凌爷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齐壮壮愣住了。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又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小李”。 齐薇薇:…… 第031章 玩笑 “小李”……不,现在应该叫他凌和平了。 凌和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转身看向齐薇薇,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咱俩扯平了啊,薇薇。小时候你打过我,现在我跟你开个玩笑,不介意吧?” 原来,他就是凌和平! 而那个满头大汗跑出来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小李! 齐薇薇愣了几秒,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重生到现在,从得知真相的绝望,到报复的狠厉,再到离家的不舍,一路上的忐忑……她还是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 那笑声清脆,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释然。 凌爷爷反应过来,立刻板起脸,训斥道: “你这混小子!偷偷把车开走了也不说一声! 小李这孩子,急得一头汗! 我也急坏了,要是没接上,这么远的路,让薇薇走着过来吗? 你真是没有分寸!” 凌和平挠挠头,对着齐薇薇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啊,薇薇。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你,这么多年没见了啊!” 他的道歉很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戏谑。 齐薇薇止住笑,也认真起来,对着凌和平深深鞠了一躬:“没事的,和平哥。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小时候我太任性了,一点儿也不懂事。” 她抬起头,看着凌和平:“谢谢你那时候救了豆子,没让我窗闯下大祸。也……谢谢你没记仇。”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凌和平看着齐薇薇,看着这个小时候凶巴巴、现在却一脸认真道歉的“妹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笑了笑,打破沉默: “好啦好啦,扯平了。再说,你就要哭了吧?” 他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她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只是笑道:“快进屋,爷爷给你准备了一桌好菜呢,咱们赶紧开饭!” 齐薇薇点点头,跟着凌爷爷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正房门口挂着棉布门帘,掀开帘子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炉子,很暖和。 客厅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果然是鲁省的特色菜。 葱烧海参,油亮酱红; 九转大肠,色泽红润; 糖醋鲤鱼,翘着尾巴,香气直钻鼻孔; 还有一大盆羊肉汤,奶白色的汤汁,上面撒着香菜末。 旁边还摆着几个小菜:凉拌海蜇皮,炝拌土豆丝,蒜泥黄瓜,还有一碟酱菜。 太丰盛了! “来来来,坐坐坐!”凌爷爷招呼大家坐下,“薇薇,壮壮,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齐薇薇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热情的对待。 凌爷爷坐在主位,凌和平坐在他旁边,齐壮壮坐在另一边,齐薇薇坐在凌和平对面。 小李也在凌爷爷招呼下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算是沾光了。” 凌爷爷先给齐薇薇夹了一筷子海参:“薇薇,尝尝这个,咱鲁省的特色。” 凌和平也夹了块鲤鱼肚子上的肉,挑干净刺,放到她碗里:“这个好吃,不腥。” 齐壮壮则给她盛了碗羊肉汤:“先喝汤,暖和。” 她的饭碗很快就堆得尖尖的了。 本来在车上吃了饺子,她就吃不下很多了,但这一桌菜实在好吃! 海参软糯弹牙,大肠肥而不腻,鲤鱼鲜嫩酸甜,羊肉汤鲜美暖胃……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小李和保姆陈姐收拾碗筷。 凌爷爷站起身:“薇薇,壮壮,来书房坐坐,喝杯茶。” 书房在正房东屋。 很雅致。 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书。 窗前一张书桌,上面铺着毛毡,摆着笔墨纸砚。 靠墙还有一张小炕,炕上铺着席子,放着个小炕桌。 凌爷爷在炕上坐下,陈姐端来茶具,泡了一壶清茶。 茶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凌和平给每个人都倒了茶,然后挨着爷爷坐下。 清茶在手,茶香袅袅。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凌爷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看向齐薇薇,眼神温和但带着关切: “薇薇啊,电话里你爸说得急,我也没听太明白。你这次来鲁省,具体是什么事呢?需要凌爷爷帮忙的,尽管说。” 齐薇薇放下茶杯,坐直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凌爷爷,又看看凌和平,最后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 “凌爷爷,和平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这次来鲁省,是想找我的两个女儿。” 话音落下,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凌爷爷和凌和平都愣住了,齐壮壮也放下了茶杯。 “女儿?”凌爷爷眉头微皱,“薇薇,你……你不是……你生的不是两个儿子吗?我应该没记错吧?老齐的信里说过好几次,我不该记错了啊?!”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凌爷爷,眼神里有痛苦,有恨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凌爷爷,”她说,一字一顿,“我生的,确实是两个女儿。但她们,被人换走了。” 她开始讲述。 从六年前嫁给唐爱军说起,说到唐甜甜这个“表妹”如何住进她家,如何处处针对她,如何两次“巧合”地跟她同时怀孕、同时生产。 说到唐爱军如何对她冷淡,如何总站在唐甜甜那边。 说到她如何发现那封“保证书”,如何无意中听到唐爱军和唐甜甜说两个孩子被调换的事。 说到她的两个女儿被送到了鲁省乡下,唐甜甜的老家。 说到她决定离婚,决定找回女儿。 她讲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听的人心上。 凌爷爷的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茶杯“砰”一声放在炕桌上,茶水溅出来。 凌和平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齐壮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所以,凌爷爷,”齐薇薇最后说,声音有些哑,“我需要您的帮助。” 第032章 火坑 凌爷爷立刻正色道:“你说。薇薇,只要我老头子能做到的……” 齐薇薇轻声道:“我需要知道唐甜甜生母的现状,她们家的家庭关系,有哪些孩子——当然,她们把孩子养在自己家不太可能。但也许有线索呢。我知道这事像大海捞针,但是,基本情况怎么都得摸清。” 她说完,书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炉火在燃烧,茶香在飘散。 凌和平几次欲言又止。 许久,凌爷爷才开口,声音沉重:“薇薇,你这孩子,命太苦了!等等,唐家……唐渠的儿子?唐渠可不是好东西,你爷爷怎么肯把你嫁到那种火坑里去?” 齐薇薇苦笑:“是我不懂事。” 凌爷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但带着一种冷冽:“我跟你爷爷,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孙女,就是我的孙女。” 他看向凌和平:“和平。” 凌和平立刻起身:“爷爷。” “这事,你负责。”凌爷爷的声音不容置疑,“动用你能动用的所有关系,务必帮薇薇找到孩子。” “是!”凌和平立正,声音铿锵。 他又看向齐薇薇,眼神温和下来:“薇薇,你放心。在鲁省这一亩三分地上,凌爷爷说话还管点用。你的女儿,咱们一定给你找回来。” 齐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对着凌爷爷深深鞠躬:“谢谢凌爷爷……” 又对着凌和平鞠躬:“谢谢和平哥……” 凌和平赶紧扶住她:“别这样,薇薇。你心情放轻松,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就让它的负面作用降到最低。” 他顿了顿,看着齐薇薇,眼神坚定:“你放心,最多三天,我一定给你查清楚唐甜甜带回两个孩子这事的来龙去脉。” 齐薇薇重重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次,是温暖的眼泪。 齐薇薇在凌爷爷的院子里住了三天。 每天早上,凌爷爷都拉着她打拳,说她需要锻炼身体。 还逼着她喝牛奶。 鲁省的清晨,空气冷冽。 陈姐端来的牛奶热气腾腾,上面结着一层奶皮。 齐薇薇一边喝牛奶,一边看着整个院子。 院子确实很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全都装着明亮的玻璃窗。 书房在东厢房,宽敞明亮,透过窗户就能看到,靠墙立着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还是线装的。 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在窗前,桌上铺着毛毡,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靠墙还有一组沙发,深棕色的皮革,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凌爷爷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看看书,写写字,偶尔接待访客。 她发自内心地喜欢凌爷爷。 他是个温和沉稳的老人,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齐薇薇能感觉到,这位老人年轻时一定是个厉害角色,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收敛了锋芒,但那份智慧还在。 凌和平这三天一直没露面,说是去“办事”了。 齐薇薇知道,他是去查唐甜甜的老家了。 第三天的傍晚,天刚擦黑,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不一会儿,凌和平推门进来了。 他一身风尘仆仆,军大衣上沾着泥点,脸上也有些灰尘,但眼睛依然明亮,甚至还带着点兴奋。 “爷爷,薇薇,大哥,我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 陈姐赶紧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条热毛巾。 凌和平擦了把脸,又灌了一大杯热水,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怎么样?”凌爷爷问,放下手里的书。 齐薇薇和齐壮壮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凌和平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开始说。 他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几乎是把唐家翻了个底儿掉—— “唐甜甜她娘家妈叫苏翠兰,鲁省丰收大队人。她爸早些年病死了,苏翠兰就带着她改嫁了后爹,后爹叫周斌娃。这个周斌娃,是个庄稼汉,脾气极其火爆,据说动不动就打老婆孩子。” “苏翠兰改嫁后又生了四个闺女,一个儿子。没生出儿子之前,有次差点被打死。四个闺女都嫁人了,嫁得都不远,最远的也就隔壁公社。小子还没对象。四个闺女都嫁人了,最小的刚生了孩子还在坐月子。” “我在丰收大队待了三天,以收购异形葫芦为名,住在苏翠兰家隔壁的吴大娘家。我观察了所有能观察到的孩子——苏翠兰的孙辈、外孙辈,一共11个,都在大队里。乡下孩子都粗生粗养,穿得破破烂烂,但没听说哪个孩子特别受虐待,都是正常农家的孩子。” 凌和平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齐薇薇:“薇薇,我仔细观察了,这些孩子里,没有看着像城里孩子、像……你的,也没有哪个特别受委屈的。” 齐薇薇听到这里,眉头皱紧了。 唐甜甜应该没有那么好心,会把她的孩子养在自己的弟弟妹妹那里,还一视同仁。 “我住在她家隔壁院子,那个院子里的吴大娘,是个话多的老太太。”凌和平继续道,翻了一页笔记本,“我问她村里有没有什么稀奇事,她说没有,就是周斌娃家总拌嘴,吵得慌。但她说——” 他顿了顿,看向齐薇薇:“吴大娘说,她从来没听到周斌娃家有小娃娃的哭声传来过。她说,周家那几个闺女嫁出去了,生的孩子都不在身边。周家自己那个小儿子,今年也八岁了。所以周家根本没小娃娃。” 齐薇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唐甜甜每次回娘家,”她问,声音有些发紧,“都是个什么情景?吴大娘有没有说过?” 凌和平点点头:“我正要说呢,这事很奇怪。” 他又翻了一页:“吴大娘说,唐甜甜自从去了城里‘享福’,从来没回过丰收大队!一次都没有!” “什么?!”齐薇薇猛地站起来。 她的声音太尖利,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第033章 仿写 齐薇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唐甜甜每年回两次“娘家”,雷打不动。 每次“回娘家”,都是唐爱军陪同。 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搜罗钱票,去供销社、百货商店采购——新布料、新衣服、麦乳精、大白兔、铁盒饼干……大包小袋,恨不得把家搬空。 她总是说:“我娘家穷,我娘不容易,我得带点东西回去孝敬她。” 齐薇薇信了,每次都帮着收拾,甚至把自己的粮票布票都给她。 可是……唐甜甜从来没回过娘家? 那……她和唐爱军,那所谓的“回娘家”,其实是干什么去了? 齐薇薇再一想,心中顿时明了。 必然是鬼混去了! 借着“回娘家”的名义,两人光明正大地一起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天。 住招待所? 还是唐爱军有别的住处? 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可笑。 前世她怎么就那么傻,从来没怀疑过? “唐甜甜每年都两次‘回娘家’。”齐薇薇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每次都是唐爱军陪着,一去就是三五天。” 她话没说全,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凌爷爷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凌和平的拳头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齐壮壮“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薇薇!大哥拼着这条命不要了,也要给你讨个公道!我这就回京市,找那对狗男女算账!”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大哥!”齐薇薇赶紧拉住他,“大哥,你说什么呢?为了这种人,不值得。咱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要过呢。” 她拉着齐壮壮的胳膊,让他重新坐下:“咱们现在,还是找到我的两个女儿重要。别的账,以后再算。” 齐壮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他深呼吸了几下,重重点头:“对。大哥气糊涂了。” 凌爷爷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壮壮,别急。薇薇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孩子。” 他看向齐薇薇,眼神温和但锐利:“薇薇,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了?” 齐薇薇点头,坐直身子:“凌爷爷,我的确有了一个打算,但是……我不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凌和平立刻说:“你先说说看!咱们一起商量!” 齐薇薇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我想用‘愿者上钩’的办法。” 她顿了顿,看大家都认真听着,才继续说: “当年,我生两个女儿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唐爱军一直在‘照顾’唐甜甜的月子,安慰她‘失去孩子’的痛苦,从来没出过远门。 孙喜娣也一直都在家。 这说明,送走我女儿的,不是唐爱军,也不是孙喜娣。” “既然另有其人,那么就有文章可做了。” 她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那个人,一定是唐甜甜最信任的人,能帮她处理这种‘脏事’的人。” 凌和平双眼一亮,身体前倾:“你是想……再来一次?然后让他们自己‘咬钩’?” 凌爷爷的眼睛也亮了,他微微点头,示意齐薇薇继续说。 齐壮壮却还是一头雾水:“啥……啥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凌和平转头看向他,解释道: “大哥,是这样的。 薇薇打算骗苏翠兰,说她又生了个孩子,又要换! 然后找人把这孩子抱走,看她们怎么接头。 是这个意思吧,薇薇?” 齐薇薇点头: “对。 唐甜甜她妈苏翠兰,肯定知道所有的事。 如果我去找她,说唐甜甜又生了个孩子,又要调换,她一定会按照‘老办法’处理。 到时候,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之前那两个孩子被送去的地方。” 她说着,从随身的绿书包里掏出两个信封: “我这三天已经写好了两封信。 一封模仿唐爱军的口气,一封模仿唐甜甜的口气。 主要的意思就是又生了一个孩子,又要调换一下,让苏翠兰按照之前的方法处理。” 她把信封递给凌爷爷:“凌爷爷,和平哥,你们看看,我写的有哪里不合适的?” 凌爷爷接过信封,抽出信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凌和平也凑过去看。 齐壮壮忍不住伸长脖子,但看不清,干脆走过去,站在凌爷爷身后看。 信的内容很短—— 唐爱军那封,只有几句话:“翠兰婶:见字如面。齐薇薇又产下一女,照旧处理。随信附上一百元,作辛苦费。唐爱军。” 唐甜甜那封更短:“妈:照哥说的办。女。” 两封信的笔迹,齐薇薇模仿得惟妙惟肖。 唐爱军的字清秀中带着连笔,唐甜甜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她文化不高,齐薇薇记得。 齐壮壮看了,倒吸一口凉气:“天啊!薇薇,这简直就是唐爱军的字!你什么时候学会模仿他的字了?” 齐薇薇苦笑:“以前为了讨好他,经常帮他抄写材料,抄得多了,就会了。” 她没说的是,前世后来她做生意,需要签各种文件,但是公司为了讨唐爱军的欢心,在他名下。 找唐爱军很难,为了不让唐爱军起疑,她一直模仿他的笔迹签他的名。 时间久了,几乎能以假乱真。 凌爷爷看完信,摘下老花镜,点点头:“内容没问题,越短越好,不容易露出马脚。笔迹嘛……我没见过他们写字,不好判断。但壮壮说像,那应该就是像。” 凌和平也点头:“信没问题。但是薇薇,你这个计划里,还有个问题——女婴从哪里来?” 齐薇薇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没有好办法,只能看向凌爷爷。 凌爷爷沉吟片刻,大手一挥: “这个简单。 我领你去葫芦县孤儿保育院借一个! 这点事不算什么,回头这个孩子完成任务了,咱们给她账上多充几罐奶粉! 再给她存点钱,以后上学用。” 第034章 小七 齐薇薇心里一松——她怎么没想到呢。 之前,她还以为这会是个最大的问题,因为这事,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她一定要多给这个孩子账上存点钱! 凌和平又说:“女婴的事解决了,还有薇薇你的安全。这个我来负责。”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丰收大队的地形图,我这两天画的。” 地图画得很详细,村子里的每条路、每户人家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凌和平指着地图: “我可以提前在村里布置一些眼线。 反正我收异形葫芦参加展览会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 我再找两个助手,在附近村子走动,也不会引起人怀疑。” 他说着,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葫芦,递给齐薇薇。 这是一个异形葫芦,只有十厘米长,扁扁的,像个压扁的南瓜。 看得出是套在模具里生长的,形状规整。葫芦嘴上面有金属旋钮,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凌和平拧开了葫芦嘴,里面竟银光闪闪——原来内壁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薇薇,”他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这东西有点儿稀罕,我收来给你玩的。里面已经镀了一层银子,可以放水,也可以放酒。一个小礼物,你拿着,路上有口酒,有时候能救命呢。” 齐薇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葫芦表面光滑,带着天然的木纹。 她拧开葫芦嘴看了看,里面银光闪闪,确实精致。 “谢谢和平哥。” 她真心实意地道谢,把小葫芦收进衣兜里。 葫芦是扁的,放平了根本看不出来有这么个东西,确实很有意思。 凌爷爷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凌和平:“说正事呢,你干啥呢?” 凌和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爷爷,我这不是看薇薇紧张,想让她放松放松嘛。” 他转向齐薇薇,表情认真起来:“薇薇,你继续。你刚才说,信写好了,女婴的问题解决了,安全我来负责。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齐薇薇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需要化妆。苏翠兰不认识我,但万一我的女儿长得很像我,就麻烦了。我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最好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像是从城里来的保姆或者亲戚。” 凌和平点头:“这个好办。陈姐以前在文工团干过化妆,让她帮你弄。” 齐薇薇又说:“我还需要一些‘道具’——一个看起来像样的包袱,里面装几件旧衣服,一些吃的,显得我是长途跋涉来的。” 凌和平又看了看地图,指着村口的一个位置: “薇薇,你到村口后,就在这棵大槐树下等着。 那是进村的必经之路。 你让人把苏翠兰喊出来,就说你是唐甜甜托来送孩子的,让她领你回家说话——你谨慎,她才不怀疑。” 齐薇薇点头,仔细记下。 几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凌和平的手下怎么布置,怎么传递信号,万一出意外怎么接应……一直商量到深夜。 最后,凌爷爷拍板:“就这么定了。明天,薇薇跟着我去葫芦县保育院,挑个女婴。和平,你去安排你的人,提前进村。后天一早,薇薇出发。”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第二天一早,凌爷爷亲自开车,带着齐薇薇去了葫芦县孤儿保育院。 保育院在县城边上,是一排红砖平房,院子里有滑梯、秋千,但都旧了,漆皮剥落。 这会儿是上午,孩子们都在屋里,隐约能听到哭声、笑声、还有保育员哄孩子的声音。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凌爷爷显然跟她很熟,简单说了来意——说是家里亲戚闹得不愉快,男方要来看孩子,但孩子带回老家了,怕闹,借一个孩子让看一眼,会付钱,也会给孩子买奶粉。 刘院长听完,明显有些犹豫,但看在凌爷爷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 她带着齐薇薇和凌爷爷进了保育室。 屋子里很暖和,烧着炉子。 两边是一排排的小木床,床上躺着大大小小的孩子。 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哭,有的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齐薇薇一进去,心就揪紧了。 这么多孩子…… 这么多哭声…… 她们至少还有政府在管,还能吃饱穿暖,有屋顶遮风挡雨。 而她的女儿们呢? 她们在哪里?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挨饿受冻? 有没有人欺负她们? 她们……到底是生是死?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恨意又开始翻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她要找到女儿,把她们带回来,好好补偿她们。 她开始仔细看孩子们的眉眼。 刘院长在旁边介绍:“这些孩子,有的是父母没了,有的是被遗弃的,还有的是家里养不起送来的。 最小的才满月,最大的三岁。 你要找奶娃娃,这些都是两三个月的。” 齐薇薇的目光在一个个小脸上扫过。 她要找一个跟唐爱军长得像的女婴。 唐爱军长得帅,浓眉大眼,鼻子高挺。 如果孩子像他,应该不难认。 果然,她看到了一个。 靠窗的小床上,躺着一个约莫四五个月大的女婴。 小脸瘦瘦的,但眉眼清秀,眉毛细细的,眼睛闭着,但能看出眼线很长。 鼻子小小的,但很挺。 嘴唇薄薄的,抿着。 像。 太像了。 像唐爱军,但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齐薇薇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婴的脸。 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她。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 孩子不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叫什么名字?”齐薇薇问,声音有些哑。 刘院长看了看床头的卡片:“78号,三个月了。没名字,我们叫她小七,她特别乖,从来不胡乱哭闹。” 齐薇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名字。 她的女儿们,会有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或者干脆就叫“赔钱货”? “就她了。”齐薇薇说。 第035章 苍老 刘院长点点头,把孩子抱起来,裹上小被子。 三个月的孩子,比刚满月大不了多少,因为刘院长说了,经费有限,这些孩子主要是喝米糊。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齐薇薇。 凌爷爷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奶粉票,塞给刘院长:“刘院长,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我们就借几天,最多一个星期,一定送回来。” 刘院长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凌老,有心了,我替小七谢谢你了。这孩子……你们也好好照顾她。” 齐薇薇接过孩子。 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裹好,抱在胸前。 孩子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黑溜溜的,纯净得像一汪清泉。 齐薇薇心里一软,低声说:“小七,别怕。阿姨带你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就送你回来,给你买好多好多奶粉,让你吃得胖胖的。” 孩子好像听懂了,眨了眨眼睛。 回到凌爷爷家,齐薇薇开始准备。 陈姐帮她试妆。 先用一种深色的粉底把脸涂黑,再在眼角、嘴角画上细细的皱纹。 眉毛画得粗一些,杂乱一些。 头发用头巾包起来,只露出几缕粘上去的花白鬓角。 最后换上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黑色棉裤,脚上是打了补丁的棉鞋。 照镜子一看,齐薇薇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镜子里是个四十多岁、饱经风霜的农村妇女,眼神疲惫,面容憔悴,跟那个才二十六岁的齐薇薇判若两人。 凌和平看了,竖起大拇指:“绝了!陈姐,你这手艺,绝了!” 陈姐笑笑:“以前在文工团,经常给年轻女演员化妆演老太太,练出来了。” 齐薇薇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两封信,一百块钱,一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和几个馒头。 还有那个小葫芦,灌满了凌爷爷的人参酒,塞在棉袄内袋里。 一切准备就绪。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齐薇薇就起来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抱起床上的小七——孩子还在睡,小脸埋在襁褓里,只露出一点点额头。 小家伙很乖,夜里醒了也不哭闹。 刘院长特意嘱咐了,不要喂夜奶,会给她养成坏习惯。 她给孩子喂了奶粉。 陈姐手速很快地给她化了老年装。 凌和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开了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了泥,看起来风尘仆仆。 “薇薇大娘,上车。” 他拉开后座车门, “我送你去红星公社。到了公社,你自己搭一辆牛车。” 齐薇薇点头,抱着孩子上了车。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土路。 路很颠簸,车子摇晃得厉害。 齐薇薇紧紧抱着孩子,怕颠着她。 小七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不哭也不闹。 凌和平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薇薇大娘,别紧张。 我的人都安排好了。 丰收大队里现在有三个我们的人—— 一个是货郎,在村里卖针头线脑; 一个是收破烂的,推着板车在村里转悠; 还有一个是木匠,在给吴大娘家修门窗——这是我从吴大娘那里揽下的活计,说给她介绍个县城的好木匠。”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会暗中保护你。 万一有危险,你就往村口跑,那里有人接应。” 齐薇薇心里一暖:“谢谢和平哥。” 凌和平摆摆手:“跟我还客气什么。” 车子开了约莫一个小时,到了红星公社。 这是一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还有几家小饭馆。 凌和平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 “薇薇,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你去公社门口,那里有等活儿的牛车。 你搭牛车去丰收大队,单程是五毛钱车费。” 齐薇薇点头,抱着孩子下了车。 “薇薇,”凌和平叫住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眼神认真,“小心点。安全第一。” “嗯。”齐薇薇重重点头。 她抱着孩子,走到公社门口。 果然,那里停着几辆牛车,车把式们蹲在车边抽烟,等生意。 齐薇薇走过去,用带着点京市口音的方言问:“师傅,去丰收大队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车把式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去。一块钱。” 齐薇薇不动声色地问第二个人:“你多少钱?” 那人五十来岁,明显实诚:“五毛。” 齐薇薇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车把式接过钱,指了指牛车:“上来吧。” 牛车很简陋,就是一个板车,上面铺着草垫子。 齐薇薇抱着孩子坐上去,车把式一甩鞭子,老牛慢吞吞地走起来。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牛车走得很慢。 寒风刺骨,齐薇薇把孩子裹紧,自己也缩了缩脖子。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远远看到了一个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有个石碾子。 “丰收大队到了。”车把式说。 齐薇薇抱着孩子下了车。 她看了看四周,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盖着茅草或瓦片。 这会儿是上午,村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石子。 “师傅,”齐薇薇叫住车把式,“麻烦您去村里帮我叫个人,行吗?我给两毛钱跑腿费。” 车把式眼睛一亮:“叫谁?” “周斌娃家的,苏翠兰。”齐薇薇说,“您就说,村口大槐树下有人找她,京市来的。” 车把式点头:“行,这人我有印象,你等着,给我看着车啊。” 他小跑着进了村。 齐薇薇抱着孩子,走到大槐树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着。 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似乎醒了,发出细小的哼哼声。 齐薇薇轻轻拍着襁褓,低声哄着:“乖,不哭,不哭……” 等了十几分钟,村口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车把式,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六十多岁,齐薇薇暗暗算了一下,实际年龄可能没那么大,但常年劳作让她显得苍老。 第036章 监视 老太太穿着件灰扑扑的大襟棉袄,黑色棉裤,裤脚用布条扎着。 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着。 背有点佝偻,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像是腿脚不好。 她的脸黑红黑红的,布满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透着一种精明的光。 这就是苏翠兰?! 这么老?! 车把式指了指齐薇薇:“就是她找你。” 说完,他赶着牛车,慢吞吞地套车,准备离开——但走得很慢,显然是想看看热闹。 苏翠兰一眼就看到了齐薇薇怀里的襁褓,眼神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襁褓,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咋回事?!妹子,你谁啊?” 齐薇薇用急切的声音说:“我京市来的,是唐甜甜托我来找大姐帮忙的。大姐,去你家说话吧?” 苏翠兰立刻明白了,看了一眼还在慢吞吞套车的车把式,冲着他喊:“老张头,你赶紧走你的!看啥看?!” 车把式悻悻地“驾”了一声,牛车这才加快速度,离开了。 等车把式走远,苏翠兰才转向齐薇薇,上下打量她,眼神警惕:“你真是甜甜托来的?咋换人了?” 齐薇薇压低声音:“大姐,这事……不好说。甜甜现在不方便,让我来。孩子……又生了一个。” 苏翠兰的眼睛瞪大了:“又生了一个?!啥时候的事?” 齐薇薇心里一紧,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顺着说:“就是前些日子。生得急,没来得及写信。这不,让我赶紧把孩子送来。” 苏翠兰的目光又落在襁褓上,眼神复杂,有嫌弃,有愤怒,还有一丝贪婪。 她伸手,想掀开襁褓看看,齐薇薇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 苏翠兰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咋回事?我闺女生的,是小子还是丫头?” 齐薇薇犹豫了一下,想起苏翠兰生了五个女儿才生出儿子,重男轻女到骨子里,于是说:“小子。” 果然,苏翠兰的脸色更难看了,几乎是咬牙切齿:“甜甜这死丫头倒是会生!两个带把的还不够?他唐爱军也太不爱惜我闺女了!我说这咋一年了都没信儿呢!敢情又搞出来一个!” 她顿了顿,又问:“甜甜说没说,那个唐爱军啥时候能娶了她啊?这都多少年了!我闺女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 齐薇薇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木讷,摇了摇头:“甜甜没说。我就是来送孩子的,别的不知道。” 苏翠兰恨恨地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这又是个丫头?” 齐薇薇木讷道:“嗯。” 苏翠兰冷笑一声:“活该齐薇薇那个贱货!生不出儿子的没蛋鸡!” 她说着,伸出手。 那手掌粗糙得好像干裂的大地,沟壑纵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老规矩啊,一百块!先拿钱来,我再给这贱命的女娃找活路。” 齐薇薇浑身一抖。 贱命。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的女儿们,在苏翠兰眼里,就是“贱命”吗? 她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一巴掌扇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孩子递给苏翠兰。 苏翠兰接过孩子,动作粗鲁,差点把孩子摔了。 齐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苏翠兰很快把孩子夹在腋下,像夹个包袱一样。 齐薇薇从棉袄内袋里费劲巴拉地翻找,掏出了那十张大团结。 苏翠兰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钱,把孩子往齐薇薇怀里一塞,腾出两只手,手指沾了唾沫,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她数得很慢,很仔细,数了三遍。 确认是一百块,一分不少,她脸上露出了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然后,她才看向腋下的孩子,皱了皱眉:“这孩子不能进村。你就在这儿找个背风的地方等着。我一会儿给你拿些吃喝过来。” 她把孩子丢还给齐薇薇,又说:“等今晚天黑透了,我来找你。到时候再说。” 苏翠兰还挺谨慎。 齐薇薇点头:“行。” 苏翠兰又看了一眼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贪婪取代。 她手摁着装着钱的裤兜,高兴得哼起了小曲,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去。 齐薇薇抱着孩子,站在大槐树下,看着苏翠兰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哭声。 齐薇薇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襁褓,随即又轻轻拍着襁褓,低声说:“乖,不哭……快了……很快就好了……” 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 鱼,上钩了。 苏翠兰裤兜里揣着那一百块钱,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丰收大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指时不时按一下裤兜,感受着那沓钱的厚度。 从她走进村子开始,三双眼睛就在暗处盯着她。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跟几个老太太卖针头线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苏翠兰的背影。 货郎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走村串户的供销社推销员: “大娘,这顶针可是上海产的,结实耐用,一个能用好几年呢!俺们供销社的娘们儿,一人都买了好几个!” 他热情地推销着,手底下却悄悄在担子的竹篓边上用粉笔画了个记号——那是凌和平定下的暗号,表示目标已回村。 另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慢悠悠地在村里转悠,嘴里喊着:“回收利用,造福公社!收破烂喽——破铜烂铁、旧书旧报、酒瓶子罐头瓶——” 他的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院门。 看见苏翠兰进了周家的院子,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在路边的土墙上用石子划了道痕,不显眼,但也不用细看就能看到。 第三个是个木匠,正在吴大娘家修门窗。 他三十来岁,穿着件沾满木屑的工装,手里刨子推得“沙沙”响。 从吴大娘家的院子,正好能看见周家院门。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第037章 鸡腿 苏翠兰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盯上。 她进了自家院子——三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胡乱补着。 院子里堆着柴火、农具,还有几口破缸。 “死哪儿去了?饭也不做!冷锅冷灶的,你皮又痒了?!”屋里传来男人的粗嗓门,是周斌娃。 苏翠兰脸上笑容一敛,赶紧进了屋:“来了来了,这就做。” 她先把裤兜里的钱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藏进炕席底下——那里有个小洞,是她藏私房钱的地方。 藏好了,才去灶台前生火做饭。 这期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也没出过门。 村口大槐树下,齐薇薇抱着小七,在背风的那一面坐了下来。 深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刮来。 她把小七的襁褓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给婴儿挡着风。 她自己穿着厚棉袄,但还是冷得直打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苏翠兰说给她拿吃喝,根本就没拿。 齐薇薇从中午等到现在,已经五六个小时了。 她又渴又饿,还冷得浑身发僵。 肚子里空荡荡的,嗓子干得冒烟。 她想起衣兜里那个小葫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是凌和平给她灌的白酒,度数不高,但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身上顿时暖和了一些。 她又喝了一小口,感觉手脚没那么僵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哼唧声,是饿了。 齐薇薇赶紧从怀里掏出奶瓶——一直捂在肚子上,但时间久了,也有点凉了。 她试了试温度,还行,不冰。 小七不介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奶瓶里的奶很快下去了一半,孩子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尿了一大泡。 尿布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肯定不舒服。 但小七不哭,只是扭动了几下身体,发出“嗯嗯”的声音。 齐薇薇赶紧把孩子放在膝盖上,解开襁褓。 月光很亮,能看清孩子的脸。 她笨拙地给小七换尿布——前世她带过两个孩子,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手法早就生疏了。 好在尿布是凌爷爷家准备的,厚厚的棉布,叠成三角形。 她费了点劲才换好,重新把孩子裹起来。 小七舒服了,咧嘴笑了。 月光下,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地看着她。 齐薇薇看着这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长得真像唐爱军。 眉毛细细的,眼线长长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纯真版的唐爱军。 是啊,皮囊是多么有迷惑性啊。 唐爱军就凭着这副好皮囊,还有那张会哄人的嘴,把她骗得团团转,骗了一辈子。 她前世怎么就那么傻? 怎么会觉得长得好看的人,人品就一定也好?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好在还不晚。 她重活一世,看透了那张皮囊下的肮脏灵魂。 她不会再被迷惑,不会再心软。 齐薇薇抱紧了襁褓,像是要从这个纯真的婴儿身上汲取力量,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决不能再被表象所迷惑。 天完全黑下来了。 村里零星亮起几盏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夜色里像萤火虫。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洒下清冷的光辉,把大地照得一片银白。 树影、屋影、人影,都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齐薇薇抱着孩子,靠在槐树干上,又冷又饿又累,眼皮开始打架。 但她不敢睡,怕苏翠兰突然来,也怕万一睡着了冻出病来。 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薇薇。” 是个男声,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薇薇浑身一激灵,几乎要跳起来。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怀里——那里藏着把小刀,是临走前凌和平给她的,让她防身用。 “是我!你和平哥,别怕别怕!” 那人忙说,声音里带着安抚。 齐薇薇这才喘过气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果然是凌和平。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雷锋帽,脸上带着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齐薇薇想问你怎么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凌和平说过会安排人保护她,但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凌和平笑着,从身后拎出个篮子:“你饿坏了吧?我看你都把那一小壶酒喝完了。来,先吃点儿东西。” 齐薇薇心里一暖,但随即又紧张起来:“苏翠兰随时回来,你快走开!被她看见就麻烦了!” “放心。” 凌和平摆摆手,在她对面找了个角度坐下来, “她在家睡觉呢。我的人听见她跟她男人说了,她喝了一大壶水,准备睡醒一觉,尿急了就醒了。醒了以后再来,估摸着得半夜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掏出一块油毡布,铺在地上: “薇薇你放心,我的人一直盯着呢。她一出门,马上就有人给我打暗号。夜里这么静,都能听见。” 齐薇薇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凌和平办事,真靠谱啊。 她看着凌和平熟练地铺好油毡布,又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个水壶。 忽然发现,一直刮得她脑壳疼的寒风,不知什么时候减弱了——原来凌和平坐的那个角度,正好挡住了风口。 他是有意的。 齐薇薇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先垫一点。”凌和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烧饼、一只油汪汪的烤鸡腿,还冒着热气。他递过来,“快吃,还热乎呢。” 齐薇薇的确饿得狠了。 她从中午到现在就喝了几口酒,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 她没客气,接过鸡腿和烧饼,让凌和平抱走小七的襁褓,就急急地吃了起来。 鸡腿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油香。 烧饼是芝麻烧饼,表皮酥脆,里面软和。 她吃得狼吞虎咽,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 “慢慢吃,别噎着。”凌和平说着,拧开水壶盖递上来。 第038章 焚心 齐薇薇用袖子擦了擦油汪汪的嘴角,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白糖水,不太浓,温热的,很甜。 她大吃大喝一顿,觉得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连冻僵的脚趾都有了知觉。 而凌和平走开了一些,去给小七换尿布。 他动作很娴熟——解开襁褓,抽出湿尿布,换上干净的,再重新包好,一气呵成。 齐薇薇看着,脱口而出:“看来嫂子把你教的很好啊,一般男人都不会做这些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冒失! 凌和平愣住了,抬起头看她:“什么嫂子?” 齐薇薇也愣住:“就是……你爱人啊。” 凌和平正色道:“我未婚。” 这次,轮到齐薇薇惊讶了。 凌和平比她大两岁,今年二十八了。 在这个年代,二十八岁还没结婚,简直是大龄中的大龄了。 尤其凌和平条件这么好——长得端正,在部队有职位,家里条件也不错。 他怎么……没结婚? 齐薇薇结结巴巴道:“那……那你怎么会换尿布的?” 凌和平已经换好了尿布,把小七包了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照顾过战友的拉撒——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他腿断了,动不了,我就帮着照顾。” 原来如此。 齐薇薇忙道:“和平哥,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别生气啊。” 凌和平一笑,月光下他的笑容很温和:“这有啥可生气的?不过,薇薇,这事你别在老爷子跟前提啊,不能提,他火大。” 他说着,做了个“嘘”的手势。 齐薇薇点头:“嗯,我绝对不提。” 她心里暗暗好笑——凌爷爷能不火大吗? 她暗暗盘算了一下——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好女孩,不能介绍给和平哥。 婚后,她之前玩得好的几个小姐妹,她都疏远了。 因为唐爱军说过几次,那几个小姐妹都单独约唐爱军出去,被他骂了。 这事,现在看来,完全是瞎编了。 可她前世信了,跟几个小姐妹闹得势如水火。 再没有了一个朋友。 凌和平让齐薇薇喝光了一水壶的糖水,又把空水壶收进篮子里:“薇薇,你去那边灌木丛里上个厕所吧。憋久了对身体不好。” 齐薇薇脸一红——她确实憋了很久了,但一直没好意思说。 她看了看四周,月光很亮,但灌木丛那边黑黢黢的,应该看不见。 “我帮你看着。”凌和平抱着孩子,背对着灌木丛的方向。 齐薇薇赶紧跑过去,解决完生理问题,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回来时,看见凌和平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其实这大黑天的,离得又远,本来啥都看不见。 但凌和平这份细心和体贴,还是让齐薇薇心里一暖。 和平哥,真是君子啊。 世上的正常男人这么多,她却偏偏遇到了唐爱军那个畜生。 齐薇薇忙压下翻涌的情绪,从凌和平手里接过小七的襁褓。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一声唿哨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 凌和平猛地起身,神色一凛:“苏翠兰来了。” 齐薇薇心一紧,忙抱着孩子回到槐树下,坐下来,假装睡着。 她把脸埋进襁褓里,只露出一点侧脸。 凌和平迅速收拾好东西,拎着篮子,隐入了黑暗。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转眼就消失在树影里。 齐薇薇心跳得厉害,但还是强迫自己放松呼吸,装作睡得很沉。 大约过了五分钟,脚步声传来。 “啪嗒,啪嗒……” 一轻一重,是苏翠兰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齐薇薇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然后,一只脚伸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手。 “喂!醒醒!” 苏翠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不耐烦。 齐薇薇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啊?” 月光下,她看见苏翠兰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眼睛更小了,但很亮,好像狼。 苏翠兰下巴朝村外一扭,低声道:“跟上。” 说完,转身就走。 齐薇薇忙起身,装作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去。 她故意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是冻僵了。 “我脚麻了,你慢点。”她小声说。 苏翠兰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事真多!快点儿!” 但她脚步确实放慢了一些。 齐薇薇是故意的,她怕暗中埋伏的人没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村口,走上了田间小路。 月亮很大,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路两边是农田,冬天没什么庄稼,光秃秃的,只有一些干枯的杂草在风里摇晃。 苏翠兰走得很急,虽然瘸,但速度不慢。 齐薇薇跟在她身后,努力跟上。她脚上穿的还是那双打了补丁的旧棉鞋,鞋底薄,走在冻硬的土路上,硌得脚生疼。 冷风从鞋底钻进来,脚很快就冻麻了。 她有点后悔——怎么没穿妈妈做的那双新棉鞋呢? 那双鞋底厚,棉花絮得实,肯定暖和。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齐薇薇感觉至少有一个钟头了。 脚已经完全冻麻了,像两根木头,每走一步都针扎似的疼。 手也冻僵了,抱着孩子都快抱不住了。 终于,苏翠兰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片荒地,四周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隐约有几棵树的影子。 风很大,吹得枯草“哗哗”作响。 苏翠兰对着黑暗处,咳了三声。 “咳咳咳!”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片刻后,黑暗中传出回应——也是三声咳嗽,但声音很奇怪,嘶哑、短促,像夜枭的叫声。 “咳咳咳!” 苏翠兰转身,从齐薇薇手里一把薅过襁褓,动作粗鲁,差点把孩子摔了。 “行了,给我吧!” 她说,语气很不耐烦。 齐薇薇站在原地,有点儿手足无措的样子,任由她把孩子抢走。 苏翠兰抱着襁褓,快步走进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个人影,但太黑了,看不清楚。 齐薇薇心急如焚! 第039章 米粥 齐薇薇竖起耳朵,努力想听清那边的动静,但风声太大,只隐约听到几句低语: “……我差点没看到你那信号……” “……还是个丫头啊……” “……老规矩……” “……别出岔子……” “……怎么才八十……” “……行吧行吧……”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片刻后,苏翠兰走出来,手里没了襁褓。 她走到齐薇薇面前,没好气地说:“大妹子,跟我回我家住一晚。明早你起早点,赶紧走,知道吗?” 齐薇薇木讷地点头:“嗯。” 苏翠兰又盯着她,眼神凶狠:“我告诉你,绝对不要跟我家任何人搭话!问你是谁,你就说是斌娃的远房表姨,来借宿一晚。别的啥也不许说!不然……” 她凑近,声音阴森森的:“我剪掉你的舌头!” 手电筒的光突然照在齐薇薇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忙惊恐地捂住嘴巴,连连点头。 苏翠兰这才满意,转身:“跟上。” 两人又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程的路似乎短了一些。 齐薇薇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跟着走。 脑子里却飞速运转——刚才那个接头的人是谁?小七被带去哪儿了?凌和平的人跟上去了吗? 回到丰收大队时,村里已经一片漆黑,所有人都睡了。 苏翠兰没把齐薇薇领进正屋,而是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个羊圈——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棚子,里面关着一头母羊和一头小羊羔。 “你今晚就睡这儿。”苏翠兰推开栅栏门,指了指里面,“明早天一亮就走,听见没?” 羊圈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粪便味。 地上铺着干草,但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踩实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母羊听见动静,抬起头,“咩”地叫了一声。 小羊羔缩在母羊身边,怯怯地看着来人。 苏翠兰从怀里掏出个黑面饼子,又接了一碗脏兮兮的水,往地上一放:“给,吃的喝的。” 说完,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栅栏门。 齐薇薇站在羊圈里,看着地上那个黑面饼子——不知道放了多久,硬得像石头。 那碗水更不用说,浑浊不堪,上面还漂着几根草屑。 母羊凑过来,闻了闻饼子,然后……开始啃。 齐薇薇没阻止。 她把饼子掰碎,和水一起倒进羊食槽里。 母羊立刻埋头吃起来,小羊羔也凑过来跪在母羊肚子底下。 母羊吃完,似乎还没饱,又凑过来,闻齐薇薇的头发,大概是想看看能不能吃。 齐薇薇退到羊圈的角落,蹲下来,缩成一团。 母羊这才放弃,回到原来的位置,卧下来。 齐薇薇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又冷又累,但不敢睡。 她不知道凌和平他们有没有跟丢那个接头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草惊蛇。 万一被发现了,打起来怎么办?小七会不会有危险? 还有,苏翠兰说的“老规矩”是什么意思? 之前那两个孩子,看来也是这么被送走,对吗? 应该是吧? 苏翠兰收了她一百,然后八十块把小七卖了…… 这女人…… ……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让她心乱如麻。 时间一点点过去。 羊圈里很冷,寒风从茅草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只能紧紧抱着自己,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半夜里,她听见周家正屋里传来鼾声,还有苏翠兰的梦话:“……钱……我的钱……少了二十……” 天快亮的时候,齐薇薇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完全失去了知觉。 但她还是强撑着,没让自己睡着。 终于,天色蒙蒙亮了。 栅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翠兰探进头来,扔给她一个黑面饼子——跟昨晚那个一样硬。 “赶紧走!”她压低声音说,“从后门出去,别让人看见!” 齐薇薇捡起饼子,踉跄着站起来。 她的腿这次是真的麻了,差点摔倒。 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出羊圈。 苏翠兰指着院子后门:“从那儿走。赶紧的!” 齐薇薇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后门走。 后门是扇破木门,门栓都坏了,用根木棍顶着。 她挪开木棍,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 天还没完全亮,巷子里空无一人。 齐薇薇走出巷子,上了村外的大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丰收大队——村子还在沉睡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 她沿着大路往前走,脚还是麻的,走得很慢。 走了约莫一里路,前方路边停着一辆吉普车。 车很眼熟——是凌和平昨天开的那辆。 驾驶座的门开了,凌和平跳下车,冲她微笑招手。 齐薇薇心里一松,几乎要哭出来。 她加快脚步,踉跄着跑过去。 凌和平拉开车门,扶她上车。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 “给,先喝点水。”凌和平递过一个水壶,“是红糖水。” 齐薇薇接过水壶,手还在抖。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确实是红糖水,温热,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七呢?”她急急地问。 “我的人看着呢,安全。”凌和平说,“我们已经抓到了那个接头的人,我的人正在审!” 齐薇薇眼睛一亮:“抓到人了?在哪儿?” “在公社那边的一个院子里。”凌和平说着,发动车子,“我现在就带你去。” 他递上一个芝麻烧饼:“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审问的事不急,人跑不了。” 齐薇薇接过烧饼,咬了一口——是热的,芝麻香扑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三两口就吃掉了一个烧饼。 凌和平又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饭盒:“还有小米粥,熬了一夜,稠稠的。” 齐薇薇接过,打开饭盒,里面是金黄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红枣七八颗,每颗都有半个鸡蛋那么大!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吃着甜软的红枣,整个人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着公社方向飞快驶去。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出现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040章 老实 齐薇薇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涌起一股希望。 快了。 离真相,离女儿们,越来越近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她们找回来。 一定! …… “薇薇,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齐薇薇被凌和平轻轻叫醒。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齐薇薇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睡了过去。 车已经停了,窗外天色大亮,晨光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玻璃,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是凌和平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到了。” 凌和平说,他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外。 齐薇薇掀开大衣,推开车门。 清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这才看清,吉普车停在一个挺大的院子里。 院子是方形的,青砖铺地,中间有个水泥砌的旗台,旗杆光秃秃地竖着,顶端的小滑轮在风里轻轻摇晃。 四周是一排红砖平房,门窗都是深绿色的,有些窗户玻璃破了,用旧报纸糊着。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杂物。 看样子,应该是公社的某个单位——可能是武装部,也可能是民兵训练点。 凌和平走过来,把那件军大衣披在她肩上:“披着,早上冷。” 齐薇薇点点头,裹紧了大衣。 大衣很厚实,暖融融的。 凌和平领着她,朝那一排平房走去。 脚步很快,但很稳。 齐薇薇忙快走几步跟上。 平房最西头的那间,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凌和平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透进光来。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瓦数很高,足有两百瓦,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 桌子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摞文件和一支钢笔。 桌子后面那把椅子上,铐着一个人。 手铐是铁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一头铐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头铐在那人的手腕上。 那是个老太太。 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 脸圆圆的,微胖——在这个普遍缺衣少食的年代,微胖的人真的很少见。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料子不错,看起来半新,袖口磨得发亮。 此刻,她正对着门口,脸上堆满了惊恐和哀求。 那盏两百瓦的白炽灯直直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眼泪直流。 门开的瞬间,老太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冲着刚进来的凌和平哀嚎起来: “领导!你是领导吧?我真的就是帮个小忙,赚点小钱啊!苏翠兰害我啊!我就少给了她二十块钱,她就这么害我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凌和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他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的样子,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眉头微皱,眼神凌厉,一股压迫感几乎从他眉宇间喷薄而出。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老太太就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们如果没彻底掌握你的罪证,”凌和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是不会抓你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摞文件,随意翻了翻:“说说吧,这些年,你倒卖了多少孩子?” 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领导,我……我就是帮忙介绍……赚点辛苦费……” “介绍?”凌和平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响,“把孩子从亲生父母身边偷走,卖给陌生人,这叫‘介绍’?” 老太太被他吓得一缩脖子,哭丧着脸:“能不能……能不能把灯关了?我眼睛要瞎了啊!领导,我年纪大了,眼睛受不了……” 凌和平没理她,而是拉开另一把椅子,让齐薇薇坐下。 他自己靠在桌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太太。 “你小儿子,”他忽然说,声音很平静,“是公社干部吧?我查过了。”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事,可大可小。” 凌和平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老太太心上, “如果你不配合,不老实交代,我们只能下发公函到公社,让公社书记陪着你小儿子,来劝你老实交代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小儿子今年才转正吧?要是因为你的事被牵连,丢了工作,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太太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浑身开始发抖,手铐在椅子扶手上“哗啦”作响。 “别……别别别!”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领导,我说!我都说!你们想问啥啊,我都说!” 凌和平看了齐薇薇一眼,示意她来问。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老太太,声音因为恨意而有些发颤:“说说,你都卖了多少孩子?” 老太太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耍滑头:“我……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些事记不清了……” “那就说最近五年的!”凌和平厉声道。 老太太被他一吼,又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狡猾没减: “领导,您让我把话说完啊。 我记性不好,所以……所以我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了。 每次‘介绍’成了,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时间、男女、卖到哪儿、收了多少钱……” 她说着,偷偷观察凌和平和齐薇薇的表情:“小本本我藏起来了,你们要看,我去取,行不?” 凌和平:“……” 他沉默地看着老太太,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刺穿她的谎言。 老太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们要是同意,就给我解开啊。我回家去取,保证老老实实拿回来。” 第041章 交代 “藏哪儿了?”凌和平终于开口,“我们去找。” 老太太摇摇头:“你们找不到。那地方只有我知道。而且……” 她顿了顿,装出一副可怜相, “我还得喂猪呢,家里就我一个人,猪饿死了可咋办?领导,你们别这么捆着我了,我一个小老太太,我容易吗?” 说着,她真的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凄惨极了。 但齐薇薇知道,这是装的。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表面可怜,内里恶毒,又擅长扮猪吃老虎。 凌和平跟齐薇薇对视一眼,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可惜我们是军人,不能刑讯逼供。” 他说这话时,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齐薇薇秒懂。 凌和平说完,转身就走,像是要去请示上级。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齐薇薇和老太太两个人。 白炽灯刺眼的光线下,老太太眯着眼睛,看着齐薇薇。 见凌和平走了,她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有些警惕——这个女人是谁? 齐薇薇站起身,慢慢走到老太太面前。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妹子,你是……” 话音未落。 齐薇薇的双手,猛地死死掐住了老太太的脖子! 动作快、准、狠! 老太太完全没有防备,被掐得猝不及防。 她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迅速涨红,随即又变成青紫色。 她拼命挣扎,但手被铐在椅子上,根本使不上力。 两条腿胡乱蹬着,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齐薇薇掐得很用力,手指深深陷进老太太脖颈的皮肉里。 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犹豫,只有滔天的恨意。 十几秒。 对老太太来说,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齐薇薇松开了手。 “咳咳咳……嗬……嗬……” 老太太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脖子上留下十个清晰的指印,已经发紫了。 她惊恐地看着齐薇薇,像是看着一个恶魔。 齐薇薇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领导……这个疯女人是谁啊?”老太太嘶哑着嗓子向门外喊,声音像破风箱。 门外没有一点动静。 齐薇薇冷笑,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昨晚差点卖了我闺女,你说我是谁?” 老太太一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齐薇薇。 灯光太刺眼,她看不太清,但隐约觉得这女人有点眼熟…… ——陈姐的化妆,不得不说真的很厉害,这一整天了都没有脱妆。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生啊?” 老太太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话简直是找死。 但她很快又想起苏翠兰的话,壮着胆子说: “苏翠兰告诉我了,你生的是野种! 我给你处理了,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妹子你咋恩将仇报呢?” “恩将仇报?”齐薇薇笑了,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好一个恩将仇报。” 话音未落,她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老太太十几个巴掌!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屋子里回荡。 齐薇薇下手极重,每一巴掌都用尽全力。 她的手掌很快就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停。 老太太被打懵了,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她“呜呜”地哭,想躲,但躲不开。 “你的小本本在哪儿?”齐薇薇停下,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老太太,“说!不说,我就活活打死你!” 老太太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惧,但嘴巴还硬着。 她死死闭着嘴,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瞪着齐薇薇。 齐薇薇不再废话,扬起手,继续打。 这次更重。 “啪!” 一巴掌下去,老太太头一歪,“噗”地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带血的大牙。 那颗牙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齐薇薇的手已经肿得像馒头,掌心火辣辣地疼,手心都破了皮,渗出血。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只盯着老太太。 她再次凑近,脸几乎贴到老太太脸上,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意: “你叫‘领导’那个,是我亲侄子。” 老太太浑身一僵。 “他说了,”齐薇薇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死你,就记个‘逃跑时摔死’,让我放心打,让我解气。” 她顿了顿,看着老太太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老太太,你这条命,现在在我手里了。” 这是蒙老太太的。 凌和平根本没有这么说,也不可能这么说。 但老太太不知道。 她看着齐薇薇——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可怕了,冰冷,疯狂,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相信了。 终于,她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老太太哭喊着,声音嘶哑,“我的小本本,在我家猪圈西北角那个坏石槽下面埋着的一个小箱子里……”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石槽是坏的,缺了个角……就在那个角下面……挖一尺深……有个铁皮箱子……用油布包着……别杀我……我错了……让政府审判我……” 她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就算交代了,也不会被判刑,顶多关几天就放了。 齐薇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凌和平正靠在墙上等着。 见齐薇薇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问出来了?” 齐薇薇点头,把老太太说的地址快速说了一遍。 凌和平眼睛一亮,立刻记了下来,对旁边一个等候的年轻战士说:“小赵,带两个人,立刻去她家,按这个纸条上写的找!一定要快!” “是!”小赵立正敬礼,转身就跑。 凌和平这才看向齐薇薇。 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手红肿着,还在微微发抖。 “你的手……”凌和平皱眉。 第042章 裁缝 “没事。”齐薇薇摇头,声音有些哑,“孩子呢?小七呢?” “在隔壁,陈姐看着呢,喂了奶,睡着了。”凌和平说,“你先去洗把脸,休息一下。等小赵他们回来。” 陈姐也来了! 齐薇薇却摇头:“我就在这儿等。”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心脏还在狂跳,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因为恨,也因为……希望。 快了。 就快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院子里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齐薇薇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出去。 小赵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一个样式古旧的小铁皮箱子——约莫鞋盒大小,深绿色,漆皮已经斑驳脱落,边角都锈了。 箱子用油布包着,油布也脏兮兮的,沾满了泥土。 “找到了!”小赵把箱子递给凌和平,“就在她说的那个石槽下面,埋得挺深的。” 凌和平接过箱子,对齐薇薇点点头:“进屋。” 三人回到那间审讯室。 老太太还铐在椅子上,脸肿得像猪头,看见箱子,眼神一黯,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凌和平把箱子放在桌上,解开油布,打开箱子。 里面有些零碎东西:几根银簪子,一对玉耳环,几块袁大头,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都是零票,一块两块的。 最下面,压着一个红皮小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封面是硬纸板的,红色已经褪成暗红,边角都磨毛了。 齐薇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是1961年。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或者画图代替。但意思能看懂。 第一行—— “正月初十,女娃,卖给大壮爷,3块4毛。” 下面还有备注:“大壮爷想要个孙女,他儿子生不出。日行一善。” 第二行:“二月二,男娃,卖给王寡妇,2块8毛。” 备注:“王寡妇死了男人,想要个儿子养老。日行一善。”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都是孩子。 男娃,女娃。 几个月大,一两岁,甚至还有刚出生的。 价格都很低——2块、3块、5块,甚至还有“三斤红薯”、“两斤包谷面”、“一尺布”。 每一条后面都有备注:卖给谁,为什么买,孩子后来怎么样——“养到三岁病死了”、“跑丢了”、“又卖了”…… 触目惊心。 齐薇薇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本子。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急切地往后翻。 1962,1963,1964…… 孩子越来越少,价格也越来越高。 到了1965年以后,一年只有一两个了。 终于,翻到了1969年。 这是她生第一个女儿的时间。 这一年,老太太的“生意”似乎又好了起来,一共记了两笔。 第一笔:“三月二十三,男娃,卖给独眼瞎,两百。” 备注:“独眼瞎是个老光棍,想要个儿子传香火。给了高价。” 第二笔:“十二月初八,女娃,卖给老裁缝,一百。” 备注:“老裁缝只要好看的女娃。这个女娃长得俊,给了高价。” 十二月初八。 齐薇薇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大女儿就是腊八节那天出生的。 生下来的时候,唐爱军鼓捣了半天才抱给她看,是男孩。 想必,是已经换过了。 春天那个是男娃,那么,十二月初八的女娃,就是她的女儿了。 她的女儿……被卖了一百块。 在那个年代,一百块是巨款。 一个女娃,能卖到这个价格,是因为“长得俊”。 齐薇薇瞬间眼眶蓄满了泪水。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继续往后翻。 1970年,没有记录。 1971年。 这是她生第二个女儿的时间。 这一年,老太太卖了3个孩子。 都是女孩。 春天两个,冬天一个。 她是腊八节生下第一个女儿,第二个女儿是两年后的腊月二十二。 那么,只能是冬天那个。 她的手指颤抖着,找到那一行—— “十二月二十九,女娃,卖给老裁缝,一百。” 备注:“又是老裁缝。这个女娃也俊,跟两年前那个有点像。老裁缝一眼看上,爽快,又给了一百。” !!! 齐薇薇瞬间泪崩。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她的两个女儿…… 都被卖给了同一个人! 同一个“老裁缝”! 而且,那个老太婆居然看出来了——两个孩子“有点像”! 是啊,她们是姐妹啊! 亲姐妹! 齐薇薇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几乎要扑过去撕碎对方。 凌和平察觉不对,赶紧扶住她:“薇薇?怎么了?” 齐薇薇说不出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指着那两行字,手指颤抖得厉害。 凌和平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齐薇薇挣脱凌和平的手,冲到老太太面前。 她的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老裁缝是谁?!” 老太太被她吓坏了,缩在椅子上,不敢看她。 “说!”齐薇薇吼出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老裁缝是谁?!在哪儿?!” 老太太浑身一抖,嘴角又开始流血——刚才被打掉的牙,伤口还没止血。 她看着齐薇薇疯狂的样子,终于彻底崩溃了。 “那两个,也是你生的啊?你咋这么能生啊?我说……我说……” 她哭着说,声音含糊不清, “老裁缝……就是公社的裁缝。她姓谢,叫谢春巧……在公社裁缝铺干活……” 齐薇薇死死盯着她:“她住在哪儿?!” “就……就住在裁缝铺后面……独门独院……”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说,“她是个孤鬼……没嫁过人……年纪大了……但她挑……只要好看的女娃……丑的不要……” “为什么?!”齐薇薇一颗心坠入了深渊,她嘶声问,“她为什么要买好看女娃?!买了干什么?!” 第043章 带路 老太太被她吓得抖如筛糠,口齿不清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就说喜欢女孩……想要个伴……养大了给她养老……但太丑的天天看着她难受……” 齐薇薇紧紧皱起眉头。 “那两个孩子……”她的声音在抖,“那两个女孩……现在在哪儿?还活着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 齐薇薇的眼睛瞬间变得凶狠,手又抬了起来。 “我说!我说!”老太太吓得尖叫,“还活着!都活着!老裁缝对她们……还行……没打没骂……就是……” “就是什么?!”齐薇薇的心提了起来。 “就是……不让她们出门。”老太太小声说,“关在院子里……教她们做针线……说是……说是以后接她的班……反正怪人多了去了,我也没在意过……” 齐薇薇愣住了。 关在院子里? 不让出门? 教做针线? 她的女儿们……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像囚犯一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六年了。 大女儿五岁,小女儿三岁。 她们从出生就被关起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见过爸爸妈妈,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 齐薇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探头探脑的,脸上带着一点谄媚。 缸子里冒着热气,是茶水。 她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梳着齐耳短发,一看就是公社干部的模样。 “领导,喝点茶。”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凌和平面前的桌上,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 说完,她自来熟道:“我刚听你们说老裁缝?你们说的是谢春巧吧?” 齐薇薇猛地抬头,心脏狂跳。 凌和平也看向她:“你认识?” “认识啊,太认识了。” 女干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她家就在我隔壁院子,一墙之隔。说起来,她也不是什么孤鬼——她有个弟弟呢。” 她顿了顿,摇摇头: “只不过,她那个弟弟……是个傻子。还不是一般的傻,是那种会打人的,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齐薇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疯狂滋长——谢春巧买两个女娃,是不是为了…… 不,不会的。 她又拼命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 “她弟弟,”齐薇薇颤抖着声音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也跟她住在一起吗?” 女干部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那怎么可能呢?” 齐薇薇心里一松。 “她弟弟得是七、八年前吧,就让市里精神病院的铁笼子车给抓走了。” 女干部回忆着,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头两年,谢春巧还总拎着东西去看她弟弟,隔三差五就去。 每次回来啊,整晚整晚地哭,哭得那叫一个惨,吵得我们家都睡不好觉。不过,” 她皱眉回忆了一下,继续说: “说来也怪——大概就是五、六年前开始吧,她突然就不去了。也不哭了,也不闹了,一天到晚关着院门,谁也不让进,神神秘秘的。” 女干部想了想,补充道: “对了,好像就是她领养了两个丫头以后,她就彻底不管她弟弟了。你说这人心啊,真是……” 齐薇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枯叶。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女干部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快!快带我去她家!现在!马上!” 女干部被她吓了一跳,胳膊被抓得生疼:“哎,你……你谁啊?去她家干啥?” “我是那两个孩子的妈!”齐薇薇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血红,“我的女儿们!被她买走了!” 女干部愣住了,看看齐薇薇,又看看凌和平,再看看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终于明白了什么。 凌和平已经站起身:“同志,麻烦你带路。我是部队的,这件事涉及拐卖儿童,我们必须立刻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干部看着凌和平掏出的证件,脸色变了变,终于点头:“首长……好……好,我带你们去。”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谢春巧那个人……脾气古怪,而且她弟弟的事,谁也不敢多问。你们……”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凌和平打断她,“带路。” 一行人匆匆出了屋子。 小赵已经等在院子里,车也发动了。 凌和平把老太太重新铐在椅子上,留了两个战士看守。 然后和齐薇薇、女干部一起上了车。 车子驶出院子,在公社狭窄的街道上穿行。 女干部坐在副驾驶,指路:“往前,左拐……再右拐……对,就是这片。” 车子停在了一片住宅区前。 这片住宅区看起来很乱,全是各家各户自己盖的院子,高矮不一,朝向各异。 东家的墙借给西家,西家的屋顶搭在东家的房檐上,毫无章法。 路面是泥土的,坑坑洼洼,积着污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煤烟味、饭菜味、还有隐隐的粪便味。 女干部下了车,指着不远处一个端着尿盆的干瘦女人:“看,那就是谢春巧!正好,她在家呢,你等我喊她——” 话音未落。 凌和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女干部的嘴! 力道不重,但足够制止她发声。 “别出声!”凌和平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别打草惊蛇!” 女干部被他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又打手势,表示自己绝不出声。 凌和平这才松开手。 三人躲在车后,远远观察着那个女人。 谢春巧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实际年龄可能没这么大,但显得很苍老。 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别着。 背佝偻得很厉害,几乎成了个问号。 第044章 上锁 那老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洗得发白,袖口补着补丁。 裤子是黑色的,裤脚用布条扎着,脚上一双也打了补丁的棉鞋。 此刻,她正端着一个搪瓷尿盆,慢吞吞地往住宅区外走——闻味道,那边应该有个公共厕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尿盆里的东西洒出来。 阳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等她走远了,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凌和平才低声说:“快!她倒尿盆肯定不会锁门,咱们趁机去院子里看看!” 齐薇薇立刻就要冲过去,被凌和平一把拉住:“小心点,别跑。装作路过。” 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谢春巧家的院子走去。 院子在住宅区深处,很偏僻。 院墙是土坯的,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长满了枯草。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走到院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黑色的铁锁,锁得死死的。 女干部“啧”了一声:“这老谢真是古怪,倒个尿盆还锁门?防贼呢?有啥家当啊?” 凌和平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把铁丝弯了个小钩,插进锁眼里,轻轻搅动。 齐薇薇紧张地看着,心跳如擂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五秒钟。 也许更短。 “咯噔。”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凌和平取下锁,轻轻推开院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住宅区里格外刺耳。 他率先侧身闪了进去。 齐薇薇紧随其后。 女干部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也跟了进去——她本来只是想在上面下来的领导面前混个脸熟,谁想到会卷进这种事里来呢? 一进院子,三个人都惊呆了。 院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 但眼前的景象,让齐薇薇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院子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农村洗澡用的那种,直径约有一米,半人多高。 木桶很旧了,桶壁上满是污渍,有些地方已经发黑。 此刻,木桶里盛满了浑浊的水。 水里泡着一个男人。 一个肥白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脸是那种痴傻的肥白,眼距极宽,眼睛很小,几乎眯成两条缝。 鼻子塌塌的,嘴巴半张着,流着口水。 此刻,他正傻笑着,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最可怕的是——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臭气。 那是粪便、尿液、汗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直冲鼻腔。 而就在木桶旁边,站着两个小女孩。 她们都背对着院门,站在两张小板凳上——因为个子太矮,不站凳子上够不着桶沿。 大的那个约莫四五岁,小的看起来甚至就一两岁的样子。 两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穿着单薄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头发枯黄稀疏,像秋天的杂草,乱七八糟地扎在脑后。 此刻,大的那个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只葫芦瓢,从木桶里往外捞东西。 小的那个双手捧着一个破搪瓷盆,战战兢兢地接着。 齐薇薇看清了葫芦瓢里的东西—— 是一截大便。 黄色的,稀软的,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液体。 大的那个女孩仿佛熟视无睹般,小心翼翼地把大便倒进妹妹捧着的盆里。 小的那个捧着盆,手在发抖。 盆很重,她捧得很吃力,小脸憋得通红。 “姐,”小的那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稚嫩,但出乎意料的清晰,“你男人真能拉啊!”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齐薇薇的心脏。 你男人? 你男人?! 谢春巧是打算……让她的大女儿……嫁给这个傻子?! 齐薇薇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大的那个女孩听到妹妹的话,压低声音说:“贱丫,你端稳了,别再撒了!妈今天气不顺,当心她打人!” 小的那个却无所谓地撇撇嘴:“我皮厚!打就打呗!” 齐薇薇再也忍不住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冲了过去! 她一把夺过葫芦瓢,连同大便一起倒回木桶里,将大的那个女孩从凳子上抱下来! 又把小的手里的盆也丢进木桶,把小的也薅下来! 然后,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把两个枯瘦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女孩,紧紧搂在了自己怀里。 她的动作太快,两个女孩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她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都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着,想从齐薇薇怀里挣脱出去。 但她们没有哭。 没有尖叫。 只是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齐薇薇却泪流满面。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两个孩子的头发和衣服。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孩子们瘦小的肩膀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不怕!不怕!我是妈妈!我来救你们了……我来救你们了……” 两个女孩愣住了,停止了挣扎。 她们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抱住她们的陌生女人。 大的那个眼神茫然,小的那个则好奇地打量着齐薇薇。 “你说你是谁?”大的那个怯生生地问,声音很小,“你快走开……我妈不让我们跟陌生人说话……她会打我们的……” 小的那个也点头:“别害我们挨打……” 齐薇薇心如刀绞。 她抱得更紧了,一遍遍地重复:“不会了……你们不会再挨打了……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春巧回来了。 她端着空了的尿盆,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带着一股戾气。 走到院门口,她发现门上的锁不见了,院门虚掩着,脸色顿时一变。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了院子。 第045章 早熟 看到院子里的三个人——邻居女干部、凌和平,还有那个抱着两个孩子的陌生女人,谢春巧明显一愣。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女干部身上,皱着眉头问:“梁春雨,这是谁啊?你们到我家来干啥?十几年的街坊了,你不知道我家不待客吗?” 她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齐薇薇闻言,轻轻松开了两个孩子。 她站起身。 转过身。 她的双眼,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死死盯住了谢春巧。 那眼神里的恨意、愤怒、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谢春巧烧成灰烬。 谢春巧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齐薇薇没说话。 她一步一步,朝谢春巧走去。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谢春巧的心上。 谢春巧慌了,又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院墙上:“你……你要干啥?” 齐薇薇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脸贴脸。 谢春巧能清楚地看到齐薇薇眼中的血丝,看到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到她紧咬的牙关。 “我……”齐薇薇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我X你妈!” 话音未落。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谢春巧的棉衣领子!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谢春巧狠狠怼到了墙上! “砰!” 谢春巧的后背撞在土坯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尿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齐薇薇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揪着谢春巧的衣领,另一只手抬起来,不管不顾地开始薅她的头发! 齐薇薇没打过架。 前世她是个温顺的、逆来顺受的女人,这辈子重生回来,虽然狠下心来打了唐家那两个孽种,打了那个老太太,但那都是有目的的、克制的。 可现在,她完全没有章法。 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撑爆的愤怒,疯狂地撕打着眼前这个折磨她女儿的女人。 她薅头发。 不是一根两根地拔,是整把整把地薅! 谢春巧又懵又疼,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她想反抗,但齐薇薇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把她按在墙上。 她想喊,但头发被薅得生疼,疼得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啊啊”的惨叫。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傻眼地看着这一切。 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个总是凶神恶煞、动辄打骂她们的“妈”,此刻被人按在墙上打,毫无还手之力。 谢春巧狂喊:“苦丫!贱丫!你们瞎了吗?你妈被人打了,快给我打这个疯子!” 两个女孩犹豫了一下,没动。 那个叫梁春雨的女干部也傻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谢春巧一边惨叫一边喊:“梁春雨!救命啊!咱们十几年的邻居了,你怎么能带疯子来打我呢?!” 梁春雨这才回过神来。 她连连后退,脊背抵在了院墙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干了什么缺德事你不知道吗?原来,你早把你弟弟接回来了啊?难怪不让我们来串门呢!” 她指着木桶里的男人,声音都在抖:“你……你就让你弟弟这么……这么在院子里洗澡?还让这么小的两个丫头……伺候他?!” 此时,齐薇薇已经脱力了。 她毕竟是个女人,刚才那番疯狂的发泄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松开谢春巧,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谢春巧得了这个空当,赶紧整理自己被薅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她摸了一手头发——刚才被齐薇薇硬生生薅下来好几大把,头皮都渗出血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齐薇薇喘气的样子,以为她没力气了,胆子又壮了起来。 “我、我弟弟关在我家里,从来没让他出过门,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谢春巧理直气壮地说, “我又没让他出去吓人!” 梁春雨气得脸都红了: “你造孽啊! 让这么小的两个丫头,伺候你的傻弟弟? 我刚才还听见了,什么‘你男人’——谢春巧,你这是给你弟弟买的童养媳?!”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重又响。 谢春巧脸色一沉,眼神阴郁: “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这俩贱丫头,我不买,她们就要被扔到山上喂狼了! 你怪谁?只能怪她们命不好! 怪她们爹妈心狠!” 齐薇薇听了这话,眼睛又红了。 她又要冲上去。 但这次,凌和平拉住了她。 “薇薇,”凌和平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手……” 齐薇薇低头一看。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又红又肿,左手小指的指甲折断了一半,断口处正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滴在泥土上。 刚才打谢春巧的时候太用力,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疼。 谢春巧看着齐薇薇流血的手,往后躲了躲,但嘴上还不饶人: “梁春雨,这个疯女人到底是谁?你从哪儿找来的疯子?” 梁春雨叹了口气,看着谢春巧,眼神复杂:“还能是谁?是你的现世报!她就是这俩可怜丫头的——亲妈!”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两个女孩惊呆了。 大的那个愣愣地看着齐薇薇,喃喃道:“妈……不是我们亲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小的那个却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在梁春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挣脱了姐姐的手,像颗小炮弹一样扑向了齐薇薇! “她长得像我!” 小的那个一边扑一边喊,声音又脆又亮, “她是我妈!呜呜呜!妈!你怎么才来啊!你怎么才来啊!” 这个小的看起来也就一两岁,但齐薇薇知道,她三岁了。 身量极小,说话却利索得很,吐字清晰,逻辑清楚,比唐家那个只会说单字的唐耀祖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看来,苦难真的能让人早熟。 齐薇薇被小女儿扑得一晃,差点没站稳。 第046章 歪理 小小的人儿,力气却很大。 但齐薇薇很快稳住身子,蹲下来,死死搂住怀里这个瘦小的身体。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滴在女儿的头发上。 大的那个愣了几秒,看着齐薇薇,又看看被齐薇薇搂在怀里的妹妹,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我许愿灵了……真的灵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声音哽咽, “我每天晚上都对着月亮许愿……许愿我们的亲妈来找我们……真的灵了……” 她也扑了过去,扑进齐薇薇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六年了。 她一次次怀疑并希望自己不是谢春巧亲生的。 妹妹是抱来的,她知道。 谢春巧动不动就打她骂她和妹妹,说她是“天生的贱货”,说妹妹是“没人要的野种”。 可现在…… 亲妈来了。 真的来了。 谢春巧看着这一幕,浑身开始发抖。 她看看齐薇薇,又看看那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三人,脸色越来越白。 “亲妈?” 她嘶哑着嗓子,还想挣扎, “你有啥证据?这俩孩子是我捡来的! 我是在路边捡的! 你……你们这口音都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别是骗子吧?!” 凌和平冷哼一声,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证件,展开,举到她眼前。 “看清楚。” 他的声音很冷, “我是部队的。这件事,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你买来的这两个孩子,是被人贩子从京市偷来的。 她们的亲生母亲,就是这位齐薇薇同志。” 谢春巧看清了证件上的字,还有那个鲜红的公章,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萎顿下去。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神呆滞。 “死老太婆……” 她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跟我说…… 是大姑娘生的野种…… 爹妈不要了…… 我才买的……” 齐薇薇听了这话,再也受不了了。 她轻轻推开怀里的两个女儿,站起身,走到谢春巧面前。 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谢春巧抬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刚才还疯狂撕打她的女人,此刻却异常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齐薇薇抡圆了手臂。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春巧脸上。 谢春巧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渗出血丝。 “啪!” 又一巴掌。 左右开弓。 齐薇薇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打着,一下,又一下。 她打得很重,每一巴掌都用尽全力。 手掌打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谢春巧一开始还想躲,但齐薇薇揪着她的衣领,她躲不开。 只能硬生生挨着,脸迅速肿起来,嘴角的血越流越多。 打了十几巴掌,谢春巧“噗”地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带血的大牙。 那颗牙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木桶旁边。 而就在这时,木桶里的男人似乎被惊动了。 他扑腾着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抗议。 脏水溅起来,溅到了众人身上,带着粪便的恶臭。 大家都注意到,这个男人只能发出这种含糊不清的气声,说不出完整的话。 梁春雨看着,皱紧了眉头,啧啧道:“老谢啊,你的心是真狠啊!把你弟弟毒哑了?” 谢春巧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头发凌乱,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 听到梁春雨的话,她苦笑一声,声音嘶哑:“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爹娘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照顾好弟弟。他们说,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不能断了香火……” “可他在疯人院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谢春巧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就是爱打几下人嘛…… 就天天被电棍打,被关在黑屋子里…… 我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原来没有这么傻的啊……”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我只能……只能带着他逃出来……偷偷把他接回家……” 梁春雨听得直皱眉: “你逃就逃,你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你自己伺候他。 可你弄两个丫头来磋磨,你坏良心啊!” 谢春巧放下手,眼睛红肿:“我弟弟……毕竟是个男人啊!我们家不能绝后啊!” 她转向齐薇薇,仔细打量着,眼神复杂:“你确实长得像两个丫头……特别是小的那个,眼睛鼻子都像你。” 她顿了顿,又说: “但这事你怪不着我。 你自己的孩子,你不看好,离了娘的孩子,还能有好? 就算我不买,也会有别人买。 你该怪你自己!” 齐薇薇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是啊,她该怪自己。 怪自己眼瞎心盲,怪自己引狼入室,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们。 但她不能只怪自己。 她看着谢春巧,声音冷得像冰:“你弟弟多大?” 谢春巧愣了愣:“四……四十二。” “四十二。”齐薇薇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你打算让我这么小的女儿——一个才六岁,一个才四岁——给你这个四十二岁的傻弟弟,传宗接代?” 谢春巧眼神躲闪:“大的我降不住啊……” 梁春雨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买一个就行了,为啥要买两个?!” 谢春巧叹了口气,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听人说,傻子和正常人生的孩子,只有一半可能是正常的。 所以,我买两个,就肯定能生出正常的孩子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老了,我肯定死在我弟弟前面。 到时候,谁照顾他? 这买来的媳妇,肯定不如亲生的孩子上心啊。 我得让他有个后,有个亲生的孩子,将来给他……养老送终。” 梁春雨听得目瞪口呆。 齐薇薇也愣住了。 谢春巧的逻辑……扭曲,但自洽。 她不是为了虐待而虐待,她是为了给她那个傻弟弟“传宗接代”,为了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甚至,她还考虑到了“基因问题”——买两个,增加生出正常孩子的概率。 “那你为啥非得买长得好看的?”梁春雨忍不住又问。 第047章 要饭 谢春巧看了木桶里的弟弟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但很快又变成一种扭曲的“慈爱”。 “我弟长这个样子,” 她说,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生个怪物出来,那…… 好看的能中和一下…… 生出来的孩子,总不会太丑吧?” 齐薇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 有。 恨意? 有。 但还有一种……荒谬感。 这个姓谢的女人,倒是有问必答,有理有据。 她把这一切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在犯罪,而是在“做好事”——给两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家,给她可怜的弟弟一个“未来”。 谢春巧说完,看向齐薇薇,竟挤出了一点笑意——尽管她满脸是血,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其实,” 她说,语气居然有点“邀功”的意思, “我也没有咋磋磨两个丫头。 她们每天都有饭吃,虽然吃得不好,但饿不死。 这临入冬,我还给大的做了新棉袄呢——用我自己的旧棉袄改的,虽然旧了点,但也暖和着呢。” 她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行了,你们既然找来了,打也打了,气也出了。 但人,我不可能这么白白放走。 我也不多要—— 这俩丫头我养活到这么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钱。 你一人给我两百,一共四百块钱,你就把人领走!” 说着,她竟伸出手来,摊开手掌,等着收钱。 齐薇薇没动。 她看着谢春巧,看着这个满脸是血、却还理直气壮伸手要钱的女人,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谢春巧等了半天,不见齐薇薇掏钱,疑惑道:“你来赎人,不会没带钱吧?四百块……是不少,但你这当妈的,你的俩亲闺女,值这价吧?” 凌和平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谢春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真是个法盲。”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谢春巧心上,“谢春巧,你犯法了,知道吗?” 谢春巧一愣:“犯……犯啥法?” “华国法律,”凌和平一字一顿,“既不许买卖妇女儿童,也不许养童养媳。你这两条都犯了,是要坐牢的。” 谢春巧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咋……咋不许了?” 她挣扎着说,声音发虚,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买媳妇的、养童养媳的,多了去了! 凭什么就抓我?! 这俩丫头我好好养着,也没打断手脚,我这是积德!” 凌和平没再跟她废话。 他从腰间掏出一副冰凉的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咔嚓。” 手铐合上,铐住了谢春巧的双手。 谢春巧呆呆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哇”一声哭出来: “我冤枉啊!我冤枉啊!我是好心啊!我救了两个没人要的孩子啊!你们不能抓我啊!” 她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凄厉刺耳。 但没有人理她。 齐薇薇转过身,蹲下来,重新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 这一次,她们没有挣扎。 大的那个把头埋在她肩上,小声抽泣。 小的那个则紧紧抱着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不怕了,”齐薇薇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妈妈来了……妈妈带你们回家……我们回家……” 阳光照在母女三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影子。 不远处,谢春巧还在哭喊。 木桶里的男人还在扑腾着水,发出“嗬嗬”的声音。 院子里依然臭气熏天。 但齐薇薇觉得,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温暖的一刻。 她的女儿们,终于回到了她身边。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绝不。 ……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着,后排座位上,齐薇薇坐在中间,一左一右紧紧搂着两个孩子。 她搂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六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 两个女孩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瘦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生怕这只是个梦,一松手就会醒来。 齐薇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们—— 大的那个眉眼清秀,像她,也像唐爱军,但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小的那个,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只看到乱糟糟的头顶。 她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异味——粪便的臭味、汗臭味、还有那种长期不洗澡的馊味。 这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刺鼻,但齐薇薇毫不在意。 她只觉得心疼,疼得无法呼吸。 “妈妈,”小的那个忽然抬起头,小声说,“我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像是习惯了提要求会挨打。 齐薇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前排开车的凌和平:“和平哥,能不能先找个地方给孩子们吃点东西?” 凌和平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前面就是公社了,有国营饭店。咱们先吃饭,然后去供销社给孩子们买身新衣服。” 车子驶进公社,停在国营饭店门口。 这个年代的国营饭店都是国营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牌子。 正是中午饭点,里面人不少,烟雾缭绕,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齐薇薇牵着两个孩子下了车。 三人一进门,那股浓烈的异味立刻引起了注意。 开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低头打算盘,闻到味道抬起头,皱了皱眉。 再看到两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孩子,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喂!你们!”她站起身,声音尖利,“要饭去别处!这儿是吃饭的地方!” 说着就要过来赶人。 凌和平大步上前,挡在齐薇薇和孩子们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证件,展开,举到开票员面前。 “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执行任务,需要在这里吃饭。” 开票员看清了证件上的字和公章,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下来:“哦……是部队的领导啊……那……那请进吧。” 第048章 澡堂 但开票员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凌和平没理她,领着齐薇薇和两个孩子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那张桌子靠着墙,离其他桌子远一些,没那么引人注目。 坐下后,齐薇薇把两个孩子搂在身边,轻声问:“你们想吃什么?” 两个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价格牌——上面用粉笔写着菜名和价格:肉丝面一角二分,炒白菜八分,红烧肉三角…… “我们,”大的那个小声说,“我们……我们想吃肉丝面。” 小的那个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吃肉丝面!” 齐薇薇一愣:“为什么是肉丝面?” 大的那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谢春巧……经常装了国营饭店的肉丝面回来,给她弟弟吃。吃不完的她自己吃……” 小的那个补充道:“但我们一口都没吃到过。我们只能刷饭盒的时候,偷偷接水涮涮,然后把有油腥的水喝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齐薇薇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大的那个继续说:“有一次,傻弟弟掉了一点肉丝在地上,我们偷偷捡起来,藏在手心里。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然后我们轮流在嘴里嚼,你嚼一会儿,我嚼一会儿……嚼了一整天,舍不得咽下去。后来,肉还是没有了……” 齐薇薇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紧紧搂住两个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凌和平已经去窗口点餐了。 很快,他端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面——大碗的肉丝面,每一碗都堆得冒尖,上面铺满了翠绿的青菜、嫩白的豆腐,还有满满的猪肉丝。 更让人惊讶的是,每碗面旁边还有个小碟子,里面是额外加量的肉丝——这是凌和平特意要求的,加钱加的。 “来,趁热吃。”凌和平把面端到每个人面前。 两个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肉丝,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 但大的那个很懂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又要了一个空碗,然后回到桌前,端起自己那碗面,小心地拨了一半到空碗里。 “给,”她把那半碗面推到妹妹面前,“你吃。” 然后她又看向齐薇薇和凌和平:“你们……你们也吃。” 齐薇薇看着大女儿懂事的举动,心如刀绞。 她把那碗没动过的面端过来,往两个孩子的碗里各拨了一半。 “吃吧,”她柔声说,“都吃完。” 大的那个忙摇头:“我们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小的那个却小声嘀咕:“我……我能吃完……” 齐薇薇看着小女儿渴望的眼神,心里一酸:“吃。都吃完,不够再要。” 她说着,下意识地扬了扬手——想摸摸孩子的头。 但这个动作,却让两个女孩同时瑟缩了一下,做出了躲避的姿势。 那是长期挨打形成的条件反射。 齐薇薇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心,彻底碎了。 “不怕……”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妈妈不会打你们……永远不会……” 大的那个看着她,眼圈红了。她放下筷子,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你怎么才来啊?你怎么不早点来?呜呜呜……” 小的那个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面条,含混不清地说:“妈……我们好苦好苦……真的好苦……” 苦丫,贱丫。 这样的名字,怎么能不苦呢? 齐薇薇再也忍不住,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母女三人抱头痛哭。 凌和平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等母女三人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面已经有点凉了。 齐薇薇擦干眼泪,给两个孩子擦脸:“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孩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她们吃得很慢,很珍惜。 每一根面条都要仔细咀嚼,每一片青菜都要细细品味,每一根肉丝都要含在嘴里好久,舍不得咽下去。 小的那个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齐薇薇:“妈,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吧?” “不是做梦,”齐薇薇摸着她的头,“是真的。妈妈真的来了。” 一顿饭吃了很久。 最后,两个孩子把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下。 吃完饭,凌和平结了账,一行人又去了供销社。 公社的供销社不大,只有三间门面。 货架上摆着不多的商品:布料、日用品、罐头、饼干、糖果。 齐薇薇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去。 两个孩子,眼睛好奇地四处看,但又怯生生的,紧紧贴着齐薇薇。 “同志,给孩子买衣服。”齐薇薇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看到两个孩子脏兮兮的样子,皱了皱眉,但还是从柜台后面拿出几件衣服。 “这几件是现在最时兴的。”她说着,抖开一件红色碎花的棉袄。 齐薇薇看了看,摇摇头:“要厚实一点的,暖和点的。从里到外都要。” 售货员又拿出几件:棉袄、棉裤、秋衣秋裤、袜子、棉鞋,甚至还有围巾和手套。 齐薇薇一件件挑,给两个孩子每人挑了一身。 都是深色的,耐脏,但料子不错,棉花絮得厚实。 “试试合不合身。”她说。 售货员立刻呵斥:“不让试!付钱了才能试!脏死了!” 大的那个立刻低下头:“我们身上脏……会把新衣服弄脏的……不要新衣服了……” 小的却说:“我们能洗干净……” 齐薇薇心里一酸。 这两个孩子,明明受尽了苦,却还这么懂事。 凌和平走过来:“我有办法。这衣服只大不小,能穿。” 他付了钱,拎着衣服,领着三人出了供销社,来到公社澡堂。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凌和平径直走到售票窗口,掏出证件:“同志,我是部队的,执行任务,请配合——我们需要三张澡票。” 第049章 互殴 售票员是个老大爷,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齐薇薇和两个孩子,点点头:“孩子不要钱,大人一张一角。” 凌和平付了钱,拿了澡票,递给齐薇薇:“你们去洗吧,慢慢洗。” 齐薇薇点点头,牵着两个孩子进了女澡堂。 澡堂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肥皂和热水的味道。 更衣室里一排排的架子,还有几个柜子,都被占着。 有些柜门开着,里面挂着换下来的衣服。 齐薇薇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帮两个孩子脱衣服。 衣服一脱下来,她的心又揪紧了。 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背上、胳膊上、腿上,到处是青紫色的伤痕——有的是打的,有的是掐的,有的已经成了陈年的疤痕。 特别是大的那个,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齐薇薇的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疼吗?” 大的摇摇头:“不疼了。” 但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齐薇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强忍着,帮两个孩子脱完衣服,自己也脱了,牵着她们走进浴室。 浴室里雾气弥漫,人不少。 看见进来两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孩子,有人皱了皱眉,但没人说什么。 齐薇薇找了个没人的水龙头,调好水温,开始给两个孩子洗澡。 她洗得很仔细,很温柔。 先打湿头发,然后拿出凌和平提前准备好的蛋黄洗发膏——黄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香味。 “这个香。”大的那个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谢春巧就用这个洗头,但她只给我们用猪胰子。” 猪胰子是这个年代最便宜的清洁用品,碱性大,洗得干净,但对皮肤刺激也大。 齐薇薇心里一疼,手上动作更轻了。 她仔细地揉搓着孩子们的头发,白色的泡沫在枯黄的头发上堆积。 “妈妈,”小的那个抬起头,热水顺着她的小脸流下来,“你的手好舒服。” 这是她第二次叫“妈妈”了。 大的那个还没叫过,只是默默低着头,任由齐薇薇帮她洗。 齐薇薇的双眼红肿,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她强忍着眼泪,继续给两个孩子洗澡。 搓澡的时候,她搓得很轻。 但即使这样,两个孩子身上还是搓下来很多泥——她们太久没好好洗澡了。 洗完澡,擦干身体,齐薇薇拿出新买的衣服,一件件给她们穿上。 秋衣秋裤是棉的,柔软贴身。 棉袄棉裤厚实暖和。 袜子是厚厚的羊毛袜,棉鞋是灯芯绒面的,里面絮着新棉花。 穿上新衣服,两个孩子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齐薇薇又拿出毛巾,给她们擦干头发。 孩子们的头发枯黄打结,梳子都梳不通。 齐薇薇耐心地一点一点梳开,最后给两人都编了两个小辫子,用新买的红头绳系上。 梳洗完毕,两个孩子焕然一新。 大的那个眉眼清秀,皮肤虽然还有些蜡黄,但洗过澡后透出一点红晕。 小的那个眼睛又大又亮,小鼻子翘翘的,嘴唇红润。 都是实打实的小美人胚子。 她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齐薇薇,都愣住了。 小的那个快人快语:“妈妈,你怎么变得这么年轻了?” 齐薇薇这才想起来——刚才洗澡的时候,她把陈姐给她化的老年妆洗掉了。 现在镜子里的人,是二十六岁的齐薇薇,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虽然眼圈红肿,但确实年轻。 她笑了笑,摸摸小女儿的头:“妈妈就是这么年轻。” 两个孩子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忽然,一前一后,两个孩子同时抱住了她。 小的紧紧搂着她的腰,大的从后面抱住她。 大的那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妈妈……你真好看。” 齐薇薇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哭得两只鼻孔都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喘气。 换下来的旧衣服,齐薇薇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大的那个有些不舍:“洗洗还能穿……” 小的却很有志气:“不要!不要谢春巧的衣服!呸!” 她说着,还真的朝垃圾桶“呸”了一声。 齐薇薇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母女三人洗澡的空档,凌和平也没闲着。 他开车回到丰收大队,直接去了周斌娃家。 苏翠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凌和平带着两个战士进来,脸色“唰”一下变了。 “你……你们干啥?”她声音发虚,眼睛四处瞟,想找机会跑。 “苏翠兰,”凌和平的声音很冷,“你涉嫌参与拐卖儿童,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他一挥手,两个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翠兰。 苏翠兰吓得腿都软了,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冤枉啊!我冤枉啊!我就是帮忙传个话……我没卖孩子啊……” 凌和平不理她,直接把人塞进车里,带回公社。 公社派出所里,人贩子老太太和苏翠兰被关在了一起。 两人一见面,立刻像仇人一样,互相撕扯起来。 “死老太婆!都是你害我!”老太太扑上去就抓苏翠兰的脸,“你说那是没人要的野种!你说没事!” 苏翠兰也不甘示弱,揪住老太太的头发:“你还敢说我?!要不是你贪我那二十块钱,能有今天?!我打死你个贪心鬼!” 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扯头发,抓脸,咬胳膊。 派出所的民警想去拉,被凌和平拦住了。 “让她们打。”他的声音很平静,“等打够了再说。” 两人打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都鼻青脸肿,累得瘫在地上喘气,凌和平才让人把她们分开。 带头的公安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是派出所的所长。 他走过来,向凌和平敬礼:“首长,这案子……” “这个案子,我会保持关注。” 凌和平打断他,递过去一张纸条, “这是我办公室电话,每天给我汇报一次进展。这两个人,还有那个谢春巧,一个都不能少!” 第050章 抓人 王所长接过纸条,立正敬礼:“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凌和平点点头,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凌和平开车带着齐薇薇和两个孩子,回到了凌爷爷家。 院子里,凌爷爷和齐壮壮正在等。 看见车子回来,两人都迎了上来。 车门打开,齐薇薇牵着两个孩子下车。 凌爷爷看到两个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 他蹲下身,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受苦了……” 齐壮壮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看着两个瘦小的外甥女,哭得像个小孩子。 “来,来,进屋。”凌爷爷抹了抹眼睛,牵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在爷爷家好好住几天,补一补,养一养,好不好?”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齐薇薇。 齐薇薇点头:“叫爷爷。” “……爷爷。”大的那个小声叫。 小的那个却甜甜地喊:“爷爷好!” 凌爷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连连点头:“好,好,好孩子……” 一行人进了屋。 陈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炖鸡汤……都是这个年代难得的好菜。 两个孩子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吃,随便吃。”凌爷爷给她们夹菜,“喜欢什么吃什么。” 两个孩子一开始还不敢动筷子,在齐薇薇的鼓励下,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 她们最喜欢的是红烧肉。 带着肉皮的肥肉,油亮酱红,软烂入味。 两个孩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但长期营养不良的肠胃,突然摄入这么多油水,很快就有了反应。 当天晚上,两个孩子都拉肚子了。 齐薇薇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给她们擦洗,喂水。 凌爷爷也起来了,找了止泻药给孩子们吃。 好在不严重,第二天就好多了。 接下来几天,凌和平几乎天天往县城跑。 他去了七八趟供销社,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两套新衣服——比之前那套更好看,料子更好。 还买了全套生活用品:牙刷、牙膏、毛巾、雪花膏、头绳、发卡…… 还有吃的:铁盒饼干、桃酥、江米条、大白兔奶糖……凡是能买到的好吃的,他都买来了。 凌爷爷则是托人从乡下弄了好几只老母鸡,每天炖鸡汤。 餐桌上每顿都是八菜一汤,变着花样做。 两个孩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她们原来叫谢苦丫和谢贱丫——谢春巧起的名字,充满了恶意和诅咒。 手续还没办好,要等户口落到齐薇薇名下,才能改大名。 但齐薇薇已经给两个孩子起了新的小名。 大的叫丹丹,小的叫茜茜。 “丹是红色的意思,”齐薇薇摸着大女儿的头,“茜也是红色的意思。妈妈希望你们的人生,从此红红火火,充满希望。” 她想借华国的鸿运,改一改孩子们的晦气。 这几天,大人们都在叫孩子们的新小名。 一开始两个孩子还不习惯,但很快就适应了—— “丹丹,来吃饭了。” “茜茜,别跑了,慢点。” “丹丹真乖,会帮妹妹梳头了。” “茜茜,这个糖给你吃。” …… 一个星期过去,丹丹和茜茜已经跟所有人都很熟了。 丹丹性格内向,说话细声细气,但很懂事,总是照顾妹妹。 茜茜却是个小话唠,跟谁都自来熟,活泼开朗,爱笑爱闹。 但两个孩子都开朗了很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睛里也有了光。 休整了一个星期,齐薇薇和齐壮壮要带着孩子们回京市了。 凌和平说送他们回去,就真的也上了火车。 火车上,两个从没出过院门的孩子,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不得了。 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那是山吗?” “妈妈,那个房子怎么那么小?” “妈妈,火车跑得好快啊!” 齐薇薇坐在她们旁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凌和平坐在对面,看着母女三人的互动,嘴角也带着笑意。 回到京市,齐薇薇没有直接带孩子们回爸妈家。 她的想法很谨慎—— 孩子们这样突然出现,铁路家属区人多嘴杂,难免有人问东问西。 而且,她不知道唐爱军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发现钱丢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万一唐爱军找上门来,孩子们可能会受到二次伤害。 所以,她决定先带孩子们去郊区爷爷家。 凌和平从京郊部队要了一辆车,开车送她们过去。 车子驶进那片熟悉的平房区,停在爷爷家院门口。 齐薇薇牵着两个孩子下车。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棵老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推开院门,她愣住了。 下午四点多,家里居然一大堆人—— 大嫂马蓝,两个侄子齐阳和齐星,二姐齐玲玲,四哥齐春春,五哥齐茂茂——居然都在! 屋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凝重。 看见齐薇薇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爷爷迎上来,脸色很难看:“薇薇,你回来了……你先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齐薇薇心里一沉:“爷爷,出什么事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眼睛红肿,声音颤抖:“薇薇啊……你爸妈……你爸妈被唐渠抓到割委会去了!”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丹丹和茜茜紧紧抓住齐薇薇的手,小脸上满是恐惧。 齐薇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难怪……难怪她从鲁省发回电报,说孩子已经找到,却没有收到爸妈的回复。 她以为只是电报没送到。 她怎么也没想到…… 爷爷沉着脸:“前天晚上。大半夜,一群人砸门,把你爸妈从被窝里薅起来,直接带走了。” 齐薇薇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二姐齐玲玲赶紧扶住她:“薇薇,坐下说。” 她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手还在抖:“他们……他们以什么罪名抓的人?” 第051章 壮了 齐玲玲正要回答,奶奶“呀”了一声。 众人这时已经注意到了齐薇薇身边站着的两个孩子。 奶奶擦了擦眼泪,疑惑地看着两个孩子:“这是……”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拉过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前。 “奶奶,”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这是您的重孙女,我的女儿。” 她先指着大的:“这是丹丹,五岁了。” 又指着小的:“这是茜茜,三岁。”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屋里这么多人。 丹丹的手脚都往身后缩,低着头不敢看人。 茜茜的手脚也锁着,但抬起头,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老太太。 齐薇薇在两个孩子耳边道:“叫太奶奶。” 茜茜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太奶奶好!” 这声“太奶奶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闻素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两个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孩子啊……受苦了……受苦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齐玲玲挺着大得吓人的肚子,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吃力,但她还是坚持蹲下了。 “薇薇,”她一边哭一边说,“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二姐说一声呢?” 她看着两个孩子,眼神里满是心疼:“丹丹,茜茜,我是你们二姨。来!这是二姨的见面礼,拿着!” 说着,她已经费力地从兜里掏出了两张大团结——十块钱一张,崭新挺括。 她往两个孩子手里塞,一人一张。 丹丹忙往后退,连连摇头:“不要……不要钱……” 茜茜也不接钱,只是仰着小脸看着齐玲玲,认真地说:“二姨,我有二姨了。” 这话说得稚气,却让齐玲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说:“对,有二姨了……以后二姨疼你们……” 齐阳和齐星也围了上来。 两个小男孩是双胞胎,今年都上小学六年级,十二岁了。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都穿着蓝色学生装,胸前别着红领巾。 他们小心翼翼地围着两个妹妹,眼睛亮晶晶的。 齐阳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我们有妹妹了?” 齐星立刻接话:“太好了!我们班同学都有妹妹,只有我们没有!现在一下子有了两个!”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欢喜。 齐阳打量着丹丹和茜茜,由衷地说:“两个妹妹真好看。” 齐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是包着漂亮玻璃纸的水果糖,红的绿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妹妹们,你们想吃糖吗?给!”他把糖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丹丹缩着手不敢拿,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哥俩儿。 茜茜却已经伸出手,接过了糖:“谢谢哥哥!哥哥,你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啊。” 她拿起其中一颗糖,看了看,又看看丹丹:“姐姐,这颗咱俩分,这颗给妈妈,行不行?” 丹丹连连点头,小声说:“嗯。” 齐春春和齐茂茂也围在一旁。 两人是双胞胎,今年都二十八岁。 齐春春在医院工作,是外科医生;齐茂茂在供电局工作,是电工。 这个点儿,两人能出现在这里,想必都是请了假。 此刻,两个大小伙子都红了眼圈。 齐春春看着齐薇薇,声音哽咽:“薇薇,你过得这么苦……怎么从来不跟家里说一声?我们是你的哥哥啊……” 齐茂茂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唐爱军就是个畜生!难道我们齐家没男人了吗?薇薇,你五哥拼着这条命,跟他唐爱军换了,给你出气!” 齐薇薇忙摇头:“四哥,五哥,你们千万别冲动!这事我已经有打算了,你们千万不能乱来!” 她太了解这两个哥哥了。 四哥齐春春平素性子温和,但一旦动怒,谁也拦不住。 五哥齐茂茂更是火爆脾气,前世就因为她的事跟人打过架,差点被开除。 爷爷齐达友呵斥一声:“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声音严厉:“就算要换,也是我这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去换!你们年轻小伙子,路还长着呢!别动不动就拼命!” 他走到齐薇薇面前,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还特意放了几颗红枣进去。 “薇薇,”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先喝点热水,定定神。” 齐薇薇接过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几个深呼吸后,她平静了一些。 “爷爷,”她放下茶杯,眼睛直直地看着爷爷,“爸妈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具体什么时间?” “前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 爷爷回忆着,眉头紧锁, “楼下的小赵第二天早上来给我报的信。 他说,看见一群割委会的人砸门,把你爸妈带走了,说是‘有重大问题需要调查’。” “重大问题?”齐薇薇眼神冰冷:“他们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爷爷摇头:“没说。就是把人带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齐薇薇的心沉了下去。 唐渠是割委会主任,手眼通天。 他要抓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一句“有重大问题”就够了。 “我已经托了关系,”爷爷继续说,声音低沉,“现在他们单间关着,有水喝、有饭吃,也能睡觉了。” 有水喝、有饭吃,也能睡觉了。 齐薇薇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那就是说,之前可能没水喝,没饭吃,不能睡觉。 她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凌和平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 这时,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 “爷爷,唐家具体是什么人?在割委会是什么官儿?”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爷爷这才仔细打量凌和平,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是和平吗?眉眼没变,壮了!” 凌和平微微躬身:“齐爷爷,是我。我爷爷代问您老人家好,他还给您带了地瓜酒,在车里,我还没来得及拿。” 第052章 值了 爷爷深吸一口气,对凌和平说: “和平啊,辛苦你送薇薇她们回来,跑这一趟。 唉,唐家那个老东西叫唐渠,水渠的渠,是区割委会主任。 他老婆张晴天是妇联副主任。 他儿子唐爱军,就是薇薇的……那个畜生。” 他说“畜生”两个字时,咬牙切齿。 凌和平点点头,又问:“齐叔叔和齐阿姨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呢?还有唐渠在哪个区?具体地址知道吗?” 爷爷立刻从桌上拿起纸笔,拔开钢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齐畴,铁路局火车司机,家住铁路家属楼二栋201。” “陈红霞,原供销社采购员,现无业。” “唐渠,东城区革委会主任,家住东城区割委会家属院三号楼302。” 他把纸条递给凌和平:“和平,你要……” “我在京郊部队有个战友,” 凌和平接过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他混得还行,说话还有点分量的。我现在就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先把人保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保证叔叔阿姨在里面不受罪。” 爷爷的眼睛亮了:“真的?那……那太谢谢你了,和平!” 凌和平摆摆手:“齐爷爷,您别客气。我爷爷和您是过命的交情,叔叔阿姨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向齐薇薇:“薇薇,你带着孩子们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齐薇薇站起身,看着他,眼圈红了:“和平哥,谢谢你……” “别说谢。”凌和平打断她,笑了笑,“等我消息。” 说完,他冲屋里其他人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奶奶已经拉着丹丹和茜茜的手,去了里屋。 齐薇薇听到了开柜子、鼓捣饼干盒子的声音——奶奶在给孩子们拿吃的。 齐星和齐阳被打发去国营饭店买包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没人有心情做饭。 齐玲玲、齐春春、齐茂茂围着齐薇薇,嘘寒问暖—— “薇薇,你这趟去鲁省……吃了不少苦吧?” “丹丹和茜茜……是怎么找到的?顺利吗?” “唐爱军那个王八蛋,他知不知道你已经找回女儿了?” 齐薇薇一一回答,但她的心思不全在回答上。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二姐齐玲玲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二姐那大得吓人的肚子上。 二姐今年三十四岁,但看起来已经有点像老太太了。 脸色青灰,眼圈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最可怕的是那个肚子——太大了,大得不成比例,像扣了一口锅在身前。 齐薇薇记得,前世二姐这一胎,怀的是双胞胎,两个儿子。 她们家有双胞胎基因——四哥五哥就是双胞胎,大嫂生的也是一对双胞胎。 但前世,二姐没能生下他们。 她在生产前,被醉酒的丈夫唐玉柱打了一顿,送到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 最后,一尸三命。 而唐玉柱…… 齐薇薇的心猛地一抽。 唐玉柱,是唐甜甜的堂哥。 八年前,从鲁省乡下来投奔京市“混出头了”的堂妹,求她帮忙安排工作。 那时,齐薇薇为了讨好唐爱军,求爷爷把唐玉柱安排到了轧钢厂食堂工作。 她还带着唐玉柱参加了好几次齐家的聚餐,介绍给家里人认识。 就是在那些聚餐上,唐玉柱看上了美丽的二姐齐玲玲。 那时的二姐,是京市文工团的舞蹈演员,是领舞。 她身材高挑,容貌秀丽,舞姿优美,是团里的台柱子。 人人都说她前途无限,将来一定能进国家级的歌舞团。 唐玉柱托人来说亲的时候,全家人都当笑话讲——一个乡下土包子,食堂切菜的,也敢肖想文工团的台柱子? 可是过了几个月,二姐却突然说要和唐玉柱结婚了。 全家人都反对,但二姐铁了心,甚至以死相逼。 直到很久以后,在二姐怀着双胞胎被打进医院、奄奄一息时,她才拉着齐薇薇的手,说出了真相—— 那是在二姐去乡下慰问演出回来的路上。 天已经黑了,她因为一点事耽搁了,就没赶上同事们的卡车。 因为不远,她就决定走回来。 二姐一个人走在回城的小路上。 突然,一条大汉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用麻袋套住她的头,把她拖进树林深处,强暴了她。 是唐玉柱。 得逞后,他专门划了一根火柴,让二姐看清了是他。 他说:“我烂命一条,值了。” 二姐本来要报公安。 但第二天,唐甜甜和唐爱军突然来到齐家,拿着一封信。 信是齐薇薇的笔迹。 信里说,二姐如果报公安,齐家的名声就毁了。 尤其齐薇薇还没出嫁,有个“被强暴的姐姐”,以后哪个好人家敢娶她? 信里还说,唐玉柱是太喜欢二姐了,才会“一时冲动”。 结婚后,他一定会对二姐好的。 二姐拿着那封信,哭了一整夜。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 她只能咬牙嫁给了唐玉柱。 婚后,唐玉柱本性毕露。 他酗酒,赌博,动不动就打二姐。 二姐先后怀了三个孩子,都被他打流产。 但她顾及家里的名声,顾及齐薇薇“还没出嫁”,一直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怀上这一对双胞胎。 唐玉柱听说可能是两个儿子,一开始很高兴,对二姐好了几天。 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照样打骂。 最后那次,他喝醉了,嫌二姐做的菜咸了,抄起凳子就往二姐身上砸…… 齐薇薇记得,二姐临死前拉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恨意:“薇薇……二姐没有……没有连累你……” 那时的齐薇薇,为了维护唐爱军的面子,竟然没有说出真相。 她只是哭,不说话。 二姐懂了。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句话是:“薇薇,姐以后……不能护着你了……你要……” 她没能说完。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大着肚子、脸色青灰的二姐,齐薇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 二姐……还活着。 还怀着那对双胞胎。 还……有可能活下去。 “二姐,”齐薇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别回家了。就在爷爷奶奶家,住到生,行不行?” 第053章 底牌 齐玲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我等爸妈平安回来了,再回去。” “不!!!” 齐薇薇摇头,语气坚决,眼神里一股狂热, “别回去!就在这儿住,一直住,别回去了!答应我!一定答应我,好不好?!” 齐玲玲看着她,眼神复杂:“薇薇,你……” 齐薇薇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二姐的胳膊,然后——撸开了她的袖子! 动作很快,很突然。 齐玲玲想躲,但没躲开。 袖子撸上去,露出了下面伤痕累累的胳膊。 青紫色的淤痕,新旧交替。 有的已经淡了,成了黄褐色;有的还很新鲜,是深紫色。 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胳膊,惊呆了。 齐春春最先反应过来,他“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二姐,这……这咋回事?唐厨子跟你动手了?!” 齐茂茂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敢打你?!我弄死他!” 齐玲玲慌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痕。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是二姐命不好……命不好……” “什么命不好?!”齐茂茂吼出来,“是他唐玉柱不是人!二姐,他打你多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齐玲玲只是哭,不说话。 齐薇薇看着她,眼圈也红了。她走到二姐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二姐的手。 “二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齐玲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什么……什么信?”齐春春疑惑地问。 齐薇薇看着二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唐甜甜和唐爱军拿着去找你的那封信,说我劝你不要报公安、让你嫁给唐玉柱的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齐薇薇。 齐壮壮:“什么信?报什么公安?” 齐玲玲的嘴唇在抖,声音发颤:“可是……可是笔迹……” “笔迹可以模仿。”齐薇薇说,“我以前经常帮唐爱军抄写材料,他的笔迹我都能模仿,他一个练书法的,模仿我的笔迹,更容易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二姐,对不起……这事,也是最近唐爱军才说漏嘴的,我才知道的。”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齐玲玲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哇”一声哭出来,扑进齐薇薇怀里。 “薇薇啊……你就是写了那信,二姐也不怪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薇薇,二姐从来没有怪过你……二姐只是……只是恨自己命苦……” 姐妹俩抱头痛哭。 齐春春和齐茂茂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齐玲玲终于哭着把一切说了出来。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终于明白了——二姐究竟为什么着魔一样要嫁给那个乡下厨子。 二姐这些年,过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苦。 爷爷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心痛。 奶奶走过来,把两个孙女都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我的孩子啊……我的两个孩子啊……都受苦了……” 丹丹和茜茜也从里屋出来,看见妈妈和二姨抱在一起哭,有些不知所措。 茜茜走到齐薇薇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妈,不哭……” 齐薇薇擦掉眼泪,把茜茜搂进怀里,又拉过丹丹。 “二姐,”她看着齐玲玲,语气坚定,“从现在开始,你别回去了。就在爷爷奶奶这儿住着。唐玉柱要是敢来,我们齐家的男人还没死光呢。” 齐春春立刻说:“对!二姐,你就住这儿!我看他唐玉柱敢来!” 齐茂茂也说:“他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爷爷咳嗽了一声,屋里安静下来。 “玲玲,”爷爷看着二孙女,眼神心疼,“你就在这儿住下。别怕,有爷爷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齐玲玲哭着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齐星和齐阳拎着一堆油纸包回来了,里面都是热腾腾的包子。 “太爷爷,包子买回来了……”齐星话说一半,看见屋里气氛不对,愣住了。 齐阳也注意到了,小声问:“怎么了?” 爷爷摆摆手:“没事。包子放下,你们带妹妹们去里屋吃。” 齐星和齐阳乖巧地点头,牵着丹丹和茜茜进了里屋。 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爷爷叹了口气,看向齐薇薇:“薇薇,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爸妈救出来。唐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齐薇薇点头:“我知道。爷爷,我已经想好了。等和平哥回来,看看情况。如果能把爸妈先保出来最好。如果不行……”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就去跟唐渠摊牌。” “摊牌?”齐春春皱眉,“薇薇,你手里有什么牌?” 齐薇薇轻声道:“那封保证书。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保证书。里面承认了他们通奸,也变相承认了耀宗和耀祖是他们的私生子,承认了他们调换了我的孩子。” “这封信,”齐薇薇拍了拍放着那封保证书的地方,“是铁证。如果公开,唐爱军和唐甜甜都完了。唐渠为了保他儿子,也得掂量掂量。” 爷爷沉吟片刻,摇摇头:“薇薇,你想得太简单了。唐渠那种人,为了保儿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那封保证书,他可能会直接毁了,然后倒打一耙,说你伪造证据,污蔑他儿子。” 齐薇薇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我不会带东西去,我会把东西交还给王东。这件事,还是从部队闹出来最合适。他是军人,破坏军婚是重罪。唐家再厉害,也不敢跟部队硬碰硬。” 爷爷的眼睛亮了:“王东知道了?他怎么说?” “他答应配合我。”齐薇薇说,“等爸妈放出来,我再跟他说,他会把这件事捅到部队去。”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有部队介入,事情就好办多了。 “但是,”爷爷还是担心,“薇薇,你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太危险了。唐家如果狗急跳墙……” 第054章 善茬 “所以,我要先把爸妈救出来。而且,让他们不敢再起动爸妈的心思!” 齐薇薇说, “只要爸妈安全了,只要咱家人都安全,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凌和平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了?”齐薇薇立刻站起来。 凌和平摇摇头:“情况不太妙。我战友说,唐渠这次是铁了心要整人。他给齐叔叔和齐阿姨安的罪名是‘贪污受贿,侵吞国家财产’。” “什么?!”齐薇薇气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 “凭他是割委会主任,伪证已经做好了。” 凌和平的声音很沉, “他说齐阿姨当年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低价采购劣质商品,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 还说齐叔叔作为火车司机,夹带紧俏物资,牟取暴利。” “胡说八道!”齐春春怒道,“妈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清清白白!爸更不可能倒买倒卖!爸年年都是标兵!” 凌和平点头:“我知道。但这些罪名,一旦安上了,就很难洗清……”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这个年代,一旦被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基本就完了。 轻则开除公职,重则判刑劳改。 “我战友说,”凌和平继续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唐渠的软肋,逼他放人。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 屋里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齐薇薇脸上。 那封“保证书”,可能是唯一的筹码。 齐薇薇捂了捂心口,眼神渐渐坚定。 “我现在就去找他。”她说。 “薇薇!”爷爷急了,“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齐薇薇站起身,“爸妈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让他们在里面受苦。” 她看向凌和平:“和平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把两个孩子,还有二姐,送到安全的地方。” 齐薇薇说, “唐家现在还不知道孩子已经找回来了。如果知道了,我怕他们会对孩子下手。” 凌和平点头:“好。我战友他家就在郊区,家里地方大,人也可靠。可以把他们送到那儿去。” 齐薇薇又看向爷爷:“爷爷,您和奶奶也去。唐渠如果找不到我,可能会来找你们。” 爷爷摇头:“我不走。我在这儿等着,看他唐渠能把我这个老头子怎么样!” “爷爷!”齐薇薇急了。 “别说了。”爷爷摆手,语气坚决,“我哪儿也不去。你们年轻人走,我留下来看家。” 齐薇薇知道爷爷的脾气,劝不动。 她只能看向奶奶。 奶奶也摇头:“我跟你爷爷在一起。” 齐薇薇没办法,只能对凌和平说:“那就先把孩子们和二姐送走。越快越好。” 凌和平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车。” 他转身又要走,齐薇薇叫住他:“和平哥,等等。” 凌和平回头。 齐薇薇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 凌和平笑了笑:“又说谢。等我回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齐薇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家人,有朋友,有愿意帮她的人。 她一定会赢。 为了爸妈,为了女儿们,为了二姐,也为了她自己。 她一定会让唐家,付出代价。 …… 京市冬日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棉絮。 齐薇薇跟着大哥齐壮壮下了公交车,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路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瞬即散。 “薇薇,你真要一个人上去?” 齐壮壮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唐渠那人我见过几次,不是善茬。他现在在割委会,手黑着呢。” 齐薇薇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那是妈妈陈红霞去年冬天亲手给她织的,深红色,上面还有不太整齐的菱形花纹。 前世,这条围巾被她随手丢在了奶奶家的角落里,再没戴过。 如今重新系上,羊毛扎在皮肤上的微痒感,让她觉得无比真实。 “大哥,有些话,只能我跟他说。” 齐薇薇声音平静,目光却坚定如铁,“你们谁在场,他都会有所顾忌。我今天要的,就是撕破脸。” 齐壮壮看着妹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从鲁省回来后,薇薇像是变了个人。 她眼睛里有了光,也有了刀。 “那我在楼下等你。” 齐壮壮最终妥协了,拍了拍胸口——那里放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保证书——那是齐薇薇离开爷爷家之前拆下来,交给大哥保管的, “这个,我一定给你收好!” “大哥,这个东西,”她指了指大哥的胸口,沉吟了一下,“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上去一个小时都没下来,你就把这个交给凌和平,他知道该怎么做。” “瞎说什么!” 齐壮壮急了, “我能让你出事?我在楼道口守着,你要是有事,就大声喊。我这把力气,撂倒三五个没问题!” 看着大哥急赤白脸的样子,齐薇薇心里一暖。 前世,大哥就是因为自己一句谎话,毁了一生。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朝那栋熟悉的筒子楼走去。 这是割委会的家属院,唐渠作为割委会最大的官儿,分的是最好的三楼东户,三室一厅,朝南的大阳台,冬天阳光能洒满半个屋子。 前世,齐薇薇没少来这里讨好公婆,每次都是提着大包小包,低声下气。 张晴天从来不给好脸色,唐渠则是端着架子,话里话外嫌弃齐家“小门小户”。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白菜混合的气味,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齐薇薇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三楼,她停在东户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第055章 做人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条缝,齐薇薇的婆婆张晴天,那张白胖的脸露了出来。 她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头油,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光。 脸上,带着她妇联副主任那种脸谱一样的假笑:“谁啊?这个点儿……” 看到是齐薇薇,她那双细长眼睛立刻眯了起来,笑容瞬间消失,嘴角使劲往下撇。 “哟,我当是谁呢。” 张晴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门开大了些,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装病的儿媳妇来了啊?” 她声音拔高,明显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说完,也不等齐薇薇反应,转身就往里走,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水泥地。 齐薇薇推门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比她记忆里还要整洁——或者说,整洁得有些刻意。 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托盘,里头放着几个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玻璃杯。 墙上挂着领袖胸像,下面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唐渠的。 靠墙的五斗柜上,摆着个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这是唐家最值钱的物件,前世张晴天没少拿这个炫耀。 “还真是敢登门啊。” 张晴天一屁股坐在靠墙的藤椅上,翘起二郎腿,那双裹在尼龙袜里的脚晃悠着, “我还以为你卷了钱跑外地,再也不回来了呢。” 齐薇薇没接话,目光扫过屋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翻动纸张的声音。 果然,几秒钟后,门开了。 唐渠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头宽阔,眉眼间确实和唐爱军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沉,法令纹很深,嘴角习惯性地下垂,一副常年不高兴的样子。 也许是在割委会待久了,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戾气,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薇薇来了啊。”唐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坐。” 他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木凳。 齐薇薇没客气,走过去坐下。 木凳冰凉,透过厚厚的棉裤也能感觉到寒意。 张晴天在一旁嗤笑一声:“还真敢坐啊?真是给你脸了!” 唐渠横了张晴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张晴天撇撇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齐薇薇,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 唐渠在齐薇薇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八仙桌。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这是一个他思考时常做的动作。 “京市所有的医院,我都派人去问了。” 唐渠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肺结核?呵,你得了屁的肺结核!”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齐薇薇,我还以为你卷了我唐家的钱,永远不回来了呢。 怎么,在外面逍遥够了? 还是说……你爸妈的死活,你终于想起来了?” 齐薇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前世,这样的眼神能让她腿软,让她恨不得跪下来解释。 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我是出去了一段时间。”齐薇薇声音很稳,“办点事。” “办事?”唐渠挑眉,“什么事能比你男人、你的两个儿子还重要?一走这么多天,连个口信都没有。齐薇薇,你眼里还有你那个家吗?” “家?”齐薇薇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唐主任,你对你儿子的死活,好像也不是怎么在乎嘛。?” 唐渠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儿媳妇。 蓝色棉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 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没什么血色,大概是路上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以前的怯懦、讨好,反而是一片沉静的冷。 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齐薇薇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渠的声音沉了下来, “小军是我儿子,我怎么不在乎? 倒是你,身为妻子,不守妇道,到处乱跑,现在还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 齐薇薇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唐渠心里莫名一紧, “唐主任,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我今天来,只问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唐爱军跟唐甜甜勾搭成奸的事,你们当爹妈的,都是知道的吧?” “哐当——!” 张晴天手里拿着个花瓶正在装模作样地擦拭,听到这话,手一抖,那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花瓶直直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你胡说什么!” 张晴天脸一下子白了,声音尖利得刺耳, “齐薇薇!你疯了是不是! 那是你男人! 你败坏他的名声,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对你的两个儿子有什么好处!”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指着齐薇薇的鼻子骂: “我看你是出去一趟中了邪了!满嘴喷粪! 甜甜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跟小军那是兄妹情分! 你、你这个妒妇! 自己笼络不住男人,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齐薇薇没理会张晴天的叫嚣,目光一直落在唐渠脸上。 唐渠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 但他到底是老狐狸,很快稳住了心神,甚至挤出一丝冷笑。 “薇薇啊。”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知道,小军最近是对你冷淡了些。 男人嘛,工作忙,压力大,顾不上家里也是常事。 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胡思乱想,还编排出这种伤风败俗的瞎话来啊!”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摊开,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是,甜甜跟小军一起长大,本来就比一般的兄妹亲厚一些。 那孩子贴心,会照顾人。 小军对她多照顾些,那也是看在她从小没爹没妈的份上。 你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 这传出去,甜甜还做不做人了?” 第056章 妥协 张晴天也附和道:“就是,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 漂亮。 齐薇薇心里冷笑。 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几句话,就把通奸说成了“照顾”,把她这个受害者说成了“胡思乱想”、“妒妇”,还把唐甜甜塑造成了需要同情的孤女。 “兄妹情分?” 齐薇薇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我手里,有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情书!” 张晴天听了这话,浑身一抖。 她扑到唐渠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老唐,她……她是真的知道了,怎么办?!” “闭嘴!”唐渠低吼一声,甩开张晴天的手。 他盯着齐薇薇,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齐薇薇。”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倒是小看你了。装了这么多年温顺小女人,今天才露出獠牙,啊?” 齐薇薇也站了起来。 她比唐渠矮两个头,但背挺得笔直,毫无惧色。 “我再会装,也没有你们唐家人会装。”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哄着我当牛做马,养别人的儿子,掏空我们齐家的血肉,去喂你们唐家这群白眼狼。 唐主任,这算计,这心机,我确实自愧不如。” “什么别人的儿子!” 张晴天又尖叫起来, “耀祖耀宗是你亲生的! 齐薇薇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连自己儿子都不认了!” “我生的?” 齐薇薇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 “张晴天,我生的是两个女儿。 她们被你们送回了鲁省乡下,吃不饱穿不暖,几乎被人虐待死。 而你们唐家的种,唐爱军和唐甜甜的野种,却住在我爷爷的院子里,在我眼皮子底下,吃香喝辣,养得又肥又白。” 她每说一句,唐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们很清楚,对不对?” 齐薇薇逼近一步, “可你们谁也不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仇人的儿子当命根子。 看着我为了养他们,一次次逼我的家人,把他们都逼上绝路。” “疯了……你真的疯了……” 张晴天喃喃道,脚步往后退,撞到了五斗柜,上面的收音机晃了晃。 唐渠一把扶住收音机,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狠决。 “齐薇薇,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他声音嘶哑, “情书?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你说小军和甜甜……谁能证明?就凭你红口白牙?” “证据?” 齐薇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和狠厉, “唐主任,您觉得,我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敢一个人上你们唐家的门,说这些话吗?” 她伸手,作势要往随身带的军绿色挎包里掏东西。 唐渠和张晴天的眼睛瞬间盯住了那个挎包,呼吸都屏住了。 张晴天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齐薇薇的手在包里摸索着,动作很慢。 她能感觉到对面两人紧绷的神经,能看到唐渠额头上滚落的一滴汗。 就在唐渠忍不住要伸手来抢的时候,齐薇薇突然停下了动作,然后—— “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突兀又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唐渠愣住了。 张晴天也愣住了。 “你们两个老东西,”齐薇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着他们,“以为我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带在身上?让你们抢了去,或者干脆把我扣在这里?” 她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唐渠,我不是三岁孩子。 今天我能走进这个门,就能平平安安走出去。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明天一早,那些情书,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她故意说“那些”,让唐渠以为她手里的证据不少。 诈一诈他。 “你……”唐渠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齐薇薇收敛了所有表情,一字一顿,“第一,放了我爸妈。第二,你们唐家设计我欠下三千块钱的巨款,我拿回了一千九百块,现在,你们还欠我一千一百块。” “放屁!” 张晴天破口大骂,“我看你是穷疯了!你自己惹下烂事,别想扣到我们头上!” 齐薇薇看都没看她,只盯着唐渠: “你儿子唐爱军跟现役军人的军嫂唐甜甜长期通奸,还生了两个孩子让我养。 这事,按照现在的法律,破坏军婚是什么罪名?! 唐主任在割委会工作,应该比我清楚吧?!” 唐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清楚。 这两年,因为类似问题被处理的人不少,严重的,真的会…… “枪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他心里。 “齐薇薇!”唐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玻璃杯哐啷作响,“你威胁我?!” “是。” 齐薇薇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就是威胁你。 唐渠,话我说得很清楚了。 第一,放了我爸妈,今晚十二点以前,我要看到他们安全到家,身上不能少一根头发。 第二,那一千一百块,现在就给我。” “你做梦!”张晴天尖叫道,“老唐!不能答应她!这个贱人就是讹诈!把她也抓起来!关到你的割委会去!看她还能不能嘴硬!” “哦?”齐薇薇挑眉,看向唐渠,“唐主任,张晴天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了?那就没得谈了。我现在就走,明天一早,你们就等着收部队的通知吧。” 她说完,转身真的就往门口走。 “站住!”唐渠低吼。 齐薇薇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闻言停下,但没有回头。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张晴天粗重的喘息声,和唐秀兰紧张的吞咽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唐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老张,你……闭嘴,回屋去。” “老唐!你——” “我让你回屋去!”唐渠猛地提高音量,吓得张晴天一哆嗦。 她狠狠地瞪了齐薇薇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一跺脚,扭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客厅里,只剩下唐渠和齐薇薇两个人。 第057章 谈妥 唐渠慢慢坐回椅子上,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飞马牌香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齐薇薇,你是爸也不叫了,妈也不叫了,很好!彻底不认我们了?”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嘶哑, “你挺会装啊。装了这么多年温良恭俭让,把我们都骗过去了。今天,才露出本性吧?” 齐薇薇也坐了回去,隔着烟雾看他:“唐主任过奖了。比起你们唐家算计我们几乎家破人亡的本事,我这点装模作样,算什么?” 唐渠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 “人,我可以放。”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但是钱……一千一百块不是小数目,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那就写欠条。”齐薇薇寸步不让,“白纸黑字,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唐渠眼神阴鸷地看着她:“欠条?我唐渠这辈子没写过什么欠条!” “那就鱼死网破。” 齐薇薇迎着他的目光, “唐主任,你现在的位置,得来不易吧? 割委会主任,多少人眼红盯着。 你儿子这事要是捅出去,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包庇罪犯,纵容通奸,破坏军婚…… 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到时候,别说主任的位子,你能不能安安稳稳退休,都是问题。”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唐渠最痛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厉害。 这些年,他仗着在割委会,没少给人穿小鞋,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一旦他失势,落井下石的人绝不会少。 更何况,唐爱军是他的独子,真要因为这事被枪毙,他们唐家就绝后了! 香烟在指间燃尽,烫到了手指,唐渠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 “笔,纸。”他哑声道。 齐薇薇从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纸和钢笔。 唐渠接过笔,手指有些发抖。 他铺开信纸,犹豫了一下,抬头问:“事由……写什么?” “就写‘因家庭事务,欠齐薇薇同志人民币一千一百元整,于三个月内还清’。”齐薇薇早就想好了。 “家庭事务?”唐渠皱眉,“太含糊了。” “就写这个。”齐薇薇语气不容置疑,“写得太清楚,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唐渠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低下头,开始写。 钢笔尖划过信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欠条 今欠齐薇薇同志人民币壹仟壹佰元整,因家庭事务所致。承诺于三个月内(自今日起算)还清。 欠款人:唐渠 公元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写完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在名字上重重按下了红手印。 齐薇薇拿起欠条,仔细看了看。 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无误,签名和手印都清晰。 她把欠条折好,小心地放进挎包内层的夹袋里。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她问。 唐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疲惫和狠色混杂。 “我会打电话。”他说,“但你最好记住,齐薇薇,今天的事,如果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或者那些所谓的‘证据’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你放心。”齐薇薇站起身,打断他的威胁,“我只要我爸妈平安,只要我该得的钱。你们唐家的腌臜事,我没兴趣到处宣扬。但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唐渠最后一眼: “唐主任,你也记住。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唐家,恩断义绝。 唐爱军,我会跟他离婚。 那两个孩子,你们唐家自己领回去。 如果再敢动我齐家人一根手指头,我齐薇薇发誓,就算拼个同归于尽,我也要把你们唐家所有人,都拖下地狱。”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寒意扑面而来,齐薇薇却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太久的郁气,终于散开了一些。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坚定,有力。 到了一楼,齐壮壮立刻从楼道口阴影里冲出来,上下打量她:“没事吧?薇薇?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大哥。”齐薇薇摇摇头,握住齐壮壮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我们先回爷爷奶奶家。爸妈……今晚就能回来了。” 齐壮壮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唐渠答应了?” “嗯。”齐薇薇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第一步,算是走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爸妈回家,然后……彻底跟唐家做个了断。 还有她的女儿们,丹丹和茜茜,她要把她们风风光光接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她齐薇薇的宝贝。 至于唐爱军,唐甜甜,还有那两个孩子…… 齐薇薇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欠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日子还长。 咱们,慢慢算。 两人并肩走出家属院,上了公交车。 齐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离婚是必须的,但在这个年代,离婚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有唐爱军和唐甜甜通奸的证据,这就不是问题了。 关键是怎么操作,才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和家人,同时让那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还有那一千一百块。 唐渠虽然写了欠条,但是他那人就是个貔貅,肯定不会轻易还钱。 得想办法,让他不得不马上还…… 钱,她不会占唐家一分,但是算计她的,她也要一分不剩讨回来! 正想着,公交车到站了。 齐薇薇和齐壮壮下了车,爷爷奶奶住的郊区小院,还得步行十几分钟。 刚下车,两人就看见凌和平靠着一辆军用吉普车的车门,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他们,凌和平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薇薇,壮壮哥,怎么样?”他语气急促。 “谈妥了。”齐薇薇言简意赅,“唐渠答应放人,今晚十二点前,我爸妈就能回家。” 凌和平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他没为难你吧?我听说唐渠这个人,手段很阴!” 第058章 分工 齐薇薇摇摇头:“没有,他也怕破坏军婚的罪名,安在自己儿子身上。” 齐壮壮拉开车门,让齐薇薇先上,自己才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但齐薇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齐壮壮也上了车,吉普车立刻发动。 齐薇薇抿着嘴角,看向窗外,双手死死抓着车门上的抓手。 “薇薇,”凌和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用的是半汇报半开玩笑的口气, “你的两个女儿、你大嫂和两个侄子,还有你二姐,我都安排到战友家暂住了。 绝对稳妥,尽管放心。 他们家级别不低,院子有哨兵岗亭,唐渠只要没疯,他就不可能去那里抓人。” 齐薇薇心头一暖,转头看向他。 凌和平侧脸的线条十分硬朗,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个厚茧。 他今天穿着军绿色棉大衣,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 齐薇薇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在盯着人看,忙移开。 “谢谢你,和平哥。”她真心实意地说,“那我四哥和五哥呢?” 凌和平扯了扯嘴角:“他们怎么劝都不走,跟你爷爷奶奶一起等着呢。你四哥说要宰了那两个小畜生,你五哥更绝,说他要一命换唐家所有人的命。他们太冲动了,你得好好劝劝。” 齐薇薇鼻头一酸。 前世,四哥就是因为她偷药材被判刑,五哥因为她接私活儿被记过。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冒险! 说话间,车子已经进入了岔路,路旁院子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有车就是快,如果走路,这会儿还在路上呢。 又一晃神的功夫,爷爷奶奶的小院已经到了。 凌和平把车贴着院墙停好,熄了火,三人下了车。 院门紧闭着。 凌和平上前敲门,“咚咚咚”三下。 里面没有动静。 “咚咚咚。”他又敲了三下,声音大了些。 “谁啊?”里面传来爷爷齐达友警惕的声音,沙哑,带着老态。 “爷爷,是我,薇薇。”齐薇薇赶紧应声。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哐当”声。 木门开了一条缝,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看到齐薇薇,眼睛一亮,这才把门开大。 “快进来快进来!”爷爷压低声音,等三人一进来,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 院子里,四哥齐春春拎着一把劈柴的斧头站在左边,五哥齐茂茂拿着个大扳手站在右边,两人都摆好了进攻的姿势。 看到是齐薇薇他们,才松了口气,但手里的“武器”没放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齐薇薇又想哭又想笑,“搞伏击呢?” “怕唐渠那老小子追来!” 齐春春咬着牙说,眼神凶狠,“他敢来,我先劈了他!” 齐茂茂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里的扳手。 他比齐春春壮实,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行了行了,快进屋。” 闻素美从屋里出来,她眼圈通红,显然才哭过不久,“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堂屋。 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个黑铁水壶,壶嘴冒着白气。 “薇薇,怎么样?”奶奶拉着齐薇薇坐下,手在发抖,“唐渠……他没为难你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薇薇身上。 爷爷站在门口,还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四哥五哥站在门内两侧,像两个门神。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把围巾摘下来放在桌上:“我跟唐渠谈好了,他答应今晚12点之前,就把爸妈放回来。”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真的?”齐春春第一个问出来,声音发颤。 “真的。”齐薇薇点头,“条件是……我答应不把事情闹大。” 她没有提欠条的事。 爷爷奶奶并不知道爸妈为了她欠下那么多外债,这些债,是爸妈默默扛下的。 前世,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为了还那些钱,爸妈吃了多少苦。 奶奶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那就好……” 爷爷长舒一口气,拄着拐杖的手松了些力:“答应放人就好,就好啊……” 齐春春和齐茂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如释重负。 齐春春把斧头靠在墙边,齐茂茂也放下了扳手。 “薇薇,”爷爷走到桌边坐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现在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齐薇薇。 这个家里最小的妹妹,从前只会撒娇耍赖的团宠,此刻成了主心骨。 因为她做成了大家都认为不可能的事——从唐渠手里要回了人,而且全身而退。 齐薇薇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信任和依赖,心头沉甸甸的。 前世,她辜负了这一切。 这一世,她必须扛起来。 “我不确定唐渠会把人送回来,还是只是放了。” 她整理着思路,声音清晰, “所以,咱们得分头等。 四哥、五哥,你们去割委会院门口等。 如果爸妈从那边出来,你们就接上。 我跟和平哥,我们去铁路家属区等。” 她看向凌和平,凌和平点头:“好。” “那我呢?”齐壮壮问。 “大哥,你陪着爷爷奶奶,照顾好他们。” 齐薇薇说, “等爸妈平安到家了,会有人来报信的。” “等等!”爷爷也跟着站起来,神情激动,“不用留人照顾我们,我们也去等!在家待着,心里跟猫抓似的!” “爷爷,”齐薇薇扶住他的胳膊,“您腿脚不好,天这么冷,出去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再说,万一……我是说万一,爸妈觉得铁路家属区危险,来这边了呢?所以家里得有人。您在家等着,我们一接到人,立刻来报信,行吗?” 爷爷不说话了。 奶奶忙劝:“老头子,听薇薇的吧。咱们在家等着,别给孩子添乱了。” 爷爷这才叹息一声,点点头。 齐壮壮也点头:“薇薇你放心吧。” “那就出发吧。”齐薇薇站起身。 “你们先别急着走。”奶奶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盘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大壶茶,“都吃点东西,暖暖身子。这一晚上,还长着呢。都过来!” 第059章 狼藉 包子热乎乎的,立刻驱散了寒意。 齐薇薇机械地抓起两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灌了一大碗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淡,但滚烫。 齐春春和齐茂茂也吃得很快,两人都是一手抓两个包子,三两口就塞进嘴里。 凌和平吃得慢些,但也没客气。 不到五分钟,一盘包子见了底。 “走吧。”齐薇薇抹了抹嘴,重新围上围巾。 凌和平先把齐春春和齐茂茂送到了离割委会院子不远的地方。 车子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从巷口能看到割委会那栋三层灰楼,门口亮着一盏昏暗的路灯。 “你们就在这儿等。”凌和平嘱咐,“别靠太近,也别让人发现。看到齐叔齐婶出来,先别急着上前,看清楚有没有人跟着。” “知道了。”齐春春点头,他背了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水壶。 齐茂茂拍了拍腰间:“我带着家伙呢。” 凌和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吉普车重新启动,载着齐薇薇往铁路家属区开去。 车子停在楼下。 齐薇薇抬头看了看,201的窗户黑着,没有灯光。 两人下了车,上楼。 201的门紧闭着。 齐薇薇从棉袄内袋里掏出钥匙——这是妈妈给她的备用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某种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薇薇拉了下灯绳,不亮。 凌和平的手电光照了一下,发现灯泡破了。 齐薇薇敲开隔壁跟妈妈相熟阿姨的门,借了个灯泡。 灯亮了,两人这才发现,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里的桌椅被掀翻了,五斗橱斜倒在地上,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墙上的挂历掉了下来,玻璃相框碎了,照片散落着。 厨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地上白花花一片,是摔碎的碗碟。 齐薇薇的手在抖。 她走进去,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的目光,停在了墙角。 那里,一只淡绿色的琉璃花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花瓶的底座还在,上面刻着“先进工作者——1972年度——京市铁路局赠”。 那是妈妈陈红霞最珍视的东西。 供销社采购员的工作,妈妈干了二十年,勤勤恳恳,年年先进。 这个花瓶,是她1972年被评为市级先进工作者、受到接见时的奖品。 齐薇薇记得,妈妈把它摆在五斗橱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要擦一遍。 即使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出高价要买,妈妈都没舍得卖。 可现在,它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薇薇……”凌和平轻声叫她。 齐薇薇没应声。 她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刚碰到,就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 但她没觉得疼。 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得她喘不过气。 凌和平也蹲了下来。 他用手电仔细照着地面,伸出食指,在花瓶碎片旁边蘸了一下。 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他沉声说。 齐薇薇猛地抬头,接过手电筒,自己照过去。 地上果然有血迹。 不只是一处,是一溜——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 血迹已经干了,呈现出暗褐色,在手电光下格外刺眼。 她顺着血迹往外照,发现门槛上也有,像是有人受伤后,扶着墙或者被人拖着走过。 是谁受伤了? 爸爸还是妈妈? 希望不是妈妈…… 齐薇薇心里祈祷着,妈妈手腕上有旧伤,是早年扛货时扭的,阴雨天就疼。 如果这次再受伤…… “薇薇,你别急。”凌和平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这血迹看起来就是表皮出血,量不大。你也知道割委会抓人都是很粗暴的,推搡间磕了碰了很正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我去弄点碘酒和棉球纱布什么的回来。你把门锁好,我很快回来。几个屋子灯泡全坏了,我再弄几个灯泡回来。” 齐薇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嗯。”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爸妈今晚就回来了,得把家里收拾好,让他们回来能看到个干净的家。 “好。”她点头,声音有些哑,“你小心点。” 凌和平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齐薇薇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五斗橱倒了,里面的东西全撒出来——粮票本、一盒蛤蜊油、半卷粉色的卫生纸、几颗纽扣、一把旧梳子…… 厨房里更惨。 碗柜的门被砸烂了,里面所有的碗、盘、碟子,全被摔在地上,白瓷片铺了一地。 炒菜的铁锅被掀翻在炉子旁,锅底被砸了个大洞——那是用铁棍或者什么硬物直接捅穿的。 爸妈卧室的门虚掩着。 齐薇薇走过去,推开。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这是爸妈的床。 床单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上面满是脚印——解放鞋的橡胶底印,很大,至少是男人的脚。 枕头被撕破了,里面的荞麦皮撒了一床。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冬天的棉衣被扔在地上,也踩满了脚印。 属于她的大卧室,同样没能幸免。 书桌的抽屉被撬开了,里面的笔记本、钢笔被扔得到处都是,她的衣柜也半倒在地上,里面她儿时的旧衣,被扔得乱七八糟。 床上的被褥也被扯了下来,踩得脏兮兮的。 齐薇薇看着这一切,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走到厨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碎瓷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扫得很用力,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这把扫帚上。 碎玻璃、碎瓷片、被撕破的纸张、踩烂的荞麦皮……全都扫到一起,堆在墙角。 然后她开始搬动家具。 五斗橱很沉,实木的,她一个人搬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挪,把它扶正,推回墙边。 第060章 暖意 齐薇薇机械地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家—— 抽屉一个一个装回去,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分类放好。 桌子扶起来,凳子摆好。 墙上的挂历捡起来,玻璃相框碎了,她把里面的照片小心地抽出来——那是全家福,前几年全家去照相馆照的,爷爷奶奶坐在中间,爸妈站在后面,哥哥姐姐们围在两边,她在最边上,大家都表情严肃,只有她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0年春节,全家团圆。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把照片放在桌上,她开始收拾卧室。 把踩满脚印的床单、枕巾、椅子垫——一切有大脚印的东西,全都扯下来,扔进洗衣盆里。 被套也拆了下来。 又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缝上。 虽然也是旧的,洗得发白了,但没有那些肮脏的脚印。 做完这些,她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第一遍,拖出来的水是黑的,混合着灰尘、碎屑、还有淡淡的血渍。 第二遍,水还是浑浊的。 第三遍,水终于清了。 她拖着地,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厨房。 腰酸了,就直起身捶捶;手冻红了,就呵口气搓搓。 汗水浸湿了内衣,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等凌和平回来时,她已经把地拖完了第三遍,正扶着拖把站在客厅中央喘气。 屋里看起来整洁多了。 虽然很多东西坏了,没法复原,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狼藉。 凌和平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除了碘酒棉签那些,还有两只新的八磅暖壶、一套茶具、一摞碗碟,背上,还背了一口大锅。 他差不多,把半个供销社搬回来了。 齐薇薇忙道:“多少钱?票也用了不少吧?我给你。” 凌和平拦住了她:“薇薇,爷爷给我拨了一笔专项资金,指定要用在你身上的,你别跟我争这个了,好吗?” 齐薇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现在的确没什么钱,而且,凌和平买来的这些东西,她把身上所有的票都给他,估计也不够。 单是那口铁锅,就需要二十张工业券。 看到屋里的变化,凌和平愣了一下。 “你都收拾完了?这么快?累坏了吧?”他问。 “还好。”齐薇薇把拖把靠墙放好,这才感觉到渴,喉咙干得冒烟。 她走到桌边,拎了拎那只幸存的暖水瓶。 ——三个暖水瓶,两个是已经摔碎,最后这个拎起来沉甸甸的,应该是满的。 她洗了两个凌和平买回来的新杯子,然后拔开暖水瓶的塞子,倒水。 水倒出来,却没有热气。 她用手试了试,冰凉。 是啊,三天了。 爸妈被抓走三天了。这水是三天前烧的,早就凉透了。 齐薇薇站在那里,看着杯子里冰凉的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凌和平心里一紧。 “薇薇?” “我没事。”齐薇薇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是觉得,自己真蠢。” 她转身看向凌和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我怎么会那么天真地认为,唐家还会顾及着姻亲关系,不可能对爸妈下狠手呢? 你看这屋里,他们把妈妈最珍视的花瓶砸了,把所有的碗都摔了,连炒锅都捅了个洞。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搜查了,这是泄愤,是羞辱,是告诉我们,我们齐家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捡起一块琉璃花瓶的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在手里闪着冷光。 “我齐薇薇发誓,此生跟唐家,不共戴天!”她攥紧碎片,掌心传来刺痛,但她没松手。 “薇薇,快松手。”凌和平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碎片从她手里拿开。 掌心被划破了,渗出血珠。 凌和平从布袋里拿出碘酒、棉签和纱布,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碘酒涂上去,刺痛感让齐薇薇哆嗦了一下。 “疼?”凌和平动作放轻了些。 “疼才好。”齐薇薇说,“疼了,才能记住。” 凌和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仔细地给她清理伤口,缠上纱布。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事。 包扎完,齐薇薇看着被纱布包住的手掌,忽然说:“和平哥,你帮我生炉子吧,烧点热水。我去把床单那些洗了。” “我洗吧。”凌和平站起身,“我力气大,拧得干。” 齐薇薇也没争,她确实累了。 腰酸背痛,手也在抖。 凌和平去水房洗床单被套,齐薇薇则开始生炉子。 炉子里的煤早就灭了,她掏出煤灰,重新引火。 报纸点燃,加上小木柴,等火旺了,再添蜂窝煤。 黑烟冒出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但很快,火苗蹿起来,炉膛里一片红。 她把有点瘪了的黑铁水壶坐上,又找了三个八磅的保温壶,灌满凉水,放在炉子边等着烧开。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水烧开了,她先灌满三个保温壶,又用剩下的水泡了茶。 茶叶是茉莉花茶末,最便宜的那种,但热水一冲,香气就出来了。 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上,一杯自己端着,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了。 铁路家属区的灯光稀稀落落。 远处能听到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凌和平洗完了床单被套,晾在屋里拉的铁丝上。 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都洗好了。”他走过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你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齐薇薇这才想起,他们过来之前只吃了两个包子。 “我去吧。”她说,“国营饭店应该还没关,我去买点回来。” “我跟你一起。” “不用,这个点儿,可能快收了,我认识人,还能买到吃的。”齐薇薇拿起军绿色挎包。 凌和平想了想,点头:“那你小心点。” 齐薇薇下了楼。 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裹紧棉袄,快步朝街口的国营饭店走去。 饭店里灯光昏暗,只有两个窗口还开着。 柜台后面坐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妇女,正打着哈欠。 “翠翠姐,还有吃的吗?”齐薇薇问。 女营业员抬眼看了看她,并不热情:“哟,薇薇啊?你这怎么舍得回家看爸妈了啊?” 第061章 化脓 齐薇薇笑了笑算是回应:“这会儿还有啥?” 女营业员看了一眼后厨:“馒头还有,花卷剩几个,包子没了。炒菜……还能炒个土豆丝和白菜粉条,你要吗?” “要。”齐薇薇拿出饭盒和粮票、钱,“土豆丝、白菜粉条各来一份,花卷十个,再……有包子吗?” 她看向笼屉。 营业员微微点头:“给你匀几个。” 齐薇薇忙道谢,营业员收了钱票,看了看她,叹息一声。 齐薇薇熟视无睹了,所有人都知道,齐家的小闺女不是个东西。 她自嘲地笑了笑。 很快,菜炒好了。 土豆丝油很少,白菜粉条里能看到几片白肉。花卷是二合面的,黄白相间,个头不小。 包子匀出来十个。 齐薇薇把饭菜装好,道了谢,这才往回走。 回到家,凌和平已经把地上的水拖干了,正在擦桌子柜子。 屋里弥漫着茶香和肥皂水的气味,混合着炉火的暖意,竟有几分家的感觉。 两人在桌边坐下,齐薇薇拨出一份饭菜来,两人就着花卷吃菜。 吃完饭,两人继续等。 齐薇薇把碗筷洗了,凌和平则检查了门窗,确保都关严实了。 九点钟。 齐壮壮来了。 他先去了割委会那边,给齐春春和齐茂茂送了吃的和水,然后才过来。 看到爸妈还没回来,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 “四哥五哥那边怎么样?”齐薇薇给他倒了杯热茶。 “冻得够呛,但精神头足。”齐壮壮捧着茶杯暖手,“他俩轮流盯着,说连只苍蝇飞出来都能看见。” “爷爷奶奶呢?” “着急,坐不住,老往门口看。”齐壮壮喝了一大口茶,“我来的时候,奶奶还在念叨,说薇薇怎么还不派人回来报信。” 齐薇薇心里一酸:“快了,爸妈今晚肯定能回来。” 齐壮壮坐了十来分钟,喝了两杯茶,又匆匆走了。 他得回去守着爷爷奶奶,免得他们着急上火。 屋里又剩下齐薇薇和凌和平两个人。 十点钟。 十一点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炉子里的煤烧得差不多了,齐薇薇又添了两块。 水壶里的水开了又开,蒸汽把壶盖顶得噗噗响。 齐薇薇不再坐在桌边,她开始来回踱步。 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厨房,脚步很轻,但透着急躁。 十一点半。 她再也坐不住了。 “我下去等。”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我跟你一起。”凌和平立刻站起来。 两人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不亮,凌和平打着手电。 到了一楼楼道口,齐薇薇站住了,眼睛死死盯着路口的方向。 夜里气温降到了零下,呼气成霜。 齐薇薇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但她没感觉。 凌和平从车里拿出一顶毛线帽子,给她戴上,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围上。 那围巾是军绿色的,很厚,带着新羊毛的刺鼻味道。 “谢谢。”齐薇薇低声说,眼睛还是盯着路口。 凌和平没说话,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夜深了,家属区里静悄悄的。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还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时间好像凝固了。 齐薇薇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撞着胸腔。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爸妈在割委会被打的场景,妈妈护着爸爸的场景,爸爸被人拖着走的场景…… 不会的,唐渠答应了,他答应了…… 可是,唐渠的话能信吗? 万一他反悔了呢? 万一他根本没打算放人呢? 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 十一点四十五。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一。 路口那边,出现了两个身影! 很慢,很艰难,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齐薇薇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她认出来了。 是爸爸和妈妈。 齐畴弓着腰,走路一瘸一拐。 陈红霞扶着他,自己的脚步也不稳,两人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 “爸!妈!” 齐薇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凌和平紧跟在她身后。 齐薇薇冲到了父母面前。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爸爸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结了血痂。 棉袄袖子扯破了,露出的手背上有绳子勒出的红痕,有些地方破皮了,渗着血。 他走路时左腿不敢用力,显然是受伤了。 妈妈头发凌乱,脸上有巴掌印,肿着。 右手手腕肿得老高,用一块脏布缠着,布上渗出血迹。 她的棉袄扣子掉了两颗,领子歪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薇薇……担心了吧……”陈红霞看到女儿,眼泪刷地流下来,她想抬手摸女儿的脸,但手腕一动就疼得皱眉。 齐薇薇一把抱住妈妈,又伸手扶住爸爸,眼泪糊了一脸:“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咱们回家,回家……” 凌和平赶紧上前,架起齐畴的另一边胳膊:“齐叔,我扶您。” 齐畴看向他,迟疑道:“你是?” 凌和平忙道:“我是凌和平,凌远志的孙子。我爷爷让我送薇薇她们回来。” 齐畴点头:“谢谢你啊,孩子。” 陈红霞忙问:“薇薇,你的两个女儿,找到了吗?” 齐薇薇哽咽点头:“找到了,带回来了。爸妈,咱们先回家,到家再说!” 四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楼里走。 齐薇薇能感觉到,爸爸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冻的,是疼的。 妈妈靠在她身上,几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压过来,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 上了二楼,进了201。 屋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水壶噗噗地响着,茶香弥漫。 齐薇薇把爸妈扶到床边坐下。 陈红霞一坐下,就软软地倒在了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齐畴强撑着坐直,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和平哥,热水!”齐薇薇喊道。 凌和平立刻去倒热水。 齐薇薇则去拿碘酒和纱布。 她先给妈妈处理手腕。 解开那块脏布,下面是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皮肉外翻,已经有些化脓了。 第062章 浪掷 齐薇薇的手在抖。 她咬着嘴唇,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清洗伤口。 碘酒刺激伤口,陈红霞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没叫出声,只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忍一忍,马上就好。”齐薇薇声音哽咽,动作却尽量放轻。 清洗完,上药,包扎。 然后处理脸上的伤。 巴掌印很重,半边脸都肿了,嘴角也破了。 “谁打的?”齐薇薇问,声音哽咽。 陈红霞摇摇头,没说话。 齐薇薇也没再问,继续处理伤口。 然后是爸爸。 手上的勒痕,脸上的淤青,嘴角的伤。 还有腿——撩起裤腿,小腿上一大片青紫,肿得很高。 “他们用棍子打的。”齐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说我‘顽固不化’,‘拒不认罪’。” 齐薇薇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强行憋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处理完所有伤口,凌和平端来两杯热茶。 齐畴接过来,手抖得厉害,茶洒出来一些。 陈红霞连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齐薇薇喂她喝了几口。 “饿不饿?我买了花卷,还有菜。”齐薇薇问。 两人都摇头。 “吃一点吧。”齐薇薇去厨房热了菜,又把花卷蒸软,端过来。 齐畴勉强吃了半个花卷,陈红霞只喝了几口白菜汤。 吃完,齐薇薇扶妈妈躺下,盖好被子。爸爸也躺下了,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薇薇,”齐畴忽然说,“我们怎么会突然被放出来?认罪书都摁了手印了,按道理,应该判刑了……是不是你……你去求他们了?!” “爸,我没有。我拿着那张保证书去找了唐衡,我跟他说,如果不放了你们,我就去部队闹,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齐薇薇简短地说,随后劝道,“爸,先别想这些了。您放心,他们暂时不会再抓你们了。咱们先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齐畴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欣慰。 陈红霞再次急切问道:“薇薇,快!说说你去鲁省的事,孩子们呢?”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爸妈听完,都哭了。 齐薇薇坐在床边,看着父母苍老憔悴的脸,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唐渠,唐爱军,唐甜甜,张晴天…… 这一家子,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个都不会。 凌和平突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齐叔,”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们是从割委会院子里被放回来的吗?” 齐畴靠在床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动脸上的伤。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我们昨天就被转移了,带着头套,也不知道转移到哪里了,还坐了车。今天晚上也是戴头套坐了车,被带到了……西郊一片坟地。” 齐薇薇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你们是从西郊坟地走回来的?那……那你们走了多久啊?” 陈红霞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大概……三四个小时吧。天黑,路不好走,你爸腿又伤了……” 西郊坟地。 齐薇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地方——离城区十几里地,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周围都是农田,冬天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晚上气温降到零下七八度,北风刮得像刀子。 爸妈受了这么重的伤,脸上有淤青,身上有勒痕,腿脚不便,唐渠却故意把人带到西郊坟地才放人。 这简直是想他们死啊。 如果爸妈体力不支倒在那里,一夜过去,冻死都有可能。 就算没冻死,拖着伤走三四个小时夜路,走到家也只剩半条命了。 齐薇薇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眼前发黑,扶住床沿才站稳。 掌心传来剧痛。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低头看去。 因为握拳太紧,指甲已经深深戳进了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渗出血珠,混合着之前被花瓶碎片划破的伤口,整个手掌血肉模糊。 “薇薇!”陈红霞惊呼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 凌和平已经快步过来,握住齐薇薇的手腕:“别动,我给你处理。” 又是一阵忙乱。 凌和平打开之前带来的布袋,拿出新的纱布和碘酒。 他动作很快,但很轻,用棉签蘸着碘酒清洗齐薇薇掌心的伤口。 碘酒刺激伤口,齐薇薇疼得哆嗦,但咬着牙没出声。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父母,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包扎完,凌和平看了眼桌上的老式座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薇薇,齐叔,齐婶,”他站起身,语气沉稳,“我现在得去割委会一趟。春春和茂茂还在那儿等着接你们呢。我接上他们,然后我再去郊区齐爷爷那里报个信,他们和齐大哥也在等呢。” 齐薇薇回过神,点点头:“谢谢你,和平哥。” 凌和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还客气啥。你们锁好门,除了我,谁来都别开。” 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齐薇薇插好门闩,回到床边。 爸妈都已经闭上眼睛,但显然没睡着。 爸爸眉头紧锁,妈妈的手在被子下微微发抖。 “睡吧,”齐薇薇轻声说,“我守着。”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水壶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薇薇灌好热水瓶子,塞进爸妈的被窝。 看着他们苍老憔悴的脸,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种种画面。 她的家人,是怎样被唐家吸干血肉,一个个死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眼瞎心盲,因为她执迷不悟,因为她为了一个渣男,把全家人都拖进了地狱。 恨意,像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涌、沸腾。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唐家,拿起菜刀,一刀一刀,把唐渠、张晴天、唐爱军、唐甜甜,还有那两个小畜生,全都剁成肉泥。 可是不能。 这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用来这样浪掷的! 第063章 毒计 她齐薇薇既要唐家付出代价,又要齐家活得好好的。 首先,她必须冷静,必须筹谋,必须一击必中,让唐家永无翻身之日。 夜,漫长而煎熬。 齐薇薇几乎彻夜未眠。 她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给炉子添煤,一会儿给父母掖被角,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脑子里全是计划,全是算计。 唐渠不会善罢甘休,爸爸身上的罪名还没洗清,唐爱军和唐甜甜的事必须尽快解决,还有两个女儿的安全…… 千头万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梦里,她拿着一把砍刀,冲进了唐家。 唐爱军那张俊美的脸在眼前放大,她一刀砍下去,脑袋滚落在地。 可是下一秒,脖子上又长出了新的脑袋,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虚伪的笑。 她再砍,又长。 她像砍菠萝一样,砍了一个又一个,地上堆满了唐爱军的脑袋,可他还活着,还笑着,还在说:“齐薇薇,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咚咚咚。” 敲门声把她惊醒。 齐薇薇猛地抬起头,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屋里有些冷。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但很清晰。 “谁?”齐薇薇警惕地问,声音沙哑。 “薇薇,是我,和平。”凌和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齐薇薇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凌和平,还有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以及爷爷奶奶。 所有人都来了,挤在狭窄的楼道里。 凌和平手里提着几个铝制饭盒:“我还顺道买了早饭。” “快进来。”齐薇薇侧身让开。 一行人涌进屋里,原本就不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 爷爷奶奶一进来就直奔卧室,看到床上的齐畴和陈红霞,奶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造孽啊……这打的……” 齐畴已经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能不来吗?”爷爷拄着拐杖,眼圈也红了,“这一晚上,心都揪着……” 白天光线好,能更清楚地看到齐畴和陈红霞脸上的伤。 齐畴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眼睛周围有淤青。 陈红霞脸上的巴掌印更明显了,五指分明,肿得发亮,右手腕裹着纱布,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齐春春是外科医生,一看这伤势脸色就沉了下来:“爸,妈,除了脸上和手腕,还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头晕、恶心?有没有咳血?” “没、没有。”齐畴摆摆手,“就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皮外伤?”齐春春掀开被子,检查齐畴腿上的伤,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淤血面积太大了,可能有骨裂。妈的手腕伤口太深,得打破伤风针。我去弄药!” “先吃饭吧。” 凌和平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热气腾腾的大米粥,白面馒头,一小碟红彤彤的豆腐乳,还有六个煮鸡蛋。 陈红霞没什么胃口,但在大家的劝说下,还是喝了一碗粥,吃了半个馒头。 齐畴吃得稍多一些,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碗粥。 吃饭的时候,爷爷看着齐薇薇,忽然开口:“这一番也值得。” 所有人都看向他。 爷爷拄着拐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薇薇浪子回头,这是真的金不换!只要咱们家一股劲儿使在一起,咱们什么都不怕!” 齐薇薇鼻子一酸,低下头。 她不敢这么乐观。 等爸妈吃完早饭,齐薇薇让凌和平帮忙收拾碗筷,自己则走到床边,看着父母,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爸爸,妈妈,你们在割委会……有没有签什么认罪书之类的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齐畴和陈红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痛苦和屈辱。 沉默了几秒,齐畴先开口,声音干涩:“我晕过去之后,再醒来,正有人拿着我的手指往一张纸上面摁红印。我挣扎,但是已经被摁好了……”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果然还有残留的红色印泥。 “你们看,”他苦笑着说,“三个小伙子摁着我,我力气再大也抵不过!” 陈红霞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我签了……不签,我怕会被打死。他们……他们把薇薇的照片拿出来,说如果我不签,就去找薇薇的麻烦……”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唐渠扣下齐畴,根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教训齐薇薇,他是要坐实齐畴的罪名,是要把整个齐家都拿捏在手里! 让齐薇薇再也不敢反抗! 只要认罪书在,齐畴随时可能被重新抓回去判刑。 而齐薇薇如果敢举报唐爱军和唐甜甜,唐渠就能用齐畴的罪名反制——一个罪犯的女儿,说的话谁会信? 好狠的算计。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看向凌和平,“和平哥,你先把爸妈和爷爷奶奶都送到你战友那里去,行吗?然后你再送我去京郊部队,我要去找王东。” “薇薇,你……”爷爷欲言又止。 “爷爷,听我的。”齐薇薇语气坚定,不容反驳,“爷爷奶奶、爸妈,求你们都委屈几天,这事,得有几天才能彻底尘埃落定。唐渠现在放了人,但肯定还在盯着我们。你们留在家里不安全,去和平哥战友那里,有哨兵岗亭,唐渠不敢乱来。” 爷爷看着她,这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小孙女,此刻眼神坚定得像换了个人。 他叹了口气,最终点头:“好吧。听薇薇的。” 奶奶擦了擦眼泪:“也好,正好去看看我的两个小重孙女。丹丹和茜茜……我都还没好好抱过呢。红霞,你还没见过两个孙女吧?” 陈红霞哭出声来。 凌和平立刻安排:“车子能坐下,咱们现在就走。薇薇,你也一起去,先把家人安顿好。” 齐薇薇摇头:“我不去。我得去找王东。时间紧迫,不能等了。” 第064章 智取 “那我先送他们,再来接你!你千万别一个人去啊!路那么远!”凌和平叮嘱。 “好,我等你。”齐薇薇打断他,“和平哥,路上小心。” 凌和平看了她几秒,最终点头:“好。” 他动作很快,扶着齐畴和陈红霞下床,帮他们穿好棉袄。 齐壮壮和齐春春、齐茂茂也帮忙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之前洗的衣服还没干。齐薇薇挑出了几件没被弄脏的换洗衣服,一些日常用品。 不到二十分钟,一切准备就绪。 临出门前,奶奶紧紧抱住齐薇薇:“薇薇,你一定要小心……唐家那些人,心黑着呢……” “奶奶,我知道。”齐薇薇回抱她,声音很轻,“你们也要保重。见了丹丹和茜茜,告诉她们,妈妈很快去接她们。” 奶奶哭着点头。 一行人下了楼,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铁路家属区。 齐薇薇站在楼道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上楼。 屋里又空了。 只剩下她和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三个哥哥。 四人坐在客厅里,炉子里的火重新生起来了,水壶又开始烧水。 “薇薇,”齐壮壮先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跟哥哥们说说。” 齐薇薇看着三个哥哥。 大哥,还那么年轻,头发乌黑。 他还没有酗酒打跑老婆。 四哥,还没有因为跟唐爱军倒卖医院贵重药材而被判刑——她记得清清楚楚,唐爱军让她去跟四哥谈,她就真的让四哥把所有的罪名揽在自己头上了。 而五哥……五哥还没有帮着唐甜甜的舞会私接电路,也没有因为短路起火死了人,而被判无期徒刑。 前世,这三个哥哥都因为她毁了一生。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他们涉险。 “哥哥们,”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有计划了。你们现在就回单位好好上班,注意别让任何人给你们使了绊子。有任何事,及时通气。刚才和平给你们那个电话号码和地址收好了,但是,别暴露给任何外人!” 齐壮壮点头:“放心,我明白。” 齐春春却皱起眉头:“薇薇,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唐渠手眼通天。爸妈那认罪书在他手里,这就是个定时炸弹。你交给我,我是外科医生,我知道怎么能一击致命!唐渠经常去我们医院检查身体,我动动手脚……至于唐爱军……” “四哥!”齐薇薇慌忙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怕这个!咱们要好好活着,跟他们那些烂人同归于尽,不划算!” 她站起来,走到齐春春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四哥,你听我说。你的手是要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杀人的。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你不能为了那些人渣毁了自己!” 齐春春眼睛红了:“可是他们欺负咱爸妈!他们把咱爸妈打成那样!薇薇,你过得这么惨,我一想到我就……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看到爸腿上的伤,妈手腕上的口子,我恨不得……” “我知道!我都知道!”齐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也恨!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们全家!可是四哥,不行啊……我们得用脑子,得让他们付出代价,还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齐茂茂在一旁突然哭出声来:“薇薇……你现在变得这么懂事,我心里真是要难过死了……你可是我们最小最疼的小妹啊,你应该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你应该跟我说,五哥,去,把唐爱军那个畜生给我杀了。你五哥一句二话没有!可是现在……现在你什么都自己扛,你让我们这些当哥哥的,脸往哪儿搁啊……” 齐薇薇转身抱住齐茂茂,眼泪汹涌而出:“五哥,听我说!咱们要智取,而且,现在我手里有筹码。唐家的烂命,换我哥哥的命,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啊!” 三个大男人,围着小妹妹,都哭了。 齐壮壮最先控制住情绪,他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行了,都别哭了。薇薇说得对,咱们不能硬来。你们俩别招薇薇哭了,这几天,她眼泪都要哭干了。再这样下去,她眼睛要出毛病的。” 齐春春和齐茂茂连忙擦干眼泪。 齐薇薇也擦干眼泪,重新坐下。 “四哥,五哥,你们听我的。”她看着两个双胞胎哥哥,“回单位,好好上班,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唐渠如果找你们麻烦,你们就装怂,装害怕,千万别跟他硬顶。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咱们一家就安全了。” 齐春春和齐茂茂对视一眼,最终都点了头: “好,听你的。” “但是薇薇,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别自己扛。” “我知道。” 不一时,凌和平回来了。 他还带了午饭——用饭盒装的,土豆炖白菜,还有十个馒头。 “梁政委家留他们吃饭了,我就先回来了。”凌和平说,“薇薇,你吃点儿,然后咱们去京郊部队。” 齐薇薇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就吃了几个包子,早就前胸贴后背。 她拿起馒头,就着土豆白菜,大口吃起来。 三个哥哥也吃了些。 饭后,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千叮万嘱后离开了。 他们得回单位销假上班,不能请假太久,以免引人怀疑。 屋里又只剩下齐薇薇和凌和平。 “和平哥,谢谢你。”齐薇薇站起身,穿上棉袄,围好围巾,认真道。 凌和平有点不自然:“再这么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凌和平开车,载着她往京郊部队驶去。 车子出了城,路两旁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田野里覆盖着残雪,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摆。 偶尔能看到穿着军绿色棉袄的农民在田里干活,或者赶着驴车慢悠悠地走过。 齐薇薇想到自己前几天骑车在雪夜回市里,爸妈打着手电来接的事了,她眼眶又红了。 京郊部队驻地在一片山脚下,高墙围着,门口有岗亭,哨兵持枪站岗,神色严肃。 凌和平出示了证件,又登记了信息,哨兵才放行。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放着保证书的衣袋。 第065章 抓奸 车子开进去,里面很大,一排排整齐的营房,操场上还有战士在训练,喊着口号,声音洪亮。 凌和平显然是来过了,轻车熟路地开到一栋三层灰楼前停下。 “这是连队的宿舍楼。”他熄了火,“刚才哨兵说了,他在三楼等我们,我们直接上去。” 两人下了车,上楼。 楼道里很干净,墙刷得雪白,地上连片纸屑都没有。 每个房间门口都贴着名字,字迹工整。 到了三楼最里面一间,凌和平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进来”。 凌和平推开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王东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听到声音才转过身来。 不过十来天的功夫,王东几乎瘦得脱了形。 他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 看到齐薇薇,他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警惕地看向凌和平: “他是谁?” “这是我亲戚哥哥,绝对可靠的人。”齐薇薇赶紧说,“我能找到两个女儿,多亏了他……” 王东面露惊喜,猛地站起来:“你找到女儿了?这么快?太好了!我能开始我的计划了!快,那封保证书呢?快给我!” 他的声音很急切,甚至有些癫狂。 齐薇薇被他这状态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凌和平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半步。 “王连长,”齐薇薇定了定神,问,“你的……什么计划?” 王东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唐甜甜那个贱人,我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这些天,我请了假,调查清楚了不少事情。齐同志,你知不知道,唐爱军在供销社后巷,给唐甜甜租了个小院?” 齐薇薇茫然:“哈?” 她发现,王东不叫她嫂子了。 以前王东虽然看不惯唐爱军,但面上还是客气的,叫她“嫂子”。 现在,他叫她“齐同志”。 王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恨意:“哼!他们一有空,就在那小院里鬼混。我已经摸出规律了——唐甜甜中午吃完饭有一小时休息时间,她会去小院午休,每天都去。只要唐爱军有空,他就也会赶去!我翻上墙头看了,大白天两人窗帘都不拉,就在干丑事!” 齐薇薇眼睛亮了:“那……王连长,你是要抓奸?” “那必须的。”王东咬牙切齿,“但首先,我需要你那封保证书,我才能请领导派人配合我。到时候我带人冲进去,抓个现行,看他们怎么抵赖!” 齐薇薇下意识捂了捂腹部——她把保证书缝在了棉袄内衬里,贴身藏着。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拿出来。 “王连长,” 她看着王东猩红的眼睛,谨慎地开口, “这保证书,我现在还不能给你。 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唐爱军的父亲唐渠,你也知道,他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我怕你的领导,甚至你领导的领导扛不住压力。 毕竟,破坏军婚,是十年起判,一定会坐牢的。 唐甜甜暂且不说,唐渠为了他独生儿子不坐牢,他一定会狗急跳墙。”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我去鲁省找女儿的时候,他抓了我爸妈,屈打成招出两份罪状来。 这两份罪状,也是能判刑的。 如果我举报唐爱军,他就能用我爸妈的罪名反制我——一个罪犯的女儿,说的话谁会信?” 王东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这么多。 这些天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满脑子只想抓奸,只想报复,根本没考虑这些弯弯绕绕。 “那……你有什么想法?”他问,声音低了些。 齐薇薇看了一眼凌和平。 凌和平心领神会,开口说: “王连长,抓奸这种事,其实有时候也不用先请示领导。 请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 你要是真掌握了他们的规律,完全可以自己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朋友,直接冲进去,抓个现行。 到时候人赃俱获,证据确凿,领导想压也压不住。” 王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可是没有领导批准,私自行动……”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凌和平语气平静, “唐爱军不是军人,他是轧钢厂宣传科干事。 你抓他,严格来说不算部队内部事务。 只要证据确凿,事后领导不会为难你,反而会觉得你办事果断。” 王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也许我请示半天,反而打草惊蛇了! 唐渠在割委会,手伸得长,万一他听到风声,提前安排,我就白忙活了!” 凌和平又说:“不过这件事,我们薇薇不能参与一点,只能靠你自己。她现在是唐家的儿媳妇,如果参与抓奸,唐家反咬一口说她设局陷害,就麻烦了。” 王东又略一沉吟,最终重重点头: “好,我明白了。 保证书你拿好,不要被任何人抢走。 我们先看看,这事会如何发展。 你的两个女儿藏好,她们可是铁证! 只要证明唐爱军跟你结婚前就有私情,还生了孩子让你养,这就是重婚罪!板上钉钉!” 齐薇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东虽然被仇恨冲昏了头,但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王连长,”她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自然越快越好。”王东眼中寒光一闪,“就明天中午!明天周三,唐爱军下午通常要去印刷厂校对宣传材料,中午有时间。唐甜甜雷打不动会去小院午休。我带上我两个过命的兄弟,直接冲进去!” 齐薇薇想了想:“好。但是王连长,你一定要小心。你们行动要快,抓了人立刻送去公安局,而且,要让群众看到!要果断,别给唐渠反应的时间。” “放心。”王东握紧拳头,“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齐薇薇从随身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事成,我会在这里等消息。” 王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神一亮:“这不是我们梁政委家的地址和电话吗?” 第066章 算账 凌和平点头:“你们政委梁冰是我战友。” 王东恍然大悟:“难怪了。你怎么不直接让梁政委……” 他没说完,但齐薇薇和凌和平都明白他的意思——梁政委级别不低,如果出面,事情会顺利很多。 但凌和平摇了摇头:“梁政委不能直接出面。唐渠是割委会主任,手眼通天,梁政委如果直接插手,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我们只能暗中帮忙。” 王东明白了,郑重地把纸条收好,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放心,我知道轻重。”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小院的具体位置,唐爱军和唐甜甜通常的到达时间,可能的逃跑路线等等。 王东显然做了不少功课,说起来头头是道。 那小院在供销社后巷最里面,独门独院,左右邻居都不常在家。 唐甜甜通常十二点半到,唐爱军如果有空,十二点四十左右到。两人会在里面待四五十分钟,然后先后离开。 “我观察了好几天,”王东说,“他们很小心,从来不同时进出。但进了院子,就肆无忌惮了,窗帘都不拉全,我从隔壁院子墙头能看见。” 齐薇薇听着,心里一阵恶心。 前世她真是瞎了眼,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商议完,凌和平和齐薇薇起身告辞。 王东送他们到门口,忽然说:“齐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没像其他女人一样,为了面子忍着。” 齐薇薇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王连长,你自己一定要保重。” “放心。”王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下了楼,回到车上。 凌和平发动车子,驶出部队驻地。 “现在去哪儿?”他问。 齐薇薇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要回一趟爷爷的小院。” 凌和平一愣:“郊区的小院?你不是刚把家人送过去吗?” “不,”齐薇薇摇头,眼神冰冷,“不是爷爷奶奶住的那个小院。是我爷爷给我做新房的小院。唐爱军和唐甜甜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住着。我要去,把所有东西都砸了。”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要逼他们?” “对。”齐薇薇握紧拳头,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我要出一口气。而且,如果我闹一场,把唐爱军和唐甜甜赶出去,他们没地方去,就只能住到他们租的那个小院里。这样,王连长明天行动,就更方便了——人在家里,抓个正着。” 凌和平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是薇薇,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陪你。” “不用。”齐薇薇说,“你不能露面。你是部队首长,如果卷进这种家庭纠纷,对你影响不好。我自己去就行,唐爱军不敢对我怎么样。” “可是……” “放心吧,”齐薇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唐家欠我的,我今天先收点利息。” 车子在城里拐了个弯,朝着齐爷爷给齐薇薇准备的新房小院驶去。 车子停在巷口。 齐薇薇下了车,对凌和平说:“你在这儿等我。如果我半个小时没出来,你再进去。” 凌和平皱眉:“太危险了。” “不会的。”齐薇薇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把剪刀——那是她早上从家里带的,藏在身上,“我有这个。而且,唐爱军这个时间应该在上班。院子里,只有唐爱军他奶奶那个老虔婆,和那两个小畜生!” 她说完,不等凌和平再劝,转身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类似的平房小院。 这个点儿,有的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晾晒的衣物,有的关着,静悄悄的。 齐薇薇走到院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用力拍门。 “砰砰砰!砰砰砰!” 拍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惊起了隔壁院子的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巷子口有几个下棋的老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拍了足足两分钟,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嘶哑难听的咒骂: “谁啊?敲魂呢!是你爹死了还是娘死了?急着报丧啊?” 是孙喜娣的声音。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哐当”一声。 院门开了一条缝。 孙喜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了出来。 她头上勒着一条灰布条,脸色蜡黄,眼皮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病着。 看到齐薇薇,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厌恶。 “是你?”她声音像破锣,“你还敢回来?你个……” 齐薇薇没等她说完,抬起脚,对着门板猛地一踹。 “砰!” 院门被踹开,反弹回去,重重撞在孙喜娣身上。 “哎哟!” 孙喜娣惨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她本就病着,身体虚弱,这一摔半天爬不起来。 ——孙喜娣是洗完了那座本来留给齐薇薇的脏衣服山以后病倒的,确切地说,是洗衣服伤了腰,还得给唐爱军、唐甜甜和两个孽种做饭,折腾了这大半个月,才病倒的。 齐薇薇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 左边搭着葡萄架,枯藤在风中摇晃。 右边摆着几盆用草帘子盖着的花。 正房三间,窗玻璃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她以前每天早起擦的,看来她走了以后,再没人擦了。 墙根儿下,两个小男孩蹲在那里玩土。 唐耀宗一张肥脸,穿着崭新的蓝色棉袄,那是齐薇薇上个月刚买的。 唐耀祖同样圆滚滚,裹着红色棉袄,袖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前世,她把这俩孩子当命根子,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给他们最好的。 自己真是天下最蠢的人! 两个男孩听到动静,抬起头。 唐耀宗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孙喜娣,又看看齐薇薇,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耀祖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扔下手里的土块,往后缩了缩。 齐薇薇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她转身,关好院门,插上门栓。 第067章 亲妈 “你……你关门干啥?” 孙喜娣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喘着粗气,指着齐薇薇骂, “你个不孝的娼妇,你还想打我老婆子啊?反了天了!” 她嘴里骂着,身体却往后挪,眼神里透着心虚。 齐薇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前世可没少折磨她。 坐月子时,她乳腺炎发烧,孙喜娣说她是装的,不给请大夫。 后来她生二胎,又是冬天,孙喜娣故意给她喝带冰碴子的井水,说她“娇气”,还说“我们农村媳妇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谁像你这么金贵”。 那些委屈,那些恨,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月子里你打了我两个巴掌。” 齐薇薇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是冬天,你给我喝带冰碴子的井水,我现在吃点凉的,牙就疼,胃也疼。”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月子仇,不共戴天。今天,咱们就好好算算。” 孙喜娣愣了一瞬,随即那张蜡黄的脸皱了起来,露出惯有的蛮横: “从古至今,媳妇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我打你是教你规矩!谁让你顶撞我来着? 那么冷的天,有水喝就不错了! 我给你打水差点滑倒,你一点恩情不记,倒记上仇了,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还是这套说辞。 前世,齐薇薇就是被这套“规矩”、“恩情”压得抬不起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自己不懂事。 可现在——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齐薇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很好。” 她说完,弯下腰,一把抓住孙喜娣的衣领。 孙喜娣没想到她真敢动手,吓得往后缩:“你……你想干啥?你敢打我,我让爱军休了你!” “休了我?”齐薇薇手上用力,把孙喜娣从地上拎起来一点,右手抡圆了,“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孙喜娣左脸上。 孙喜娣被打懵了,张嘴要骂,齐薇薇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更重,孙喜娣头一歪,嘴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一副假牙。 带着血沫子,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儿。 齐薇薇看着那副假牙,心里冷笑。 这还是她出钱给孙喜娣装的,五块钱,她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 那时候孙喜娣牙掉光了,吃不了硬东西,整天抱怨,唐爱军说:“薇薇,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于是,她就偷偷去找了牙医,用自己省下来的钱给老太太装了一副。 当时孙喜娣拿到假牙,只说了句“不好用,勉强能用”,连个谢字都没有。 现在,这假牙带着血,躺在地上,像极了她前世可笑又可怜的付出。 孙喜娣嘴里漏风,说话含糊不清,但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畏惧:“你……你难道不想跟爱军过了?你可是要死要活才嫁了他啊!你脑子犯病了?” 她不能理解。 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孙媳妇,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齐薇薇松开她,孙喜娣腿一软,又瘫坐在地上。 “这天气,”齐薇薇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比我生老二的时候还暖和点,便宜你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院子中央的井台边。 这是一口老井,井轱辘上缠着麻绳,吊着一个铁皮水桶。 齐薇薇摇动轱辘,麻绳吱呀作响,水桶缓缓升上来。 初冬的井水,早已刺骨。 孙喜娣看着那桶水,终于意识到齐薇薇要干什么。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病中虚弱,又被打了两个耳光,头晕眼花,四肢并用在地上爬,想往院门口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她嘶哑地喊,但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齐薇薇已经打上来一桶水。 她拿过挂在井边的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走到孙喜娣身边,抬脚踹翻正在爬的老太太。 孙喜娣面朝下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齐薇薇已经蹲下身,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张嘴,另一只手拿着瓢,把冷水灌了进去。 “咕嘟……咕嘟……” 孙喜娣被呛得直咳嗽,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丝,弄湿了衣领。 “小贱货……你疯了吗?”她边咳边骂,声音断断续续,“你不知道我不能吃凉的吗?我……我还在发烧……” 齐薇薇一言不发。 等孙喜娣咳得差不多了,她又舀来一瓢凉水,再次灌下去。 孙喜娣拼命挣扎,但一个病中的老太太,哪是年轻力壮的齐薇薇的对手。 冷水灌进喉咙,灌进胃里,冰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第三瓢。 第四瓢。 孙喜娣已经没力气骂了,只是呜呜地哭,像条濒死的狗。 墙根儿下,唐耀宗和唐耀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唐耀祖早就吓得不哭了,缩在哥哥身后。 唐耀宗咬着嘴唇,小脸紧绷,眼神里有害怕,还有一丝……愤怒? 齐薇薇灌到第七瓢,停下手。 孙喜娣瘫在地上,衣服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狼狈不堪。 她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几乎要昏过去。 “当年你给我喝了七天的冰水,现在,我还你七瓢。”齐薇薇站起身,把瓢扔回水桶,“咱俩,现在扯平了。” 她说完,不再看孙喜娣,转身走向墙根儿下的两个男孩。 唐耀宗和唐耀祖下意识地往后缩。 齐薇薇在他们面前蹲下,看着这两张稚嫩的脸。 大的像唐爱军,小的像唐甜甜,都是她曾经疼到骨子里的“儿子”。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唐耀宗怯弱地叫:“妈,我们没惹你……” “我不是你们的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们是孽种,是唐爱军跟唐甜甜生的。” 两个男孩都愣住了。 唐耀宗眨了眨眼睛,突然开口:“小姑是我们……亲妈?” 他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开心? 齐薇薇心里冷笑。 果然,血缘这东西骗不了人。 第068章 过命 唐甜甜平时没少给他们俩带好吃的,陪他们玩,近乎溺爱。 齐薇薇也正因为这个,觉得自己欠着唐甜甜一份恩情。 总之,不论前世今生,两个孩子对唐甜甜的亲近,远超对她这个“妈”。 “是啊,”齐薇薇扯了扯嘴角,“你们小姑是你们亲妈。唐爱军是你们亲爸。他们兄妹这叫乱伦,都要被拉到大街上去让人扔臭鸡蛋,还要吃枪子儿。” 她看着两个男孩渐渐变白的脸,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以后,你们就没爹也没妈了。没人要你们,你们就是野孩子,要饭都没人给。” “哇——!” 唐耀祖第一个哭出来,声音尖利。 唐耀宗也红了眼眶,但他咬着牙没哭,只是死死瞪着齐薇薇:“你骗人!我要让爷爷打死你!” 齐薇薇一脚踢翻了他。 她站起身,不再理会两个哭闹的孩子,转身朝正房走去。 时间不多了,她得抓紧。 先推开孙喜娣住的东厢房。 屋子里一股老人味,混杂着药味。 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那是齐薇薇结婚时新做的,现在被孙喜娣占了。 柜子上摆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老太太的“宝贝”——几块舍不得吃的桃酥,几毛钱,还有几张粮票。 齐薇薇拿起饼干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用脚踩碎桃酥。 然后掀翻柜子,把里面的衣服、被褥全扯出来,扔在地上。 奶奶闻素美的箱子,齐薇薇没有暴力对待。 她只是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能摔碎的摔碎,能剪碎的剪碎,能踩扁的踩扁。 走到窗边,这玻璃窗是她去年花钱找人新装的,因为孙喜娣说老窗户漏风。 她捡起地上的板凳,抡起来,“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接着是唐甜甜住的西厢房。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床上铺着一张粉红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小圆镜、梳子、雪花膏瓶子,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唐甜甜的单人照,笑得灿烂。 齐薇薇走过去,拿起相框,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照片掉出来。 她捡起来,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片。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比她上次翻看时,又多了三件冬装。 她一件一件扯出来,用从孙喜娣屋里找到的剪刀,“刺啦刺啦”全剪烂。 雪花膏瓶子,砸了。 梳子,掰断。 被子剪了,里面的棉花,她撕了一地。 窗户玻璃,照例砸碎。 最后,是她和唐爱军曾经住的正房。 推开门的瞬间,齐薇薇呼吸一滞。 屋子里的摆设,几乎没变。 双人床,床头贴着红色的“囍”字,虽然褪色了,但还没撕。 五斗橱上摆着个搪瓷托盘,里面放着玻璃杯。 墙上挂着结婚照——她穿着红棉袄,唐爱军穿着军装。 ——虽然他不是军人,但喜欢穿军装样式的衣服。 两人靠在一起,她笑得羞涩,唐爱军笑得敷衍。 前世,她把这张照片当宝贝,每天擦一遍。 现在,她只觉得刺眼。 她走过去,踮起脚,把相框摘下来。 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清澈,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多傻啊。 她双手用力,“咔嚓”一声,相框的木头边框断了,玻璃碎了一地。 照片飘落,她捡起来,看都没看,撕成碎片。 打开衣柜。 唐爱军,也添了一件新棉袄。 军装样式的棉袄、中山装、工装裤……她一件一件扯出来,剪烂,撕碎。 五斗橱的抽屉里,放着些零碎东西:针线盒、纽扣、几本红宝书、一叠信纸……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粮票、布票,还有一些零钱——是唐爱军这个月的工资和福利。 看来,也许是唐爱军发现钱丢了的。 她把铁盒拿出来,粮票布票零钱,统统揣进自己口袋——这是她应得的。 依然是能砸的,全都砸了。 玻璃窗,用板凳砸碎。 桌椅,掀翻。 暖水瓶,摔在地上,“砰”一声炸开,热水流了一地。 整个小院,一片狼藉。 等齐薇薇停下手,喘着粗气站在屋子中央时,这里已经没一样完整的东西了。 地上满是碎片、碎布、碎纸,混合着雪花膏的香味、热水的蒸汽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尘埃味。 她知道,短时间内,这个小院还要不回来。 房本虽然在她手里,但唐家不会轻易放手。 唐渠是割委会主任,有的是办法拖着她。 但是,她也不可能让他们再舒舒服服住下去。 今天这一遭,是利息。 她走出正房,回到院子里。 孙喜娣还瘫在地上,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两个男孩缩在墙根儿,唐耀祖尿了裤子,地上湿了一滩,唐耀宗紧紧搂着弟弟,两个人都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齐薇薇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打开门。 巷子里冷冷清清,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一院狼藉,也隔绝了她可笑的前半生。 几乎是在齐薇薇离开小院的同一时间,城西供销社后巷最深处的那座小院里,另一场好戏正在上演。 王东根本没有等“过两天”。 他从齐薇薇那里得到确认后,当天中午就动手了。 十二点四十分,供销社后巷静悄悄的。 这条巷子很偏僻,两边都是些废弃的仓库和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来。 最里面那座独门小院,门关着,但从里面传来隐约的调笑声。 王东带着两个过命的兄弟,都是他连队里信得过的兵,三人穿着便装,悄无声息地摸到院墙下。 院子围墙不高,王东踩着同伴的肩膀,探头往里看。 正房的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透过缝隙,能清楚地看到屋里炕上,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正纠、缠在一起,不堪入目。 王东眼睛瞬间红了。 他翻身跳进院子,落地很轻。 第069章 拿捏 另外两人,也紧跟着翻进来。 三人冲到正房门口,王东抬脚,“砰”一声踹开了门。 “谁?!” 屋里传来唐爱军惊慌的声音,还有唐甜甜的尖叫。 王东冲进去的时候,唐爱军刚从炕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找裤子。 唐甜甜用被子裹住身体,缩在炕角,脸色煞白。 “王……王东?” 唐爱军认出来人,脸色一变,但随即强作镇定, “你……你怎么来了?有事出去说,没看见我这儿……” “看见什么?”王东冷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唐爱军,“看见你跟我老婆乱搞?唐爱军,你可真行啊。” 他身后两个兵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唐爱军。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唐爱军挣扎,“王东,你别乱来!我爹可是唐渠!你敢动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唐渠?”王东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我今天抓的就是唐渠的儿子!乱伦通奸,破坏军婚,我倒要看看,唐渠能不能保住你!” 他转头对两个兄弟说:“把他们都捆上!衣服不用穿了,就这样带走!” “王东!你疯了!”唐爱军真的慌了,“甜甜是你媳妇!你抓她干什么?我们就是……就是亲戚之间走动走动,甜甜她肚子疼,我给她捂一捂……” “捂一捂?”王东从地上捡起唐爱军还没来得及穿的裤子,“捂一捂需要脱裤子?唐爱军,你当我是傻子?” 唐甜甜好像鹌鹑一样,低垂着脑袋,听到这话,她哭得梨花带雨:“王东……你听我解释……真的是我肚子疼……你也知道,爱军就像我亲哥一样,他从小就这样给我捂肚子的……拖了衣服,体温才够高,我肚子能快点不疼……你是男人,你不懂这些……” “闭嘴!我没瞎!”王东厉声喝止,“你有什么话,去公安局说!” 两个兵动作麻利,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唐爱军和唐甜甜捆了个结实。 唐爱军只穿着背心裤衩,唐甜甜死死扯着被子不松开,只好一起捆上,直接被捆得像粽子一样。 王东从炕上扯下两条床单,扔给他们:“裹上,走!” 就这样,中午一点多,供销社后巷出现了惊人的一幕:两个裹着床单、低垂着头的人,被三个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的汉子押着,走出了巷子。 巷子口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谁啊?” “好像是轧钢厂的唐干事……那个女的是他表妹吧?外号‘甜死人’的那个?” “表妹?怎么裹着床单就出来了?” “你没看见那绳子?肯定是抓奸呢!” “啧啧,这可是大新闻……” 王东目不斜视,押着两人直奔最近的派出所。 。 齐薇薇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凌和平的吉普车还等在巷口。 他看到她出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齐薇薇拉开车门上车,“走吧。” 她话没说完,因为看到巷子另一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凌和平的战友安排的人。 “凌首长!”那人跑到车边,压低声音,“王连长那边成了!人已经押到派出所了!”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 这么快? “走,去派出所。”齐薇薇立刻说。 凌和平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一路疾驰,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听到风声来看热闹的。 两个公安在门口维持秩序:“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凌和平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两人下车,挤过人群往里走。 派出所里乱哄哄的。 一进门,齐薇薇就看到了墙角缩着的两个人。 唐爱军和唐甜甜。 两人都只穿着背心裤衩,身上裹着脏兮兮的床单,被麻绳捆着,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唐爱军头发凌乱,脸上有伤,像是挣扎时被打的。 唐甜甜披头散发,低着头,不敢看人。 几个公安正在做笔录,王东和另外两个兵站在一旁,脸色严肃。 看到齐薇薇进来,唐爱军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薇薇!”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切,“你也看上热闹了?!快把你衣服脱下来给甜甜穿上!还有,你赶紧给妹夫解释一下,甜甜她有小肚子疼的毛病,在家不都是咱俩谁在就谁给她捂的吗?今天我就是给她捂一捂肚子,妹夫完全是误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挤眼睛。 齐薇薇笑了。 她走到唐爱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唐爱军,”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你真是畜生不如啊。” 唐爱军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连你也不听我话了?齐薇薇,我告诉你,你要是也敢跟我找事儿,咱俩就离婚!” 看来,唐渠还没来得及找机会告诉他,齐薇薇已经知道了真相,已经去唐家摊过牌了。 很好。 齐薇薇转身,看向正在做笔录的一个公安大姐。 那大姐三十多岁,穿着警服,戴着眼镜,看齐薇薇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同志,”齐薇薇开口,声音清晰,“我要离婚。都需要什么手续?”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公安大姐放下笔,叹了口气:“这事还挺复杂的。他们这种情况,破坏军婚,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只怕是要判刑。我得问问领导,到底怎么办。你先回家等消息吧。” “谢谢。”齐薇薇点头。 “齐薇薇!”唐爱军猛地提高音量,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翅膀硬了啊?你敢跟我离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还有耀宗和耀祖,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他们一面!” 他还是这副嘴脸。 威胁,恐吓,理所当然。 齐薇薇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唐爱军被捆着手,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神里还有一丝侥幸,甚至带着得意——他觉得齐薇薇只是在闹脾气,只要吓唬吓唬,她就会服软。 他太了解以前的齐薇薇了,太知道如何精准拿捏她了。 可他不知道,眼前的齐薇薇,早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070章 证据 齐薇薇弯下腰,伸手,一把抓住唐爱军的头发。 “你干什么?”唐爱军挣扎,但手被反绑着,使不上力。 齐薇薇没说话,抓着他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 “砰!” 唐爱军的额头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他惨叫。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齐薇薇一句话不说,只是抓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往墙上撞。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狠。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公安大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齐薇薇那双通红的眼睛,又闭上了嘴。 王东和另外两个兵也站着没动,眼神复杂。 唐甜甜缩在角落,吓得捂住眼睛,不敢看。 “砰!砰!砰!” 一连撞了七八下,唐爱军额头已经破了,血流下来,糊了一脸。 他刚开始还惨叫,后来只剩下呻吟,眼神涣散。 齐薇薇终于停手。 她松开唐爱军的头发,直起身,喘着粗气。 刚才那番动作,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手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纱布渗出鲜血。 但她没觉得疼。 只觉得痛快。 公安大姐这才走过来,语气温和:“家属注意控制下情绪啊。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齐薇薇点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苍老的女声,哭天抢地地传了进来: “公安同志!我要报案啊!我孙媳妇,把我家给砸了啊!把我老婆子也给打了!你们快抓她去枪毙啊!” 是孙喜娣。 她居然……来报案了? 齐薇薇转头,看向门口。 孙喜娣被一个公安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她头上还勒着那条灰布条,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沾着泥土,湿了一大片。 走路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齐薇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就是她!”孙喜娣指着齐薇薇,声音嘶哑难听,“就是这个小贱货!她闯进我家,把我打了,还把我家砸了个稀巴烂!公安同志,你们快把她抓起来!枪毙!必须枪毙!” 她根本没看见角落里的唐爱军和唐甜甜。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薇薇身上。 墙角,唐爱军抬起头,满脸是血,但听到奶奶的话,眼睛里又亮起一丝光。 唐甜甜也抬起头,眼神闪烁。 王东皱眉,看向齐薇薇。 凌和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齐薇薇身前半步。 只有齐薇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她看着孙喜娣,看着这个前世今生都欺压她、折磨她的老太太,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是吗?”她开口,声音平静,“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打你?为什么砸你家?” 孙喜娣一愣,随即哭嚎起来:“还能为什么?你这个白眼狼!不孝顺老人!我儿子是割委会主任,我要让他把你抓起来,游街!批斗!” “割委会主任?”齐薇薇笑了,“好啊,那你让他来。正好,我也想问问唐主任,他儿子跟他侄女乱搞,该当何罪?” 她转向公安大姐,声音清晰: “同志,我要报案。唐爱军和唐甜甜长期通奸,还生了两个孩子,让我抚养。 这是重婚罪,也是破坏军婚——虽然唐爱军不是军人,但唐甜甜的丈夫王东同志是现役军人。 另外,唐渠,也就是唐爱军的父亲,东城区割委会主任,滥用职权,非法拘禁我父母,刑讯逼供,强迫他们签下认罪书。 还有,唐家设计让我欠下三千块外债,实际上钱是被他们拿走了。 这些,我都有证据。” 她每说一句,孙喜娣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孙喜娣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指着齐薇薇,手指发抖:“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了就知道。” 齐薇薇从棉袄内袋里掏出那两张欠条——唐爱军写的一千一百块,唐渠写的一千一百块,展开,递给公安大姐, “这是欠条。唐爱军设计我欠钱,唐渠逼我还钱。另外,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情书,我都收着。还有,我父母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据。” 公安大姐接过欠条,仔细看了看,又看向孙喜娣,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老太太,你先说说,你孙媳妇为什么打你?” 孙喜娣张了张嘴,想说齐薇薇不孝顺,想说她顶撞老人,但看着公安大姐那双锐利的眼睛,她没能张开嘴。 突然,她看到了墙角被捆着的唐爱军和唐甜甜! 孙喜娣只觉得五雷轰顶! 唐爱军一直在挤眉弄眼,见孙喜娣终于看到了他,忙喊:“奶奶!快去找我爸!” 孙喜娣迟疑道:“爱军,你蹲墙根儿干啥呢?” 公安大姐替他答道:“墙根那俩人,大白天通奸,让女的丈夫抓个正着!老太太,那是你孙子啊?另一个,是你……孙侄女?” 孙喜娣的脸,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她再泼,再蛮横,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我……”她支吾着,最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哎!”扶她的公安赶紧接住。 孙喜娣晕过去了。 不知道是真晕还是假晕。 屋里又是一阵忙乱。 公安大姐让人把孙喜娣抬到一边的长椅上,又看向齐薇薇:“齐同志,你说的情况,我们会调查。但今天这事,你先回家等消息。唐爱军和唐甜甜,我们要拘留审查。至于你打人的事……” 她顿了顿,看了看孙喜娣,又看了看唐爱军额头的伤,“虽然事出有因,但打人是不对的。以后注意。”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没追究齐薇薇的责任,又给了双方台阶。 齐薇薇明白,点头:“谢谢同志。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凌和平跟在她身后。 王东也跟了出来。 派出所门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三人走到稍远的地方,王东才开口,声音低沉:“齐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一定追究到底。唐甜甜这个贱……我一定要跟她离婚!” 第071章 摸黑 齐薇薇看着王东猩红的眼睛。 她知道他心里有多痛——跟她刚刚得知背叛时,一样的心如刀绞。 这个正直的军人,不但被妻子和表哥背叛,还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命运对他,太残酷了。 “王连长,”她轻声说,“你也要保重。这事……可能不会那么顺利。唐渠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知道。”王东握紧拳头,“但我豁出去了。大不了这身军装不穿了,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凌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冲动。有事及时联系。” 王东点头,又看了一眼齐薇薇,转身回了派出所。 齐薇薇和凌和平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混乱。 车里很安静。 齐薇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砸了院子,打了孙喜娣,唐爱军和唐甜甜被抓,孙喜娣又来报案…… 但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唐渠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想办法捞儿子,一定会报复。 还有爸爸身上的罪名,还没洗清。 两个女儿还在凌和平的战友家,她们不能一直躲着。 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但她不慌。 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心,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薇薇,”凌和平开口,声音温和,“接下来什么打算?” 齐薇薇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冬日的京市,灰扑扑的,压抑,但也孕育着新的生机。 “等。”她说,“等唐渠出招,等派出所的结果,等一个……彻底了断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凌和平,眼神坚定:“和平哥,谢谢你。但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要打。不过……唐渠手眼通天,你帮我太多,可能会连累你。” 凌和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军人的豪气:“怕什么?我凌和平要是怕连累,就不会穿这身军装。再说了,唐渠再厉害,还能一手遮天?”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薇薇,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齐家,有我,还有所有看不惯唐家作恶的人。邪不压正,这是真理。” 齐薇薇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前世她瞎了眼,把家人推开,把真心对她好的人推开,一头扎进唐家那个火坑。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要保护好家人,保护好所有值得珍惜的人。 至于唐家…… 她握紧拳头,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血债,必须血偿。 。 派出所里,孙喜娣“醒”过来了。 她坐在长椅上,眼神呆滞,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墙角的唐爱军和唐甜甜,被分别关进了拘留室。 唐爱军扒着铁栏杆,对外面喊:“我要见我爹!我要见区割委会唐渠主任!你们敢关我,我爹饶不了你们!谁能给我爹递个消息,保管有重谢!” 没人理他。 只有走廊里回荡着他嘶哑的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绝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个夜晚,京市很多人家的晚饭桌上,都在议论着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 轧钢厂宣传科干事唐爱军,跟表妹唐甜甜通奸,被军人丈夫抓奸在床。 儿媳妇大闹唐家,还去派出所要求离婚。 唐渠的娘孙喜娣,去报案反被将了一军。 一桩桩,一件件,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 而此刻,东城区割委会家属院三号楼,三楼东户。 唐渠坐在书房里,手里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对面是派出所所长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为难:“唐主任,您看这事……您儿子和您外甥女,确实被抓了现行,而且王东同志是现役军人,这事……不好办啊。” 唐渠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长以为电话断了,小心翼翼地问:“唐主任?您还在吗?” “在。”唐渠开口,声音嘶哑,“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个他经营了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 他忽然想起齐薇薇今天在他家说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唐家,恩断义绝。”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 可现在……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齐薇薇。 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儿媳妇,竟然成了他最大的麻烦。 好,很好。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转身,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唐渠大步走出书房。 。 深夜十一点,京郊部队干部营区。 这片营区位于西山脚下,远离市区,高墙环绕,哨兵二十四小时站岗。 营区内部分成几个区域,最里面是几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样式老旧,但环境清幽,住的都是团级以上干部和家属。 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营区大门。 哨兵查验证件后放行,车子沿着水泥路往里开,车轮碾过路面的薄冰,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干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车子停在最里面一栋小楼前。 楼里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 冬夜的营区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声,还有风声。 唐渠从车上下来,裹紧身上没有肩章的军大衣——他虽然不在部队,但跟他儿子一样,喜欢穿军装样式的大衣,觉得威风。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最左边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阴沉。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着黑上楼。 老式的水泥楼梯,扶手冰凉,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到了三楼,他停在左边那户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三长两短。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露出来——五十岁上下,面色阴沉,最显眼的是那个红鼻头,显然是常年喝酒留下的痕迹。 第072章 阴德 那红鼻头老男人穿着绿色的绒衣绒裤,外面披着件军装外套,脚上趿拉着棉拖鞋。 看到唐渠,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往楼道里张望:“没带尾巴吧?” 唐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侧身挤进门:“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别搞大我小姨子肚子啊!” 周令彬赶紧关上门,插上门闩,压低声音:“你先别说话,现在这楼里住了三家人呢,不止我一家!隔墙有耳!” 唐渠这才注意到,这栋小楼的结构变了。 原本一层两户,现在中间打了隔断,变成了三层六户。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白菜、腌菜缸子,还有几辆自行车,空间逼仄。 他闭上嘴,跟着周令彬往里走。 客厅不大,也就十几平米,摆着一套人造革沙发,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一张折叠饭桌靠在墙边,上面摆着吃剩的半碗咸菜和半个馒头。 五斗橱上放着个红灯牌收音机,旁边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周令彬穿着军装的照片,年轻时的样子,还算周正。 “坐。”周令彬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她身材干瘦,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眼袋很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少。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脚上是自己做的棉鞋。 很显然,她是红鼻头的妻子。 她睡眼惺忪,看到唐渠,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很快又垂下眼皮。 “陈香芹,回去睡觉!”红鼻头呵斥道,语气不耐。 被连名带姓叫,对于陈香芹来说,似乎并不是侮辱。 她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来,迟疑了一下,小声说:“要不要给客人倒个茶?炉子上还有热水……” “滚回去!”周令彬提高音量,脸沉了下来。 陈香芹肩膀一缩,像受惊的兔子,赶紧缩回卧室,关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唐渠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你就非得使这么个障眼法儿?”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找个农村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就为了堵别人的嘴?” 红鼻头脸色难看,但没反驳,只是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然怎么办?我可是在部队工作!我身边没个女人,闲话不得满天飞?再说了,她便宜,好拿捏。”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唐渠没了耐心拉家常,他身体前倾,盯着红鼻头:“你闺女还让人铐在派出所呢,这事你管不管,我就要一句话!” 红鼻头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没管。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嘶哑:“甜甜那孩子,都让你妈给宠坏了。从小要什么给什么,现在闯出这种祸……”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唐渠:“忙我可以帮,但这次甜甜和爱军放出来以后,你得安排她和爱军结婚。” “结婚?”唐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要能结婚不早结了?俩孩子在一个户口本上呢,你这不是让人家唾沫星子淹死我吗?” “那就给两人换身份,离开京市,远走高飞。”红鼻头掐灭烟,“不然,唾沫星子也能淹死甜甜。部队大院这种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到时候传出什么风声来,我说不定也要倒霉!” “远走高飞?”唐渠摇头,“去哪儿?新疆?内蒙?咱们奋斗一辈子,不就是让孩子舒舒服服过日子的?我可只有爱军这一个儿子!你让我到老,没有孩子在眼前尽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爱军现在是轧钢厂宣传科干事,虽说不是什么肥缺,但也是正经工作。让他放弃一切,跟你闺女去外地重新开始?凭什么?” 红鼻头脸色沉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王东把事闹大,等部队纪委介入?” 唐渠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怎么办,就这么着。” 红鼻头一愣:“什么意思?” 唐渠冲卧室努了努嘴,眼神意味深长:“你能找个障眼法儿,爱军和甜甜也有现成的障眼法儿。” “你是说爱军的老婆?姓齐的那个傻子?” 红鼻头皱眉, “人家再傻,也不可能不闹吧?今天在派出所,我可是听说了,那丫头把爱军脑袋往墙上撞,还要离婚!” “离婚?”唐渠冷笑,从怀里掏出两份折叠整齐的纸,拍在茶几上,“她敢离吗?” 红鼻头拿起来,展开。 是两份供状。 字迹歪歪扭扭,但签名和红手印清清楚楚。 一份是齐畴的,承认利用火车司机职务之便,夹带紧俏物资。 一份是陈红霞的,承认挪用供销社公款。 “这是……”红鼻头抬眼。 “齐薇薇她爹妈的命。”唐渠一字一顿,“我手里握着这个,她再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除非她想让她爹妈去坐牢。” 他把供状收回来,小心叠好,放回怀里:“现在,还是摆平王东那头要紧。王东是现役军人,他要是咬着不放,部队那边压力就大了。” 提到王东,红鼻头的眼神阴沉下来。 他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那个王东,我已经想好了。只要他还活着,这事就不好办……部队最看重作风问题,他又是战斗英雄,领导肯定会向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但俗话说人死债消,他都死了,给他出头还有什么意义?反正我有计较了!” 唐渠眼睛一亮:“你打算……” “具体你别问。”红鼻头打断他,“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贪婪:“这损阴德的事都让我干了,好处,我是一点儿没捞到啊!唐主任,你可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 第073章 举报 唐渠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体,放在茶几上。 报纸很旧,是《人民日报》,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红鼻头伸手,掀开报纸一角。 里面是整摞的大团结。 十元一张,一捆一百张,就是一千元。 看厚度,至少有百十摞。 十万元。 这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元左右,十万元相当于一个人不吃不喝工作两百多年。 红鼻头的眼睛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报纸上摩挲了几下,然后迅速把报纸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唐主任,够意思。”他笑了,那张阴沉的脸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笑容,但因为酒糟鼻和满脸横肉,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 唐渠也笑了,但笑意没达眼底:“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帮我摆平王东,我保你闺女平安。至于爱军和甜甜……你放心,只要过了这关,我自有安排。” 两人心照不宣。 阴沉的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响起,混合着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臭味。 卧室里,陈香芹紧紧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外面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卧室外,唐渠和红鼻头的谈话还在继续。 “王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唐渠问。 “就这两天。”红鼻头声音阴冷,“他最近请假在家,精神恍惚,正是好机会。我找人制造个‘意外’,神不知鬼不觉。” “手脚干净点。” “放心,我干了这么多年后勤,认识的人多。找个亡命徒,给笔钱,让他去外地躲几年,查不到我们头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唐渠起身告辞。 陈香芹听到关门声,听到她男人送唐渠下楼的声音,听到车子发动离开的声音。 她慢慢从门边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浑身发抖。 第二天一早,红鼻头上班去了,陈香芹收拾了碗筷,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 昨天傍晚,买菜回来的路上,有个小姑娘拦住了她。 那小姑娘说,自己叫齐薇薇,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是关于您丈夫周令彬的事,对您来说,也很重要。” 她本来不想听,因为知道不会是啥好事。 她甚至怀疑,这个小姑娘,也是自家男人相好的——有好几个找过来的了。 但这个小姑娘不太一样,眼神干净,态度很坚决。 她鬼使神差把人带回了家。 家里没人,齐薇薇关好门,这才开口:“香芹嫂子,您丈夫周令彬在外面有个私生女,叫唐甜甜。唐甜甜的母亲,是周令彬的小姨子,以前叫张雨天,现在叫苏翠兰,她是唐渠的妻子张晴天的妹妹。唐渠,你认识吧?” 陈香芹当时就懵了。 私生女? “不可能……”她喃喃道,“老周他……他都这个年纪了……” “唐甜甜已经23岁了。”齐薇薇冷笑,“周令彬这种手里有点权、兜里有点钱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清楚。算算时间,唐甜甜正是周令彬原配去世前后怀上的。” 陈香芹脑子里一片混乱。 齐薇薇继续说:“还有,香芹嫂子,您是不是一直没孩子?医院说您不能生?” 提到这个,陈香芹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痛。 嫁过来十几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是“先天性不孕”,治不好。 因为这个,她在周令彬面前抬不起头。 好在,周令彬的原配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而且已经成年搬出去了。 她没害他绝后。 整个军区大院,都知道她陈香芹不能生。 “您把周令彬给您补身体的维生素片拿出来。”齐薇薇说。 陈香芹虽然疑惑,但还是去卧室拿了。 那是个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写着“维生素C片”,是周令彬从部队医院拿回来的,说让她每天吃一片,增强抵抗力。 齐薇薇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长效避孕药”。 两个药瓶放在一起。 齐薇薇拧开瓶盖,各倒出一片药。 药片都是白色的,圆形的,大小一模一样。 陈香芹心里咯噔一下。 “您尝尝。”齐薇薇把两片药都递给她。 陈香芹犹豫了一下,拿起“维生素片”,放进嘴里,嚼碎。 一股熟悉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又拿起另一片“避孕药”,嚼碎。 同样的苦味。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不可能……”她摇头,往后退,“这药我吃了十几年了……老周说这是维生素……” “维生素?”齐薇薇眼神带着悲悯,“这药天天吃,所以你老得快。” 陈香芹捂住了脸——她明明比周令彬小将近二十岁,看起来,却跟他几乎是同龄人。 而且,她已经绝经了。 齐薇薇又问:“香芹嫂子,您再想想,周令彬的原配李秀英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喝农药自杀吗?她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香芹浑身发抖。 她想起邻居们说过的一些细节。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李秀英的死有问题。 有人说听到了惨叫,有人说李秀英还约了自己第二天一起去供销社。 但周令彬说,那些邻居心眼坏,让她不要跟她们来往。 在后来,就没人跟她说这些了。 “周令彬娶您,不是因为他喜欢您,是因为您便宜,好控制,能帮他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齐薇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香芹心上,“您要是继续这么过下去,等哪天他觉得您没用了,您的下场,不会比李秀英好多少。” 陈香芹冲到墙角,对着脸盆呕吐起来。 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在干呕。 齐薇薇站在她身后,轻轻拍她的背:“嫂子,您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举报他。把他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证据都找出来,去找梁政委。梁政委跟周令彬不对付,他一定会管!” 第074章 殷勤 陈香芹点点头。 她终于吐完了,瘫坐在地上,浑身无力。 “我……我哪有什么证据……”她声音嘶哑。 “您有的。”齐薇薇肯定地说,“周令彬这种人,肯定有小金库。您仔细想想,他平时把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哪里?” 陈香芹脑子一片空白。 突然,脑海中,闪过五斗橱背板后,那个奇怪的暗格…… 那是她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当时周令彬慌慌张张地掩饰,还打了她一巴掌,警告她不许说出去。 现在想来,那里藏的,恐怕不止是钱。 陈香芹沉默了。 她这才明白,自己嫁了个多么狠的人。 他根本没有把她当自己人,甚至没有把她当人。 嫁过来这么多年,周令彬对她什么样,她心里清楚。 非打即骂,当佣人使唤,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每天晚上伺候他洗脚,水不能凉也不能烫,不然就兜头浇在她脑袋上。 她一直忍着,因为觉得自己不能生,理亏。 她欠他的。 可现在…… 如果齐薇薇说的是真的,那她这十几年,算什么? 一个笑话? 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工具? 她嫁了个什么人? 那个叫齐薇薇的姑娘临走前对她说: “香芹嫂子,您要是想明白了,就去举报他。您记住,梁政委跟周令彬不对付,您去找梁政委,把这些年他贪污的证据都拿出来。只有把他送进去,您才能活。” 举报? 她敢吗? 周令彬是后勤处处长,手眼通天,认识的人多。 她一个农村来的女人,没文化,没背景,拿什么跟他斗? 可是不举报呢? 继续过这种日子? 继续吃那个所谓的“维生素片”? 继续当他的挡箭牌,等他哪天觉得她没用了,就像对他原配一样,让她“意外”死亡? 陈香芹打了个寒战。 她想起周令彬的原配,那个叫李秀英的女人。 她嫁过来时,李秀英已经死了三个月,喝农药自杀的。 当时周令彬哭得很伤心,部队领导还来慰问,说李秀英是心眼小,想不开。 可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好几个邻居婶子点拨过她。 她不敢想。 李秀英是小学老师,有文化,性格开朗,怎么会突然想不开? 她死的前一天,还跟邻居说有说有笑,说要给儿子做新棉袄,约邻居一起去买布料。 还有,李秀英死后,周令彬很快就娶了她,一个农村来的、大字不识的姑娘。 当时还有人议论,说周令彬对原配感情深,这么快就续弦,不太合适。 现在她明白了。 周令彬娶她,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好控制,因为她便宜,因为她能帮他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陈香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不能这么算了。 齐薇薇说得对,只有把周令彬送进去,她才能活。 可是证据呢?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五斗橱前。 这里,是周令彬给她设置的绝对“禁区”。 她每一个抽屉都打开看了——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暗格,在后面。 五斗橱是老式实木的,很沉,她一个人搬不动。 但她记得,背板是用几颗钉子松松地钉着的,可以从侧面撬开。 她找来一把螺丝刀,插进背板和橱体的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背板松动了。 她又撬了几下,背板完全脱落,露出里面的暗格空间。 陈香芹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一捆捆的大团结,用橡皮筋扎着,整齐地码放着。 还有几条小黄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 几个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金戒指、金项链、玉镯子。 还有几块手表,上海牌的,崭新的。 最下面,压着几个笔记本。 陈香芹拿出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厂“顾问费”多少元; 某年某月某日,给某领导“孝敬”多少元; 某年某月某日,贩卖某物资,获利多少元……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陈香芹手在抖。 她虽然识字不多,但这些数字还是认识的。 随便一笔,都是她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工资。 周令彬,他到底贪污了多少钱? 她忽然想起唐渠今晚带来的那个报纸包。 十万元,周令彬眼睛都不眨就收下了,说明这点钱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继续翻找。 有一个夹层被发现,里面,全是存折。 上面是陌生的名字,唐甜甜。 好多零。 但是,她已经知道了唐甜甜是谁,是她男人的私生女。 陈香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 然后她找出一个旧皮箱——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破了。 她把钱、金条、首饰、手表、笔记本,全都装进皮箱里。 装到一半,皮箱就沉得拎不动了。 她停下来,坐在床边喘了一会儿气。 随后站起身,再次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干瘦,憔悴,眼袋深重,头发枯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她才三十五岁,可看起来像五十多了。 这都是拜周令彬所赐。 拜那些所谓的“维生素片”所赐。 陈香芹深吸一口气,拿起梳子,又仔仔细细地梳了头。 她把枯黄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黑色发卡别好。 又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这是她最好的衣服,只有过年或者走亲戚时才穿。 然后,她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皮箱。 皮箱很重,她拎起来有些吃力,但咬牙坚持着。 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陈香芹走出家门,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 她一步一步下楼,皮箱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到了楼下,天已经蒙蒙亮了,营区里有了人声,有早起锻炼的,有去买早点的。 陈香芹拎着皮箱,往营区深处走。 梁政委住在最里面那栋小楼,独门独院,门口有警卫。 刚走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嫂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陈香芹回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姓张,平时负责这片营区的卫生和杂务。 小张看到她手里的皮箱,眼睛瞪大了:“看您这箱子很重啊,我帮您拎吧?” 第075章 保护 陈香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麻烦你了,小张同志。” 小张接过皮箱,入手一沉,他差点没拎住:“嚯,这么沉!嫂子,您这是要出远门?” “不,”陈香芹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去找梁政委。” “梁政委?”小张一愣,“这么早,梁政委可能还没起床呢。” “我等。”陈香芹说。 小张看她脸色不对,也没多问,拎着皮箱陪她往梁政委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家属,看到陈香芹拎着这么沉的箱子,都好奇地打量。 陈香芹低着头,没理会那些目光。 到了梁政委家小院门口,警卫认识陈香芹——周令彬的妻子,虽然不常来,但脸熟。 “嫂子,这么早?”警卫问。 “我找梁政委,有急事。”陈香芹说。 警卫看她神情严肃,又看了看小张手里沉甸甸的皮箱,犹豫了一下:“梁政委还没起床,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他转身进了院子。 陈香芹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着。 几分钟后,梁冰穿着军装,披着大衣出来了。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正派耿直的军人。 他看到陈香芹,有些意外:“香芹嫂子?这么早,有事?” 陈香芹扑通一声跪下了。 梁冰吓了一跳,赶紧扶她:“嫂子,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梁政委,”陈香芹抬起头,眼泪涌出来,“我要举报我男人,周令彬。他贪污,他受贿,他……他可能还杀了人!” 梁冰脸色大变。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进来说,进来说。” 他把陈香芹扶起来,又对小张说:“小张,你把箱子拎进来,今天这事,不许对外说一个字。你先去办公室,打扫一下,然后就在里面等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也不准去别的地方!” “是!”小张立正敬礼,把皮箱拎进院子。 梁冰把陈香芹让进客厅,让小张先回去,关上门。 客厅里很简朴,一套旧沙发,一张书桌,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地图。 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嫂子,您坐。”梁冰给陈香芹倒了杯热水,“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香芹没坐,她蹲下身,打开皮箱。 当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时,梁冰的眼睛直了。 一捆捆的大团结,金条,首饰,手表,还有那几个笔记本。 “这些……”梁冰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只看了一页,脸色就沉了下来,“都是周令彬的?” 陈香芹含着泪,点了点头。 “嫂子,”梁冰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香芹,眼神复杂,“你……你为啥要举报你男人啊?你们是夫妻,举报他,你也可能受牵连。” 陈香芹抬起头,看着梁冰,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梁政委,”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是不能生,是周令彬不想让我生。他给我吃的什么狗屁‘维生素片’,其实是长效避孕药。我吃了十几年,把身体吃坏了,现在已经绝经了,我、我才三十五岁啊。” 梁冰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陈香芹继续说,“他原配李秀英的死,恐怕也不是自杀那么简单。我嫁过来后,听一些老邻居私下议论,说李秀英死的前一天,还在说要给儿子做新棉袄,不像是要自杀的人。”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梁政委,我举报他,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想活。他干的事太吓人,我却避不开。我不想哪天也‘意外’死了,像李秀英一样,不明不白。” 梁冰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干瘦憔悴的女人,看着她眼里那种绝望中迸发出的求生欲,心里五味杂陈。 周令彬这个人,他早就知道有问题。 后勤处油水多,周令彬手脚不干净,他有所耳闻。 但因为周令彬资历老,上面有人保,他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 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 这一皮箱的财物,那几个笔记本里触目惊心的账目,还有陈香芹的证词…… 足够把周令彬送进去了。 “嫂子,”梁冰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您举报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组织调查组。但在调查期间,您可能会有危险。周令彬如果知道您举报他,很可能会狗急跳墙。” 陈香芹擦了擦眼泪:“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这种日子,我也过够了。” “不行。”梁冰摇头,“您得活着,亲眼看到周令彬受到惩罚。这样,我先安排您去一个安全屋,那里有我的人保护您。您先安心住着,等调查有进展了,再作打算。”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想了想,又停下:“嫂子,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尤其是您说的那个叫齐薇薇的同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陈香芹涌上恨意:“她是偷听她男人和那个私生女说的。她还说,周令彬和唐渠要对付她家人,她要自保。她说,举报周令彬,既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救她自己。” 梁冰眼神闪烁。 齐薇薇……唐爱军的妻子……唐渠的儿媳妇…… 这些关系,错综复杂。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齐薇薇,不简单。 能查清周令彬的底细,能说服陈香芹举报,能在唐家和周家的夹缝中求生,甚至反将一军…… 梁冰笑了笑。 凌和平求他的时候,说:“齐薇薇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她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一定要帮她。老梁,你帮了她,对我就是救命之恩!” 现在看来,这个齐薇薇,根本不是凌和平说的那样,她精着呢! “嫂子,”梁冰做出决定,“您先跟我的人去安全屋,其他的事,我马上安排。这事,我一定会管到底。” 陈香芹终于松了口气,她又嘱咐道:“周令彬说,他要弄死一个叫王东的人!梁政委,这事,他好像这一两天就要行动了!” 第076章 荣誉 梁冰立刻保证道:“放心,我第一时间会把王东保护起来的!” 陈香芹笑了笑,整个人终于像被抽空了力气,被梁冰喊来的小战士搀扶走。 她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周令彬,你没想到吧? 你眼里那个懦弱、无知、好拿捏的农村女人,也有反咬你一口的一天。 这就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 京市冬日的清晨,天光惨白。 京郊部队营区,王东所在的单身宿舍楼里,大部分房间还静悄悄的。 只有三楼最里间那扇窗户,窗帘紧闭,从昨夜到现在,没有拉开过。 屋里,王东坐在床沿,背脊弓着,像一座快要垮塌的山。 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没拉开,但阳光还是从缝隙里刺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刺眼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是不知道人间疾苦。 王东双目血红。 又是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床铺上,摊着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一看就是被反复摩挲过。 一共五封,每封都薄薄的,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王东同志收”。 是唐甜甜寄来的。 结婚六年,他在部队,她在京市,两地分居。 她死也不肯随军,说不喜欢部队的环境。 于是,他每周给她写一封信,雷打不动,六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摞。 可她,一共只回过这五封。 他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字迹娟秀,但内容寥寥: “王东:信收到了。我在供销社工作很忙,没时间回信。你好好工作,不用总惦记家里。甜甜。” 第二封: “王东:钱收到了。最近物价涨了,钱不够用,下次多寄点。甜甜。” 第三封: “王东:奶奶身体不好,需要营养品,你再寄五十块钱来。甜甜。” 第四封: “王东:我要买件呢子大衣,同事都有。寄八十块。甜甜。” 第五封,也是最后一封,是半年前寄来的: “王东:最近很忙,别总写信来,影响我工作。没事别回来,来回跑浪费钱。甜甜。” 每一封,都只有三两句话。 不耐烦几乎要溢出纸面,像是完成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王东看着这些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六年。 他省吃俭用,津贴大部分寄回家,自己就留几块钱买牙膏肥皂。 他训练受伤,肋骨断了两根,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他立了功,得了奖章,第一个想跟她分享。 可她在干什么? 跟她表哥唐爱军鬼混,在供销社后巷租了小院,大白天窗帘都不拉,干那些龌龊事! 还生了两个孽种! 王东猛地攥紧信纸,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他想撕,想烧,想把这一切都毁灭。 可手抬起来,又僵在半空。 撕了有什么用? 烧了有什么用? 事实摆在那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他的心。 他想用世间最恶毒的话咒骂唐甜甜,想把她千刀万剐,想让她不得好死。 可是搜肠刮肚,他发现那些话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恨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了。 只剩下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昨天从派出所回来,他去找了政委梁冰。 梁冰说这事要走程序,要取证,要等。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不能乱来。 等? 要等多久? 一天? 两天? 一个月? 王东觉得,再等下去,他就要疯了。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唐甜甜和唐爱军在一起的画面,就是唐甜甜那张娇媚的脸,就是她在他面前装出的温柔贤惠的模样。 六年啊。 他被骗了六年。 像个傻子一样。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王东没动。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很轻,但很清晰。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眼睛因为充血,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王连长,有急事找您。”门外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带着部队里特有的那种干脆利落。 王东站起身,脚步有些晃。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小战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整齐的军装,戴着军帽,脸冻得通红。 看到王东,他立刻立正敬礼:“王连长您好!我奉后勤部周部长的命令,请您参加丰县慰问报告会。” “周部长?”王东皱起眉头,“周令彬?” “是!”小战士点头,“周部长说,您是战斗英雄,应该多参加这种活动,给战士们做榜样。” 王东脑子里昏沉沉的。 丰县? 京郊最偏远的那个县,离市区几十里地,山路崎岖,冬天路更不好走。 他是战斗英雄,确实常常被各单位请去做报告,讲战斗经历,讲英雄事迹。 但是,后勤部的慰问报告会?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连长,”小战士见他犹豫,催促道,“时间紧张,车在门口等着呢。您洗个脸不?我给您打水?” 王东这才注意到,自己一夜没睡,脸没洗,头没梳,胡子拉碴,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 他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告诉你们周部长,”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小战士忙道:“周部长说了,知道您身体不舒服,车接车送,您到台上讲几句话就行。丰县那边的群众听说您要去,都盼着呢。” 这话说得恳切。 王东犹豫了。 他是战斗英雄,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战士们、老百姓都想听他讲战斗故事,想感受那种热血,他不能辜负。 而且,待在宿舍里,他只会胡思乱想,只会被那些画面折磨。 出去走走,或许能好受些。 “给我五分钟。”他最终点了点头。 小战士松了口气:“好嘞!我在门口等您!” 王东关上门,走到脸盆架前。 搪瓷脸盆里还有半盆冷水,他掬起水,泼在脸上。 冷水刺骨,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第077章 认罪 镜子里的王东,眼窝深陷,双目血红,胡子拉碴,憔悴得像个鬼。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王东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比哭还难看。 三分钟后,他换上了干净的军装,扣好了风纪扣。 胡茬刮掉了,露出铁青的下巴。 军装有些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军帽,端端正正戴好。 打开门,小战士还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王连长,您这一收拾,精神多了!” 王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战士都出操去了。 冬天的清晨,呵气成霜,楼梯扶手上都结了薄冰。 到了楼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车子很旧,车门上有划痕,但还干净,轮胎上沾了点泥——的确是后勤部的风格。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军装,但没戴帽子,看到王东,也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战士拉开后车门:“王连长,请。” 王东弯腰,正要上车—— “王连长!王东!等一等!”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王东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是梁政委的警卫员小赵。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小赵?”王东直起身。 小赵冲到跟前,一把抓住王东的胳膊,喘着粗气:“太、太好了!王连长,政委找你有急事,快跟我走一趟!” 那个小战士立刻急了:“不行啊!我们赶时间!丰县那边还等着呢!” 小赵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个找死的东西,滚开!” 小战士认识小赵——梁政委的警卫员,在营区里没人不认识。 他不敢硬杠,但还是嗫嚅道:“我、我完不成任务,周部长要罚我的……” “我是在救你的命!”小赵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说完,看向车里那个司机:“你下来!你们俩,都跟我一起去见梁政委!” 司机愣了一下,没动。 小赵直接拉开车门,伸手把司机拽了下来。 司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但看到小赵那张冷脸,又忍住了。 小赵又看向那个小战士:“你也过来!” 小战士不敢违抗,低着头跟了过来。 小赵这才松开王东,走到吉普车后面,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工具:千斤顶、扳手、绳子。没什么异常。 但小赵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拿出车钥匙,把后备箱反锁上了。 王东看着这一切,一头雾水:“小赵,到底怎么回事?” “王连长,您先别问。”小赵神色严肃,“跟我走,到了政委那儿再说。” 他押着司机和小战士,带着王东,朝营区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战士,看到这阵势,都好奇地打量,但没人敢问。 到了梁冰办公室所在的小楼,小赵让王东在办公室里等着,又叫人把司机和小战士押到隔壁房间看守起来。 “政委呢?”王东问。 “政委有紧急任务,出去了。”小赵给他倒了杯热茶,“您先等等,政委很快就回来。” 王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茶,心里乱糟糟的。 到底怎么回事? 梁政委找他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拦着不让他去丰县? 还有那个小赵,为什么说“救你的命”? 他越想越不对劲。 而此时的梁冰,正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直奔后勤部办公室。 清晨的后勤部大楼里,人来人往。 干部们刚上班,有的在打扫卫生,有的在打水,有的在聊天。 看到梁冰带人进来,都愣住了。 梁冰脚步不停,直奔三楼周令彬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 梁冰一脚踹开。 办公室里,周令彬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梁冰和他身后那些战士,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梁政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放下文件,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还带着这么多人,这是要干什么?” 梁冰没笑。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是一张逮捕令。 “周令彬,”梁冰声音冰冷,“你涉嫌贪污、严重违纪,现在对你进行逮捕。” 周令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逮捕令,又抬头看向梁冰,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变成狠厉:“梁冰,你考虑好!除非你弄死我周令彬,不然,这事我跟你没完!” “放心,”梁冰扯了扯嘴角,“这次你一准栽了——是你老婆举报的你!” 周令彬傻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老婆?陈香芹?那个村姑?村姑又搞什么了?” “人家从来没搞过什么,一直被你欺负。”梁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讥讽,“现在,人家这叫一击致命!” 他一挥手:“带走!” 两个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令彬,给他戴上手铐。 周令彬这才反应过来,挣扎起来:“放开我!梁冰!你诬陷!我要见首长!我要……”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块手绢。 梁冰冷冷地看着他被拖出去,这才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立刻封锁后勤部,所有账目、文件,全部封存。通知纪委,派人过来。” “是!” 整个后勤部大楼,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而这一切,王东还不知道。 他在梁冰的办公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茶都凉了,还没见梁冰回来。 这一等,直接等了七个小时。 期间,小赵给他送了两次饭,甚至给他拿了个痰盂让方便,但就是不让他离开。 就在他等得焦躁不安时,门终于开了。 梁冰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政委,”王东立刻站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我犯什么错误了吗?我是被关禁闭了吗?” 梁冰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东:“你先看看这个。” 王东接过,翻开。 是一份认罪书! 第078章 转业 认罪书字迹娟秀,是唐甜甜的笔迹。 内容不长,但句句触目惊心: “我叫唐甜甜,现年二十四岁,供销社职工。我承认,是我主动勾引表哥唐爱军,与其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唐爱军起初是拒绝的,但我以死相逼,他不得已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唐爱军无关。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落款处,是唐甜甜的签名和红手印。 日期就是今天! 王东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向梁冰,眼睛里又布满了血丝:“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梁冰叹了口气,“唐甜甜把一切都揽下来了。她说她是主犯,唐爱军只是从犯,甚至是被胁迫的。这样一来,唐爱军的罪名就轻多了。” “那她呢?”王东声音嘶哑。 “她?”梁冰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第二份文件。 还是认罪书,但内容更惊人: “我承认,六年前和四年前,我两次灌醉唐爱军,与其发生关系后,怀孕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了让孩子留在身边,我瞒着所有人,两次调换了齐薇薇刚出生的女儿,把我的儿子换给她养。这一切,唐爱军和他奶奶孙喜娣毫不知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鲁省那边已经结案,苏翠兰因拐卖儿童入狱。” 王东看完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梁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所以……那两个孩子,真的是她和唐爱军的?” “是。”梁冰点头,“一切口供都对得上。” 王东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哭,又像野兽的哀嚎。 他一直抱着微弱的期待,现在,彻底破灭了。 六年。 他养了六年的妻子,跟别人生了两个孩子,还把孩子换给别人养,把自己的儿子换过去。 这是什么? 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唐爱军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怎么样了?” “因为唐甜甜把一切都揽下来了,又‘揭发’了唐甜甜调换孩子的事,算是立功表现。”梁冰语气复杂,“所以……他被释放了。” “释放?”王东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不懂。 “是。”梁冰点头,“今天早上放的。唐甜甜的判决也下来了——因重婚罪、拐卖儿童罪、通奸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十一年。 王东闭上眼睛。 这个他爱了六年、恨之入骨的女人,要在监狱里待十一年。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只觉得空。 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灌着冷风。 “那唐爱军呢?”他又问,“他就一点事都没有?” “也不是。”梁冰说,“轧钢厂那边已经得到通知,要开除他的公职。唐渠也被隔离审查了,他那些事,够他喝一壶的。至于唐爱军……他现在是自由身,但名声臭了,工作丢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王东没说话。 他拿起那两份认罪书,又看了一遍。 字字句句,都是唐甜甜的笔迹。 她承认了一切,揽下了一切,把唐爱军摘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 因为她爱唐爱军? 爱到可以替他顶罪,爱到可以牺牲自己? 那他王东呢? 这六年,算什么? 一个笑话? “王东,”梁冰看着他,语气严肃,“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早上,周令彬派人来接你去丰县,那是个陷阱。” 王东猛地抬头。 “周令彬?”他想起了那个小战士,“后勤部的周部长?” “对。”梁冰点头,“根据陈香芹的供词,他是唐甜甜的生父。你坏了唐甜甜和唐爱军的好事,他记恨你,想除掉你。丰县那边山路险峻,他安排了人,要在路上制造‘意外’,让你车毁人亡。” 王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个小战士急切的眼神,想起小赵说的“救你的命”,想起后备箱里那些工具…… 原来,他差一点就死了。 差一点就死在去丰县的路上,死得不明不白,像个“意外”。 “那周令彬呢?”他问。 “抓了。”梁冰说,“陈香芹——他老婆,还举报了他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他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你了。” 王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份认罪书,差点撕碎。 屋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梁冰才开口,声音温和了些:“王东,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唐甜甜判了刑,唐爱军丢了工作,唐渠也被审查了。你……你也该往前看了。” 往前看? 王东扯了扯嘴角。 他往前看,能看到什么? 一片废墟。 六年的婚姻是废墟,六年的感情是废墟,六年的信任是废墟。 他像个傻子,在这片废墟里走了六年,直到今天才看清楚。 “政委,”他开口,声音嘶哑,“我想转业。” 梁冰一愣:“转业?为什么?你在部队前途很好,这次的事,你是受害者,组织上会照顾……” “我不想待了。”王东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看见这身军装,我就想起她。想起她每次见我时,那种虚伪的笑。想起她写信时,那种不耐烦的语气。想起她跟唐爱军……” 他说不下去了。 梁冰沉默了。 他理解王东的心情。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尤其是王东这种重情重义的人,被背叛得这么彻底,心里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梁冰最终说,“转业的事,以后再说。部队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王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把那两份认罪书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沉,像拖着千斤重担。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政委,谢谢。” 梁冰摆摆手:“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王东走了。 梁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两份认罪书,叹了口气。 这事,表面上算是了结了。 可他知道,唐渠,绝不会坐以待毙。 第079章 释放 唐甜甜入狱,唐爱军释放但身败名裂,唐渠被审查,周令彬被抓。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凌老弟让他关照的那个齐薇薇,依然在危险中。 陈香芹说了,唐渠手里,还有两份她爸妈的认罪书。 梁冰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他只希望,最后的结果,能对得起那些受伤害的人。 同一天上午,唐爱军从派出所走了出来。 他是被释放的,但没人送他,只是把他的手铐解开,说了一句“你可以走了”,就把他晾在了派出所门口。 冬日的阳光很刺眼,但没什么温度。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唐爱军站在派出所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知道,他唐爱军,现在成了京市最大的笑话。 轧钢厂宣传科干事,跟表妹通奸,生了两个孩子,还让妻子养着……这种事,放在哪个年代,都是丑闻。 他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一路上,他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到了巷子口,他松了口气。 这里没什么人,安静些。 可一进巷子,他就看到几个邻居聚在一起聊天,看到他回来,立刻散了,但眼神里的鄙夷和嘲笑,藏不住。 唐爱军咬了咬牙,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到自家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 碎玻璃、碎瓷片、剪烂的衣服、撕碎的纸张……满地都是,跟齐薇薇离开时一模一样。 没人收拾。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 唐爱军走进去。 堂屋里,孙喜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胸口起伏很微弱。 两个小男孩蹲在床边,都穿着脏兮兮的棉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唐耀宗和唐耀祖。 看到唐爱军进来,两个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爸!饿!饿!!!” 唐爱军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 这是他儿子。 他和唐甜甜的儿子。 以前他觉得这两个孩子可爱,聪明,像他。 现在看着,只觉得厌恶。 就是因为这两个小孽种,他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抬起脚,想把他们踹开,但看着他们哭得可怜的样子,又忍住了。 “奶奶怎么了?”他问,声音很冷。 唐耀宗抽噎着说:“祖奶奶……祖奶奶病了……起不来……没人给我们做饭……外面的……人,都拿……石头……丢我们,我们……也不敢出门……” 唐爱军这才想起来,昨天孙喜娣去派出所报案,后来晕倒了。 当时派出所的人说,会让街道上派人照顾。 可现在看这情况,根本没人管。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孙喜娣的额头。 烫得吓人。 老太太在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 “奶奶……”他推了推她。 孙喜娣没反应,只是含糊地呻吟了一声。 唐爱军心里一沉。 他转身,冲出院子,打开院门,正好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门口跑过。 “小孩!”他喊了一声,“去把街道办王主任叫来!就说唐爱军找她!”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跑了。 唐爱军回到屋里,看着一屋子的狼藉,还有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一阵眩晕,差点倒下。 他扶着墙,才站稳。 这个家,完了。 彻底完了。 他坐在椅子上,等王主任。 等了一个多小时,人还没来。 他又出去看了一次,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笑了。 那个小男孩,可能根本没去叫人。 或者,王主任根本不想来。 唐爱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唐爱军,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唐家少爷了。 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齐薇薇。 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妻子,那个逆来顺受的傻子,竟然把他,把唐家,逼到了这个地步。 唐爱军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齐薇薇。 你等着。 只要我唐爱军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好过。 。 唐爱军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家门,跑向巷子口的街道办。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发慌,手脚冰凉。 街道办就在巷子口对面,是一排临街的平房,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东城区红旗街道革命委员会”。 窗户玻璃上贴着红纸剪的“为人民服务”,有些褪色了。 他推开门,一股煤烟味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但唐爱军打了个寒颤。 办事员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看到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苏同志,我想用下电话。” 唐爱军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办事员放下毛衣,指了指墙角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子:“用吧,长途要登记。” “不打长途,就市里。”唐爱军走过去,拿起那部老式黑色转盘电话。 他的手在抖。 姓苏的以前对他可是鞍前马后殷勤得很,现在对他为什么这么冷淡? 她这么快就知道他的丑事了?! 拨号盘很沉,他费力地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东城区割委会主任办公室。 “嘟——嘟——” 电话通了。 唐爱军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心又提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声,很年轻,语气公事公办:“喂,东城区割委会。” “我找唐主任,唐渠。”唐爱军说。 对面沉默了一秒:“唐渠同志正在接受组织调查,已经暂停了一切工作。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我们要登记!” 第080章 女表 唐爱军的脑子“嗡”地一声。 接受调查? 暂停工作? 他爸??? “我……我是他儿子唐爱军。”他声音发干,“请问……是什么调查?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是你啊!什么调查,这个不方便透露。”对方语气冷淡,“你还有其他事吗?” “那……那我能见见他吗?”唐爱军急切地问,“我有急事!” “不行。”对方直接拒绝,“调查期间,不允许探视。等有结果了,会通知家属。” 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单调,刺耳。 唐爱军拿着话筒,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苏办事员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但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唐爱军慢慢放下话筒。 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父亲……被调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回想起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就像做梦一样。 一个荒唐、疯狂、最后彻底崩塌的梦。 一切,都始于齐薇薇“得肺结核”回娘家养病。 他还记得那天齐薇薇从医院回来,脸色苍白,咳嗽个不停,说医生诊断是肺结核,需要隔离治疗。 她主动说,要回她爸妈家住一段时间。 唐爱军当时心里一喜。 肺结核? 那可是传染病! 他巴不得齐薇薇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别回来。 但是,他还是得说几句场面话,他甚至作势要掏钱。 只是这次,齐薇薇并没有慌张地拦阻,而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但他没在意,只当她是病糊涂了。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骑着她爸那辆旧自行车摇摇晃晃走了。 她一走,唐爱军和唐甜甜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以前偷偷摸摸,还得避着齐薇薇,避着两个孩子,现在齐薇薇不在,两个孩子白天被送到了保育院,晚上孙喜娣带着睡,他们简直像出了笼的鸟。 小院里,白天也敢搂搂抱抱了。 唐甜甜会坐在唐爱军腿上喂他吃饭,孙喜娣看见了,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你们当心那个傻子回来了,你们这习惯了改不掉,再让她看见!” 唐爱军毫不在意:“奶奶,她得的是肺结核,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再说了,回来了又怎么样?她敢说什么?” 唐甜甜更是娇嗔:“就是,奶奶您也太小心了。那个傻子,给她个笑脸,她能乐半天,还敢管爱军哥的事?” 孙喜娣想想也是,就不再多说。 那段时间,是唐爱军觉得最痛快的日子。 白天上班,中午就去供销社后巷的小院和唐甜甜私会。 晚上回家,唐甜甜也常常过来,三人一起吃饭,就像真正的一家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钱。 唐爱军虽然是轧钢厂宣传科干事,但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十二块五。 他花钱大手大脚,抽烟喝酒,请客吃饭,根本存不下钱。 唐甜甜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工资更少,一个月三十八块。 但她好打扮,爱买东西,雪花膏、香皂、新衣服,一样不能少。 那天,唐甜甜又磨着唐爱军,要买友谊商店的一款进口女表。 “爱军哥,我们同事小张她对象给她买了一块,可好看了!表盘是金色的,表带是细链子的,戴在手上别提多好看了!”唐甜甜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我也想要嘛……” “友谊商店?”唐爱军皱眉,“那里的东西多贵啊。” “不贵不贵,就三百块钱。”唐甜甜撒娇,“爱军哥,你疼疼我嘛……” 三百块! 唐爱军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三百块相当于他七个月的工资! “甜甜,这个……太贵了。”他为难地说,“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钱。” “我知道你没现钱。”唐甜甜撅起嘴,“但你可以慢慢还嘛。这样,这三百你出,但是得我先垫上,你每月工资下来,给我五十,连给半年,好不好?” 唐爱军心里盘算。 一个月五十,半年正好三百。 虽然压力大,但也不是不行。 关键是,他知道唐甜甜有积蓄。 这丫头会攒钱,这些年没少从他这里要钱,还从孙喜娣那里抠钱,小金库应该不少。 “行吧。”他咬了咬牙,“我出这三百。但说好了,你先把钱垫上。” “真的?”唐甜甜眼睛一亮,搂住他的脖子就亲了一口,“爱军哥你最好了!咱们现在就去买,好不好?” 她从唐爱军腿上跳下来,兴冲冲地跑到自己房间去取钱。 唐爱军坐在堂屋里,肉疼那三百块钱。 他抽烟,一根接一根,想着接下来半年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不行,还是得从老爹那里,再抠点钱来。 用什么借口呢? 不如说,是齐薇薇闹了?! 但是,老爹能信吗?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唐甜甜见鬼一样的尖叫: “我的钱?!我的钱呢?!我的钱被偷了!” 唐爱军心里一咯噔,赶紧冲进去。 唐甜甜正站在打开的箱子前,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箱子里原本应该放着她的全部积蓄,现在空空如也,只有几件旧衣服。 “怎么回事?”唐爱军问。 “钱……我的钱没了!” 唐甜甜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我攒的钱,全没了!还有奶奶给我的金戒指,也没了!” 唐爱军脑子“嗡”的一声。 他赶紧去自己屋里,检查自己的抽屉。 他平时放钱的地方,也空了。 虽然不多,也就几十块钱,但那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的钱也没了!”他脸色难看。 孙喜娣听到动静也过来了,一听钱丢了,赶紧回自己屋检查。 不一会儿,她也哭天抢地地出来了:“我的棺材本啊!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啊!还有存折啊!还有我那对银镯子!没了,全没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孙喜娣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是那个贱货!肯定是齐薇薇那个小贱货偷的!” 第081章 密谋 听孙喜娣这么说,唐爱军和唐甜甜对视一眼,心里也立刻认定了这个答案。 毕竟,这两天齐薇薇性情大变。 以前逆来顺受,突然敢顶嘴了,还敢摔门走了。 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个贱人!”唐爱军咬牙切齿,“装病回娘家,原来是偷了钱跑路!” 他拔腿就想往外冲,去齐薇薇爸妈家算账。 但唐甜甜拉住了他:“爱军哥,你别冲动!她爸妈家可不是好去的。而且……她不是得了肺结核吗?那病传染,你去她家,万一染上了怎么办?” 孙喜娣却骂道:“肺结核?我看她就是装病!她卷了咱家所有钱跑了,说不定是早跟哪个小白脸好上了!呸!下贱东西!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安分的!” 唐爱军停下脚步,沉吟了一下。 唐甜甜说得对,肺结核可不是开玩笑的。 万一真传染上,一辈子就废了。 “那怎么办?”他问。 “暗里打听打听。”唐甜甜说,“先弄清楚,她是不是真的病了。如果不是,那肯定就是卷钱跑了。到时候再找她算账也不迟。” 唐爱军觉得有理。 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那么多钱,是他和唐甜甜、孙喜娣所有的积蓄。 如果真被齐薇薇卷跑了…… 她怎么敢?! 他决定,还是先去找父亲唐渠。 割委会主任,查个人轻而易举。 当天下午,唐爱军就去了割委会,把事情跟唐渠说了。 唐渠听完,眯起眼睛,盯着唐爱军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是说,那个傻子突然性情大变,还偷了钱跑了?” “对!”唐爱军点头,“爸,您得帮我把钱追回来!那可是我和甜甜、奶奶所有的积蓄!” 唐渠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阴沉沉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看着唐爱军:“我问你,是不是你跟甜甜的事,被那个傻子发现了?” 唐爱军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和唐甜甜一直很小心,在齐薇薇面前从不逾矩。 齐薇薇又蠢又迟钝,怎么可能发现? “不可能啊。”他摇头,“我们很小心,她从来没表现出怀疑。” “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唐渠皱眉,“装病,偷钱,跑路……这根本就是不想过了的意思。可她齐薇薇,当初可是哭着喊着要嫁给你的。” 这也是唐爱军想不通的地方。 齐薇薇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为了嫁给他,跟家里闹,绝食,什么招都使了。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突然翻脸? 除非…… “爸,会不会是她家出什么事了?”唐爱军猜测,“需要用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就……” “有可能。”唐渠点头,“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偷钱就是偷钱。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立刻派人去区里所有的医院调查。 结果很快出来了:齐薇薇果然根本没有去医院看病,更别说得到什么肺结核的诊断了。 唐渠带着这个结果,亲自来到了小院。 那天晚上,唐家三口——唐渠、唐爱军、唐甜甜,加上孙喜娣,四个人坐在堂屋里,气氛凝重。 “医院查了,齐薇薇没病。”唐渠看着儿子,“她在撒谎。” 唐爱军的脸色很难看。 唐甜甜咬着嘴唇,眼里闪着恨意:“这个傻子,竟敢骗我们!” 孙喜娣又哭起来:“我的钱啊……我的棺材本啊……” 就在这时,唐渠派去铁路家属院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那人一副发现了天大秘密的神情,压低声音说:“主任,我打听清楚了。齐薇薇昨天去银行取钱了,取了整整两千块!” “两千块?!”孙喜娣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 唐爱军也惊呆了。 齐薇薇哪来这么多钱? “是存折。”那人继续说,“是用齐薇薇的名字开的户。” “我的存折啊!我的棺材本啊!”孙喜娣拍着大腿,又哭又骂,“这个杀千刀的贱货!拿着我们唐家的钱,存到自己名下!现在还取出来,想卷跑!不要脸!丧良心!” 唐渠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唐爱军,声音冰冷:“当初就不该为了保险,用那个傻子的名字存钱!” 可孙喜娣是农村户口,在城里存钱不方便。 加上这些钱来路不清不楚,当时唐渠就让用齐薇薇的名字开了个户,把钱存进去。 当时,他们都觉得齐薇薇好拿捏,用她的名字安全。 现在好了,钱全被齐薇薇取走了。 唐爱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行,”他站起来,“我还是得去傻子爸妈家一趟。他们这难道是全家卷包会的意思?可是,傻子的爷爷奶奶、一堆哥哥姐姐都在京市,他们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啊!” “傻子究竟为什么要这么闹?”唐渠敲着桌子,“她家谁出事了?要用这么大一笔钱?” 唐爱军茫然摇头:“不知道啊。一开始,她就是跟我奶奶吵了几句嘴。” 唐甜甜咬牙切齿:“要我说,傻子就是得了失心疯。之前她对奶奶,那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突然变了一个人,这不是失心疯吗?” “失心疯?”唐渠冷笑,“失心疯还能记得去银行取钱?” 屋里又沉默了。 四个人,想破了脑袋,也没往齐薇薇知道了奸情和孽种的事上面想。 在他们眼里,齐薇薇就是个傻子,蠢货,好哄好骗。 她怎么可能发现那么隐秘的事? 最后,还是唐渠拍板:“去问齐家那两个老的,也问不出什么。反正咱们的目的就是把钱拿回来。不管她齐薇薇跑到哪里去了,爹妈她总还得要吧?” 唐甜甜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只要我爱军哥高兴,让傻子把她爹妈卖了,她都能愿意!” 唐渠白了她一眼:“说正事呢,甜甜你别闹。” 唐爱军看向父亲:“爸,您有什么打算?” “简单。”唐渠吐出一口烟,“把她逼回来。她爸妈要是进了割委会,她还能在外面逍遥快活吗?” 第082章 高光 唐爱军眼睛一亮! 对啊! 齐薇薇那个傻子,还是有点在乎她家人的。 用她爸妈威胁她,她说不定会乖乖回来。 于是,这才有了齐薇薇一回到京市,就得知爸妈已经被抓了起来的事,也才有了后面她跟唐渠的谈判。 然而,这些事,唐渠还没来得及跟唐爱军通气。 唐渠派去小院找唐爱军的人,去了好几次,可是唐爱军早已放飞自我,一直跟唐甜甜住在租住的小院里,根本没回家。 那人找不到唐爱军,又不敢说实话,就撒谎说已经把消息带到了。 所以,唐爱军根本就不知道,齐薇薇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她已经跟唐渠摊过牌,不知道她手里握着那些要命的证据。 他沉醉在唐甜甜的温柔乡里,白天上班,中午私会,晚上缠绵,早已不知南北西东。 直到那天中午,他和唐甜甜正在小院的炕上缠绵,王东带人破门而入,把他和唐甜甜赤条条地抓了个现行。 那一刻,他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可后来事情的发展,又出乎他的意料。 唐甜甜把一切都揽下来了,说她是主犯,他是从犯,甚至是被胁迫的。 她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承认了所有罪行。 而唐爱军,因为“揭发”唐甜甜调换孩子的事,算是立功表现,竟然被释放了。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丝庆幸。 虽然工作丢了,名声臭了,但至少人没事。 而且,唐甜甜这么爱他,为了他愿意坐牢…… 他甚至还觉得,自己真的很优秀,让两个女人爱他爱到死去活来。 可现在,站在街道办这间冰冷的屋子里,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唐爱军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父亲被调查了。 唐甜甜在监狱里。 奶奶病得快死了。 两个儿子饿得嗷嗷叫。 而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同志……”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织毛衣的办事员,声音发干, “能……能借我两块钱吗?我奶奶病了,在医院……” 办事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街道办不借钱。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写申请,等领导批。” 等领导批? 等多久? 他奶奶还在医院等着救命呢! 唐爱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街道办。 外面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小院。 院子里,唐耀宗和唐耀祖立刻滚上前来,一人抱着他一条大腿,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爸!饿!” “爸爸,我要吃肉丝面!我要加两份肉丝!” 唐爱军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 这是他儿子。 可他一点都爱不起来。 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两个小孽种,事情就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拖着他们,像拖着两个累赘,进屋看了看孙喜娣。 老太太还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微弱,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回光返照。 唐爱军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孙喜娣对他有多好。 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谁欺负她了,孙喜娣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拼命。 可现在,这个最疼他的奶奶,就要死在这个冰冷破败的小院里了。 只因为他没钱送她去医院。 “奶奶……”他跪在床边,抓住孙喜娣枯瘦的手,“您醒醒……我陪您去医院……” 孙喜娣没有任何反应。 唐爱军猛地站起来。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奶奶死。 他还有办法。 对,板车。 隔壁老张家有板车,可以借来用。 他冲出屋子,跑到隔壁,好说歹说,借来了板车。 板车很旧,车轮都锈了,推起来吱呀作响。 他把孙喜娣抱到板车上,盖了床破被子,然后推着车往医院赶。 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一边哭一边追:“爸爸!等等我们!” 唐爱军没回头。 两个孩子哭着追。 唐爱军推着车,在冬日的街道上狂奔。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奶奶。 可以说,这个时刻,差不多是唐爱军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了,只可惜,并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医院,已经是下午了。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挂号,排队等医生。 唐爱军把孙喜娣放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去排队。 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但他想,先让医生看看,钱的事再想办法。 等了足足两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眼镜,很严肃。 他检查了孙喜娣,脸色越来越凝重。 “严重脱水,高烧不退,肺炎。”老大夫摘下听诊器,“得住院。先去交钱吧。” “多……多少钱?”唐爱军问。 “病人已经病危了,先交五十块押金。”老大夫说,“后续治疗,看情况。” 五十块。 唐爱军手在抖。 他去哪弄五十块? “大夫,”他声音发颤,“能不能先治?我……我这就去筹钱……”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医院有规定,不交钱不治。你赶紧去筹钱吧,晚了人就不行了。” 唐爱军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夫,求求您,先给我奶奶治吧!我家有钱,我爸有钱!他……他是割委会主任!” 老大夫皱了皱眉:“割委会主任?唐渠?” “对!对!”唐爱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认识我爸?那您……” “不认识。”老大夫打断他,“我只认医院规定。你赶紧去筹钱,别耽误时间。” 唐爱军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忽然看到了自己腕上的手表。 那是去年唐甜甜给他买的,上海牌,一百二十块钱。 当时唐甜甜撒娇说:“爱军哥,你戴这个好看。” 他一把摘下手表,举到老大夫面前:“我拿这个抵押!这是上海牌手表,值一百多块钱!您先给我奶奶治,我这就回去筹钱,行吗?” 老大夫接过手表,看了看,又看了看唐爱军那张焦急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手表先押这儿。你去筹钱,三天之内把钱拿来,手表还你。超过三天,手表充公。” “谢谢!谢谢大夫!”唐爱军连连磕头。 他爬起来,冲出诊室。 走廊里,唐耀宗和唐耀祖还在那里傻站着。 看到他出来,两个小子立刻又扑了上来! 第083章 怨妇 唐耀宗和唐耀祖一脸鼻涕眼泪: “爸,饿……” “爸爸,我们要回家……” 唐爱军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你们在医院看着奶奶!”他呵斥道,“我回去筹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两个孩子在医院走廊里,茫然无措地站着,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唐爱军冲出医院,在寒风里狂奔。 他要回割委会家属院。 父亲虽然被调查了,但家里应该还有钱。 母亲手里肯定有积蓄。 对,找母亲要钱。 他一定能救奶奶。 一定能……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冬天,太冷了。 冷得让人绝望。 。 唐爱军一路狂奔到革委会家属院三号楼时,双眼已经冒出大朵金星。 他从医院到街道办,又从街道办到小院,再从小院推着板车送孙喜娣去医院,现在又从医院跑回这里,整整大半天的奔波,几乎耗尽了这个从未吃过苦、出过力的公子哥儿所有的力气。 三号楼是家属院里最好的位置,朝南,采光好。 唐渠作为主任,分的是302室,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 这在1975年的京市,是相当好的条件了。 唐爱军站在302门前,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门。 “砰砰砰!砰砰砰!” 拍门声又重又急,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 “妈!开门!”他喊,声音带着哭腔,嘶哑难听。 对门301的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了看他,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看到唐爱军转头看他,男人立刻缩回头,“啪”一声关上了门。 过了好一阵,302的门才开了一条缝。 张晴天那张白胖的脸探了出来。 她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红肿,眼皮浮肿,一看就是哭过。 看到唐爱军,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那张薄嘴唇撇了撇,骂骂咧咧道: “嚎什么丧?咱家还没死人呢!” 唐爱军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醒。 他突然想到,妈妈张晴天和奶奶孙喜娣,多年来势如水火。 婆媳矛盾深重,张晴天看不起孙喜娣农村出身、粗鄙没文化,孙喜娣嫌张晴天娇气、摆官太太架子。 也正因为如此,他结婚的时候才千方百计把齐爷爷给齐薇薇准备的小院哄到手,然后接奶奶过去跟着他们生活,避开这对婆媳的正面冲突。 为此,张晴天没少骂他“没良心”、只认奶奶忘了娘”。 现在,想要从张晴天手里拿钱给奶奶看病,几乎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唐爱军焦灼的心上。 他压下了嘴边的话,没立刻提钱。 门开大了些,张晴天一把将他扯了进去,又迅速关上门,拧了一圈锁。 屋里还是老样子,整洁,甚至有些刻意的整洁。 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领袖像和几张奖状。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张晴天不抽烟,这味道只能是唐渠留下的。 “你看看对门那个王八蛋!” 张晴天没问儿子为什么来,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指着门外就开始骂, “你爸前脚刚被带走,他后脚就在楼道里阴阳怪气! 说什么‘唐主任这次怕是回不来了’、‘贪污受贿是要枪毙的’! 呸!什么玩意儿! 你爸还没死呢,他们家就要骑在我脸上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唾沫星子飞溅。 唐爱军只能乖乖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听着妈妈唠叨对门邻居的不是,骂那个“王八蛋”如何落井下石,骂那些平时巴结他们家的人如何翻脸不认人。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奶奶还在医院等着救命。 两个儿子还饿着肚子。 他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可张晴天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沉浸在自己的愤怒和委屈里,需要发泄,而儿子是最好的听众。 “……我当初就说,那个姓齐的傻子配不上你! 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识,没教养! 可你非要娶! 现在好了,她卷了钱跑了,你爸又被抓了,咱们家全完了!” 张晴天骂完了邻居,又开始骂齐薇薇,骂唐爱军,骂命运不公。 唐爱军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破洞——那是刚才推板车时刮破的。 他不敢抬头,不敢打断,只能听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在张晴天停下来喝水的空档,唐爱军总算插进去了一句: “妈,给我拿两百块钱。” “什么?”张晴天放下搪瓷缸子,一瞪眼,“没有!” 她那双和唐爱军很像的细长眼睛里,此刻满是警惕和不耐烦:“小没良心的,你爸都去接受调查了,你又想大手大脚干啥?是不是唐甜甜那个小妖精,又管你要啥东西了?” 张晴天不喜欢唐甜甜,当然,她也不喜欢齐薇薇。 她是那种天生和儿媳妇是敌人的婆婆,对儿子的占有欲极强。 在她眼里,任何接近儿子的女人,都是来抢她儿子的“小妖精”。 “不是甜甜。”唐爱军苦笑,声音干涩,“妈,傻子把家里钱全偷了,您的两个孙子得吃饭啊……” “吃饭?”张晴天打断他,上下打量着唐爱军,眼神像刀子,“你兜里就一分钱没有了?全让唐甜甜那个小妖精给掏了?” 她根本不在意孙子饿不饿,反正,孙子跟她不亲。 但亲不亲,都是亲孙子,以后得给她养老送终。 她只在意钱,在意唐爱军是不是把钱都给了唐甜甜。 唐爱军心里一凉。 但他不得不顺着张晴天的话说:“妈,您误会了。甜甜她……” “误会什么误会!” 张晴天又激动起来,开始骂唐甜甜, “那个小浪货,从小就缠着你!” 第084章 考验 唐爱军只觉得十分刺耳。 张晴天却骂得兴起: “真是一点脸不要! 要不是她唐甜甜搅合,你和那个傻子还能过下去! 她就是个扫把星! 现在好了,她坐牢了,活该! 报应!” 唐爱军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张晴天骂了足足半小时,从唐甜甜小时候寄养在她家开始骂起,骂她“没爹没娘没教养”,骂她“勾引表哥不要脸”,骂她“害得我乖儿子身败名裂”。 唐爱军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唐甜甜确实从小就寄养在他家。 张晴天一直不喜欢她,觉得她是拖油瓶,是来分家产的。 唐甜甜也确实从小就粘着他,跟在他屁股后面“爱军哥、爱军哥”地叫。 可那时候,他觉得甜甜可爱,懂事,比齐薇薇那个傻子强多了。 现在呢? 唐甜甜在监狱里,为了他揽下所有罪名,要坐十一年牢。 而齐薇薇……卷了钱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笑话。 终于,张晴天骂累了,停下来喘气。 唐爱军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妈,钱……” 张晴天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沉默了几秒,她才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手帕包。 手帕是粉色的,已经洗得发白。 她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大多是一块、两块的零钱,还有几张粮票。 她数了二十张一块的,递过来。 “一次给你两百,你是半年不来看你妈一趟。” 张晴天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现在你爸也不在家——当然他估计过两天也就放出来了。你爸那人,稳着呢。” 她顿了顿,看着唐爱军接过那二十块钱,又说:“好,说回钱。二十你花一个礼拜,够吧?花完,再来,妈再给你二十!” 唐爱军看着手里那一摞钱,心里一片冰凉。 二十块。 孙喜娣的住院押金要五十,后续治疗还不知道要多少。 两个儿子要吃饭。 他自己也要吃饭。 二十块,够干什么? 他浪费了两个小时,听了无数抱怨和咒骂,只得到了二十块钱。 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谢谢妈。”他攥紧钱,站起身。 张晴天摆摆手:“赶紧走吧。我还得想办法,看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你爸的情况。” 唐爱军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302。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沉重。 走出家属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灰蒙蒙的了。 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唐爱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们都有去处,有家可回,有饭吃。 可他呢? 奶奶在医院等着救命,儿子饿着肚子,父亲被调查,母亲只给二十块钱。 他突然想到了齐薇薇。 如果齐薇薇在,她绝不会让他如此窘迫。 齐薇薇虽然傻,但她对他好。 他要钱,她会给;他要东西,她会想办法;他发脾气,她会忍着。 而且,齐薇薇背后的齐家,怎么都能挤出油水来。 齐爷爷是退休副厂长,有退休金; 齐爸爸是火车司机,工资不低; 齐妈妈是供销社采购员,有门路; 齐家那么多哥哥姐姐,都有工作,都能攥一攥…… 他突然明白了——齐薇薇说自己生了肺结核,要回娘家养病,应该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态度。 试探他在她“生病”的时候,会不会关心她,会不会挽留她。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对齐薇薇是什么德行的。 从结婚那天起,他就没把她当回事。 觉得她蠢,好哄,好拿捏。 觉得她能嫁给自己,是高攀。 所以当她得了肺结核,主动提出回娘家时,他心里一喜,巴不得她走远点。 他没有挽留,甚至没有送她回去。 他躲避她,像躲避瘟神一样。 现在看来,他没有通过齐薇薇的考验。 可是,她发什么神经,突然要考验自己呢? 而且,她配吗? 难道她真的不想过了?! 唐爱军想不通。 到目前为止,他虽然见到了张晴天,但是依然不知道,齐薇薇已经回来过,已经跟唐渠谈判过,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因为张晴天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骂邻居,骂齐薇薇,骂唐甜甜,一句真正有用的话都没说。 唐爱军攥紧了手里那一摞钱。 薄薄的纸币,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好几张。 还有哪里,能搞到钱呢? 轧钢厂已经把他开除了,厂里也不可能借到钱了。 他突然一阵恐慌——自己以后,都没有工资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小院,想再翻找一下犄角旮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全是钱。 五十块押金。 后续治疗费。 儿子的饭钱。 他自己的饭钱。 走到小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上。 这辆车是去年买的。 当时他刚升任宣传科干事,为了显摆,硬是逼着齐薇薇从她爸手里要来了这辆新车。 车把、车圈都擦得锃亮,每天上下班骑着,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现在…… 唐爱军咬了咬牙。 二十分钟后,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隔了几个院子的老张家。 老张家是普通工人家庭,男人在轧钢厂当钳工,女人在家带孩子。 看到唐爱军推着自行车进来,老张有些意外。 “爱军,你这是……” “张叔,”唐爱军挤出笑容,“我这车……您看,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奶奶病了,在医院等着救命。这车先押您这儿,等我有了钱,再来赎。” 老张看了看那辆新崭崭的永久牌自行车,又看了看唐爱军焦急的脸,犹豫了一下。 “爱军,不是张叔不帮你。”老张搓着手,“这车……值多少钱你也知道。可我手头也没那么多现钱啊。” “您看着给。”唐爱军急切地说,“多少都行!我先救奶奶!” 老张想了想,转身进屋。 唐爱军搓着手,焦急地等着。 屋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声。 第085章 家宴 屋里争执了几句。 唐爱军开始盘算,邻居们还有谁一直没自行车的。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老张拿着一叠钱出来,数了数,递给唐爱军:“这是一百八。张叔手头就这些了。车你先放我这儿,等你有钱了,再来骑走。” 一百八! 果然,老张是个厚道人。 唐爱军眼睛一亮。 加上张晴天给的二十,就是两百了! 足够交押金,还能剩下一百多,够撑一段时间了! “谢谢张叔!谢谢!您是我唐家的救命恩人!” 他接过钱,连连道谢,把自行车推进老张家的棚子里,转身就跑。 兜里揣着两百块钱,沉甸甸的,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一路小跑回到医院。 住院部大楼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饭菜味、汗味,还有病人身上那种特有的衰败气息。 唐爱军刚进大厅,唐耀宗和唐耀祖就像两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人抱住了他一条大腿。 “爸爸!我好饿!我要饿死了!!!”唐耀宗仰着小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饿!饿!”唐耀祖也哭喊着,声音尖利。 唐爱军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 他们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棉袄,小脸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乱糟糟的,像两个小乞丐。 “你们奶奶怎么样了?”他问,没急着抱他们。 唐耀宗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说:“不知道。爸,是不是奶奶死了,我们就能吃饭了?” 这话说得天真,又残忍。 唐爱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怒火猛地窜上来。 “你说什么?!”他厉声喝道,一把推开唐耀宗。 唐耀宗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爸爸坏!” 唐耀祖吓坏了,也放开唐爱军的腿,往后缩了缩。 “小小年纪,说的什么混账话!”唐爱军指着唐耀宗骂,“那是你奶奶!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 唐爱军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前进帽、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拍了拍唐爱军的肩膀:“同志,消消气。孩子小,不懂事,慢慢教育。” 唐爱军转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下半张脸,胡子拉碴的。 “谢谢。”他缓了口气,道谢。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唐爱军这才冷静下来。 他看着还在地上哭的唐耀宗,还有缩在一边的唐耀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他弯下腰,抱起唐耀祖,又拉起唐耀宗:“行了,别哭了。先给奶奶交住院费,然后我就带你们去医院食堂吃饭。” 两个男孩立刻止住了哭声。 “真的?”唐耀宗眼睛亮了,“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吃炒鸡蛋!”唐耀祖也喊。 “行,行。”唐爱军敷衍地答应着,抱着一个,拉着一个,朝收费处走去。 到了收费处,排队的人不多。 很快就轮到他了。 “交钱,孙喜娣,住院押金。”他对窗口里的收费员说。 “五十。”收费员头也不抬。 唐爱军伸手去解别针。 手指摸到口袋。 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 还是空的。 他赶紧低头看。 胸前的口袋平整地贴着衣服,别针还在,但别针别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钱呢? 他脑子一片空白。 “同志,交不交钱?”收费员不耐烦地问。 “等等……等等……”唐爱军手忙脚乱地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 上衣口袋,空的。 两百块钱,不翼而飞! 他猛地想起刚才在大厅,那个戴前进帽的男人拍了他肩膀,劝他消气。 当时他的确感觉到胸口被碰了一下。 但他以为只是安慰的拍打。 现在想来…… 那是小偷! 那人趁他注意力被儿子吸引,偷走了他的钱! “钱……钱被偷了……”唐爱军喃喃道,脸色煞白。 “什么?”收费员皱眉,“没带钱来交什么费?下一个!” “不是……我的钱被偷了!就在医院大厅!”唐爱军急了,“刚才有个戴前进帽的男人……” “行了行了,这种事找保卫科去。”收费员摆摆手,“别耽误后面的人。” 唐爱军还想说什么,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他只好退开。 站在收费处旁边,他浑身冰凉。 两百块钱。 卖自行车换来的一百八,张晴天给的二十,全没了。 被偷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个小偷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一顶前进帽,压得很低的帽檐。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唐爱军猛地转身,冲回大厅。 他疯了似的在人群里寻找那个戴前进帽的大胡子男人。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爱军冲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路灯昏暗,照出他拉长的、摇晃的影子。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在哭。 。 同一时间,京郊部队营区,梁冰家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厨房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炉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齐薇薇系着围裙,正在帮梁冰的妻子陈红丽和妈妈陈红霞打下手。 陈红丽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圆脸,爱笑,一看就是爽朗热心的性子。 她穿着碎花棉袄,袖子挽到小臂,正麻利地切着土豆丝。 “薇薇,你把这葱姜蒜剥了。” 她吩咐着,又转头对陈红霞说, “红霞姐,你这刀工可真不错,这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陈红霞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她坚持要帮忙,此刻正小心地切着土豆,闻言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上班,最开始是在食堂,第一份工作就是切配菜,早练出来了。” “供销社?”陈红丽眼睛一亮,“你在哪个供销社?” 第086章 好料 “东城区的,干了二十年了,不过,现在工作给了……给了一个小辈。”陈红霞道。 “巧了!”陈红丽一拍大腿,“我以前也在部队后勤干过采购!也是东城区的供应点!咱们说不定还见过呢!” 两人越聊越投机。 原来陈红丽以前是部队后勤的临时工,负责采购。 她性子直,做事认真,看不惯那些吃回扣、以次充好的勾当。 结果,得罪了当时的后勤处长周令彬,被他做局排挤,最后不得不辞掉了工作。 这也是梁冰和周令彬结怨的开始。 “那个周令彬,不是个好东西!” 陈红丽提起这人就来气, “仗着手里有点权,没少捞油水。我还听说,他作风也有问题!” 陈红霞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齐薇薇在一旁默默剥着蒜,听着她们的对话。 “红霞姐,我看咱俩名字只差一个字,脾气也投缘,不如认个干姐妹吧?”陈红丽突然提议,“我比你小几岁,就叫你姐,怎么样?” 陈红霞有些意外,但看着陈红丽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陈红丽高兴地拉住她的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薇薇,你也得叫我姨!” 齐薇薇笑了:“姨。” “哎!”陈红丽应得响亮。 厨房里的气氛更加融洽了。 客厅里,二姐齐玲玲正带着丹丹和茜茜看小人书。 那是一本《小兵张嘎》,彩色的,已经翻得很旧了,但两个孩子看得津津有味。 “嘎子真厉害!”五岁的丹丹指着画面,“他敢打日本鬼子!” 三岁的茜茜还看不太懂,但她也跟着姐姐一起看,小手指着嘎子的画像:“哥哥,打鬼子脑袋,打胳膊不管用!” 齐玲玲搂着两个外甥女,心里软成一片。 现在看着妹妹的两个女儿,这么可爱,这么依赖她,她忽然觉得,有没有男人,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双胞胎好像有感应一样,踢在她手摸着的地方。 另一边,爷爷齐达友正和梁冰的父亲梁爷爷在下棋。 梁爷爷七十多了,退休老军人,精神矍铄。 两个老爷子坐在八仙桌两边,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 “齐老哥,你这步棋妙啊!”梁爷爷拍着大腿,“我都没看出来!” “运气,运气。”齐达友谦虚地摆摆手,但眼里闪着得意。 奶奶闻素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借着灯光,正在缝齐星一条破了洞的裤子。 她戴着老花镜,针线在她手里灵活地穿梭,动作娴熟。 “奶奶,您别累着。” 大嫂马蓝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齐阳和齐星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 她停好车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条鲤鱼,“这鱼可新鲜了,一会儿清蒸还是红烧?” “红烧吧,孩子们爱吃。”闻素美抬起头,笑眯眯地说,“星儿这裤子明天就能穿了。” 马蓝把鱼放进厨房,又出来帮着摆桌子。 很快,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厨房里的大菜一个个出锅了。 红烧肉油亮亮,香气扑鼻; 清蒸鱼鲜嫩嫩,冒着热气; 炒鸡蛋黄灿灿,看着就诱人; 还有土豆丝、白菜粉条、豆腐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陈红丽说,部队配给的蔬菜和肉食,质量都非常好。 平时这些票不吃也就放着过期了,齐家人来正好能热闹热闹。 “菜齐了!都上桌上桌!” 陈红丽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喊了一声。 大家都围坐到桌边。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齐春春和齐茂茂两兄弟,骑着一辆自行车来了。 两人风尘仆仆的,但脸上带着笑。 齐春春手里提着一条猪肉,齐茂茂也提着一条,分量都有两斤多。 “四哥!五哥!”齐薇薇迎上去。 “薇薇,我们下班就赶过来了。”齐春春把肉递给陈红丽,“陈姨,添个菜。” “好嘞!”陈红丽接过肉,“正好,明天包饺子!” 正说着,院门又开了。 梁冰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警卫员小赵,小赵搬着一箱酒——是部队特供的二锅头。 凌和平跟在最后,拎着个网兜,里面全是红彤彤的大苹果,个个饱满。 “梁政委!”大家都站起来。 “坐,坐,都坐。”梁冰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好啊,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他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坐下。 小赵把酒放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凌和平把苹果放在墙角,也坐了下来。 “和平哥。”齐薇薇轻声打招呼。 凌和平对她点点头,眼神温和。 人到齐了。 满满一桌子人,满满一桌子菜。 灯光温暖,炉火正旺。 屋外是1975年寒冷的冬夜,屋里却是热气腾腾,笑语欢声。 梁冰举起酒杯:“今天,咱们聚在一起,是缘分。其他的事,饭桌上,咱们都放一放。我梁冰先敬大家一杯,祝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薇薇抿了一口酒,辣的,但心里暖。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父母、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女儿、嫂子、侄子…… 都是她的亲人,她的依靠。 前世,她瞎了眼,为了一个渣男,害死了他们所有人。 这一世,她终于把他们都护住了。 虽然前路还有荆棘,还有战斗,但此刻,她是幸福的。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很辣,但也很甜。 像生活。 一晃神的功夫,梁冰家的小院里已灯火通明。 暖意融融。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鲜嫩嫩,炒鸡蛋黄灿灿,土豆丝、白菜粉条、豆腐汤……热气腾腾,香味弥漫。 大人们围坐一桌,孩子们在旁边的矮桌上有说有笑地吃着,二姐和大嫂照顾着孩子们。 齐薇薇被让在爸爸和凌和平中间。 她的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红烧肉、鱼肚子肉、炒鸡蛋,全是好料。 左手边的凌和平刚给她夹了一块肉,右手边的爸爸又夹过来一筷子鱼。 第087章 翻案 “薇薇,多吃点。” 齐畴声音还有些沙哑,脸上淤青未消,但眼神很温和,“这段时间,你又瘦了。” “爸,我自己来。”齐薇薇心里一暖,又有些鼻酸。 她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鱼肉鲜嫩,没有一丝腥味;韭黄鸡蛋炒得蓬松,油香四溢。 这些都是顶好的席面菜了。 可吃着吃着,她又有些食不知味。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桌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唐渠手里那两张供状,依然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那上面有爸爸齐畴承认“夹带紧俏物资”的签名和手印,有妈妈陈红霞承认“挪用公款”的签名和手印。 那是催命符。 只要那两张纸还在唐渠手里,齐家就永远不得安宁。 唐渠随时可以用这个把爸爸送进监狱,把妈妈的工作搞掉,把整个齐家拖下水。 而且,唐渠能做到东城区割委会主任这个位置,上面绝对不可能没人。 这些年,风风雨雨,唐渠一次都没倒过。 有一次,割委会的副主任拿到了唐渠打死无辜群众的确切证据,闹得很大,可最后,唐渠只得到了一个批评处分,照样当他的主任,那个副主任反而被调走了。 所以在东城,唐渠几乎就是没人能撼动的人物。 他手眼通天,关系网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有人。 齐薇薇很庆幸,梁冰肯帮忙。 更庆幸的是,梁冰是部队系统的人,他的力量完全跟东城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没有任何瓜葛。 部队有部队的体系,割委会的手伸不进来。 但这也意味着,梁冰能帮的有限。 他可以保护齐家人在部队营区的安全,可以调查周令彬,可以给王东提供支持,但对付唐渠,还需要更直接的办法。 齐薇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嚼着。 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两张供状,必须拿到手,必须销毁。 可怎么拿? 硬抢? 不可能。 唐渠肯定会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 谈判? 她已经跟唐渠谈过了,用唐爱军和唐甜甜通奸的证据威胁,逼他放了爸妈。 但供状的事,唐渠只字未提,显然是留着当后手。 偷? 也许可以试试。 但她一个人肯定不行,需要帮手…… 而且,唐渠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呢? 唐渠肯定有个秘密的小金库…… “薇薇,想什么呢?”凌和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齐薇薇回过神,转头看他。 凌和平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英挺,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什么。”齐薇薇摇头,夹了块肉放到凌和平碗里,“和平哥,你也吃。” 凌和平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她,没再多问,低头吃起来。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缓。 陈红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王东。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剃了,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睛里的血丝还没完全褪去,眼神深处那种刻骨的痛和恨,也还在。 “王东啊?”陈红丽有些意外,“快进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嫂子。”王东声音沙哑,但对陈红丽很客气。 他走进院子,看到一桌子人,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径直走到梁冰面前,立正敬礼:“政委。” 梁冰放下筷子:“有事?” 王东点头,然后转向齐薇薇:“齐同志,借一步说话。” 桌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齐薇薇。 齐薇薇放下筷子,站起身:“好。” 陈红丽立刻说:“去东厢房你叔那屋吧。” 齐薇薇跟着王东来到东厢房。 屋子不大,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梁冰的。 王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齐薇薇,开门见山: “齐同志,上面让我上交那张保证书,说这是重要物证,影响量刑。” 齐薇薇眉头一皱。 保证书? “上面?”她问,“哪个上面?” “具体……我也不清楚。”王东说,“但他们说,唐甜甜和唐爱军通奸的事,虽然有证人证言,但缺乏直接的物证。那张保证书可以证明唐爱军曾经对你做过忠诚承诺,现在却跟唐甜甜搞在一起,这就是破坏军婚的铁证。”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齐薇薇觉得不对劲。 现在唐甜甜和唐爱军通奸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王东带人抓了个现行,唐甜甜自己也写了认罪书,承认了一切。 为什么还需要这张保证书呢? 这完全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啊。 而且,保证书是唐爱军写的,作为证据,对唐爱军更不利。 唐甜甜的认罪书里说她是主犯,唐爱军是从犯,甚至是被胁迫的。 可如果有了这张保证书,证明唐爱军曾经对她这个妻子做过承诺,现在却跟表妹乱搞,那唐爱军就洗不白了。 谁会想要这样? 除非…… 齐薇薇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眯起眼睛,看着王东:“王连长,让你交保证书的人,有没有确切地说,这保证书是要用来做什么?” 王东愣了一下,摇头:“没说。就说要作为重要物证上交,没有这个,影响量刑。” 齐薇薇心里冷笑。 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有人想要帮唐甜甜加刑,这是有人想要捞唐甜甜!是要翻案! 而且,这人根本不在乎唐爱军的死活。 保证书对唐爱军不利,但对唐甜甜呢? 如果操作得当,也许能说这保证书是伪造的,或者说唐爱军早就跟齐薇薇感情破裂,这保证书没有效力…… 这样一来,唐甜甜的罪名就可能减轻,甚至翻案。 会是谁呢? 唐甜甜还有什么了不得的靠山呢? 她亲爹周令彬已经倒了,唐渠也被调查了…… 等等! 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要保证书,也许只是要毁掉! 因为只要毁掉了,唐甜甜就不可能翻案,而唐爱军,就彻底保住了! 第088章 面糊 齐薇薇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 唐渠虽然被调查,但他在东城经营多年,关系网还在。 也许他通过什么渠道,影响了部队的决定,让他们来要保证书,然后偷偷毁掉。 这样一来,唐甜甜的案子就定死了,她得在监狱里待十一年。 而唐爱军,就彻底没有危险了。 齐薇薇觉得,后者更有可能。 唐渠那种人,为了独生儿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牺牲一个外甥女,保住儿子,对他来说太正常了。 看来,唐渠虽然已经被调查了,但是他的能量,依然能影响京郊部队高层的决策。 齐薇薇心里冷笑。 好,很好。 她就陪他们玩吧。 “王连长,”她开口,声音平静,“保证书我确实拿过来了。既然他们要,那您稍等,我回屋去拿。” 王东点头:“好。” 齐薇薇离开东厢房,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借住的那间屋子。 这是梁冰家的一间客房,不大,但干净整洁。 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一把椅子。 她和两个女儿睡在这儿。 她打开五斗橱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已经有些发黄了。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正是那封保证书。 唐爱军的字迹,潦草,敷衍,但确实是他的笔迹。 每一句话,都透着恶心。 齐薇薇眼神冰冷。 她把这封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拉开抽屉里一个暗格——这是她自己做的,用硬纸板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从暗格里,她拿出了另一封信。 信封一样,信纸一样,字迹也几乎一样。 这是她对照着原件,仔细誊抄的。 前世,唐爱军经常让她帮忙抄写材料,她为了讨好他,苦练他的字迹,练了整整一年,练到可以乱真的地步。 当时她觉得这是爱的证明,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这份誊抄的保证书,她模仿唐爱军的字迹,几乎可以乱真。 但在几个拿捏不好的字上面,她故意多揉了一会儿,让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又反复折了好几次,让纸变得皱皱巴巴,看起来像是经常被拿出来看的样子。 她很期待,这封保证书,究竟会落在什么人手里,会有怎样的结果。 不论如何,唐爱军和唐甜甜,总有一个没有好果子吃。 她喜闻乐见。 齐薇薇拿着誊抄的保证书回到东厢房,交给王东。 “王连长,就是这个。”她说,“你拿好。” 王东接过,打开看了看,确认是保证书,松了口气:“齐同志,谢谢你。” 齐薇薇点头:“应该的,你要保重自己。” 王东把保证书小心收好,根本没有发现异样。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齐同志,你也万事小心。唐家……不是善茬。” “我知道。”齐薇薇笑了笑,“王连长,多多保重。” 王东点点头,转身离开。 齐薇薇站在东厢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默默盘算。 保证书交上去了。 接下来,就等着看戏了。 是唐渠的人毁掉保证书,保住唐爱军? 还是有人用这保证书做文章,想翻唐甜甜的案? 不管哪种,她都准备好了。 。 深夜,城西小院。 唐爱军刚刚打了两个儿子一顿。 现在,他们正缩在墙角,一边抽泣,一边喝碗里半生不熟的玉米面糊糊。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映出一片狼藉。 地上是碎玻璃、碎瓷片、剪烂的衣服,还有唐爱军做饭时洒的玉米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还有小孩的尿骚味。 唐爱军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他这辈子没下过厨房。 唐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从小有孙喜娣伺候,后来有齐薇薇伺候,他连碗都没洗过。 今天从医院回来,他发现钱被偷了之后,直接领着儿子偷偷溜了。 他觉得医院反正不能见死不救。 孙喜娣已经住院了,医生总不能看着她死吧? 他为奶奶跑了一整天,卖自行车,求母亲,被偷钱……也算是大孝孙了。 这辈子,他只能为奶奶做这么多了。 而且,奶奶那么大年纪了……说实话,也活够本了。 回到小院,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个儿子也饿得嗷嗷叫。 他开始找吃的。 翻遍了厨房,能吃的东西,只有不到十斤的玉米面。 一开始他甚至不知道那是玉米面——黄黄的,粗粗的,跟他平时吃的白面完全不一样。 还是五岁的唐耀宗告诉他: “爸,白面奶奶都做成面糊我们吃了。 后来奶奶就动不了了,叫着也没声了。 但是,这个黄的面也能吃。 以前妈妈总吃的,她自己吃黄的,给我们吃白的。 她说配给不够所有人吃的,我们吃好的。” 唐爱军浑身一抖。 妈妈? 齐薇薇? 唐耀宗继续说: “妈妈能吃,也没毒死,咱们就也能吃。 我以前以为妈妈是背着我们吃好东西,偷偷喝过一口她的糊糊。 结果拉嗓子,不好喝。 但是能喝!” 唐爱军愣在那里。 齐薇薇……吃玉米面? 把白面留给孩子,自己吃玉米面? 他从来不知道。 在他印象里,齐薇薇总是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把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从来没想过,她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想来,那些白面、大米、肉、蛋、糖……都是紧俏物资,需要粮票肉票,限量供应。 一个月就那点钱票,要养两个孩子,要伺候奶奶,还要应付他和唐甜甜时不时的“打秋风”…… 妈妈自从他结婚以后把奶奶接走,就再没给过他一张钱票。 这样捉襟见肘,齐薇薇是怎么做到把日子过得体体面面的? 唐爱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没时间多想。 饿。 太饿了。 在唐耀宗的指导下,他开始做玉米面糊糊。 一个五岁的孩子,指导一个从未下过厨房的男人,结果可想而知。 生火,唐爱军就用了足足一盒火柴。 炉子里的煤怎么也点不着,烟熏得他眼泪直流。 好不容易点着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火候。 舀水,他不知道该舀多少。 唐耀宗说“一碗面三碗水”,他就直接舀了三碗水,倒进锅里! 第089章 心软 唐耀宗和唐耀祖眼巴巴地看着锅,口水都流了出来。 水烧开了。 唐爱军犹豫了。 该怎么下面——是把玉米面直接倒进去,还是先用水调开? 他试着直接倒。 结果玉米面遇水结块,沉到锅底,粘住了。 他赶紧用勺子搅,越搅越糊,锅底开始冒烟,发出焦糊味。 “爸!糊了!快加水!”唐耀宗喊。 他又手忙脚乱地加水。 水加多了,锅里的东西变成了一锅稀汤。 他又加面。 面加多了,又糊了。 就这样反复折腾,等终于“做”好,锅里的东西已经一言难尽——底已经焦黑,粘在锅底铲不下来;中间是一坨一坨没化开的面疙瘩;最上面漂着一层生面粉。 玉米面用光了。 唐爱军盛了三碗这黑黄相间、满是疙瘩的糊糊,端上餐桌。 唐耀宗和唐耀祖早就饿坏了,看到有吃的,也不管是什么,扑上去就喝。 “噗——!” 两人同时吐了出来。 “爸,好苦!”唐耀宗皱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你做饭怎么这么难吃?” 唐耀祖更是直接“呸呸”吐了几口,哇哇大哭:“臭!臭!” 唐爱军自己也已经喝了一口。 的确是苦的。 又苦又涩,还有一股焦糊味,难以下咽。 怎么会是苦的呢?! 他自己也疑惑。 玉米面闻着挺香的啊。 但爸爸的权威是不能被挑战的。 他直接一人屁股上给了一脚:“吃!给我吃干净!谁没吃干净,我打烂谁的屁股!” 两个儿子吓得不敢再哭,一边抽泣,一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唐爱军也端起碗,皱着眉,边吹边喝。 饿得发疼的胃,被这虽然难吃但温热的东西填充,好受了一点。 但最猛烈的饥饿感过去,碗里的东西,就更加难以下咽了。 他勉强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去了。 看着两个儿子碗里还剩下大半碗,他想了想,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糊糊,倒进他们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唐耀宗和唐耀祖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糊糊,欲哭无泪。 对于这两个儿子,唐爱军没怎么管过。 印象里,他们从未像这样狼狈过。 脏兮兮的衣服,花猫一样的小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这吃相。 他当然知道,他们喜欢疯跑、摔倒,还喜欢玩土,喜欢尿尿和泥。 男孩子嘛,都这样。 但是,他们的衣服和小脸小手,永远是干干净净的。 坐在饭桌前面时,神情永远是挑挑拣拣的——这个不爱吃,那个不想吃,要哄着才肯吃几口。 现在呢? 连这种猪食一样的东西,他们都得硬着头皮吃。 齐薇薇。 唐爱军再次想到了齐薇薇。 她的心这么狠,竟也不要她的儿子了吗? 虽然,这两个儿子,是他和唐甜甜的。 但是齐薇薇那个傻子,她不知道啊。 ——到现在,也没人告诉唐爱军,齐薇薇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 唐甜甜在监狱里,孙喜娣昏迷在医院。 知道真相的唐渠还没来得及说,张晴天只顾着抱怨。 他还以为,齐薇薇只是闹脾气,只是卷钱跑了。 也许,他应该就带着这样的两个儿子,去见齐薇薇。 让她看看,她“最爱”的两个儿子,现在过得什么样子。 她难道不心软吗? 他一直知道,齐薇薇是个头脑简单的姑娘,没文化,没见识,容易哄。 但是,她不坏。 她心很软。 看到孩子哭,她会心疼;看到老人病,她会照顾;看到家里乱,她会收拾。 这样的齐薇薇,看到两个儿子饿成这样,脏成这样,她会不管吗? 可是,齐薇薇在哪儿呢?! 唐爱军脑子里飞快地转。 会在她爸妈家吗? 要不,明早,他一大早,就去她爸妈家堵门?! 带着两个儿子,让他们哭,让他们闹,让齐薇薇看看她“儿子”的惨状。 她肯定会心软。 肯定会回来。 肯定会继续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家。 至于他和唐甜甜的丑闻,他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唐甜甜都进去了,这下对于齐薇薇来说,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服个软,认个错,再给齐薇薇买个什么头绳啊、手绢之类的,这事,肯定就过去了。 说不定,齐薇薇还会十分感动——因为他这辈子可是一根鸡毛都没送过齐薇薇。 唐爱军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希望,脸上带了几分得意。 对,就这么办。 明天一早,就去铁路家属院。 齐薇薇,你跑不掉的。 你生是我唐家的人,死是我唐家的鬼。 想跑? 没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寒风呼啸,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屋里越来越冷。 唐耀宗和唐耀祖已经喝完了糊糊,碗底还剩一些渣子,唐爱军也逼着他们伸出舌头舔干净。 他们打着难闻的嗝,可怜巴巴地看着唐爱军: “爸,冷……” 唐爱军看着他们,心里烦躁。 冷? 他也冷。 可他有什么办法? 被子? 齐薇薇把能剪的都剪了,能撕的都撕了。 煤? 家里没有煤了,而且,他也不会生炉子。 而且他知道,炉子一旦生不好,会煤烟中毒。 这个家……似乎已经被齐薇薇毁得彻底。 不急,等她回来,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睡觉!”唐爱军没好气地说,“你俩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他把两个儿子赶进里屋,让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盖上一床几乎变成网套的破被子。 自己,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蜷缩着,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夜深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唐爱军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齐薇薇。 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声说话,对他百依百顺的齐薇薇。 那个为了嫁给他,跟家里闹翻,绝食三天,最后跪着求齐爷爷同意的齐薇薇。 那个生了孩子后,月子里就干活,手冻得通红,还在给他洗衣服的齐薇薇。 那个把白面留给孩子,自己吃玉米面,还笑着说“我不爱吃白面”的齐薇薇。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女人,会突然变了? 会偷钱,会砸家,会跑路? 唐爱军想不通。 他只知道,他需要齐薇薇回来。 需要她继续伺候他,伺候孩子,伺候这个家。 明天。 明天一定找到她。 一定让她回来。 一定……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像这寒冷的冬夜,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第090章 无辜 星期天的清晨,京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铁路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公共水房前,人们排着队接水,脸盆碰撞发出哐当声;煤棚子那边,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楼道里飘出熬粥的香气,夹杂着咸菜的咸香。 唐爱军是七点多到的。 他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特意用水壶底熨烫了一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抹了点发蜡。 可两个儿子,他却连脸都没给洗,就一手一个拉着出了门。 唐耀宗和唐耀祖还穿着昨天那身脏兮兮的棉袄,小脸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们睡得晚,起得早,又被唐爱军硬拉出来,此刻揉着眼睛,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一到家属楼下,就引来了不少目光。 “哟,这不是唐家那小子吗?”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把孩子弄成这样?” “是啊,这俩孩子咋脏成这样了?” 另一个正在晾衣服的中年妇女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嫌恶。 唐爱军心里一紧,但面上强作镇定,挤出笑容:“孩子调皮,在地上打滚,还没来及洗呢。” 他没再多说,拉着两个孩子快步往二栋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 星期天,不上班,家属楼格外热闹。 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吃早饭,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人拿着票证准备去副食店排队。 看到唐爱军拉着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过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目光,很怪。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鄙夷?嘲讽?幸灾乐祸? 唐爱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他已经走到楼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然后,抬起脚,对着两个儿子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 力道不重,但足够疼。 “哇——!” 唐耀宗和唐耀祖同时哭了出来。 声音尖利,在清晨的家属院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唐爱军挺直腰板,仰起头,对着201室窗口的方向,大声喊: “薇薇!齐薇薇!你在吗?你的心这么狠吗?不要你的儿子了吗?”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是用吼的。 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孩子的哭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唐爱军继续输出,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痛心和宽容: “薇薇,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 你骗了我,偷了家里的钱,我不怪你! 我愿意原谅你! 我唐爱军是个大度的人! 为了我的儿子,为了这个家,我可以原谅你! 只要你保证,以后再不做糊涂事,咱们还是一家……” 他声情并茂地说着,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周围的人。 那些人的表情更怪了。 有人撇嘴,有人摇头,有人干脆抱着胳膊,像在看戏。 唐爱军心里打鼓,但戏已经开演了,不能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张姨,陈红霞的邻居,也是多年的好朋友。 张姨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深红色的棉袄,正站在自家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唐爱军心里一喜。 张姨和陈红霞关系好,这人为人也和善,说不定待会儿能帮他说和说和。 他忙拉着还在哭的两个儿子走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张姨,您在这儿啊。薇薇回来这些天,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她这人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懂事,我替她给您道歉……” 话没说完,张姨一把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力道很大,唐爱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薇薇根本没回来!”张姨声音尖利,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你搁这儿演什么戏呢?啊?装给谁看?” 唐爱军惊呆了:“什么?她没回来?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张姨翻了个白眼,“他们家没人,这都好多天没人了!你老子把她爸妈抓到割委会关了好些天,你别说这些事你不知道?!” 唐爱军是真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看着张姨那张愤怒的脸,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其实,这还得怪唐渠那个跑腿的小弟。 ——之前,唐渠派人去小院找唐爱军,让他知道齐薇薇回来了,让他知道齐薇薇跟唐渠谈判了。 可那小弟根本没找到人,又不敢说实话,就撒谎说消息带到了。 所以唐爱军一直蒙在鼓里。 他还以为齐薇薇只是卷钱跑了,躲在她爸妈家。 可现在张姨说,齐薇薇根本没回来,她爸妈还被他爸抓起来关了几天? “啊?!怎么可能啊?”唐爱军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张姨冷笑,“你老子干的事,你能不知道?唐爱军,你搁这儿装什么无辜呢?谁不知道你们唐家,父子俩一个德行!看看你那两个……两个……啧啧!” 周围有人笑出声来。 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 唐爱军脸上火辣辣的。 他定了定神,试图挽回局面: “张姨,您误会了。 孩子没有妈妈收拾伺候,男孩子又调皮,自然几天就滚成泥猴儿了。 唉,薇薇的心,我从来不知道,她这么狠! 这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两个儿子啊!”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像是真的很痛心。 可张姨根本不买账。 她往前一步,指着唐爱军的鼻子,声音更大了: “我呸!这俩……小的……他们亲妈,不是已经让判了11年吗?你把他们领到我们薇薇跟前儿,是想恶心死她?”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唐爱军脑袋上。 他整个人卡住了,定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张姨……是怎么知道两个儿子是唐甜甜的? 而且,看周围人那毫不意外的表情,那鄙夷的眼神,似乎……他们都知道? 唐爱军一张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最后变成青灰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张姨,您……您说什么?” 第091章 做梦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张姨斜睨着唐爱军,大声答道,几乎是在喊,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和你那个小骚货表妹唐甜甜,生了两个儿子! 坏了良心,调换给傻薇薇让她养! 把薇薇生的两个女儿,送到了唐甜甜老家乡下! 这事,我们都知道了! 小唐,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唐爱军脸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这事,是怎么暴露的? 怎么可能暴露? 他又哪里知道,唐甜甜的判决结果出来后,认罪书被誊抄出来,就贴在派出所门口的宣传栏里。 虽然是手写的,但内容清清楚楚。 家属院离派出所不远,早就有人去看热闹,回来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铁路家属院都知道了。 再加上唐渠为了摘出唐爱军,把调换孩子的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唐甜甜身上,在认罪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唐爱军毫不知情”。 可这话谁信? 表兄妹乱搞,生了两个孩子,唐爱军能不知道? 骗鬼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原来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谣言呢。”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斯斯文文的,干出这种缺德事。” “傻薇薇真可怜,给别人养了这么多年孩子,自己女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呢。” “这俩小子,长得就不像薇薇!” “唐家没一个好东西!” ……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唐爱军耳朵里。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唐耀宗抬起头,眨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小声问: “爸,我真的是小姑生的吗?” 童言无忌。 但在这种时候问出来,简直是火上浇油。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孩子还问呢!” “可不是嘛,亲妈是谁都不知道,可怜哦!” “唐爱军,你倒是说啊,是不是小姑生的?” …… 嘲笑声,讽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唐爱军恼羞成怒,所有的难堪、愤怒、绝望,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抡起巴掌,对着唐耀宗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清脆响亮。 唐耀宗被打得脑袋一歪,愣了两秒,然后“哇”地一声,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爸爸坏!爸爸是大坏蛋!我要找姥姥!我要找姥爷!我要吃红烧肉!” 他边哭边喊,跺着脚,像个被激怒的小兽。 他当然是来过这里的。 以前齐薇薇带他来姥姥家,姥姥会给他做红烧肉,姥爷会给他买糖。 虽然次数不多,但他记得。 此刻,在极度的委屈和饥饿中,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姥姥,吃红烧肉。 他挣脱唐爱军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上楼。 “砰砰砰!” 他用力踹201的门,一边踹一边哭喊: “姥姥!姥爷!开门!开门啊!” 当然没人给他开门。 齐薇薇不在,齐畴和陈红霞也不在——他们还在梁冰那里。 唐耀宗踹了半天门,手都拍红了,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更委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认小姑当妈了,我想吃饱饭! 妈妈,姥姥,姥爷,开门啊! 我求求你们了! 我不要吃包谷面糊糊!我要吃红烧肉! 我好饿啊!呜呜呜……” 那哭声,凄惨,可怜,又带着孩子特有的无理取闹。 楼下围观的人,表情更复杂了。 有人骂唐爱军:“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孩子弄成这样!” 有人骂齐薇薇:“也是个狠心的,说走就走,这俩孩子到底是从小养大的。” 但更多人,是可怜齐薇薇。 “这不是俩孩子,这是俩仇人!俩眼中钉!” “傻薇薇真倒霉,摊上这么一家子。” “可不是嘛,给别人养孩子,自己女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要我说,走了好,走了干净!” …… 唐爱军站在楼下,听着那些议论,看着坐在地上哭的儿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耻辱,愤怒,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慌,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压垮。 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冲上楼,一把将还在哭闹的唐耀宗夹在腋下,像夹个麻袋。 唐耀宗挣扎,踢打,但他不管不顾。 下了楼,他又夹起还愣在原地的唐耀祖,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溜烟跑出了家属院。 身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那笑声,像鞭子,抽在他背上。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 。 同一时间,京郊公园。 初冬的公园,别有一番萧瑟的美。 树叶落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 湖面还没冻上,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薄薄的冰壳,但中心地带还是深绿色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齐薇薇一行人,租了三艘游船。 她和凌和平带着丹丹、茜茜一艘,大哥齐壮壮和大嫂马蓝带着齐星、齐阳一艘,梁冰和陈红丽一艘。 船是那种老式的木船,不大,能坐四五个人。 船夫在船尾摇橹,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湖面上回荡。 “妈妈,看!鸭子!”五岁的丹丹兴奋地指着水面。 几只野鸭子在湖心游着,看到船来,扑棱棱飞走了。 三岁的茜茜也想看,但她个子矮,够不到船边,急得直跺脚:“妈妈抱!妈妈抱!” 齐薇薇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看。 茜茜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指着远去的鸭子:“飞了!飞了!” 凌和平坐在船头,看着她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很好,虽然是冬天,但今天没风,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妈妈,”丹丹忽然转过头,看着齐薇薇,小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齐薇薇心里一酸。 她知道,女儿还在害怕。 怕这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怕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裁缝家,继续干那些永远干不完的脏活儿累活儿。 第092章 算计 “不是梦。” 齐薇薇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温柔,“妈妈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茜茜也快人快语地答道:“不是梦!我保证不是梦!” 旁边船上的齐阳听到了,大声说:“梦哪有这么长的?!你们都回来这么多天了,如果是梦,早醒了!” 齐星也附和:“梦里的好事和坏事,都是一会儿就过去了。真不是梦。” 茜茜重重点头:“姐姐,真不是梦。咱们啊,这次是真的掉进蜜罐了!” 掉进蜜罐了。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心酸。 齐薇薇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凌和平适时岔开话题:“孩子们,看那边,有残荷。” 他指着湖边一片枯萎的荷塘。 荷叶已经枯黄,耷拉着,茎秆折断了,但在冬日阳光下,有种别样的凄美。 “残荷?”丹丹歪着头,“是什么?” “就是夏天开荷花的那种植物,到了冬天,花谢了,叶子枯了,就叫残荷。古人最喜欢这种风景了。” 凌和平耐心解释, “别看现在不好看,等到明年夏天,又会开出漂亮的荷花。” “明年夏天……”丹丹喃喃重复,眼睛里有了光彩,“妈妈,明年夏天我们还来划船,看荷花,好不好?” “好。”齐薇薇点头,“每年夏天都来。” 船在湖心慢慢划着。 阳光,湖水,远处的山,近处的残荷,还有孩子们的笑声。 一切美好得像幅画。 中午,他们在湖边找了片空地野餐。 陈红丽带了块大油布铺在地上,大家围坐在一起。 吃的很简单——韭菜盒子,是早上陈红丽和陈红霞一起包的,皮薄馅大,煎得金黄,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还有煮鸡蛋,咸菜,馒头。 “条件简陋,将就着吃点。”陈红丽笑着说。 “这还简陋?”齐壮壮咬了一大口韭菜盒子,满嘴油香,“比我们在家吃得好多了!” 马蓝也点头:“是啊,陈姨手艺真好,这韭菜盒子真香。” 梁冰开了一瓶二锅头,给男人们倒上:“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齐薇薇不喝酒,陈红丽给她倒了杯热水。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丹丹和茜茜吃得很香。 她们以前在裁缝家,别说韭菜盒子,连白面馒头都很少吃。 此刻捧着温乎乎、油汪汪的韭菜盒子,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全是满足。 “妈妈,真好吃。”丹丹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沾着油。 齐薇薇拿手帕给她擦嘴:“慢慢吃,别噎着。” 正吃着,茜茜忽然拉了拉齐薇薇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她指着不远处的售票处。 那里有个小窗口,挂着牌子,卖糖葫芦和糖稀。 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诱人极了。 丹丹也看到了,吞了吞口水,但没敢开口。 她比妹妹更胆小,更怕惹妈妈不高兴。 齐薇薇看了看两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心里一软。 “好,妈妈去买。” 她站起身,朝售票处走去。 凌和平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两人走到售票处。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大爷,裹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正靠着墙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要啥?” “糖葫芦怎么卖?”齐薇薇问。 “五分钱一串。”老大爷指了指草把子,“糖稀一根一分。” “要十串糖葫芦,这盒糖稀都给我吧。”齐薇薇说。 老大爷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凌和平,没多问,开始数糖葫芦。 凌和平掏出钱付了。 齐薇薇捧着十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凌和平拿着那盒糖稀,回到野餐的地方。 “哇——!”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齐薇薇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串糖葫芦,剩下的给大人们分。 糖葫芦是秋天新下来的山里红做的,个头不大,但裹着厚厚的糖衣,咬一口,又酸又甜,糖衣脆脆的。 糖稀是麦芽糖熬的,装在小铁盒里,黄澄澄的,黏稠稠的。 陈红丽拿来几根小木棍,教孩子们怎么玩——用木棍挑起一点糖稀,在空中转圈,拉出长长的丝,比谁拉得长。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了,人手两根小棍,玩得不亦乐乎。 丹丹和茜茜也加入了。 她们从来没玩过这个,笨手笨脚的,糖稀总是掉,她们慌忙用小手接住,塞进嘴里。 孩子们都笑得特别开心。 齐薇薇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这才是生活。 有阳光,有湖水,有笑声,有家人。 而不是在那个冰冷的小院里,当牛做马,被欺骗,被侮辱。 “妈妈,你看我拉得长不长?”茜茜终于成功了,她举着小棍,上面挂着一条细细的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长,真长。”齐薇薇笑着夸她。 茜茜得意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就在这时,一个人远远跑了过来。 脚步很急,气喘吁吁。 是王东。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跑到众人面前时,他先是对着梁冰敬了个礼,然后转向齐薇薇,脸色很难看: “齐同志,能借一步说话吗?” 齐薇薇心里一沉。 她站起身,跟着王东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 凌和平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王东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压着怒火: “齐同志,他们……他们说,那张保证书……不小心丢了。让我来问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齐薇薇眼神一冷。 丢了? 果然。 她不动声色,问:“谁说的?” “部队保卫处的人。”王东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们说,保证书交接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现在找不到,问你这儿还有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唐爱军跟唐甜甜的关系。” 齐薇薇心里冷笑。 不小心丢了? 骗鬼呢。 看来,要保证书果然是唐渠的手笔,目的是彻底摘出唐爱军。 保证书一丢,唐爱军跟唐甜甜通奸的证据就少了一份,唐甜甜的认罪书里又把责任全揽了,唐爱军就彻彻底底能全身而退了。 好算计! 第093章 保外 唐渠这算计不可谓不毒辣。 可惜,齐薇薇早有准备。 她拉着王东又走远了几步,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这才压低声音说: “王连长,我给你的那份保证书,是誊抄本。” 王东愣住了,眼睛瞪大:“啊?为什么?” “我早料到,他们要保证书有可能就是为了毁掉。”齐薇薇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所以我留了个心眼,把原件藏起来了,给你的是誊抄的。” 王东脸色变了变,有些复杂:“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肯定。”齐薇薇摇头,“只是怀疑。但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了——这保证书‘丢掉’,应该是唐渠出面,给部队施压的结果。他想保住唐爱军。” 王东沉默了。 他盯着齐薇薇看了几秒,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比他想的要聪明,要狠,也要……坚韧。 “这么说的话……”王东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我好像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 他狠狠跺了一下脚,像是要把心里的愤怒都踩出去。 “齐同志,你还不知道吧?唐甜甜保外就医了!” 齐薇薇瞳孔一缩。 保外就医? 唐甜甜判了十一年,这才几天,就保外就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昨天。”王东咬牙切齿,“说是监狱医院诊断,她有严重的心脏病,不适合在监狱服刑,批准保外就医。人已经放出来了!” 齐薇薇脑子里飞快地转。 严重的心脏病? 唐甜甜才二十四岁,以前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心脏病。 这显然又是唐渠的手笔。 用钱打通关系,弄个假诊断,把唐甜甜弄出来。 为什么? 为了保住儿子,牺牲外甥女,这符合唐渠的性格。 可现在唐甜甜已经揽下了所有罪名,唐爱军已经放出来了,唐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把唐甜甜弄出来? 除非…… 齐薇薇心里一寒。 除非唐甜甜手里有什么把柄,能威胁到唐渠。 或者,唐渠还需要唐甜甜做什么事。 “她现在在哪儿?”齐薇薇问。 “不知道。”王东摇头,“我一听说这事就去找,但人已经不见了。监狱那边说是家属接走的,但具体是谁,不肯说。” 家属? 周令彬在监狱里,苏翠兰也被抓了,她还能有哪个家属? 只能是唐渠。 齐薇薇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看来,这场仗,还没打完。 “王连长,”齐薇薇看着王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张保证书的原件,我会保管好。如果以后……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拿出来。” 王东点头:“好。齐同志,你自己小心。唐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齐薇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们不善罢甘休,我也不会。” 王东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梁冰等人,压低声音:“梁政委知道这事,他会帮忙的。你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 王东没再多说,转身匆匆离开了。 齐薇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小径尽头。 阳光还是那么暖,湖水还是那么静,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耳边。 可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凌和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齐薇薇转头看他。 凌和平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没事。”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走吧,回去陪孩子们。今天,得让他们玩得开心。” 她转身,朝野餐的地方走去。 脚步很稳。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边给丹丹重新编着小辫,一边感受着冬日午后的阳光。 也许,唐渠并没有什么把柄在唐甜甜手上,也许她想得太复杂了。 唐渠只是要让唐甜甜和唐爱军都毫发无损。 前世商场倾轧,她太知道保外就医是什么路数了——有可能就长年住医院泡病号,更有可能…… 她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丹丹感觉到妈妈的手停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她:“妈妈,你怎么了?” “走神了。” 齐薇薇温柔一笑,赶走纷繁的思绪,专心编那两条依然有些枯黄的小辫。 不远处的湖面上,几只野鸭子又飞了回来,在水面划出长长的涟漪。 齐阳讲了个什么笑话,逗得茜茜咯咯大笑起来。 究竟什么时候,她可以真正安心地,和家人们一起,享受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湖水,这样的笑声呢?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梁冰家小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三下,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陈红丽披着棉袄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凌和平,一身风尘仆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还带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寒气。 “小凌?”陈红丽一愣,“你这是……” “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凌和平声音沙哑,但眼神很清醒,“政委醒了吗?” “醒了醒了,快进来。”陈红丽让开身。 凌和平进了院子,随手带上门。 他脚步有些虚浮,但走得很快,径直朝堂屋走去。 梁冰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八仙桌边喝茶看报。 看到凌和平进来,他放下报纸,皱了皱眉: “见着张清山那老小子了?” 凌和平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疲惫:“被他拉着喝了一晚上的酒,啥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这帮人,比原来在部队的时候还能喝了!” 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昨晚回去的路上,凌和平已经跟齐薇薇简单提过张清山这个人。 张清山是梁冰和凌和平以前的战友,转业后进了公安系统,现在已经是京市公安系统里的中高层人物。 这人和梁冰有点过节,具体什么过节没说,反正两人见面基本不说话。 但奇怪的是,他们俩跟凌和平的关系都非常好。 所以凌和平去找张清山打听消息,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094章 脱壳 这时,陈红丽端着一碗酸梅汤进来,递给凌和平:“小凌,喝点酸的醒醒酒!我昨天刚熬的,刚给你回了一下锅,你趁热喝。” 凌和平接过碗,黑褐色的汤汁里浮着几颗酸梅,闻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但他没马上喝,而是看向门口。 齐薇薇也起来了,正站在堂屋门口。 她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很清亮。 “薇薇,”凌和平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唐甜甜在京郊的913疗养院保外就医。” 齐薇薇眉头一皱。 913疗养院。 她知道那个地方。 在京郊西山脚下,环境清幽,红砖围墙,规格很高。 但那里收治的都是重病号,基本都是临终关怀那种形式的疗养院了。 能住进去的,一得是有背景的,二得是确实病入膏肓的。 “唐甜甜到底得了什么病?”齐薇薇问,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在门框上收紧。 “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已经到了晚期,没有治疗的必要了,所以才送去那儿。”凌和平说,“监狱医院的诊断书上是这么写的。” 先天性心脏病? 晚期? 齐薇薇脑子里“轰”的一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唐甜甜身体好得很,活蹦乱跳的,哪有什么心脏病? 别说晚期,就是感冒都很少得。 这显然是假的。 她的猜测对了——唐甜甜就是要金蝉脱壳! 用假诊断弄个保外就医,住进封闭式管理的疗养院。 过几天,疗养院一报唐甜甜“死亡”,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生活了! 而唐渠,肯定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新身份,新去处。 齐薇薇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怕,是气的。 唐家这些人,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唐渠为了保住外甥女,连这种假死脱身的戏码都敢玩! “薇薇,你要想开点。” 陈红丽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同情, “那个唐甜甜就算是换个身份生活,她以后也会像下水道里面的老鼠一样,再也见不得光了。 你放心,她绝对不敢再打扰你的生活了。 而且,这一辈子,她都只能生活在阴暗之中了。” 这话是安慰,但齐薇薇听不进去。 “不,她不会的。”齐薇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甘心一辈子活在阴沟里,绝对不会……” 唐甜甜会做什么呢? 会来找她麻烦。 一定会。 至少会继续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她,盯着齐家,随时伺机而动。 唐甜甜那种人,自私,贪婪,狠毒,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她不会甘心就这么“死”了,躲起来过平凡日子。 她会卷土重来。 一定会的。 “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凌和平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薇薇看向他。 凌和平眼神锐利,虽然疲惫,但头脑清醒:“我们最好能逮到什么把柄,就可以拿来交换唐渠手里的那两份认罪书了。” 认罪书。 齐薇薇心里一紧。 那两张要命的纸,这些天虽然谁也不提,但依然悬在每个人心上。 只要那东西在,齐家就永远不得安宁。 “我已经跟张清山商量过了,”凌和平继续说,“他答应帮忙,但这事不能走明路。所以,我们得自己动手。” “怎么动手?”齐薇薇问。 凌和平看着她,一字一顿:“明天,咱俩就去913卧底。” 齐薇薇一愣:“咱俩?去913?卧底?!” “是。” 凌和平点头, “你认识唐甜甜长什么样子,而我呢,负责保护你。 张清山给咱们弄了身份,能进疗养院。 只要能找到唐甜甜,盯住她,抓到她假死脱身的证据,就能反过来威胁唐渠,逼他交出认罪书。” 这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 但齐薇薇几乎没犹豫。 “好,我听你的,和平哥。”她微笑。 凌和平很开心,一边大口喝下醒酒汤,一边揉了揉齐薇薇的脑袋:“你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吃过午饭就走。” 当天中午,凌和平开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载着齐薇薇驶出了京市城区。 初冬的京郊,景色萧瑟。 路两旁的农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 远处的西山笼罩在薄雾中,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拐上一条僻静的水泥路。 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笔直地伸向天空。 又开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红砖建筑。 913疗养院到了。 围墙确实很高,足有三米,上面还拉着铁丝网。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漆成军绿色,旁边有个岗亭,哨兵持枪站岗,神色严肃。 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市913干部疗养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军事管理区,闲人免进”。 凌和平把车停在门口,下车,走到岗亭前,出示了证件和一张纸条。 哨兵仔细看了看,又打了个电话,这才打开大门放行。 车子开进去,里面很大,像个小公园。 水泥路很宽,两边是整齐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几栋三层红砖楼错落有致,楼前有小花园,虽然冬天没什么花,但看得出平时打理得很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药味。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压抑。 偶尔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散步,动作很慢,眼神空洞。 也有坐着轮椅,耷拉着脑袋,被护士推着晒太阳的。 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表情严肃。 凌和平直接把车开到一栋三层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牌子:“后勤处”。 两人下车,走进楼里。 凌和平对齐薇薇笑了笑:“别紧张,就像咱们路上练过的那样就行,少说话,就少错。” 齐薇薇也笑了:“嗯,我不说话,光听。” 第095章 特护 楼道里很干净,水泥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 墙上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上面是白色的墙面,贴着几张标语:“为人民服务”、“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后勤处在一楼最里面。 凌和平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 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秃顶,圆脸,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正低头看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凌和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站起来迎上来: “哎呀,是凌同志吧?一看这身高,我就认出您了!您可算来了!张部长昨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今天要来!快请坐快请坐!” 他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这就是赵处长,后勤处长,是个很圆滑的人,张清山已经提醒过凌和平了,而后者也悉数告诉了齐薇薇。 凌和平也露出笑容,跟他握手:“赵处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处长连连摆手,“张部长的朋友就是我老赵的朋友!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说着,目光落在齐薇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这位就是……” “这是我表妹,凌霄红。”凌和平介绍道,“刚从农村来城里,想找个工作。张部长说您这儿缺人,让我带她来试试。” 齐薇薇适时地低下头,装作有点怯场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 “赵处长好。” 她特意穿了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脸上没擦雪花膏,看起来就像个刚从农村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但实际上,这些天她在梁冰家吃得饱、睡得好,脸上已经补满了胶原蛋白,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水汪汪的,根本不是之前当牛做马伺候一大家子时那种憔悴枯黄的样子。 赵处长果然把她认成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笑得更和蔼了: “凌霄红,嗯,这名字很好听!小凌同志,你表妹长得真俊!” 凌和平笑了笑,没接这话,而是说:“赵处长,我表妹没出过远门,胆子小,怕生。您看,能不能给她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 “能!当然能!”赵处长拍着胸脯,“咱们这儿正缺人呢!小凌同志,你放心,你表妹在我这儿,绝对亏待不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齐薇薇:“小凌同志,你先填个表。我给你安排个实习服务员的岗位,先在疗养区熟悉熟悉环境。咱们轮一圈儿再说,到时转正了想干什么岗位,随便你挑!” 齐薇薇接过表格,是那种油印的《工作人员登记表》,需要填姓名、年龄、籍贯、政治面貌等等。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填。 名字:凌霄红。 年龄:22岁。 籍贯:鲁省某县(这是张清山给她准备好的假身份)。 政治面貌:群众。 文化程度:初中。 填完了,递给赵处长。 赵处长看了看,点点头,又拿出一张工作证,贴上齐薇薇带来的照片,盖上公章,递给她: “行了,小凌同志,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913疗养院的实习服务员了。月工资二十八块五,包吃包住。工作服一会儿去领,宿舍在女工楼203。” 齐薇薇接过工作证,小心地揣进兜里。 凌和平又跟赵处长闲聊了几句,状似无意地问: “对了赵处长,你们这儿那个氧疗,现在怎么还要排队啊?我听说效果挺好,还想今天就试试呢。” 氧疗是913疗养院的特色项目,说是用高压氧舱治疗,对心脏病、肺病有奇效。 但实际上,这玩意儿在1975年还是个新鲜事物,只有少数高级疗养院才有。 赵处长一听这话,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 “是要排队,这是高级项目嘛!座位有限,想用的人多。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看凌和平,意有所指:“也能插队,您是张部长的朋友……” 凌和平立刻正色道:“没关系,我们不插队,按规矩来。” 赵处长了然,竖起大拇指:“您真讲原则!不愧是张部长的朋友!”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从疗养院的伙食聊到最近的政治学习,从哪个领导来视察聊到哪个病人又去世了。 凌和平问得很巧妙,既打听到了想听的信息,又没暴露真实目的。 齐薇薇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默默记下有用的信息。 从赵处长的话里,她知道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疗养院确实有几个重病号,住在最里面的特护区,一般人进不去。 第二,特护区最近新来了一个年轻女病人,姓唐,心脏病晚期,情况很不好。 第三,这个唐姓病人的家属很少来探视,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跟院长单独谈话。 中年男人…… 唐渠? 齐薇薇心里冷笑。 看来,唐甜甜确实在这里! 而且,唐渠已经打点好了! …… 聊了半个多小时,凌和平起身告辞: “赵处长,那就麻烦您多照顾我表妹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您放心!您放心!”赵处长连连点头,“小凌同志在我这儿,绝对没问题!” 凌和平又转向齐薇薇,语气温和:“小红,你在这儿好好干,听赵处长的话。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知道了,表哥。”齐薇薇低着头,小声说。 凌和平走了。 赵处长亲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开车离开,这才转身回来,对齐薇薇说: “小凌同志,走,我带你去领工作服,再看看宿舍。” 齐薇薇跟着赵处长,在疗养院里转了一圈。 一边走,赵处长一边压低声音介绍。 疗养院确实很大,分好几个区域:普通疗养区、特护区、康复区、后勤区。 普通疗养区住的都是些老干部,条件不错,一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 特护区,则在最里面,单独一栋楼,门口有警卫,进出要登记。 第096章 内应 齐薇薇默默记了下来。 另一栋楼里是康复区,有健身房、理疗室,但冬天人很少。 后勤区就是食堂、仓库、员工宿舍。 齐薇薇被分在普通疗养区当实习服务员,主要负责打扫卫生、送饭、跑腿这些杂活。 工作服是白大褂,里面套着统一制式的深蓝色劳动布棉袄棉裤,还有白帽子和又厚又大的口罩。 穿上之后,只要不摘大口罩,基本认不出是谁。 宿舍在女工楼203,四人间,上下铺。 其他三个床位都空着,赵处长说最近没什么新人,让她先一个人住。 “条件简陋,你将就着住。”赵处长搓着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小姑娘一个人住,不害怕吧?你放心,这些宿舍都没当过病房用,没有死过人!” “谢谢赵处长,我不怕。”齐薇薇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等赵处长走了,她关上门,坐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顺利进来了。 接下来,就是找到唐甜甜。 特护区…… 她得想办法进去。 。 接下来的两天,齐薇薇在疗养院里老老实实地干活。 带她的师父,对她很满意。 她话不多,手脚勤快,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 打扫卫生时,她把走廊、病房都擦得干干净净。 送饭时,她记住每个病人的口味和忌口。 跑腿时,她从不拖拉。 很快,疗养院里的人都认识了这个新来的、勤快又安静的“凌霄红”,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凌霄花”。 护士长很喜欢她,经常让她帮忙送药。 食堂大师傅也对她不错,打饭时总会多给她一勺带肉的菜。 连那些脾气古怪的老干部,看到她也会舒展一点眉眼。 齐薇薇利用一切跑腿的机会,慢慢摸清了疗养院的情况。 每一个病房,她都看过了,没有唐甜甜的身影。 除了……特护区那栋楼,她进不去。 门口有警卫,进出要登记,还要有特批的通行证。 但她发现,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会有护士推着药车进去给病人换药。 药车很大,下面有轮子,上面摆满了药品和器械。 也许…… 她可以想办法,混在护士队伍里进去。 第三天上午,机会来了。 护士长临时有事,让齐薇薇帮忙推药车去特护区。 “小凌,你把这车药推到特护区一楼护士站,交给王护士就行。”护士长嘱咐道,“记住,别乱跑,有些病人是传染病,送完就赶紧出来。” “知道了,护士长。”齐薇薇点头,接过药车。 药车很沉,她推着有些吃力,但咬牙坚持着。 到了特护区楼门口,警卫拦住了她。 “通行证。” 齐薇薇从口袋里掏出护士长给的一张临时通行证——这是护士长自己的,今天借给她用。 警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她几眼,这才放行。 推着药车进了楼,齐薇薇心跳有些快。 楼里很安静,比外面更安静。 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橡胶地板,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刷得雪白,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还有“安静”、“肃静”的标语。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 这里住的,都是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 齐薇薇推着药车,慢慢往前走。 一楼是护士站、医生办公室、治疗室。她找到王护士,交接了药品。 “谢谢啊小凌。”王护士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和蔼,“你先回去吧。” “好。”齐薇薇点头,推着空药车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脚步顿了顿。 楼上……是病房。 唐甜甜应该就在楼上。 她看了看四周,没人。 咬了咬牙,她把药车停在楼梯口,轻手轻脚地上楼。 如果有人问,她就说肚子疼,找厕所! 二楼也是病房,门都关着,门上挂着牌子,写着床号和病人姓氏。 她一间一间看过去。 201,张。 203,秦。 205,周。 …… 走到最里面那间,209,门牌上写着:唐。 病人性别:女。 齐薇薇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最后一间特护病房了。 就是这里吗?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 护士站在一楼,医生办公室也在楼下,这会儿正是查房结束、治疗还没开始的时候,没人上来。 她轻轻推开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看进去,病房很宽敞,朝南,阳光很好。 一张病床靠窗,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脸朝着窗户,看不清面容。 但齐薇薇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唐甜甜。 虽然只看到侧脸,虽然瘦了不少,虽然脸色苍白,但那眉眼,那轮廓,她死都忘不了。 这个前世抢走她丈夫、调换她女儿、害死她全家的女人,此刻正躺在病床上,装病。 齐薇薇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真想冲进去,掐死她。 但她忍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证据,需要抓现行。 又看了几眼,她轻轻关上门,转身下楼。 推着空药车回到普通疗养区,护士长正在找她。 “小凌,怎么去了这么久?”护士长问。 “突然有点肚子疼,我上了个厕所。”齐薇薇低着头,小声说。 护士长没怀疑,有点嫌弃地皱眉嘱咐:“哎呀,怎么在传染病区上厕所呢,快去洗几遍手!白大褂也换了,直接放到污物筐里去!快去!” 齐薇薇立刻照做。 折腾了一通后,她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找到了。 唐甜甜确实在913疗养院。 接下来,就是盯住她。 看她什么时候“死”,看她怎么“脱身”。 她估计不会太久。 毕竟,这事唐渠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就必须要快。 如果特护病区的护士摸清了唐甜甜真正的状况,很难保证不出什么纰漏。 但是,谁是内应呢? 这种事,怎么都是需要内应的。 她思索了一番,似乎……护士长是最佳人选。 但是热心的护士长大姐,会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吗? 齐薇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冰冷。 唐甜甜,无论如何,你跑不掉的。 我已经盯住了你!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你,是怎么“死”的。 第097章 装死 三天后,913疗养院。 冬日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疗养院里比平时更安静,连走廊里护士们走路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上午九点多,特护区打来电话。 护士长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 她放下电话,走到办公室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火柴盒。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准备药品。 看到护士长拿出火柴盒,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重重叹息了一声。 “唉声叹气干什么?!工作不分贵贱!来,老规矩。”护士长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抓阄。” 她打开火柴盒,里面是几张小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她倒出来,在手心里晃了晃,然后摊开手掌。 几个护士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跟齐薇薇关系不错的小护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解释: “特护区又有个病人去世了,要派人去帮忙抬尸体。这活儿……没人愿意干,所以一直是抓阄。我运气好,来了两年,从来没抓到过。” 她声音里带着庆幸,又有些同情地看着其他几个老护士。 齐薇薇站在一旁,看着护士长手里那些纸条,又看了看那几个护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默念“不要是我”。 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唯一能正大光明进入特护区、接触唐甜甜“尸体”的机会。 去世的,很有可能就是唐甜甜! “护士长,”她举起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别抓阄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齐薇薇迎上护士长的目光,继续说:“我是新来的,我应该得到锻炼。这活儿,让我去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护士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小凌,你还是再锻炼锻炼吧。抬尸体……可不是简单的活儿,很多人抬完晚上做噩梦,好几天吃不下饭。” “我不怕。”齐薇薇摇头,语气平静,“我需要锻炼。我不会做噩梦的。”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她见过太多死亡——十四口家人,先后离开了她。 跟那些比起来,抬个假尸体,算什么? 这时,旁边的护士们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护士长,小凌同志精神可嘉!就让她去吧!” “新人多锻炼是好事!” “小凌胆子大,肯定没问题!” …… 她们巴不得有人主动揽下这活儿,自己就不用冒险抓阄了。 护士长看了看齐薇薇,又看了看其他几个护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小凌,既然你主动要求,那就你去。不过……”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新口罩,递给齐薇薇:“戴两个口罩,做好防护。还有……” 她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红色的手帕,折好,塞进齐薇薇白大褂的兜里:“这个揣着,避避邪。” 那是块很旧的红手帕,洗得有些发白,但颜色还是很正。 齐薇薇接过口罩和手帕,点头:“谢谢护士长。” “去吧,电话里说人在209室。”护士长摆摆手,“记住了,抬的时候手要稳,心要静。别慌。” “知道了。” 齐薇薇走出办公室,没有立刻去特护区,而是拐了个弯,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有电话的办公室。 她拿起电话,拨了凌和平给她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喂?”是凌和平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一直在等,“他们要动手了?” “嗯。”齐薇薇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凌和平冷静的声音:“知道了薇薇。我马上安排人手,疗养院前后的两条路,我都安排上,放心吧。” “好。” “你自己小心。” “知道。” 齐薇薇放下电话,刚转身,就看见一个护士大姐正端着药盘走过来,笑着打趣她: “小凌,谈对象呢吧?说话那么腼腆?啥样的对象啊,领来我们给你把把关!” 齐薇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我先去忙了。” 她快步离开,朝特护区走去。 。 一进特护病区,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就更明显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209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一个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的女护士正站在门口,戴着厚厚的眼镜片,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没什么表情。 她脚边放着一副担架,还有几根粗麻绳。 看到齐薇薇过来,她抬起头,声音粗哑,带着点没好气儿: “小凌,怎么是你啊?是来抬尸体的吗?” 齐薇薇点点头。 “跟我来。”眼镜女护士没多话,弯腰拿起担架和绳子,率先朝209室走去。 209室的门完全敞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病床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单,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齐薇薇走近。 眼镜女护士把担架放在地上,开始整理绳子。 她动作熟练,把绳子分成几段,摆好,然后抬头看了齐薇薇一眼: “你要抬头还是抬脚?” 齐薇薇想了想。 抬头的活儿更重,但能更清楚地看到“尸体”的脸。 “头。”她说。 眼镜女护士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摆弄绳子。 齐薇薇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掀开白布单的一角。 露出来的,是唐甜甜的脸。 脸色煞白,白得像涂了一层石灰。 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干裂起皮,紧紧地抿着。 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鼻翼也没有呼吸的起伏。 看起来,确实像一具尸体。 但齐薇薇知道不是。 前世,唐甜甜能骗她一辈子,能把她耍得团团转,能让她心甘情愿养她和唐爱军的儿子,靠的不只是心计,还有演技。 装病,装可怜,装无辜,是唐甜甜最擅长的。 现在,装死。 齐薇薇伸手,在唐甜甜脸上抹了一把。 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像是面粉或者石灰粉,涂得很厚,掩盖了原本的肤色。 她又用力掐了一下唐甜甜胳膊内侧的肉! 第098章 接人 齐薇薇用的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如果是真死人,不会有反应。 但唐甜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双目依旧紧闭,但眉心拧起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像是极力在忍受疼痛。 齐薇薇心里冷笑。 装得还挺像。 她想了想,又有了主意。 她拔下两根自己的头发——不长不短,细软,但足够让人痒得难受。 趁着眼镜女护士还在低头整理担架,她飞快地把两根头发,分别塞进了唐甜甜的两个鼻孔里。 头发很细,塞进去后几乎看不见。 但效果立竿见影。 唐甜甜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她脸上那层白粉都掩盖不住突然泛起的红晕——那是憋的。 鼻孔里突然多了异物,又痒又难受,偏偏她还不能动,不能挠,不能打喷嚏。 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几乎要睁开,但最后还是死死闭着。 齐薇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前世,唐甜甜就是这么对她的。 表面上温柔体贴,背地里捅刀子。 装可怜博同情,实际上心狠手辣。 现在,轮到她了。 “好了。”眼镜女护士终于整理好了担架和绳子,抬起头,“来,搭把手。” 她走到床边,彻底掀开白布单,露出唐甜甜的全身。 唐甜甜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松松垮垮。 她的身体僵硬地躺着,手臂紧贴着身体,双腿并拢,看上去怎么都不太自然。 眼镜女护士扶起唐甜甜的上半身,对齐薇薇说:“你扶着头和肩膀,我抬腿。来,一、二、三——” 两人合力,把唐甜甜抬到了担架上。 眼镜女护士咕哝了一句:“嗬,这么快都尸僵了?!” 尸僵一般要在死后一两个小时才开始出现,三四个小时达到高峰。 如果唐甜甜是“刚死”,不应该僵得这么厉害。 只有齐薇薇知道,她是在忍受鼻腔里的头发。 齐薇薇没说话,只是帮忙把唐甜甜在担架上摆正。 眼镜女护士开始用绳子捆绑。 她手法熟练,先在胸口缠一圈,打了个死结,又在膝盖处缠一圈,再在脚踝处缠一圈。 “小凌,你学着点。”她一边绑一边说,“绳子都得打死结!活结有可能半路就散了,到时候尸体滚下来,可不好收拾。” “嗯。”齐薇薇点头,帮忙按住绳子。 眼镜女护士是个话多的,绑完了还不停嘴:“你刚来不懂,这刚死的人有可能诈尸。尤其是年轻横死的,怨气重。所以手底下得使点劲儿,绑紧点!越紧越好!”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恐吓。 齐薇薇“听话”地加大了力道。 她拽着绳子,用力勒紧。 绳子深深陷进唐甜甜的病号服里,勒得她胸口起伏都困难。 唐甜甜闭着的眼睛,能看出在眼皮底下剧烈地转动。 她脸上那层白粉都快裂开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把粉末冲出一道道痕迹。 终于绑好了。 唐甜甜被五花大绑在担架上,像个粽子。 眼镜女护士从床上拿了块枕巾,盖在唐甜甜脸上:“行了,这样她就看不见路了,不会作怪。”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担架。 担架很沉——唐甜甜本身不重,但加上担架的重量,还有她故意绷紧身体的重量,抬起来很吃力。 “来,一二三,走!”眼镜女护士在前面喊号子。 齐薇薇在后面抬着,脚步有些踉跄。 两人抬着担架,艰难地走出209室,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 担架晃晃悠悠,唐甜甜的身体随着晃动微微起伏。 走到楼梯口,眼镜女护士停下来喘气: “歇会儿。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她把担架放在地上,自己也靠在墙上,摘下眼镜,用衣襟擦着镜片上的雾气。 齐薇薇也放下担架,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就在这时,她发现,盖在唐甜甜脸上的枕巾,因为刚才的颠簸,滑落了一些,露出了鼻子和嘴巴。 而唐甜甜的鼻孔里,那两根头发不见了。 不知道是她自己偷偷用舌头还是什么办法弄出来了,还是刚才颠簸时掉出来了。 齐薇薇眼神一冷。 她趁着眼镜女护士还在擦眼镜,背对着这边,飞快地又拔了两根头发。 然后,她装作整理枕巾,俯下身,把头发重新塞进唐甜甜的鼻孔里。 这次塞得更深。 唐甜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那是生理性的,被异物刺激的。 但她还是死死闭着眼,一动不动。 齐薇薇看着她这副狼狈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心里那点快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直起身,把枕巾重新盖好。 眼镜女护士也擦好了眼镜,重新戴上:“行了,继续。” 两人再次抬起担架,走下楼梯。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眼镜女护士在前面倒着走,齐薇薇在后面扶着,两人配合着,一步一步往下挪。 终于到了一楼。 眼镜女护士松了口气:“好了,最难的过去了。走,送她上车。” 她们抬着担架,走出特护区楼,朝后院走去。 后院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卡车。车很旧,漆皮斑驳,车门上印着模糊的字迹。 车厢是封闭的,有棚,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运送“特殊物品”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帽子,正靠在车边抽烟。 看到她们过来,他掐灭烟头,打开车厢后门。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 能看见里面有两排铁架子,一共八个位置。 其中三个上面,已经放了裹着白布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腐朽的气味。 “放那儿。”司机指了指一个空着的铁架子。 眼镜女护士和齐薇薇抬着担架,费力地把唐甜甜抬上车厢,放到铁架子上。 铁架子设计得很巧妙,刚好能卡住担架,严丝合缝。 司机拿出几根皮带,把担架固定在架子上,又检查了一遍绳子,确认绑紧了,这才跳下车。 他问:“你们谁签字?” 第099章 有光 眼镜女护士上前一步:“我来。” “行了,辛苦你们了。签这儿。”司机掏出一个小本本。 眼镜女护士点点头,签了字,对齐薇薇说:“走吧,咱们任务完成了。回去今晚洗个澡吧。” 两人跳下车厢。 司机关上车门,“哐当”一声,锁上了。 齐薇薇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心里默默说:唐甜甜,祝你好运。 。 当天傍晚,齐薇薇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干头发。 敲门声响起。 “小凌,在吗?”是赵处长的声音。 齐薇薇打开门。 赵处长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些闪烁:“小凌,你家出了点事,你表哥来接你了。你收拾下东西,可能得回去几天!” 齐薇薇心里一紧,但面上装作很惊慌: “啊?出了什么事?赵处长,是我家里……怎么了?” 她声音发颤,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一招,是她跟唐甜甜学的。 前世,唐甜甜在唐爱军面前用过无数次,装可怜,博同情。 现在她用起来,果然有用。 赵处长立刻被唬住了,连忙安慰:“别急别急,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你表哥就在楼下等着呢,你赶紧下去问问。” “好,好,我马上!”齐薇薇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连拉链都顾不上拉,头发松松挽起来,就跟着赵处长下了楼。 楼下,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就停在路边。 凌和平倚着车站着,看到她们出来,迎了上来。 “表哥!”齐薇薇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家里出什么事了?” 凌和平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安抚,但语气很平静:“回去再说。先上车。” 他转身对赵处长说:“赵处长,这几天麻烦您了。我表妹在您这儿,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赵处长连连摆手,“小凌同志很勤快,大家都喜欢她!就是……家里有事,太可惜了。等她处理完家里事,随时欢迎她回来!” “谢谢赵处长。”凌和平跟他握了握手,“那我们就先走了。” “慢走慢走!” 齐薇薇上了车,凌和平发动车子,驶出疗养院大门。 车子开上主路,齐薇薇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座椅上。 “怎么样,和平哥?”她转头看着凌和平,眼睛亮晶晶的,“捉到她了吗?” 凌和平看着前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捉到了,放心吧。” 他顿了顿,开始说经过: “他们是从后门走的,跟我估计的一样。那辆黑色大卡车,确实是去南郊化人场的。但我分析,唐渠如果要调包,肯定不能让唐甜甜真被拉到火葬场去。所以半路上,一定会有人截车。” “果然,车开出疗养院大概十里地,在一个僻静的路段,被一辆小货车截停了。小货车里下来一个人,拿着文件给卡车司机看。司机看了文件,就开了车厢门,让那人把唐甜甜的担架抬下来,装上了小货车。” 凌和平说着,看了齐薇薇一眼:“我当时的人就埋伏在路边,等大卡车开走,小货车还停在那儿的时候,直接上了。” “货车里有一个司机,还有个挺壮实的小伙子。他们正给唐甜甜解开绑着她的绳结呢。你猜唐甜甜在干嘛?” 齐薇薇好奇:“在干嘛?” 凌和平笑了,笑得有些冷:“她在破口大骂。说有个抬尸体护士的心眼太坏了,不知道把什么毛毛虫塞到她鼻孔里了,痒得她发疯,让人快给她挠挠。她还说可惜她只能闭着眼睛装死,不然她就能记住那个护士的脸,要挠花她的脸。” 齐薇薇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 活该。 “然后那壮实小伙子找了半天,她鼻孔里什么都没有。”凌和平继续说,“司机说这些绳结太紧了,解不开,只能先这么把她拉走,回去找剪刀。唐甜甜就大骂,骂司机废物,骂那小伙子笨,骂抬尸体的护士缺德。” “就在这时,我的人冲上去了。把司机和那个壮实小伙子都摁住了。唐甜甜听到动静,吓得尖叫,想爬起来跑,但她被绑得结实实实,根本动不了。” 凌和平语气轻松下来:“然后,我让他们直接把唐甜甜连同担架,还有这两个人,直接拉到了张清山徒弟当所长的那个派出所!现在,人都在里面扣着呢。” 齐薇薇听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唐甜甜假死脱身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而且,人赃俱获。 “那唐渠呢?”齐薇薇问,“他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凌和平说,“张清山那边已经派人去‘请’唐渠了。这次的事,证据确凿——假死,伪造诊断书,贿赂疗养院工作人员,企图帮助在押罪犯脱逃……够他喝一壶的。现在,就看张清山的徒弟怎么跟唐渠谈了。” 齐薇薇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苍凉,但也干净。 就像她的心。 前世那些污浊的、肮脏的、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清理出去。 唐甜甜被抓了。 唐渠要倒霉了。 唐爱军……也跑不了。 齐薇薇握紧拳头。 快了。 就快结束了。 “薇薇,”凌和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齐薇薇转头看他。 凌和平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毅。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神看着前方,像一座山,可靠,踏实。 “我知道。”齐薇薇轻声说,“我不怕。” 她真的不怕。 前世,她蠢,她懦弱,她被人耍得团团转,害死了所有亲人。 这一世,她清醒了,她狠了,她有了要保护的人,没有什么能打垮她。 再难,她也不怕。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驶向京市城区。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路。 就像她的人生。 曾经一片漆黑,但现在,有了光。 她会沿着这光,一直走下去。 走到所有仇人都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走到所有家人都平安幸福的那一天。 走到……她可以真正安心地,为自己活一次的那一天。 凌和平递过来手绢,齐薇薇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100章 老牛 凌和平轻叹一声:“薇薇,松口气吧,你一直绷着一口气,我都替你累。你放心,你还有我,还有你爸妈、爷奶,那么多哥哥姐姐,我们都在你身后呢。” 齐薇薇擦掉眼泪:“唐甜甜在哪个派出所,我想去看看。” 凌和平犹豫了一下:“这事……让张清山的徒弟跟唐渠谈更好。但是你想去,那咱们就去。” 吉普车掉了个头,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 红星胡同派出所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青砖灰瓦,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油漆有些剥落了。 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隐约的广播声。 凌和平的吉普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踩着冻硬的土地往里走。 派出所里很安静,前台有个年轻民警在值班,看到凌和平出示的证件,立刻站起来:“凌首长,牛所长在后院等您。” 后院是一排单独的小平房,红砖砌的,看样子是后来加盖的。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堆着些蜂窝煤,用草帘子盖着。一个穿着警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中间那间房门口抽烟,看到他们进来,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这人就是牛所长。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特别大,眼白很白,眼珠子却黑得发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凌哥。”牛所长先跟凌和平打招呼,声音粗哑,然后目光转向齐薇薇,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有点吓人——不是恶意,而是他五官长得凶,不笑的时候像门神,笑起来更显得……不协调。 凌和平笑了笑:“不敢当,我应该比您还小几岁。我跟张部长认识的时候,还是娃娃兵呢。您叫我小凌就行!” “那我就叫你和平吧!对了,这就是齐薇薇同志吧?”牛所长开口,“齐同志,我是牛大勇,这里的所长。” 齐薇薇点点头,微微鞠躬:“牛所长好,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牛大勇摆摆手,“张部长亲自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表:“唐渠大概半小时后就来。我已经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跟我一起过去等吧。” 说着,他转身推开最东头那间平房的门。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 一个年轻女警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停下动作:“所长,要把您的好茶叶拿来吗?” 牛大勇点了点头:“给我们三个泡好茶叶。待会儿来的那个,”他嘴角扯了扯,“给他泡发霉的茶叶就行!” 女警会意地笑了:“好嘞!” 她很快泡了三杯茶端上来。 茶叶确实是好茶,茉莉龙珠,在滚水里慢慢舒展,香气扑鼻。 杯子是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瓷杯,杯沿有个小豁口,但洗得很干净。 三人坐下等。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凌和平和牛大勇聊起了天,说的都是张清山的趣事。 “张部长那抠门劲儿,你是知道的。” 牛大勇喝了口茶,笑着说, “当年我在他那儿当勤务员,有次他让我去买烟,给了我五毛钱,让我买最便宜的。我买了包‘工农兵’,三毛五一包,剩下一毛五我揣兜里了。结果他问我找零呢,我说没找零,这烟涨价了。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凌和平问。 “他亲自跑到小卖部去问!”牛大勇拍着大腿,“小卖部老板说没涨价,还是三毛五。张部长回来就找我,让我把钱交出来。我说花了,他让我写检查,写不够一千字不让吃饭!” 凌和平也笑了:“哈哈哈,这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齐薇薇静静地听着,不时抿一口茶。 茶确实香,但她心里有事,喝不出滋味。 从他们的对话里,张清山这个人的形象在她眼里慢慢立体起来——一个有点抠门、较真、但也耿直的小老头儿。 她也知道了张清山和梁冰不对付的根源:原来张清山曾经看上了陈红丽的一个表妹,想娶人家,结果让梁冰给搅黄了。 梁冰觉得张清山为人吝啬,年纪也比人家姑娘大太多,不合适。 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齐薇薇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一点小事,可能就记一辈子。 正聊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女警带着一个人过来了。 门推开,齐薇薇抬起头。 然后,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不是唐渠。 是——唐爱军。 他穿着一身很不合体的深灰色棉袄,袖子长了,下摆也长,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齐薇薇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唐渠的旧衣服。 唐渠身材比唐爱军高大壮实,衣服穿在唐爱军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唐爱军比上次在铁路家属院见时,又瘦了很多。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胡子拉碴,剃过的脑袋也冒出乌青的发茬儿。 他看到齐薇薇,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捋了捋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以前觉得自己很帅的时候,总爱做这个动作。 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头发被剃了,又尴尬地缩回了手。 齐薇薇握着茶杯的手指,暗暗用力。 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唐爱军。 唐渠呢? 那个老狐狸,自己不来,让儿子来? 凌和平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看齐薇薇,又看看唐爱军,眼神警惕起来。 牛大勇不愧是老公安,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他看到齐薇薇脸色惨白,凌和平神色紧张,再看看眼前这个明显是个年轻人的唐爱军,立刻就明白了。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黑色的牛皮皮带——应该是从腰上解下来的。 在唐爱军被女警带进来的瞬间,他突然扬起皮带,狠狠抽了一下桌面! 第101章 唾面 “啪——!” 巨响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 唐爱军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僵住了。 牛大勇盯着他,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严厉:“你谁啊?你是唐渠?!” 唐爱军脸色更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唐渠的儿子。我叫唐爱军。” “唐渠怎么不来?!”牛大勇又抽了一下桌面,声音更大。 唐爱军缩了缩脖子:“我爸……我爸高血压犯了,让救护车拉走了。来、来不了……” 高血压? 齐薇薇心里冷笑。 唐渠确实有高血压。 前世,在他七十四岁那年,脑溢血偏瘫了。 那时候张晴天立刻搬走了,说自己“不能过了病气”。 而那时的齐薇薇还没彻底发达,她省吃俭用雇了一个护工,只要一有时间,就去亲自照顾唐渠。 可唐渠这个老东西,专门等齐薇薇上门的时候,拉尿在床上。 她给他收拾,给他擦洗,他还故意把屎尿抹到她身上,骂她“贱货”、“扫把星”,说他都是被她妨的才会得病。 那些屈辱,那些恶心,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唐渠又用高血压当借口? 装病? 还是真病了? 但不论如何,这是缓兵之计,她看得出来。 也许缓和下来的时间,老狐狸又要想别的歪招了。 齐薇薇放下茶杯,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唐爱军这时已经缓过神来,他看到齐薇薇,眼睛亮了亮,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柔: “薇薇,你瘦了。” 那语气,那眼神,好像他们还是恩爱夫妻,他只是出差回来,关心地问候一句。 齐薇薇盯着他,盯着这张她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脸,盯着这双曾经让她沉沦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唐爱军面前。 唐爱军看着她走近,心里竟然还有一丝期待——薇薇还是在乎他的,看他来了,就主动过来了。 他甚至挤出一个自以为深情的笑容:“薇薇,我……我很想……” 话没说完。 齐薇薇张开嘴,“呸”地一口,唾沫直接吐在他脸上。 黏稠的,带着茶味的唾沫,正中鼻梁,顺着脸颊往下流。 唐爱军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 两个响亮的耳光,左右开弓,扇在他脸上。 力道极大,唐爱军被打得脑袋一歪,差点摔倒。 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齐薇薇。 齐薇薇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但她没哭,只是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牛大勇在一旁看着,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之前凌和平已经把齐薇薇和唐家的事跟他大概说了一遍。 毕竟,连续换掉两个孩子这种事,在整个京市,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 牛大勇办过不少案子,但这么恶毒、这么离奇的,还是头一回。 他本来以为,齐薇薇应该是个懦弱、愚蠢、容易被骗的女人——不然怎么能被耍这么多年? 可是眼下,看着齐薇薇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打人时那股狠劲儿…… 牛大勇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而且,这个唐爱军……牛大勇上下打量着他。 瘦,憔悴,眼神涣散,气质猥琐。 虽然五官还算周正,但绝对没有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真是奇怪。 这样的男人,怎么能把齐薇薇骗得团团转? 唐爱军挨了打,却不躲不避。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竟然又往前凑了凑,用那种深情的、自以为很感人的眼神看着齐薇薇: “薇薇,你打我,证明你还在乎我。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薇薇,我心里其实很高兴,你知道吗?你打吧,只要你消气,怎么打我都行……”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张红肿的脸,还真有几分可怜相。 如果是以前的齐薇薇,说不定就心软了。 可现在—— 齐薇薇猛地转身,一把夺过牛大勇手里的皮带! 牛大勇猝不及防,皮带已经被她抢过去了。 他愣了愣,但没阻止,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继续看戏。 齐薇薇握着皮带,手腕一抖,皮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抽下去! “啪——!” 皮带扣正抽在唐爱军的嘴上。 那是铜制的皮带扣,边缘锋利,带着倒刺。 唐爱军惨叫一声,捂住嘴蹲了下去。 鲜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松开手,嘴唇已经豁了一个大口子,皮肉外翻,血糊了一嘴。 “薇薇……”他含糊不清地喊,眼泪鼻涕一起流,“你……你打我吧,我该打。不过,你消气了以后,咱们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那些腌臜事儿都是唐甜甜干的,我根本都不知情。薇薇,虽然你的两个女儿找不到了,但是咱们还可以再生孩子。咱们再生两个,不、三个,好不好?” 齐薇薇没说话。 她举起皮带,又是一下。 “啪!” 抽在肩膀上。 “啪!” 抽在后背上。 “啪!啪!啪!”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唐爱军一开始还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 他以为齐薇薇只是泄愤,打几下出出气就完了。 毕竟,她以前那么爱他,那么顺从他。 可是渐渐地,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齐薇薇这打法……不是泄愤。 她好像……真的是想打死他! 而且,她专门往要害地方打——头,脖子,脊椎,肾脏…… 每一皮带下去,都带着要人命的狠劲儿。 唐爱军怕了。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想往后退,想躲。 但屋子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里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旁边的两个人——那个当兵的男人,还有那个牛所长,他们就这么看着,根本没拦一下的意思! 牛所长甚至还在悠闲地喝茶! “救……救命……”唐爱军终于喊出来,声音嘶哑,“她要打死我……你们……你们管不管啊……” 然而,没人理他。 第102章 暴打 齐薇薇虎口已经裂了,鲜血顺着皮带流下来,但她没停手。 凌和平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看出齐薇薇状态不对——她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血红的疯狂。 她不是在打人,是在发泄,是在把前世今生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全都发泄出来。 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凌和平上前一步,抓住齐薇薇的手腕。 齐薇薇猛地转头,眼睛血红,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薇薇,够了。”凌和平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的手伤得厉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轻轻掰开齐薇薇握皮带的手指。 虎口那里已经血肉模糊,一道深深的裂痕,几乎是需要缝针的程度。 他小心地用手绢包扎好,然后接过皮带,扔在一边。 唐爱军这才看到凌和平。 之前他光顾着挨打,没注意屋里还有别人。 现在仔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男人……长得太好了。 不是唐爱军那种斯文清秀的好看,是那种硬朗的、阳刚的、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和威严的好看。浓眉,高鼻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得像鹰。 而且,他比唐爱军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山。 唐爱军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个男人……是谁? 他为什么对齐薇薇说话那么温柔? 他为什么叫她“薇薇”? 他凭什么碰她的手? 难道…… 唐爱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齐薇薇这是找了个野男人?! 所以,她才这么狠心,这么绝情,这么下死手打他!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当兵的,长得好看,气质好,肯定把齐薇薇迷住了。 齐薇薇那种没脑子的蠢货,还是个花痴,看到好看的男人,肯定就移情别恋了! 想到这里,唐爱军冲口而出:“好啊齐薇薇,你长本事了啊!你这是找了个野男人?!” 回答他的,是一秒钟后,凌和平踹在他肚子上的一脚。 砰!!! 啊,简直痛死了! 唐爱军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变成了碎片。 他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牛所长终于说话了:“你叫啥名字?你爸让你来干啥呢?” 唐爱军捯着气,捂着肚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一只手,无力地冲着牛所长摆了摆,意思是让他缓缓。 随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齐薇薇。 这次,齐薇薇也正看着他。 唐爱军一抖,因为他看到齐薇薇的眼神,是那么的愤怒,那么的鄙夷,那么的……无情。 他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齐薇薇当初可是哭着喊着要嫁他的。 现在,不过是唐甜甜调换了她两个孩子,唐甜甜也得到教训了坐牢了,她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了? 自己都说了,能跟她再生孩子的。 对,一定是她边上这个野男人! 是他教唆的! 齐薇薇这种没脑子的蠢货,还是个花痴,看到好看的男人,这才移情别恋了! 而且,这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这通身的气质,一看就不好惹! 他那一脚,完全是奔着要自己命来的啊! 唐爱军当即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堆起笑脸——虽然嘴破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对牛大勇说: “这位……领导,我爸就是让我来说一声,他病了不能来。顺便……让我劝劝薇薇,不要再闹了。毕竟大家亲戚一场,又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是最亲的亲人了。闹成这样,谁都不好看……” 他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好像齐薇薇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牛大勇眯起了眼睛,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干啥来的?!” 唐爱军一愣:“我……我知道啊,就是帮我爸带句话。还有啥别的事?” ——其实,这又得怪唐渠那个小弟。 唐爱军带着唐耀宗和唐耀祖,走投无路地过了几天,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回了他爸妈家。 张晴天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骂他没出息,骂他蠢,骂他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偏偏这些天上面有新的精神下来,要通宵学习,唐渠好几天没回家,只打过几个电话。 电话里,唐渠也臭骂了唐爱军一顿,说让他这些天安生些,不要出门。 自此,张晴天每天就是输出负能量,抱怨唐渠被调查,抱怨对门邻居落井下石,抱怨儿子不争气,让她被嚼舌根儿…… 但关于唐甜甜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她根本不知道,唐渠也没告诉她。 所以,唐爱军一直蒙在鼓里。 今天下午,唐渠在办公室接到电话,说唐甜甜诈死的事被发现了,让他去派出所“谈谈”。 唐渠是真的血压一下子就高了,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因为他这一出假死的戏码,自觉是天衣无缝的,而且还很为之得意。 而且,他知道,这事要是坐实了,他可就真的完了。 但他毕竟老奸巨猾,立刻想到一个办法——拖。 他决定,先让唐爱军去。 他觉得,齐薇薇再怎么闹,再怎么恨,对唐爱军应该还有感情。 毕竟,她当初可是要死要活地要嫁唐爱军的。 女人嘛,心软,见到丈夫,说不定就松口了。 于是他把那两封认罪书交给心腹小弟,仔细嘱咐了他,让他去找唐爱军,把事情说清楚,让唐爱军带着认罪书去派出所,跟齐薇薇谈判——只要齐薇薇保证不追究唐甜甜的事,就把认罪书还给她。而他,会保证唐甜甜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京市。 然而,这个小弟哪里敢跟唐爱军说唐甜甜诈死被发现了啊? 说了,不就证明自己之前没找到人,忘了传话吗? 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所以他只把两封认罪书给了唐爱军,含糊地说:“你爸让你去红星胡同派出所一趟,跟齐薇薇谈一谈。如果她保证不闹了,就把这两张纸还给她。其他的……你爸说……你自己看着办。” 第103章 蠢货 唐爱军一头雾水,但也没多问。 毕竟他爸做事,一向是这种云里雾里的风格,他早已适应了。 而且,他正愁没机会见齐薇薇呢,这下好了,名正言顺。 所以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去“劝劝”齐薇薇的。 牛大勇看着唐爱军那茫然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他冷笑一声: “你爸就没让你带啥东西来?” 唐爱军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前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东西。 “没有啊?”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开。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 凌和平立刻上前,一把扯开唐爱军的棉袄口袋。 “你干什么?!” 唐爱军大叫,想反抗,但他那点力气,在凌和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凌和平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 正是那两张认罪书。 一张是齐畴的,承认“夹带紧俏物资”;一张是陈红霞的,承认“挪用公款”。 齐薇薇接过,手在抖。 她展开爸爸那张认罪书。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爸爸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下写的。 签名“齐畴”两个字,笔画都是抖的。 最让她心痛的是,纸的右下角,有一片喷射状的血迹——那是爸爸被殴打时,吐出来的血。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唐爱军,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千万把刀子,把他彻底扎成筛子。 “皮带……”她喃喃道,四处找那根皮带。 但皮带已经回到牛大勇手里了。 牛大勇劝道:“齐同志,算了吧。这种人,不值得。再说,你这手,也伤得厉害了。” 他看得出来,齐薇薇如果再打下去,手就废了。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点点头,声音嘶哑:“谢谢您。” 她说完,转过身,不再看唐爱军。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真的杀了他。 然而,唐爱军却觉得一切也许还可以挽回。 他看到齐薇薇转过身,以为她心软了,犹豫了。 毕竟,他这张脸,以前可是很管用的。 唐爱军突然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了齐薇薇! “薇薇!”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耀宗和耀祖虽然不是你生的,但你从小养大他们,他们都好想你!你不知道,他们现在有多可怜……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晚上冻得直哭……薇薇,你心肠最好了,你就原谅我吧,回来吧,咱们还是一家……”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抱紧,脸埋在齐薇薇腿窝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齐薇薇浑身僵硬。 不是感动,是恶心。 她刚要挣扎—— “啊——!!!” 唐爱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只觉得两只铁钳一样的手,把自己的胳膊从齐薇薇身上掰开,然后用力一扭! “咔嚓!” “咔嚓!” 两声清脆的响声。 胳膊脱臼了。 是凌和平出手了。 动作快如闪电,狠如雷霆。 唐爱军两只胳膊不过一秒时间,已软塌塌地吊在身体两侧,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他晃了晃,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他想跪,是疼得站不住了。 “薇薇……”他顺势跪在齐薇薇脚边,仰着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向你下跪道歉……我求你……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齐薇薇这时已经把两封认罪书小心折好,妥妥帖帖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绕过跪在地上的唐爱军,像绕过一摊垃圾,对凌和平说: “和平哥,咱们走吧。” 又对牛大勇说:“牛所长,麻烦您了。” 牛大勇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嗯,你放心。这事儿,谁打招呼也没用!” 他说的是唐甜甜假死被抓的事。 人赃俱获,证据确凿,唐渠这次,保不住了。 唐爱军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他们:“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事?” 牛大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嘲弄: “你个蠢货,跟你爹可是差远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凌和平扶着齐薇薇,牛大勇跟在后面,三人走出了平房。 女警端走茶杯,锁上了门,“咔嚓”一声。 屋里,只剩下唐爱军一个人。 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两只胳膊软绵绵地垂着,嘴唇豁着口子,血还在流,脸上是皮带抽出的红痕,身上到处都疼。 他想起来,但胳膊使不上劲儿,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像条被遗弃的狗。 院子里很安静。 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 唐爱军茫然地看着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齐薇薇……那个曾经爱他爱得要死的女人,怎么会变得这么狠? 那个当兵的男人……到底是谁? 爸爸让他来,到底是要谈什么事? 还有那两张纸……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 他唯一清楚的是—— 他完了。 齐薇薇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家,彻底散了。 唐甜甜坐牢了,齐薇薇也不要他了。 他变成了孤家寡人。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哭了。 而门外,齐薇薇坐在吉普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双手捂在衣服里装那两张认罪书的地方。 终于……拿回来了。 爸妈的命,保住了。 他们不用再躲在梁冰家,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了。 爸爸也能去工作了,生活,能恢复一点正常了。 最重要的是,她能带着丹丹和茜茜,回到爸妈家里,好好照顾她们,弥补她们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因为她知道,唐渠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个老狐狸,一定还有后手。 这场仗,还没打完。 第104章 暖金 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梁冰家的小客厅,给每件简单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齐畴和陈红霞并肩坐在木制沙发上,各自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正是那两份“认罪书”。 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黑色的钢笔字迹在斜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斑斑血迹,已经变得暗红。 “拿回来了……终于拿回来了……” 陈红霞的声音哽咽着,手指颤抖地抚过纸上自己的签名。 那个签名写得仓促歪斜,是她在昏暗的审讯室里,被连续审问了十二个小时后,精神濒临崩溃时签下的。 齐畴老泪纵横,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红霞,咱们……咱们这回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这年月,认罪书就是索命符。 有了这东西在别人手里,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叫你死你不敢活。 轧钢厂前年有个技术员,也是被人捏着这么一张纸,最后跳了护城河,捞上来时口袋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 齐薇薇站在父母面前,心里那块石头却没有完全落地。 她蹙着眉,又追问了一遍:“爸,妈,你们再仔细想想,当时真的就签了这一份?唐渠那人老奸巨猾,他会不会让你们签了不止一份?” 她怎么会不担心呢? 前世她被唐爱军骗了一辈子,那些人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她能想到用誊抄的假保证书骗回真的认罪书,唐渠那只老狐狸难道想不到多备几份抄本? 陈红霞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 “那天……那天他们轮流审我,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 让我承认利用采购员的职务便利,倒卖供销社的紧俏物资。 我不认,他们就拍桌子吓我,说我要是再不认,就要把你爸的‘夹带紧俏物资’的罪名坐实,让他去蹲大狱…… 说我招认了,就放了你爸……”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后来我实在扛不住了,就在一张纸上签了字。 签完他们就让我走了,没再让我签别的。” 齐畴也点头: “我也是,就签了一份。 他们让我承认利用跑车的便利,帮人夹带上海手表、的确良布这些紧俏货。 我不认,他们就说要突审你妈……还说他们有的是手段…… 说折磨女人……更有意思……”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怕连累你妈,就……就签了。” 齐薇薇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那股不安仍然萦绕心头。 唐爱军那天带着认罪书来谈判的样子太奇怪了,仿佛就等着她去抢似的。 ——她哪里知道,唐渠手下那几个办事的小弟已经把事情办砸了好几次呢。 “要回来了就好,抢回来的更好。”梁冰笑呵呵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今儿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算是去去晦气!” 陈红丽跟在丈夫身后,手里拿着几双筷子:“就是,薇薇爸妈,你们这些天受苦了,今晚多吃点。”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四舅!五舅!”齐星和齐阳两个小子像小炮弹一样冲出去开门。 齐春春和齐茂茂一人骑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进了院子。 齐春春的车把手上绑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活鸡,鸡爪子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鸡冠子鲜红鲜红的。 齐茂茂的车筐里则放着一大条肥猪肉,白花花的肥膘有三指厚,下面的瘦肉红润润的,目测得有七八斤重。 “嚯!这么丰盛!”梁冰眼睛一亮。 齐春春停好车,一边解绳子一边说:“今天厂里食堂改善伙食,我托关系多买了点。这鸡是芦花鸡,炖汤最补了。”他说着看向梁冰夫妻,“这些天这么叨扰您二位,也害得您跟着我们担惊受怕的,今晚好好补补。” 齐茂茂把猪肉拎出来:“这肉是后臀尖,肥瘦相间,包饺子最好。薇薇不是说今儿晚上包饺子吗?” 他是知道妹妹手艺的。 前世齐薇薇为了讨好唐爱军,苦练了一手好厨艺,尤其是包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 可惜那些饺子,大多进了唐爱军、孙喜娣、唐甜甜和那两个野种的肚子,自家人反倒很少吃到。 齐薇薇看着两个哥哥,眼眶微热。 “谢谢四哥五哥。”她轻声说,“今晚咱们包猪肉白菜馅和韭菜鸡蛋馅两种饺子。” “好嘞!”齐茂茂挽起袖子,“我来剁馅,我劲儿大!” 陈红丽笑着说:“那我和面,我和的面筋道。” 梁冰拍拍手:“那我负责烧水煮饺子!这活儿我拿手!” 马蓝也跃跃欲试:“我不会包,我擀皮儿吧!”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分工忙活起来。 齐薇薇却有些心神不宁,她一边包着饺子,一边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半,二姐说出去转转,现在快七点了,天都擦黑了,还没回来。 齐玲玲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双胞胎肚子大得吓人。 这些日子住在梁冰家,齐薇薇每天都陪她散步,告诉她多走动有助于生产。 齐玲玲很听话,每天都坚持在巷子里走几个来回。 可是今天,她出去的时间太长了。 饺子包到第三帘时,齐薇薇终于坐不住了。 她洗了手,对陈红丽说:“姨,我去巷口迎迎二姐,她出去太久了。” 陈红丽正往锅里下饺子,闻言点头:“去吧,这天黑了,路不好走。让你大哥陪你?” “不用,我就到巷口看看。”齐薇薇说着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推门出去了。 十二月底的京市,天黑得早。 才七点钟,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街灯还没亮,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照亮了胡同里坑洼不平的路面。 齐薇薇走到巷口,冷风呼呼地刮过来,刮得脸生疼。 她裹紧了棉袄,站在路灯下张望。 这条巷子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没有二姐的身影。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前世二姐就是在怀孕八个多月时出事的。 唐玉柱那个畜生,因为赌输了钱,回家拿二姐撒气,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导致大出血…… 齐薇薇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两道车灯的光束划破了胡同的黑暗。 第105章 回家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缓缓开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车门打开,凌和平跳下车,脸上带着笑:“薇薇,快来看看我今天下午的收获!” 他转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两套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一看就是好料子; 几匹布,有深灰的卡其布,也有红格子的棉布; 两盒麦乳精,四瓶罐头,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梁政委和陈大姐一人一套衣服,布料是给家里老人孩子做衣服的。这些吃的用的,都是供销社今天刚上的货。” 凌和平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给我的票用完了,我还去……嗯,换了点布票。” 他说得含蓄,但齐薇薇听明白了。 这年月布票紧张,每人每年就那么几尺,凌和平肯定是去黑市换了票。 这风险可不小,要是被抓住,就是“投机倒把”的罪名。 “和平哥,你……”齐薇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我心里有点不好的感觉,你能赶紧带我去一趟二姐家吗?” 凌和平一愣:“你二姐这些天不是都住在梁政委家吗?” “二姐下午说出去转转,现在三个小时了还没回来。”齐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怕她是回自己家了。” 凌和平的脸色严肃起来。 这些天齐家人没少说唐玉柱的事,所以他是知道唐玉柱那人的——赌鬼厨子,隔三差五一输钱还要打人。 “上车!”凌和平毫不犹豫。 齐薇薇拉开车门坐上去,吉普车掉转车头,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齐薇薇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凌和平看了她一眼,想安慰几句,最终只轻叹一声。 三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了城南一片低矮的平房区。 这里和齐家所在的干部大院简直是两个世界。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厉害。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窝棚和破旧的大杂院,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空中,上面挂着打补丁的衣服、破旧的床单。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公厕的臭味,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泔水味。 齐玲玲家还算好一些,是个单独的小院。 但院子小得可怜,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高不过一人,很多地方都塌了。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 齐薇薇记得,二姐结婚时,爸妈给了她八百块钱,让她买个像样的小院。 可唐玉柱当天就把钱拿走了,说是去看房,结果一夜赌输了大半。 最后只花了一百块买了这个破院子。 车还没停稳,齐薇薇就跳了下去,冲向紧闭的院门。 凌和平连忙熄火跟上。 刚走近,就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 是唐玉柱,声音歇斯底里:“跑!我让你再跑!这次,我不把你两条腿都打断,我就不姓唐!” 齐玲玲的哭嚎声传来,那声音里满是绝望:“我都说了,是我小妹薇薇出事了,我走之前给你留条子了!条子就放在灶台上,你自己没看见!” “条子?” 唐玉柱啐了一口, “谁知道你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齐玲玲,你分得清轻重吗? 你嫁人了!你现在是我唐家的媳妇! 我唐家才是你家!你爸妈家,你什么狗屁弟妹,那都只不过是亲戚! 你为了个亲戚,抛下你男人,每天冷锅冷灶,你真是反了天了!” 齐玲玲哭道:“我这不是回来看看了吗?你不是好着呢?” “好着?”唐玉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看看这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老子下班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你是回来看看吗?你是回来偷钱的!还让我抓个正着!” “那不是偷!那是我的工资!”齐玲玲争辩道,“我这个月的工资,我也不全花了,我就拿了二十!” “你的工资?你吃我的住我的,工资交给男人天经地义!”唐玉柱恶狠狠地说,“齐玲玲,你这种贱货,谁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给我撒开!钱拿回来!那是老子的钱!” 接着是一阵扭打声,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齐玲玲吃痛的闷哼。 齐薇薇听得浑身发抖,她冲上去用力拍门:“开门!唐玉柱!你给我开门!”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寂静后,是唐玉柱从牙缝里挤出的恶毒声音:“又来了!叫魂儿的又来了!我今天还就不让你开门了!” 他对齐玲玲吼道:“你再动一下,我就打断你的腿!” 齐薇薇急了,还要再拍门,凌和平把她拉到一边:“你退后。” 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抬腿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闩应声断裂,两扇木门猛地向内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院子里的景象,让齐薇薇瞬间血冲脑顶。 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唐玉柱正揪着齐玲玲的辫子,把她整个人拽得向后仰。 齐玲玲双手护着肚子,脸上都是泪,两行鼻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染透了胸前的棉袄,暗红的一片,在昏黄光线下触目惊心。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手绢包,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唐玉柱看到门被踹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 他还想说什么,凌和平已经冲了上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凌和平一拳打在唐玉柱的侧脸下巴处。 这一拳又快又准,唐玉柱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齐玲玲脱了桎梏,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了院墙上,大口喘着气。 凌和平转头看她,解释道:“二姐,我打的地方是他的迷走神经,他只是暂时晕过去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齐玲玲用手背擦了把鼻血,声音虚弱却带着恨意:“我倒希望你把他一拳打死。但他这种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和平兄弟。” 齐薇薇已经冲过去扶住了姐姐。 她掏出自己的手绢,颤抖着去擦齐玲玲脸上的血:“二姐,你为啥要回来啊?你不是答应我,不回来了吗?” 第106章 抢救 齐薇薇的手绢很快被血浸透,齐玲玲的鼻血还没止住,滴滴答答往下流。 “我……我这不是想着,打扰人家梁政委这么多天……”齐玲玲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歹得买点东西给人家……正好昨天发工资了……我就想回来拿钱……” 齐薇薇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二姐在文工团的工资不低,现在不上台没有补助了,一个月也还有四十二块五。 可自从结婚后,这钱她一分都没摸到过。 唐玉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文工团同意由他代领妻子的工资。 这在团里是一大奇闻,比齐玲玲这个台柱子嫁了个外地来的土厨子还要让人议论。 那个手绢包里,恐怕就是她这个月的全部工资了。 就在这时,地上的唐玉柱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了甩头,看向凌和平的眼神里充满敌意,但大概是刚才那一拳的威慑,他没敢再动手。 唐玉柱上下打量了凌和平一番,目光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又看了看他肩章,突然狰狞地笑了:“好啊你齐玲玲。我就说你有个小白脸吧,藏了这么多年,还是漏出来了吧!” 他指着凌和平:“难怪当初嫁我不情不愿的,新婚那晚还哭了一整夜!真是晦气!老子自从娶了你,手气就没顺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齐玲玲的肚子,声音阴冷:“说,你肚里的种,到底是不是我的?是不是你跟这个小白脸搞出来的野种?” 齐玲玲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这是爷爷老朋友的孙子,人家才从鲁省来京市,都不到一个月!” “青梅竹马啊,啧啧!”唐玉柱阴阳怪气地说着,突然毫无预兆地暴起! 他的速度极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拳头,狠狠一拳捣在了齐玲玲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我让你怀野种!你个贱人!” “啊——” 齐玲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然后软软地往下倒。 凌和平目眦欲裂,他出手阻拦时已经晚了。 他一把揪住唐玉柱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重重掼在地上! “你还是不是人?!” 凌和平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他真想一拳打死这个畜生。 唐玉柱被摔得七荤八素,却还嘴硬,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个小白脸,你还打人?你打啊!有本事打死我!” 齐玲玲已经倒在了齐薇薇怀里。 血,暗红的血,顺着她的棉裤裤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很快就在她身下聚成了一小摊。 齐玲玲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的眼神涣散,神智变得不清,嘴里喃喃着:“疼……好疼……薇薇……你别怕……” “二姐!二姐你坚持住!”齐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试图用手去捂那不断涌出的血,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稠。 凌和平一脚将还想爬起来的唐玉柱踹到墙角,转身冲过来,一把抱起齐玲玲就往院外冲。 唐玉柱却在这时扑向齐玲玲刚才站立的地方——那个手绢包掉在了地上。 他一把捞起手绢包,紧紧护在怀里,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得意:“老子不能输人再输钱!贱人!” 齐薇薇顾不得这些,跟在凌和平身后冲出了院子。 吉普车的车门还开着,凌和平小心翼翼地把齐玲玲放在后座上,对跟上来的齐薇薇急切道:“快上车!扶住她!” 齐薇薇跳上车,让齐玲玲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她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姐姐身上,又撕下衬衣的袖子,擦拭着二姐又开始流血的两只鼻孔。 可是没有用,她身下的血还在流,很快就把她的裤子也浸湿了。 凌和平发动车子,吉普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疾驰。 齐薇薇紧紧抱着姐姐,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身体越来越软。 “二姐,别睡!看着我!看着我!”齐薇薇拍着齐玲玲的脸,声音嘶哑。 齐玲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她已经听不见妹妹的声音了。 最近的医院是两公里外的轧钢厂职工医院。 凌和平直接把车开到了门诊楼门口,一个急刹停下。 他跳下车,抱起齐玲玲就往里冲。 门诊楼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在跟人说话,看到凌和平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孕妇冲过来,慌忙上前拦住:“同志!我们这是职工医院,不对外!” 凌和平大吼:“她大出血了!我是军人,现在要求你们立刻抢救她!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说着,他单手抱着齐玲玲,另一只手掏出军官证,亮在大夫面前。 那大夫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和肩章,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朝里面大喊:“抢救!快来人!把1号抢救室准备好!快!” 几个护士推着平车冲出来,凌和平把齐玲玲放上去,护士们推着车就往里跑。 齐薇薇跟在后面,腿都软了,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抢救室的门砰地关上了,门上那盏红色的“抢救中”灯亮了起来。 凌和平喘着粗气,转头看向齐薇薇:“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借电话,给梁政委打电话。” 齐薇薇点点头,浑身还在发抖。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是二姐的血,温热的,黏腻的,带着生命的温度,却在一分一秒流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抢救室里隐约传出的器械碰撞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说话声。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几分钟后,凌和平回来了:“梁政委马上带人过来。”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大夫急匆匆走出来,目光在凌和平和齐薇薇脸上扫过:“谁是家属?” “我是!”两人异口同声。 大夫看向凌和平:“你是她丈夫?” 第107章 献血 凌和平毫不犹豫:“我是!” “患者情况很不乐观,双胎,胎盘早剥,大出血。”大夫语速很快,“现在需要立刻手术,但风险很大。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需要你签字。”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保大人!” 凌和平接过笔和手术同意书,看都没看就在家属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凌和平,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 大夫看了一眼签名,点点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转身又冲回了抢救室。 门再次关上。 齐薇薇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冰冷的水泥地面透过裤子传来寒意,可她感觉不到冷,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她当然要保大人。 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可二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那是两个已经八个多月的孩子啊,是二姐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二姐说过,不管多苦多难,她都要把这两个孩子养大,让他们好好读书,不要再过她这样的日子。 齐薇薇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年轻护士,脸上带着焦急:“患者失血过多,需要输血。血库的O型血不够了,你们谁是O型血?” 齐薇薇猛地抬起头,撸起袖子:“我!我是O型血!” 凌和平拦住她:“我也是O型血,我身体好,血多!抽我的!” 护士看着他们:“都验一下血型,然后能献多少献多少。患者需要大量输血。” 抽血室里,凌和平献了400毫升,齐薇薇献了300毫升。 护士看着齐薇薇苍白的脸,说:“你不能再献了,再献你自己就要倒了。” 齐薇薇还想坚持,可刚站起来,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晕倒在地。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盖着凌和平的军大衣。 走廊里多了很多人。 爷爷齐达友和奶奶闻素美互相搀扶着站在抢救室门口,两个老人背佝偻着,脸上都是泪。 爸爸齐畴和妈妈陈红霞紧紧握着手,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 大哥齐壮壮和大嫂马蓝站在一旁,齐星和齐阳两个小子被大嫂紧紧搂在怀里,吓得不敢出声。 四哥齐春春和五哥齐茂茂正在跟护士说着什么,梁冰和陈红丽夫妇也在。 看到齐薇薇醒来,陈红霞连忙走过来:“薇薇,你醒了?你怎么样?” “妈,我没事。”齐薇薇撑着坐起来,“二姐怎么样了?” 陈红霞的眼泪又掉下来:“还在抢救……护士刚才又出来说血不够,你大哥、四哥、五哥、梁政委,还有你爸,都去献血了……” 齐薇薇看向抽血室的方向,果然看到护士进进出出,几个人轮流在献血。 这一夜,齐家人和梁冰夫妇几乎献出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血量。 凌和平400毫升,齐薇薇300毫升,齐壮壮400毫升,齐春春400毫升,齐茂茂400毫升,齐畴300毫升,梁冰400毫升。 加上血库里本有的,以及医院紧急从其他单位调来的,总共给齐玲玲输了3600毫升血。 相当于把她全身的血换了一遍。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主刀大夫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苍白的脸。 他看向走廊里乌泱泱的一群人,最后目光落在凌和平身上。 “首长同志。”大夫的声音沙哑,“手术结束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人保住了。”大夫说。 走廊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陈红霞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齐畴扶住了。 大夫顿了顿,继续说:“孩子……两个都没保住。一个男婴,一个女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知道孩子们的性别,是龙凤胎。 齐玲玲盼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罪怀上的双胞胎,没了。 大夫看着凌和平,语气沉重:“请您想开点。您妻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失血将近4000毫升,能救回来……”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凌和平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好了!”凌和平的声音里是真切的喜悦,“大人保住了就好!太好了!” 大夫愣住了,他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在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之间痛苦抉择的家属,也见过太多孩子没了后悲痛欲绝的丈夫。 可像眼前这位,听到大人保住后如此由衷高兴的,还是第一个。 大夫不由得对凌和平肃然起敬,他竖起大拇指:“你这样的丈夫,如果多一点就好了!” 走廊里,齐家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苦涩。 丈夫? 唐玉柱那个畜生,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又在赌钱,也许在哪个小酒馆喝酒。 他根本不知道,也不会在乎,他的妻子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盼了多年的两个孩子,已经被自己一拳打没了。 大夫接着说道:“患者的子宫保住了,以后还能怀孕。但是这次损伤太大,你要给她好好调理一两年,不要着急再让她怀孕,知道吗?” 凌和平认真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您,大夫。” 他并不解释自己不是齐玲玲的丈夫。 这个时候,解释这些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把医嘱记清楚,以后好照顾二姐。 大夫又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说患者还要在观察室待几个小时,稳定后才能转到病房。 护士推着平车出来了,齐玲玲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手上扎着输液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那个曾经孕育着两个生命的隆起不见了。 陈红霞扑上去,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齐薇薇看着姐姐,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一世,她改变了那么多事,救了爷爷奶奶,救了爸妈,救了几个哥哥姐姐。 可二姐的孩子,她……还是没能保住。 第108章 苏醒 不,不是她齐薇薇没能保住。 是唐玉柱那个畜生! 是他一拳打掉了自己的孩子,是他差点打死了二姐! 恨意,像野草一样在齐薇薇心里疯长。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来。 凌和平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薇薇,别太难过。二姐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凌和平。 这个从鲁省一路跟来京市,不求回报帮助她们一家的男人,此刻眼里满是关切和疲惫。 他今天献了血,又忙前忙后,军装上都沾了血渍。 “和平哥,谢谢你。”齐薇薇的声音哽咽,“今天要不是你……” “别说这些。”凌和平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二姐。她醒了之后,情绪可能会很激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齐薇薇点点头。 她知道,失去孩子的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但无论如何,二姐活下来了,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前世,二姐是在生产时被唐玉柱毒打,大出血死的。 这一世,她至少救下了二姐的命。 至于唐玉柱…… 齐薇薇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个畜生,她绝不会放过他。 不只是为了二姐,也为了那两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夜已经很深了,医院走廊里的灯昏暗地亮着。 齐家人或坐或站,守在观察室外,等着齐玲玲醒来。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但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 因为最重要的人,还活着。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齐薇薇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她不仅要保护好家人,还要让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唐玉柱,唐爱军,唐甜甜,唐渠…… 一个一个,她都不会放过。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黎明,终究会来的。 。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凌晨两点多,轧钢厂职工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稀疏地挂在天际。 病房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在白色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齐玲玲身上散发出来的,尽管护士已经仔细清理过,但那味道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寸空气。 齐薇薇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她已经这样坐了几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姐姐苍白的脸。 陈红霞坐在床尾,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却不敢真的睡去。 走廊里,齐家人或坐或站,挤在几条长椅上。 齐达友和闻素美被齐春春、齐茂茂送回了郊区的老房子——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 齐壮壮也送马蓝和两个儿子回了家,安顿好后又匆匆赶了回来。 此刻他正坐在长椅的一端,头靠着墙壁,发出轻微的鼾声。 凌和平没有坐,他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军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的军绿色毛衣也沾了些暗红色的血渍。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警觉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梁冰和陈红丽夫妇也还在。 陈红丽靠着丈夫的肩膀打盹,梁冰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医院本不让抽烟,但值班护士认识这位老政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唔……” 一声极轻微的呻吟从病房里传来。 齐薇薇猛地回过神,身体前倾,紧紧盯着病床上的人。 齐玲玲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聚焦。 “二姐!”齐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把抓住齐玲玲冰凉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红霞也瞬间清醒,扑到床边:“玲玲!妈在这儿!” 走廊里的人听到动静,都站了起来。 齐玲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我……渴……” 齐薇薇立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面是晾着的温开水。 但她没有直接喂给姐姐,而是用镊子夹起一个棉球,蘸了水,轻轻润湿齐玲玲干裂的嘴唇。 “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喝水,二姐,我先给你润润嘴唇。”齐薇薇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姐姐。 齐玲玲伸出舌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她的眼睛转动着,似乎想看看自己的身体。 她试着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腹部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齐薇薇连忙按住她,“二姐,你不能动,伤口会裂开的。” 齐玲玲躺回去,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平坦下去的腹部。 她的手慢慢抬起,颤抖着摸向肚子——那里原本高高隆起,孕育着两个生命。 现在,那里只剩下纱布包裹的平坦。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齐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来了。 “二姐……”齐薇薇的声音发颤,“你要有……心理准备。” 齐玲玲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怎么了?!我生了……还是?……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急切。 齐薇薇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那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器。 “二姐……”她哽咽着,“孩子们……没有保住。” 病房里一片死寂。 齐玲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急剧收缩。 齐薇薇继续说着,语速很快,仿佛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下去: “但是,二姐!但是你的命保住了! 你知道吗?当时你的情况很危急,大出血! 大夫让我们选,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们……我们选了保大人。 你不知道,你出了好多血,家里人都给你献血了! 和平哥、我、大哥、四哥、五哥、爸爸、梁政委,大家都献了……” “孩子……没了?”齐玲玲突然打断她的话,声音轻得像羽毛。 第109章 报案 齐薇薇含着泪点头。 她以为会看到姐姐崩溃大哭,会看到姐姐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做好了准备,要抱住姐姐,要安慰她,要告诉她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 齐玲玲苍白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真切地浮现在她嘴角。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太……太好了!”齐玲玲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喜悦。 齐薇薇愣住了。 陈红霞也愣住了。 凌和平站在门口,眉头深深皱起。 “二姐,你……” 齐薇薇慌了,她怕姐姐是受刺激太深,神志不清了, “二姐你别吓我,你说什么胡话呢?” 齐玲玲却摇了摇头,她的手反抓住齐薇薇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是说胡话。” 齐玲玲的声音依然虚弱,却异常清晰, “薇薇,我真的……真的觉得太好了。 我……我根本就不想生下……那个畜生的孩子!”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做噩梦。 我梦见孩子生下来,长得跟唐玉柱……一模一样,我梦见他们……长大了,也变成唐玉柱那样的……赌鬼、酒鬼、打老婆的……畜生…… 我害怕,薇薇,我……真的害怕。” 眼泪从齐玲玲眼角滑落,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现在好了……这是天意。” 她喃喃道, “老天爷不让我生他的孩子,是在救我,是在救我啊……” 齐薇薇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 前世,二姐之所以忍辱负重,之所以在唐玉柱的暴力下苟且偷生,之所以在失去孩子后彻底崩溃,都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嫁给了唐爱军,因为自己需要维持和唐家的关系,因为自己一次次劝二姐“忍一忍”“为了家庭和睦”。 二姐怕自己离婚会影响小妹在唐家的地位,所以再苦再难也不敢提离婚。 而现在,自己跟唐爱军彻底撕破脸了,二姐还有什么好怕的? “二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齐薇薇泣不成声,“是我把你逼到这一步的……” “别说这些。”齐玲玲抬手,用冰凉的手指擦去妹妹脸上的泪,“薇薇,我现在……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我要报公安。” 齐玲玲一字一顿地说, “唐玉柱他……他谋杀! 他明知道我怀孕八个多月,还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他要杀了我! 是他杀了两个孩子! 这是谋杀! 他害了两条命!” 陈红霞这才反应过来,她抓住床尾的栏杆,声音颤抖:“怎么回事?什么打肚子?玲玲,你说清楚!” 齐薇薇顿了顿。 她跟凌和平确实没告诉齐家人,唐玉柱打齐玲玲肚子的事。 当时情况紧急,所有人都忙着抢救,谁也没顾上细说。 后来齐玲玲脱离危险,大家又沉浸在悲痛中,更没人提起这茬。 更重要的是,齐薇薇不敢说。 她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了。 爸爸齐畴看起来老实巴交,可当年也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三个哥哥更不用说,尤其是大哥齐壮壮,那是真敢跟人拼命的性子,而且他的拳脚功夫也很不一般。 要是让他们知道唐玉柱这样对待二姐,他们绝对会去找唐玉柱拼命。 可现在,瞒不住了。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把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 “妈,二姐回家取钱,被唐玉柱撞见。 唐玉柱抢钱,二姐不给,他就……揪着二姐的头发打。 我和和平哥踹开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正把二姐的头往后拽,二姐满脸都是血……”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和平哥把他打晕了,可没想到他醒过来后,突然……一拳打在二姐肚子上。 那一拳……很重,二姐当场就流血了……” 陈红霞的身体晃了晃,她扶住窗栏杆才站稳。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这个……畜生!!!” 陈红霞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恨意。 她的眼泪成串地流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的泪。 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想象有人能这样对待自己怀孕的妻子。那是八个多月的双胞胎啊,那是两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齐玲玲躺在床上,看着母亲流泪,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但她哭的不是失去孩子,而是这么多年的委屈和屈辱,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妈,我要离婚。”齐玲玲轻声说,“我要让唐玉柱坐牢。” 陈红霞重重点头:“离!必须离!这种畜生,不配当人!” 齐薇薇握住姐姐的手:“二姐,你放心,我明早就去报公安。明天一早……” “不。”齐玲玲打断她,“我不能等明早。薇薇,你让和平兄弟开车,带着你,现在就去报公安。” 她的眼神坚定:“唐玉柱那种人,如果他知道把我打流产了,说不定会跑。他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万一跑了,再抓就难了。” 齐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二姐说得对,唐玉柱那种赌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二姐,我这就去。”齐薇薇站起身。 陈红霞抿着嘴唇,双手死死抓住床尾的栏杆,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那是作为一个母亲,看到女儿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齐薇薇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刚才病房里的对话,他们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些。 尤其是齐玲玲那句“我要报公安”,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齐茂茂第一个蹦起来,紧张地看着妹妹:“薇薇,二姐怎么样了?”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关切和担忧。 齐薇薇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轻声说:“二姐醒了,精神还好。妈让你们先别进去,等她叫你们了再说。” 第110章 目击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人醒了,只要精神还好,那就是最大的安慰。 “五哥,和平哥呢?”齐薇薇问。 齐茂茂指了指走廊尽头:“他说去洗把脸,应该在水房呢。” 齐薇薇快步走向水房。 走廊的灯光昏暗,脚下的水泥地面有些湿滑,大概是刚才有人拖过地。墙上的宣传画已经泛黄,画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角落里贴着“讲究卫生,预防疾病”的告示。 水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齐薇薇推开门,看到凌和平正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在池子边缘,低着头。 水龙头还开着,冷水哗哗地流着。 听到动静,凌和平抬起头。 镜子里的他,双眼通红,脸上头发上都是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那种愤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但看到是齐薇薇,那愤怒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暖意。 “薇薇。”他的声音沙哑,“二姐怎么样了?” “她醒了。”齐薇薇走进水房,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凌和平。 凌和平急急说道:“薇薇,你听我说,你一定劝二姐报公安。二姐绝不能再跟唐玉柱那个……那个东西生活下去了!不然,总有一天,她会没命的!” 齐薇薇:“嗯,二姐也说了,她要报公安。” 凌和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二姐……想通了?孩子没了,她没……闹吗?” 齐薇薇点点头,眼泪却又忍不住流下来:“我二姐……一直想得挺通的。她说她根本不想生唐玉柱的孩子……她说这是天意……” 她捂住嘴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都是我不好……呜呜呜…… 和平哥,是我把二姐逼着不得不嫁给唐玉柱的。 当初唐玉柱设计……玷污了二姐…… 他还散布谣言,是我在唐爱军的教唆下,劝二姐嫁给他息事宁人…… 我说如果二姐不嫁,全家都丢脸,没出嫁的女儿都要受影响…… 这话是唐爱军教我说的,我怎么忍心说出来的? 我真不是人……” 那段往事,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前世,她到死都在后悔这件事。 可那时候她已经被唐爱军洗脑,觉得唐家的一切都是对的,觉得为了唐家的面子,牺牲姐姐的幸福是值得的。 现在回想起来,她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 凌和平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格子手帕,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薇薇,别这样。”他把手帕递过去,“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改变。但现在,一切还都能挽回。”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最重要的是,二姐自己想通了。她要报公安,要离婚,要开始新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齐薇薇接过手帕,擦去眼泪。 手帕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是那种最普通的灯塔牌肥皂的味道。 “嗯。”她深吸一口气,“二姐说得对,不能等明早。唐玉柱那种人,说不定会跑。和平哥,我们现在就去报公安吧。” 凌和平重重点头:“走!” 两人快步走出水房,经过走廊时,齐薇薇简单跟家人说了一声“我跟和平哥出去办点事”,就匆匆离开了医院。 她没敢说具体去干什么,怕爸爸和哥哥们冲动之下要跟去。 深夜的京市街道,寂静而空旷。 吉普车行驶在昏暗的路灯下,轮胎压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建筑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凌和平开得很快,但很稳。 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 “薇薇,你知道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儿吗?”他问。 齐薇薇想了想:“去南城分局吧。唐玉柱家归南城分局管,而且分局值班的人多,处理起来快。” 凌和平点头,打转方向盘,朝着南城方向驶去。 车窗外,偶尔能看到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在寒夜里快步走着。 街角的煤堆盖着破草席,露出黑漆漆的一角。 电线杆上的喇叭静默着,白天这里会广播新闻和革命歌曲。 齐薇薇的视线再次模糊,一切都看不清了。 她猛地擦掉眼泪。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南城公安分局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灰扑扑的外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京市公安局南城分局”。 门房里亮着灯,一个穿着棉警服的老公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凌和平轻轻按了两下喇叭。 老公安惊醒,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是军车,态度客气了些,打开了铁门:“同志,有什么事?” “报案。”凌和平跳下车,亮出证件,“我是军人,陪同家属来报案,情况紧急。” 老公安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从副驾驶下来的齐薇薇,点点头:“进来吧,值班室在一楼。” 值班室里很暖和,炉子上坐着铁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两个年轻公安正在整理材料,看到有人进来,都抬起头。 “同志,报案?”其中一个方脸公安问道。 齐薇薇上前一步:“公安同志,我要报案。我二姐被她丈夫打成重伤,现在在医院抢救,刚脱离危险。她丈夫这是谋杀!” 方脸公安的表情严肃起来:“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齐薇薇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齐玲玲回家取钱,到唐玉柱打人,再到医院抢救。 她说得很详细,语气平静,但握着拳头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凌和平补充道:“我是现场目击者,可以作证。唐玉柱那一拳是故意打在孕妇肚子上的,性质极其恶劣。”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 这年月,打老婆的事不少见,但打到怀孕八个多月的孕妇流产,还差点闹出人命,这就太过分了。 “你们二姐现在在哪家医院?”方脸公安问。 第111章 谋杀 “轧钢厂职工医院。”齐薇薇说。 “她伤情怎么样?” “大出血,输了三千多毫升血才救回来。双胞胎……没保住。”齐薇薇的声音低了下去。 值班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另一个年轻公安猛地一拍桌子:“畜生!” 方脸公安深吸一口气,对同事说:“小张,你去做记录。小周,去叫醒王队长,这案子得他带队。” 他又看向齐薇薇和凌和平:“同志,你们稍等,我们马上出警。这种案子,必须立刻抓人,不能让他跑了。” 齐薇薇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她没想到公安的反应这么快,这么重视。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现在虽然乱,但公安系统对恶性案件还是很重视的。 尤其是这种涉及孕妇、差点闹出人命的案子,属于重大案件。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公安匆匆走进值班室。 他穿着整齐的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怎么回事?”他问。 方脸公安简单汇报了情况。 王队长的脸色越来越沉。 听完后,他当机立断:“立刻出警!小张、小周,再叫上两个人,带上手铐,现在就去抓人!” 他又看向凌和平和齐薇薇:“两位同志,你们是报案人,也是目击者,需要跟我们去指认现场和嫌疑人。不过考虑到女同志的情绪,如果不想去,可以在这里等。” 齐薇薇毫不犹豫:“我去。” 她要去亲眼看着唐玉柱被抓。 她要让那个畜生知道,齐家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五分钟后,两辆挎斗摩托车和一辆吉普车驶出南城分局,在凌晨三点的街道上疾驰而去。 摩托车的大灯划破黑暗,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齐薇薇坐在吉普车后座,凌和平开车,副驾驶坐着王队长。 “同志,你姐姐的丈夫叫什么名字?住哪里?”王队长问。 “唐玉柱,住在南城大杂院那片,幸福胡同二十七号。”齐薇薇回答得很详细,“他是个厨子,在第二食堂工作。不过经常旷工去赌钱。” 王队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车子很快开到了幸福胡同。 这片贫民区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摩托车的大灯照亮坑洼的土路。 路两边的窝棚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二十七号院的门紧闭着。 王队长示意大家下车,低声布置:“小张,你带两个人守后墙。小周,跟我去叫门。记住,动作要快,不能让他跑了。” 公安们迅速就位。 王队长上前拍门:“开门!公安!”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用力拍了几下:“唐玉柱!开门!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动静。 王队长眉头一皱,对小周使了个眼色。 小周后退两步,抬腿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闩断裂,门开了。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院子,照进屋里。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院子里一片狼藉,碎砖头、破瓦罐扔得到处都是。 屋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浓烈的酒气,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臭味——像是臭袜子、馊饭菜和人体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王队长推开屋门,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 炕上躺着两个人,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被,正呼呼大睡。 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堆花生壳、瓜子皮。 手电筒的光照在其中一个脸上——正是唐玉柱。 他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是凌和平下午打的。此刻他张着嘴,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口水流到枕头上。 另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起来!”王队长大喝一声。 炕上的两个人毫无反应,睡得死沉。 小周上前,从炉子上的铁壶里倒出半瓢冷水,哗啦一下泼在两人脸上。 “啊!”唐玉柱一个激灵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迷迷瞪瞪地看着屋里的人,“谁啊?干什么?” 当他看清是公安时,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讨好的笑容:“公安同志?你们……你们是找错门了吧?我没干坏事啊。” 他的手在炕上摸索着,似乎想找烟,但只摸到一个空烟盒。 王队长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唐玉柱?” “是,是我。”唐玉柱点头哈腰,“同志,你们这是……” “你涉嫌谋杀,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王队长一挥手,小周上前就要铐人。 唐玉柱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往后缩了缩,声音提高了八度: “啊?搞错了吧? 同志啊,我也就打打牌,没干过别的坏事啊。 你们调查一下就知道,我老婆能挣钱,我打牌归打牌,也没耽误工作! 也没管人借钱不还,更没有小偷小摸……”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齐薇薇时,脸色彻底变了。 “是你!”唐玉柱指着齐薇薇,声音尖锐,“你个贱人!你带公安来抓我?你姐呢?那个偷汉子的贱货死了没?” 他的话让所有公安都皱起了眉头。 王队长厉声呵斥:“唐玉柱!注意你的言辞!你老婆齐玲玲现在在医院,大出血,差点死了!你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导致她早产,双胞胎没保住!你这是谋杀未遂!” 唐玉柱愣了愣,随即撇撇嘴:“早产了?那不是挺好的吗?早点生出来,她也少受罪。”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等等,你说双胞胎没保住?孩子死了?” 王队长冷冷地看着他。 唐玉柱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喜色:“死了好啊!谁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种!她怀了野种,想让我当王八蛋,我还不能打她了啊?” 这话一出,连见过各种罪犯的王队长都忍不住怒了。 “唐玉柱!”他喝道,“你那一拳,打得她早产大出血,输了三千多毫升的血才活下来!如果不是七八个人给她献血,她早就死了!你这就是谋杀!” 第112章 顽童 唐玉柱听了这话,皱起眉头:“谁特么给她献血?她居然有七八个野男人?!这个贱货!我就知道她不安分!” 他越说越激动,从炕上跳下来,指着齐薇薇骂:“你们齐家没一个好东西!你姐是破鞋,你也不是什么好货!我告诉你,你今天带公安来抓我,我跟你没完!等我出来……” “拷上!”王队长不想再听他胡说八道。 小周上前,咔嚓一声给唐玉柱戴上了手铐。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唐玉柱清醒了一些,他挣扎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打自己老婆怎么了?她是我媳妇,我想打就打!你们管得着吗?” “你现在涉嫌谋杀,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王队长一挥手,“带走!” 两个公安架着唐玉柱往外走。 唐玉柱突然看到了门口的凌和平,他鬼叫起来:“公安同志,我也要报案!这个男的就是我老婆相好的!她肚子里的野种就是他的!” 王队长突然在他肋间用手肘捣了一下。 唐玉柱顿时呲牙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浑身脱力,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直到这时,炕上另一个人才装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怎么了?吵什么呢?”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 齐薇薇愣住了。 竟是唐爱军。 唐爱军显然也喝了不少酒,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他看到屋里的公安,看到被铐起来的唐玉柱,再看到门口的齐薇薇和凌和平,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们……”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王队长看向他:“你是谁?跟唐玉柱是什么关系?” 唐爱军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他表弟……我们……我们就是喝酒来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往炕里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傍晚,六点刚过。 唐爱军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了母亲张晴天位于东城区割委会家属院的单元楼。 这些日子,唐爱军带着两个儿子唐耀祖和唐耀宗挤在这里。 他和孩子们无处可去,在小院挨饿受冻了几天,他还是低头投奔母亲了。 张晴天虽然嘴上嫌弃,但到底是自己儿子和孙子,还是收留了他们。 只是这日子,过得实在憋屈。 “奶奶!我要吃糖!” “我也要!我要吃大白兔!”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吵闹声。 唐爱军皱起眉头,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唐耀祖和唐耀宗正一左一右扯着张晴天的衣角,两人脸上都是鼻涕眼泪,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下午又在胡同里跟别的孩子打架了。 张晴天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试图掰开两个孩子的手,脸色铁青:“撒开!都给我撒开!哪来的糖?当我是开供销社的?” “我不管!我就要!”五岁的唐耀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祖奶奶每次都给!你个资本主义老妖婆,小气鬼!” “就是!老妖婆!”四岁的唐耀祖也跟着学舌。 张晴天的脸瞬间涨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住进来,这两个孩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吃饭挑食,睡觉闹腾,白天在胡同里惹是生非,晚上回家还要这要那。 稍微不如意,就骂她“老妖婆”、“资本主义”。 张晴天知道,这肯定是孙喜娣那个死老太婆教的。 孙喜娣跟她素来不和,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这次唐爱军带着孩子来投奔,张晴天问过几次孙喜娣去哪儿了,唐爱军支支吾吾说回老家了。张晴天心里明白,多半是出什么事了,但她懒得深究——那个死老太婆,死了才清净。 可孙喜娣虽然人不在了,她的影响还在。 这两个孩子张口闭口“祖奶奶”,把张晴天这个亲奶奶当仇人。 “爱军!你管管你儿子!”张晴天看到唐爱军进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唐爱军却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往屋里走。 他这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唐甜甜被抓,齐薇薇跟他彻底撕破脸,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整天就像行尸走肉。 “唐爱军!”张晴天提高了声音。 唐爱军这才停下脚步,有气无力地对两个孩子说:“别闹了,进屋。” 两个孩子根本不听他的,继续缠着张晴天要糖。 张晴天气得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扔,里面的土豆、白菜滚了一地。 她指着唐爱军:“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供你们吃供你们住,就换来这两句‘老妖婆’?” 唐爱军抿着嘴,不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他现在寄人篱下,靠母亲接济,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而且,他发现自己根本管不住两个儿子,他们甚至不怕挨打。 最后是张晴天自己掏出一毛钱,打发两个孩子去胡同口买糖,这才消停下来。 晚饭时,气氛依然压抑。 张晴天炖了一只鸡,这算是难得的硬菜。 鸡是从黑市买的,花了三块钱。 毕竟,是她的亲儿子和亲孙子。 她把两只鸡腿夹到唐耀祖和唐耀宗碗里,鸡翅膀则给了唐爱军一只,自己留了一只。 “吃吧。”张晴天没什么好脸色,“吃了这顿,下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唐爱军机械地拿起鸡翅膀,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很烂,很香,可他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他在想唐甜甜,在想怎么把她捞出来;在想齐薇薇,在想怎么才能继续哄着她伺候自己;在想自己没了工作,以后该怎么办…… “老妖婆,你也配吃鸡翅膀吗?” 一个稚嫩却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 唐爱军抬起头,看到大儿子唐耀宗正指着张晴天碗里的鸡翅膀,满脸不屑。 张晴天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向唐爱军,眼神里是压抑的怒火——她在等他说话,等他这个做父亲的管教儿子。 可唐爱军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鸡肉,,眼神空洞地望着墙角挂钟的钟摆。 钟摆发出单调的声音,金属反射出夕阳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张晴天等了足足半分钟,唐爱军却始终没有开口。 第113章 典当 唐爱军就像个局外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而唐耀祖和唐耀宗见爸爸不管,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开始把碗里的米饭抓起来,往张晴天身上扔。 唐耀祖甚至拿起一根啃过的鸡骨头,砸向张晴天的脸。 唐耀宗义正辞严: “让你吃!老妖婆!” “资本主义都该打倒!” 杨耀祖也附和:“打!打死!” 两个孩子一边扔一边喊,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张晴天躲闪不及,几粒米饭粘在了她的头发上,鸡骨头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狼藉的饭粒,再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唐爱军,最后看向两个张牙舞爪的孙子。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够了!!!” 张晴天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桌沿,用力一掀—— “哗啦——!!!” 整张桌子被她掀翻在地! 搪瓷碗摔得粉碎,鸡汤洒了一地,鸡肉、米饭、白菜土豆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餐桌上方的电灯,被一个跳起来的盘子砸碎。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夕阳光线。 两个孩子吓呆了,愣了几秒后,哇哇大哭起来。 唐爱军也终于回过神,他站起来,声音带着怒气:“妈!这好好地吃着饭,你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 张晴天的声音尖利,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唐爱军,你问问你自己在干什么?!你还是个男人吗?还是个当爹的吗?!你看看你这两个儿子,成什么样了?!” 她喘着粗气,继续说: “我告诉你,我张晴天不欠你们的! 你爸工作忙,我一人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媳妇,给你找工作! 现在你工作没了,媳妇也跑了! 我收留你们父子三个,我仁至义尽了! 可你们呢?吃我的喝我的,还给我气受! 这两个小崽子张口闭口骂我老妖婆,你当爹的管都不管! 唐爱军,你还有没有良心?!” 唐爱军被母亲骂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教孩子? “妈,孩子还小,不懂事……”他试图辩解。 “不懂事?我看是有人教!” 张晴天冷笑, “孙喜娣那个死老太婆,到死都不消停! 我告诉你唐爱军,你要是不管,就带着你这两个儿子给我滚! 我这庙小,供不起你们这几尊大佛!” 提到孙喜娣,唐爱军心里一紧。 他不敢告诉母亲,孙喜娣现在可能真的已经死了,死在医院里,成了无人认领的尸体。 那天他把昏迷的孙喜娣丢在医院病床上溜走,就再也没去看过。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估计早就…… “妈,你别说了。”唐爱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心里够乱的了。” “你乱?你活该!” 张晴天毫不留情, “要不是你非要娶齐薇薇那个丧门星,要不是你纵容唐甜甜那个小贱人,你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告诉你唐爱军,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话戳中了唐爱军的痛处。 他猛地抬头,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对!都是我咎由自取! 那你呢?你就没责任? 如果不是你一个劲儿反对我娶唐甜甜,我能娶齐薇薇?” “你——”张晴天气得浑身发抖。 母子俩在黑暗中对峙,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馊掉的味道,还有浓浓的怨恨。 最后,唐爱军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张晴天在后面喊。 “不用你管!”唐爱军摔门而出。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生疼。 唐爱军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袄——这还是前年齐薇薇给他做的,蓝绿色,料子很稀罕,是半呢半绒的。 那时候她还爱他,一针一线都缝着情意。 可现在…… 唐爱军走在昏暗的胡同里,漫无目的。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能去哪儿。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婚后一直霸占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砖头、破瓦罐,屋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唐爱军走进屋,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地上有打翻的米缸,已经露底了。 唐爱军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恨意。 齐薇薇,都是齐薇薇! 如果不是她突然抽风胡闹,他现在还是唐家的少爷,还是轧钢厂的笔杆子,还是…… 可恨有什么用呢?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吃饭都成问题。 唐爱军开始在屋里翻找。 他记得唐甜甜还有些私房钱,藏在…… 他翻遍了柜子、抽屉、枕头底下,甚至撬开了两块松动的地砖。 可除了一些零碎的毛票、几斤粮票,什么也没找到。 倒是在衣柜最底层,他翻出了唐甜甜的几件好衣服——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一条深蓝色的涤纶裤子,还有两件的确良衬衫。 这些衣服都是唐甜甜最宝贝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见重要人物时才拿出来。 唐爱军看着这些衣服,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唐甜甜现在在坐牢,这些衣服……反正她也穿不上了。 与其放在这里落灰,不如…… 他抱着衣服出了门,朝着胡同口的当铺走去。 七五年末,公开的当铺早就没了,但私下的“调剂商店”还有。 这种店表面上卖旧货,实际上什么都收,也什么都卖。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唐爱军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同志,买东西还是……” “当东西。”唐爱军把衣服放在柜台上。 老板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衣服仔细看。 他摸摸料子,看看做工,又对着灯照了照。 “呢子大衣,七成新,五块。涤纶裤子,六成新,三块。的确良衬衫,一件两块,两件四块。”老板报价,“总共十二块。” “十二块?”唐爱军皱眉,“老板,这些可都是好料子,新的可要……” 第114章 旧货 “同志,这是旧货。”老板打断他,“能给你十二块就不错了。现在谁还敢穿这么鲜亮的衣服?你要不当,就拿走。” 老板态度很强硬。 唐爱军咬咬牙:“再加点。”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二十八块钱成交。 唐爱军拿着钱走出调剂商店,厚厚的一沓,最大面额是五块,剩下都是一块、五毛的毛票。 他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曾几何时,有齐薇薇这个傻子源源不断的供给,他唐爱军随手一挥就是几十上百,哪会在意这二十八块钱? 可现在,这二十八块钱是他全部的家当。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唐爱军这才想起,晚上那顿饭没吃成,现在还饿着。 他朝着街角的国营饭店走去。 饭店已经快打烊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一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面前摆着两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 唐爱军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钱和粮票:“同志,来碗炸酱面,再打二两白酒。”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面条没了,就剩俩馒头。酒还有。” “那就馒头,酒要。” 等酒和馒头上桌,唐爱军开始闷头吃喝。 二锅头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喝得很急,好像要通过这酒,把心里的憋闷都浇灭。 “爱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唐爱军抬起头,看到刚才角落里那个人走了过来——竟是唐玉柱。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还肿着,一看就是刚跟人打过架。 “玉柱哥?”唐爱军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脸咋弄的?!” “嗨!喝闷酒呗。”唐玉柱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瓶就往自己杯子里倒,“爱军啊,你可来了,哥这心里憋屈啊!”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我老婆,齐玲玲,那个贱人!她养了个小白脸,怀的儿子也不是我的!爱军啊,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被她毁了?” 唐爱军听着,心里苦笑。 毁? 谁不是呢? 他唐爱军不也被齐薇薇毁了吗? “玉柱哥,喝。”他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精作用下,话匣子打开了。 唐玉柱大吐苦水,说齐玲玲怎么不守妇道,怎么跟小白脸勾搭,怎么把工资藏起来不给他…… 唐爱军也说了自己的遭遇,说齐薇薇怎么翻脸无情,怎么把他逼到绝路,说唐甜甜怎么勾引自己,怎么害自己被抓…… 两个失意男人越喝越多,越说越激动。 “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唐玉柱拍着桌子。 “对!都是贱货!”唐爱军附和。 “齐家的女人尤其贱!” “没错!齐薇薇,齐玲玲,都该打!” 酒一瓶接一瓶,直到服务员过来催:“同志,我们要打烊了。” 唐玉柱摇摇晃晃站起来:“走!爱军,去我家,咱们接着喝!我那儿还有半瓶老白干!” 唐爱军也喝高了,迷迷糊糊跟着唐玉柱走了。 至于齐玲玲——那个被唐玉柱一拳打在肚子上,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唐玉柱根本不在乎。 这女人是他媳妇,他打就打了,能怎么着? 反正她皮实,打惯了。 说不定那一拳,还能帮她早点把肚子里两个小孽种打着生出来呢! 他这么想着,搂着唐爱军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在昏暗的胡同里蹒跚而行,谁也不知道,几个小时后,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 眼下,王队长打量了唐爱军几眼,又看了看齐薇薇。 齐薇薇冷冷地说:“他叫唐爱军,是唐玉柱的表弟,也是我前夫。” 她特意强调了“前夫”两个字。 王队长点点头,对唐爱军说:“你也跟我们去局里一趟,做个笔录。” 唐爱军的脸更白了:“同志,我真不知道什么事啊!我就是来喝酒的……” “少废话!”小周喝道,“让你去就去!” 唐爱军不敢再说什么,哆哆嗦嗦地穿鞋下炕。 一行人走出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冬日的黎明来得晚,此刻还只是凌晨四点,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预示着黑夜即将过去。 唐玉柱被押上挎斗摩托车,他似乎缓了过来,又开始骂骂咧咧:“齐薇薇!你个小贱人!你居然报公安抓老子?!你等着!等我出来弄死你!还有齐玲玲那个破鞋大贱人,她怎么没死?她……” 小周一把将他按在车上:“闭嘴!” 唐爱军被带上另一辆摩托车,他全程低着头,不敢看齐薇薇。 王队长走到齐薇薇面前:“齐同志,感谢你们及时报案。这个案子性质恶劣,我们会依法严肃处理。你姐姐那边,需要她做个伤情鉴定,等她能谈话了,我们还要去录口供。” “谢谢王队长。”齐薇薇真诚地说,“我姐姐现在在医院,等她情况稳定了,我立刻通知你们。” 王队长点点头,又看了看凌和平:“这位同志是军人?” “是。”凌和平敬了个礼,“我叫凌和平,鲁省军区来的。” “好,谢谢你们配合。”王队长回了个礼,“那我们先回局里了,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两辆挎斗摩托车发动,载着唐玉柱和唐爱军,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齐薇薇站在破败的院门口,看着远去的车灯,长长舒了一口气。 凌和平走到她身边:“走吧,回医院。二姐还在等着消息。” 齐薇薇点点头,坐上吉普车。 车子缓缓驶出幸福胡同,驶向轧钢厂职工医院。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越来越明显,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早起扫大街的清洁工已经出门,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路上的积雪和垃圾。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唐玉柱来说,这一天将是噩梦的开始。 对齐玲玲来说,这一天将是新生的开始。 而对齐薇薇来说,这一天,是她守护家人的又一场胜利。 但她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 果然,她跟凌和平一回到医院,齐畴就忙迎了上来:“薇薇,唐渠那个老东西,带话说要见你!” 第115章 会面 凌晨五点的轧钢厂职工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如霜。 齐畴努了努嘴。 齐薇薇站在病房门口,转身看到走廊尽头走来两个人。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臂膀上戴着鲜红的袖章,上面用黄漆印着“东城区割委会”的字样。 脚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1975年末的京市,割委会三个字,能止小儿夜啼。 戴着袖章的人,犹如黑白无常。 两个人在齐薇薇面前停下。 左边那个稍年长些,约莫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右边那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 “齐同志,你好。”年轻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我们是东城区割委会的,我姓李,这位是王同志。” 齐薇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李同志继续道:“唐主任住院了,病中就特别想念亲人,所以想见您一面。车就在后院呢,您看咱们现在就走吧?” 话说得客气,但那架势,分明是不去不行。 唐渠要见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 齐薇薇心里冷笑。 前世她伺候了那个老东西十一年,擦屎端尿,按摩翻身,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现在,他想见她? 无非是知道了认罪书没了,唐玉柱被抓了,想重新拿捏她。 “你们这是要抓我?”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同志忙摆手:“怎么会呢?您是主任的儿媳妇,也是我们的领导。我们就是来接您去看望唐主任的。” 话说得漂亮,可走廊那头,分明还站着两个同样戴袖章的人,堵住了去路。 凌和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齐薇薇身前:“薇薇,我陪你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军人的坚定。 身上的军装虽然沾了血渍,但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梁冰也从一旁的空病房里走出来,看了眼那两个人,对凌和平点点头:“对,小凌,你陪薇薇去。唐主任病了,薇薇一个人去也不方便。”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割委会面子,又表明了态度——齐薇薇不是一个人。 齐薇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她众叛亲离,今生却有这么多人站在她身边。 “好。”她点点头,“我看一眼二姐,就跟你们走。” 说着,她转身轻轻推开病房门。 特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齐玲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输液针。 陈红霞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女儿另一只手,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 齐薇薇蹑手蹑脚走过去,以为二姐还在睡着。 不料,刚走到床边,齐玲玲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那是恨意和期待交织的光。 “薇薇……”齐玲玲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齐薇薇连忙俯下身:“二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齐玲玲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那个畜生……抓到了吗?” 她死死盯着齐薇薇,仿佛这是支撑她活着的唯一信念。 齐薇薇立刻点头,用力点头:“抓到了,二姐,抓到了。公安已经把他铐走了,他也承认打你肚子了。警察说,证据确凿,判刑,应该是没跑了。” 她说得很肯定,没有半点犹豫。 这种时候,二姐需要的就是肯定,二姐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她能感觉到。 齐玲玲听完,死死抿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但那颤抖的肩膀,那紧握的拳头,都在诉说着滔天的恨意和……解脱。 “好……”过了好一会儿,齐玲玲才哽咽着说出一个字,“薇薇,真好……” “二姐,你睡一会儿吧。”齐薇薇轻声道,“公安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红霞也红着眼眶劝:“玲玲,你不能这么熬,听妈妈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身体是自己的,你得养好了,才能看着那个畜生受惩罚。” 齐玲玲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几乎是一秒钟,呼吸就变得均匀而规律——她睡着了,或者说,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重担,允许自己休息了。 齐薇薇看着姐姐沉睡的脸,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对陈红霞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出去。 陈红霞担忧地看着她,用眼神询问。 齐薇薇摇摇头,给了母亲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蹑手蹑脚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那两个割委会的人还在等着。 李同志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齐同志,可以走了吗?”他问。 “走吧。”齐薇薇淡淡道。 凌和平立刻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梁冰送到楼梯口,压低声音对凌和平说:“小凌,看着点,有事立刻打电话回来。” “明白。”凌和平点头。 下楼,出医院后门,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路边。 这在1975年的京市,是绝对的领导待遇。 车是唐渠的配车,平时他很少用,觉得招摇,但今天显然是为了“请”齐薇薇,特意派来的。 李同志拉开车门:“齐同志,请。” 齐薇薇没犹豫,弯腰坐进后座。 凌和平也想跟进去,被王同志拦住了:“这位同志,唐主任只见齐同志一个人。” 凌和平眉头一皱:“我是她……” “和平哥。”齐薇薇打断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没关系的,你在医院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让凌和平安心的力量。 凌和平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那我等你。如果两个小时后你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院,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第116章 说和 这一刻,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齐薇薇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天还没亮,街道两旁的建筑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她心里很平静,出奇的平静。 前世,她怕唐渠怕得要死。 那个老东西城府极深,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却句句带着刀子。 每次去见他,她都像上刑场,手心全是汗,话都不会说。 可现在,她不怕了。 一个在病床上瘫了十一年、被她擦过屁股换过药的老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她甚至有点想笑。 笑自己前世是多么地愚蠢。 笑唐渠的所有虚张声势在她眼中不过是 车子开得很快,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东城区人民医院门口。 这是京市最好的医院之一,干部病房楼更是独立的一栋三层小楼,红砖灰瓦,院子里种着松柏,即使在冬天也绿意盎然。 门口有站岗的,穿着军大衣,看到车来,立刻敬礼。 李同志和王同志先下车,一左一右“陪着”齐薇薇往里走。 楼道里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墙壁刷得雪白,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三楼,特护病房区。 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同样戴袖章的小伙子。 二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像是站岗的士兵。 看到李同志和王同志,两人点点头,让开了路。 李同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唐渠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病房里的景象让齐薇薇挑了挑眉。 这是真正的干部病房——单间,足有二十平米大。 朝南的窗户挂着墨绿色的绒布窗帘,此刻拉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微亮的天光。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小沙发、一个茶几、一个衣柜。 病床是铁的,刷着白漆,床头挂着输液架,此刻空着。 唐渠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虽然在病中,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那跟唐爱军弧度一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如果不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紫,看起来根本不像病人。 病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同志。 约莫二十三四岁,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净,是个美人坯子。 她也戴着割委会的臂章。 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块,看起来坑坑洼洼的。 此刻她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唐渠的脸色很难看,他指着那个苹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份工作,我看你是没有能力做好。你这还高中毕业呢?一个苹果让你削掉一半果肉,你到底是什么出身?资本家大小姐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女同志啜泣着,声音蚊子似的:“对不起,唐主任,这是我第一次削苹果,我回去一定苦练……” “练?你当这是练习削铅笔呢?”唐渠冷笑,“这是给病人吃的东西!浪费粮食,就是犯罪!” 齐薇薇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太了解唐渠了。 这个老东西发脾气,从来都不是因为苹果削得不好。 他这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发泄怒火。 因为什么呢? 齐薇薇并不知道,唐渠发脾气,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传话小弟干的一切好事。 因为昨晚唐爱军又进去了,他连夜才把人捞出来。 三方一对,才发现传话小弟一次都没把话带到、带全。 小弟直接被他下令打成了猪头。 而他,也知道了,齐畴跟陈红霞的两张认罪书没了。 现在,他没有能威胁齐薇薇的东西了。 所以,他非常暴躁,需要找个出气筒。 那个年轻女同志,就成了这个出气筒。 齐薇薇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小心翼翼,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先问好。 她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伸出手,从那女同志手里拿过了那个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 “咔嚓——” 她咬了一大口。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唐渠愣住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个女同志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门口的李同志和王同志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齐薇薇嚼着苹果,嚼得很慢,很用力。 苹果其实不太甜,还有点酸,但她吃得很香,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唐渠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齐薇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这话是对那个年轻女同志说的。 女同志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收拾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敢看齐薇薇一眼。 李同志和王同志也很识相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齐薇薇和唐渠两个人。 齐薇薇继续吃着苹果,咔嚓咔嚓,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唐渠,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唐渠深呼吸了几次,胸口起伏着。 他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发火,血压已经很高了,医生说了不能再激动。 可是看着齐薇薇这副样子,他怎么能不气? 前世那个唯唯诺诺、他说东不敢往西的儿媳妇,现在居然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她是不是想直接气死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动权。 “薇薇啊。”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长辈的关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齐薇薇没接话,继续吃苹果。 唐渠顿了顿,继续说:“爱军那小子他混蛋,我已经非常严厉地批评过他了。他也向我保证了,以后一定一心一意跟你好好过日子。” 第117章 行家 唐渠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齐薇薇的表情。 可齐薇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专注地吃着苹果,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唐渠心里没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的两个孩子被调换的事,他是根本不知情的。这都是唐甜甜一个人弄的,把所有人蒙在鼓里。薇薇啊,唐甜甜已经付出她的代价了……” “你是说,”齐薇薇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唐甜甜这次没死成,还准备再死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颗炸弹,在病房里炸开了。 唐渠彻底呆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眼镜后面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看着齐薇薇,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一直以为,唐甜甜在疗养院假死的事之所以出纰漏,完全是王东紧咬不放。 王东是军人,又是京市土著,他有背景,有能力,一直追着不放,这才逼得唐甜甜不得不“死”一次,想金蝉脱壳。 而他齐薇薇,是被王东推到前台的出头鸟,是个傻瓜,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可现在…… 原来,坏他好事的主谋,竟是齐薇薇? 唐渠眯起眼睛,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危险。 他上下打量着齐薇薇,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是你……拦的车?”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齐薇薇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把苹果核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 她抽出手绢,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头,迎上唐渠的目光。 “是正义的群众。”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字字清晰,“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终将粉碎一切阴谋诡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口号。 可配上她此刻的表情和语气,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唐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刺耳。 “你这样子,”他笑着说,眼神却冷得像冰,“倒比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木头,有些趣味啊。” 他说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薇薇,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评估,还带着一丝……玩味。 齐薇薇今天穿得很朴素。 一件藏蓝色的斜襟罩衣,里面是盘云扣的棉袄,下身是黑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黑色棉鞋。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不施脂粉,因为熬夜而有些憔悴。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场。 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是一种唐渠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气质——自信,强大,甚至……嚣张。 齐薇薇站起身。 她没有理会唐渠的打量,而是开始在病房里转悠。 她先走到门口,反手把门锁上了——咔嚓一声,清脆的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 唐渠的脸色变了变。 齐薇薇没看他,继续转悠。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帘后面,又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仔细检查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 她这才转过身,朝着病床走来。 唐渠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要干啥?” 齐薇薇在病床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冰凌。 “我要跟唐爱军离婚。”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你出面办得最快,所以,我希望唐主任能痛痛快快把离婚给我办了。”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委婉。 唐渠的脸彻底黑了。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感情这女人一句都没听进去? “薇薇啊。”他试图挽回,“是,你现在拿住了爱军这么大一个错处,你想多提些条件,这都没问题。房子,钱,工作,你都可以提。但是你这一上来就提离婚,咱们还怎么谈?” 他顿了顿,换上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薇薇啊,我知道你的两个孩子死了,你心里难过。可是你还这么年轻,才二十六岁,以后你跟爱军还会有孩子的,你们还会有很多孩子的。你要往前看啊!” 他说得很动情,眼眶甚至有些泛红,仿佛真的是个为儿媳妇着想的公公。 可齐薇薇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 原来,唐家到现在还以为她的两个女儿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调换孩子的时候,就是默认孩子去了鲁省就会被折磨至死吗? 刽子手! “老东西,”齐薇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你是聋了吗?” 唐渠愣住了。 齐薇薇没等他反应,突然伸手,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罩衣。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斜襟系扣子的罩衣,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扣子是普通的塑料扣,黑色的,一排五个。 她这一扯,用了巧劲。 只听“扑啦啦”几声轻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病床底下。 罩衣的领口顿时敞开了些,露出了里面棉袄的盘云扣。 唐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跃而起——虽然因为血压高,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黑,但他还是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手指颤抖地指着齐薇薇。 “你、你到底要干啥?!你是疯了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齐薇薇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心里冷笑。 前世这个老东西在她面前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颐指气使,现在居然也会害怕? “唐主任,”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你非礼儿媳妇,这事要传出去,你还能做人吗?” 唐渠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齐薇薇,眼神从惊恐转为阴狠。 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 “你竟……用这种法子……威胁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齐薇薇,你真不要脸!” “不要脸这三个字,”齐薇薇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讽刺,“你们唐家才是行家。” 第118章 威胁 齐薇薇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唐爱军跟表妹通奸,还调换孩子,你唐主任纵容包庇,甚至还想帮着杀人灭口。你们唐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还有一点脸?” 唐渠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由红转紫。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你是有几分姿色。”他冷笑,“但我唐渠从不吃窝边草!没人会相信你这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你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污蔑我?我告诉你,我唐渠在革命战线工作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 他说得很硬气,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被齐薇薇捕捉到了。 齐薇薇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病床。 唐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齐薇薇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可唐渠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那里。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紫转为惨白。 他死死盯着齐薇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不、这不可能!爱军都不知道!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齐薇薇直起身,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那个地方太私密了——左边大腿根儿上,一颗长着三根黑毛的痦子。 那个位置,哪怕去公共澡堂洗澡,也没人能看到。 这辈子唐渠搞了不少女人,但除了他老婆张晴天,也没人注意到过这一点。 齐薇薇之所以知道,是上辈子伺候瘫痪的唐渠时发现的。 那颗痦子后来发炎溃烂,流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脓,她每天给他换药,换了一个月,那味道臭不可闻。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颗痦子的位置、形状、甚至那三根黑毛的长度和粗细。 想不到,这辈子,这个秘密能被她这样用到。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齐薇薇淡淡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愿不愿意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才是重要的。” 她顿了顿,看着唐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怎么样,唐主任?离婚的事?” 唐渠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死死盯着齐薇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恐,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这个秘密如果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一个儿媳妇,怎么会知道公公大腿根上的痦子? 除了那种关系,还能有什么解释? 哪怕他唐渠再有权势,哪怕他能压下去,可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在这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是大忌,更何况是这种乱伦的丑闻! 她齐薇薇一个家庭妇女,她不要脸,可他唐渠的脸,还得要! “齐薇薇,”他的声音嘶哑,“你当初可是哭着喊着要嫁爱军的!” “我当初眼瞎。”齐薇薇毫不犹豫,“现在,我看清了。” “你不要后悔!”唐渠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离了婚,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的?爱军到底跟你有感情!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齐薇薇突然伸手,抓住了自己棉袄的衣襟。 她的手指放在最上面的盘云扣上,作势要解。 “再不答应,”她的声音很冷,“我就要解扣子了。到时候,我就这么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你说,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唐渠彻底慌了。 他看着齐薇薇决绝的眼神,知道这个女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现在已经疯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可他唐渠在乎啊! 他在乎自己的名声,在乎自己的地位,在乎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得来的一切! “好好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答应!我答应!你这种毒妇,我们唐家,不要了!” 齐薇薇的手松开了,但眼神依然冰冷。 “好。”她说,“我跟唐爱军结婚,住的是我爷爷奶奶的新院子,离婚后,这个院子我要收回来,这没问题吧?” 唐渠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那个院子他是知道的。 齐达友退休前是轧钢厂副厂长,技术骨干,分的地皮好,盖的房子也好。 青砖灰瓦,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还种了葡萄架、石榴树。 在七十年代的京市,那是相当体面的院子了。 这院子,本来是齐达友两口子养老用的。 当初齐薇薇嫁过来,齐家把那个院子给了小两口住,齐达友老两口反而搬去了郊区的旧院子,很不方便。 唐渠还暗地里笑话过齐家眼皮子浅,为了攀附他们唐家,连房子都舍得给。 现在,齐薇薇要收回那个院子。 唐渠肉痛了。 那个院子那么新,那么好,地段也好,离轧钢厂近,离割委会也不远。 他本来想着,等齐薇薇这辈人死了,那院子自然就是唐耀宗和唐耀祖的,也就是他们唐家的。 可是…… 他一咬牙:“好,一个破院子,也宝贝似的,眼皮子真浅!” 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齐薇薇突然扬起巴掌,狠狠给了他一下。 “啪!”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这一巴掌不重,齐薇薇毕竟是个女人,力气不大。 但,打得唐渠彻底惊呆了。 他捂着脸,眼镜都歪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齐薇薇。 “你、你疯了吗?!”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齐薇薇冷冷地看着他:“我以后不是你的儿媳妇了,你再侮辱我的人格,这就是下场。”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刚才打人的不是她。 唐渠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叫人进来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 可是他不敢。 那颗痦子,像一把刀,悬在他的头顶。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终,他挤出了一点笑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他的声音很干,“我记住了。” 齐薇薇点点头,毫不客气地问:“什么时候办手续?” 第119章 克制 “看你,都行。”唐渠说,声音里有种认命的疲惫。 “那就明早八点半,”齐薇薇毫不犹豫,“让唐爱军在东城民政局门口见。” “好。”唐渠点头。 齐薇薇笑了。 唐渠看着她,突然问:“那……你这扯坏的衣裳……” 他指的是罩衣上掉的那两颗扣子。 齐薇薇弯腰,从病床底下捡起那两颗扣子,然后脱下罩衣,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 针线包是军绿色的,巴掌大小,里面装着针、线、顶针、小剪刀。 这是这个年代女人出门常备的东西。 齐薇薇坐在沙发上,拿起针线,穿针引线,动作娴熟。 不到两分钟,两颗扣子就缝了回去,针脚细密整齐,完全看不出掉过的痕迹。 她一边缝,一边用余光观察唐渠。 唐渠的眼神一直在变化,从最初的惊恐,到愤怒,到算计,再到……一丝狠毒。 齐薇薇心里明白,这个老东西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但她不怕。 缝好扣子,她把罩衣穿上,扣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病床边。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在唐渠耳边说:“再搞什么小动作,我就再来一次。我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唐大主任呢?你舍得你这身皮吗?” 唐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假得让人作呕。 “薇薇你说笑了。”他说。 “以后,”齐薇薇直起身,冷冷道,“叫我齐同志。” 唐渠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齐同志,爱军那边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吧。” 齐薇薇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锁,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李同志和王同志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们以为会谈很久,没想到这么快。 齐薇薇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朝楼梯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嗒,嗒,嗒,不紧不慢,坚定有力。 下楼,出医院大门,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给冬日的京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远处的广播喇叭开始响起,先是一阵嘹亮的《东方红》,接着是新闻播报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齐薇薇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也有一丝……自由的味道。 离婚,终于要离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唐家的儿媳妇,再也不用看唐渠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唐爱军的欺骗。 她只是齐薇薇。 只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快开始了。 至于唐渠…… 齐薇薇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干部病房楼。 三楼那扇窗户后面,唐渠正站在窗前,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齐薇薇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她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 但至少,这一仗,她赢了。 齐薇薇昂首挺胸,没有再回头。 她走出东城区人民医院干部楼的大门,晨光正好破晓。 冬日的清晨,天色是一种清透的灰蓝色,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渐渐晕染出淡金色的光边。 医院院子里那几棵松柏的枝叶上还挂着薄霜,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银芒。 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醒感。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医院门口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上。 凌和平倚在车门边,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正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张望。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军帽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当他看到齐薇薇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的星子被点燃。 他立刻直起身,大步跑了过来。 皮鞋踩在冻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咔嗒”声。 几步之间,他已经来到齐薇薇面前,眼神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关切,还有一丝紧绷,“唐唐衡他……没为难你吧?” 齐薇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一部分下颌线,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紧张却无处隐藏。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缕缕飘散开来。 前世,她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唐爱军只会甜言蜜语地哄骗她,榨干她的价值后就弃如敝屣。 而那些商业伙伴,不过是利益往来的关系,表面客气,背地里算计。 可现在,凌和平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真切的关心。 齐薇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看着他那急切而温暖的眼神,她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一切都很顺利。老东西答应了,明早八点让唐爱军来民政局门口找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寻常小事。 凌和平愣了一下:“民政局……干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齐薇薇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是秋日里澄澈的湖水。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要跟唐爱军离婚。”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医院门口偶尔有早起的人经过,穿着臃肿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远处传来扫大街的沙沙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膜,模糊而遥远。 凌和平沉默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释然,喜悦,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的克制。 第120章 进补 过了好一会儿,凌和平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按照常理……我应该劝你不要离婚。一日夫妻百日恩,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但是,你现在这种情况,我是支持你离婚的。因为唐家实在不是良配,唐爱军也根本配不上你。他欺骗你,伤害你,甚至纵容别人调换你的孩子……你跟他是不会有幸福的。” 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齐薇薇静静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可现在,凌和平却说,他支持她离婚。 “你说得很对。”齐薇薇轻声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所以,我要离。” 凌和平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外面冷。” 他的动作有点仓促,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齐薇薇没注意,她利落地坐进车里。 这一刻,她才看到这辆车的细节。 吉普车的座椅是硬质的,垫着一层薄薄的棉垫。 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汽油味,还有凌和平身上那种清爽的肥皂香。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大院。 但齐薇薇很快发现,这不是回轧钢厂医院的路。 “我们去哪儿?”她问。 凌和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齐叔叔回家给二姐熬鸡汤了,这个点儿应该正在路上。我们去迎一迎他,正好可以接他一起去医院。”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齐薇薇心里又是一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细心周到。 他不仅关心她,还关心她的家人。 二姐住院,爸爸回家熬汤,这些琐碎的事他都记在心里。 车子沿着街道缓缓行驶。 清晨的京市正在苏醒。路边的国营早点铺已经开门,热气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炸油条、蒸包子的香气。 排队买早点的人们搓着手,跺着脚,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骑自行车上班的人越来越多,车铃声响成一片。 路边的宣传栏上贴着崭新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 车子开到离铁路家属楼还有几百米的一个路口时,凌和平放慢了车速。 “在那儿。”他指着前方。 齐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晨曦微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路边大步往前走。 那是爸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火车头帽子,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走得很急,但步伐很稳,双手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东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生怕洒了。 齐薇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包被——那是她小时候用过的。淡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鸭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妈妈一直舍不得扔,说留着给孙子孙女用。 现在,爸爸用它来包鸡汤。 看形状,应该是家里那只大砂锅。 “齐叔叔!”凌和平摇下车窗,喊道。 齐畴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看到吉普车和车里的女儿,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薇薇!小凌!”他有些气喘,“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您。”凌和平下车,接过齐畴怀里的包被,“叔叔上车吧,我送您去医院。” 齐畴也没客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坐进了后座。 包被一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个砂锅,用厚毛巾裹了好几层,还冒着丝丝热气。 “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齐畴稳稳扶好,语气里带着自豪,“玲玲最爱喝我炖的鸡汤了,小时候她生病,喝一碗我炖的汤,保准好得快。” 他说着,眼眶却红了。 齐薇薇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爸爸。 因为常年熬夜开车,爸爸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染了霜白。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怀里抱着给女儿炖的鸡汤,像个孩子一样,既骄傲又心疼。 “爸,二姐会好的。”齐薇薇轻声说。 “嗯,会好的。”齐畴用力点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一定会好的。” 车子再次启动,朝着轧钢厂医院驶去。 到了医院,走进特护病房时,齐玲玲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有神了些。 陈红霞正用湿毛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玲玲,快趁热喝。”齐畴小心翼翼地把砂锅放在床头柜上,一层层打开包裹。 鸡汤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 那是真正老母鸡炖出来的香味,浓郁醇厚,还带着当归、黄芪的药材香。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一看就是炖足了火候。 齐玲玲闻到香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香。” 陈红霞拿过碗,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个鸡腿,准备喂女儿。 “妈,”齐玲玲却摇摇头,声音虚弱但清晰,“我看爸还带了一个碗,你给我盛一碗,我吃不下太多。剩下的……你让薇薇喝吧。” 她转头看向妹妹,眼神温柔:“她昨晚去报案,夜里肯定受了寒气。” 陈红霞愣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对对对,薇薇也得喝。你们两个都得补补。” 齐玲玲继续指挥:“把这个腿给薇薇,我不想吃肉,喝点汤就行了。” 齐薇薇站在床边,看着姐姐虚弱却坚定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二姐自己都这样了,刚流产完,大出血,差点没命,却还惦记着她,怕她受寒,要把鸡腿给她。 前世,她怎么就瞎了眼,为了唐爱军那个畜生,一次次伤害这些真正爱她的人? “妈,”齐薇薇慌忙按住陈红霞的手,“别听二姐的。鸡汤你留着给二姐,她需要营养。我早上想吃点清淡的。”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砂锅:“而且这么多,二姐一顿也喝不完。我看护士站有电炉子,到时候给她热了喝,能喝一天呢。” 陈红霞犹豫了:“可是你也需要补一补啊……” 第121章 脸红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凌和平拎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进来。 他两只手都提得满满的——左手是用油纸包着的馒头、花卷,还有两根油条;右手端着两个铝制饭盒,一个装着小米粥,一个装着大米粥。 腋下,还夹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水煮蛋,还有一小包咸菜。 “早餐来了。”他把东西放在病房里的小桌上,一一摆开。 医院的早餐其实不算丰盛,但凌和平几乎把能买的都买了。 小米粥熬得金黄粘稠,大米粥白糯糯的,馒头和花卷还冒着热气,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咸菜是腌萝卜条,脆生生的。 陈红霞看着那些饭盒,奇怪道:“小凌,食堂怎么让你拿饭盒来了?他们的饭盒不让带出来的啊?” 这个年代,医院的餐具都是公家的,病人和家属要用就得自己带碗筷。 食堂的饭盒只供在食堂用餐,不能带走。 凌和平笑了笑:“我押了自己的军官证,跟他们说待会儿吃完了洗干净送回去,再把证件取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齐薇薇知道,这并不容易。 医院的食堂管理严格,能让一个陌生人押证件带走饭盒,一方面是凌和平的军人身份起了作用,另一方面肯定也是他费了不少口舌才争取来的。 她很高兴,前世在生意场上,她最喜欢打交道的,就是凌和平这样的聪明人。 齐玲玲靠在床头,看着凌和平忙碌的样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军人是这样的。”她轻声说,眼神在凌和平和齐薇薇之间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欣慰。 齐薇薇没反应过来,只是点点头:“是啊,和平哥一直很周到。” 凌和平的脸却腾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早餐,但耳根那抹红色却越来越明显。 他盛粥的动作有点慌乱,差点把粥洒出来。 这一幕,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齐畴和陈红霞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陈红霞更是仔细打量了凌和平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不错——长相端正,身板挺拔,是军人,有正气,对薇薇也好,对家里人也上心。 只是…… 梁冰夫妇这时也走了进来。 他们昨晚在医院找了间空病房将就了一夜,怎么也不肯先回家。 梁冰说,齐玲玲没脱离危险,他们回去了也睡不着。 “梁政委,陈姨,快来吃早餐。”齐薇薇连忙招呼。 梁冰摆摆手:“我们在食堂吃过了。你们吃,不用管我们。” 陈红丽却走过来,看着齐玲玲苍白的脸,眼圈又红了:“玲玲,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陈姨。”齐玲玲轻声说,“谢谢您和梁叔,为了我的事,让你们受累了。” “说什么傻话!”陈红丽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外甥女,我不操心谁操心?” 齐畴和陈红霞连忙对梁冰夫妇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什么“大恩不言谢”、“这辈子都记着”、“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红丽听着,突然笑了:“姐,你还是不是我姐了?” 她看向陈红霞:“你也知道,我没有个姐妹,家里就我一个闺女。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姐姐,不让我尽尽心,我能放心吗?” 这话说得真诚,陈红霞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握住陈红丽的手:“好妹妹,姐记着了。”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众人围着桌子吃早餐,凌和平买得多,足够所有人吃。 齐薇薇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个水煮蛋,胃里暖乎乎的,整个人都舒服了。 齐玲玲喝了半碗鸡汤,吃了小半碗粥,脸色好了许多。 陈红霞终于放心了些,脸上的愁容也淡了。 接下来的两天,齐玲玲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 出血止住了,伤口愈合良好,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医生检查后说,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但因为梁冰打了招呼,医院还是让她继续住在特护病房——单间,安静,方便休息,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梁冰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这就算我小小地用一下特权吧。不过,给我外甥女儿用,也不过分。” 众人都笑了。 这段时间,警察也来找齐玲玲谈了几次话。 齐玲玲把唐玉柱怎么打她、怎么骂她、怎么长期虐待她的事都说了。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事实。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听得心头发紧。 齐玲玲没有想到,附近大杂院的邻居,竟也为她作证的,说经常听到唐玉柱半夜打她,还看到过好几次她脸上带伤。 警察做完笔录,告诉齐家人,这个案子性质很恶劣,唐玉柱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而且是针对怀孕八个月的孕妇,情节特别严重。 虽然最后孩子没保住,但唐玉柱主观上就是想伤害她和孩子,所以可以往谋杀未遂上靠。 “你们放心,”年轻的公安同志说得斩钉截铁,“这种畜生,法律绝不会轻饶!” 当然,判刑是后来的事了。 但听到公安的这番话,齐家人心里都踏实了些。 接下来的半个月,齐家人开始了轮班照顾。 齐畴和陈红霞是主力,两人几乎天天在医院。 齐壮壮和马蓝下班后就带着齐星齐阳过来,送饭,陪护。 齐春春和齐茂茂休息日也来,帮忙跑腿,买东西。 梁冰和陈红丽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带营养品——麦乳精、红糖、鸡蛋,还有难得的水果罐头。 但齐薇薇没有参与轮班。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离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齐薇薇就起床了。 她现在住回了爸妈家。 这天,她穿得很简单,但很整齐。 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 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 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脸上不施脂粉,但眼睛很亮,眼神很坚定。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天。 齐畴、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都已经等在客厅里。 第122章 流言 四个男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 齐畴是铁路制服,洗得干干净净; 齐壮壮是街道办的工作服,深灰色,熨得笔挺; 齐春春穿着雪白的白大褂,外面套着棉袄,一看就是刚从医院赶过来; 齐茂茂也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还有点气喘吁吁。 凌和平也来了。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肩章擦得锃亮,皮鞋一尘不染。 看到齐薇薇出来,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不言而喻。 “走吧。”齐薇薇说。 一行人走出家门,坐上凌和平的吉普车,朝着东城区民政局驶去。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但已经有早起锻炼的人。 公园里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路边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从容,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隔绝在无形的屏障之外。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豆浆、油条、豆腐脑的香味飘得很远。 民政局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来登记结婚的年轻男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手挽着手,低声说着悄悄话。 齐薇薇看着这一切,有点热泪盈眶。 到了。 一行人站在门口,显得格外醒目。 四个男人加一个军人,围着一个年轻女人,这阵势引得排队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八点半,唐爱军还没来。 齐薇薇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她站在晨光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地看着街道尽头。 八点四十,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民政局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同志和王同志——就是昨天去接齐薇薇的那两个割委会的人。 他们依然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臂膀上戴着红袖章,脸色严肃。 然后,他们从车里拽出一个人。 是唐爱军。 他今天穿得很狼狈。 一件灰色的棉袄,扣子扣错了两个,衣襟歪斜着。 裤子是深蓝色的涤纶裤,膝盖处沾满了灰。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看到他的样子,齐家三兄弟——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同时握紧了拳头。 齐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唐爱军显然没看到他们。 他一被拽下车,就挣扎着甩开李同志的手,踉踉跄跄地朝着齐薇薇冲过来。 “齐薇薇!”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怨恨和疯狂,“你好狠的心!你要找小白脸你就找,你毁我干啥?你让我这辈子再怎么办?!” 他两步冲到齐薇薇面前,唾沫星子乱飞:“我不管,反正,我不离婚!谁逼我也没用!除非拿刀杀了我!” 说着,他突然往地上一坐,伸手就要去抱齐薇薇的腿。 “实在不行,你把小白脸接来,咱仨一起过!我不在乎!只要你不离婚,我啥都能忍!” 这话说得无耻至极,排队的人都惊呆了,纷纷指指点点。 齐薇薇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而就在这时,唐爱军突然感觉到天色暗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三个高大的身影围了上来,像三座山一样,挡住了他头顶的天空。 是齐家三兄弟。 齐壮壮站在最前面,这个前军人、现街道办干部,此刻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齐春春和齐茂茂一左一右,双胞胎兄弟虽然长得斯文,但此刻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唐爱军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等他发出声音—— “砰!” 齐壮壮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直接砸在唐爱军已经肿起的脸颊上。 唐爱军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但他没倒在地上。 因为齐春春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又拽了起来。 “这一拳,是替丹丹打的!”齐春春的声音冰冷,接着也是一拳,砸在唐爱军的腹部。 唐爱军弓起身子,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齐茂茂直接一脚踹在他腿弯处:“这一脚,是替茜茜踹的!” 唐爱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茫然道:“你们说的是谁啊?!我怎么听不懂?!” 接下来,是疾风骤雨般的拳脚。 三个男人围着一个男人打,场面一边倒。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脚踢在身上的声音,还有唐爱军杀猪般的惨叫,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排队的人们吓得四散退开,但没人上前阻止。 有些人认出了唐爱军,低声议论—— “这不是唐主任的儿子吗?” “活该!听说他那些腌臜事儿了吗?” “听说了,跟表妹通奸!把奸生子让自己老婆养!” “不止这些呢,表妹的男人,还是个当兵的!” “畜生!打得好!” …… 李同志和王同志站在车边,冷眼看着。 他们讨厌唐爱军。 这个纨绔子弟,仗着父亲的权势,在轧钢厂宣传科混日子,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其实肚子里没半点墨水。 还整天拈花惹草,作风不正。 现在更是做出了调换孩子、纵容表妹害人的事。 所以,他们等。 等齐家三兄弟打得差不多了,李同志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对齐薇薇说:“齐同志,差不多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齐薇薇听到了。 她看着地上已经瘫成一团的唐爱军,鼻青脸肿,嘴角流血,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确实……差不多了。 再打下去,真会出人命。 “和平哥,”她转头看向凌和平,“拉开我哥他们吧。” 凌和平点点头,上前拉住了齐壮壮:“齐大哥,够了。” 齐壮壮喘着粗气,拳头还握着,但听了凌和平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齐春春和齐茂茂也被拉开。 李同志这才上前,把地上瘫着的唐爱军搀了起来。 唐爱军已经完全没了人形,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鼻子、嘴巴都在流血。 第123章 离了 王同志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消毒棉球和纱布。 他面无表情地用棉球把唐爱军脸上的血擦干净,动作粗暴,疼得唐爱军直抽气! 然后,王同志又拿出两团棉花,塞进了唐爱军两只流血的鼻孔里。 唐爱军就这样被李同志和王同志一左一右架着,拖进了民政局大门:“同志,我们要离婚。” 民政局婚姻工作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梳着齐耳短发,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整理文件。 看到这阵势,她吓了一跳,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谁离婚?!”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同志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还有唐爱军的户口本,放在桌上。 那张纸条是唐渠亲笔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同意唐爱军与齐薇薇离婚”,下面是唐渠的签名和割委会的盖章。 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被架着的唐爱军,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多问。 她一声不吭地接过户口本,开始填写离婚申请表格。 齐薇薇也递上了自己的户口本。 工作人员低头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唐爱军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 表格填好了,需要双方按手印。 李同志掰着唐爱军的手,要往印泥上按。 唐爱军突然挣扎起来,手指拼命往回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不……我不按……我不离……” “再躲,”李同志的声音很冷,“你手指就要被掰断了。” 话音刚落,只听“嘎嘣”一声脆响。 唐爱军的大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了。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李同志却不管这些,直接摁着他折断的大拇指沾上印泥,然后在离婚证明上“男方签章”那一栏,用力摁下了手印。 红红的指印,清晰而刺眼。 接着,他把印泥推到齐薇薇面前。 齐薇薇看着那盒鲜红的印泥,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右手食指,沾上印泥,然后在“女方签章”那一栏,稳稳地摁了下去。 她的指印也很清晰,很用力,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摁碎在这里。 凌和平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齐薇薇接过来,仔细擦干净手指上的印泥。 那红色很鲜艳,擦掉后,手指上还留着淡淡的痕迹,但很快就会消失。 就像她和唐爱军的婚姻,终于走到了烟消云散这一步。 也许,今天才是她真正重生的开始。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明盖好章,一式两份,分别递给两人。 齐薇薇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低头看着。 白纸黑字,还有鲜红的印章和指印。 很简单的一张纸,却代表着她人生的一个最重大的转折。 她长叹一声。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解脱,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她,终于摆脱唐家了! 齐薇薇几乎要笑出声来。 但她忍住了,只是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而唐爱军被李同志和王同志架着,瘫在椅子上。 他捂住折断的手指,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齐薇薇。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深情。 他咧开流血的嘴角,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薇薇……你现在在气头儿上……我不怪你……我等你……我等你回心转意那天……我等你一辈子……” 这话说得“深情款款”,配上他此刻狼狈的样子,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齐薇薇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讽刺。 然后,她往前一步,凑近唐爱军,然后,一口痰,精准地吐在了他脸上。 那口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他肿起的脸颊上,顺着皮肤往下滑,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痕迹。 唐爱军彻底愣住了。 排队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连李同志和王同志都愣住了。 齐薇薇却像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对李同志和王同志点点头:“谢谢两位同志。”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吐痰的不是她。 说完,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凌和平立刻跟上,齐家三兄弟也跟了上去,齐畴也赶紧跟上。 五个男人围着她,像最坚实的屏障,护着她走出民政局大门。 阳光正好洒下来,照在齐薇薇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清新。 自由的味道。 身后,民政局里,唐爱军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那口痰。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癫狂而凄厉,笑得他浑身颤抖,笑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和痰,一片狼藉。 笑完,他用没断拇指的那只手,狠狠抽自己的巴掌。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抽了七八下,脸颊更肿了,嘴角又渗出血来。 然后,他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滑落,晕倒在地。 王同志和李同志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把他拖出了民政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塞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了这条街。 而齐薇薇一行人,已经坐上了吉普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上,齐薇薇紧紧握着那张离婚证明,身体微微颤抖着。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还好吗?” 齐薇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明亮,像是拨开乌云见到的阳光。 “我很好。”她说,声音清脆而坚定,“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谢谢你,和平哥!谢谢爸爸!谢谢大哥!谢谢四哥!谢谢五哥!谢谢你们!” 她含着泪道谢。 众人也都含着泪微笑看着她。 是的,她很好。 离婚了,自由了,新的人生,开始了。 这第一步,她走出来了。 稳稳地,坚定地,走出来了。 第124章 泥猴 礼拜天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十二月的早晨冷得刺骨,胡同里的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各家各户都在生炉子取暖,青灰色的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慢飘散。 齐薇薇站在胡同口,看着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院门。 那里曾是爷爷奶奶的新院子,青砖灰瓦,红漆木门,门楣上还留着过年时贴的春联残迹。 这本该是齐家老两口安享晚年的地方,可自从她嫁给唐爱军后,这个院子就被唐家人霸占了。 孙喜娣被唐爱军以孝顺的名义接了过来,随后外包给她。 唐甜甜更是在他们新婚当夜,拎着个皮箱,大哭着拍响了院门。 爷爷奶奶让出房子后,搬回了郊区那个破旧的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而她齐薇薇,前世竟然觉得理所当然——唐爱军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住郊区清净,她就信了;唐甜甜说,嫂子真好,她就飘飘然了;孙喜娣呢……不提也罢。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她真是瞎了眼。 “薇薇,冷吗?”陈红霞给女儿拢了拢围巾,眼里满是心疼。 齐薇薇摇摇头:“不冷,妈。” 她今天穿得很厚实。 一件皮粉色的棉猴,里面套着毛衣毛裤,脚上是三姐从乡下寄来的新棉鞋。 围巾是二姐前年给她织的,大红色的毛线,虽然洗得有些褪色,但很暖和。 齐家人几乎都来了。 齐畴和陈红霞站在女儿身后,两个人都五十多岁了,鬓角已经斑白,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齐畴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陈红霞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少见的坚毅神色。 齐家三兄弟——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齐刷刷地——站在父母两侧。 凌和平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整齐的军装,军帽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时刻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大嫂马蓝没来,她在家带孩子们——齐星齐阳,还有齐薇薇从鲁省找回来的两个女儿丹丹和茜茜。 孩子们还小,这种场面不适合他们看到。 一家人站在晨光中,像一支小小的军队,沉默而坚定。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朝着小院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偶尔有早起倒痰盂的邻居推门出来,看到这阵势,都愣了愣,但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走到院门口,齐薇薇皱起了眉头。 院门紧闭着,但从门缝里,她隐约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咳嗽声。 里面有男人?不止孙喜娣在?! 她早知道唐家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个院子。 唐渠虽然答应了她,但那个老东西阴险狡诈,说不定会耍什么花招。 孙喜娣那撒泼打滚的本事,她可是领教过的。 前世那个老太婆没少欺负她,动不动就躺在地上打滚,说孙媳妇不孝顺,要死要活。 看来今天,少不了一场硬仗。 齐薇薇正想着,齐壮壮已经上前一步。 “薇薇,你退后。”大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没等齐薇薇回答,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第二脚。 “砰!”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三脚。 “咔嚓!” 门闩断裂,两扇木门猛地向内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齐壮壮第一个走了进去。 齐薇薇也要跟进去,却被齐春春和齐茂茂一左一右拦住了。 “薇薇,你先等等。”齐春春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齐茂茂把她推到陈红霞身边:“妈,你看着点薇薇。” 陈红霞立刻拉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也走进了院子。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哥哥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内。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 哥哥们还是这样护着她,让她鼻腔酸痛。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动静。 踢门声,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尖叫声。 “啊——!” “爸爸!爸爸!” 竟是唐耀宗和唐耀祖的声音。 接着是齐壮壮低沉有力的声音:“出来!”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家!”这是唐爱军的声音,嘶哑,虚弱,但带着惯有的无耻。 唐爱军怎么会在这儿?! “你家?”齐春春冷笑,“房契上写的是齐达友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你唐家的了?” “我跟我媳妇住这儿,就是我……” “砰!” 似乎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 接着,一阵拖拽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齐薇薇屏住了呼吸。 院门口,齐壮壮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拖着一个人。 那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在地上,衣服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是唐爱军。 紧接着,齐春春和齐茂茂也走了出来,一人手里提溜着一个孩子。 是唐耀宗和唐耀祖。 两个男孩都成了泥猴,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 唐耀宗长得像唐甜甜,大眼睛,小嘴巴,只可惜脸上的肉横着长。 此刻他正哇哇大哭。 唐耀祖胖得像个小肉球,说话还不利索,只会单字往外蹦,也跟着哥哥一起哭。 齐壮壮把唐爱军像扔垃圾一样摔在地上。 唐爱军闷哼一声,挣扎着抬起头。 当他看到被一群人簇拥着的齐薇薇时,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咧开流血的嘴角,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诡异,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格外瘆人。 “薇薇……”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温柔,“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挣扎着坐起来,朝着齐薇薇伸出手:“好薇薇,你放心,你做的那些错事,我不会计较的。只要你回来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好不好?” 第125章 适可 唐爱军的目光扫过齐薇薇身后的齐家人,又转回她脸上,语气变得恳切:“你看看耀宗和耀祖,没有你照顾,他们都成什么样了!孩子不能没有妈啊,薇薇!”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齐薇薇才是那个抛夫弃子的恶人。 齐薇薇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这时,被齐春春和齐茂茂提溜着的两个孩子,似乎也“醒”了过来。 他们早忘了齐薇薇重生以来是多么反感他们——那些冷脸,那些躲避,那些毫不留情的踹打。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齐薇薇还是那个把他们当心肝宝贝、任他们予取予求的“妈妈”。 唐耀宗第一个挣脱了齐春春的手,像颗小炮弹一样扑向齐薇薇。 “妈妈!妈妈!”他哭喊着,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我好饿!你给我煮鸡蛋面,快去!我要吃鸡蛋面!”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前世,只要他这么一喊,齐薇薇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赶紧去给他做饭。 他饿得快,一天总要加餐一两次。 唐耀祖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挣脱了齐茂茂的手,踉踉跄跄地扑过来。 “饿!” 他只会说这个字,但声音很大,很蛮横。 两个孩子就这样扑向齐薇薇,脏兮兮的小手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裤腿。 然而,他们没能碰到齐薇薇。 因为在他们扑到面前的那一瞬间,齐薇薇抬起了脚。 “砰!砰!” 两脚,干净利落。 一脚踹在唐耀宗胸口,一脚踹在唐耀祖肩膀上。 两个孩子像两个小皮球一样,被踹得倒飞出去,摔在一米外的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胡同里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说:“这……这毕竟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有人附和:“虽然现在知道是唐甜甜的孽种,可毕竟养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也有人说:“鞭子不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是吧?如果你家铁柱在外面生了一个野种,换了你们毛丫,你还能这么说话不腰疼?!” 那人声音低了下去:“终归孩子没错儿啊……” 又有人道:“这俩混世魔王,那就是根儿上坏了,骨子里带的……孽种,能有个好儿?!” …… 齐薇薇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 她看着地上哇哇大哭的两个孩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她把这两个野种当命根子,好吃好喝伺候着,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给了他们。 可结果呢? 他们把她当傻子,当佣人,临死前还骂她老不死的,巴不得她早点咽气。 现在这一脚,只是利息。 唐耀宗先爬了起来。 他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妈妈”的态度。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突然变了,不再疼他,不再顺着他。 他又爬到了齐薇薇脚下,这次不敢抓她的裤腿了,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小脸,一脸鼻涕眼泪:“妈妈,你别生气了。我不跟小姑好了,我以后只跟妈妈好!” 他说得很认真,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泪水。 齐薇薇却冷笑了一声。 她原本以为唐耀宗年纪小,不懂事,只是被唐甜甜教坏了。 现在看来,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怎么装可怜,怎么用孩童的天真来达成目的。 他这种“我只跟你好”的承诺,不过是看齐薇薇不再好欺负了,想重新攀附上去的伎俩。 这种孩童式的残忍和算计,比成年人的恶意更让人心寒。 唐耀宗见齐薇薇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继续哭道:“祖奶奶死了,奶奶总骂人,爸爸根本不会做饭。妈妈,你不管我们,我和耀祖就要饿死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你不要变好不好?求你了。我们以后听话……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呜呜呜……” 唐耀祖也跟着大声哭嚎起来:“听话!听话!” 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在寒冷的早晨里格外凄惨。 但齐薇薇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抓住了唐耀宗话里的一个关键词—— 祖奶奶死了。 孙喜娣死了?! 她这才注意到,从刚才到现在,孙喜娣一直没出现。 那个惯会撒泼打滚、倚老卖老的老太婆,如果在这里,早就该冲出来骂街了。 可是没有。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唐爱军和两个孩子的哭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齐薇薇心里一沉。 她快步走进院子,挨个房间查看。 正房三间,孙喜娣住的是最大的主卧。 她推开孙喜娣房间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 床上只剩床板,房间凌乱不堪,散发着一种霉味,还有孙喜娣身上特有的酸臭味。 但很淡。 没有人。 很久没人住了。 齐薇薇退出来,又查看了其他房间。 都没有孙喜娣的影子。 她回到院门口,看着瘫在地上的唐爱军,冷声问:“孙喜娣死在这个院子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唐爱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眼神闪烁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说:“薇薇,你……你回来打砸院子,把奶奶吓得一病不起,我把她送医院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诚恳”起来:“你要有时间,就去看看她吧。毕竟,她以前那么疼你……” “疼我?”齐薇薇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你是说她以前打我打得那么疼吧?用扫帚抽,用鞋底扇,让我跪搓衣板,一跪就是半夜——这种疼,我可受不起。”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孙喜娣没少虐待她,动不动就打骂,说她配不上唐爱军,说她上杆子倒贴,是贱货。 那时候她傻,以为忍一忍就好了,结果换来的变本加厉。 唐爱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齐薇薇心里却松了口气。 孙喜娣没死在这个院子里,太好了。 不然那可真是晦气极了,这房子以后还怎么住? 她正想着,唐耀宗又爬了过来。 这孩子,似乎有种不屈不挠的精神,或者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第126章 撩阴 唐耀宗抬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齐薇薇,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不耐烦: “妈妈,我都哄你这么半天了,你就别耍脾气了!赶紧给我做饭去吧?我饿死了!”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齐薇薇就该听他的命令,就该立刻去给他做饭。 齐薇薇几乎被气笑了。 这就是她前世掏心掏肺养出来的“好儿子”。 五岁了,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怎么利用别人的善意,怎么理所当然地索取。 而唐爱军却错会了齐薇薇脸上的笑意。 他以为齐薇薇心软了,被孩子“打动”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薇薇,我就知道你心最软。耀宗和耀祖他们只是孩子,他们有什么错?调换孩子的事,是唐甜甜干的,我们都不知情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唐甜甜已经得到她的教训了,薇薇,你也该放下了。你想要自己的孩子,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以后可以再生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加“深情”:“再说,你不是说过,你爱我的一切吗?耀宗和耀祖是我的孩子,你也该爱他们啊。” 这话说得无耻至极。 齐薇薇前世确实说过“我爱你的一切”这种傻话。 那时候她被唐爱军迷得神魂颠倒,觉得他哪里都好,连他脚上的泥巴都觉得是香的。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你不知道调换孩子的事?”齐薇薇冷声问。 “薇薇,你果然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吗?”唐爱军一脸“冤枉”,“你真误会我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唐甜甜那个贱人,她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齐薇薇从贴身衣服的小兜里,掏出了一个用玻璃纸仔细包着的东西。 她一层层打开玻璃纸,露出里面那张泛黄的纸。 那是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保证书,原件。 齐薇薇展开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保证书:甜甜吾爱,上次你问我是否还与她同房,我在此郑重保证:自你上次流产伤心后,我便再未碰过她……如今耀宗在你眼前,亦可聊慰你心。”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唐爱军心上。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唐爱军:“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的吧?这笔字,可是你唐大干事最引以为傲的。” 唐爱军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齐薇薇手里的纸。 一直以来,他并不知道这封保证书就是齐薇薇威胁他爹唐渠的“铁证”。 在誊抄本被王东交上去毁掉后,唐渠也根本没有跟他说过具体是什么证据被他骗到手了,而是说他摆平了齐薇薇。 “你跟我爸说的……竟然……是这封信?!”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这封信,我一早让甜甜毁掉的……啊!它……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闭上了嘴。 但已经晚了。 胡同里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了一阵哗然。 齐家所有人——齐畴、陈红霞、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都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像看一坨臭不可闻的垃圾。 凌和平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唐爱军慌了。 他挣扎着,语无伦次地解释:“薇薇,你听我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改了,我真的改了。” 他指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些日子,没有你,我把日子过得这么狼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能失去你,不能没有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齐薇薇,但被齐壮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好站在原地,哀求道:“好薇薇,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不好?你别耍小性子了,我怕了,真的,一次就够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的是个知错能改的好丈夫。 但齐薇薇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 “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这个院子的房契在我爷爷名下,我跟你已经离婚了,请你马上带着你的两个私生子,离开。”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我给你10分钟的时间收拾东西。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分,八点整你还没收拾好的东西,我就直接扔胡同口垃圾台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死了唐爱军的所有小心思。 唐爱军愣住了。 他看着齐薇薇,看着那张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脸,此刻冷得像冰。 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认真的。 她真的不要他了,真的要把他赶出去。 一股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脸上的哀求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我不走。”他说,声音嘶哑而坚定,“这是咱俩要住一辈子的地方,我凭什么走?” 齐薇薇不再理他。 她转身,对三个哥哥点了点头。 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立刻上前,三人呈三角之势,围住了唐爱军。 唐爱军看着这三个比自己高大强壮的男人,心里发虚,但嘴上还在硬撑:“你们打吧。反正我现在烂命一条,打死我,我就解脱了。” 他说得很“悲壮”,仿佛自己是个受尽委屈的英雄。 话音刚落,齐壮壮动了。 他没有打脸,没有打身上,而是抬腿,狠狠一脚踢在了唐爱军的两腿之间。 这一脚,齐壮壮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他是当兵出身,虽然复员了,但身手还在。 这一脚又快又狠,精准无比。 “啊——!!!” 唐爱军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只觉得仿佛被一辆疾驰的火车碾过,那种剧痛瞬间蔓延到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大脑一片空白! 第127章 眼线 唐爱军捂住裆部,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下,混着脸上的血和灰,一片狼藉。 齐壮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唐爱军,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祸害任何好姑娘了。”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寒意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这一脚,废了唐爱军的根本。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用那套花言巧语去骗女人,再也不能用那副皮囊去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唐耀宗和唐耀祖被突然暴起的齐壮壮吓傻了。 他们忘了哭,忘了闹,只是呆呆地看着爸爸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像一条垂死的虫子。 本能地,他们又想靠近齐薇薇——那个曾经最“安全”的港湾。 但刚迈出一步,他们立刻想到了齐薇薇刚才那毫不留情的两脚,还有她脸上冰冷的表情。 他们不敢了。 于是,他们转向了陈红霞。 前世,陈红霞对他们很好。 每次见面,都会带好吃的,会给他们做新衣服,会抱着他们叫“乖外孙”,还会给他们偷偷塞钱。 “姥姥……”唐耀宗怯生生地喊,眼泪汪汪的,“姥姥,我害怕……” 他想扑进陈红霞怀里,像以前那样撒娇。 但陈红霞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脏兮兮的小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厌恶和愤怒。 “滚开!”她毫不留情地大声喝骂,声音尖利刺耳,“野种!别碰我!”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扎在两个孩子心上。 他们愣住了,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和蔼可亲的姥姥,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唐耀宗又转向齐畴:“姥爷……呜呜呜……姥爷抱……” 他伸出小手,想去拉齐畴的裤腿。 齐畴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确实是无辜的,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不是他们的错。 可一想到他们身上流着唐甜甜的血,他就无法心软。 他叹息一声,声音沉重:“真是造孽啊。” 但他没有像陈红霞那样骂他们。 他只是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但很坚决。 他把他们抱到院门口,放在门槛外面,然后蹲下身,平视着他们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严肃,很认真。 “孩子们,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要叫我姥爷,我不是你们的姥爷。你们的妈妈是唐甜甜,不是我女儿齐薇薇。” 他看着两个孩子懵懂而惊恐的眼睛,继续说:“你们现在只有爹,没有妈了。以后不要再来这个院子,这里不是你们的家。”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下次再让我在这个院子见到你们,我就打烂你们的屁股!听懂了没有?” 他说得很慢,确保两个孩子能听懂。 唐耀宗和唐耀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得连连点头。 他们虽然小,但能感受到齐畴话里的坚决和警告。 齐畴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戴了十几年的老上海表。 表盘上的指针,正好指向八点整。 “薇薇,”他转头看向女儿,“十分钟到了。” 齐薇薇点点头,对三个哥哥说:“把他们弄出去吧。” 齐春春和齐茂茂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拎起了还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唐爱军。 唐爱军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着。 齐壮壮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唐爱军回过一点神儿来,眼神渐渐聚焦。 “唐爱军,你听好了。”齐壮壮的声音像冬天的寒风,冰冷刺骨,“我齐家没死光。你们唐家这么欺负薇薇,这是你应得的结果。” 他说完,直起身,对两个弟弟点点头。 齐春春和齐茂茂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唐爱军,一直把他拖到了胡同口的垃圾台。 那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垃圾——烂菜叶、煤灰、破布头、废纸屑,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们把唐爱军往垃圾堆边一扔,像扔一袋真正的垃圾。 唐耀宗和唐耀祖哭着追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 胡同里的邻居们早就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前几天公安的布告贴出来了,大家都知道唐爱军做了什么缺德事——跟表妹通奸,调换孩子,纵容表妹害人。 这种丑闻,足以让人唾弃一辈子。 齐壮壮站直身体,环视了一圈围观的邻居。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街坊邻居们,大家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这个男人,唐爱军,是个垃圾!他欺骗我小妹,跟自己的表妹唐甜甜乱搞,还纵容表妹调换孩子!这种畜生,我们齐家不要了!我小妹已经跟他离婚了!” 他指着瘫在垃圾堆边的唐爱军,继续说:“以后你们谁要在附近再见到他,马上到街道办来告诉我,我立刻回来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高高举起:“所有人,发现一次,我给一块钱!当场给钱,说到做到!” 一块钱! 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一块钱能买五斤白面,能看两场电影,能给孩子买一身新衣服。 邻居们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齐干事说话算话!” “这种人渣,就该这么治他!” “放心,我们看到一定告诉你!” …… 在一片议论和哄笑声中,唐爱军挣扎着从垃圾堆边爬起来。 他弓着腰,捂着裆部,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流。 每动一下,身体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看了一眼齐薇薇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围观的邻居,最后低下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唐耀宗和唐耀祖哭着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眼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第128章 辞旧 唐耀宗和唐耀祖这些日子,几乎是直接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他们其实从来没发现过,其他人虽然宝贝他们,但是只是像逗弄宠物,而真正负责他们衣食住行,让他们体体面面的,大半是齐薇薇,小半是孙喜娣。 现在,孙喜娣死了,齐薇薇不要他们了,“姥姥”“姥爷”也不认他们了,连爸爸都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们生怕唐爱军也让他们滚开,赶紧跟上。 三个人就这样消失在胡同尽头,背影凄凉而狼狈。 而齐薇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她为他们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羞辱。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她再也不会心软了。 “好了,人都走了。”陈红霞拍拍女儿的手,语气轻松了些,“咱们收拾院子吧。” 她说完,却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这么臭?” 齐薇薇也闻到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从院子里飘出来,像是馊饭、霉味、还有某种腐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她走进院子,来到刚才唐爱军爷仨待着的房间——那是她和唐爱军曾经的主卧。 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她拉了下灯绳,十五瓦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床上堆着一大堆破棉絮,东一团西一团,像一堆烂抹布。 齐薇薇仔细一看,认出来了——那是被她打砸院子时剪碎的三床被子。 红色的被面,碎成了一条一条,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沾满了污渍。 还有不少破衣服,都被垫在被子下面。 是唐爱军和唐甜甜的一些衣服,全都被剪得稀烂。 而靠墙的那张桌子上,景象更让人作呕——一个搪瓷盆里,盛着半盆已经干巴发硬的玉米糊,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旁边扔着几个脏碗,碗里还有吃剩的窝窝头渣,都馊了,招来了几只苍蝇,嗡嗡地飞着。 呵呵。 齐薇薇冷笑。 没了她,唐爱军的日子,竟能过成这样。 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跟猪一样睡在棉絮堆里。 她前世到底是怎么瞎了眼,觉得这种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她退出了房间,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三个哥哥,已经摩拳擦掌地等在外面了。 “薇薇,都扔吗?”齐壮壮问,指了指屋里那些破烂。 齐薇薇点点头,语气坚决:“嗯,都扔了。一件不留。” 她环视着这个院子,这个曾经被唐家人霸占、被他们糟蹋的地方,一字一句地说:“家具被褥咱们都置办新的!还有锅碗瓢盆,都要新的!爷爷奶奶住回来,不住他们唐家用过的晦气东西!”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陈红霞却有些心疼,小声说:“薇薇,我看那口铁锅还好着呢,能用……还有那个搪瓷脸盆,也没坏……” 她是过惯了苦日子的,觉得东西还能用就留着,扔了可惜。 但齐畴立刻制止了她:“红霞,听孩子的。” 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温和但坚定:“以前那些东西,她看着得难受。咱们换新的,让薇薇心里舒坦些。” 陈红霞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那些东西都是唐家人用过的,薇薇看着能不难受吗? 她在这个院子里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泪,现在好不容易拿回来了,当然要彻底清理干净,从头开始。 “对对对,听薇薇的。”陈红霞连忙点头,“都扔了,咱们买新的!”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来。 齐壮壮和齐茂茂负责搬大件——床、柜子、桌子、椅子,一件件往外抬。 齐春春和陈红霞收拾小东西——锅碗瓢盆、毛巾肥皂、乱七八糟的杂物。 齐畴去找板车,准备把东西拉到废品回收站去。 凌和平本来一直站在众人后面——他怕唐爱军又借题发挥,说他跟齐薇薇有什么,所以刻意保持距离。 但此刻看到大家都忙起来了,他也走上前,挽起袖子:“齐叔叔,我帮您。” 齐畴也没客气,点点头:“好,小凌,咱们去借板车。” 两人一起出了院子。 齐薇薇没有动手收拾,而是站在院子里,环视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前世的痛苦和屈辱。 墙角那棵石榴树,是她刚嫁过来时和唐爱军一起种的。 那时候他说,石榴多子多福,象征他们的爱情果实累累。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葡萄架下那张石桌,是爷爷亲手打的。 前世唐家人在这里吃饭、打牌、说笑,而她像个佣人一样在厨房忙碌,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 还有院角那个水龙头,冬天冻住的时候,她要烧开水一点点浇开,就为了给唐爱军洗衣服…… “薇薇。”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薇薇转过头,看到凌和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发呆,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角那个水龙头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干涸的土地。 “这里种一棵树吧。”凌和平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薇薇,你喜欢什么树?” 齐薇薇愣了一下。 种树? 是啊,这个院子需要新的生命,需要新的开始。 那些肮脏的、痛苦的记忆,都应该被覆盖,被取代。 她想了想,轻声说:“我想种一棵银杏树。” 银杏树,寿命长,秋天叶子金黄,很美。 而且它象征着坚韧和长寿,象征着历经风雨依然挺拔。 凌和平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好,我去给你搞树苗。明年春天,咱们一起种。”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事。 齐薇薇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下颌线。 这个从鲁省一路跟来的男人,话不多,但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做着她需要的事。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和平哥。”她轻声说。 凌和平转过头来,笑了。 第129章 夹心 凌和平转过头,看着齐薇薇,笑得很温柔:“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没有说“我愿意”,也没有说“为了你”,但那双眼睛里的真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齐薇薇突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加入家人的忙碌中。 这个院子,这个曾经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即将迎来新生。 而她的新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 唐爱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东城区割委会家属院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下体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眼前阵阵发黑。 他弓着腰,几乎是拖着两条腿在往前挪。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着他脸上红肿的伤口。 唐耀宗和唐耀祖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哭。 两个孩子的哭声时高时低,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路过的人都侧目看过来,指指点点,但唐爱军已经顾不上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找妈。 回那个位于割委会家属院三号楼302室的家。 虽然母亲张晴天性格拧巴,控制欲强,整天唠叨个不停,但至少……至少那里有张床,有口热水,能让他躺下。 终于,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红砖楼。 三楼,302。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铜制的小葫芦,是齐薇薇前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说葫芦寓意“福禄”,希望他平安顺遂。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他用颤抖的手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拧开。 门开了,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家里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张晴天不在家。 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还有一副老花镜。 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些奖状、奖杯,都是唐渠这些年获得的“荣誉”。 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红色的,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唐耀宗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那个饼干盒。 “饼干!”他喊了一声,立刻不哭了,拉着弟弟冲向玻璃柜。 两个孩子够不着,就搬来凳子。 唐耀宗踩上去,摇摇晃晃地打开柜门,伸手去够饼干盒。 唐耀祖在下面仰着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唐爱军看了一眼,没管他们。 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厨房。 厨房很干净,水泥砌的灶台擦得发亮,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地上铺着红砖。 水龙头是崭新的,镀铬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拧开水龙头。 “哗——” 冷水冲出来,在水泥池里溅起水花。 唐爱军低下头,对着水流漱口。 嘴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颗牙松动了,在牙槽里晃来晃去。 他用力一漱,那颗牙终于脱落了,混着血水,“叮”的一声滚落在水泥池底。 他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 是一颗大牙,臼齿,牙根上还带着血丝。 他面无表情地把牙齿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捧起冷水,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些口腔里的疼痛。 接着,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头伸到了水龙头下面。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浸湿了头发、脸颊、脖颈。 冷水刺激着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但那种刺骨的冰凉,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也让身上的疼痛变得麻木了些。 他就这样冲了足足一分钟。 直到头发全湿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才直起身,关掉水龙头。 厨房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是广播电台的最新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稿子。 唐爱军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轧钢厂宣传科的干事,写一手好字,会写文章,长得好看,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 他有齐薇薇那个傻子伺候着,有唐甜甜那个情人陪着,有两个香喷喷粉嘟嘟的儿子喊着爸爸。 可现在呢? 他什么都不是了。 工作没了——那可是轧钢厂宣传科啊,多少人眼红的岗位。 妻子没了——刚离了婚,那张离婚证明还在他口袋里,皱巴巴的,像一张废纸。 情人没了——唐甜甜在坐牢,听说判了十几年。 甚至,他就连住的地方都没了——齐薇薇把他赶出了小院,像赶一条狗。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摇摇晃晃地走出厨房,走进自己婚前的房间。 这个房间很久没人住了,但张晴天隔三差五打扫,还算干净。 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革命著作,还有一本《毛主席语录》,红色塑料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唐爱军拿起床头的枕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弓着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 黑暗,无边的黑暗。 身体的疼痛还在,但更痛的是心里。 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落差,那种众叛亲离的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总之,意识渐渐模糊,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广播声,甚至齐薇薇冰冷的话语——都渐渐远去。 他以为自己能睡很久。 但他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他被一阵尖利的骂声吵醒了。 是张晴天的声音。 就在客厅里,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他的昏沉。 “两个小没良心的!你们不是说再也不认我这个奶奶吗?好啊,你们还把我的夹心饼干吃光了?!” 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 然后是唐耀宗的哭声:“奶奶……我饿……” 还有唐耀祖带着点刁蛮的哭声:“饿——呜——” 第130章 摔门 “饿?!饿就能偷吃吗?!这饼干我一口都没舍得吃过,你们一块都没给我留?!你们爹呢?!你们那个没出息的爹呢?!” 张晴天不依不饶。 唐爱军挣扎着睁开眼睛。 头疼得厉害,像是要裂开。 下身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让他浑身发冷。 他支撑着坐起来,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张晴天正站在玻璃柜前,气得脸色发青。 地上散落着饼干渣,那个红色的饼干盒被扔在沙发上,盖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唐耀宗和唐耀祖缩在墙角,脸上都有红红的巴掌印,正在小声啜泣。 张晴天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当她看到唐爱军时,愣住了。 唐爱军现在的样子,确实吓人。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发面馒头,一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衣服又脏又破,沾满了泥土和垃圾的污渍。 更重要的是,他弓着腰,捂着下体,走路的样子极其怪异。 “爱军?”张晴天失声叫道,“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刚买的肉、菜、鱼滚了出来——一条不小的鲤鱼,还在蹦跶;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还有几样青菜,都是这个季节难得的细菜。 张晴天在买菜上面,从来没精打细算过。 所以,她一直期待着看唐爱军搬出去之后的笑话——她断了她们两口子对于唐爱军的一切补给,就等着他回来哀求。 可是她没想到,齐薇薇那个倒贴货,竟搜刮娘家来贴补。 这下,她也乐得看戏了。 唐爱军看着母亲,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不是说你回小院了吗?”张晴天快步走过来,声音又尖了起来,“不是说,齐薇薇那个傻子,哄一哄就又乖乖伺候你了吗?你不是说,她离不开你,只要你一服软,她就会回心转意吗?” 她上下打量着儿子,越看越气:“怎么,你怎么又鼻青脸肿地回来了?!……被赶出来了?!” 唐爱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妈……你消停点吧……我头好晕……” “消停?!”张晴天彻底炸了,“我一天这么腰酸背痛,在医院伺候你爹,回来还要伺候你们爷仨!你爹高血压住院,你倒好,不但帮不上忙,还给我添乱!” 她指着地上的肉菜,声音拔高:“你看看!我起大早去排队,买了鱼买了肉,想着给你爹补补身子,也给你们做点好的!可你们呢?!你这两个没教养的小崽子,居然把我的饼干偷吃光了!那是上海产的夹心饼干!我托人才买到的!这都是三角眼教出来的吧?” ——张晴天给孙喜娣起的外号,叫三角眼。 张晴天越说越气,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鲤鱼:“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齐薇薇那个蠢货最好哄吗?现在呢?!她不但跟你离了婚,还把你打成这样!听你爸说,她一定要要回小院,是不是?!” 唐爱军听着母亲的骂声,质问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齐薇薇那张冰冷的脸,想起她毫不留情踹开两个孩子的样子,想起她当众吐在他脸上的痰,想起齐家三兄弟围殴他的拳头…… 还有齐壮壮那一脚。 那一脚,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妈……”他抬起头,看着张晴天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异,很凄凉。 “你别骂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听你声音,我就恶心。”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张晴天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肿得变形的脸上露出的怪异笑容,看着他眼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不是她儿子。 她儿子唐爱军,长得好看,会哄人,附庸风雅,写一笔好字,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就算做错了事,也会嬉皮笑脸地哄她,说“妈,你最好了”、“妈,我最喜欢你了”。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个……像个行尸走肉。 “你……”张晴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儿子踉踉跄跄地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砰。” 轻轻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张晴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哭泣的两个孙子,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肉菜,突然觉得……很累。 前所未有的累。 她弯腰,捡起那条还在蹦跶的鲤鱼,扔回篮子里。 又捡起肉,捡起菜,一样一样放好。 然后,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很冷,很平静,“我不伺候了。” 说完,她转身,拎起菜篮子,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反手—— “砰!!!” 门被摔得山响。 整栋楼都仿佛震了震。 客厅里,只剩下唐耀宗和唐耀祖小声的啜泣。 还有从唐爱军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 两天后的上午,齐薇薇又来到了东城区人民医院。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干部病房楼门口,依然有站岗的。 是两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臂膀上戴着红袖章,腰杆挺得笔直。 看到齐薇薇走近,他们显然认出了她——两天前她刚来过,而且是被李同志和王同志“请”来的。 “齐同志。”其中一个稍年长些的点点头,没有阻拦,“主任心情不太好,您可……” 齐薇薇“嗯”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 第131章 上位 楼道里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墙上的领袖像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标语写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走到唐渠病房门口,齐薇薇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景象让她挑了挑眉。 唐渠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此刻正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手里夹着一根烟。 屋里烟雾缭绕。 白色的烟雾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缓缓飘散,像一层薄纱,笼罩了整个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是“大前门”的味道,这个年代的好烟,一般人抽不起。 床头的柜子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齐薇薇扫了一眼,至少有十几个,有的只抽了一半就被摁灭了,烟嘴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她轻轻咳了一声。 唐渠没有转过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她,继续抽着烟,过了好几秒,才用那种惯有的、慢条斯理的嘲讽语气说:“是我的好儿媳妇来了吧?”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阳光下翻滚:“除了你,也没人会这么闯进来了。” 齐薇薇没接话,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唐渠这才缓缓转过身。 两天不见,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眼袋很重,眼睛里有红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齐薇薇。 “我已经不是你儿媳妇了。”齐薇薇开口,声音平静,“唐主任,咱们之间的账,也该算一算了吧。” 唐渠挑了挑眉,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是说我给你打的欠条吧?”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很慢,很从容:“薇薇,你已经把爱军奶奶还有甜甜的私房钱,搜刮一空了,为什么还不满意呢?” 他抬起眼睛,透过烟雾看着齐薇薇:“一千九百块,不少了。你翻箱倒柜,剪碎被褥,打烂玻璃,摔掉水壶,把能拿的钱都拿走了。现在,你还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齐薇薇,你一定要弄到鱼死网破吗?” 齐薇薇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唐渠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唐爱军当初设计让我欠下三千块,我只拿回了一千九百块。你的欠条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家还欠我一千一百块。” 她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 正是那张欠条。 白纸黑字,还有唐渠的亲笔签名和割委会的红章。 “唐主任,”她把欠条放在床头柜上,就在烟灰缸旁边,“白纸黑字,你不会想赖账吧?” 唐渠看着那张欠条,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用力摁灭了手里只抽了几口的烟。 烟头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 然后,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薇薇。 那目光很怪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唐渠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真的觉得你撞邪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那个小脑瓜里,装的还是我那个傻儿媳妇吗?还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你已经被什么山精野鬼夺了魂魄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齐薇薇:“你那眼神,那说话的语气,那做事的手段……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好像你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似的!齐薇薇,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这话问得很诡异,但齐薇薇心里却是一震。 唐渠说得对。 她重生一世,按年龄算,两世加起来,的确有一百多岁了。 前世她在商海沉浮几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经历了大风大浪,早就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二十六岁女孩了。 但她不能承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唐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种沉默,反而让唐渠心里更加没底。 过了好一会儿,唐渠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算了。”他摇摇头,伸出手,“欠条拿来吧,我让人带你去取钱。” 他说得很干脆,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齐薇薇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唐渠伸出来的手,摇了摇头:“不。” 唐渠的手僵在半空。 “你先把钱取来。”齐薇薇说,语气不容置疑,“我拿到钱,欠条我当场撕了。” 唐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齐薇薇,眼神复杂。过了好几秒,他才苦笑一声:“行。” 他收回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小刘!” 门立刻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人快步走进来。 这是传话狗腿子养伤以来,唐渠新近上位的心腹,姓刘,平时负责跑腿、传话、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 “主任。”小刘恭敬地站在门口。 唐渠掏出一串钥匙:“去我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一千一百块钱给她。”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那只是一笔小钱。 小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接过了钥匙:“是。” 他转身要走,唐渠又补充了一句:“做事机灵点。” “明白。”小刘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齐薇薇和唐渠两个人。 齐薇薇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仿佛唐渠有什么烈性传染病。 唐渠也没再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32章 雀雏 其实,唐渠不缺钱。 作为东城区割委会主任,他手里掌握着不少资源。 这些年,通过各种“合法”或“不那么合法”的手段,他攒下了不少家底。 一千一百块,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他弄不懂唐爱军和张晴天那种算计齐家人的快感。 他们似乎很喜欢看齐家人被耍得团团转的样子,很喜欢那种智力上的优越感,那种凌虐带来的快乐。 唐渠不理解。 在他看来,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像唐爱军那样,既想占便宜,又想维持体面,最后搞得一地鸡毛,实在是蠢。 现在唐爱军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轧钢厂停了他的职,公安那边虽然暂时压下去了…… 唐渠最希望的就是齐薇薇能稳住,别闹,别把事情搞大。 好在齐薇薇并没有闹。 她的要求很简单——拿回自己被骗的钱。 相比之下,他打点唐甜甜假死的事,还有两次打点给唐爱军脱罪——一次是调换孩子的事,一次是这次离婚闹出的风波——花的钱是这一千多块的数十倍了。 所以,他愿意花钱消灾。 一根烟抽完,小刘还没回来。 齐薇薇突然动了。 她搬了把椅子,放在唐渠对面,然后坐了下来。 那动作很自然,很从容,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 唐渠看着她,眼皮跳了跳。 “现在,”齐薇薇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唐主任,咱们来谈谈唐甜甜的工作吧。” 唐渠愣住了。 他没想到齐薇薇会突然提这个。 “什么工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唐甜甜都让你给整得定了逃狱,要从重判刑了,还连累了好几个无辜的人坐牢。她、她还有什么工作?” 齐薇薇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说的是,我妈陈红霞让给唐甜甜的工作,现在,该还回来了。” 这话一出,唐渠的脸色变了。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齐薇薇:“这……怎么可能?” 陈红霞的工作,是供销社采购员,那可是个肥差。 当初齐薇薇求着陈红霞把工作让给唐甜甜,唐甜甜答应了每月给她一半工资。 结果唐甜甜一分钱也没拿回来过。 唐渠没想到,齐薇薇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供销社采购岗,那是多少人都盯着的肥差啊,怎么可能拿得回来? 当然,他唐渠出面,是可能的。 但是,齐薇薇凭什么这么颐指气使? 她手里的保证书,早被自己骗走了啊! 唐渠脱口而出:“这真的不可能,这个岗位的性质……” “你唐大主任,”齐薇薇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打断了他,“有什么不可能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唐甜甜现在在坐牢,她的工作名额自然是空出来了,不管谁顶了上去,肯定还在试岗。供销社那边,你打点打点,让我妈回去上班,这很难吗?” 唐渠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齐薇薇。 他在想,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她到底想干什么? 而齐薇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慢吞吞地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唐主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唐渠心上,“你最好答应我。不然……”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唐渠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伸出手:“什么东西?” 齐薇薇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把信封递了过去。 唐渠接过来,手指有些颤抖。 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怎么……还有一份?!” 是的,信封里装着的,又是一份保证书。 和上次齐薇薇拿来威胁他的那份,一模一样的内容——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保证书,承认两人有不正当关系,承认调换孩子的事。 唐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拿着那张纸,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越看,他的心越沉。 这字迹……乍一看是唐爱军的笔迹,潇洒飘逸,是他引以为傲的那笔好字。 但仔细看,有些字的笔画,明显力道不足,是力气小得多的女同志才能写出来的。 这不是原件! 是誊抄本! 唐渠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齐薇薇:“上一份……也是誊抄的?” 齐薇薇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果然,上一份就是你骗走的吧?唐大主任,忘了告诉你,上一份是誊抄本,这一份,也是。” 唐渠沉默了。 他居然没细看上一份,就给烧掉了! 他这是被雀雏啄了眼睛啊! 他居然……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 他以为拿回了东西,烧掉了,就万事大吉了。 可没想到,自己拿到的,竟是誊抄本! 齐薇薇手里还有原件! 这……这做事风格,真的是他没脑子的傻儿媳吗? 要知道,结婚以后,铁路家属院那边,给齐薇薇起的外号,可是叫“傻薇薇”啊! “傻薇薇”什么时候成精的呢? 唐渠的额头上,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捧着那张纸,感觉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火炭,烫手,却不敢扔。 这东西还在齐薇薇手里,那么,随时都能给唐甜甜翻案。 一旦翻案,唐爱军就再也摘不出来了! 到时候,他唐家就彻底完了!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唐渠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齐薇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齐薇薇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前世,这个老东西高高在上,把她当佣人一样使唤,临死前还骂她“贱得舔地板”、“活该伺候屎尿”。 现在,他终于也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放心,”齐薇薇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要拿回妈妈的工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了吧?而且,这对你唐大主任来说,绝非什么难事,对吧?” 第133章 勾搭 唐渠脸色很难看,不置可否。 齐薇薇顿了顿,补充道:“供销社那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反正要让我妈回去上班,继续做采购员。工资待遇,和以前一样。这就是我全部的要求。” 唐渠死死盯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如果……如果这事我给你办成了,你就把……把原件给我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但齐薇薇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很坚决,“原件我永远不可能给你。” 看着唐渠瞬间灰败的脸色,她继续说:“但我齐薇薇以人格发誓,这件事办完,我们齐家和你们唐家,再无瓜葛。我手里的东西,只要你们不再招惹我,我就永远不会拿出来。” 她说得很认真。 唐渠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誊抄的保证书,手指咯咯作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好……我答应你。” 他说得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是,”他补充道,“这事得缓缓来,给我十天时间。供销社那边要安排,要走流程,不能太急。” 齐薇薇点点头:“行,那我十天后再来。” 说完,她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副坐等取钱回来的架势。 唐渠也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一根都吸一半就摁灭,再急急点上下一根。 病房里的烟雾更浓了,几乎要让人窒息。 好在,小刘办事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主任,钱取来了。”他把纸袋递给唐渠。 唐渠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递给齐薇薇:“你点点。” 齐薇薇也没客气,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全是十块的大团结。 钱很新,有的还连号,一看就是从银行取出来就放进保险柜的。 她坐在那里,一张一张地数。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病房里只有数钱的“沙沙”声。 唐渠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复杂。 小刘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终于,齐薇薇数完了。 “一千一百块,正好。”她把钱重新装回纸袋,塞进自己的挎包里,扣好扣子。 然后,她从挎包里拿出那张欠条,当着唐渠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又撕,再撕。 直到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她才停手。 她站起身,走到病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痰盂,白色的搪瓷,边缘有些掉漆了。 她把碎片扔进痰盂里,然后拍了拍手。 “两清了。”她转身,看着唐渠,“十天后,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唐渠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发觉。 他的背影佝偻着,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齐薇薇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刘看着她离开,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唐渠,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唐渠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齐薇薇正走出医院大门。 她穿着那件皮粉色罩衣的棉猴,围着红色围巾,在冬日的阳光下,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而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一个高大的青年军人从驾驶座跳下来,快步走到齐薇薇面前,殷勤地帮她拉开车门。 那人穿着整齐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光,正是凌和平。 齐薇薇坐进车里,凌和平关上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唐渠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他想起了唐爱军的话。 唐爱军是前天晚上被送到医院来的。 张晴天摔门离去后,在国营饭店吃了饭,消了气,回来发现儿子没动静,也赌气没管。 但毕竟是亲奶奶,她还是给两个孙子带了肉包子——国营饭店的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两个孙子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抢食的样子像狗崽一样。 晚上,张晴天的心神总不定。 起夜的时候,她推开唐爱军的房门,骂了他几句。 他没回嘴。 张晴天上手推他。 终于,她发现儿子早已昏迷不醒,浑身滚烫。 送到医院,大夫检查后,脸色很凝重。 说他的两个睾丸已经坏死了,是严重的外伤导致的,只能手术摘除。 唐爱军做了手术。 醒过来后,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当场就疯了。 他拔掉输液管,砸东西,要寻死觅活。 护士和大夫都按不住,最后只能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在镇静剂起效前,唐爱军抓着张晴天跟唐渠的手,哭着说:“爸、妈……是齐薇薇……她有了一个相好的小白脸,所以才不要我了……她为了那个小白脸,让她大哥把我打成这样……” 张晴天信了,哭得撕心裂肺。 但唐渠不信。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唐爱军长得好看,附庸风雅,会哄人,笔杆子也不错,写一笔好字,但人非常心术不正,满嘴谎话,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而且,唐渠完全知道唐爱军干的这些事——跟表妹通奸,调换孩子,纵容唐甜甜害人——对齐薇薇是怎样的伤害。 齐薇薇就算真的找了别人,那也是唐爱军咎由自取。 可是现在…… 唐渠眼睁睁看着那个青年军人殷勤地给齐薇薇开车门,看着齐薇薇坐进他的车,看着他们一起离开。 他突然觉得,唐爱军说的,也许是真的。 齐薇薇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贱货! 刚离婚,就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第134章 家具 唐渠死死攥着拳头。 他唐渠的独子毁了,睾丸摘除,这辈子都不能人道了。 虽然留下了两个儿子,但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私生子! 是掉包的孽种! 而齐薇薇,却过得这么好,有人殷勤伺候,有车坐,还一次次敲诈威胁自己! 凭什么?!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唐渠的眼睛红了。 他猛地转身,抄起地上的玻璃烟灰缸——那个刚才还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现在空荡荡的,沉甸甸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窗户砸了过去!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烟灰缸砸破窗户,飞了出去,掉在楼下的枯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幸楼下没人,没砸到人。 但巨大的响声,惊动了外面的人。 小刘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唐渠站在窗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喷出火来。 “主任!”小刘惊呼。 唐渠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外,盯着齐薇薇离开的方向。 过了几秒,他突然身子一晃。 “主任!”小刘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唐渠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睛翻白,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上气。 “快来人啊!”小刘大喊,声音都变了调,“主任不行了!快叫大夫!快!!!” 走廊里瞬间乱成一团。 脚步声,呼喊声,推车声…… 而此刻,齐薇薇已经坐在吉普车里,和凌和平一起,在去往郊区国营家具厂的路上了。 她完全不知道,唐渠因为看到凌和平给她开车门,怒火攻心,提前十几年脑溢血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怀里抱着那个装着一千一百块钱的挎包,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和平哥,”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齐薇薇轻声说,“这些事,本来跟你没关系的。” 凌和平摇摇头,声音温和:“我说过,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没说为什么“应该”,但齐薇薇懂。 车子开出城区,驶上了郊区的土路。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虽然冷,但有一种冬日特有的清朗。 齐薇薇手里有梁冰写的条子,可以挑选并以最低价买一批家具。 ——国营家具厂的厂长,是梁冰的老战友。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家具厂。 那是一个很大的厂区,红砖围墙,铁门敞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市国营第一家具厂”。 院子里堆满了木材,松木、榆木、樟木,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和油漆的味道。 凌和平把车停在办公楼前,两人下了车。 厂长姓钟,是个五十多岁的南方人,个子不高,但很精神。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套袖,手上还有木屑,一看就是刚从车间出来。 看到梁冰的条子,钟厂长很热情。 “梁政委的老战友啦!”他握着齐薇薇的手,用力摇了摇,“欢迎欢迎啦!梁政委在信里都说啦,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挑啦!” 他把两人带到样品陈列室。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具——床、柜子、桌子、椅子、梳妆台、五斗橱……全是实木的,刷着清漆,木纹清晰,散发着好闻的木头香味。 齐薇薇说了自己的需求—— 爷爷奶奶的套房要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橱、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她自己的房间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 厢房要两张单人床、两个小柜子,给丹丹和茜茜住; 厨房要一套碗柜、一张饭桌、六把椅子。 还要一只浴桶,冬天可以烧水洗澡。 另外还需要两扇新的院门,原来那门已经被齐壮壮踹坏了。 钟厂长拿着小本本,一边听一边记,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 算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一共两百块,算便宜给你啦。” 齐薇薇愣了一下。 两百块? 这几乎是一个便宜到离谱的价格了。 光是那些木料,就不止这个价。 钟厂长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当然,这是瑕疵家具的价格啦,是供给部队的福利啦。你看——” 他指了指那些家具:“这张床,床头有个疤,不影响使用啦;这个衣柜,门板有点色差啦;这张桌子,桌腿有一道划痕啦……都是些小毛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放心啦,质量绝对没问题!都是实木的,松木和樟木为主啦,耐用得很啦!” 齐薇薇这才明白。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家具,果然,有些地方有细小的瑕疵,但不影响整体。 “我先看看款式。”她说。 钟厂长连连点头:“好,好,随便看呀!” 齐薇薇在陈列室里转了一圈,挑得很仔细。 她选的都是松木和樟木的家具,款式简单经典,没有太多花哨的雕花,但很耐看,也耐用。 颜色是原木色,刷了清漆,保留了木头的天然纹理。 钟厂长跟在她身后,看她挑家具的眼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姑娘有眼光啊!京市人不懂木头的啦,就知道榆木疙瘩,硬,沉,但容易裂嘛。松木和樟木好啊,松木轻,樟木防虫,都是好木头啦!” 齐薇薇笑了笑,没说话。 她前世做生意,跟各种人打交道,也懂一些木材的知识。 松木性价比高,樟木有天然的防虫效果,适合放衣服。 挑好了家具,齐薇薇写下地址,付了钱。 两百块,厚厚一沓,她数了两遍。 钟厂长收了钱,7也不数,开了收据,说:“下午家里留人,大概四五点就能送到的啦。我们有车,直接给你们拉过去,还包安装的啦!” “谢谢钟厂长。”齐薇薇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钟厂长笑呵呵的,“梁政委的战友,就是我的战友啦!” 第135章 清福 从家具厂出来,已经中午了。 凌和平开车载着齐薇薇回城。 路上,他们在国营饭店吃了午饭——两碗炸酱面,一碟拍黄瓜,简单但实在。 吃完饭,继续赶路。 回到小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齐家三兄弟都在。 他们正在刷房子。 齐壮壮和齐茂茂在正房,一人拿一个大刷子,蘸着石灰水,正在刷墙。 齐春春在厢房,已经刷到房顶了。 三个人都穿着旧衣服,脸上、手上、衣服上溅满了石灰点。 院子里晾着被褥——是陈红霞从家里拿来的,拆洗过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晒着,散发出洗衣皂的清香。 所有房间,都已经被彻底清理过了。 原来唐家人用的那些破烂家具、破被褥、锅碗瓢盆,全都扔掉了。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透亮,玻璃是新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石灰的味道有些辣眼睛,但齐薇薇闻着,却觉得很开心。 这是新生的味道。 这个院子,终于要彻底摆脱唐家的阴影了。 她马上要跟爷爷奶奶,还有丹丹茜茜一起生活了! 想到这里,齐薇薇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薇薇回来了!”齐壮壮看到她,停下刷子,抹了把汗,“家具买好了?” “买好了。”齐薇薇点头,“下午四五点就送来。” “太好了!”齐茂茂也凑过来,“我们这墙也快刷完了,等家具送来,就能布置了!” 齐春春从厢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刷子:“薇薇,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齐薇薇走进正房,打量着焕然一新的一切。 她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今天是一九七六年一月七日,时间是下午三点。 她要记住这个时刻。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小院,在刚刚刷白的墙壁上投下暖金色的光斑。 石灰水已经干了大半,原本斑驳发黑的墙面变得雪白干净,整个院子都亮堂了起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石灰特有的辛辣气味,但混杂着晾晒被褥的肥皂清香,倒也不那么难闻了。 齐薇薇端着茶杯,站在院子里,看着哥哥们忙碌的身影。 齐壮壮已经踩着凳子,在刷正房最后一面墙了。 他手里的刷子很大,蘸满了石灰水,一下一下,动作有力而均匀。 齐春春和齐茂茂回到厢房,一个刷墙,一个清理地上的石灰点子。 三个人都穿着旧衣服,头上戴着报纸折的帽子,脸上身上溅满了白色的石灰点,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干得很起劲。 陈红霞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招呼道:“都歇歇吧,洗把脸,喝点水。家具一会儿就送来了。” 齐壮壮从凳子上跳下来,接过毛巾擦脸,笑着说:“妈,您就放心吧,保证在薇薇家具来之前把墙刷完。” 齐茂茂也凑过来:“就是,咱们家干活,从来没人拖后腿。” 正说笑着,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虚弱,很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和愤怒。 “齐……薇……薇……”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黑棉袄,补丁摞补丁,有些地方的棉絮都露了出来。 棉袄湿漉漉的,沾着泥巴,像是在哪里滚过。 裤子也是黑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裤。 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帮子都开了口,沾满了泥水。 她的头发花白凌乱,像一团乱草,上面还挂着枯叶和草屑。 脸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怨毒的火。 她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却又死死撑着。 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迸发出一声尖利的骂声: “我……X你们……的妈!!!” 这声骂又尖又利,像一把锈刀划破玻璃,在安静的胡同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只愣了一秒。 齐薇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出来了—— 是孙喜娣! 唐爱军的奶奶! 她居然……还活着?! ……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东城区人民医院,急诊科观察室。 孙喜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珠子转来转去。 十几天了。 自从那天她被唐爱军用板车拉到医院,扔在急诊科走廊里,就再也没人管过。 大夫和护士告诉她,自从乖孙她往那儿一放,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开始,孙喜娣气得要死。 她躺在走廊的长椅上,又冷又饿,浑身滚烫,发着高烧。 来来往往的大夫护士都从她身边走过,没一个人理她。 她骂,她喊,她拍长椅,都没用。 后来,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看不过去了,给她量了体温——四十度一。 小护士吓了一跳,赶紧去叫大夫。 大夫来了,皱着眉头问:“家属呢?谁送来的?” 孙喜娣还有模糊的意识,她哼哼唧唧:“我孙子……我孙子送我来的……他肯定回家拿钱去了……” 大夫又问了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 但人命关天,总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急诊科还是给她用了药,输了液。 这一输,就是十几天。 医院没有收她一分钱押金,但也没人给她交费。 药继续用,液继续输,饭也继续吃——小护士用自己的饭盒,每天去食堂给她打饭,回来一口一口喂她。 孙喜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觉得天经地义——医院嘛,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难道还能见死不救? 她底子确实好。 干了大半辈子农活儿的身子骨,硬朗着呢。 当年在农村,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大冬天挑水劈柴都不带喘气的。 这几年在小院享清福,反而把身子养娇了。 这次生病,说起来也是她自己作的。 那天齐薇薇打砸小院,她冲上去理论,被齐薇薇用凉水泼了个透心凉。 本来年纪大了,受了惊吓,又灌了凉水,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但在此之前,她已经累了好些天了。 第136章 逃债 那小院的一角,她堆的那座脏衣服山,就是罪魁祸首。 ——全是唐爱军、唐甜甜、两个孩子的衣服,还有她自己的。 六年了,她都是让齐薇薇洗的,自从齐薇薇嫁过来,她就再没摸过搓衣板。 可齐薇薇突然“变了”,不再伺候他们了。 那些脏衣服堆在那儿,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臭。 唐爱军不管,唐甜甜不管,两个孩子更不管。 孙喜娣只好自己洗。 她伤了腰。 那座衣服山,洗了三天才洗完。 腰疼得直不起来,可还得做饭——一天三顿,伺候这一大家子。 然后,齐薇薇就来了,打砸,泼水,高烧…… 就这么病倒了。 在医院躺了十几天,每天吊营养药水,小护士还用自己的饭盒给她打饭,喂她吃。 虽然没人来探望,没人交钱,但她身体恢复得很快。 烧退了,炎症消了,腰也不那么疼了。 只是瘦了——足足掉了二十多斤肉,整个人脱了形。 今天上午,大夫来查房,看了看她的情况,说:“老太太,您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可以出院了。您看,这医药费……” 孙喜娣立刻说:“我去我儿子家取钱!我儿子是割委会主任!有的是钱!” 大夫犹豫了一下,但看她说得信誓旦旦,又不好强留一个老太太,就让一个小护士陪她去。 小护士姓周,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心肠好,就是有点单纯。 她陪着孙喜娣下楼,走到一楼大厅,孙喜娣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小护士赶紧扶她去厕所,在外面等着。 等了十分钟,没动静。 十五分钟,还没动静。 小护士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厕所的窗户开着,半人多高,外面是医院的院子。 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老太太没影了! 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回去报告。 而此刻,孙喜娣已经翻过窗户,跳到了医院院子里。 窗户不高,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落地时崴了脚。 脚踝钻心疼,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医院大门有站岗的,她不敢走正门,从侧面的小门溜了出去。 出了医院,她站在街边,茫然四顾。 去哪儿? 当然是回小院! 她得去找齐薇薇那个贱人算账! 至于医药费……反正医院也没收钱,以后再说呗。 大不了,让爱军去交。 她孙子那么孝顺,肯定不会不管她。 至于大夫护士说的唐爱军把她撂下再也没来过——她不以为然。 爱军这是给家里省钱呢,她理解。 反正人到了医院,大夫总不能不给治! 她的爱军大孙子,多聪明啊! 孙喜娣甚至有些得意。 医药费她偷偷打听过了,总共八十三块钱。 那可是八十三块! 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她孙子多会过日子,一分钱没花,就把她送医院治好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更有劲儿了。 一瘸一拐,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熟悉的胡同。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笑声,还有刷墙的声音。 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爱军的声音。 爱军这个时候应该在上班。 轧钢厂宣传科的干事,多体面的工作! 那么……是齐薇薇那个贱货——在偷人?! 孙喜娣的眼睛亮了,脚下也快了。 她扶着墙根,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齐家几乎一大家子人都在! 齐畴、陈红霞,齐家三兄弟,还有齐薇薇那个贱人! 他们正在刷房子! 所有房间的墙壁,都已经被刷得雪白,原来的污渍和霉斑都不见了。 窗户换上了新玻璃,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院子里晾着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洗衣皂的清香。 他们就像……就像在布置新家一样! 孙喜娣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他们齐家,这是把她的小院霸占了?! 虽然这院子房契上写的是齐达友的名字,但在孙喜娣心里,这就是她的院子。 六年了。 自从爱军结婚,她就被接到了这个小院里。 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院子。 以前在农村,住的是土坯房。 土炕,她男人睡相不好,做梦喜欢打人,她都是蜷缩在炕角。 等她男人死了,儿子唐渠孝顺,把她接到了京市,可她跟城里儿媳张晴天不对付。 互相看不顺眼。 儿子呢,听媳妇的。 张晴天让她跟爱军睡一个房间。 她也看得出来,爱军不乐意。 她就在客厅打地铺。 打了好些年的地铺。 打地铺可麻烦,晚上得铺,早上得收,得比全家人睡得晚,又比全家人起得早。 她住在儿子家里,看儿媳的脸色过日子,受夹板气。 好在她的爱军孝顺,一结婚,就把她接到了儿媳妇倒贴的这个崭新的小院里。 从此,她过上了老祖宗的日子! 再也不用看张晴天那个贱媳妇的脸色,再也不用在客厅打地铺,再也不用比全家人睡得晚、起得早! 她有自己单独的房间,有软和的床,有暖和的被子,有人伺候着——齐薇薇那个贱货,每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她当祖宗供着! 这六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六年! 可现在,齐家这些人,居然要把她赶出去? 凭什么?!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眼睛都红了。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我……X你们……的妈!!!” 那声尖利的骂,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头来。 孙喜娣站在院门口,喘着粗气,怨毒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薇薇身上。 这个贱人! 她居然胖了一点儿! 脸色红扑扑的,嘴唇也红润润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皮粉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孙喜娣心里的火更旺了。 “小娼妇!”她指着齐薇薇,破口大骂,“你奶奶我在医院差点死了,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有你这么当孙媳妇的吗?!” 第137章 偷人 孙喜娣骂得理直气壮,又极其顺嘴,仿佛齐薇薇真的欠她什么似的。 齐薇薇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冲了过去。 是齐壮壮。 他三两步冲到孙喜娣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推—— “噗通!” 孙喜娣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你个老虔婆就这么骂薇薇?”齐壮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冒着火,“你以为我们齐家人都死光了?!” 孙喜娣虽然被推倒了,但气势丝毫不输。 她躺在地上,手撑着地,仰着头,扯着嗓子喊:“这话说的!谁让你们齐家生了个贱货呢?上赶子要倒贴我大孙子!我可告诉你,你是齐家老大小子吧?你这推我一下,我浑身骨头都疼!” 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哎哟!我的腰!我的腰断了!你今天这事,你不拿二十块钱出来,我——我一准告诉爱军,让爱军好好修理齐薇薇!” 她叫得很卖力,唾沫星子乱飞,脸上却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 二十块钱! 讹到了! 治齐薇薇,她有得是招儿。 刚结婚的时候,齐薇薇也反抗过,她往地上一躺,那贱人就慌了,什么都听她的。 这次,肯定也一样! 她等着看齐家人慌张的样子,等着他们乖乖掏钱。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阵哄笑声。 齐壮壮笑了,齐春春笑了,齐茂茂笑了,连陈红霞和齐畴都笑了。 那笑声很响亮,很肆意,在安静的胡同里回荡。 孙喜娣愣住了。 她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时,齐薇薇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很从容,一步一步,像是闲庭信步。 她走到孙喜娣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太太。 那眼神很冷,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漠。 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老太婆,”齐薇薇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跟你孙子已经离婚了。” 离婚? 孙喜娣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 “啥?”她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齐薇薇,“爱军……已经把你休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变成更旺盛的怒火:“哎呀,休得好啊!既然你都被休了,你们家人还赖在我家干啥呢?!”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滚!都给我滚!这是我家!你们这些不要脸的,霸占我家房子……” 她话没说完,齐薇薇已经转身回了院子。 孙喜娣以为她怕了,正要得意,却看到齐薇薇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口水井。 老式的压水井,铁质的井头,木柄压杆。 井边放着一个木桶,还有一只葫芦做成的瓢。 齐薇薇拿起瓢,从桶里舀了满满一瓢水。 那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大冬天的,井水比外面的河水还要冷,手伸进去都要冻得抽筋。 齐薇薇端着那瓢水,走回孙喜娣面前。 孙喜娣还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 “哗!” 一整瓢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了下来。 又来?! 孙喜娣浑身一哆嗦,像被电击了一样。 那水太冷了,冷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流进棉袄里,冰凉刺骨,像无数根针在扎。 “死老太婆,清醒了没?”齐薇薇的声音依然很冷,“是我把你孙子休了!这院子是我爷爷的!你个老拖油瓶,以后别想踏进我家院子一步!” 孙喜娣冻得直打哆嗦,嘴唇发青,牙齿咯咯作响。 她抬起头,怨毒的眼神扫过围着她的一群人。 齐畴,陈红霞,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还有远处站着的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小伙子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一群齐家人。 外加一个不是齐家人的。 他们的眼神,冰冷,厌恶,憎恨,鄙夷。 没有一个同情的。 没有一个害怕的。 孙喜娣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是她第一次怕了齐家人。 以前,齐家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好拿捏的岳家,是肥羊,是傻子的傻子家人,一群活傻子。 齐薇薇那贱人,被她骂了六年,打了六年,使唤了六年,从来不敢还嘴,不敢还手。 齐家其他人,每次来都是客客气气的,送东西,说好话,从来不敢得罪她。 可现在…… 这些人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农村老家那些被逼急了的庄稼汉。 那种眼神,她见过——村里有人被欺负狠了,就会露出这种眼神,然后,就会出大事。 她突然意识到,齐家人,真的不一样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爱……爱军呢?” 齐薇薇冷冷道:“你别装疯卖傻了。再不滚,我就要把你拖到巷口去了。你也在这儿赖着住了六年了,我给你留最后一点脸,你赶紧滚!” 孙喜娣愣了愣。 滚? 让她滚? 这是她的院子!她的家! 她怎么能滚?! 一股不甘和愤怒涌上来,压过了恐惧。 她突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街坊邻居们都来看看啊!我家爱军的媳妇偷人了啊!为了个小白脸,要死要活啊!把我们一家赶出去,霸占我们的房子啊!这还有没有天理啊!呜呜呜……” 她嚎得很响,很卖力,一边嚎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院门的方向。 她看到了,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就站在院子角落,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猜,那人一定就是齐薇薇的姘头! 就算不是,她这么一喊,也有人信! 泼脏水,谁能躲开?! 唐家人在这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泼脏水,扣帽子,捏造是非。 孙喜娣虽然没读过书,但这一套,她比谁都懂。 只要喊出来,传出去,齐薇薇的名声就毁了!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被人说偷人,以后看她还怎么做人! 她越嚎越起劲:“齐薇薇你个不要脸的贱货!爱军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偷人!你对得起我们唐家吗……” 第138章 野狗 齐薇薇站在孙喜娣面前,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孙喜娣嚎完一段,喘口气准备继续的时候,齐薇薇动了。 她转身,又走回水井边。 这次,她没有用瓢。 她弯下腰,摇动压杆。 吱嘎——吱嘎—— 冰凉的地下水从井口涌出来,流进木桶里。 一下,两下,三下……很快,满满一桶水就压满了。 齐薇薇把挂钩解开,拎起那桶水。 满满一桶,足有二十多斤。 她拎着水桶,走回孙喜娣面前。 孙喜娣还坐在地上,看到那桶水,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拦—— 但来不及了。 “哗啦——!!!” 一整桶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那水量太大了,像一盆瀑布,瞬间淹没了孙喜娣的整个身体。 水从她头顶流下,冲散了花白的头发,流进眼睛里,鼻子里,嘴里。 她呛得直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咳嗽的时候,水又流进嘴里。 她整个人都冻僵了。 那水太冷了,冷得她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咯,像装了快板,根本停不下来。 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筛糠,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棉袄、棉裤、棉鞋,全都湿透了。 那湿透的棉衣,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满了冰水,重得像铅块一样。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棉衣太沉了,沉得她像是被压在地上。 齐薇薇把空桶扔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没闹够?那就再来一桶!” 说着,她真的又朝水井走去。 孙喜娣看着她走向水井的背影,突然清醒了。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她知道,如果再浇一桶,她这条老命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她拼命挣扎,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湿透的棉衣重得像山,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住。 她扶着墙根,不敢再看齐薇薇,不敢再看那群齐家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挪。 每走一步,湿透的棉鞋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齐壮壮在她身后喊道:“死老太婆,你再敢来,可就不是喝凉水这么简单了!” 孙喜娣哆嗦了一下,脚下更快了,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她终于挪出了院门,挪到了胡同里。 胡同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大妈,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停下看。 还有几个裹着棉衣的孩子,也不怕冷,站在那儿指指点点。 看到孙喜娣那狼狈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棉衣上还在往下滴水,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哆嗦,像只落汤鸡——邻居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哟,这不是唐家那个老虔婆吗?怎么成落汤鸡了?” “活该!让她平时横!” “这老太太平时多厉害啊,见谁骂谁,现在怎么怂了?” “哈哈,你看她那样子,笑死我了!” …… 风凉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孙喜娣心上。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更不敢回嘴。 这些邻居,她都认识。 平时她在胡同里,那可是横着走的。 谁家的鸡跑到她门口,她骂; 谁家的孩子吵到她睡觉,她骂; 谁家的晾衣绳挡了她走路,她骂。 她仗着儿子是割委会主任,谁都不敢惹她,她想骂谁骂谁,想欺负谁欺负谁。 可现在,这些被她欺负过的人,都站在那儿,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孙喜娣恨得牙痒痒,但她不敢停下。 她怕齐薇薇再追出来,再浇她一桶水。 她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出了胡同。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院子里,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孙喜娣消失的背影。 凌和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齐薇薇摇摇头,轻声说:“没事。”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家人。 齐壮壮已经开始继续刷墙了,齐春春在清理地上的石灰点子,齐茂茂在摆弄新买的扫帚。 陈红霞和齐畴在收拾被褥,准备一会儿迎接新家具。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老太太,只是一只闯进来的野狗,被赶走了,也就过去了。 “薇薇,”陈红霞走过来,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说,“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暖和暖和,妈给你冲碗红糖水。” 齐薇薇点点头,跟着妈妈进了屋。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石灰刷的墙雪白雪白的,新换的玻璃窗亮堂堂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地上铺着新买的砖,虽然粗糙,但很干净。 陈红霞去厨房冲红糖水,齐薇薇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哥哥们。 她心里很平静。 孙喜娣这一闹,虽然恶心,但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 这个院子,这个家,她要牢牢守住了。 不管谁来,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不会再退让半步。 她想起她逼着唐渠答应的那件事——拿回妈妈的工作。 十天后,她还要再去一趟医院。 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局面。 但不管怎样,她已经不怕了。 她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欺负的齐薇薇了。 她端起妈妈递来的红糖水,喝了一口。 甜甜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院子里,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 下午四点半,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小院,给刚刚刷白的墙壁镀上一层暖金色。 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喇叭声。 “来了来了!” 齐茂茂第一个蹦起来,扔下手里的扫帚就往外跑。 齐壮壮和齐春春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迎了出去。 院门口,一辆解放牌卡车正缓缓停下。 车厢上满满当当地装着家具——床、柜子、桌子、椅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旧帆布,防尘防蹭。 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 第139章 齐宅 那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神,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是国营家具厂的钟厂长。 “钟厂长!”众人连忙迎上去,凌和平笑道,“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冷天的……” “哈哈,不亲自来看看怎么行的啦?”钟厂长笑呵呵地摆摆手,“老梁交代的事,我得办妥当了。再说,我也想看看这批家具摆出来的效果,以后也好给别的客人介绍的啦。” 他说着,指挥着跟车的两个工人开始卸货。 凌和平、三个哥哥也上前帮忙,几个人一起,把家具一件件搬下车,抬进院子。 钟厂长跟在后面,一边看一边对齐薇薇说:“这批家具,如果有两件以上的,我都给你捡着更好的那套送来了哇。你看这张床,松木的,木纹多漂亮,床头那个小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比另一张结实多了啦。” 他又指着衣柜:“这个柜子,门板虽然有点色差的啦,但樟木的,防虫,放衣服最好。另一套那个是榆木的,太重,拉起来费劲呀。” 齐薇薇连连点头,心里很是感激。 钟厂长这份心意,不是钱能买到的。 最后,钟厂长让工人从车厢角落里抱出一摞东西,用旧报纸包着。 “这个,是我翻仓库的时候找到的啦。” 他把报纸打开,露出里面一摞小板凳,“你们运气不错的啦,一共十个,都是手工做的,榫卯结构,结实得很。这就算送的,给孩子们坐。” 小板凳不大,但做工很精细,榫卯严丝合缝,刷着清漆,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齐薇薇接过,眼眶有些发热:“钟厂长,这……这太谢谢您了。” “客气啦!”钟厂长摆摆手,“老梁的战友,就是我的战友啦。老梁战友的家属,也就是我的家属啦。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啦。” 众人乱哄哄地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所有家具都抬到合适的地方摆好。 正房的东屋,齐薇薇安排给爷爷奶奶住。 一张双人床靠墙摆好,床头柜放在两侧,衣柜靠着另一边墙,五斗橱放在窗边,上面可以放些日常用品。 书桌放在光线最好的地方,爷爷喜欢看书,用得着。 西厢房,是齐薇薇要带着丹丹和茜茜住的。 一张大床足够三个人睡,衣柜和梳妆台摆好,两个小柜子放在床边,给孩子们放自己的小玩意儿。 东厢房,她留给了二姐齐玲玲。 单人床,衣柜,五斗橱,简单但温馨。 正房的西屋,她留给了远在海岛的三姐齐佳佳。 床和柜子都摆好了,就等着三姐回来。 所有房间里,都是新床、新柜子、新箱子,一股新木头的好闻味道,混着石灰水的气味,让人心里莫名地踏实。 齐薇薇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家。 是齐家的家。 不是唐家的,不是任何别人的。 陈红霞走过来,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有些湿润:“薇薇,这院子……真好。” 齐薇薇点点头,轻声说:“妈,等三姐回来,咱们一家人就齐了。” 她顿了顿,又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三姐在海岛,已经好多年了。”齐薇薇斟酌着词句,“你还有一年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等你的工作要回来了,我想去海岛一趟,把三姐接回来。” 陈红霞愣了一下:“接回来?她能回来吗?” “政策上,如果有单位接收,就能办回城。”齐薇薇说,“到时候,让三姐接你的班,进供销社。或者,让爸想想办法,进铁路系统。总能办成的。” 陈红霞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齐佳佳当年下乡,一去就是好几年。 信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谁都知道,乡下日子苦,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能回来……真的能回来?”陈红霞的声音有些颤抖。 “能。”齐薇薇握住妈妈的手,“妈,这事还得跟你商量。你同意,我就去办。” 但她眼神没看妈妈。 妈妈并不知道,三姐已经嫁人了。 上一世,嫁人的消息,三姐瞒着所有人,直到她死在血站,家人去收殓尸骨,才得知。 “同意!当然同意!” 陈红霞连连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薇薇,妈谢谢你……谢谢你想着你三姐……” “妈,你别说傻话。”齐薇薇给妈妈擦眼泪,“三姐是我亲姐,我不想着她想着谁?” 晚饭时分,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齐达友和闻素美。 齐达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袄,头上戴着火车头帽子,手里拎着一块木板。 闻素美跟在他身后,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围着围巾,脸上带着笑意。 “爷爷!奶奶!”齐薇薇迎上去,“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不是说好了和平哥去接你们吗?” “接什么接,又不是不认识路。你别一天支使你和平哥了,也让人家歇歇!”齐达友笑呵呵地说,把手里的木板递给齐薇薇,“看看这个。” 齐薇薇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深棕色的底漆,上面刻着两个大字—— “齐宅”。 字是行楷,笔力遒劲,端庄大气,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写的。 “爷爷,这是您写的?”齐薇薇惊喜地问。 齐达友点点头,有些得意:“昨儿个找了块好木头,自己刻的。挂上去吧,以后这院子,就叫齐宅。” 齐壮壮立刻搬来梯子,齐茂茂找来锤子和钉子。 几个男人忙活了一阵,把牌子端端正正地钉在了院门上方。 “齐宅”两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淡淡的光。 齐薇薇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双眼渐渐湿润了。 从此,这个小院终于不再不明不白了。 它叫齐宅。 是齐家的宅子。 闻素美走过来,轻轻握住孙女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 老人的手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第140章 月子 齐薇薇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奶奶,进屋看看,我把房间都布置好了。” “好,好。”闻素美笑着点头。 一家人正要进屋,胡同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次来的人更多了。 马蓝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车后座上绑着个用旧布包着的大东西。 齐星和齐阳跟在后面跑,一人手里还抱着个小包袱。 “大嫂!”齐薇薇迎上去,“你这是……” “半扇羊肉。”马蓝停好车,把那个大包袱解下来,“我娘家那边搞到的,自己养的羊,今儿个早上才杀的。暖房宴,怎么能没肉?” 齐薇薇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整个半扇羊肉,还带着皮,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齐星和齐阳已经跑进院子,看到正在布置的房间,眼睛都亮了。 “哇!新床!” “姑姑,这是我和哥哥的房间吗?” 齐薇薇笑着摇头:“这是给你们姨姨住的。你们今晚跟爸妈回家,下次来,姑姑给你们铺新床。” 两个孩子虽然有点失望,但很快就被院子里堆着的家具吸引,跑过去东摸摸西看看。 紧接着,院门口又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梁冰和陈红丽下来了。 陈红丽手里牵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是丹丹和茜茜! “丹丹!茜茜!”齐薇薇快步迎上去。 两个孩子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的那个——茜茜,突然挣脱陈红丽的手,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朝齐薇薇跑过来。 “妈妈!” 她扑进齐薇薇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丹丹也走过来,没有跑,但脚步明显快了。 她站在齐薇薇面前,仰着小脸,轻声叫:“妈妈。” 齐薇薇蹲下身,把两个女儿都搂在怀里,闻着她们头发上的味道,是清新的海鸥蛋黄洗发膏的味道。 这些天,两个孩子一直跟着梁冰和陈红丽住。 她知道,这是最安全的安排——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她怕女儿们受到二次伤害。 可现在,小院拿回来了,唐家那些人也被赶走了,终于可以把孩子们接回来了。 陈红丽走过来,从梁冰手里接过两个大网兜。 网兜里面装满了东西——新鲜的苹果、橘子、还有荔枝罐头、山楂片罐头、麦乳精,都是好东西,尤其是新鲜水果,是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薇薇,这些给孩子补补。”她把网兜递给齐薇薇,“都是特供的,老梁分到的,孩子们爱吃。” 齐薇薇一看,心里一惊。 那些苹果又大又红,橘子黄澄澄的,罐头还有午餐肉和糖水黄桃的,麦乳精是上海出的,铁罐子,包装都没拆。 这些东西,在1976年一月初的京市,有钱都买不到。 “姨,这太贵重了……”齐薇薇推辞。 “贵重什么?”陈红丽板起脸,“我外孙女,我乐意给。拿着!” 梁冰也笑呵呵地说:“拿着吧,薇薇。今儿个暖房宴,我们可空手来不了。” 齐薇薇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 齐达友和闻素美迎出来,看到两个曾外孙女,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闻素美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两个孩子:“像,真像薇薇小时候。” 丹丹有些害羞,几天没见奶奶似乎生疏了,开始往齐薇薇身后躲了躲。 茜茜倒是不怕生,仰着小脸,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突然咧嘴笑了:“奶奶,我是不是和妈妈小时候一样好看?” 那笑容,那稚气的问话,让闻素美的眼眶也湿了。 她搂过两个孩子:“茜茜的眉眼像薇薇,丹丹的鼻子和脸型像薇薇,你们都是最漂亮的小姑娘!来,奶奶给你们买了新头花……” 齐薇薇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开始暗下来。 “妈,姨,你们先坐着,我和和平哥去接二姐。”她说。 陈红霞点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凌和平已经把吉普车开了过来。 齐薇薇上车,两人朝着轧钢厂医院驶去。 轧钢厂医院,特护病房。 齐玲玲已经收拾好了。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外面还套着一件齐畴的铁路制服,腿上盖着被子,坐在床边。 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看到齐薇薇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薇薇,来了?” “二姐,我们来接你回家。”齐薇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齐玲玲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薇薇,我不去了。” 齐薇薇愣住了:“二姐,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齐玲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没了孩子,身上晦气。去你们的新家,不吉利。我就在这儿住着,等出院了,回文工团宿舍就行。” 她说着,低下头,不敢看齐薇薇的眼睛。 齐薇薇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急了。 “二姐!”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你说什么傻话?!什么晦气?什么不吉利?那是爷爷的院子,是我家,也是你家!你怎么能不来?!” 齐玲玲抬起头,眼眶红了:“薇薇,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真的……我这身子,刚流了产,又输了那么多血,不干净。去你们新家,万一冲撞了什么……” “冲撞什么?!”齐薇薇打断她,“二姐,你是我亲姐!你是我从小最亲的二姐!你现在身体不好,正需要人照顾,需要好好坐月子!你不来我家,你去哪儿?” 她蹲下身,仰着头看着齐玲玲,眼眶也红了:“二姐,我求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东厢房都给你收拾好了,阳光最好的那间,炉子也生上了,屋里暖暖和和的。我还让和平哥买了乌鸡,梁叔送来了特供的红参,妈给你炖汤喝……”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二姐,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都平安了。你就让我照顾照顾你,行不行?” 齐玲玲看着妹妹红了的眼眶,听着她哽咽的声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她哽咽着开口。 第141章 茅台 “薇薇,你要一直这么好啊。别再变傻了,呜呜呜……” 二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伸手,抱住齐薇薇,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无声地哭起来。 齐薇薇轻轻拍着她的背,不说话:“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玲玲才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好……我跟你回去。” 齐薇薇破涕为笑:“这就对了!”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装备——一件超大号的棉袄,是齐畴的;一件羊皮军大衣,是凌和平借来的;还有三顶帽子,一顶棉的,一顶毛线的,还有一顶齐畴的火车头帽子。 她把棉袄给齐玲玲套上,又把军大衣裹在外面,最后把三顶帽子一层层戴好。 齐玲玲被她裹得像个粽子,动弹不得,哭笑不得:“薇薇,你这是要把我闷死?” “坐月子就得这样!”齐薇薇一本正经,“不能见风,不能受凉。你就老老实实听话。” 说完,她对门口的凌和平点点头。 凌和平走过来,二话不说,弯下腰,把裹成粽子的齐玲玲打横抱了起来。 “哎!”齐玲玲吓了一跳,“和平兄弟,这……这怎么行……” “二姐,你就别动了。”凌和平稳稳地抱着她,往外走,“一步路都别走,对身子不好。” 齐玲玲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又羞又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么被抱着,确实一点力气都不用费,少受很多罪。 从病房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凌和平稳稳地抱着她,一直把她抱到吉普车旁,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 后座上,甚至还垫了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子。 齐薇薇上车,坐在她旁边,把毯子给她半铺半盖好。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 一路上,齐薇薇不停地说话。 “二姐,东厢房我给你布置得可好了,单人床,新买的松木的,褥子我铺了三床呢,可软和了。衣柜也是新的,樟木的,防虫。你的衣服,妈都取来给你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里面了。” “炉子已经生上了,屋里热得都冒汗。你进去都不用穿棉袄。” “妈说给你炖一个月鸡汤喝,一天三顿不重样。” “你这次坐月子,要坐足四十二天。把之前亏空的都补回来。以后身体好了,才能干大事。” 齐玲玲听着,眼眶又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轻声说:“薇薇,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齐薇薇理所当然地说。 齐玲玲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心。 车子很快开回胡同。 齐玲玲被凌和平抱着,穿过院门,穿过院子,一直抱进东厢房。 屋里果然暖和,炉子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把整个房间都烤得暖洋洋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新的,棉花蓬松松的,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凌和平把齐玲玲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二姐,你先躺着,歇一会儿,我去看看鸡汤。”齐薇薇说着,转身出去了。 齐玲玲躺在床上,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白墙,新窗,新床,新柜子,新箱子,甚至火焰熊熊的炉子和烟囱,都是新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枝腊梅,淡淡的香气飘过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是她爱看的,还有几本《人民文学》杂志。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下来。 但不是悲伤的泪。 是感激,是温暖,是……回家的感觉。 院子里,暖房宴正式开始了。 凌和平买来两挂鞭炮,用竹竿挑着,和齐薇薇一起点燃。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冬夜的胡同里炸响,火星四溅,硝烟弥漫。 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在雪白的院门口格外鲜艳。 街坊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 “哟,齐家老两口回来了?” “这院子收拾得真漂亮!” “齐工程师,闻老师,好久不见了!” …… 齐达友和闻素美站在院门口,笑呵呵地跟邻居们打招呼。 齐达友退休前是轧钢厂的工程师,技术骨干,退休前谁家电器坏了、家具坏了,找他准能修好。 闻素美是旧时代的知识分子,知书达理,说话温温柔柔的,胡同里的孩子们都爱缠着她讲故事。 虽然他们也就在这条胡同里住了不到一年,但所有邻居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们。 “齐爷爷,您回来了?我家收音机又不响了,啥时候帮我看看?” “闻奶奶,我孙女可喜欢听您讲故事了,啥时候再来讲一个?” 老两口一一应着,脸上都是笑。 没人提不高兴的事。 邻居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唐家那些破事,公安布告都贴出来了,谁心里没数? 但今天齐家暖房,是好日子,提那些糟心事做什么? “齐爷爷,这字一看就是您的笔力!写得真好!”有人指着门口的“齐宅”牌子,竖起大拇指。 “是啊,这字,搁以前那就是状元才!” 齐达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过奖过奖,写着玩的。” 开席了。 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子,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拼在一起,铺上塑料布。 菜一道道端上来——炖羊肉、红烧肉、炸丸子、炒鸡蛋、拌白菜心、花生米、豆腐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齐达友从包里拿出两瓶茅台,打开。 酒香立刻飘散开来,馋得几个男人直咽口水。 “这可是好东西!”梁冰接过来,给每个人倒上,“今儿个高兴,多喝几杯!” 齐畴、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凌和平都满上了。 陈红霞、陈红丽、马蓝、闻素美也倒了一点,说凑个热闹。 齐薇薇没怎么喝,她惦记着二姐。 她去厨房端了红参乌鸡汤,盛了一大碗,又夹了几块肉,端去东厢房。 齐玲玲半靠在床头,看到她进来,坐直了些。 “二姐,趁热喝。”齐薇薇把碗递过去。 齐玲玲接过来,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第142章 后勤 汤很烫,很鲜,有红参的淡淡药香,还有乌鸡的浓郁肉味。 齐玲玲一口一口喝着,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好喝。”她轻声说。 “好喝就多喝点。”齐薇薇坐在床边,看着她,“肉也吃了,补身体。” 齐玲玲点点头,把肉也吃了。 一碗汤下肚,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精神也好了不少。 “薇薇,”她放下碗,看着妹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等我坐完月子,”齐玲玲慢慢说,“我想去找文工团团长,主动申请调到后勤岗位上去。” 齐薇薇愣了一下:“后勤?二姐,你不演出了吗?你以前可是台柱子啊!怎么想去后勤?” 齐玲玲苦笑了一下:“台柱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老了,筋也硬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其实,团长早就想让我去后勤。之前采购科缺人,团长说让我去,那是肥差,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唐玉柱不让。他说女人抛头露面是下贱,让我就拿着停工工资,三十五块钱一个月,在家伺候他。” 齐薇薇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我不服,跟他争。”齐玲玲继续说,“他说不过我,就打。打到后来,我就不敢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声音更轻了:“那次,他踢到我肚子,我见红了,我才知道自己又怀了。三个多月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齐薇薇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二姐,都过去了。”她轻声说,“那个畜生已经被抓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打你了。” 齐玲玲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好好活。去后勤,好好工作,攒钱,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以后,我要为自己活。” 齐薇薇看着姐姐,眼眶发热。 她用力点头:“对,为自己活。二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从东厢房出来,齐薇薇回到堂屋。 一进门,齐壮壮就端着酒杯迎上来:“薇薇,来,大哥敬你一杯!” 齐薇薇接过杯子,里面是茅台,白酒的香气钻进鼻孔。 “这是喜气酒,必须喝一杯!”齐壮壮说,“喝了这杯,以后都是好日子,都是好运!” 齐薇薇没推辞,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辣,烧得慌。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脸立刻红了。 但心里,暖暖的。 马蓝正在喂丹丹吃饭。 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张大嘴巴,一口一口接着。 其实丹丹不用喂,自己会吃,但马蓝就想宠着她。 她没有女儿,对于齐薇薇这两个宝贝女儿,恨不得据为己有。 陈红丽抱着茜茜,用小勺子喂她吃鸡蛋羹。 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眼睛亮晶晶的。 陈红霞终于端着压轴的大菜出来了。 那是一整个烀猪脸,切成大块,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猪皮红亮亮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分明,香味浓郁,馋得人直流口水。 “来来来,赶紧的,趁热!”陈红霞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这可是小凌从不能说的地方搞来的,乡下人偷偷养的猪,特别肥!” 男人们立刻伸出筷子,夹起猪头肉,蘸着蒜泥,大口大口吃起来。 “嗯!香!” “真软烂!” “嘿!这肥肉,入口即化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越来越好。 梁冰和齐畴划起了拳,齐壮壮和齐春春在旁边起哄,齐茂茂负责倒酒。 女人们围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孩子们的事。 闻素美抱着茜茜,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顿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散席时,已经快十点了。 梁冰和陈红丽先走。 梁冰明天一早要开会,不能太晚。 齐壮壮和马蓝带着齐星齐阳也走了。 齐春春和齐茂茂明天还要上班,也告辞离开。 凌和平送陈红霞和齐畴回铁路家属院。 院门口,齐薇薇站在那儿,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胡同尽头。 然后,她转身,关上院门。 “吱呀——” 门闩落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正房和东西厢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炉子还在烧着,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在月光下袅袅上升。 齐薇薇走到西厢房。 丹丹和茜茜已经泡过澡了。 那只新买的木桶,齐薇薇用开水烫了好几遍,又用冷水冲凉,才倒满热水。 两个孩子脱得光溜溜的,坐进桶里,兴奋得直拍水。 “妈妈!水好暖!” “妈妈!你看我!” 齐薇薇给她们洗了头,洗了身子,换上新的棉毛衫、新的棉袄、新的棉裤。 衣服都是新的——凌和平买的,陈红霞做的,闻素美做的,马蓝做的,陈红丽送的。 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各种款式,够两个小家伙穿好几年。 洗完澡,两个孩子钻进被窝。 被窝里放着热水瓶子,暖烘烘的。 被子是新棉花做的,松松软软,盖在身上又轻又暖。 齐薇薇坐在床边,给她们讲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个大森林里……” 茜茜眨着眼睛,认真地听着。丹丹靠在妈妈身上,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讲完一个故事,茜茜说:“妈妈,我还要吃一块饼干。” “睡前吃饼干,牙齿会坏的。”齐薇薇说。 “就一块!”茜茜竖起一根手指,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刷牙,好好刷!” 丹丹也说:“妈妈,我也想吃一块。我们明天多刷牙。” 齐薇薇看着两个女儿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们终于敢提要求了。 刚接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眼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要东西,给她什么就吃什么,从来不敢说“我要”。 现在,她们敢了! 齐薇薇的双眼,再次湿润了。 第143章 勇敢 以前,丹丹和茜茜的眼神,从来不敢大大方方跟人对视。 那是被虐待过的孩子特有的眼神,像受惊的小兽,时刻准备着逃跑。 可现在,她们敢了。 她们敢说“我要吃饼干”,敢说“再讲一个故事”,敢理所当然地提要求。 因为她们知道,妈妈不会拒绝她们。 因为她们知道,这里有人爱她们。 齐薇薇的眼眶发热。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饼干盒,打开,给两个女儿一人拿了一块。 “就一块,吃完了刷牙。”她说。 两个孩子接过饼干,开心地吃起来。 茜茜吃得满脸都是渣,丹丹吃得斯文一些,一小口一小口,还用手接着渣渣。 吃完,齐薇薇给她们倒了温水,让她们漱口。 然后,重新躺下。 “妈妈,再讲一个故事。”茜茜说。 “好。”齐薇薇躺下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讲什么?” “讲小兔子和妈妈的故事。”丹丹说。 依然是小兔子和妈妈的故事,丹丹和茜茜都百听不厌。 齐薇薇想了想,慢慢讲起来。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问妈妈:‘妈妈,你有多爱我?’兔妈妈说:‘我爱你,就像这条河那么长,那么远。’小兔子说:‘哇,那我也爱你,就像跨过这条河那么远。’” “兔妈妈说:‘我爱你,就像翻过那座山那么高。’小兔子说:‘那我也爱你,就像翻过山再翻过山那么远。’” “兔妈妈说:‘我爱你,一直爱到月亮那么远。’小兔子想了想,说:‘那……那我也爱你,一直爱到月亮再回来那么远!’” 两个孩子静静地听着。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炉火正红。 讲着讲着,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齐薇薇低头一看,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 茜茜的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饼干渣。 丹丹蜷缩着身子,小手还抓着妈妈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齐薇薇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 是感激,是幸福,是……终于拥有。 她知道,两个女儿只是把那些创伤的岁月埋在了心底,并没有完全忘记。 那些恐惧,那些饥饿,那些被抛弃的痛苦,还在她们小小的心里,留下深深的伤痕。 但没关系。 她有时间。 她会用更多更多的幸福记忆,去替换那些受伤的片段。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总有一天,那些黑暗会被光明覆盖。 总有一天,她们会真正地忘记恐惧,真正地相信被爱。 齐薇薇轻轻亲了亲两个女儿的额头,小声说:“晚安,我的宝贝们。” 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温暖如春。 窗外,1976年一月的夜空,繁星点点。 新的生活,刚刚开始。 。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六日,周五。 距离暖房宴已经过去了九天。 日子过得很顺。 清晨的阳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照进西厢房,在炕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齐薇薇醒来的时候,发现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茜茜的小腿压在她肚子上,丹丹的手揪着她的衣领,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 她轻轻把茜茜的腿挪开,又小心地掰开丹丹的手指,起身下炕。 院子里很安静。 炉子封着火,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 齐达友起得早,正坐在堂屋门口喝茶,面前放着一盘花生米,优哉游哉地剥着吃。 “爷爷早。”齐薇薇走过去。 “醒了?”齐达友笑呵呵地指指旁边的凳子,“来,喝杯茶。清晨一杯茶,百病不生!” 齐薇薇坐下,接过爷爷递来的搪瓷缸。 茶是茉莉花茶,泡得酽酽的,香气扑鼻。 “这几天,日子是真顺。”齐达友感叹道,“这院子收拾好了,人也齐了,我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齐薇薇点点头。 确实顺。 那天从唐渠那里拿回的一千一百块钱,她一分没留,全给了爸妈。 齐畴和陈红霞拿着钱,先去还了利息最高的几笔债。 齐家这几年为了供几个孩子上学、给齐薇薇办婚事,四哥五哥的工作,本就不宽裕。 齐薇薇的三千块,直接将爸妈彻底压垮。 利滚利,每一分钟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这一千一百块还进去,最急的几笔账清了,剩下的外债只有八百块了。 每个月的利息,也从一百多块降到了二十来块。 齐畴拿着账本算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跟陈红霞说:“这下轻松多了。” 齐薇薇趁热打铁,劝爸爸:“爸,你别再排满班了。火车司机这活儿,又苦又累,熬夜伤身。你这么大年纪了,我实在担心你的身体。” 齐畴今年五十六了,跑了三十年火车,落下一身毛病。 腰疼腿疼是常事,胃也不好,夜里开车困了就靠抽烟提神,肺也不利索。 但齐畴不答应:“我才五十出头!而且,最近请了这么久的假,又被抓到割委会一趟,这个月的工资本来就要少不少。再不排班,我待在家里,心里也不踏实啊!” 齐薇薇急了,眼眶都红了:“爸!钱的事有我,你别操心。你要是身体垮了,多少钱能换回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 齐畴看着女儿哭,心疼得不行,终于松了口:“好了好了,别哭了。爸听你的,以后正常排班,不排满班了。” 齐薇薇这才破涕为笑。 凌和平也没闲着。 他开车去爷爷奶奶郊区的老房子,把那些老物件——旧箱子、老相册、老两口的藏书、闻素美的缝纫机、针线盒、料子——都搬了过来。 正房东屋新买的两只大柜子足够大,把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整整齐齐。 老房子腾空了。 齐达友托了个熟人,很快租了出去。 郊区院子虽然破旧,但胜在便宜,很快就有户人家租下,一个月八块钱。 八块钱不多,但对于老两口来说,是一笔额外收入。 齐薇薇本以为这八块钱会被爷爷奶奶存起来。 结果没两天,闻素美就领着丹丹和茜茜,又是下馆子,又是逛友谊商店! 第144章 户口 总之,等齐薇薇发现的时候,两个女儿已经抱着黄油饼干、奶油蛋糕,还有黑乎乎的巧克力,吃得满嘴满脸都是。 “太奶奶给的!”茜茜举着巧克力,理直气壮。 丹丹也凑过来,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塞进齐薇薇嘴里:“妈妈吃。” 那巧克力又苦又甜,是友谊商店的进口货,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买。 齐薇薇哭笑不得,但看着女儿们开心的样子,又不忍心说什么。 反正,一问他们就说:“这是房租的钱。” 可这恐怕搭进去了十个八块都有了。 算了,爷爷奶奶疼曾外孙女,天经地义。 周一,齐薇薇带着两个女儿,去派出所上户口。 派出所离齐宅不远,走路十分钟。齐薇薇手里拿着派出所开的证明——证明丹丹和茜茜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从鲁省找回来的——还有户口本、街道办的证明信,一大摞材料。 两个女儿跟在妈妈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茜茜牵着齐薇薇的手,丹丹牵着茜茜的手,三姐妹走成一串。 派出所户籍科在一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排着几个人。 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们。 接待的户籍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她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两个孩子。 “这两个小姑娘,大的这个有五岁了?小的这么小,有三岁了?!”她有点怀疑地问。 “嗯。”齐薇薇点头,“大的五岁,小的三岁。” 那女同志摇摇头:“我看你也不矮啊,孩子的营养还是要注意。” 齐薇薇也没解释:“您说得对。” 丹丹和茜茜现在虽然脸色红润了不少,但比同龄的孩子依然要矮一大截。 不过,会补回来的。 齐薇薇暗暗发誓,要把两个女儿养得白白胖胖。 户籍警点点头,在表格上填写起来。 “大名叫什么?” “齐美丹。”齐薇薇说,“美丽的美,丹心的丹。” 户籍警写下,又问:“小的呢?” “齐美茜。也是美丽的美,上面一个草字头,下面东西南北的西。” 户籍警笑了:“这俩名字起得好听。” 她写完,把户口本递给齐薇薇:“好了,以后她们就是京市人了。” 齐薇薇接过户口本,翻开,看着上面新添的两行字—— 齐美丹,女,一九七一年二月生,与户主关系:外孙女。 齐美茜,女,一九七二年十二月生,与户主关系:外孙女。 她盯着那两行字,眼眶发热。 终于,她们有身份了。 不再是那个乡下被转卖的“贱种”,不再是唐家人口中“早就死掉的丫头片子”。 她们是齐美丹,齐美茜,是她的女儿,是齐家的孩子。 出了派出所,茜茜仰头问:“妈妈,我们真的有新名字了吗?” “有了。”齐薇薇蹲下来,认真地说,“你叫齐美茜,姐姐叫齐美丹。好听吗?” 茜茜想了想,咧嘴笑了:“好听!也好记!” 丹丹也笑了,那是齐薇薇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这两个名字,是全家人一起起的。 那天晚上,齐家所有人——爷爷奶奶、爸妈、三个哥哥、大嫂、二姐,还有凌和平——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起名字。 每个人写几个,放一起投票。 最后票数最多的,就是齐美丹和齐美茜。 齐达友得意地说:“这两个是我起的!” 众人都笑了。 齐薇薇也很满意。 美丹,美茜,美好的名字,寄托着全家人对两个孩子的祝福。 下一步,就是给她们报幼儿园了。 齐薇薇想等过了年再说。 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过年了,这时候报名也来不及。 等年后,春暖花开,送她们去附近的街道幼儿园,正好。 日子过得很顺,很顺。 但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齐薇薇心里。 没有任何人来找陈红霞,把供销社的工作还给她。 那天在唐渠病房,她说得清清楚楚——十天时间,让陈红霞回去上班。 唐渠也答应了。 可现在,已经九天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 齐薇薇一开始想,也许唐渠在安排,也许供销社那边需要走流程。 毕竟那个年代,调动工作不是小事,得层层审批。 可越等,她越不安。 以唐渠的尿性,他不会是想赖账吧? 他不会真以为,自己拿他没办法吧? 第十天早上,齐薇薇终于忍不住了。 “和平哥,”她去找凌和平,“再陪我去一趟医院。” 凌和平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放下斧头:“去见唐渠?” “嗯。”齐薇薇点头,“第九天了,妈妈的工作还没动静。我得去问问。” 凌和平擦了擦手,去发动吉普车。 两人开车来到东城区人民医院。 干部病房楼还是老样子,红砖灰瓦,门口站着岗。 齐薇薇下车,径直走进去。 然而,上了三楼,走到那间特护病房门口,她愣住了。 门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 病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都换过了,床头的柜子也空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没有人。 门口也没有那几个眼熟的狗腿子站岗。 齐薇薇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转身,拉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同志,请问这间病房的病人呢?” 小护士看了看房间,说:“唐主任?他早就转院了。” “转院?”齐薇薇皱眉,“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转院?” 小护士想了想:“得有八九天了吧。有天他晕倒了,好像是脑溢血吧,去军区医院抢救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后来接到病例调查的电话,唐主任不严重,已经回家休养了。” 脑溢血? 齐薇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八九天,那就是她找完唐渠那天,他就中风了。 难道……是被自己气的? 齐薇薇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唐渠中风了,那妈妈的工作怎么办? 他躺在家休养,肯定不会去办这件事!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第145章 登门 “薇薇,怎么样?”凌和平迎上来。 “唐渠中风了,在家休养。”齐薇薇说,“我去他家找他。” 凌和平二话不说,发动车子。 割委会家属院离医院不远。 十几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三号楼楼下。 熟悉的灰色水泥墙面,每一层的走廊都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楼门口堆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聊天。 以前每次来这里,齐薇薇都觉得心里压了千斤重担。 她知道张晴天看不起她,也知道唐渠性格阴沉不定,生怕自己又行差踏错。 然而,现在,她完全没有了任何心理压力。 齐薇薇下车,快步上楼。 三楼,302室。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砸门。 “砰砰砰!” 门板震动,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张晴天。 齐薇薇几乎没认出来。 张晴天憔悴了不少。 以前她保养得好,五十多岁的人了,看着也就四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抹着雪花膏,出门有时候还穿旗袍跟小皮鞋。 可现在,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两鬓白得像霜染过,脸上皱纹深了许多,眼袋发青,嘴唇干裂。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围裙上还有油渍。 看到齐薇薇,张晴天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个贱货!”她指着齐薇薇,手指都在抖,“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你还敢登门?!” 齐薇薇皱眉。 家破人亡? 断子绝孙? 唐渠不是还活着吗? 唐甜甜虽然坐牢,但也活着。 难道,是唐爱军死了? “你家谁死了?”她问。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 张晴天彻底炸了,跳着脚骂:“贱货!你还敢咒我们家死人?你齐家老公母、一窝子死光了,我们家也活得好好的!你个扫帚星,害人精,你……” 她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都喷到齐薇薇脸上了。 齐薇薇没再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猛地推在张晴天胸前。 张晴天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齐薇薇一步跨进门里,反手把门“砰”地关上了。 张晴天还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个曾经被她呼来喝去的儿媳妇,居然敢对她动手?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吃剩的碗,碗里的菜都馊了,长了一层绿毛。 地上扔着瓜子皮、花生壳、撕碎的纸片,一片混乱。 而那两个罪魁祸首——唐耀宗和唐耀祖,正坐在地上,一人拿着半本书,使劲撕。 那是一本灰色封皮的书,封面上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字,是那种只给干部看的内参资料。 此刻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两个孩子一人一半,比赛谁撕得快。 地上已经堆了一堆书的碎片,花花绿绿的,都是从书架上扯下来的。 齐薇薇扫了一眼客厅角落的书架——原本塞得满满的书架,现在空了一大半,书都被撕了,扔得到处都是。 张晴天从地上爬起来,退后几步,突然扯着嗓子嚎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儿媳妇居然跟婆婆动手了!救命啊!打人了啊……” 她嚎得山响,但声音里明显带着心虚。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孙喜娣从唐爱军的房间里走出来,头上勒着一根灰布条,满脸不耐烦: “张晴天,你又吵什么?爱军刚喝了药睡着!你整天嚎嚎嚎,嚎丧呢你!” 她骂完张晴天,才看到站在客厅中间的齐薇薇。 孙喜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本能地后退了几大步,脊背直接抵在了墙上。 那天的两桶井水,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齐薇薇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冷,那种狠,让她这把老骨头想起来就打哆嗦。 齐薇薇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走到张晴天面前。 张晴天还在嚎,但声音已经低了下去,眼神躲闪。 齐薇薇伸出手。 干净利落—— “啪!” 一巴掌扇在张晴天左脸上。 张晴天被打得头一偏,还没反应过来—— “啪!” 又一巴掌,正正反反,扇在右脸上。 两巴掌打完,齐薇薇收回手,看着张晴天。 张晴天完全石化了。 她就站在那儿,捂着脸,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傻了一样。 齐薇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两个巴掌,是因为你嘴臭。我跟你们唐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再敢说我齐家人一个不字,我还会打你,而且比这次更重。张晴天,你别找死。” 张晴天浑身发抖。 她的脸肿了起来,红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她看着齐薇薇,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想说又不敢说。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扫帚星……果然是扫帚星啊……”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齐薇薇听到了。 她再次抬起手。 张晴天慌忙捂住脸,往后躲:“你……你到底干啥来了啊?!” 齐薇薇冷冷问:“唐渠呢?” 张晴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渠卧室紧闭的门。 齐薇薇抬脚就走。 张晴天慌忙去拦:“别!别进去!老唐他谁也不见……” 齐薇薇根本没理她,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砰!”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唐渠果然在里面。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老家伙倒会享受,正在晒太阳呢。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齐薇薇看清他的脸,差点笑出声来。 唐渠的嘴巴几乎歪到了左边耳根,嘴角耷拉着,一说话就流口水。 脸上扎着几根银针,一根在太阳穴,一根在脸颊,一根在下巴。 但是,齐薇薇心里又有点失望。 第146章 家属 因为,前世唐渠中风可比这严重多了。 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屎尿都要人伺候。 可现在这症状,明显只是小中风,脸上扎几针,养上十天半月,估计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太便宜他了。 唐渠看到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张歪斜的嘴努力抿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口齿不清,但能听懂: “滚……出去!” 齐薇薇没动。 她走进去,把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拖到唐渠身边,跟他相隔不到一米,坐了下来。 唐渠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银针也跟着颤。 齐薇薇好像没看见一样,开口说:“唐主任,我说过,十天内,我妈妈要拿回她的工作。今天,是第九天了。” 唐渠瞪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口齿不清地说:“你……你没看见我生病了吗?!” “看见了。”齐薇薇点头,“但你这不还能说话吗?” 唐渠气得浑身发抖。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平复情绪,然后说:“我这个样子,你让我出去求人给你办事?齐薇薇,我好歹也曾经是你的公公,你、你还有一点人心吗?” 他语速很快,但又口齿不清,唾液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但他顾不上了,只是死死盯着齐薇薇。 齐薇薇不为所动。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妈妈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唐渠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丝……恐惧。 齐薇薇靠近他,压低声音:“你现在行动不便,恐怕得求着张晴天照顾你吧?你说,我要是现在告诉她,你那颗痦子的事儿……” 唐渠瞪大了双眼。 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的儿媳妇,现在居然敢这样坐在他面前,逼问他,威胁他。 她不怕他。 她什么都不怕。 唐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跟这个女人硬碰硬,没有好结果。 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能威胁她的东西了。 认罪书没了,钱没了,连保证书的原件都没拿到。 而他手里,还有一屁股烂账——唐爱军的事,唐甜甜的事,都需要压下去。 如果齐薇薇真把那封保证书捅出去,唐爱军就完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痦子的事齐薇薇张扬出去了,张晴天那个没脑子的货,不得把房顶掀了? 他现在这身体状况,的确全指望着张晴天照顾他了。 唐渠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歪斜的嘴角流着口水,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走向书房。 齐薇薇跟了过去。 书房很大,一张大书桌,一把红木椅子,满墙书架。 书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拨号盘上积了薄薄的灰。 唐渠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拿起话筒,手指伸进拨号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 很快,电话接通了。 唐渠的脸上,堆起了一点笑容。 那笑容在他歪斜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像个扭曲的面具。 “萍萍啊?”他的声音也变了,努力想显得和善些,“我是你唐大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疑惑的中年女声:“谁?” 唐渠清了清嗓子,但嗓子不清,只有含糊的声音:“我是唐渠啊。”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是唐渠?唐大哥?你感冒了?声音咋这样了?” 唐渠苦笑,那苦笑也扭曲:“我就是……呵呵呵呵,有点感冒。” “哦,感冒了啊。”那边显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唐大哥,你啥事儿啊?” 唐渠看了齐薇薇一眼,齐薇薇就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萍萍啊,我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啥事?你说。” “就是那个……供销社的工作。” 唐渠斟酌着词句, “陈红霞,你记得吧?原来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那个。她那个工作,后来不是……让给唐甜甜了吗?唐甜甜这不是……出了点事,工作也没了。现在,能不能让陈红霞回去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女声变得警惕起来:“唐大哥,你咋突然管起这事了?陈红霞不是你亲家母吗?你家爱军不是跟她那个傻闺女离婚了吗?这事我听说了啊。” 唐渠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这个……这个嘛……”他干笑着,“离婚是离婚了,但工作的事,是两码事。萍萍,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唐大哥,”那边的声音冷淡下来,“这事我做不了主。供销社那边,也不是我家那个一个人说了算。何况我就是个家属,哪有那么大面子?” 唐渠的笑容僵住了。 齐薇薇眯起了眼睛。 电话那头的人,她知道是谁了。 “萍萍”——丁敏萍,是供销社主任的老婆。 她要是肯帮忙,一句话的事。 她要是不肯,那就是真的不肯。 “萍萍,你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他还想再劝。 “唐大哥,”丁敏萍打断他,“不是我不帮忙,是真的帮不上。再说了,陈红霞那工作,当初是让给唐甜甜的。唐甜甜被开除了,那工作名额也早没了。现在想让人回去,得重新安排,得走流程,得开会研究。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那么大本事?” 唐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大哥,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啊。我这还忙着呢。”丁敏萍说完,也不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听筒里响着。 唐渠拿着话筒,僵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齐薇薇。 齐薇薇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 唐渠歪斜的嘴角抽搐着,脸上扎的银针也跟着颤。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苦笑。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愤怒,有挫败,还有一丝……对齐薇薇的忌惮。 唐渠慢吞吞开口:“这事……现在……” 第147章 分伙 齐薇薇没有搭腔。 她就那么站着,等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部黑色的电话上。 电话听筒还温热着,刚才那通电话,把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唐渠长叹了一声。 齐薇薇看着唐渠,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唐主任,”她轻声说,“这就是你的诚意?” 唐渠的脸色难看极了。 那张歪斜的嘴抿成一条线,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着口水,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扎着的几根银针也跟着颤。 他就那么坐在书桌后面,盯着齐薇薇,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齐薇薇也不急。 她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结果。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 唐渠的手指敲着书桌。 一下,两下,三下。 那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焦躁和犹豫。 “你让我想想……”他喃喃着,口齿不清,“我想想……” 齐薇薇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唐渠盯着桌上的电话,眼神闪烁。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办成。 齐薇薇手里还攥着那封保证书,那是能要了唐爱军命的证据。 如果不把她稳住,不把她要的这件事办好,天知道这个疯女人会做出什么。 还有他那颗该死的痦子…… 可是……丁敏萍那条路走不通了。 那个死女人,翻脸不认人。 唐渠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京市经营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 但这事太具体——供销社的工作,那是丁敏萍两口子的地盘。 朱国学虽说是供销社主任,但他惧内,老婆丁敏萍不点头,这事就办不成。 还是得求丁敏萍。 除非…… 唐渠的眼睛落在电话上。 除非找另一个人。 一个能压得住丁敏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再次拿起话筒。 手指伸进拨号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长音。 很快,电话接通了。 唐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些。 但那嗓子根本不清,只有含糊的沙哑声:“哥,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疑惑的中年男声:“你谁啊?” 唐渠苦笑:“我是小渠。”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提高了:“小渠?你……你这声音咋了?!” “有点感冒。”唐渠说。 “你这不是有点感冒吧?”那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怎么听着,话都说不清了呢?” 唐渠心里烦躁,但脸上还得堆着笑——虽然对方看不见,但他习惯性地堆着笑:“真没啥大事。哥,莉莉姐在吗?” “在啊,你等着,我给你叫去。”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喊声:“莉莉!小渠电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有点苍老的女声接起了电话:“小渠啊,找我啥事儿?” 唐渠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莉莉姐,我找萍萍帮我一个小忙,她不愿意,想请你帮忙说和一下。” 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声音突然变了:“天哪!小渠,你这嗓子是咋了?!” 唐渠连忙说:“我真的就是有点感冒。” “不对不对!”那头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你在家吗?” 唐渠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嗯。” “你等着,我跟你哥现在去看看你!”那头说,“你这声音,我听着怎么都不对劲!你可能快中风了!” 唐渠来不及说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在听筒里响着。 唐渠拿着话筒,愣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齐薇薇。 齐薇薇依然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 唐渠歪斜的嘴角抽搐着,脸上扎的银针也跟着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虽然那声音依然口齿不清。 “你在书房等一等,不要出来。”他说,“你的事,我今天一定给你办成。只是有一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以后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张晴天说得对,你克我们唐家!” 齐薇薇点点头,语气平静:“好。” 唐渠撑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齐薇薇,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门从外面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齐薇薇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 唐渠回卧室了。 齐薇薇站起身,走到书房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的景象,透过门缝映入眼帘。 一片狼藉。 沙发上堆着脏衣服,餐桌上依然摆着吃剩的碗,地上扔着瓜子皮、花生壳、撕碎的纸片——那些被唐耀宗和唐耀祖撕碎的书,碎片散落一地,花花绿绿的。 唐耀宗和唐耀祖开始玩互相往对方身上抹鼻涕的游戏了。 而此刻,唐渠正踉跄着走过客厅。 他看到那一地的碎纸片,那两个孙子,脚步顿了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扶住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在努力压住又要升高的血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卧室的门。 孙喜娣正在厨房里捣鼓吃的。 厨房门开着,能看到她佝偻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 她头上还勒着那根灰布条,系着围裙,动作麻利——这老太太真的很抗折腾。 现在家里吃饭,分成了两拨。 张晴天给唐渠做饭,他们两个人吃。 孙喜娣给唐爱军还有唐耀宗和唐耀祖做饭,他们四个人吃。 张晴天跟孙喜娣,除了吵架,平时一句话不说! 第148章 患难 此刻,张晴天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脸上还带着被齐薇薇扇过的红印子,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看到唐渠从书房出来,她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那目光里满是怨恨。 唐渠慌忙转过头,不敢跟她四目相对。 他快步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张晴天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全是恨意。 齐薇薇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日子想过好很难,但是崩坍真的是一瞬间,一件事就足矣。 唐渠也百感交集。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张晴天这人,可真是让孙喜娣说准了——只能共享乐,不能共患难。 原本他也可以安排割委会的人来照顾自己。 但是他最心腹的那个狗腿子,因为传话失误,被他打成了猪头,现在还躺在家里养伤。 新上位的那个小刘,他总觉得不妥帖,还不能确定他是自己的人,不放心把私事交给他办。 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自己的笑话。 割委会那些人,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倒台。 他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眼歪口斜,流着口水,连话都说不清楚。 所以,就只能可着张晴天折腾。 毕竟她跟着自己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吃穿不愁,要什么有什么。 而且,她一个毫无办事能力的中年妇女,被他扶上了区妇联副主任的位置,她应该跪下来感恩戴德才对。 总之,现在,是狠狠用她的时候了。 只是这女人,享福太久,现在吃一点苦,就叫个不停。 唉。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齐薇薇轻轻把门缝掩上,重新坐回沙发上。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十点二十。 她差不多猜到了是谁要来。 莉莉,应该就是丁敏萍的亲姐姐丁敏莉。 丁敏莉是唐渠的嫂子,她嫁给了唐渠的亲哥哥唐霖。 所以,要来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两口子。 唐霖和丁敏莉要来,从他们那边赶过来,怎么也得三四十分钟。 齐薇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等着吧。 齐薇薇起身拿出唐渠的好茶叶,来到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孙喜娣看到她进来,躲了三米远。 齐薇薇看都没看她,径直回了书房。 果然,约莫四十分钟后,大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敲门声很急。 齐薇薇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张晴天去开门了。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六十来岁,个子不高,国字脸,浓眉,长得跟唐渠有四五分相似,跟唐爱军也很像。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有些飘忽,一看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女的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适中,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藏蓝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 她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皮肤白皙,保养得很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果然是唐霖和丁敏莉。 唐渠的亲大哥,还有大嫂。 齐薇薇认出了他们。 前世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孙喜娣不在的场合。 因为孙喜娣跟这个大儿子、大儿媳几乎完全闹翻了。 每次提起唐霖,孙喜娣就骂骂咧咧,说“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具体原因齐薇薇不了解,只知道那老太太跟这个大儿子关系很差。 唐霖这人,据说年轻时长得好,靠着那副好皮囊,追到了高干子女丁敏莉。 丁敏莉的父亲,如今是京市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那可是实打实的高官。 唐霖自己没本事,但靠着岳父的关系,在京市第三纺织厂挂了个副厂长的闲职,清闲,待遇不低,大半辈子就这么混过来了。 丁敏莉本人,是东方红小学的副校长。 这学校可不一般,是京市数得着的好学校,能进去的都是有门路的。 这一家人,能量不低。 门一开,张晴天就扑了上去。 “大哥,大嫂!” 她一把抱住丁敏莉,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你们可来了啊!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全往丁敏莉身上蹭。 丁敏莉皱起眉头,一把推开她。 “你的破事待会儿再说!”她的声音很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渠人呢?” 张晴天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下去了。 这时,孙喜娣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系着围裙,头上勒着的那根灰布条,有点被汗水浸湿了。 看到唐霖,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扯着嗓子喊起来—— “老大?!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见我这个妈了吗?哼,怎么,终于来低头了?!” 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明显的得意和挑衅。 唐霖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难看。 他看着孙喜娣,嘴角抽了抽,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干巴巴的:“老太太,你怎么会在小渠家?你不是……被爱军接走了吗?” 孙喜娣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得意:“这事说来话长了。唐家,也有孝顺孩子……” 她话没说完,丁敏莉就打断了她。 “老太太,你的事也放一放。” 丁敏莉的语气很不客气, “小渠电话里声音不对,跟前几天我们学校一个老教师一样的口齿不清。那人没三天就中风去世了。小渠在哪儿呢?” 孙喜娣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但还是伸手指了指唐渠卧室的方向: “小渠已经小中风了,从医院救回来就养着呢。 就在他自己屋里! 不是我说你们,当大哥大嫂的,弟弟病成这样都不知道……” 丁敏莉没理她,快步走到唐渠卧室门前,抬手敲门。 “小渠,是我,大嫂。”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唐渠的声音。 那声音明显带着故作的虚弱,口齿不清,但能听出来是在努力显得平静:“请进……大嫂……哥……” 丁敏莉推门进去。 唐霖跟在她身后。 齐薇薇从书房门缝里看着这一幕。 唐霖和丁敏莉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唐霖轻轻带上了门。 第149章 赔礼 此刻,孙喜娣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张晴天坐在沙发上,继续抽抽搭搭地哭。 而唐耀宗和唐耀祖充耳不闻,还在互相抹鼻涕,玩得不亦乐乎。 卧室里,唐渠斜靠在床上。 他眼歪口斜,脸上扎着几根针灸针,身上盖着被子,还微微发抖。 那样子看着确实吓人——如果不是齐薇薇知道他还能打电话、还能骂人、还能威胁人,她也会以为他病得很重。 丁敏莉吓了一跳,快步走到床边,按住要起身的唐渠。 “小渠,你这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责备。 唐渠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挥挥手,口齿不清地说:“不严重……不想折腾大家……快过年了……都挺忙的……” 他说话时,歪斜的嘴角流着口水,但他顾不上了,只是努力让自己显得虚弱但稳定。 丁敏莉和唐霖又问了半天——什么时候病的?医生怎么说?吃什么药?有没有按时针灸?有没有人照顾? 唐渠一一回答,努力让自己显得稳定。 确定他真的只是小中风,养养就能好,丁敏莉才长舒一口气。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问:“小渠,你说找萍萍办什么事?” 唐渠把事情说了一遍——陈红霞的工作,当初让给了唐甜甜,现在唐甜甜不干了,想让陈红霞回去上班。 他特意说得轻描淡写。 只字不提唐甜甜被判刑的事,更不提唐爱军和唐甜甜的奸情。 只说唐甜甜“出了点事”,工作没了,陈红霞那工作本来就是让给她的,现在该还回去。 唐渠很要面子。 这些丑事,亲戚知道了,只能看笑话。 所以直到现在,唐霖和丁敏莉并不知道齐薇薇和唐爱军已经离婚了。 丁敏莉听完,很痛快地答应了。 “这事好办。”她说,“萍萍最听我的,我现在给她打个电话。” 唐渠忙道:“你用客厅电话就行。” “我去书房打,”丁敏莉站起身,“书房安静。” 她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朝书房走去。 齐薇薇从门缝里看到丁敏莉走过来,立刻退后几步,坐回沙发上,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 书房门被推开了。 丁敏莉走进来,一眼就看到趴在桌子上的人。 她愣了一下,轻咳了两声。 没反应。 她又咳了两声,声音大了些。 齐薇薇这才“悠悠转醒”。 她抬起头,揉揉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来人,懵懵懂懂地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是谁。 “大伯母?”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茫然。 丁敏莉仔细打量着她。 齐薇薇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粉色棉袄,头发有些乱,脸色看起来还好,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不错,眼神清澈,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怯生生的。 “是薇薇啊?”丁敏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还睡着了?” 齐薇薇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大伯母,我……我来找唐主任有点事。” 她没说“爸”,也没说“公公”,只是说“唐主任”。 这称呼让丁敏莉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你让开,”丁敏莉指了指电话,“我打个电话。给你妈妈办工作的事!” 齐薇薇看着丁敏莉,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乖巧地让到一旁,站在窗边。 丁敏莉已经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话筒,手指伸进拨号盘,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 “萍萍,是我。”丁敏莉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红霞工作的事,你现在马上办了,把条子写好,我让薇薇去取。” 电话那头,丁敏萍的声音传出来。 虽然那边有点嘈杂,但齐薇薇站在旁边,隐约能听到几个字: “不是……姐,你……失心疯了吗?” 丁敏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语气依然平静:“萍萍啊,你现在可真是忘本了。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姐,你是不是不知道齐薇薇已经跟咱爱军离婚了?”丁敏萍的声音提高了些。 丁敏莉愣了一下:“啥?” 电话那头,丁敏萍开始说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明显压低了声音,齐薇薇能听到一些片段—— “齐薇薇这人不好……不会笼络男人……木头一样……爱军受委屈了……” 她添油加醋地说着,对于唐爱军跟唐甜甜通奸和换孩子的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齐薇薇身上,说她不会当媳妇,不会伺候男人,才把日子过成这样。 丁敏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没有插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丁敏萍说完,丁敏莉沉默了几秒,看向齐薇薇的眼神,明显带了心痛。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明显重了,带着一种少见的严厉: “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是爱军做得不好,他欠薇薇的。唐甜甜那个小妖精拿了薇薇妈妈的工作,赶紧还回来。别的我不想听,你现在赶紧的,写条子!我让我家司机带着薇薇去取!” 电话那头,丁敏萍还想说什么,声音里带着不情愿:“我又不是供销社的人……” 丁敏莉冷哼一声:“哼!你家朱国学的章子,全由你管着呢。你说你不是供销社的人,我怎么打供销社的电话找到你的?!别给我狡辩了!赶紧写条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丁敏萍闷闷的声音:“……好吧。” 丁敏莉没再说话,“啪”地挂了电话。 她放下话筒,转过身,看着齐薇薇。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怜惜,还有一丝心疼。 “傻孩子,”丁敏莉轻声说,伸出手,把齐薇薇有些乱的头发掖到耳后,“你受苦了。” 齐薇薇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没想到,丁敏莉会说这句话。 “大伯母,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敏莉摇摇头,打断她:“我替爱军,给你陪个不是!” 第150章 条子 这是自从重生以来,第一个对她表达歉意的“唐家人”。当然,丁敏莉跟唐家没有血缘。 齐薇薇有点动容。 丁敏莉继续说道:“爱军那孩子,从小被他奶奶惯坏了,她妈又护犊子,养成了个混账性子。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没想到他能混账成这样。” 她叹了口气,拉着齐薇薇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手很温暖,干燥而柔软。 “离了也好。”丁敏莉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再嫁人,要擦亮眼睛,知道吗?” 齐薇薇点点头,眼眶发热。 “以后有啥事,就来找大伯母。”丁敏莉说着,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翻到空白页,从笔筒里拿了支钢笔,刷刷刷写了一行字。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齐薇薇。 “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我家在东城区那边,离这儿不远。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或者打电话。别怕麻烦,知道吗?” 齐薇薇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 字写得很漂亮,清秀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写的。 地址是西城区某条胡同,电话是一串数字。 她把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真诚地说:“谢谢大伯母。” 丁敏莉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顿了顿,又说:“虽然你跟爱军离了,但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大伯母,我认你这个侄女。以后别生分,有空来家里坐坐。” 齐薇薇用力点头。 丁敏莉看了看表,说:“条子写好了,你现在就去拿。我让司机送你,红旗轿车,楼下等着。拿到条子,明天就能去供销社办手续。你取到条子,让司机送你回家,别腿着回去了。” 齐薇薇应了一声。 丁敏莉拉开门,走出书房。 齐薇薇跟在她身后。 客厅里,张晴天还坐在沙发上抽抽搭搭。 孙喜娣站在厨房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唐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敏莉没理他们,直接对齐薇薇说:“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人一起出了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回荡。 下到二楼时,丁敏莉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齐薇薇。 “薇薇,”她轻声但很认真地说,“你记住,不管唐家其他人怎么样,你大伯母永远是你大伯母。以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工作的事,孩子上学的事,只要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齐薇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嗯。” 丁敏莉笑了笑,继续下楼。 楼下,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看到丁敏莉,立刻迎上来。 “丁校长。” 丁敏莉点点头:“小陈,送这位同志去供销社,办完事再送她回家。” 司机应了一声,拉开后座车门。 齐薇薇上车前,回头看了丁敏莉一眼。 丁敏莉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微笑着,冲齐薇薇挥了挥手。 齐薇薇也挥了挥手,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透过车窗,齐薇薇看到丁敏莉还站在那儿,目送着车子远去。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视镜里,她看到凌和平的吉普车也动了,远远跟了上来。 红旗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绕过前门,停在了东城区供销社门口。 供销社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灰砖墙面,门窗漆成深绿色,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市东城区供销合作社”。 门口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拉着板车的,一片繁忙景象。 齐薇薇下了车,对司机说:“同志,麻烦您等一会儿,我很快出来。” 司机点点头:“您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齐薇薇走进供销社。 一楼是营业大厅,柜台后面摆满了各种商品——布匹、糖果、糕点、烟酒、日用百货……顾客们挤在柜台前,伸着手,喊着“同志,给我来二斤”、“同志,这个多少钱”。 售货员们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拿货一边收钱一边打算盘。 齐薇薇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区,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主任室”、“财务科”、“采购科”、“人事科”。 她找到“主任室”,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齐薇薇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四十多岁,短发,圆脸,穿着灰色的列宁装,正低头写着什么。 另一个三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的棉袄,站在旁边等着签字。 写东西的那个年纪大的抬起头,看了齐薇薇一眼,皱眉问:“你找谁?” 齐薇薇认出她了——供销社主任的老婆丁敏萍,供销社隐形的掌权人。 看到她,抓奸的那个夜晚,一切顿时浮上心头。 齐薇薇攥紧了拳头。 “丁同志,我来拿条子。”齐薇薇说,“丁敏莉同志让我来的。” 丁敏萍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放下笔,上上下下打量着齐薇薇,那目光很不客气,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你是齐薇薇?”她的语气有点疑惑,“怎么不像了?” 其实,五官还是像的,只是胖了一点,脸色好了一点,还有,以前那种唯唯诺诺不见了。 许久不见的人,再见到齐薇薇,的确会认不出来。 “是我。”齐薇薇声音很冷。 丁敏萍这时也认清了齐薇薇的眉眼。 她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拿去吧。” 齐薇薇走上前,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 “同意陈红霞同志恢复供销社采购员工作,自即日起办理相关手续。丁敏萍。” 下面还有日期和签名。 齐薇薇把条子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对丁敏萍点点头:“谢谢。” 说完,她转身就走。 “站住!”丁敏萍突然厉声叫住她。 第151章 病假 齐薇薇回头。 丁敏萍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齐薇薇,你别以为你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迷惑了我姐,有她给你撑腰,你就得意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离了婚的女人,那就是烂了根的草,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她顿了顿,声音更尖刻:“我要是你,就夹着尾巴做人,少出来丢人现眼。” 齐薇薇看着她,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很平静,很淡然,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丁敏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再说什么,齐薇薇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齐薇薇的脚步不紧不慢。 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讽刺。 丁敏萍这种人,她前世见得多了——尖酸刻薄,小心眼,睚眦必报。 她们喜欢看别人倒霉,喜欢在别人落魄时踩上一脚,以此获得优越感。 但丁敏萍不知道,齐薇薇下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她。 不过眼下,齐薇薇懒得跟她计较。 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把这张条子交给妈妈,告诉她—— 工作,拿回来了。 齐薇薇下了楼,走出供销社大门。 红旗轿车还停在门口,司机看到她,立刻下车开门。 齐薇薇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同志,麻烦您送我去铁路家属院。” 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 凌和平的车子很快也跟上。 车子驶过东城区的大街小巷,穿过几条胡同,最后停在铁路家属院门口。 齐薇薇下了车,向司机道谢,然后快步走进院子。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齐畴正在擦玻璃。 陈红霞在给他洗抹布。 “爸,妈!”齐薇薇喊了一声。 陈红霞露出一个大大的开心笑容:“薇薇?你怎么来了?丹丹和茜茜呢?” “在家,爷爷奶奶看着呢。”齐薇薇走到妈妈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条子,递给陈红霞,“妈,你的工作,拿回来了。” 陈红霞愣住了。 她接过条子,低头看着,手微微颤抖。 齐畴也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同意陈红霞同志恢复供销社采购员工作……” 陈红霞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齐畴也走了过来,接过条子,看了又看,眼眶也红了。 “薇薇,”陈红霞抬起头,声音哽咽,“你……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齐薇薇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找了个人帮忙。妈,你别管怎么拿回来的,反正拿回来了。明天你就去供销社办手续,以后还干你的采购员。” 陈红霞一把抱住女儿,哭得说不出话:“太好了,佳佳能回来了!” 齐畴站在旁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齐薇薇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心里暖暖的。 终于,又了却一桩心事。 工作拿回来了,债务还了大半,院子要回来了,二姐在坐月子,三姐很快就能回城了,丹丹和茜茜也渐渐开朗起来…… 一切都在变好。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六日,齐薇薇永远记得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她真切地感受到——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七日,早上六点。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星星还挂在天上,冷得刺骨。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扫大街的沙沙声。 齐宅的院门被轻轻敲响。 齐薇薇早就起来了,正在西厢房里给两个女儿掖被子。 听到敲门声,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打开了院门。 门外,凌和平站在晨光里。 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帽檐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是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身上也蒙着一层霜。 “和平哥,这么早?”齐薇薇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敲门?” 凌和平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怕吵着孩子。不急,你慢慢收拾。” 齐薇薇让他进屋,自己去洗漱。 十分钟后,两人出了门。 吉普车发动,驶出胡同,朝着铁路家属院开去。 车里很暖和,发动机的热气从挡风玻璃下面吹进来。 凌和平开车很稳,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齐薇薇。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点。”齐薇薇说,“奶奶给煮的鸡蛋。” 凌和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铁路家属院门口,齐畴和陈红霞已经等在那儿了。 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齐畴戴着火车头帽子,陈红霞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凌和平停下车,下车给他们开门。 “小凌,又要麻烦你了。”陈红霞笑着说。 “阿姨别客气。”凌和平扶着陈红霞上了后座,又给齐畴开了门。 齐薇薇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爸妈。 陈红霞今天穿得很整齐,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齐畴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在后座,都不说话。 车子再次发动,朝着东城区供销社驶去。 路上,凌和平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齐薇薇手中。 齐薇薇打开一看,是一张医院的病假条,盖着鲜红的公章——京市第三人民医院,诊断结果是贫血,建议全休三月,带薪。 齐薇薇看着那张假条,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是的,她从未想过让陈红霞继续上班。 她要的,只是保住这个工作。 陈红霞今年五十四了,采购员的岗位看着风光,其实辛苦得很。 常年出差,坐火车坐汽车,住大车店,吃冷饭,风餐露宿。 年轻时候扛得住,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垮了,哪还能受那个罪? 但工作不能丢。 那是铁饭碗,是退休后的保障。 所以齐薇薇想好了—— 先把工作要回来,然后请病假。 趁着这三个月的时间,去海岛把三姐接回来。 三姐齐佳佳接回来之后,直接办接班手续,让三姐顶上妈妈的工作。 一箭双雕。 陈红霞拿着那张假条,看了又看,眼眶有些发热。 第152章 粗鲁 “薇薇,”陈红霞轻声说,“你想得真周到。” 齐薇薇笑了笑:“妈,你就安心养着。等三姐回来,咱们一家,就团聚了。” 陈红霞点点头,把假条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 八点半,车子停在了东城区供销社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灰砖墙面,门窗漆成深绿色,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京市东城区供销合作社”。 门口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拎着篮子的,一片繁忙景象。 四个人下了车,走进供销社。 一楼是营业大厅,柜台后面摆满了各种商品——布匹、糖果、糕点、烟酒、日用百货…… 顾客们挤在柜台前,伸着手,喊着“同志,给我来二斤”、“同志,这个多少钱”。 一片嘈杂。 售货员们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拿货、一边收钱、一边打算盘。 齐薇薇一行人穿过人群,上了二楼。 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走动,看到陈红霞,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打招呼。 主任室在最里面。 门关着。 齐薇薇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个有点无礼的女声,又尖又利:“我不是说了早上十点前不要敲我的门吗?耳朵塞驴毛了?!” 正是丁敏萍的声音。 话音刚落,门被一把拉开。 丁敏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印子。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扣子扣歪了,衣襟斜着,一看就是刚被吵醒。 她身后,主任室里间的门开着,露出一张窄床,床上被褥乱成一团。 很明显,她刚才在里面补觉。 看到门外站着的四个人,丁敏萍的眼神里闪过一阵嫌恶。 那目光在陈红霞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齐薇薇,最后落在齐畴和凌和平身上。 看到凌和平的军装时,她目光顿了顿,但很快就移开了。 陈红霞上前一步,手里拿着那张复工条子,语气平静:“丁主任,我来找朱主任办复工手续。” 丁敏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不在,等着!” 说着,她就要关门。 但陈红霞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齐薇薇、齐畴、凌和平也跟着走进主任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丁敏萍愣住了,随即脸色涨红,气得大骂:“谁让你们在这儿等的?!滚出去!” 陈红霞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等朱主任。朱主任没说不让我们在这儿等啊。” 丁敏萍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陈红霞,手指都在抖:“他今天不来!你明天再来办手续吧!” 陈红霞歪了歪头,语气依然平静:“哦?朱主任是出差了吗?” “你还管得多?”丁敏萍冷笑,“我家老朱去哪儿了,用跟你报备吗?” 陈红霞点点头:“没出差是吧?那我就在这里等。” 丁敏萍气得脸都白了。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四个人,声音尖利:“你爱等,那你就去走廊上等!别在我办公室里待着!” 陈红霞站起身,对齐薇薇三人使了个眼色,语气轻松:“也好,跟同事们这么久没见了,我还挺想他们的!” 说着,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齐薇薇、齐畴、凌和平坐着没动。 陈红霞虚虚地带上了门。 随后,她声音响亮地打起招呼来,那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主任室—— “你好啊,老李!” 一个中年男人从采购科探出头来,看到陈红霞,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陈……副科长?你……你怎么来了?” 陈红霞笑呵呵地说:“我怎么来了?我这不是工作要回来了吗?我来办复工手续!” 她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丁主任说啊,”她特意提高了声音,“说朱主任今天不上班,也没出差……让我到走廊上等!” 老李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陈红霞继续往前走,看到迎面走来的人,又喊起来:“哎呀,小张,是你啊?胖了点儿啊!嗯,这脸色红扑扑的真好看!” 一个年轻女同志站住了,有些尴尬地笑笑:“陈副科长……” “老陈啊,”陈红霞又转向另一个人,“你这身衣服新的吧?真挺括啊!一看就是嫂子的手艺!” 那人也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红霞就这么在走廊里走着,跟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声音洪亮,笑容满面。 很快,整个二楼都知道陈红霞回来了,来办复工手续,被丁敏萍赶到走廊上等着。 主任室里,丁敏萍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气得满脸通红。 她狠狠摔上门,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困兽。 齐薇薇、齐畴、凌和平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动。 丁敏萍的脸色,阴沉极了。 齐畴有些担心,齐薇薇却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管。 走廊上的招呼声还在继续,丁敏萍脸色铁青,指着齐薇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把你妈喊进来,我现在给她办手续!” 齐薇薇没动。 丁敏萍瞪着她,声音提高了:“聋了?让你去喊你妈!” 齐薇薇这才起身出去,走到陈红霞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陈红霞会意,跟着女儿回到主任室。 三分钟后,复工手续办完了。 陈红霞拿着那张复工证明,看着上面的字—— “采购科,科员。” ——从之前的副科长,变成了科员。 丁敏萍坐在办公桌后面,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挥挥手:“赶紧滚!” 齐畴忍不住了:“你这女同志怎么这么粗鲁?” 丁敏萍的目光立刻扫过来,斜睨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你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上来的?” 她当然认识齐畴。 上来四个人,只有凌和平是生面孔。 但凌和平穿着军装,肩章亮闪闪的,她不敢惹。 柿子捡软的捏,她只能拿齐畴撒气。 齐畴沉着脸:“我是陈红霞同志的爱人。” 丁敏萍拉长了声音,带着嘲弄:“哦——” 第153章 鱼干 丁敏萍阴阳怪气地说,“陈红霞,你来办个手续还得你男人陪着?呵呵。”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突然笑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恶意。 “这样吧,”她说,“最近年底了,任务紧,你准备一下,下午就出差吧!” 果然如此。 陈红霞跟齐薇薇对视了一眼。 齐薇薇之前就跟她分析过——丁敏萍这个人,小心眼,睚眦必报。 复工的事被她姐姐压着办了,心里肯定憋着火。 等办完手续,她一定会想办法整人。 现在这火,果然烧起来了。 年底出差,少说得十天半个月。 这一去,年肯定不能在家里过了。 但陈红霞早有准备。 她不慌不忙地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张病假条,递到丁敏萍面前。 “丁主任,无关的话我不想多说,毕竟您时间宝贵。”她的声音很平静,“喏,我请三个月的病假,从今天开始。” 丁敏萍接过假条,眼睛瞬间瞪大了。 “什么?!”她几乎是尖叫起来,“刚复工你就请病假?好啊,你这是算计好的?!不批!” 陈红霞也不急,慢吞吞地问:“是朱主任不批,还是你丁主任不批?” 丁敏萍嗤笑一声,得意地扬起下巴:“有区别吗?” “当然。”陈红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我刚才复工手续上,盖的是朱主任的章子。可盖章的人不是他本人。这是违规操作吧?我可以报公安的。” 丁敏萍的笑容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陈红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变成了更旺盛的怒火。 “陈红霞,你以前不声不响都是装的吧?”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胆子够肥啊!供销社我说了算,谁不知道?!” 陈红霞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可你不是供销社的职工。虽然大家都叫你丁主任,可你的组织关系不在供销社。而且,就算供销社你说了算,派出所你说了总不算吧?” 丁敏萍的脸彻底黑了。 她瞪着陈红霞,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爆炸。 “你们今天就是找事来的吧?”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红霞摇摇头,语气真诚:“我只是身体不好,想请病假。” 丁敏萍拿着那张病假条,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假的。 公章是真的,诊断是真的,医生签名是真的。 她眯起眼睛,盯着陈红霞,突然冷笑起来。 “病假我可以给你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不可能工资照开!” 陈红霞依然平静:“这是朱主任的意思吗?”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丁敏萍。 “是我的意思!”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声音尖利到几乎破音,“我的意思就是我家老朱的意思!病假我批了,工资别想!”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钢笔,在病假条上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批准,扣发工资三月。”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朱国学的章子,狠狠盖在上面。 那章子几乎是砸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丁敏萍把假条扔给陈红霞,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现在,”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这一家瘟神,赶紧给我滚出去!” 陈红霞拿起病假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齐薇薇、齐畴、凌和平也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走廊里,陈红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采购科。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两张陌生的面孔,一男一女,正警惕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戒备,有敌意,还有一丝心虚。 陈红霞心里一沉。 不止她被搞走了。 老曲也不在了。 采购科一共两个人,是正副科长。 以前,她是副科长,老曲是正科长。 两个人配合多年,把采购工作做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老曲的办公室空了,换上了两个陌生人。 老曲,也不是朱国学他们的人。 他……去哪儿了? 陈红霞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按照齐薇薇跟她商定好的计划,她需要负责一件事——在齐佳佳被接回来之前,把丁敏萍和朱国学都搞倒。 之前她还在想,从哪里入手。 现在,她知道了。 从老曲开始。 四人下了楼,走出供销社。 凌和平去开车,齐薇薇和爸妈站在门口等着。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吆喝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齐畴长出一口气:“总算办完了。” 陈红霞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齐薇薇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妈,别急。一步一步来。” 陈红霞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 “薇薇,”她说,“你长大了。” 齐薇薇也笑了。 凌和平把车开过来,一行人上车,先送陈红霞和齐畴回铁路家属院。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陈红霞下车前,拉着齐薇薇的手,低声说:“去海岛的事,准备好了吗?” 齐薇薇点点头:“准备好了。就这两天。” 陈红霞眼眶有些红,但还是笑了笑:“好。路上小心。把你三姐带回来。和平,薇薇就拜托你了!” “嗯,妈,你放心吧。” “叔叔阿姨,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车子再次发动,驶向齐宅。 齐薇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三姐来信了。 三天前,那封信寄到齐宅的时候,全家人都愣住了。 包裹很大,里面有二十斤大米,五条将近一米长的大鱼干,还有不少干贝、干海带、虾皮。 都是海岛的特产,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随着包裹寄到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说,已经收到了齐薇薇的信,她在海岛一切都好,让大家不要挂念。 还说,开春会寄新鲜的野菜干回来。 信写得很平和,很正常,报喜不报忧。 第154章 代笔 但信上那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完全不是三姐之前的那一笔好字。 三姐齐佳佳,小时候练过字,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家里至今还收着她以前写的信,工工整整,清秀大方。 可这封信,那字迹…… 齐薇薇拿着信,看了又看,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三姐给家里寄信,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是手受伤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把那封信传着看了好几遍。 最后,齐达友沉声说:“薇薇,尽快去一趟吧。” 齐薇薇点点头。 是的,她必须去。 不管三姐在海岛遇到了什么,她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现在的知青政策虽然还是很严格,但齐薇薇已经准备好了材料——陈红霞的复工证明,陈红霞本人写的愿意将工作转给齐佳佳的证明。 有了这些,齐佳佳就有了回城的资格。 只是…… 齐薇薇知道一件事,家里人都不知道。 前世这个时间点,三姐齐佳佳已经在海岛嫁人了。 嫁的是村长家的儿子,一个智力残疾的男人。 三姐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了那个婚姻,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直到…… 直到死在血站。 这一世,齐薇薇不知道三姐有没有嫁人。 信里没提,包裹里也没说。 但她心里有一种预感—— 这一去,千山万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把三姐成功带回来。 所幸,凌和平陪她一起去。 凌和平已经在京市待了太久。 他本来只是送齐薇薇来京市,没想到一待就是一个多月。 帮着她对付唐家,帮着她找回女儿,帮着她拿回院子,帮着她办各种事。 齐薇薇心中对他的感激,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了。 她想好了——等从海岛回来,她就认凌和平为干哥哥。 凌和平没有儿女,她愿意给他养老送终。 车子停在齐宅门口。 齐薇薇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齐玲玲正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盆。 看到齐薇薇,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来了?办好了?” 齐薇薇点点头,但随即瞪大了眼睛。 “二姐!”她几步冲过去,夺过齐玲玲手里的盆,“你疯了吗?你在坐月子呢!” 盆里是满满一盆面粉,还有肉馅、葱花、调料。 齐玲玲有些不好意思:“薇薇,姐躺不住了。你这马上要去海岛,我给你炸点你最爱吃的肉丸子,你火车上吃,也不用热,很方便的。” 齐薇薇看着她,眼眶发热。 二姐自己还在月子里,孩子没了,身体虚弱,却惦记着给她炸丸子。 “二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齐玲玲拍拍她的手,笑着说:“傻丫头,哭什么?姐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去歇着,姐一会儿就炸好了。” 丹丹和茜茜原本在跟奶奶学认字,也都跑过来围在齐薇薇脚边。 茜茜问:“妈妈,谁欺负你了?你怎么哭了?” 丹丹则用担忧的目光看着齐薇薇,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裤子。 齐薇薇忙擦干眼泪,摇摇头:“妈妈好着呢。跟奶奶学习去吧,待会儿妈妈给你们洗澡啊。” 两个孩子被闻素美领走了。 齐薇薇把盆端回厨房,扶着齐玲玲坐下: “二姐,你坐着指挥,我来炸。” 齐玲玲拗不过她,只好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齐薇薇忙活。 油锅烧热,丸子下锅,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齐玲玲絮絮叨叨地说着:“火车上冷,丸子能放好几天,饿了就拿出来吃,不用热,方便。我还给你蒸了一锅馒头,明天早上晾好了。还有咸菜,我腌的萝卜条,你带着,火车上喝粥吃……丹丹和茜茜你放心,我和爷爷奶奶会照顾好她们的。” 齐薇薇听着,手里忙着,心里暖暖的。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姐妹俩身上。 齐薇薇长舒了一口气。 。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九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齐宅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齐薇薇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二姐炸的丸子、几个馒头、一罐咸菜,还有最重要的那几张纸:陈红霞的复工证明、陈红霞写的愿意将工作转给齐佳佳的证明,还有那张被她缝在背心里面的硬纸。 如果展开那张纸,就能看到,那是一张“奔丧证明”。 上面写着:齐家父亲病故,急需女儿齐佳佳回家奔丧。 落款是街道办事处的公章。 是的,齐薇薇并不是要光明正大地带齐佳佳回来。 她也不可能成功。 现在的知青政策卡得很死,病休都不批,回城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走正常程序,等审批下来,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她只需要以接她回家奔丧的名义,带走齐佳佳。 至于回城手续,可以补办——很多人都是这么操作的。 但问题是,怎么骗过村长一家。 齐佳佳嫁的是村长家的儿子,齐薇薇记得,那人叫林栋梁,顶着这样一个名字,但是严重智力残疾。 如果村长不放人,她根本带不走三姐。 村长又怎么能轻易放人呢?! 齐薇薇把那张证明又摸了一遍,确定缝得结结实实,才微微放下心来。 “薇薇。”齐玲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吃点东西再走。上车饺子下车面,平平安安。” 齐薇薇接过碗,看着二姐。 齐玲玲还在月子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今天起得更早,包了这顿饺子。 “二姐,你别忙了,回去躺着。”齐薇薇说。 “没事,姐坐得住。”齐玲玲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 齐薇薇吃了几个,抬头看到二姐眼眶红红的。 “二姐,你别哭。我很快就回来,把三姐带回来。” 齐玲玲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嗯,姐知道。你快吃,别凉了。” 吃完饺子,齐薇薇背上包,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齐家三兄弟已经等在那里了! 第155章 软卧 齐壮壮走上前,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齐薇薇手里:“薇薇,拿着。路上用。” 她打开一看,厚厚一沓钱,全是大团结,皱巴巴的,但整整齐齐。 “大哥,这……” “别这那的。”齐壮壮拍拍她的肩,“出门在外,钱壮胆。这是我们三个还有你大嫂凑的,拿着。” 齐春春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四哥给你准备的,一些常用药,感冒的、拉肚子的、消炎的,还有一包仁丹,防中暑的。那边热,你当心点。” 齐茂茂把一个军用水壶挂在她肩上:“五哥给你灌的水,温得到,路上直接喝。火车上开水不一定随时有。” 齐薇薇看着三个哥哥,鼻子有些发酸。 “谢谢大哥,谢谢四哥,谢谢五哥。” “傻丫头,说什么谢。”齐壮壮揉揉她的头发,“把老三带回来,就是最好的谢。” 齐达友和闻素美也从正房出来了。 闻素美拉着齐薇薇的手,嘱咐了又嘱咐:“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发电报,别让我们挂念。” 齐达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很暖。 齐薇薇点点头,转身走出院门。 门外,凌和平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换了便装——深蓝色的旧中山装,黑色裤子,黑布鞋。 尽管十分朴素,但1米92的身高站在那儿,依然十分鹤立鸡群,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走吧。”他说。 两人上了吉普车,凌和平发动车子,驶向火车站。 一路上,齐薇薇把大哥给的钱数了数,自己带的八百多,加上这三百,她手头有一千一百多块钱了。 她把钱分了几个地方藏着——一部分在贴身口袋里,一部分在背包夹层里,一部分在鞋垫底下。 这是前世做生意养成的习惯,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以防万一。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拖着孩子的,拎着鸡鸭的,挤成一团。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抓革命,促生产”的语录,还有列车时刻表。 凌和平停好车,两人穿过人群,走进候车室。 陈红霞和齐畴已经等在那里了。 齐畴今天跟同事换了班,专门来送女儿。 他拉着齐薇薇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可惜没订到卧铺票,这一路,你们要受苦了……” 陈红霞的眼眶早就红了,拉着女儿不撒手:“到了给妈发电报,知道吗?有什么事就找和平商量,别一个人扛着……” “妈,我知道了。”齐薇薇抱了抱妈妈,“你和爸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广播响起:“开往海岛的6985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齐薇薇松开妈妈,对凌和平点点头。两人提着行李,走向检票口。 回头望去,爸妈和三个哥哥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齐薇薇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站台。 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车身上的绿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铁锈。 车厢门口挤满了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都在拼命往上挤。 齐薇薇和凌和平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 过道上站着坐着蹲着的都有,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方便面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齐薇薇看了看手里的票——硬座,7车16号。 要从京市到海岛,火车三天四夜。 她做好了在硬座上熬几天的准备。 凌和平把行李放好,让齐薇薇靠窗坐下,自己坐在过道边。 刚坐下没多久,列车员就过来了。 “同志,谁要补卧铺?”列车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软卧还有两张,不过,可不便宜啊。” 凌和平立刻站起来:“我要!” 他跟着列车员走了。 十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票。 “补到了。”他把票递给齐薇薇,“软卧,9号车厢。” 齐薇薇愣了一下:“软卧?那得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凌和平笑了笑,“三天四夜呢,你不好好休息,怎么去找三姐?” 齐薇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两人提着行李,穿过一节节车厢,来到9号车厢。 软卧车厢果然不一样。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刷得雪白,灯光柔和,空气清新。 每个包厢四张床,门可以关上,安静又干净。 凌和平推开9号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老干部。 女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围着驼色围巾,皮肤白皙,五官端正,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但此刻眼眶红肿,神情憔悴。 看到有人进来,那老太太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好。” “您好。”齐薇薇点点头,把行李放好。 凌和平也打了招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驶出站台。 窗外,京市的街景慢慢后退——灰色的楼房,光秃秃的树木,冒着烟的烟囱,还有那些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 渐渐地,城市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村庄。 齐薇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三天四夜,去海岛的路还长着呢。 “小姑娘,”那老太太突然开口,“你们去哪里啊?” 齐薇薇转过头,点点头:“阿姨,我们要去海岛。” 老太太一怔:“你们也是去海岛?这么巧?” 原来,遇上目的地一致的了。齐薇薇点了点头。 “去探亲?”老太太又问。 齐薇薇沉默了一秒,说:“我父亲去世了,我和哥哥来接三姐回家奔丧。”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 “唉,都是苦命人啊。”她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第156章 自找 而那老先生,一直板着脸,一言不发。 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过了很久,那老太太又开口了,像是对着齐薇薇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原来,她姓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 老先生姓蒋,是机关干部,也退休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给他们最小的女儿——收尸。 “我48岁那年才生的她,”陆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来得女,把她当宝贝。从小就宠着惯着,她要什么给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四年前,她18岁,瞒着家人报了下乡。说是为了理想,要建设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她报了海岛,最艰苦的地方。” 蒋爷爷冷哼一声,板着脸说:“这是芸芸自找的,你不用可怜她。” 陆奶奶没理他,继续说: “可她忽略了自己有哮喘病。 那地方潮热,她去了就犯病。 从秋天就病了,我们想给她办病休手续,可被卡住不让回城。 拖到前几天,同屋有人感冒,给她传染了。 当晚,没怎么听到她咳嗽喘息,第二天,同屋的知青发现……”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齐薇薇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算了算,三姐是1962年下乡的,今年30岁,已经下乡12年了。 嫁给村长的儿子,也有7年了。 这个芸芸下乡的时候,三姐应该已经不在知青院住了。 她们可能没见过面。 但都是知青,都是远离家乡,都是……在这条路上。 “阿姨,”齐薇薇轻声说,“您节哀。” 陆奶奶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 她看了看齐薇薇,又看了看凌和平,问:“你们是亲兄妹?长得不太像。” 齐薇薇愣了一下,凌和平已经接话了:“表兄妹。我个子高,随我爸。” 陆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蒋爷爷突然开口,声音很沉:“病休都不批,奔丧,只怕你们也带不走人啊。” 齐薇薇心里一惊。 蒋爷爷看出来了! 他都能看出来的话…… “老人家,”她试探着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蒋爷爷看着她,目光锐利: “我女儿病休的事,我们跑了半年。 公社、县里、地区,都跑了。没人批。 理由五花八门——指标用完了,名额满了,要排队,要等。 等来等去,等到的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看着窗外。 齐薇薇沉默了。 她知道蒋爷爷说的是实情。 这年头,知青想拿到一张回城表,难如登天。 病休不批,奔丧不批,嫁人了就更别想。 她带着奔丧证明去,村长一家能放人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蒋爷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景色不断变换。 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光秃秃的树枝变成常绿的松柏,土坯房变成砖瓦房,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软卧车厢的环境确实很好。 床铺干净,被褥松软,还有热水供应。 一日三餐,列车员会推着餐车过来,有米饭、馒头、炒菜,虽然简单,但热乎可口。 齐薇薇和凌和平轮流去餐车吃饭,轮流休息。 那对老夫妻很少说话,吃得也很少。 陆奶奶总是坐在窗边发呆,蒋爷爷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第三天傍晚,火车到站了。 齐薇薇和凌和平帮着老夫妻把行李拿下车。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两个小包,轻飘飘的。 走出火车站,四个人一起去了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很小,只有几间平房,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大客车。 售票窗口排着队,都是些穿着朴素的人,扛着大包小包,操着各地的口音。 凌和平挤进去买了四张票,正好是最后一班车。 这趟汽车11个小时,要翻两座大山。 蒋爷爷接过票,递上钱:“谢谢。” “老人家别客气。”凌和平说,“咱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老夫妻没有拒绝,但一路上,他们坚持自己拎行李,不让齐薇薇和凌和平帮忙。 齐薇薇知道,他们在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汽车发动,驶出车站,很快进了山路。 山路崎岖,弯多路窄。 汽车颠簸得厉害,像大海里的小船,一会儿被抛起来,一会儿又落下去。 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山林,从柏油路变成土路,越来越荒凉。 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 全车的年轻人下来,把挡路的断树枝和石头搬开,车才能继续走。 就这样走走停停,11个小时,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等到了码头,天都快黑了。 所有人都好似老了七八岁。 齐薇薇双眼挂着大大的眼袋,脸都瘦了一圈。 凌和平在狭窄的座位里窝了11个小时,腿脚足有半小时才从麻木中恢复。 那对老夫妻倒是硬撑着,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但齐薇薇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回去。 “和平哥,”她悄悄拉了拉凌和平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那老两口,他们……” 凌和平点点头,目光也落在老夫妻身上。 蒋爷爷正扶着陆奶奶,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雕像。 “我也感觉他们情绪不太对。”凌和平低声说,“咱们多注意点。” 齐薇薇点点头。 码头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平房,一个简易的栈桥。 这里已经接近热带了,虽然是一月份,但并不冷,空气潮湿,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去海岛的船每天只有一趟,是早上七点。 长途汽车赶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们只能在码头等一夜。 码头上没有旅店,只有一间值班小屋。 好心的码头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听说他们是去海岛接女儿尸体的老夫妻,而齐薇薇二人是接姐姐奔丧的,深深叹了口气,把值班小屋的钥匙,留给了四人。 第157章 老大 “里面有个炉子,有开水,你们将就一宿。”陈同志说。 四个人道谢过后,躲进小屋,将就了一夜。 小屋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炉子,一张桌子。 老夫妻让齐薇薇睡床,齐薇薇不肯,最后大家在地上铺了报纸,坐着靠着墙,轮流打盹。 炉子里烧着煤,火光一闪一闪,映在每个人脸上。 没人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船就来了。 那是一艘普通的单桅杆渔船,船身刷着白漆,船舷上印着一行红字——“海岛第一割委会”。船不大,坐下四个人就有点挤了。 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他自称姓林,排行第七,所以大家都叫他林七伯。 “一人五毛钱。”林七伯伸出手。 交了钱,四人上了船。 林七伯发动马达,船突突突地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海面很平静,湛蓝湛蓝的,一眼望不到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凉丝丝的,很舒服。 凌和平掏出烟,递给林七伯一支。 林七伯接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睛亮了:“好烟!” 他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们运气好,”他说,“这船全靠风力,有风的日子才能发。我这船上一次来接人,是四天前了。后面就没风,船出不去,等了三天才等到风。” 凌和平问:“七伯,这船是村里的?” “对,村里的。”林七伯说,“我每跑一趟,每搭一个人,就要给村里上交4角钱。剩下1角,是我的。”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村里规矩大,你们去了要注意。尤其你们是外地人,别乱跑,别乱说。” 凌和平点点头,又问:“七伯,这些年去岛上的知青多吗?” 林七伯想了想:“多,来了有一两百人了。男女各半吧。男知青,大半都成功回城了。女知青……”他摇摇头,“回城的,这么多年,也就八个人。其余的,基本都在海岛嫁人了。” 老夫妻坐在船尾,一言不发。 陆奶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蒋爷爷看着海面,目光沉沉。 齐薇薇心里一紧。 八个人。 一百多个女知青,只有八个人回城了。 剩下的,都嫁在了海岛。 三姐,也是其中之一。 船夫的话还在继续:“那些女知青,刚来的时候都想回城,可时间长了,就……唉,没办法。城里回不去,这边又苦,找个当地人嫁了,好歹有个家。” 齐薇薇问:“七伯,您认识一个叫齐佳佳的知青吗?京市来的。” 林七伯想了想:“齐佳佳……有点印象。是不是瘦瘦的,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的?” “对!”齐薇薇眼睛亮了,“就是她!您认识她?” 林七伯点点头:“认识。她嫁给了村长家的儿子,林栋梁。那孩子……”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齐薇薇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世,没有任何变化。 三姐还是嫁了。 还是嫁给了村长智力障碍的儿子。 林七伯看了她一眼,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小妹。”齐薇薇说,“我父亲去世了,我和哥哥来接她回去奔丧。” 林七伯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船继续向前。 水路不远,风大,半小时就到了。 林七伯把船停稳,指着前方说:“到了。那就是海岛。” 齐薇薇站在船头,看着眼前的岛屿。 海岛不大,四面环海,岛上有一座山,山上长满了热带植物,郁郁葱葱的。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零零星星的房屋散落着,炊烟袅袅升起。 码头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踏上跳板,走上了海岛。 脚下是粗糙的沙土地,脚感陌生而真实。 她终于到了。 三姐,就在这个岛上。 等着她来接。 林七伯看她发呆,叹息一声:“走吧,我领你们去村委会。”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两间并排的石屋。 这个岛的屋子,基本都是石头做的——灰白色的石块垒成墙,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两间屋子并排立着,一大一小,大的那间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海岛第一生产大队”几个字,油漆斑驳,都快看不清了。 林七伯指着大些的那间,压低声音说:“那就是大队办公室,林老大就在里面。他脾气很爆,你们小心点。” 他说完,也不等四人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匆匆的,像是生怕被里面的人看见。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上前去。 石头垒成的台阶,磨得光滑发亮。 门是木头的,半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声音。 齐薇薇抬手,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没好气的一声,带着浓重的海岛口音,说的似乎是—— “敲你的死人头啊!” 那声音又粗又冲,像石头砸在地上。 齐薇薇顿了顿,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热气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其余三人也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这间大队办公室。 屋里不大,约莫二十平米的样子。 一张破旧的三屉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上挂着领袖画像,还有几张发黄的奖状。 墙角堆着些杂物——渔网、竹筐、生锈的农具。 桌上放着一个收音机,红色外壳,正滋滋啦啦地响着,播的是样板戏。 而桌后坐着的,就是林老大。 也就是村长林泉福。 他是个皮肤红黑的老头儿,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 短短的寸头,几乎全白了,像一层霜盖在头顶上。 脸膛红黑发亮,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 他赤着脚,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小腿。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搪瓷缸,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收音机。 第158章 还债 林泉福的搪瓷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边上磕掉了好几块瓷。 齐薇薇认得这个搪瓷缸,这是三姐高中毕业时发的纪念品,她下乡时带走了。 现在,它到了林泉福的手里。 看到眼前突然进来四个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干什么的?” 这句话,他刻意说得很清楚,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齐薇薇这四个外地人也听懂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齐薇薇脸上。 仔细看了看,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跟我儿媳妇长得很像啊!”他脱口而出,上上下下打量着齐薇薇,“不过,要比她年轻漂亮不少!” 齐薇薇心里一动。 家里这么多兄弟姐妹,她跟三姐齐佳佳长得最像。 从小别人就说,她俩像双胞胎,只不过差了几岁。 所以三姐也最疼她这个小妹,什么好吃的都留着给她,什么好东西都寄回来给她。 可现在,这个村长说,她比三姐年轻漂亮。 那三姐现在……成什么样了? 齐薇薇心里一阵发紧,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皱起眉头,语气平静地问:“您说的是齐佳佳吧?我是她小妹,我叫齐薇薇。” 林泉福听了,直起身来。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从椅背上扯过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套在身上。 那背心已经洗得发黄,领口松垮垮的,但他穿得很端正,还往下拉了拉。 穿好衣服,他正色问:“你来有什么事?”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表情端出来——眼眶微红,嘴角下撇,声音里带上哭腔: “我爸爸去世了,妈妈让我和表哥来接三姐回去……奔丧。” 她刻意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抖,像是强忍着悲痛。 林泉福皱了皱眉头。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思考。 那目光在齐薇薇脸上转了几圈,又落到凌和平身上。 “你又是谁?”他问,“表哥?你长得可不像齐家人啊。” 凌和平笑了笑,语气轻松:“所以我是表哥嘛。” 林泉福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在他那几乎顶着门框的身高上停住了。 “我们这里这么高的人可不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出海打渔,个子高不是好事。站船上不稳当,风一吹就晃。” 他顿了顿,突然咧嘴笑了:“不过,干别的活儿,你应该很好用。” 这话怪怪的,凌和平听出话里有话,但也没接茬,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林泉福又把目光转向那对老夫妻,努了努下巴。 梁爷爷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保持平稳:“我是梁晓芸的父亲,她是她的母亲。” 他指了指身旁的陆奶奶。 林泉福刚翘起来的二郎腿,放了下去。 “哎呀,你们来晚了嘛!”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夸张的惋惜表情,“你们也知道,我们这里很热啊!” 梁爷爷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 林泉福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烧掉啦!这种病秧子,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下乡害人!”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来,一边走一边说:“四年!四年不知道白吃了我们岛上多少粮食!活计是做不了一点!又体弱,又晕船,可有一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老夫妻,一字一句地说:“简直比蝗虫还能吃啊!” 陆奶奶的身体晃了晃。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扶着梁爷爷的手臂才勉强站住。 她看着林泉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叫……烧掉了?” 林泉福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梁晓芸啊,她死了都臭掉了,实在等不住你们,只好烧掉啦!” 他走回桌后,一屁股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继续说:“哎呀,你们这做父母的,也太狠心了!孩子病了这么久,不管不顾的。死掉了,也不早点来收尸!” 陆奶奶试图解释,声音哽咽:“我们一接到信,就马上动身了。为什么不能发电报来呢?信在路上就走了十几天……” 梁爷爷拉住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不让她再说下去。 他看着林泉福,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平静:“村长,烧掉了,也有骨灰吧?” 林泉福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讲究!烧掉了,就撒到海里了!她那病传染,谁敢捡她的骨灰啊?” 陆奶奶彻底支撑不住了。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晕在了梁爷爷身上。 梁爷爷慌忙扶住她,连声喊:“老陆!老陆!!!” 齐薇薇和凌和平连忙上前帮忙,把陆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 梁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给她抹在太阳穴上,又掐人中。 过了好一会儿,陆奶奶才悠悠转醒,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林泉福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显得很烦躁。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算是知道梁晓芸的毛病哪里来的了!”他鄙夷地剜了一眼陆奶奶,随即指着梁爷爷,大声说,“你跟我来!” 梁爷爷抬起头,看着他。 林泉福继续说:“梁晓芸欠了村里不少粮食和钱票,既然她死了,那她的账,你当老子的来还!” 梁爷爷浑身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 他扶着陆奶奶坐稳,慢慢站起身,看着林泉福,一字一句地说:“好,我还。” 陆奶奶强撑着坐直身子,抓住梁爷爷的手,摇了摇头。 梁爷爷轻轻掰开她的手,示意她放心,然后跟着林泉福往外走。 林泉福经过齐薇薇和凌和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齐薇薇,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慢吞吞地说:“你们先等等,不着急吧?毕竟你们的爹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了,对吧?哈哈哈哈!” 第159章 骨灰 林泉福那笑声又粗又响,在狭小的石屋里回荡,刺耳至极。 齐薇薇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的手抬了起来。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林泉福的脸上。 当然,不重。 但是那声音清脆响亮,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薇薇随即眼眶通红:“我爸刚去世,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还有做人最起码的尊重吗?” 林泉福捂着脸,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敢相信——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居然敢打他?!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睛里迸发出怒火,张嘴就骂:“我X你……” 话没骂完,凌和平已经火速上前,挡在了齐薇薇面前。 他个子太高了,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山,把齐薇薇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低头看着林泉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沉沉的,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林泉福仰着头看他,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当然,齐薇薇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越愤怒,反应就越像刚失去父亲的女儿,那么林泉福就会越放松警惕。 齐薇薇赌对了。 林泉福脸上的怒意,竟然慢慢减退了。 他盯着齐薇薇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玩味,一种欣赏,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你倒是个孝顺孩子。”他说,揉了揉被打的脸,“行,等着!” 说着,他转身出了门,引着梁爷爷去了隔壁那间小屋。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奶奶坐在椅子上,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的隔音很差。 林泉福的大嗓门清清楚楚传过来,还有纸张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梁晓芸,一九五二年生人,一九七二年下乡……四年,四年公分,我来算算啊……” 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那个身子骨,干不了活,公分挣得少。四年下来,倒欠村里二百六十七个公分。一个公分折合多少钱?我们这儿是一斤粗粮抵五个公分,算下来就是……四百零九斤粗粮。一斤粗粮按市价三毛五,那就是一百五十块。” 停顿。 “另外,她还从我手里借过三次钱。第一次,七三年,她生病,借了五十块。第二次,七四年,还是生病,借了八十块。第三次,去年,说是要买药,借了七十块。总共二百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一百五加二百,总共三百五十块。老梁,这个账,你认不认?” 梁爷爷的声音,嘶哑而愤怒:“你写信把我们叫来,芸芸的尸首我们都没见到,骨灰你都撒了!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要钱?!” 林泉福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无赖的悠闲:“欠债还钱,不应该的吗?” 梁爷爷的声音更大了:“我们给芸芸申请了十六次病休,都是你卡着不让回城!如果你早点批了,她能……能是这个结果吗?!” 林泉福嗤笑一声:“梁晓芸那个身子啊,我批了,她一准要死在火车上!我是为她好!不是我,她能多活这好几年吗?真是好心没好报!” 梁爷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们没有办法?!” 林泉福突然嬉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得意:“对啊!你们这两个老的都七十多了吧?你们就那个死鬼梁晓芸一个女儿,你们能拿我怎么样呢?”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更加嚣张:“我一句话,你们连岛都下不了……喂,你比划什么?你还想打我啊?” 齐薇薇和凌和平听到这里,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冲向隔壁。 门没关,一把就推开了。 屋里,梁爷爷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正攥着拳头要往前冲。 林泉福站在桌子后面,不躲不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来啊,你打我啊。 齐薇薇快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 “村长,您别生气。”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柔,带着歉意,“老先生就是情绪太激动了,他不是故意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泉福哼了一声,斜睨着梁爷爷:“让他打我!我是海岛第一割委会主任,他袭击割委会主任,就是华国的敌人!不用审判,直接枪毙!” 这话说得狠,但语气里满是得意和戏弄。 凌和平已经拉住了梁爷爷,把他往后带。 梁爷爷挣扎了两下,挣不脱,只能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泉福,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陆奶奶也扶着墙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踉跄,脸色惨白,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 她走到梁爷爷身边,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老头子,你别激动。”她轻声说,然后转向林泉福,“村长,芸芸的骨灰从哪里撒到海里的?我们想去看看……” 林泉福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 “先把钱还了。” 梁爷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从上衣里面的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钞票——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崭新的,齐齐整整,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数了数,抽出三十张,放在桌上。 三百块。 陆奶奶也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也是一小摞大团结,约莫十来张。 她数了五张出来,放在那三百块旁边。 三百五十块。 林泉福点了一遍钱,嘴角露出一点满意的弧度。 他把钱收起来,塞进大裤衩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站起来。 “走,我指给你们。” 他率先出了门。 四人跟在他身后。 出了村委会,往海边走。 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热带植物。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海风带着咸腥,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走了约莫十分钟,到了海边。 这不是码头那里的海边,是一片荒滩。 这里的海滩也不是沙滩,全是礁石。 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嶙峋突兀,像一头头怪兽趴在那里。 第160章 重逢 海风吹到脸上有点痛。 齐薇薇眯起眼睛,看到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发出轰鸣声。 林泉福远远指着一处礁石嶙峋的地方。 “就是那里。”他说,“那里有个平台,爬上去。我们这里死了人,烧掉以后都是撒到那里的!” 梁爷爷和陆奶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片陡峭的礁石,层层叠叠,最高的地方有一个平台,约莫两三米高,下面是翻涌的海浪。 他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老人,慢吞吞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重,踩在礁石上,一步一滑。 陆奶奶好几次差点摔倒,梁爷爷紧紧扶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向那个平台走去。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想跟上去。 林泉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不是爹死了吗?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死人?!” 齐薇薇脚步一顿。 陆奶奶回过头来。 阳光下,她的脸似乎瞬间就苍老得不成样子,眼角的泪痕还在,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她看着齐薇薇,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好孩子们,你们去找姐妹吧,我们自己行的。” 齐薇薇鼻子一酸,大声说:“那我们等下来找你们!” 陆奶奶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蹒跚地向前走去。 两个老人的背影,在阳光下,在礁石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们的背,似乎都瞬间佝偻了。 海浪依旧在轰鸣,永不停歇。 齐薇薇站在海边,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礁石后面,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走吧。”凌和平轻声说,“去找你三姐。” 齐薇薇点点头,转过身。 林泉福还站在那儿,双手抱胸,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见齐薇薇转身,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去找我儿媳妇佳佳。” 他转身,朝村子走去。 齐薇薇和凌和平跟了上去。 身后,海浪声依旧。 林泉福家的房子确实很显眼。 齐薇薇跟着他走了一路,村里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石屋,灰扑扑的,挤挤挨挨地建在山坡上。 唯独这一座,院墙是青砖砌的,比别家的石头墙高出一截,院门也是新刷的黑漆,门环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泉福走在前面,走得非常快,两条精瘦的腿迈着八字步,好像鸭子一样——这是海岛人特有的步态。 齐薇薇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凌和平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大,倒是不紧不慢。 到了院门口,林泉福一把推开院门。 “咣当”一声,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齐薇薇往里看去。 院子很大,比一路看到的那些人家都要大。 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正房两间,左右厢房各一间,还有独立的厨房和柴房,都是青砖灰瓦,整整齐齐。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龙眼树,树冠如盖,遮出一片浓荫。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林泉福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指了指院子:“你姐姐是个好儿媳妇!很懂事的!” 齐薇薇没接话,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厨房方向。 厨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切菜的声响——当当当,很有节奏,一听就是经常干活的人。 林泉福冲着厨房喊了一声:“佳佳,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切菜声戛然而止。 随即,传来“咣当”一声,是菜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齐薇薇的心猛地揪紧了。 厨房门口,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一开始,齐薇薇没认出来。 她甚至以为是不是弄错了人,这根本不是三姐,是别家的什么媳妇。 因为眼前这个人,瘦得惊人。 那已经不是正常的瘦了,是只剩一堆骨架撑着皮肤,肩膀的骨头支棱着,把衣服顶出两个尖角。 脖子细得像根竹竿,青筋暴起,好像一碰就会断。 她的肤色非常黑,黑得发亮,那是常年暴晒在海风烈日下才会有的颜色,黑到了几乎难以辨认五官和眼神的程度。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黑色的裤子,裤腿卷到小腿,赤着脚。 头发在脑后随便扎着,散乱,干枯,像一把枯草。 最刺眼的,是她的右手。 那只手用破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脏得看不出颜色,从脖子后面绕过来,把整条胳膊固定住。很显然,是骨折了。 她的神情,十分戒备。 那眼神,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警惕地盯着闯入者,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齐薇薇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她试探着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三姐?我是薇薇啊!” 那女人突然用左手捂住脸,背过身去,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啊——” 那声音短促,压抑,像是被突然掐断的。 但就是这一个音节,齐薇薇确定了。 是三姐。 虽然只有一声,但那个声线,那个调子,她听了那么多年,再熟悉不过。 是三姐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哼的歌,是三姐给她讲故事时的声音,是三姐每次寄信回来时信里的话——那个语气,那个感觉,就是三姐。 齐佳佳背对着她,浑身僵硬。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死死捂住脸,指节泛白。 齐薇薇走上前去。 她走到三姐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那腰细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一根根的骨头。 “三姐……”齐薇薇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你……你怎么这么瘦?!” 齐佳佳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放下捂住脸的手。 那张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眼泪从她黑瘦的脸颊上滚落,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大大的,亮亮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眼窝深陷,眼眶发红,满是血丝。 她盯着齐薇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第161章 糊了 三姐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薇薇……”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是我的小薇薇……这眉眼……是薇薇!” 她的手在齐薇薇脸上摩挲着,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 “薇薇,你长高了!” 三姐离家的时候,齐薇薇才15岁,刚上高中。 现在她26岁了,自然是又长高了一些,又经历了这么多,完全是成熟女性的样子了,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齐薇薇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抓着三姐的手不放。 林泉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他提醒道:“姑娘啊,你缓缓说,不要吓着佳佳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齐佳佳浇醒了。 她猛地推开齐薇薇,抓着她的胳膊,急切地问:“薇薇,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家里……” 她的手劲很大,抓得齐薇薇胳膊生疼。 齐薇薇大哭道:“三姐……爸爸……爸爸去世了啊……” 齐佳佳如遭雷击。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晃了晃,站不稳了。 齐薇薇也被她的力道,带得要摔倒。 凌和平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两人。 就在这时,林泉福突然开口。 他指着凌和平,问齐佳佳:“佳佳,这是你什么人啊?” 那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果然,他还在试探! 齐佳佳疑惑地抬头,看向凌和平。 在她的眼中,凌和平完全是个陌生的男人——个子高得离谱,长得端正,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她从来没见过来,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亲戚。 这时,她看到了齐薇薇在冲她使眼色。 那眼神很急切,很隐蔽,但姐妹连心,她瞬间会意。 齐佳佳的反应很快。 她装作踉跄了两下,眼睛一翻,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晕在了齐薇薇怀里。 自然,她也不必回答林泉福的问题了。 齐薇薇顺势抱住她,转头对着林泉福恼怒道:“我三姐的屋子是哪间?!” 林泉福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西厢房。 齐薇薇和凌和平抬着齐佳佳,进了西厢房。 门“砰”地关上了。 林泉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骂了一句:“瘟神!” 这时,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焦糊味。 林泉福抽了抽鼻子,脸色一变,喊道:“佳佳,菜糊了!” 没人理他。 他又喊:“那个佳佳的妹妹啊,你来看看,菜糊了!” 西厢房里,齐薇薇刚把装晕的齐佳佳扶到床上躺下。听到这喊声,她眉头一皱,冲了出去。 她直接冲进厨房。 厨房里浓烟滚滚,灶上的铁锅正冒着黑烟,锅里的菜已经烧成了焦炭,噼啪作响。 齐薇薇四处一看,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盆凉水,哗啦一下浇进了锅里。 “滋啦”一声巨响,白烟腾起,灶火瞬间熄灭了。 她放下盆,叉着腰,走出厨房,对着林泉福大声质问:“我姐都晕倒了,菜糊了难道比我姐的命还重要?你说,我姐的胳膊怎么了?!” 林泉福站在院子里,双手抱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不长眼睛摔倒了嘛。”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毫不在意。 齐薇薇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跟他掰扯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光线昏暗。 窗户很小,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渔网、渔笼、竹筐、木桶,还有些齐薇薇不知道用途的工具。 那些东西散发出浓烈的腥味,咸臭混杂,熏得人喘不过气。 剩下的半边空间,摆着一张几乎只有一米宽的小床,还有一只有点朽烂的木箱子。 箱子用青石垫着,勉强保持着平衡。 齐佳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凌和平站在角落,尽量给她们腾出空间。 齐薇薇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三姐的脸,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刚才,趁着林泉福的注意力被糊了的菜吸引,凌和平已经在齐佳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父亲没有去世,自己跟齐薇薇来,就是为了带她回京市。自己跟林泉福说的身份,是齐薇薇的表哥,所以,是齐佳佳的表弟。 齐佳佳闭着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胸口起伏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齐薇薇,眼泪又涌了出来。 “薇薇……”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爸他真的……”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摇摇头,压低声音,耳语道:“三姐,爸没事。是假的。我是用奔丧的名义,来接你回家的。” 齐佳佳愣住了。 她盯着齐薇薇,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假的?”她也用气声喃喃道,“爸没死?” 齐薇薇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三姐,对不起……我只能出此下策。爸好好的,在家等着你回去——我回去会给他赔罪的。三姐,我来,就是带你走的。” 齐佳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林泉福踱步的声音。 很重,很响,来来回回,像是一头困兽。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西厢房门口。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林泉福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不耐烦:“你们真是瘟神!你们不来,我这里什么都好好的!一来,全乱套了!” 齐薇薇站起身,走到门口,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爸妈吗?你能有一点基本的同情心吗?” 林泉福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们的爸妈关我什么事?又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这话说得无耻至极。 齐薇薇还没来得及反驳,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姐姐呢?找姐姐!” 齐薇薇转身,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胖大的男人正像鸟呼扇翅膀一样,呼扇着双臂,脸上带着傻傻的笑容,朝这边走来。 第162章 糖包 那胖大男人只是横向发展,并不高,但很壮,圆滚滚的,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皮肤黑红,五官粗大,但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他一边走一边喊:“姐姐答应做完饭就找我玩的!” 很显然,这就是林栋梁,林泉福的痴傻独子。 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但齐薇薇知道,他已经28岁了。 也许是痴傻,也许是没心没肺,他显得很年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齐佳佳躺不住了。 她撑着坐起来,下床,走到门口,对着林栋梁柔声说:“小宝乖啊,姐姐还没做好饭呢!” 林栋梁看着她,突然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姐姐,”他说,口齿不清,“是不是爸爸又欺负你了?我帮你打爸爸!” 话音刚落,他就冲着林泉福飞快地冲了过去。 那速度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相称,像一颗炮弹。 林泉福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躲开,嘴里骂着:“夭寿啊!你个逆子!” 林栋梁追着他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打爸爸!打爸爸!” 齐薇薇和凌和平站在西厢房门口,皱眉看着这一切。 齐佳佳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只笑了几声,就收了回去。 她快步走过去,拉住了林栋梁。 “小宝,”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姐姐没事,爸爸没欺负姐姐。小宝乖,不跑了好不好?” 林栋梁被她拉住,慢慢停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齐佳佳,傻傻地笑了。 “姐姐说不跑,就不跑。”他说。 齐薇薇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很明显,三姐已经找到了跟这对奇怪父子的相处方式。 特别是,她已经降服了林栋梁。 这个痴傻的男人,只听她的话,只听她的。 林泉福躲在院子角落里,惊魂未定,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齐薇薇走到他身边。 “别的事我也不计较了,”她说,“你现在安排船,奔丧这事不能等。我爸还等着我三姐回去,才能下葬呢。” 林泉福斜睨着她,没好气地说:“要有风才能走啊。” 齐薇薇早有准备:“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下午就有风,能行船。” 林泉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打听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要说倒霉,我是海岛头一份啊。”他摇着头,一脸委屈,“你们这个姐姐品行不是好的,见我家条件好一点,就勾引了我儿子。你们家里在京市,是吃不起饭了吗?一直要她支援。你们吃的粮食都是我打的,海产都是我捕的,钱都是我家的家底,你们知道吗?” 他越说越来劲,指着齐薇薇的鼻子:“按理说,佳佳给我家干一辈子活儿都还不清的!” 齐薇薇沉默了。 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因为林泉福说的是事实。 正是因为她毫无限度的索取,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三姐为了给她寄东西,欠债,受累,最后嫁给了这个傻子。 卖血,死在了血站。 而她齐薇薇,把那些东西都拿去讨好唐家了,去喂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愧疚和痛苦,抬起头,看着林泉福。 “你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要多少钱,才能让我姐回去送我爸一程?” 她等着林泉福狮子大开口。 她身上还有钱,如果他要,她会给,给多少都行。 只要能带三姐走,多少钱都行。 但林泉福嗤笑一声。 “钱?”他斜着眼看她,“我家可不缺!” 齐薇薇愣住了。 林泉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齐薇薇和凌和平身上转了几圈,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要走也可以,”他说,“但是得把他押在这里。” 他指向凌和平。 众人都愣住了。 齐佳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你押我表弟干什么?!我就回家送我爸爸一程……也就十天半月,我就回来了啊!” 林泉福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十天半月,你也知道你要走那么久啊?!家里、地里那么多活计,你走了谁干啊?” 他顿了顿,指着凌和平:“我这已经是很为你考虑了,你们姐妹都去给你们爹发丧,他反正是表亲嘛!他留下来帮我干活儿。佳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让他走!” 齐薇薇看向凌和平。 凌和平想都没想,立刻点头:“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齐薇薇的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凌和平给了她一个“放心吧”的眼神,那眼神很平静,很有力量。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也点点头:“行!” 齐佳佳急了。 她看着凌和平,又看看齐薇薇,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不行的!表弟还要回去上班的!他是请假来的啊!” 林泉福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别跟我说这些。要么,就你留下来!” 他指着齐薇薇:“反正,你们得留下一个!” 凌和平上前一步,对林泉福说:“村长,我留下来帮你干活儿,我有力气,包你满意。你赶紧安排船吧。” 林泉福却摇摇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现在不行。我肚子还饿着呢。” 他看向齐佳佳:“佳佳啊,你得给我做了饭再走!” 齐薇薇二话不说,从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大堆红糖包子——这是在长途车站的食堂买的。 她拿了两个递给林泉福:“喏,吃吧!” 林泉福接过包子,眼睛却还盯着她手里的油纸包。 他伸手,又从里面拿了两个。 “这两个我晚上吃!”他说,理直气壮。 齐薇薇懒得跟他计较,把剩下的包子给了齐佳佳和凌和平,自己也拿了一个。 “大家都吃。”她说。 众人默默啃起包子来。 林泉福三口两口就把两个包子吞了下去,在裤衩上擦了擦手,打了个饱嗝。 “等着,”他说,“我去安排船!” 第163章 小宝 说完,林泉福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了出去。 院门“啪”地被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栋梁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齐佳佳手里的包子。 齐佳佳把自己手里的那个递给他:“慢点吃啊,别噎着了。” 林栋梁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满脸都是包子渣。 他一边吃一边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齐佳佳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姐姐的爸爸去世了,姐姐要回去一趟。” 林栋梁愣住了。 他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看着齐佳佳,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 “姐姐你是不是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要失去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齐佳佳摸了摸他的脸,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包子渣。 “过几天就回来。”她说。 林栋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突然,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用力摇头。 “姐姐你别回来了!”他说,口齿不清但很认真,“爸爸总欺负你,他是坏人。你跑吧!” 齐佳佳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林栋梁,眼眶红了。 “小宝……”她的声音哽咽了。 齐薇薇走上前,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轻声问:“三姐,你的胳膊是怎么弄的?” 齐佳佳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说:“摔的。” 林栋梁突然大声说:“才不是!” 他指着林泉福离开的方向,气鼓鼓地说:“爸爸把姐姐压在床上欺负她,不让她起来!爸爸坏!我用力拉才把爸爸从姐姐身上拉起来!姐姐的胳膊就是被爸爸弄断的!” 齐佳佳脸色一变,沉下脸来:“小宝!” 林栋梁被吓得一哆嗦,一溜烟跑远了,躲到龙眼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齐薇薇和凌和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齐佳佳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和苦涩。 她轻声说:“那老东西是想……给小宝留个后。”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之前他不这样。三个月前,他老婆死了。他才动了歪心思。”她顿了顿,“不过,我一直防备着呢,没让他得逞!” 她说着,用左手从腰后面拔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一字头的螺丝刀,锈迹斑斑,尖端已经磨得发亮。 “我每天都带着。”齐佳佳说,“睡觉也放在枕头底下。” 齐薇薇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螺丝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齐佳佳,抱得紧紧的。 “姐,”她哭着说,“什么都别说了!咱们赶紧走!” 齐佳佳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凌和平。 “可是,这位兄弟怎么办?” 凌和平微微一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齐薇薇。 “你们放心。林七伯是好人,上了船,你们把这些钱给他。让他折返过来接我——逆风得划浆,这些是辛苦费。” 齐薇薇接过钱,眼泪还在流:“那你怎么脱身呢?” 凌和平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自信。 “这难不倒我!” 齐佳佳却还是不放心,急切地说:“这不行的!老东西是族长,还是村长,又是大队长,还是割委会主任,村里人都听他的!” 齐薇薇擦干眼泪,看着她。 “三姐,”她轻声说,“但他家除了你跟这个林栋梁,没有别的人了,不是吗?” 齐佳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凌和平补充道:“我会把他弄晕,但不会伤他的性命!等村里人发现,我早跑远了。” 齐佳佳思索再三。 她的目光在齐薇薇脸上停留,又看向凌和平,最后落在龙眼树后面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影子身上。 终于,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说着,对着凌和平深深鞠了一躬。 “小兄弟,你是我齐佳佳的恩人,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凌和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措手不及,脸腾地红了,赶紧侧身避开。 “大姐,别这样……” 齐佳佳直起身,走到龙眼树下,把林栋梁拉了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沾了水缸里的水,把林栋梁吃包子吃得一塌糊涂的脸擦洗干净了,又给他整理好衣服。 林栋梁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像个小孩子。 齐佳佳整理完,看着他的脸,轻声说:“小宝是个好孩子。” 齐薇薇点点头。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林栋梁虽然痴傻,但他心不坏。 他知道谁对他好,他会保护对他好的人。 林栋梁待不住,嘻嘻笑着,跑出了院门。 齐佳佳关上院门,转过身,看着齐薇薇,脸上带着忧虑。 “可是,”她说,“就算我们走了,但我的组织关系还在海岛,知青办也不会放过我的啊!” 凌和平接话:“薇薇有计划了。你回去先泡个病号,妈妈会把她的工作让你接班,你就有接收单位了!” 齐佳佳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许久未见的光亮,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盏灯。 “真的吗?”她急切地问,“可是妈妈的信里不是说,她的工作给唐甜甜了吗?” 齐薇薇沉默了一瞬。 那短暂的沉默里,有太多太多的愧疚和自责。 “妈妈的工作……又拿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三姐,我……我改了。”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了,扑进齐佳佳怀里,边哭边说: “三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呜呜呜……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齐佳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薇薇不哭,”她柔声说,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海风吹眼睛要肿的,到时候可疼了。三姐没有怪你啊,只怪三姐没本事……”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姐妹俩抱头痛哭。 凌和平默默走到院门口,背对着她们,看着外面。 他给她们留出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凌和平突然出声:“村长回来了!” 齐薇薇和齐佳佳同时抬起头,擦干眼泪,对视一眼。 她们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心。 这一次,一定要走。 一起走! 第164章 雇凶 齐佳佳连忙把一张包袱皮铺平在地上,开始装自己的衣服。 那是块灰蓝色的老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破破烂烂的衣服——一件灰布衫,袖口磨破了;一条黑裤子,膝盖上打着补丁;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内衣;还有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 她就收拾了这么一套换洗的衣服。 然后,她从床头拿起自己的牙刷,用手绢包好。 那牙刷的刷毛几乎都秃了,只剩稀稀拉拉的一层,塑料柄也磨得发亮。 齐薇薇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刀剜一样。 这就是三姐。 在海岛七年,就攒下这么点东西。 林泉福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审视着齐佳佳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瘪瘪的包袱,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这媳妇没打算多带东西,说明是真的准备回来。 “佳佳,”他说,“七伯说半小时后起风,让你赶紧到码头等。” 齐佳佳点点头,把包袱系好,拎起来。 林泉福看了她一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这钱你路上用。” 齐佳佳没接。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十块钱,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这么远的路,火车三天四夜,还要转汽车、坐船,十块钱够干什么的呢? 但她什么都没说。 齐薇薇怕林泉福起疑,连忙上前一步,接过那张钱。 “谢谢村长。”她说,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林泉福很满意,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齐薇薇,又看看齐佳佳,突然说:“你叫齐薇薇是吧?我看你比你姐姐懂事很多啊!” 齐薇薇笑笑,没接话。 林泉福收起了笑意,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伸出手: “街道的丧假证明呢?” 齐薇薇心里一紧。 她顿了顿,努力让表情保持平静。 林泉福盯着她,眼神锐利:“你们不会没开吧?没有手续可走不了!” 果然,他还在试探! 齐薇薇稳了稳心神,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证明。 那是她缝在背心里的那张硬纸,她已经取出来了,就等着用。 林泉福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街道办事处的公章,齐畴的名字,还有“因父病故,需女儿齐佳佳回家奔丧”的字样——当然,这证明是大哥齐壮壮偷偷开的。 林泉福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证明收了起来。 “行了。”他挥挥手,“去吧。” 齐佳佳已经拎着包袱站在院子里了。 她看了林泉福一眼,说:“我先去码头等七伯了。” 林泉福摆摆手:“快去吧!趁着小宝去外面玩了,不然他又要闹了!” 齐佳佳转身就走。 齐薇薇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院门,凌和平还站在原地没动。 林泉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把锄头。 “红芋头该挖了,”他说,“你会挖红芋头吗?” 凌和平茫然地摇摇头:“……什么是红芋头?” 林泉福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高大的身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搓着手: “没事,你这体格,一看力气就大。挖红芋头很简单的,就需要一把力气,挖几颗你就上手了。” 凌和平点点头,接过锄头:“嗯,我有力气!” 说着,他看了齐薇薇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很安定,像是在说:放心吧。 然后,他跟着林泉福走了。 两拨人,正好往相反的方向走。 齐薇薇跟着齐佳佳,快步向码头走去。 一路上,齐佳佳走得很急。 她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是生怕被追上。 那只受伤的胳膊吊在胸前,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齐薇薇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赶路而微微喘气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酸。 走到一半,齐佳佳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齐薇薇,眼眶红了。 “薇薇,”她的声音沙哑,“我在海岛,好歹能扣些吃食贴补你。如果我回去了……” 齐薇薇愣住了。 然后,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几乎把她淹没。 三姐到现在,还在想着贴补她! “三姐,”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再也不会吸你的血了。真的,我已经跟唐家彻底划清界限了!这些事回去我跟你细说,你相信我!” 齐佳佳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齐薇薇,看着这个从小被她护着的小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急切的表情。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两人继续赶路。 到了码头,齐薇薇让齐佳佳先等一会儿。 “三姐,我有两个同船来的老人,我要找到他们一起带走。”她说。 齐佳佳不明所以,但小妹要做的事,她都支持。 她点点头,指了指码头边的一块巨石:“那我站在显眼的地方等你!” 说完,她飞快地跑过去,爬上那块巨石,站得高高的。 风很大,她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太瘦了,瘦得像一片纸,几乎被刮得东倒西歪。 但她努力站直了,死死盯着齐薇薇离开的方向,还挥了挥手,生怕她找不到自己。 齐薇薇转身,朝着那片礁石区跑去。 礁石嶙峋,高低错落。 她爬上爬下,终于在最高的那个石台上,找到了梁爷爷和陆奶奶。 两个老人坐在那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齐薇薇爬上去,气喘吁吁。 “两位老人家,”她说,“我们要走了,你们也赶紧跟我们走吧!” 两个老人站了起来。 梁爷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丫头,”他说,“我们不走。” 齐薇薇愣住了:“你们要再待几天?” 陆奶奶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我们来,就是为了芸芸报仇的!”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梁爷爷接着说:“京市的房子,我们都卖了。我们本来雇了一个人帮我们把林泉福杀了,但是那个人拿了我们一大笔钱,却找不到人了……我们……被骗了……” 第165章 七伯 梁爷爷的声音颤抖着,满是愤怒和不甘。 齐薇薇彻底呆住了。 陆奶奶的眼泪流了下来:“林泉福不批病假,害得芸芸惨死,我们是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的!” 梁爷爷握紧拳头,苍老的手上青筋暴起:“我们也没有钱雇别人干这件事了,所以我们来的时候就商量好了,我们要亲自动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虽然老了,但是老狗也有几颗牙!咬住了不松,让他血流光!我们要和他同归于尽!” 齐薇薇大急。 林泉福死不死的无所谓,但是这两个老人家为了那样的人搭上性命,实在是不值! 她稳了稳心神,快速思考着。 “老人家,”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看再来十个你们,都打不过林泉福啊。你们这报仇的法子,成功率太低了!” 两个老人家的神情萎顿下去。 陆奶奶低下头,肩膀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泪流满面:“其实,我们也知道也许打不过他,只能白白赔上自己……但是,不给芸芸报仇,将来九泉之下,我们有什么脸见她啊?” 齐薇薇心里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倒有个法子!” 两个老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齐薇薇快速说道:“咱们坐船来的时候,那个林七伯不是说了吗?一百多个女知青,这么多年,只回去了八个,剩下的都嫁人了。反正我三姐是被逼着嫁人的,刚才跟三姐聊了一会儿,她说女知青大多是被强迫嫁人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老人家,你们不如转变一下思路,跟这些知青的家人探一探,搜集一些证据,去告他林泉福!他违反政策、逼迫知青,是铁证,他一准会被抓起来判刑!”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 梁爷爷的眼睛亮了。 但很快,那光亮又黯淡下去。 “可是,”他说,“我们哪里去找这些知青的家人呢?我们都不知道她们是谁啊!” 齐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三姐知道啊!”她说,“她这次就要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到时候,你们问她就行啊。” 是的,她原本就想要这样惩罚林泉福的。 现在,有人帮她做这件事,又能救下两条性命,简直太完美了! 陆奶奶一把抓住齐薇薇的手,抓得紧紧的。 “丫头,”她的声音颤抖着,“你说你们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 两个老人飞快地爬起来。 梁爷爷弯下腰,从礁石缝里捡起一个小小的贝壳,装进兜里。 陆奶奶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用手绢包好,贴身放着,念叨着:“芸芸,回家了。” “这样,我们就能带走芸芸的魂儿。”陆奶奶对齐薇薇解释说,眼泪又流了下来。 齐薇薇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搀扶着两个老人,小心翼翼地爬下石阶。 终于劝通了两位,齐薇薇松了一口气。 码头上,齐佳佳还站在那块巨石上面,拼命朝这边张望。 风更大了,她几乎站不稳,但还是努力站直了,生怕齐薇薇找不到自己。 看到齐薇薇搀扶着两个老人过来,她赶忙跳下巨石,迎上去。 “这是梁爷爷,这是陆奶奶。”齐薇薇介绍道,“他们的女儿也是知青,也是在这个岛上……她叫梁晓芸……” 她没说下去。 但齐佳佳已经明白了。 两个老人家看着齐佳佳,看着她瘦得皮包骨的样子,看着她吊着的那只胳膊,看着她破烂的衣服和黝黑的皮肤,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不用多说,看到齐佳佳什么样子,他们就能想象到芸芸是什么样子。 陆奶奶握着齐佳佳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林七伯的船很快来了。 还是那艘单桅杆的渔船,船身刷着白漆,船舷上印着“海岛第一割委会”几个触目惊心的大红字。 林七伯站在船头,麻利地把船靠岸。 “快上来!”他招呼道,“马上起风了!” 一行人上了船。 林七伯升起船帆,几乎是瞬间就张满了。 他飞快地收了锚,用船桨使劲一推岸边的礁石,船瞬间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驶离岸边几百米后,齐薇薇拿出了凌和平给她的手绢包。 那是一个旧手绢,蓝格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里面是一卷大团结——十块一张,厚厚一叠。 她把钱递给林七伯。 林七伯看了一眼,好像被火烫到了一样,慌忙递了回来。 “你不用说了,”他说,“你让我干的事,我不会干的!” 齐薇薇愣了一下:“我还没说让你干什么呢?” 林七伯叹了口气。 “岛上的人都知道了,”他说,“你们家表哥被押给林老大做苦力了嘛!等佳佳媳妇回来了,才放他走嘛!” 他看着齐薇薇,眼神里满是同情:“你是让我把他偷偷接出来吧?其实,你们是要跑路,对吧?” 齐薇薇点点头:“七伯,如果钱不够的话……” “这不是钱的事!”林七伯打断她,语气很重,“我还有老婆,还有儿女呢!我是想帮你们,但岛上就我一个船夫,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了,那除了是我把人运走了,还能是谁?” 齐薇薇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林七伯那张黝黑的、满是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她开始掏钱。 三百、五百,八百,一千。 她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堆在船上。 “七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 林七伯看都不看那些钱。 齐薇薇顿了顿,她跪了下来。 林七伯立刻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把那些钱推回给她。 “我是真不能帮忙,如果我能帮但是不帮,让我天打雷劈。”他说,声音里满是无奈。 齐薇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话说到这份上,她不能再逼林七伯了。 那怎么办? 和平哥怎么办? 林七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其实,刚才你那表哥去甘蔗地后面上厕所的时候,我见到他了。” 第166章 横渡 齐薇薇猛地抬起头。 林七伯叹息了一声,说道,“他说了让我帮忙接一下他,我当时就拒绝了。然后,他又问我多久能游到陆地。我跟他说了。” 齐薇薇失声道:“什么?!” 林七伯指了指远处的海面,说:“听他的意思,他是想游回来。他说他水性很好的。”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游回来?!” 林七伯点点头:“就是横渡嘛。不要觉得是天方夜谭。我年轻的时候,游过一次。累得没了半条命,但也确实游到了。” “要多久?”齐薇薇急切地问。 “我用了两个钟头。”林七伯说,“你那表哥长手长脚的,应该比我要短一点吧?” 齐薇薇愣住了。 她并不知道凌和平会不会游泳,水性究竟怎么样。 游两个小时…… 在茫茫大海上,游两个小时…… 齐薇薇沉默了。 齐佳佳挪过来,抚摸着她的脊背。 “薇薇,”她轻声说,声音在发抖,“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齐薇薇猛地抬头:“不行!” 齐佳佳的眼泪掉了下来:“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从海岛游到陆地呢?他会死的啊……” 林七伯也掉泪了。 他抬起粗糙的手,擦了擦眼角,叹息一声:“夭寿啊!” 梁爷爷和陆奶奶坐在船尾,看着这一幕,也跟着长叹。 “这世道,怎么这么难啊?”陆奶奶喃喃道。 梁爷爷:“那小伙子,多好的人啊……” 船继续向前。 海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海浪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浪花。 远处,陆地的轮廓渐渐清晰。 终于,船靠岸了。 齐薇薇四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 林七伯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说:“这个方向。如果那小兄弟能游过来,一定是照着这个方向,因为灯塔在这里。” 他指了指海面上隐隐约约的一个白点:“今天天气不错,能看得很清。” 他顿了顿,看着齐薇薇,又说:“不过,你们如果三个小时都没等到他,就赶紧走吧,不用等了。” 齐薇薇的心猛地一沉。 “这船我今天不驶回去了,”林七伯说,“不然我逃不了干系。我现在要去找朋友喝酒了!我得有人证明,看到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的,很快消失在码头后面的小路上。 码头上只剩下齐薇薇、齐佳佳和梁爷爷陆奶奶四个人。 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鸣声。 远处,那座海岛静静地躺在海面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齐薇薇站在岸边,死死盯着海面。 她一边哭,一边等。 眼泪止不住地流,被海风吹得满脸都是。 但她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那片茫茫的大海。 她知道凌和平对自己好。 从鲁省一路跟来京市,帮她对付唐家,帮她找回女儿,帮她拿回院子,帮她办各种事。 她不是傻子,那些示好,那些关心,那些无条件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 但她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自己的条件,根本配不上凌和平——无业,离婚,带着两个拖油瓶女儿。 他一个军人,部队首长,前途无量,还是未婚,凭什么看上她? 可是现在,凌和平竟然为了她搏命。 为了她,把自己押给林泉福做人质。 为了她,要游过这片茫茫大海。 为了她,拿命去赌。 她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 齐薇薇在心里,把自己前世今生认识不认识的神明,挨个求了一遍。 求菩萨,求佛祖,求老天爷,求海神娘娘——不管是谁,求你们保佑和平哥平安游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翻涌的海浪,只有呼啸的海风,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 齐佳佳站在她身边,也死死盯着海面。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一直抖个不停。 梁爷爷和陆奶奶也站在岸边,互相搀扶着,默默地看着。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了。 齐薇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齐佳佳突然喊了一声:“薇薇!你看!” 齐薇薇猛地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并不是灯塔的方向,偏了得有20°左右。 海平面上,似乎远远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那黑点很小,很小,在海浪中若隐若现,几乎看不清楚。 齐薇薇几乎要跳起来。 她指着那黑点,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人吗?那是个人吗?那是和平哥吗?”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拼命朝那个方向看。 大气不敢出。 黑点在缓缓变大。 渐渐地,能看清了——是一颗黑色的脑袋,长着黑色的头发,在海浪中一起一伏。 “是他是他是他!”齐薇薇疯了似的喊起来。 她哗啦一声解开包袱,把那条红围巾拿了出来。 那是二姐给她塞进行李里面的,大红色的毛线。 她站在岸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挥舞着那条红围巾。 “和平哥——!!!”她喊着,“加油——!!!”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人似乎加快了速度。 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能看清了。 是凌和平! 他用的泳姿很奇特——自由泳的手,蛙泳的腿,看起来很不协调,但速度很快。 这是非常耗费体力的泳姿,但也几乎是最快的。 齐薇薇一边挥舞围巾,一边跳跃着,嘴里喊着:“和平哥,加油!加油啊!” 又近了一些。 近到能看清他的脸了。 但就在这时,凌和平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的脑袋似乎沉入了海水里面一下。 然后又浮上来。 然后又沉下去。 沉沉浮浮了几次,突然,海面上没了东西。 凌和平的脑袋,消失了。 齐薇薇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片海面,等着他再浮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海面平静,什么都没有。 “和平哥——!!!”齐薇薇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第167章 盐霜 “——噗通!” 齐薇薇疯了。 衣服都来不及脱,就跳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 齐佳佳愣了一下,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薇薇!等等我!” 齐薇薇水性是不错的。 前世她家的别墅里有两个泳池——唐耀宗和唐耀祖嫌弃她,不愿意跟她用一个泳池,她就在后院又挖了一个自己用,把大泳池让给他们。 那时候她经常在那个小泳池里游泳,一游就是一个小时,是她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 那些回忆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现在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地游,拼命地游。 齐佳佳跟在她后面。 她的体力明显不如齐薇薇,那只受伤的胳膊又不能动,只能用一只手划水,速度慢了很多。但她咬着牙,拼命追。 差不多游到凌和平消失的地方,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沉入水底。 海水很清,能见度不错。 她睁开眼睛,拼命往下看。 然后,她看到了凌和平。 他的脚被一簇海草缠住了! 海草又长又密,像无数只手,死死缠着他的脚踝和小腿。 他就那样飘在水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动不动。 整个人,已经昏迷了! 齐薇薇肺里的氧气快耗尽了,她猛地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扎了下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这还是防备林泉福动粗特意带的,一直揣在身上。 她游到凌和平身边,抓住那簇海草,用刀拼命割。 海草又湿又滑,根本使不上劲。 她割,割,割。 肺里的氧气很快耗尽,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她松开手,浮上水面,喘了两口气,又扎下去。 继续割。 一刀割在了自己抓着海草的左手上面。 鲜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但她根本不管,只是使劲割,疯狂地割! 一刀,两刀,三刀…… 终于,海草全被割断了! 齐薇薇立刻抓住凌和平,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 让他的脑袋露出水面,保持呼吸。 这时,齐佳佳也游过来了,踩着水,头浮在水面上。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凌和平,拼命往岸边游。 梁爷爷和陆奶奶站在浅水区,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她们游近,两位老人也走进水里,帮忙接应。 凌和平块头太大了,一米九二的个子,一百好几十斤。 在水里还好,有浮力托着,一到了浅水区,没了水的浮力,简直重得像块石头。 四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抬上岸。 齐薇薇喘着粗气,顾不上休息,立刻把凌和平翻转过来,把他的胃部抵在自己膝盖上,让他头朝下。 这是她前世学的急救知识。 她用力按压他的背部。 凌和平嘴里、鼻子里立刻流出大量海水,哗哗地往外流,混着一些白色的泡沫,还带着血丝。 吐了约莫一分钟。 突然,凌和平呛咳了一声。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大摊水。 齐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继续按压。 凌和平又咳了几声,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满是血丝,但确实是睁开了。 他挣扎了一下,坐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齐薇薇。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明朗,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薇薇,”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说我有办法吧?现在信了吧?” 齐薇薇再也受不了了。 她一把抱住凌和平,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齐佳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梁爷爷和陆奶奶对视一眼,默默地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风呼啸,海浪翻涌。 夕阳西斜,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上,只有哭声和海浪声,久久不息。 凌和平缓了约莫十几分钟,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还在轻微地发抖——那是失温和体力透支的后遗症。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刮过却依然挺立的松树。 他转过身,看着海平面的方向,那片他刚刚游过来的茫茫大海。 “此地不宜久留,”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咱们赶紧走吧。林七伯说,长途汽车五点走,现在几点了?” 齐薇薇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她的手表。 那是一块上海牌手表,全钢防震,是前年齐畴攒了半年工资给她买的。 表盘上的指针——不动了。 表盘里蒙着一层雾气,指针停在两点十五分的位置。 齐薇薇苦笑了一下。 梁爷爷也看了看他的手腕。 那是一块老式的欧米茄,表带是皮制的,已经磨损得厉害。 他按了按表冠,又凑到耳边听了听,摇摇头。 “也进水了。”他说。 众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齐佳佳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偏西,但还很高。 她眯着眼睛估算了一下,说:“看太阳的方向,现在应该四点多了。” 凌和平点点头,语气急促起来:“快走!我是接口拉肚子,偷偷跑掉的。林泉福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追过来。”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动身。 好在今天的太阳很毒辣。 码头上晒了一天的水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走了没几步,身上的衣服就开始冒热气。 等走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齐薇薇摸摸自己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只是皱巴巴的,全是盐渍,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一样。 凌和平的衣服也干了,但皱得更厉害。 他那一米九二的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活像个刚逃难的。 齐佳佳更不用说了,她本来就瘦,衣服又是破破烂烂的,这会儿一皱,更显得狼狈。 梁爷爷和陆奶奶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位老人虽然没全身都下水,但在海边站了那么久,又被海风吹,衣服上也全是盐霜。 一行五人,就这么走进了长途汽车站。 第168章 贵人 长途汽车站很小,只有一间破旧的候车室,几条长椅,一个售票窗口。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本地人,穿着朴素,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短发,圆脸,穿着蓝色的列宁装,胸口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她看到这一群人走进来,眼睛立刻瞪大了。 这些人—— 衣服皱皱巴巴,全是盐渍,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 两个女同志头发乱糟糟的,一个还吊着胳膊。 两个老人脸色惨白,像是大病初愈。 还有一个大个子男人,脸色白得吓人,走路还有点晃。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而且,怎么看怎么像…… 售票员的目光警惕起来。 凌和平走上前,掏出钱:“同志,买五张去火车站的车票。” 售票员没接钱,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们是干什么的?”她问,语气里满是怀疑,“哪儿来的?” 齐薇薇心里一紧。 这种小地方,对外地人格外警惕。 尤其是他们这副狼狈样子,很容易被当成流窜犯或者盲流。 她连忙上前,从包袱里掏出凌和平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同志,”她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这位是军人同志,在执行任务。我们都是配合他的群众。” 售票员接过军官证,翻来覆去地看。 那上面有凌和平的照片,有部队的番号,有鲜红的公章。 她看看证件,又看看凌和平,再看看证件。 凌和平站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 虽然脸色还白得吓人,但那身军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售票员看了一会儿,突然“啪”地敬了个礼。 “同志!辛苦了!”她说,语气变得格外热情,“鲁省到这里执行任务,你们辛苦了!” 凌和平也回了个礼:“为人民服务。” 售票员立刻把车票递了过来,数都没数钱,直接塞给他五张票。 “同志,你们坐好!这趟车安全,司机是老把式,开了二十年车了!” 她说,又看向齐薇薇她们, “女同志辛苦了!那个同志胳膊受伤了?感谢你们保卫人民安全!要不要紧?” 齐薇薇连忙说:“不要紧,谢谢同志。” 售票员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们进去。 众人上了车,为了低调,选了最后排的位置。 长途汽车是老式的,绿色的车皮,座椅是木头的,上面包着人造革,很多地方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齐薇薇靠着窗坐下,齐佳佳坐在她旁边。 凌和平坐在过道另一边,梁爷爷和陆奶奶坐在他们前面一排。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车站。 齐薇薇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齐佳佳。 齐佳佳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脸色疲惫。 那只吊着的右胳膊,似乎有血水洇了出来,在灰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 齐薇薇心里一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三姐,我看看你的胳膊。” 齐佳佳睁开眼睛,躲了一下:“不碍事的。” 齐薇薇不由分说,几乎是掰开她的手,硬是把那些破布条拆了下来。 布条一拆开,伤口露了出来。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开放的骨折伤口,就在桡骨远端靠近关节的地方。 伤口约莫二指长,皮肉翻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化脓了。 周围红肿得厉害,肿得老高。 血水还在往外渗,混着一些淡黄色的液体。 齐佳佳还在躲避,轻声说:“不碍事的,海水能消毒。” 齐薇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姐,”她声音发颤,“你……好疼吧?” 齐佳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的包袱。 她出发前准备得很充分。 二姐给炸的丸子,妈妈给蒸的馒头,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种常用药——红药水、紫药水、碘酒、消炎粉、纱布、绷带。 她拿出红药水,先给伤口消毒。 药水沾上去的时候,齐佳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齐薇薇的手很轻,很稳。 她把伤口周围的脓液清理干净,又涂上一层消炎粉。 然后,她不顾齐佳佳阻拦,撕了自己的一件干净衬衫,撕成布条,重新给齐佳佳做了三角包扎。 她手下飞快,动作娴熟。 齐佳佳看着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薇薇,”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齐薇薇手顿了顿。 前世,她伺候了唐家一家子那么多年,端屎端尿,换药包扎,什么没干过? 那些技能,刻在骨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但她不能这么说。 “妈教的。”她说,“妈说出门在外,得会点急救。” 齐佳佳点点头,没再问。 包扎好,齐薇薇嘱咐道:“三姐,这里没有卫生所。但是咱们转火车的地方有铁路卫生所,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到时,让大夫再给你重新消毒一下,我觉得你这个伤口可能得缝针。你这只胳膊千万不要再用力了,知道吗?” 齐佳佳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薇薇,”她说,声音哽咽,“你真的长大了。”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鼻子也酸了。 “三姐,我真的长大了,”她说,“我懂事了。” 齐佳佳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但嘴角却带着笑。 “真好!”她说,“真好啊!” 这时,梁爷爷拎着两个网兜上车了。 刚才他说去方便一下,原来不是去方便,是去买吃的了。 网兜里装着的,依然是红糖包子。 两大兜,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似乎这个车站就供应这一种食物——或者说,在这个年代,红糖包子已经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梁爷爷把包子分给众人。 齐薇薇接过包子,想掏钱。 梁爷爷立刻急了,脸都涨红了。 “丫头!”他声音很大,引得前面几排的人都回头看,“如果不是你劝住我和老陆,我们现在……说不定……”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丫头,你是我们的贵人!你要再给钱,就是折煞我老头子了啊!” 第169章 恳求 陆奶奶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丫头,我们心里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啊!” 齐薇薇有点脸红了。 她看看梁爷爷,又看看陆奶奶,接过包子,小声说:“那……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梁爷爷,谢谢陆奶奶。” 她啃了一口包子。 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暖融融的。 长途汽车准时开车。 发动机轰鸣着,车身摇晃着,驶出了车站,驶上了那条崎岖的山路。 来的时候是四个人,回去的时候是五个人。 齐薇薇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海岛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林泉福的人没有追过来。 也许是他还没发现凌和平跑了,也许是发现了但来不及追,也许是追了但没赶上。 不管怎样,他们没有追上来。 五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在车上颠簸了一夜又一个上午后,终于到了火车站。 长途汽车停在一个破旧的广场上,周围是低矮的平房,远处能看到火车站的钟楼。 广场上停着几辆牛车,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叫卖着茶叶蛋和煮玉米。 五人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脚。 一夜又半天的颠簸,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齐薇薇的腿麻得厉害,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凌和平的大长腿蜷缩在座位里那么久,这会儿走路还有点僵。 一人吃了一个已经冷掉的红糖包子。 包子硬邦邦的,咬一口,红糖都凝成了块。 但没人挑剔,都大口大口地吃。 三个年轻人就着火车站的水龙头,灌了一肚子的凉水。 老夫妻则去值班室借开水了。 陆奶奶拿着一个搪瓷缸,敲了敲值班室的门,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人家很热情地给她们倒了两杯热水。 齐薇薇正要带着齐佳佳去卫生所,凌和平突然一把拉住了两人。 “别去!” 他的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 齐薇薇和齐佳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头皮直竖—— 林泉福! 他正迎面走来! 距离不过几十米远。 他的脸色阴沉极了,黑得像锅底,那短短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走得很快,两只眼睛像鹰一样,东张西望,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一看就是在找人。 找他们。 好在,他离得还很远,而且东张西望,暂时没有看到这边。 凌和平拉着姐妹二人,脚下飞快,绕到了一根大柱子后面。 那柱子很粗,是火车站候车厅的承重柱,漆着深绿色的油漆,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三人躲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 林泉福在外面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齐薇薇的心跳得像打鼓。 火车站就这么大一点,候车厅一眼就能望到底。 几人还得去买票,不可能一直躲着。 而且,梁爷爷和陆奶奶去讨水也很快就要回来了。 他们不知道林泉福追来了,万一迎面撞上…… 凌和平探头看了看林泉福的位置,又缩回来。 他对柱子后面的姐妹俩低声道:“他只有一个人!你们在这里等我。” 话音刚落,他就冲了出去。 齐薇薇想拉住他,已经来不及了。 凌和平大步流星地走向林泉福,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嘴里喊着—— “老舅!你怎么在这儿啊!” 那声音又大又亮,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林泉福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凌和平已经走到他面前,一记手刀,砍在了他的颈侧。 那动作又快又准,干净利落。 林泉福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软软地倒下去,被凌和平一把扶住。 周围的人看过来。 凌和平搀扶着林泉福,把他拖到了一旁的一条木椅子上。 他一边拖,一边嘴里还在说着:“老舅,你瞌睡了就在这儿睡会儿!让你不要喝那么多!” 他故意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扶一个醉汉。 火车站售票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等车的乘客。 听到“醉汉”两个字,都皱起眉头,绕开走。 醉汉最让人避之不及。 凌和平把林泉福安顿在长椅上,让他靠坐着,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又是一记手刀—— 这次,他掌握着力道,砍得比上次更重。 没有几个钟头,林泉福醒不过来了。 齐薇薇忙从柱子后面跑过来。 她掏出凌和平送她的那个葫芦酒壶,那是凌和平之前送给她的,她装满了二锅头。 一直没喝,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凌和平接过酒壶,拧开盖子,把酒浇了林泉福一脸一身。 一股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这下,直接酒气熏天了。 就算有人过来看,也只会以为是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 两人刚松了口气,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凛冽的目光。 回头,就看到梁爷爷和陆奶奶站在一米远的地方。 梁爷爷双手握拳,浑身僵直,眼睛死死盯着长椅上的林泉福,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我要杀了他!”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颤抖,“我现在就要杀了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陆奶奶也差不多。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 那是把老式的匕首,木柄,刀刃生锈了,但依然锋利。 她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齐薇薇心里一惊。 她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说:“别激动……” 话没说完,齐佳佳走了过来。 她走到梁爷爷和陆奶奶面前,看着他们,眼泪流了下来。 “别杀他,”她说,声音哽咽,“求你们别杀他。杀了他,小宝就彻底没人管了……” 梁爷爷愣住了。 陆奶奶也愣住了。 齐佳佳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手里有资料,我都给你们,足够他判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判了刑,国家还能管小宝。如果他死了,那小宝就彻底没有盼头了……这海岛上的孤儿,活不下去的……” 第170章 正骨 梁爷爷和陆奶奶对视一眼。 “小宝是谁?”梁爷爷问。 齐佳佳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是林泉福的独生儿子,是个傻子,但是……那是个好孩子……” 梁爷爷沉默了。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无力地垂下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这孩子,跟芸芸一样善良……好……听你的……” 陆奶奶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凌和平赶紧上前扶住她,顺手夺走了她手里的匕首。 那匕首冰凉,沉甸甸的。 凌和平把它收了起来,一句话没说。 林泉福躺在长椅上,一无所知。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熏得人直皱眉。 齐薇薇拉着齐佳佳,快步走向卫生所。 火车站卫生所在候车厅的角落里,很小的一间,门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里面只有一个大夫,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穿着白大褂。 大夫看了看齐佳佳的胳膊,又看了看齐薇薇的包扎,点点头。 “包扎得不错。”他说,“但这骨折的错位没有对好啊?桡骨远端明显有移位。” 他抬起头,看着齐佳佳:“我给你重新来一下!有点疼,你忍着啊!” 齐佳佳点点头。 大夫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前臂,用力一拉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 齐佳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吭声,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大夫竖起大拇指:“你这女同志,真是坚强!这地方神经很多,几乎是最疼的地方了!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多少大男人疼得嗷嗷叫的,你比他们都强!” 齐佳佳勉强笑了笑。 大夫给她重新包扎好,又用夹板固定住,嘱咐道:“你放心,我正骨技术一流!这伤口得缝针。我给你缝三针,可能会留点疤,但不影响功能。另外给你开点消炎药,按时吃,别让伤口感染了。” 他拿出针线,消毒,缝合。 齐佳佳始终没有吭声,只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齐薇薇握着她的手,心里像刀剜一样疼。 缝完针,又开了药,两人才从卫生所出来。 凌和平已经买好了票,在候车厅门口等着。 “快走,”他说,“车快开了。” 众人上了火车。 这次可没有软卧了。 只有硬座车厢,五个人挤在一个四人对座上。 不过运气还算好, 这个对座在车厢尽头,而且是火车的最后一节乘客车厢。 再往后就是行李车和守车了。 所以,连接处都是他们的。 凌和平很有经验。 他先在连接处抢占了一块地方,铺了三床铺盖——那是他临上车前刚在车站商店买的,最便宜的军绿色褥子,薄薄的,但好歹能隔点凉。 “晚上轮流睡,”他说,“我守夜,你们几个女同志和老人家睡。” 齐佳佳想说什么,被凌和平摆摆手制止了。 “三姐,你胳膊有伤,别争了。” 齐佳佳只好点点头。 火车启动了。 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站台,房屋,树木,田野,一点点远去。 齐薇薇看着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了。 接下来,后面来的人见地方被占了,只能悻悻离去。 有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看到凌和平那大个子,再看看他虽然疲惫但依然凌厉的眼神,都识趣地走开了。 一路上,都很顺利。 凌和平、齐薇薇跟齐佳佳轮流守夜,白天补觉。 没有遇到查票的,没有遇到盘问的,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四天三夜。 火车带着五个人,穿过了无数个站台,穿过了无数个白天黑夜,穿过了无数个陌生的城市和村庄。 车厢里很拥挤,空气混浊,混杂着各种气味。 但齐薇薇觉得,这是她坐过的最舒服的火车——这是带三姐回家的火车啊。 三姐活着,三姐回来了! 前世的一切悲剧,再不会重演。 这几天里,齐佳佳把她脑中所有被害嫁人的女知青的家庭地址、家里人口、知道的信息,统统写了下来。 她找列车员借了纸笔——几张信纸,一支圆珠笔。 列车员很热情,还多给了几张。 她就着昏黄的灯光,趴在座位前面的小桌板上,用左手一笔一划地写。 她写了很久。 齐薇薇坐在旁边,看着三姐的侧脸。 那瘦削的脸,那专注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手。 她心里五味杂陈。 三姐在海岛七年,受尽了苦。 但她没有只想着自己。 她把那些同样受害的姐妹,一个个记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齐佳佳写完最后一笔,把那些纸叠好,交给梁爷爷。 她的眼神很郑重。 “梁爷爷,”她说,“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那些女知青,都是被逼着嫁人的。她们的家人,有的还在找门路,有的已经放弃了。但这些地址和名字,都是真的。希望你们能讨回公道。” 梁爷爷接过那叠纸,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眼眶红了。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你……你自己呢?你不也是受害者?你为什么不……” 齐佳佳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我回不去了,”她说,“我嫁人了,是事实。我写这些,是因为……”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零星的灯光闪过。 “因为她们比我更惨。”她轻声说,“她们有的被打断过腿,有的被关过禁闭,有的……有的已经死了。我只是……只是嫁了个人而已。”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三姐,”她说,“你也是受害者。你受苦了。” 齐佳佳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奶奶接过那叠纸,也哭了。 “孩子,”她说,“你是好人。你会有好报的。等事情尘埃落定了,我们一定上门拜谢!” 齐佳佳点点头。 火车继续向前。 第四天下午,火车终于到了京城。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京城站。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齐薇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家了! 第171章 苦等 火车缓缓进站,窗外是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建筑。 远处的钟楼,近处的信号灯,还有站台上那些穿着蓝色灰色衣服的人。 车停了。 众人下车,站在站台上。 凌和平说:“你们等着,我去把车开出来。” 他的吉普车还停在车站的后院——出发前托付给了看门大爷,给了他一块钱。 他走了。 齐薇薇扶着齐佳佳,准备去出站口。 齐佳佳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周围的站台,看着远处的钟楼,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旅客,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铁路职工。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薇薇,”她说,声音颤抖,“等等。让我……好好看看京城。” 齐薇薇愣住了。 齐佳佳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本以为……”她说,声音哽咽,“我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广播里播着注意事项,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 齐佳佳就那样站着,看着,哭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走吧,”她说,“回家。” 两人朝出站口走去。 身后,是刚刚离开的火车,是千山万水之外的海岛。 身前,是熟悉的京城,是阔别十二年的家。 齐薇薇搀扶着三姐,一步一步,走向出站口。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嘟嘟”。 齐薇薇回头,就看到凌和平开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缓缓驶来。 车子擦得干干净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凌和平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奋力挥动着手臂,脸上带着笑意。 齐薇薇心中的大石,这时才算落地,连忙冲他挥了挥手。 “三姐,你坐前面座位。”她转头对齐佳佳说。 她想让三姐好好看看她阔别了十一年的京城。 副驾驶的视野最好,可以一路看个够。 凌和平把车停在她们面前,跳下车,利落地把行李一一放好。 他的动作还是那样麻利,完全看不出几天前的疲惫和生死一线。 齐佳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感激。 “这车……是凌兄弟的?”她问。 齐薇薇摇摇头:“和平哥管朋友借的。这段时间多亏了这辆车,帮了不少大忙呢!” 她没细说帮了什么忙——那些跟唐家斗智斗勇的事,那些奔波于各个部门的事,那些深夜接送她的事。 但齐佳佳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齐佳佳点点头,再看凌和平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话不多,但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实在。 “三姐,小心脑袋。”齐薇薇拉开副驾驶的门。 齐佳佳扶着那只受伤的胳膊,小心地坐了进去。 凌和平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火车站前的广场。 车子开得不快,慢悠悠地,像是故意要让齐佳佳看个够。 齐佳佳的眼睛像不够用一样,死死盯住每一个街景。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那些灰色的楼房,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那些穿着蓝色灰色棉袄匆匆走过的行人。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供销社门口的白菜在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中气十足的售货员不停喊着“白菜便宜了”。 有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后座载着一个姑娘,姑娘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其实一路上,街道跟十一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只不过多了些二三层的小楼。 有些地方的路面硬化拓宽了,不再是从前的土路。 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变化,对于看惯了海岛一成不变景色的齐佳佳而言,已经足够让她震撼了。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泪水顺着她黑瘦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齐薇薇从后座伸出手,轻轻搭在姐姐肩上。 “三姐,”她轻声说,“咱们回家了。” 齐佳佳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进一条熟悉的胡同。 齐宅到了。 胡同口远远站着一个人。 是妈妈陈红霞。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双手紧紧攥着围巾的两端,指节都泛白了。 自从接到齐薇薇在火车站发出的电报,她就一直在等。 从天不亮等到天黑,等了好几天了。 看到吉普车出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张得绷直了身体,脖子伸长,眼睛死死盯着车子,像是要把车窗看穿。 凌和平把车缓缓开到院门口,还没停稳,齐佳佳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跳下车,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陈红霞也冲了过来。 母女俩的距离在瞬间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陈红霞一把抱住了齐佳佳。 不像齐薇薇那天没有认出三姐来那样,陈红霞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来。 但是,抱住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她抱住的是什么? 是一堆枯骨。 齐佳佳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瘦得陈红霞抱住她的时候,手都能摸到一根根的肋骨。 那肩膀的骨头支棱着,硌得人生疼。 那腰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 陈红霞的眼泪夺眶而出。 齐佳佳也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 邻居们早就被车声和哭声惊动了。 先是隔壁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大婶探出头来。 接着是对面院的门开了,一个端着饭碗的老太太走出来。 然后是旁边的、对面的、更远的……不一会儿,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一个好事的大婶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齐佳佳,又看看陈红霞。 她带着疑惑开口问道:“红霞,这妹子……是你亲戚?” 第172章 万全 在这大婶眼里,齐佳佳很老,瘦得脱了形,黑得像炭,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该叫“妹子”。 陈红霞擦了擦眼泪,忙道:“这是我家老三啊,佳佳!” 大婶愣住了。 她看看齐佳佳,又看看陈红霞,再看看齐佳佳。 那个去海岛下乡的丫头? 那个十一年前还是水灵灵大姑娘的齐家三闺女? 这……这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婶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讪讪地问:“这是……探亲还是……回城了?”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这年头,家家都有在外下乡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回城了,那可是大新闻。 毕竟患寡而患不均,我家的孩子还在乡下吃苦呢,你家的孩子凭啥回城享福? 齐薇薇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齐佳佳面前。 她对陈红霞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大婶说:“我三姐病了,回来休养。您当心过了病气!”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这么一说,大婶连忙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警惕。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传染病。 谁家要是有人病了,那都是绕着走。 身后看热闹的人也都往后退了几步。 齐佳佳的样子,也确实好似病入膏肓一般。 那么黑,那么瘦,那么憔悴,吊着一只胳膊,脸上还挂着泪痕,活脱脱一个大病初愈的样子。 邻居们信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可怜见的”、“这丫头遭了大罪了”,有人摇摇头,有人转身走了。 大婶也讪讪地笑了笑,说:“那……那好好养病啊,红霞,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就言语一声啊。” 说完,她也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凌和平关上了院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此时,院子里,陈红霞、闻素美和齐佳佳,早已经哭成了一团。 齐达友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这个七十二岁的老工程师,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却忍不住老泪纵横。 齐玲玲站在西厢房门口,也在抹眼泪。 她还在月子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看着三妹,眼泪止不住地流。 齐薇薇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 齐达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好啊,回来了就好啊!佳佳你放心,爷爷就是舍了这张老脸,也要给你弄个工作!” 齐佳佳闻言,浑身一震。 她松开陈红霞,擦了擦眼泪,然后—— “噗通”一声,跪在了齐达友面前。 齐达友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佳佳,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齐佳佳挣脱了他的手,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颤抖着说:“爷爷,孙女不孝!” 齐达友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龙眼树的声音。 齐佳佳抽噎了一下,继续说:“让我把话说完,这话,站着我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看着齐达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孙女在海岛,”她一字一句地说,“结婚了。已经结婚三年了。” 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就是轩然大波。 陈红霞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 齐薇薇忙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齐玲玲刚端了热茶出来,听到这句话,手一抖,茶壶和茶杯“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闻素美的反应倒镇定。 她看着齐佳佳,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和怜惜。 她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佳佳,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不告诉家里呢?” 齐佳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齐薇薇走上前去,走到齐佳佳面前,跟她并排跪下了。 “这件事都怪我。”她说。 齐佳佳愣住了,转头看着她:“傻薇薇,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齐薇薇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 “三姐,”她哭着说,“都是我一直写信给你要东西,害得你欠下村长一大笔债,最后才不得不嫁给他儿子的……”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痛。 前世三姐死在了血站后,她才知道真相。 这辈子,她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让三姐知道,她知道自己错了。 齐佳佳瞪大了眼睛。 “林泉福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她惊呼道。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才知道一切的,只能推到林泉福头上。 反正那个老东西干过的坏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她哭着继续说:“爷爷奶奶,妈妈,这件事全是我的错,你们千万不要怪三姐,要怪,就怪我。我愿意用这一辈子赎罪,我会补偿三姐,我会的,你们相信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复杂。 他们都猜出来了,齐佳佳必然嫁得极为不好。 如果嫁得好,怎么会瞒着家里呢? 如果嫁得好,怎么会瘦成这样,黑成这样,老成这样? 村长的儿子…… 是个什么样的人? 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好吃懒做的混混? 还是…… 齐佳佳没让大家猜太久。 她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地说:“我嫁的男人是个傻子,他爸是村长。他们……可能会找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傻子。 村长的儿子是个傻子。 陈红霞再也撑不住了,她双腿一软,也跪倒在地上,一把抱住齐佳佳,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老三啊……我苦命的老三啊……”她哭着喊着,声音凄厉。 齐玲玲扶着门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闻素美的眼眶也红了,但她还是稳稳地站着,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齐佳佳的头发。 齐达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握得紧紧的。 齐薇薇当然早已想到了这个。 在海岛的时候,她就知道林泉福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老东西,在海岛一手遮天,但他能追到京城来吗? 京市不是海岛。 这里不是他的地盘。 他已经追到火车站了,但被凌和平打晕了。 他会追来吗? 如果他追来,谁照顾他的小宝? 齐薇薇觉得,林泉福更多的可能是会卡着三姐的回城手续。 但她不怕,因为她早有万全之策! 第173章 晕厥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林泉福真的再追过来……齐薇薇也不怕! 齐家这么多人,林泉福追到火车站都是单枪匹马,他来京市,总不能带着一堆人来吧? 她真的不怕。 她的万全之策,是真的管用。 不论梁爷爷夫妻那边查得怎么样,她也要单独递交一份举报材料,举报林泉福。 并且,她会向报社投稿——如果她没记错,很快就会有一个揭露破害知青的小运动在京市率先掀起了。 她这个案例太残酷也太典型了,报社绝对不会放过。 那些女知青受害的证据,三姐写材料的时候,她也偷偷记了一份。 她一定会让那个老东西付出代价。 齐达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扶起了齐薇薇和齐佳佳。 闻素美也扶起了陈红霞。 齐达友看着齐佳佳,眼神里满是心疼,但语气坚定。 “佳佳,”他说,“你不要怕,你到家了,爷爷为你做主。” 齐佳佳点了点头。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突然,她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一翻,软软地倒在了陈红霞的怀里,晕了过去。 “佳佳!”陈红霞惊呼。 “三姐!”齐薇薇也扑了上去。 “老三!”齐玲玲也急了。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摇晃齐佳佳的胳膊,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喊着“放平放平”,有人喊着“快灌水”。 齐薇薇心里明白,三姐这一路都是强撑着的。 从离开海岛,到海上漂流,到长途汽车,到火车上的四天三夜,再到刚才的情绪大起大落。 她那副瘦弱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齐薇薇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她看到了凌和平。 他一直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给她们一家人留出空间。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们这边,随时准备着帮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交。 凌和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大步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弯下腰,打横抱起了齐佳佳。 “咱们送三姐去医院吧,”他说,“她身体太弱了,最好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陈红霞慌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对,去医院!去医院!” 她跳上吉普车的副驾驶,齐薇薇上了后座,让三姐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凌和平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吉普车飞驰而去。 最近的医院是轧钢厂职工医院,齐玲玲之前就住的那家。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凌和平抱着齐佳佳,大步流星地冲进急诊科。 急诊科的护士已经认识他了——上次齐玲玲的事,就是他抱着人冲进来的。 这次又是他,抱着另一个女人冲进来。 护士立刻向后喊道:“担架!快点!” 两个护工推着担架车跑过来。 凌和平小心翼翼地把齐佳佳放上去。 护士一边推着担架往里走,一边问:“什么情况?” 齐薇薇跟在旁边,快速说:“我姐姐,三十岁,极度营养不良,右臂骨折刚缝了针,刚才情绪激动晕倒了。” 护士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推着担架进了抢救室。 门关上了。 红色的“抢救中”灯亮了起来。 齐薇薇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陈红霞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里念叨着什么。 凌和平走过来,站在齐薇薇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大夫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她们。 “病人没什么大碍,”他说,“主要是营养不良,加上过度疲劳,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休息一下,输点营养液,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齐薇薇松了一口气。 “那她的胳膊……”她问。 大夫点点头:“我们检查了,伤口处理得不错,没有感染。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补充营养。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 齐薇薇连声道谢。 陈红霞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齐薇薇扶住了。 “妈,没事了,”齐薇薇说,“三姐没事了。” 陈红霞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欣慰的眼泪。 办好住院手续,齐佳佳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齐薇薇和凌和平陪着陈红霞,坐在病房里,看着床上昏睡的齐佳佳。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更显黑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输液管连着她的手背,药水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身体。 陈红霞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抚摸着。 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粗糙得像砂纸。 齐薇薇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说: 三姐,你好好休息。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你回家了。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了。 这辈子,我护着你! 我齐薇薇发誓,我说到做到! 。 三姐情况稳定下来之后,陈红霞硬是把齐薇薇跟凌和平都赶回了家。 “你们都回去好好歇歇,”陈红霞压着嗓子,但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天累坏了,听你们说的那些,我腿肚子都打转。尤其是和平,这趟受了大罪了!医院有我呢,你们回去睡觉!” 齐薇薇还想说什么,陈红霞已经把她往门外推。 “妈,您一个人行吗?”齐薇薇回头问。 “行!怎么不行?”陈红霞瞪她,“你妈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快走快走,明天再来,最好给佳佳带点有营养的饭,让奶奶看着安排,知道了吗?快走快走!” 凌和平站在走廊里,没吭声,但看那意思也是听陈红霞的。 两人拗不过陈红霞,只能乖乖离开医院。 吉普车驶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多钟,天色就暗沉下来。 街灯还没亮,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照亮了回家的路。 凌和平开得不快,稳稳的。 齐薇薇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天前,她还在海岛上,跟林泉福那个老东西斗智斗勇。 几天前,她还在海边挥舞着红围巾,看着凌和平在海里挣扎。 几天前,她还在火车上,听三姐讲那些年的苦。 现在,回家了。 第174章 早餐 吉普车停在齐宅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正房的灯亮着,东厢房的灯也亮着。 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香味飘出来。 “薇薇回来了?”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两人,脸上露出笑容,“快进屋暖和暖和,饭马上好。” 齐达友坐在堂屋里看报纸,戴着老花镜。 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他说,“医院那边怎么样?” “三姐睡着了,”齐薇薇说,“我妈让回来休息,她守着。” 齐达友点点头:“也好,你们这几天累坏了。你妈那个人,看着软,其实硬得很,能行。” 正说着,闻素美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面条是手擀的,又宽又厚,上面浇着臊子——肉末、香菇、木耳、黄花菜,炒得香喷喷的,再撒上一把葱花,色香味俱全。 “快吃快吃,”闻素美把面放在桌上,“饿坏了吧?” 齐薇薇接过来,闻了闻,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凌和平也接过一碗,有点不好意思:“奶奶,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闻素美摆摆手,“你们是为了家里的事跑前跑后,奶奶做碗面还嫌麻烦?” 两人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面条筋道,臊子咸香,热乎乎的汤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齐薇薇吃得很快,一碗面没几分钟就见了底。 凌和平也吃得快,但他吃相好看,斯斯文文的,不像齐薇薇那样狼吞虎咽。 一人吃了三碗面以后,闻素美又端来两碗面汤。 “原汤化原食,”她说,“喝点汤,胃里舒坦。” 齐薇薇接过汤,小口喝着。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 齐玲玲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薇薇,”她走过来,“我把你房间收拾出来了。还有留给三姐的房间,也收拾好了。” 她看了凌和平一眼,继续说:“凌兄弟,这几天你就住三姐那屋吧。三姐要住院一段时间,你住这儿方便接送。” 凌和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二姐,不用不用,我要不还是回铁路家属院吧?那屋是给三姐准备的,我住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齐玲玲瞪他,“你为了我们齐家,差点把命搭上,住个屋还推辞?” 凌和平还想说什么,齐达友开口了:“和平,你就住下吧。佳佳那屋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省得天天跑来跑去。这几天还要跑医院,方便。” 凌和平听老爷子这么说,不好再推辞,点了点头:“那行,我听爷爷的。” 但他马上又说:“二姐,那屋新铺的床单被褥,我不能用。那是给三姐准备的,我住不合适。您给我换一套旧的就行。” 齐玲玲愣了愣,看着凌和平,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孩子,真是懂规矩。 “行,”她说,“我给你换。” 她转身进了东厢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抱着一套旧的床单被褥。 那是她以前家里用的,从小杂院拿来的。 虽然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凌和平接过来,自己进去铺好了。 齐薇薇也回了西厢房。 丹丹和茜茜还没睡,两个小丫头坐在床上,一人抱着一本小人书,正看得入迷。 看到齐薇薇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妈妈!”茜茜第一个扑过来,小胳膊抱住齐薇薇的腿。 丹丹也放下书,挪过来,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齐薇薇弯下腰,把两个女儿都搂在怀里。 “今天乖不乖?”她问。 “乖!”茜茜大声说,“二姨给我们扎辫子,可好看啦!” 丹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那是齐玲玲给扎的,两根小辫子,整整齐齐,一根碎头发都没有。 “二姨手真巧。”齐薇薇说,“比妈妈手巧多了。” 茜茜认真地点头:“二姨梳头不疼。妈妈梳头有点疼。” 齐薇薇哭笑不得。 跟女儿们说了几句话,又给她们掖好被子,齐薇薇才躺下。 头一挨枕头,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齐薇薇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七点十五。 又翻了翻日历。 今天是二月五日,农历腊月二十六。 还有七天就过年了。 齐薇薇起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凌和平已经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正在院子中央打拳。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动作舒展又有力。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齐达友站在旁边,也跟着比划。 老爷子穿着棉袄,戴着帽子,学着凌和平的动作,伸胳膊抬腿。 但他年纪大了,动作慢,看起来有点笨拙,却很认真。 凌和平时不时停下来,给他纠正一下姿势。 “爷爷,手要这样,对,再高一点。” 齐达友学得很投入,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好,这个好,比广播体操强。”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厨房里,闻素美已经忙活半天了。 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煮着东西,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看到齐薇薇起来,她招呼道:“薇薇,快去刷牙洗脸,马上吃饭。” 齐薇薇应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刷牙。 齐玲玲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牵着丹丹和茜茜。 两个小丫头已经穿戴整齐,辫子扎得漂漂亮亮。 “二姨给扎的?”齐薇薇问。 茜茜得意地晃晃脑袋:“二姨扎的!不疼!” 丹丹也点点头,十分满意地卷着自己的辫子。 齐玲玲笑了笑,说:“俩孩子头发软,得顺着梳,不能硬扯。你下次试试。” 齐薇薇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前。 早餐很丰盛,有买的,有自己做的。 闻素美端上来一大盘豆汁儿,灰绿色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碟焦圈,金黄酥脆,整整齐齐码着。 油条是刚炸的,又粗又长,还烫手! 第175章 奶糖 复杂的香气,让齐薇薇食欲大开。 奶奶又端来了茶叶蛋:“一人一个!” 凌和平帮齐薇薇把她的茶叶蛋剥开壳递到她手里。 酱色的蛋白,香味扑鼻。 奶奶拿手的大白馒头也出锅了——一整屉,热气腾腾,白胖胖的。 还有豆腐乳,好几个味道——红腐乳、白腐乳、辣腐乳,装在三个小碟里,用筷子就能戳一块下来。 齐薇薇一看就乐了:“奶奶,您这是把早点摊搬回家了?” 闻素美笑道:“你们这几天累坏了,得好好补补。快吃快吃。” 她转身又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咸菜。 那咸菜色泽乌黑发亮,一片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淋了香油,香味扑鼻。 “薇薇,”闻素美把那盘咸菜推到她面前,“好久没吃这个了吧?昨天才开的坛子,快尝尝。” 这是玫瑰大头菜,齐薇薇小时候的最爱。 闻素美每年都会腌一坛,用玫瑰酱和酱油浸泡,腌出来的大头菜乌黑发亮,口感肉头,咸中带甜,还有玫瑰的香气。 齐薇薇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大头菜的独特香味,配着香油的香气,那么熟悉。 她点点头:“好吃。” 说着,她掰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面抹了豆腐乳,一面放了几根榨菜,大口吃起来。 丹丹和茜茜也有样学样,一人拿一个馒头,学妈妈的样子,抹豆腐乳,夹榨菜。 两个小丫头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齐薇薇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齐达友开口问:“薇薇,等下就去医院吗?” 齐薇薇点点头:“嗯,去看看三姐。妈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齐玲玲见凌和平起身往厨房送碗筷,凑近齐薇薇,压低声音说:“给佳佳的鸡汤已经炖好了。奶奶还给她做了两套新的背心裤衩,昨晚洗完,都放到炉子上烤干了,你也一趟带过去。” 齐薇薇点点头。 背心裤衩,她怎么没想到呢? 三姐回来,什么都没带。 那几件破衣服,根本不够换洗。 还是奶奶想得周到。 不过,她也给三姐带了东西。 齐薇薇回西厢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饭盒。 那是军用饭盒,草绿色的,铝制的,挺大一个。 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 之前梁冰和凌和平,还有四哥五哥,都给她买了好几次大白兔,攒起来有四斤多。 她直接装了一半到这个饭盒里,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大白兔。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三姐最爱吃的糖果。 而且,也有营养。 但是,三姐下乡前,大白兔还是实打实的稀罕货。 京市的供销社里偶尔有,但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只有去海城出差的人,能带回来一些。 齐薇薇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家里孩子多,糖是稀罕物。 三姐手里有糖,不论是水果糖,还是麦芽糖、饴糖、橡皮糖,只要是糖,最终一定会进了她齐薇薇的肚子里。 二姐和六姐也是,但她们给得痛快,不像三姐…… 齐薇薇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那一年,大概是六三年或者六四年。 爸爸出差去海城,带回来一包大白兔。 家里每个女孩分了三颗。 齐薇薇拿到糖,当场就吃完了。 二姐和六姐的糖,也被她要了过来,吃完了。 只有三姐,手心攥着那颗大白兔,没有给她。 她记得自己站在三姐面前,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说:“三姐,你的糖呢?” 三姐的手心攥得紧紧的,看着小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不舍,有犹豫。 “薇薇,”三姐跟她商量,“这颗糖……三姐能留一半吃吗?” 齐薇薇愣住了。 以前三姐从来不会这样。 三姐继续说:“三姐不白吃你的,三姐给你当大马,骑到你骑不动为止,好不好?” 那时候,齐薇薇最喜欢玩骑大马的游戏。 让哥哥们趴在地上,她骑在背上,喊着“驾驾驾”,满院子跑。 但是姐姐们,还没骑过。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三姐笑了,咬下大半颗糖给她。 齐薇薇含着那半颗糖,甜丝丝的。 然后她骑在三姐背上,让她在院子里爬了一个多钟头。 三姐的膝盖都磨破了,但她一声不吭,一直陪小妹玩到天黑。 后来,齐薇薇发现,剩下的半颗糖,三姐一直吃了一个多月。 她偶然发现的。 那天她去找三姐玩,正看到三姐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糖纸,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那半颗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糖纸上。 三姐把糖放进嘴里,含了几秒钟,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然后,她又吐出来,用糖纸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齐薇薇那时候不懂事,直接跑过去,抢过糖纸,剥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 三姐愣住了,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齐薇薇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 那半颗糖,三姐含了一个多月,舍不得吃,就是想多尝几次甜味。 而她,就那么抢过来,一口吞了。 所以,她这次带了满满一饭盒大白兔给三姐。 要让三姐吃个够。 凌和平把碗筷送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齐薇薇抱着饭盒和保温桶站在院子里。 “走吧。”他说。 吉普车发动,驶向医院。 齐薇薇坐在副驾驶,一手护着大饭盒,一手护着保温桶。 保温桶里是鸡汤,还热着,得小心别洒了。 一路上,她的思绪万千。 那些童年的记忆,那些年少的无知,那些对三姐的亏欠,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她欠三姐的,太多了。 车子很快到了轧钢厂职工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齐佳佳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在吃面片。 陈红霞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面片是医院的病号餐,白色的面片,清汤寡水,里面飘着几片蛋花。 齐佳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却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的确,在海岛,在林家,白面的吃食,太珍贵了,根本轮不到她! 第176章 擦脸 “三姐!” 齐薇薇走进去。 齐佳佳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薇薇来了?” 齐薇薇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刻飘散开来。 “三姐,我给你带了鸡汤,快趁热喝。” 陈红霞接过保温桶,先拿起勺子,把鸡汤上面的那层油仔细地撇干净。 “老三,”她说,把舀了油的鸡汤倒进碗里,递给齐佳佳,“你肚子里太缺油水了,吃油的会拉肚子的!” 齐佳佳点点头:“嗯,妈,我知道。” 她接过碗,小口喝着鸡汤。 那鸡汤炖得浓,色泽金黄,香味扑鼻。 她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喝!”她说。 陈红霞看着她喝汤,眼眶有些红。 齐佳佳用筷子在汤里捞了捞,捞出一个鸡腿。 那是闻素梅特意放进去的,一整只鸡,两个鸡腿都在。 她夹起鸡腿,递给齐薇薇。 “薇薇,给,”她说,“你最喜欢的鸡腿!” 齐薇薇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鸡腿,看着三姐黑瘦的脸,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姐,”她哽咽着说,“我吃饱了,你吃。三姐,我长大了……我不会贪嘴了……呜呜呜……” 她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地流。 齐佳佳愣住了,伸着的手停在半空。 “薇薇,你哭什么?”她茫然道,“你现在不喜欢吃鸡腿了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三姐!”齐薇薇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感觉马上要放声大哭,又赶紧抑制住情绪。 病房里还有两个病号和他们的家属,已经都要往这边看了。 齐薇薇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大饭盒拿过来。 “三姐,”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给你带的好吃的,你住院这些天,得把这一盒吃完!” 齐佳佳狐疑地接过饭盒。 怕里面是液体会撒,她还平端着,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是大白兔。 满满一饭盒,整整齐齐码着,奶白色的糖纸上印着那只熟悉的大白兔,鼓鼓囊囊的。 齐佳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糖,又抬起头,看着齐薇薇。 眼眶慢慢泛红了。 “薇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的小薇薇,真的长大了……” 陈红霞在一旁连忙劝:“可不要哭,吃饭呢,一会儿再吐了。” 齐佳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笑了笑。 “吃了这么多好东西,我才不吐呢!”她说,恢复了之前俏皮的天性,“我得赶紧好起来,好回家过年!” 齐薇薇也笑了。 三姐现在很放松,她也恢复了一点以前的样子。 大家闲谈了一会儿,说说家里的情况,说说丹丹茜茜,说说这几天的安排。 凌和平始终坐在远处角落的凳子上,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他像一尊雕塑,存在感很低,却让人莫名安心。 只有在收拾饭盒的时候,他才起身走过来,把齐佳佳吃完的碗筷和饭盒拿去洗了。 陈红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压不住笑意。 她看看凌和平,又看看齐薇薇,那眼神,意味深长。 齐薇薇被妈妈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 一九七六年二月,腊月二十六。 还有七天就过年了。 此刻,医院里很安静。 查房已经结束,齐佳佳也吊上了吊瓶。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远处传来护士站那边的说话声,还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来苏水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 “妈,供销社采购科的事,您查得怎么样了?”齐薇薇压低声音问。 陈红霞正色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也压低声音说:“薇薇,这里人多耳杂,等我给佳佳擦把脸,咱们就去走廊说。” 齐薇薇点点头。 齐佳佳躺回了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很虚弱。 她说:“我不着急,你们先说正事。” 齐薇薇忙抢过床头柜上的毛巾和脸盆:“给三姐擦脸就是正事!” 她打来温水,拧干毛巾,给齐佳佳擦脸。 动作很轻,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从眼角到耳后,一处都不落下。 齐佳佳有点不习惯被人伺候,神色尴尴尬尬的,但很快也适应了。 她嘴角的笑意没下去过,一直微微翘着。 擦完脸,又擦了手。 齐薇薇端着盆,让三姐漱了口。 齐佳佳躺回枕头上,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躺一会儿真好。”她说,“在医院真舒坦,有人伺候着,啥都不用想。” 齐薇薇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她把毛巾和盆放好,对齐佳佳说:“三姐,你眯一会儿,我和妈去谈点事。” 齐佳佳挥挥手:“去吧去吧,我正好睡一觉。这病房里暖烘烘的,让人忍不住就要打瞌睡。” 她说着,已经闭上了眼睛。 齐薇薇给她掖了掖被角,看了看输液瓶的液面,转身出了病房。 陈红霞在走廊尽头等着她。 母女俩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远处有几个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慢慢悠悠地走着。 陈红霞压低声音,开口了。 齐薇薇这才知道,陈红霞已经把事办成了。 原来,齐薇薇跟凌和平去海岛的当天,陈红霞就去找老曲了。 那是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九日,齐薇薇出发的当天下午。 陈红霞在铁路家属院门口站了很久,才下定决心。 老曲家在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离供销社不远。 陈红霞拎着两斤点心,坐了两站公交车,又走了一截路,才找到那个院子。 那是个大杂院,住了七八户人家。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家具、煤球、白菜,乱七八糟的。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各色衣服,在冬天的阳光下随风飘荡。 老曲家在最里面,两间小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 陈红霞还没走近,就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 第177章 黑账 那声音很耳熟,正在破口大骂: “你整天在家躺着,像个什么样子?!人家老李家的男人,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你呢?你就知道喝酒!喝酒!喝死你算了!”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你懂什么?!你知道那地方现在什么样吗?!我去了就是受气!就是被监视!还不如在家待着!” “受气?受气你就泡病号?泡了病号工资少一半!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愿意?!” “你没办法?你一个大男人,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拉屎,你还有脸说?!” “你闭嘴!” “我就不闭嘴!你个窝囊废!” 陈红霞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吵骂声,心里有些犹豫。 但很快,她就下定了决心。 她摸了摸兜里的两斤点心,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吵骂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灰布棉袄,围裙上沾着油渍。 她就是老曲的老婆,姓孙,大家都叫她曲嫂。 看到陈红霞,曲嫂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哎呀,是陈副科长啊!”她热情地拉住陈红霞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陈红霞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嫂子,来看老曲,带点点心。” 曲嫂接过点心,眼睛都亮了,嘴上却客气着:“哎呀你看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她把陈红霞让进屋,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曲,陈副科长来看你了!” 然后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对陈红霞说:“你们聊,我去买点菜,中午给你做打卤面。” 陈红霞没客气,点点头:“那麻烦嫂子了。” 曲嫂拎着菜篮子,喜滋滋地出门了。 陈红霞知道,曲嫂这人很市侩,但她要跟老曲说的话,还真不敢让她听到。 她自己把自己支走,陈红霞求之不得。 里屋的门帘掀开,老曲走了出来。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有些谢顶,眼睛小小的,但很亮。 穿着一件旧毛衣,外面披着棉袄,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白酒。 看到陈红霞,他脸上露出笑容:“小陈!你怎么有空来了?快坐快坐!” 陈红霞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还有两个空酒瓶。 老曲在她对面坐下,举起搪瓷缸:“喝点?” 陈红霞摇摇头:“不喝了,下午还有事。” 老曲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 “怎么样?”他问,“听说你那个工作要回来了?还是丁敏萍那个婆娘批的?” 陈红霞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要回来了,但把我从副科长撸成了科员。复工当天就让我出差,我请了病假,她又给我扣了三个月工资。” 老曲一拍桌子:“这个恶婆娘!欺人太甚!” 他骂完,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小陈啊,”他说,“你算是好的了。至少你把工作要回来了,以后还能领工资。你看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我现在叫上刑。上班就是受罪。” 陈红霞看着他,问:“采购科现在什么样了?” 老曲摇摇头,长叹一声: “新来了两个,小付和小方,都是丁敏萍的亲戚。说是实习采购员,其实就是监工。一天到晚盯着我,我干啥他们都要看,我去哪儿他们都要问。我进货,他们跟着;我出差,他们也跟着;我上厕所,他们都恨不得跟着。” 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你说我干了二十多年采购了,啥时候受过这个气?我实在是被气得高血压犯了,才泡了病号。” 陈红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泡一辈子的病号吧?” 老曲从一盘花生壳里面挑出一颗瘪掉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 “不知道。”他说,“那两口子现在是里里外外都在换成他们自己的人。供销社从上到下,能换的都换了。我现在其实很怕,我怕他们搞假账,害我。” 他压低声音:“小陈,你知道吗?上个月有一批货,明明是从省城进的,发票却开的是上海。差价对不上,我偷偷查了一下,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陈红霞问。 老曲摇摇头:“三千。” 陈红霞倒吸一口冷气。 三千块。 在七六年,那是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 “所以我现在躲着。”老曲说,“你嫂子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还一天跟我闹。我想着,要不让我家老三接班得了?也不干采购了,让他去仓库,好歹安稳。” 陈红霞摇了摇头。 “曲哥,”她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只要那两口子还在,你家老三就算接了班,也干不稳。” 老曲叹息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我又何尝不知道?”他说,“老三那性子太老实了,唉!” 陈红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在心里盘算着,铺垫得差不多了。 “老曲,”她直接问,“你那本子还记着没?” 老曲浑身一抖,搪瓷缸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红霞,声音都变了:“你是说我记那两口子黑账的本子?” 陈红霞点点头。 老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搪瓷缸,压低声音问:“小陈,你……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还是想着要扳倒那两口子?” 他摇摇头,声音更低:“我劝你别想了。小陈,你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丁敏萍是谁?那是丁维钧的亲闺女!丁副市长,管文教卫生的副市长啊,那是多大的官?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陈红霞却摇了摇头。 “可是人们都说,”她说,“丁维钧是个好干部。他的女儿是他女儿,他是他。” 老曲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和无奈。 “好干部?”他说,“好干部能教出这样的闺女来?我呸!” 第178章 灶坑 老曲带着酒意,继续道: “那丁敏萍,尖酸刻薄,睚眦必报,把供销社搞得乌烟瘴气。她姐丁敏莉倒是好人,可有什么用?管不了她!丁副市长要是真像人们说的那么好,能让自己小闺女这么胡作非为?”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说不定,就是他纵容的呢!官官相护,咱们见得还少吗?” 陈红霞沉默了。 她知道老曲说的有道理。 但她还是想试试。 “曲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长话短说吧。那本子,能给我吗?我现抄一份,绝不牵扯到你。” 老曲愣住了。 他放下搪瓷缸,认真地看着陈红霞。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豁出去了?”他问。 陈红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同归于尽。”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盘花生米上。 院子里传来邻居的说话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 远处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叮铃。 老曲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进里屋,陈红霞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 柜门打开的声音,抽屉拉动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曲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灰扑扑的笔记本。 那本子不大,三十二开,红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 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老曲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陈红霞面前。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小陈,”他说,声音沙哑,“这是我这两三年记的,之前的让我老婆发现,丢进灶坑给烧了。朱国学跟丁敏萍那些破事,进货回扣、虚开发票、克扣指标、以次充好……反正这两三年,能记的我都记了。有些有证据,有些只是我看到的,但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陈啊,我不是没想过举报。我老曲干了二十年采购,清清白白,凭啥让他们骑在头上拉屎?但是……” 他苦笑了一下:“我怕。我怕告不倒他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我有老婆,有孩子,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呢。” 他看着陈红霞,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陈,你是个女的,胆子倒比我大。”他说,“但你小陈的人品,我信得过!这本子你拿去。要抄随你。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千万别把我供出来。就说你是自己查的。我老曲还想多活几年。” 陈红霞接过那个本子,手有些发抖。 她翻开,快速浏览了几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地点、人物、事件。有的是朱国学跟供货商私下见面的时间地点,有的是丁敏萍克扣采购指标的记录,有的是两人虚开发票的细节。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陈红霞抬起头,看着老曲。 “曲哥,”她说,“你放心。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你没关系。” 老曲点点头,又拿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酒。 “小陈,”他说,“你要小心。那两口子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红霞把本子收好,站起身。 “我会小心的。”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曲哥,”她说,“你这本子,我会好好用的。” 老曲摆摆手,没说话。 陈红霞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中飘荡,像一面面旗帜。 陈红霞快步走出大杂院,走进胡同。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本子,似乎生怕有人冲出来抢走。 她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炸药包。 用好了,能炸死那两口子。 用不好,也能炸死自己。 但她不怕。 女儿们一个个都站起来了,她这个当妈的,也不能怂。 齐薇薇听完陈红霞的讲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妈妈,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染了霜白。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妈,”她轻声说,“您真厉害。” 陈红霞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厉害什么?”她说,“我这辈子,就胆小怕事。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看谁脸色都陪着笑脸。你爸总说我,说我在外面软,回家硬。”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声音更轻了。 “可是这次,我不能再软了。”她说,“那两口子,把老曲挤兑得泡病号,把咱们家害得……我不能让他们再欺负人了。” 齐薇薇握住妈妈的手。 那手粗糙,干燥,但很温暖。 “妈,”她说,“我们一起干。” 陈红霞点点头,转过头看着她。 “薇薇,”她说,“你跟和平,什么时候……” 齐薇薇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 “妈,您说什么呢?”她小声说。 陈红霞笑了笑,没再追问。 母女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远处,医院的院子里,那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还在慢慢散步。 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有一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还有一个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天。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妈,”齐薇薇突然说,“您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陈红霞从贴身衣服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她。 齐薇薇接过来,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页一页,记录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 越看,心越沉。 这些事,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丁敏萍和朱国学,这几年捞的钱,加起来得有起码五十万块。 在七六年,这是绝对的天文数字。 翻到最后几页,齐薇薇愣住了。 那上面记录着的,是一个名字—— 丁维钧。 老曲的字迹写着:“七五年三月,丁敏萍提过,她爸丁副市长给她批过条子,让供销社优先供应某单位物资。具体不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传,丁副市长对此并不知情。” 齐薇薇的心跳,瞬间加速! 第179章 惹祸 齐薇薇压住心跳,抬起头,看着陈红霞。 陈红霞也看着她。 “妈,”齐薇薇试探地问,“您打算怎么办?” 陈红霞深吸一口气。 “这一页纸,让我整个想法都变了。我现在想先查清楚,”她说,“丁副市长到底知不知情。如果他是干净的,那咱们就把材料递上去。如果他也……” 她没说下去。 齐薇薇知道她什么意思。 如果丁维钧也掺和了,那这事就更麻烦了。 但齐薇薇心里,却有一个想法。 她又一次想起丁敏莉,那个热心的大伯母。 想起她对自己的帮助,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丁敏莉也是丁维钧的女儿,是丁敏萍的亲姐姐。 但她三观正,人热心,跟丁敏萍完全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丁维钧的家教,并不是坏的。 只是丁敏萍自己长歪了。 齐薇薇把本子还给陈红霞。 “妈,”她说,“我觉得丁副市长应该不知情。我听人说,他很忙,顾不上家里的事。丁敏萍一直打着他的旗号捞好处,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陈红霞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本子收好,放回贴身衣服里。 “等过完年,”她说,“我就去想办法。找人问问,看能不能见到丁副市长。” 齐薇薇想了想,说:“妈,我认识一个人,可能能帮上忙。” “谁?” “丁敏莉。”齐薇薇说,“她是丁敏萍的亲姐姐,也是丁副市长的女儿。她人很好,上次帮过我。咱们可以先找她打听打听。” 陈红霞眼睛一亮。 “对呀!”她说,“我怎么没想到!” 她看着齐薇薇,眼里满是欣慰。 “薇薇,”她说,“你真的长大了。” 齐薇薇笑了笑:“妈,这事得快,不能拖过年。最好年前,就办成了!” 陈红霞想了想,赞许道:“是得快。慢了一准走漏风声!我回去就把这本子抄几份出来!” 齐薇薇也笑了:“妈妈,您真的很厉害。” 陈红霞悠悠道:“我是妈妈啊,我是薇薇的妈妈啊……” 齐薇薇把头轻靠在母亲肩头。 母女俩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阳光渐渐偏西,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一九七六年二月,快过年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 齐薇薇是被闹钟叫醒的。 是的,凌和平送了她一个小闹钟——是梁冰送给凌和平的,又被他转送给了齐薇薇。 定闹钟,是因为今天要格外早起。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五点二十。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丹丹和茜茜。 两个小丫头睡得很香,茜茜的小腿压在丹丹肚子上,丹丹的手揪着茜茜的衣角,呼吸都很均匀。 齐薇薇快速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凌和平也已经起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深蓝色的中山装,黑色裤子,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齐薇薇出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发动车子。 齐薇薇拎着那个蓝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跟在他身后。 那是昨晚她连夜誊抄的副本。 昨晚从医院回来后,她和妈妈一起抄到半夜。 陈红霞抄了两份,她抄了两份,一共四份。 一份留在妈妈那里,一份她带在身上,另外两份给了凌和平一份,他放在了吉普车上,还有一份,齐薇薇放在了厨房的一块活砖下面。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丁敏莉给的地址。 在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离齐宅不算远,骑车二十分钟的路程。 但齐薇薇怕丁敏莉早起上班出门早,所以才让凌和平这么早就开车出门。 胡同很窄,吉普车开不进去。 凌和平把车停在胡同口,齐薇薇下车,独自往里走。 走出长长的胡同,就到了一片干部宿舍区,比割委会家属院还要气派一些。 两排整齐的筒子楼,灰砖墙面,窗户很大,门口有花坛,虽然是冬天,花坛里光秃秃的,但看得出夏天一定很漂亮。 齐薇薇找到三号楼,二单元。 楼道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墙根堆着些蜂窝煤。 她刚走到楼道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匆匆出门的人。 正是丁敏莉。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驼色围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戴着玳瑁眼镜。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脚步很快,一看就是赶着去上班。 看到齐薇薇,丁敏莉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 “薇薇?”她快步走过来,“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齐薇薇还没来得及开口,丁敏莉的表情已经从惊喜变成了凝重。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齐薇薇,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担忧。 “好孩子,”她拉住齐薇薇的手,声音放低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齐薇薇看着丁敏莉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丁姨,我的确有一件事,跟您妹妹丁敏萍有关。” 丁敏莉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了。 “萍萍……又……惹祸了?”她问。 齐薇薇没有回答,而是又说了一句:“也跟您的父亲有关。” 丁敏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薇薇,你来找我,你信任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只要我丁敏莉能办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顿了顿,拉着齐薇薇的手往外走:“这样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去上班,咱们在我办公室说,这里人多嘴杂的,不好说话。” 齐薇薇点了点头。 丁敏莉领着她来到楼后面的自行车棚。 车棚不大,铁皮顶棚,里面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各种牌子——永久、飞鸽、凤凰,新旧不一。 丁敏莉从里面推出一辆半新的女式自行车,拍拍后座,对齐薇薇说:“上来,我带你!” 第180章 手抖 齐薇薇看了看那辆自行车,又看了看丁敏莉,有些不好意思:“丁姨,还是我带您吧?我年轻,力气大。” 丁敏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行!那你来。” 她把车把递给齐薇薇,自己坐到了后座上。 齐薇薇跨上自行车,脚踩踏板,试了试平衡。 骑车带人,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太久远了。 但是肌肉记忆还是在的。 前世她没少带唐耀宗和唐耀祖那两个野种,送他们上学。 两个小胖子,一个比一个沉,一个坐在横梁上,一个坐后座,一直坐到小学毕业。 那年她创业初步成功,成了京市第一批拥有私人汽车的人。 骑自行车带他们的日子…… 齐薇薇发觉自己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小胖墩加起来可足有快两百斤了,她都能带着满街跑。 所以,现在带丁敏莉,她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丁姨,您指路。”齐薇薇说。 丁敏莉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指路:“好嘞!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齐薇薇蹬起自行车,稳稳地骑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 路边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街,大扫帚沙沙地响。 国营饭店的包子已经出笼了,热气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还带着炸油条、蒸包子的香味。 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 齐薇薇骑得不快,但很稳。 丁敏莉坐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薇薇,你最近怎么样?孩子好吗?” “挺好的,丁姨。丹丹和茜茜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妈妈工作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谢谢丁姨。就是……丁敏萍同志扣了三个月工资。” 丁敏莉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沉:“我知道。这事我听说了。萍萍……越来越不像话了。” 齐薇薇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丁敏莉又说:“薇薇,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萍萍……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齐薇薇想了想,说:“丁姨,等到了办公室再说吧。” 丁敏莉点点头:“好。” 骑了二十分钟左右,丁敏莉说:“到了,就是这儿。” 齐薇薇停下车,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所学校。 校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有一个拱形的铁架,写着“东方红小学”五个大字,红漆有些斑驳了。 校门口站着个门卫,穿着蓝色棉大衣,戴着帽子。 门卫是个不太老的老头儿,五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笑眯眯的。 看到丁敏莉,立刻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校长好!” 丁敏莉点点头,领着齐薇薇走进校门。 校园不大,但很整洁。 一栋三层的教学楼,灰砖墙面,窗户擦得透亮。 操场的土夯得很实,用石灰画着白色的跑道线,旁边立着几根旗杆,红旗在晨风中飘着。 花坛里的花都谢了,但松柏还是绿的。 这会儿还早,学生们还没来上课。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在走动,看到丁敏莉都点头打招呼。 丁敏莉带着齐薇薇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校长室”。 门虚掩着,里面有动静。 丁敏莉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足有二十平米。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摞文件、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一部黑色电话。 桌上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腊梅,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窗户开着,已经在换气了,初春的冷风灌进来,但屋里生着炉子,并不冷。 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书——教育类的、政策文件、还有几本。 书架旁边有一个洗脸架,搭着一条白毛巾。 墙角有一个衣架,挂着丁敏莉的大衣和围巾。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老师正在拖地,看到丁敏莉进来,直起身打招呼:“校长早。” 丁敏莉点点头,对齐薇薇说:“坐吧。” 然后转向那个年轻老师,“小杜,地不用拖了,你给这位同志倒一杯茶,放那个好的茉莉花茶叶。” 小杜脆生生地答应了,放下拖把,去拿茶杯。 不到一分钟,一杯热茶已经被递到了齐薇薇手里。 茶叶的确是上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茶水金黄透亮。 齐薇薇捧着茶杯嗅了嗅,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这一会儿的时间,她又对丁敏莉有了新的看法。 权力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 丁敏莉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热心、和蔼、说话轻声细语的大伯母。 但在这个办公室里,在小杜这样的下属面前,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当然,丁敏莉的级别,也完全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 只是她印象里的丁敏莉太过平易近人,让她完全忘了,丁敏莉也是一个实权人物。 丁敏莉亲自锁上了门。 “咔哒”一声,锁舌弹入锁孔。 她转过身,再次关切地问:“薇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萍萍她到底又闯了什么祸?” 齐薇薇没有急着说话。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蓝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递给了丁敏莉。 “丁姨,您看看这个。” 丁敏莉疑惑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她就浑身一晃,忙扶住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地点、人物、事件。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七三年三月,朱国学以“采购损耗”名义虚报开支一千二百元,实际损耗不足二百元。 七三年八月,丁敏萍克扣基层供销社指标,转手倒卖,获利三千元。 七四年一月,朱国学与海城供货商私下会面,收受回扣五百元。 七四年六月,丁敏萍以“职工福利”名义虚报预算,实际款项去向不明,金额约两千元。 七五年二月,两人通过虚开发票,套取资金一万元,用于购买家具、手表等私人物品。 …… 一页一页,一桩一桩,触目惊心。 丁敏莉是学校的校长,什么账不经她的手呢? 这是个“黑账本”,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翻到最后几页,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181章 急事 齐薇薇轻声提醒道:“您看这一页。” 她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 丁敏莉低头看去—— “七五年三月,丁敏萍提过,她爸丁副市长给她批过条子,让供销社优先供应某单位物资。具体不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据传,丁副市长对此并不知情。” 丁敏莉的瞳孔都放大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有点颤抖地把本子还给齐薇薇,声音有些发紧:“薇薇,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齐薇薇接过本子,放回包里。 “丁姨,”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您也知道,我妈妈以前是供销社采购科的副科长。” 丁敏莉点点头。 齐薇薇继续说:“当初唐甜甜逼我,让我逼我妈妈把工作让给她,您也知道这件事。” 丁敏莉又点点头。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但您可能不知道,丁敏萍同志和朱国学同志,在这件事里也掺和了一脚。” 丁敏莉愣住了。 “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萍萍也掺和了?” 齐薇薇点点头。 她从头说起。 从唐甜甜怎么跟唐爱军通奸,怎么调换孩子,怎么逼她回家闹。 然后说到丁敏萍私下接触唐甜甜,让她跟唐爱军闹,逼迫齐薇薇回家逼陈红霞交出工作。 再说到丁敏萍和朱国学做局,抓住唐甜甜通奸的把柄,骗着齐薇薇签下了三千元的巨额债务。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丁敏莉的表情。 丁敏莉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是说,”她一字一句地问,“我那个好妹妹,不但逼你妈妈让出工作,还设局骗你签了三千块的债?” 齐薇薇点点头。 丁敏莉的手握紧了桌沿,微微发抖。 “还有呢?”她问。 齐薇薇又把陈红霞拿着丁敏萍批的复工条子去供销社,被刁难、被扣发工资的事说了一遍。 丁敏莉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齐薇薇说完,用手指点了点包里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她说,“是供销社十几个职工共同记录的。他们有的是采购员,有的是仓库管理员,有的是财务科的,都是被丁敏萍同志和朱国学同志排挤、打压的人。这些年,他们偷偷记下了这些。”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我誊抄的一个副本。” 丁敏莉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渐渐亮了。 校园里传来学生们上学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远远的。 齐薇薇坐在对面,捧着茶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丁敏莉才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薇薇,谢谢你信任我,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齐薇薇,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萍萍咎由自取,”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出手帮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这件事牵扯到我父亲,对吗?” 齐薇薇轻轻点头。 丁敏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校园的操场,几个早到的孩子在跑步,你追我赶的。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鸽子飞过。 她背对着齐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 “走,”她说,“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见我父亲,咱们当面问问他。” 齐薇薇愣住了。 “啊?这不好吧?”她有些慌,“我的意思是……这样太唐突了……” 丁敏莉摇摇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薇薇,你是不是不太了解我家的情况呢?”她问。 齐薇薇愣了一下。 丁敏莉苦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我和萍萍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这还真是个新的情报。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 丁敏莉在齐薇薇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地讲了起来。 “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父亲再娶的,是一个护士。有次我父亲外出遇到了危险,我的护士继母帮我父亲挡了刀子,自己却失去了生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因为这个,父亲格外宠萍萍,完全把她惯坏了。” 原来是这样。 齐薇薇这才明白,为什么丁敏莉和丁敏萍虽然是亲姐妹,性格却天差地别。 一个是在失去母亲的环境里长大的,知道生活不易;一个是在父亲的百般宠爱中长大的,要什么有什么。 丁敏莉继续说: “萍萍在供销社胡闹的事,我父亲是知道的。 他早让我把萍萍的组织关系转到供销社,但这种空降很难操作…… 特别是她还在我这个小学下属的小红星托儿所,挂着所长的名头。 这两者必须放弃一个,但她哪个都不肯放弃! 所以,她的组织关系到现在还没有转过去。”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 小红星托儿所? 她隐隐记得,奶奶说过,过了年要给丹丹和茜茜报的托儿所,就叫小红星托儿所。 那不就是丁敏萍当所长的那个托儿所?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丁敏莉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说:“薇薇你放心,我不会袒护萍萍的。她是成年人了,总有一天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甚至我父亲,我现在都可以保证——萍萍那些事,他是绝不知情的。” 她看着齐薇薇,眼神很认真:“我父亲是一个非常爱惜羽毛的人。” 爱惜羽毛? 齐薇薇微微蹙眉,她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一个褒义词。 丁敏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自嘲地笑了笑。 “在父亲心中,人民的重要性是超过他具体的、孤立的、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的。”她说,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齐薇薇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丁敏莉已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她拨了一个号码,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打这个电话。 “王秘书,是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我有急事找我父亲。” 第182章 惊心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丁敏莉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三十分钟后,他有五分钟时间可以见我?” 她说,“好的,我一定赶到。”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齐薇薇。 “走吧。”她说,“咱们运气不错,我父亲正好有空。” 齐薇薇站起来,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丁敏莉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薇薇,”她回过头,声音温和但坚定,“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了出去。 。 丁维钧的办公室很朴素,甚至还没有丁敏莉的办公室大。 齐薇薇跟着丁敏莉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微微愣了一下。 这间办公室大约十五六平米,一张老式办公桌,漆面已经斑驳了,桌角还磕掉了一块。 桌上一摞文件,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一个白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 靠墙是两把木椅,扶手磨得发亮,坐垫的布面都起了毛。 沙发是黑色的皮革面,但皮面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扶手上的皮革磨得发白。 窗户很大,但窗帘是旧的,灰蓝色,洗得发白。 说实话,有点简朴过头了。 不过,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倒是绿油油的,给这间朴素的办公室添了几分生气。 齐薇薇和丁敏莉坐在沙发上等。 一个年轻的女秘书进来倒了两次茶水,依然是茉莉花茶,茶叶放得不多,但水很烫。 齐薇薇捧着茶杯,手心渐渐暖了。 等了大概一小时四十分钟。 她们骑着自行车,紧赶慢赶来到市委大院,就花了三十五分钟。 到了之后,王秘书说丁副市长又去开会了。 “丁副市长临时有个会,”王秘书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可能要一个小时左右,两位同志稍等。” 那就只能等。 齐薇薇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 丁敏莉倒是坐得住,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着,偶尔喝口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齐薇薇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不知道丁维钧看到那个笔记本会是什么反应。 好在这个会不长。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儿走了进来。 他一手接过王秘书递过来的白毛巾擦着汗,一边往里走。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子挽着,领口微敞,脸上还带着开会后的疲惫。 头发有四分之三已经白了,短短的,有些乱。 脸膛红润,额头宽阔,眉毛浓黑,鼻梁挺直。 容貌跟丁敏莉没什么相似之处,但跟丁敏萍倒挺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型。 所以,也难怪他格外宠爱小女儿了——父母总是对跟自己相貌相似的孩子更有好感。 看到丁敏莉的瞬间,丁维钧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那皱眉的动作很轻,一闪而过,但齐薇薇捕捉到了。 他伸出大手,制止了要站起来说话的丁敏莉。 “让我先喝口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嗓子都要冒烟了!” 说完,他几乎是扑向自己的桌子,拿起那个白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茶缸很大,足有一千毫升,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缸。 喉结上下滚动,喝得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喝完,他长出一口气,脸上才露出笑容。 他把茶缸放下,抹了把嘴,走到二人面前。 “莉莉啊,你来找我,就没什么好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威严,但语气里又有一丝无奈,“说吧,又给我找什么麻烦来了?” 他看了看丁敏莉,目光又落在齐薇薇身上。 “咦,这小同志很眼熟嘛?” 丁敏莉拉了拉齐薇薇的袖子,示意她站起来。 “这是薇薇啊,齐薇薇,”丁敏莉说,“唐渠的儿媳妇。他们结婚的时候,你不是去了吗?” 丁维钧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齐薇薇对于丁维钧也没什么印象。 她跟唐爱军结婚那天,闹哄哄地来了太多人,她被唐爱军拉着敬酒,最后吐了好几次。 只记得闹,乱,头晕。 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她一个都没记住。 丁维钧略一思索,皱起眉头:“东城割委会的……唐渠?” 丁敏莉点了点头。 丁维钧又看了看齐薇薇,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然后,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笑意。 “你好啊,薇薇同志。”他说,“说吧,你有什么困难?” 那语气很直接,很干脆,像他这个人一样。 齐薇薇看了看丁敏莉。 丁敏莉冲她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把那个蓝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掏了出来,双手递过去: “丁副市长,您看看这个。” 丁维钧接过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他站在那里,翻看着。 跟丁敏莉不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担忧。 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眉头偶尔皱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 齐薇薇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丁敏莉也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丁维钧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本子放在桌上。 “莉莉,”他说,“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丁敏莉站起身,从头说起。 她没有一开始就说丁敏萍干的那些事儿,而是说了齐薇薇在唐家的遭遇—— 唐爱军跟唐甜甜通奸,调换孩子,逼齐薇薇回家闹。 丁敏萍和朱国学怎么私下接触唐甜甜,怎么设局骗齐薇薇签下三千块的债务。 陈红霞怎么拿着批条去复工,怎么被刁难,怎么被扣发工资。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激动,只是陈述事实。 但那些事实,已经够触目惊心的了。 丁维钧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听着。 没有任何表情。 第183章 誊抄 丁维钧没有打断丁敏莉的话,也没有插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只有在丁敏莉情绪格外激动的时候,才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等丁敏莉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齐薇薇面前,把本子还给了她。 齐薇薇接过来,放回包里。 丁维钧走回办公桌后面,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用手托起下巴,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房门。 “莉莉,”他说,“你出去,把门带上。” 丁敏莉看了看齐薇薇。 齐薇薇冲她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丁敏莉站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齐薇薇和丁维钧两个人。 丁维钧没有急着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齐薇薇,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齐薇薇坐在沙发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过了好一会儿,丁维钧才开口。 “小姑娘,”他说,声音低沉,“我刚才大概加了一下你那个本子里的金额,怎么也得有二三十万了吧?” 这个估算挺准确的。 本子里只是记录了老曲知情的部分。 其实丁敏萍两口子贪污的金额几乎有五十万了,但分散到朱国学当供销社主任的十几年中,也还不算巨贪。 但二三十万,在1976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齐薇薇点了点头:“差不多。” 丁维钧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小姑娘啊,”他说,“我这个小女儿真的很过分。我代表她,向你、向你母亲道歉!” 说着,他站起身,对着齐薇薇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角度很深,很认真。 齐薇薇吓了一跳,连忙也站了起来。 “丁副市长,您别这样……”她有些慌。 丁维钧直起身,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你别紧张,”他说,“我并不是要替萍萍开罪。你坐。” 齐薇薇重新坐下。 丁维钧也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说,“你希望我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齐薇薇顿了顿。 她看着丁维钧,斟酌着措辞。 “我首先想知道,”她说,“您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丁维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小姑娘,你可能不太了解,”他说,“我这个级别的干部,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齐薇薇没说话。 她看着丁维钧,心里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这个级别的干部……钱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名声? 权力? 还是别的什么? 她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但是,”她继续说,声音平静,“您也有家人。您有两个女儿,女儿就有女婿,您还有外孙和外孙女吧?您的亲家,那又是一大家人。” 丁维钧收起了笑意。 他看着齐薇薇,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欣赏。 “小姑娘很厉害嘛!”他说,“你多大了?” 齐薇薇坐直了身体:“我二十六岁,我不是小姑娘了。” 丁维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几分。 “二十六岁了,”他摇摇头,“看不出来啊。似乎你跟唐家那坏小子结婚,也就没几年的事儿吧?” 他没等齐薇薇回答,继续说:“不说题外话了。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参与。” 他的语气很肯定,斩钉截铁。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信。 不是因为丁维钧看起来诚实,而是因为她了解丁敏莉。 如果丁维钧真的参与了,丁敏莉不会帮她。 丁敏莉那个人,三观正,热心,但不会大义灭亲到把自己父亲也搭进去。 “那么,”齐薇薇说,“我的要求就很简单了——我希望您不要插手、过问这件事。” 丁维钧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不会插手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也不知道萍萍是遗传了谁。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优秀和正直的人,唉!也许,是她嫁的丈夫,那个人不好,把她教坏了!” 齐薇薇没说话。 她看着丁维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父母总是替自己偏爱的孩子找理由。 总是被教坏了、带坏了,但孩子的本质是好的。 丁敏萍都三十多岁了,是成年人了,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丁维钧还是忍不住替她找理由,忍不住往朱国学身上推。 齐薇薇不置可否。 丁维钧又开口了。 “我不插手,”他说,“但是我会过问。我向你保证,萍萍和她爱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是,我希望这件事的社会影响能降到最小。” 齐薇薇愣了一下。 “您是说,”她试探着问,“对您的影响,降到最小?” 丁维钧没有否认。 “是的,”他说,“但这并不是我的私心。你也知道,现在群众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我代表的是什么呢?我稳定了,民心才能稳。” 齐薇薇沉默了。 她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 稳定…… 民心…… 这些词太大了,大到她无法反驳。 但她知道,丁维钧说的是实情。 在这个年代,一个副市长的女儿贪污几十万,传出去,不仅仅是丁家的丑闻,而是整个社会的丑闻。 会影响很多人,会动摇很多东西。 丁维钧要保护的不是他自己,是他代表的那个位置。 齐薇薇站起身。 她把那个蓝色笔记本从包里又掏出来,放在丁维钧面前。 “您时间宝贵,我就不打扰了。”她说,“这一份是誊抄本,我留给您了。” 丁维钧看着那个笔记本,没有立刻拿。 他看着齐薇薇,眼神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第184章 流程 丁维钧带着点笑意开口: “小齐啊,下次有事,你直接打办公室电话,找王秘书约时间。 不用再把莉莉折腾过来了,她也年纪不小了,跑一趟很费劲的。 她又不肯配车,总骑着她的那辆破自行车——这孩子啊,有点形式主义!哈哈!” 他说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松,像是刚才的沉重话题没有发生过一样。 齐薇薇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王秘书”三个字。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丁副市长。”她说。 丁维钧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莉莉!”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丁敏莉从斜对面的会客室走出来。 “谈完了?”她问。 丁维钧点点头:“谈完了。你送齐薇薇同志回去吧。” 他看了看齐薇薇,又看了看丁敏莉,眼神温和了一些。 “莉莉,”他说,“辛苦你了。” 丁敏莉摇摇头:“应该的。” 两人告别了丁维钧,走出办公室。 王秘书在外面等着,客气地送她们到楼梯口。 下楼的时候,丁敏莉没有说话。 齐薇薇也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停车棚,丁敏莉推出自行车。 见四下无人,齐薇薇才把丁维钧说的话告诉了她。 丁敏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欣赏,“真是胆子大。我都不敢这么呛我爸。” 齐薇薇也有些后怕。 她刚才那些话,确实有些冲。 二十六岁的年纪,对着一个副市长说“您有没有参与”、“您是不是怕影响自己”这种话,换做一般人,早就被赶出去了。 但丁维钧没有。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坦诚。 这让齐薇薇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但也多了几分警惕。 “丁姨,”她说,“今天谢谢您。” 丁敏莉摇摇头:“谢什么?萍萍做的那些事,我也有责任。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管好她。” 她顿了顿,看着齐薇薇,眼神认真:“薇薇,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盯着这件事。萍萍该受的惩罚,一样都不会少。” 齐薇薇点点头。 她相信丁敏莉。 两人在市委大院门口告别。 丁敏莉骑上自行车,往东方红小学的方向去了。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正准备往公交车站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嘟嘟。” 齐薇薇回头,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路边。 凌和平坐在驾驶座上,冲她笑了笑。 从她骑自行车跟着丁敏莉离开齐宅,凌和平就一直远远跟着。 她骑车去东方红小学的时候,他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她跟丁敏莉骑车来市委大院的时候,他也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不止是这次,他总是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打扰,但一直在。 这份尊重和分寸感,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缺乏的。 非常难得。 齐薇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发动机的热气从挡风玻璃下面吹进来。 她搓了搓冻红的脸蛋和手背——刚才骑车的时候,风吹得脸疼,手也僵了。 凌和平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个烤地瓜,用报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齐薇薇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是红心的,又甜又糯,烫得她直吸溜,但吃得很快。 凌和平又递给她一只水壶。 “是热水,慢点喝。”他说。 齐薇薇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微微烫嘴。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乎乎的。 她吃喝了一点,才把这次会面的情况悉数告诉凌和平。 丁维钧的办公室,他看笔记本的反应,他说的话,他保证不插手但会过问,他给她的电话号码。 凌和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齐薇薇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薇薇,”他说,语气有些迟疑,“我怎么听着,这丁副市长……是要袒护他偏疼的小女儿了呢?” 齐薇薇愣了一下。 她看着凌和平,心里突然一沉。 “具体说说?”她问。 凌和平斟酌着措辞:“他说‘不会插手’,但‘会过问’。他说‘应有惩罚’,但‘社会影响要降到最小’。”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说钱不重要,但他没有否认本子上的那些数字。他说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他什么都没做。” 齐薇薇沉默了。 凌和平说得有道理。 丁维钧的话,听起来很坦诚,很公正。 但仔细想想,每一句都有回旋的余地。 不插手,但过问。 过问到什么程度? 是督促严办,还是想办法压下去? 应有惩罚,但影响要降到最小。 降到最小是什么意思? 是悄悄处理,不让外人知道? 还是内部处分,不送公安? 钱不重要。 但几十万的贪污款,不重要? 那些钱是从供销社的账上流出去的,是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掏出去的。 他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但他什么都没做。 如果他真的爱惜羽毛,为什么不早点制止? 为什么要等到事情闹大了,才说“早知道”? 齐薇薇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市委大院的大门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 院子里有几棵松树,四季常青,此刻在冬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薇薇,”凌和平轻声说,“我不是要给你泼冷水。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能全指望他。咱们还得自己留一手。” 齐薇薇点点头。 她知道凌和平说得对。 她把那个笔记本的副本留给丁维钧,是信任他,也是试探他。 如果他是清白的,如果他说到做到,那当然最好。 如果他不是…… 齐薇薇摸了摸手指上的水泡。 她还有三份誊抄本。 妈妈说不要拉老曲下水,不过她的想法不同,她要拉供销社被整的十几号人、甚至更多人下水,毕竟,法不责众。 “和平哥,”她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丁维钧这个人,我的确看不透。咱们还是走流程吧,下午就把证据和举报信送纪检。”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把剩下的烤地瓜吃完。 “走吧,”她拍拍手,“咱们回家。” 第185章 豪赌 凌和平点点头,发动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前的街道。 齐薇薇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供销社门口闹哄哄的。 一九七六年二月,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丁维钧说,钱对他不重要。 但对她重要。 对那些被丁敏萍和朱国学克扣了工资的职工重要。 而丁敏萍在供销社,在丁副市长的庇护下,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横行跋扈,脑满肠肥。 齐薇薇用指甲掐着她手上被钢笔磨出的水泡。 微微的痛感。 她下定了决心——不管丁维钧是什么态度,她都不会放弃。 她要把这件事追到底。 吉普车驶过一条条街道,穿过一条条胡同,最后停在齐宅门口。 齐薇薇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闻素美正在晾衣服,看到她们回来,笑着问:“吃了吗?锅里还有粥。” 齐薇薇摇摇头:“吃了红薯,奶奶。” 闻素美笑道:“给你们留了饭,应该还热着呢。” 她走进西厢房,看了看丹丹和茜茜。 两个小丫头正在床上玩布娃娃,那是闻素美给她们做的,用碎布缝的,里面塞了棉花。 “妈妈!”茜茜扑过来。 齐薇薇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蛋。 “妈妈,你去哪儿了?”茜茜问。 “妈妈去办点事。”齐薇薇说。 丹丹也走过来,仰着小脸看着她。 齐薇薇蹲下身,把两个女儿都搂在怀里。 她想,不管外面有多少麻烦,不管丁维钧是什么态度,不管丁敏萍会不会受到惩罚。 她还有家。 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有哥哥姐姐,有两个女儿,有…… 她抬头,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的凌和平。 他正帮闻素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翻个面,动作笨拙但认真。 有他。 齐薇薇收回目光,把脸埋在女儿们的小肩膀上。 不管前路怎样,她都要坚强。 。 当天下午,阳光正好。 齐薇薇从医院回来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丹丹和茜茜玩耍。 她有点刻意想避开丁敏萍两口子的事。 是一种怕。 她现在太弱小了,一切都充满变数。 闻素美在厨房里忙活,齐达友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样板戏,锣鼓点子敲得热闹。 凌和平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从西厢房出来,走到齐薇薇身边,压低声音说:“薇薇,咱们昨晚写好的那封信,我想这会儿就去交。”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他。 “年前,可能一切都会很……仓促。”她斟酌着用词。 凌和平点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仓促,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做了坏事的人,才怕仓促。再说,咱们回来路上不是说好了吗?早一天交,早一天有结果。拖下去,夜长梦多。” 齐薇薇知道他说得对。 丁维钧那边虽然已经打了招呼,但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 万一他改变了主意,万一有人通风报信,万一丁敏萍听到风声跑了……事情就麻烦了。 “好。”她站起来,“我去拿本子。” 她进了西厢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这是她抄的第三份副本。 第一份在妈妈那里,第二份给了丁维钧,这一份她随身带着。 另外两份,一份给了凌和平放在吉普车上,还有一份,她放在了厨房的一块活砖下面。 她把笔记本递给凌和平。 “我把本子也装到信封里。”凌和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还没有涂浆糊,上面写着“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收”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齐薇薇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封口处盖着凌和平的私章,红红的,方方正正。 她抽出信纸,眉头微蹙。 “你誊抄了一遍?” “嗯。”凌和平说,“我抄了一遍。这事,查笔迹能查到你身上,万一有什么变数……对了,我把落款改了,现在写的是‘供销社正义群众17人联名’。你看……” 齐薇薇愣了一下:“17人?” “之前写你妈妈的名字,总觉得有点莽撞了。可要是写老曲,又太不仗义了。何况老曲那个本子,涉及的不止他一个人。” 凌和平解释, “我数了数,本子里提到的职工,加上老曲自己,一共17个人。有的是采购科的,有的是仓库的,有的是财务的。我把他们的名字都列在信里了,但没有写具体是谁举报的,只说‘供销社正义群众17人联名’。” 齐薇薇明白了。 这样写,既能让纪委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事,又能保护老曲他们。 当然,更重要的是,能保护妈妈。 “17人联名”,那就是群体行为,纪委必须重视,而且查起来也难追查到具体的人。 齐薇薇把信的内容简单看了一遍,检查着里面的内容和用词。 先是举报朱国学、丁敏萍利用职务之便,长期贪污受贿、虚开发票、克扣职工工资福利,总金额巨大。 然后列举了几个具体的例子,都是笔记本里记录得最清楚、证据最充分的。 最后是请求纪委尽快调查处理的话。 以及……最后还是让老曲当了出头鸟。 这是凌和平跟齐薇薇商量之后的结果。 其一,老曲本来口碑就不错。如果朱国学下台,那么最有可能顶上去的就是老曲——当然,是在他被监视起来之前。 其二,他们在举报信里多次夸奖了老曲,而且不是泛泛而谈,是扎扎实实写了不少他的业绩。 毕竟,老曲是获得过市优秀劳动标兵称号的先进人物。 所以,齐薇薇跟凌和平基本确定了,如果朱国学下台,那么上面一定认为,最合适的接班人,就是老曲。 当然,他们也考虑过空降的可能性,结论就是——可能性很低。 因为朱国学一走,供销社就是一盘散沙。 这时候空降一个不论什么人来,都搞不好工作。 不如让老曲试试。 让他把烂摊子收拾个七七八八。 到时候再看需不需要空降。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丁维钧保证过的“不插手”的前提之下。 她们在赌。 第186章 联名 齐薇薇看了好几遍,手指微微发抖。 “我还特意加了一句,”凌和平指着信上一处说,“‘此事已在供销社内部引发强烈不满,群众反应激烈,若不及时处理,恐影响正常工作和稳定’。”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这个不错!” 凌和平也笑了:“在部队待久了,看多了这种公文。知道怎么说能引起上面的重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影响稳定”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管用。 “走吧,”齐薇薇说,“我跟你一起去。” 凌和平摇摇头。“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目标小。” 齐薇薇想了想,也是。 凌和平是军人,穿军装去纪委交举报信,别人问起来,可以说是替群众反映情况。 她跟着去,反而引人注意。 “那你小心点。”她说。 凌和平点点头,把信封揣进口袋里,推门出去了。 吉普车就停在胡同口。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胡同,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在东城区的一条街上,离市委大院不远。 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有哨兵站岗。凌和平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大门。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穿着蓝色棉大衣,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看到凌和平进来,抬起头问:“同志,你找谁?” 凌和平掏出军官证递过去:“我找纪委的同志,有重要情况反映。” 老头儿接过军官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凌和平,态度立刻客气了几分:“首长,您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他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把军官证还给凌和平。“首长,您上三楼,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赵主任在。” 凌和平道了谢,上楼。 三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很安静。 墙上挂着领袖像和标语,还有几块宣传栏,贴着学习材料的通知。 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门开着。 凌和平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凌和平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摆着一摞文件,一盏台灯,一个白瓷茶缸。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我找赵主任。”凌和平开门见山。 “同志,你是……”他看着凌和平,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凌和平走上前,把信封放在桌上:“赵主任,我是来反映情况的。这是一封检举信,涉及供销社主任朱国学、以及他的妻子丁敏萍的贪污问题。” 赵主任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没有立刻拿信封,而是先看了看凌和平:“同志,请坐。您是哪个单位的?” 凌和平在椅子上坐下,递上证件:“我是军人,鲁省军区的。这次来京市,是帮一位群众反映情况。这个笔记本,是供销社十几位职工共同记录的,记录了朱国学、丁敏萍这些年的贪污证据。” 赵主任看过凌和平的证件,态度客气了一点,但并不明显。 毕竟鲁省军区远在天边,根本管不到他。 “您坐着,别急。”他说着,拿起信封掂了掂。 然而他没有拆开,而是放在一边,对着证件先在一个本子上登记:“按照程序,我得登记一下您的姓名、单位。您的联系方式?” 凌和平说了。 赵主任写得很快,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登记完,赵主任又问:“您是怎么拿到这个笔记本的?” 凌和平把老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名字,只说“供销社几位老职工,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记了几年,现在交出来了”。 赵主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几笔。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色的列宁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凌和平,她愣了一下,然后对赵主任说:“赵主任,马副局长那边来电话了,说供销社的事……” 她看到凌和平在,话没说完,停住了。 赵主任摆摆手:“知道了,我一会儿回电话。” 那女人点点头,看了凌和平一眼,转身出去了。 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凌和平透过门缝看到,走廊里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文件,像是在等赵主任。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凌和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供销社的事? 供销社什么事? 难道,丁维钧是要袒护小女儿了? 在打招呼? 他收回目光,继续说: “赵主任,这个笔记本里记录的情况,时间跨度好几年,涉及的金额很大。 朱国学是供销社主任,手里有权,这些年没人敢管。 丁敏萍虽然不是供销社的职工,她的组织关系在东方红小学下属的小红星托儿所,挂了个所长的名头,但实际上天天在供销社待着,什么事都插手。 采购、销售、财务,没有她不管的。” 他的声音不低,门外的三个人应该都能听到。 赵主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同志,这些情况我们会认真调查的。您放心。” 凌和平点点头,但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赵主任,这封信里列举的例子,都有据可查。 比如七三年三月,朱国学以‘采购损耗’名义虚报开支一千二百元,实际损耗不足二百元。这笔钱去哪儿了? 财务科有账,进货单上有记录,对一对就能查出来。” 赵主任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凌和平,声音压得更低了:“同志,我们会保密的。您放心。” 凌和平这才站起来: “赵主任,那就拜托您了。 这封信和这个笔记本,是一共17位供销社职工联名举报的!” 第187章 车祸 赵主任被凌和平突然加重的语气弄得微微愣神。 凌和平继续大声说道: “他们等了很久,等了几年,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希望纪委能尽快调查,给他们一个交代。” 赵主任也站起来,双手接过信封:“同志,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对待。” 凌和平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看了一眼走廊。 那三个人还站在那儿,看到他出来,都转过头去,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凌和平大步下楼,走出纪委大楼,上了吉普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在回忆,回忆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越回忆,越觉得这事可能要出纰漏。 冬日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洋洋的。 刚才在办公室里,赵主任的表情,那三个人的反应,一遍遍在他脑海里过电影一样慢放。 但他也很确定,这件事几乎是很难被压下来的。 登记了军官证信息,问了那么多情节,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 朱国学、丁敏萍,还有那些数字。 他发动车子,驶出纪委大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齐宅的院门就被敲响了。 “砰砰砰。” 三声,不重,但很急。 齐薇薇已经起来了,正在西厢房里给丹丹梳头。 她放下梳子,走出房间。 凌和平也从东厢房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院门走。 凌和平快走一步,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圆脸,有些谢顶。 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活像个做贼的。 看到门开了,他抬起头。 门里站着一个极高的男人,穿着军大衣,正低头看着他。 他愣住了。 “啊,对不起啊同志,”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不是走错了?这门上不是贴着呢——齐宅?” 齐薇薇从凌和平身后探出头来,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曲叔?” 老曲细看齐薇薇,犹豫了一下:“是……薇薇吗?” “是我。”齐薇薇点点头,走上前,“曲叔,这一大早的,您有什么事儿吗?” 老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急事找你妈妈,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只知道这个院子——当年给你爷爷奶奶暖房的时候,我来过。” 齐薇薇想了想,说:“曲叔,您跟我们的车走吧。我妈应该在医院呢,我三姐生病了,她在陪护。” “那太好了!”老曲连连点头。 凌和平转身去发动车子。 齐薇薇回屋拿了保温桶——里面是闻素美一早炖好的鸡汤。 丹丹和茜茜还在睡,闻素美过来看着。 三人上了车,吉普车驶出胡同。 医院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推开病房的门,陈红霞果然还在睡觉。 她躺在齐佳佳旁边的陪护床上,蜷缩着身子,盖着一件军大衣。 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睡得很沉。 齐佳佳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们进来,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小声。 齐薇薇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齐佳佳指了指陈红霞,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比划了一个“睡了一夜”的手势。 齐薇薇明白妈妈是太累了。 前天晚上,她通宵熬夜抄录黑账本,实在缺觉了。 所以昨晚,她几乎是挨枕头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还没醒。 老曲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他看了看陈红霞,又看了看齐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凌和平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退到窗边站着。 来查房的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她先看了看齐佳佳,又看了看陪护床上睡着的陈红霞,正要开口说话,齐佳佳已经冲她打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点头,放轻了手脚。 她给齐佳佳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又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齐薇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她知道,这是妈妈的好人缘魔法又生效了。 这个年代的医生护士对待病人的态度有多差,就不用多说了。 然而,妈妈总能得到优待。 妈妈在为人处世方面,真是没得挑。 也许是采购员的工作性质锻炼了她这方面的能力吧,妈妈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把陌生人变成朋友。 她出差过的地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经常过了几年、十几年还会邮寄特产到家里来。 这份本事,齐薇薇其实也继承了一点。 上辈子商海沉浮,她发现最管用的还是妈妈这一套尊重人、细心、热心的品格,比什么尔虞我诈要管用多了。 老曲等不下去了。 他走到陪护床前,弯下腰,伸手摇了摇陈红霞的肩膀。“ 陈副科长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快醒醒,出大事了!” 陈红霞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老曲的脸凑在面前,吓了一跳。 “老曲?”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齐薇薇走过来解释了一下老曲跟车过来的事。 陈红霞见老曲神色焦急,瞌睡也立刻没了大半。 她穿鞋下床,披上外套,拉着老曲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咱们去走廊里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往走廊尽头走去。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没有跟上去。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看着。 走廊尽头,陈红霞和老曲站定了。 老曲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空旷,隐隐约约能听到几个字。 “你那事……办成了?!”老曲的声音在发抖。 陈红霞微微蹙眉,似乎在问什么。 老曲又说:“昨晚……市商务局马副局长……来我家了!他说朱国学……出了车祸……死了!” 第188章 人缘 陈红霞浑身一抖。 老曲继续说道: “马副局长还说,供销社……不能没有领导人,说群众反映……我的呼声最高,让我……让我暂代朱国学的主任职务!”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 朱国学死了这句,他们听到了。 这么快? 陈红霞似乎问了什么。 老曲又说:“我知道是好事。可是……唉,我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呢?” 陈红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很轻松,很释然。 老曲似乎急了,比划着什么。 陈红霞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 老曲的表情变了,从焦急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恍然。 然后,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急,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齐薇薇和凌和平这才走过去。 “妈,老曲说什么了?”齐薇薇问。 陈红霞靠在墙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朱国学死了,”她说,“让火车撞了。”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老曲说‘出了车祸’,”陈红霞的声音放低了,“但一个大活人,还能让火车给撞了?那叫卧轨。是自杀。” 齐薇薇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在丁维钧办公室,那个小老头儿说“萍萍和她爱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时的表情。 很认真,很严肃。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朱国学是主犯,贪污的钱经他手的多,他跑不掉。 丁敏萍虽然也贪了,但她的组织关系不在供销社,纪委查不到她头上。 如果朱国学被抓,一审问,丁敏萍肯定也跑不了。 但如果朱国学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主犯死了,案子就可以快速了结。 丁敏萍可以被悄悄处理,不惊动太多人。 “那丁敏萍呢?”齐薇薇问,“她也被撞了吗?” 陈红霞摇摇头。“老曲不知道她的消息。她的组织关系本来就不在供销社嘛,朱国学一倒台,她还怎么蹦跶?” 齐薇薇沉默了。 没有丁敏萍的消息,那么事情大概就是她分析的那样——丁敏萍被保下来了。 不是被撞了,是被保护起来了。 被她的父亲,丁副市长。 “妈,”齐薇薇问,“老曲怎么说的?让他暂代主任?” 陈红霞点点头:“马副局长亲自去他家说的,让他九点前给准信儿。他拿不定主意,跑来问我。” “您怎么说的?” 陈红霞笑了:“我说当然要当。朱国学都死了,你还怕什么?你不上去,万一朱国学那几个余孽上去了怎么办?朱国学好歹还顾着点这么多年的情分,那几个可是没什么底线的畜生!” 齐薇薇也笑了。 妈妈不愧是干采购的,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还有呢,”陈红霞继续说,“他不是一直想把他家老三安排到供销社吗?当了一把手,再招工的时候,怎么都好操作。” 齐薇薇点点头。“老曲答应了?” “答应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人家反悔似的。”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动了水房里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陈红霞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 笑完了,齐薇薇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妈,”她说,“您不怪我吧?” 陈红霞看着她:“怪你什么?” “怪我把老曲推出去当出头鸟。”齐薇薇的声音有些低,“他本子里记的那些东西,本来是他自己的事。是我让您去找他要的。现在朱国学死了,他要顶上去了。万一丁敏萍那边的人记恨他,给他使绊子……” 陈红霞摆摆手:“薇薇,你多想了。老曲这个人,我了解他。他在采购科待了十几年,早就想动一动朱国学了。只是他胆子小,不敢出头。现在有人替他出头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老曲当了主任,对咱们也有好处。你三姐的工作,你妈的工作,都好办。” 齐薇薇没说话。 她知道妈妈是在安慰她。 但她也知道,妈妈说得有道理。 老曲是好人,也是能人。 他当了主任,供销社能稳下来。 那些被丁敏萍排挤的老职工,也能有个盼头。 这事,对谁来说,都不是坏事。 “妈,”她说,“您回去歇着吧。老曲这事办完了,您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陈红霞摇摇头。“不睡了。佳佳还等着喝汤呢。你们进去吧,我去打壶热水。” 她转身往水房走了。 齐薇薇和凌和平回到病房。 齐佳佳还靠在床头看书,看到他们进来,放下书。 “薇薇,”她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齐薇薇在床边坐下,把老曲来报信的事简单说了。 没说太多细节,只说供销社的主任死了,老曲要顶上去了,妈妈的工作应该没问题了。 齐佳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着齐薇薇,眼眶红了。 “薇薇,”她说,“你真厉害。” 齐薇薇愣了一下。“什么?” “供销社那个主任,我听妈妈说了。”齐佳佳的声音很轻,“就是那个……跟唐甜甜合伙骗你钱的那个人。他死了,以后就没人欺负妈了。”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三姐,没人欺负妈了。以后也没人欺负你了。” 齐佳佳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笑了。 “嗯,”她说,“没人欺负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齐佳佳黑瘦的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凌和平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走廊里,传来陈红霞跟护士说话的声音。 水房的水没开,她在借热水,说要给闺女冲麦乳精。 护士很热情,说不用借,直接给她倒了一大壶。 齐薇薇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暖暖的。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这个家,这些人,永远是她的港湾。 三人陪着齐佳佳吃过中午饭,陈红霞又哈欠连连。 两个女儿,赶紧都趁机劝她回家休息。 第189章 公平 陈红霞犹豫道:“我倒不瞌睡,就是你们爸今天就出车回来了,家里的事,他还不知道呢,我得回去跟他报个信儿。” 凌和平立刻不由分说,直接背走了陈红霞的挎包。 齐薇薇嬉笑着,半拉半拽,齐佳佳也半推半赶,终于让陈红霞挪动了脚步。 把妈妈送回铁路家属院,又帮着她打扫了一遍卫生,凌和平才载着齐薇薇,往齐宅赶。 两人终于能讨论一下丁敏萍的事了。 齐薇薇脱口而出:“丁维钧果然保了丁敏萍!” 凌和平目不斜视地开车,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 “我看未必,”他说,“这事,大有文章。” 齐薇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凌和平解释道:“市商务局连夜来找老曲,让他暂代主任。这说明上面急着要把供销社稳住。如果丁维钧要保丁敏萍,他应该会安排自己人顶上,而不是找一个跟丁敏萍有仇的老曲。” 陈红霞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我是说,丁维钧可能真的没有插手。”凌和平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把本子收下了,他说不插手但会过问,他说应有惩罚但影响要降到最小——这些都不假。但他怎么做,才是关键。” 齐薇薇靠在墙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想起丁维钧说“我向你保证,萍萍和她爱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时的表情。 很认真,很严肃,不像是在敷衍。 她想起他说“我希望这件事的社会影响能降到最小”时的语气。 不是心虚,而是权衡。 一个副市长的女儿贪污几十万,传出去,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 是很多人,是很多东西。 他要把影响降到最小,不一定是包庇,也可能是…… “快刀斩乱麻。”齐薇薇喃喃道。 凌和平看了她一眼:“什么?” 齐薇薇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些: “你想,如果朱国学不死,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纪委收到举报信,立案调查,传唤朱国学,传唤丁敏萍,审问,取证,移交公安,公开审判——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半年也得三个月。 这期间,供销社群龙无首,人心惶惶,采购停了,供应断了,老百姓买不着东西,会怎么想?” 陈红霞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但如果朱国学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齐薇薇越说越快, “主犯死了,案子就可以快速了结。丁敏萍的组织关系不在供销社,她可以被悄悄处理,不惊动太多人。老曲顶上主任的位置,供销社一天都不乱。老百姓照样买盐买醋买火柴,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影响,的确是降到了最小。” 车里安静了几秒。 凌和平长出一口气:“这么说,丁副市长不是要保她,是要……” 她没说下去。 齐薇薇知道和平哥要说什么。 是要弃车保帅。 朱国学是车,丁敏萍也是车。 但朱国学死了,丁敏萍没了踪影,消息压得死死的,连老曲都不知道。 这就是丁维钧的“不插手,但过问”。 这就是他的“应有惩罚,但影响最小”。 齐薇薇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丁维钧说“我向你保证”时的表情。 她想起他说“萍萍和她爱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时,说的是“她爱人”,不是“朱国学”。 那时候她就该想到,丁维钧早就把朱国学当成了弃子。 “薇薇,”凌和平开口了,“你觉得丁敏萍会是什么结果?” 齐薇薇想了想。 组织关系不在供销社,意味着纪委查不到她头上。 但齐薇薇手里还有笔记本的副本,如果丁维钧不处理,她可以继续往上递。 丁维钧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一定会处理。 但怎么处理? “可能调离,”齐薇薇说,“调到哪个不重要的单位,挂个闲职,慢慢冷处理。也可能……让她主动辞职,回家待着。不管怎样,她这辈子别想再管事了。” 陈红霞点点头:“这也算……应得的惩罚了。” 齐薇薇没说话。 她在想三姐。 三姐在海岛受了七年苦,瘦成一把骨头,胳膊骨折了,缝了针,因为营养不良在医院挂水。 丁敏萍在京市,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人与人的不同,真的是命吗? 贪污几十万,现在朱国学死了,丁敏萍只是调离或者辞职。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就是现实。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口气压下去。 “和平哥,”她说,“你别想太多了。老曲当了主任,我妈的工作就好办了。等我三姐身体好一些,也许就能趁着春季招工,把三姐也安排进去。毕竟,老曲是自己人!” 凌和平爽朗地笑了。 齐薇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和平哥,你说,丁副市长这么做,算是对的吗?” 凌和平想了想。 “站在他的位置,可能是对的。站在咱们的位置……”他顿了顿,“不好说。” 齐薇薇点点头。 她知道凌和平的意思。 丁维钧是副市长,他要考虑的不是一个人的公道,是很多人的稳定。 他可以大义灭亲,把丁敏萍也交出去,公开审判,让所有人都知道副市长的女儿贪污了几十万。 然后呢? 老百姓会怎么想? 供销社的职工会怎么想? 那些跟丁敏萍有生意往来的人会怎么想? 一定会乱。 一乱,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齐薇薇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但妈妈的苦,就白受了吗?”齐薇薇的声音很轻,“妈妈本来有如日中天的事业,是丁敏萍设计算计我,最终苦果落在妈妈身上,不但工作拱手让人了,还替我背了巨债……” 她说不下去了。 凌和平默默递上手帕。 是老式的白纱纯棉手帕。 齐薇薇擦了擦眼睛,压抑着起伏的心潮。 凌和平沉默了一会儿。“不会白的,”他说,“你妈妈受的苦、你受的苦,你记着,家里人都记着。丁敏萍的下场,你也会看着。” 第190章 捧杀 齐薇薇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胡同,停在齐宅门口。 齐薇薇推门下车,院子里,丹丹和茜茜正在柿子树下玩。 闻素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 看到齐薇薇进来,茜茜第一个扑过来。 “妈妈!”她抱住齐薇薇的腿,仰着小脸,“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想你了!” 齐薇薇弯腰把她抱起来。 “妈妈去医院看三姨了。” 茜茜歪着头:“三姨好了吗?” “快好了。” “那三姨什么时候回家?” “再过几天。”茜茜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给三姨留一块糖。是奶奶买的花生牛轧糖,可好吃了。” 齐薇薇笑了。 她亲了亲茜茜的脸蛋:“好,三姨肯定高兴。” 丹丹也走过来,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齐薇薇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丹丹乖不乖?” “嗯。”丹丹点点头。 “太奶奶给扎的辫子?” 丹丹又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闻素美站起身,把鞋底放进针线筐里。 “薇薇,吃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奶奶。”齐薇薇把茜茜放下,“奶奶,我跟您说个事。” 闻素美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堂屋。 齐薇薇把老曲来报信的事简单说了,没说太多细节,只说朱国学死了,老曲要当主任了,妈妈的工作应该没问题了。 闻素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她说,“你妈妈那个工作,回来了就好。别的,别想太多。至于你妈妈要怎么处理她的工作,是直接给佳佳,还是让佳佳等招工,你都别发表意见,知道吗?” 齐薇薇愣了一下。 奶奶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奶奶怕她背锅。 这是多么明目张胆的偏爱啊。 在她的儿媳和她众多的孙女之中,奶奶最偏爱的,依然是自己。 齐薇薇又有点鼻子酸胀了。 闻素美见状,并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去歇一会儿吧。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累坏了。” 齐薇薇点点头,回了西厢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丹丹和茜茜在外面玩,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脆生生的。 她想起三姐,想起三姐在海岛受的那些苦,想起三姐那只骨折的胳膊,想起三姐说“薇薇,我们的小薇薇真的长大了”时的表情。 三姐一定得进供销社,不然,她就没有办法回城。 三姐不可能泡一辈子病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丁敏萍。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人害了齐家,害了妈妈,害了供销社那么多人。 现在朱国学死了,她却没有消息。 也许她已经被悄悄调走了,也许她正在家里等着风头过去。 也许再过几个月,她就会换个地方,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不公平。 但齐薇薇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什么都公平的。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到桌边,再次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这是她抄的第三份副本。 她翻开本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笔,都是丁敏萍的罪证。 她知道,自己不会把这些交给任何人了。 丁维钧要的是“影响最小”,但她要的是“记住”。 记住齐家受过的苦,记住自己吃过的亏。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薇薇?”是凌和平的声音。 齐薇薇走过去,拉开门。 凌和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奶奶让我给你送的红糖水,”他说,“说你这几天累着了,喝点暖暖。” 齐薇薇接过来,搪瓷缸很烫,她两只手捧着。 红糖水很甜,热乎乎的,带着浓浓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和平哥,”她说,“你说丁敏萍现在在哪儿呢?” 凌和平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可能在哪个招待所里,也可能在哪个办公室里写检查。也可能……在家。” “在家?” “她爸是副市长,她家肯定不止一套房子。把她关在家里,等风头过了再说,也说不定。” 齐薇薇点点头。 她喝了一口红糖水。 “你说,她会后悔吗?” 凌和平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不会。” 他说得很干脆。 齐薇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种人,”凌和平说,“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她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觉得朱国学没把事办好,觉得是有人害她。她不会后悔的。” 齐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院子里,丹丹和茜茜还在玩。 茜茜在喊:“姐姐你追我!追到就换我追你!” 丹丹在笑,脚步哒哒哒的。 闻素美在喊:“慢点跑,别摔着!” 齐薇薇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的那口气慢慢松了下来。 “和平哥,”她说,“谢谢你。” 凌和平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跟着我。从鲁省到京市,从海岛回来,今天又跟着我去市委大院。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可能早就不行了。” 凌和平摇摇头。 “你行的,”他说,“你比你以为的强多了。” 齐薇薇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太阳。 齐薇薇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红糖水。 “我去看看丹丹。”她说,端着搪瓷缸走出去了。 凌和平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去,蹲下身,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张开胳膊。 茜茜扑进她怀里,丹丹也走过去,靠在她身上。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女儿。 凌和平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该吃晚饭了。 吃饭,总是最重要的事。 闻素美厨艺是很好的,饭菜的香味,很快飘散出来。 齐薇薇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直感觉到了那种在丁家两姐妹之间的微微敌意,也许并不是她多心和敏感了。 丁敏莉的母亲难产身亡,而丁敏萍的母亲是为了救丁维钧身亡的。 谁在丁维钧的心中分量更重,不言而喻。 丁敏莉如此纵容妹妹,直到她犯下滔天大错。 这何尝不是一种捧杀呢? 那么…… 也许,丁敏莉那里,能有丁敏萍的消息! 第191章 鹿皮 一想到丁敏莉那里说不定能打听到丁敏萍的消息,齐薇薇饭也不吃了。 她看了看还在厨房忙活的凌和平,见奶奶和凌和平都没注意自己,就蹑手蹑脚进了凌和平的屋子。 他放在桌上的车钥匙,瞬间进入了齐薇薇的视线。 她拿起他桌上的纸笔,给他留下一张字条:“我用下车钥匙,出门一趟,晚上回来”。 随即,她抓起钥匙,出门就上了吉普车。 一脚油门上了路,她才想到,她完全忘了隐瞒自己会开车的事! 毕竟,开车是她前世九十年代做生意以后才学会的。 但是,车都已经开上了,她耸耸肩——也无所谓了,大不了说是之前唐爱军教会她开车的,反正她跟唐爱军已经离婚了,这事也没人会去唐爱军那里求证了。 十一月的京市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街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边有穿着蓝色棉袄的工人推着自行车匆匆赶路,车筐里大多装着刚从国营菜店抢到的金贵蔬菜。 齐薇薇车开得不快。 她前世虽然车技不错,但这辆吉普车的离合器硬得吃劲,跟后世那些自动挡的车完全两个感觉。 车子拐进东城区那条熟悉的胡同,在半明半昧的黄昏,五层红砖楼的轮廓有些破败了。 这楼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外墙上的红漆早已斑驳,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熄了火。 抬头一看,三楼东边的窗户亮着灯。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煤球炉子和炒白菜混合的气味。 楼道里的灯灯早就坏了,她摸着黑上了三楼,在302门前站定。 门上有副对联,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系着围裙的唐霖。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都磨毛了,围裙上沾着油渍。 见到她,唐霖皱起了眉头,但只是微微一瞬。 齐薇薇跟唐爱军离婚的事,还有唐爱军如今的惨状——命根子被废了以后,他回了爸妈家,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喝醉了就打孩子,闹得左邻右舍鸡飞狗跳——这让唐霖也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人物。 毕竟,唐霖也姓唐,再怎么撇清关系,都是唐爱军的大伯。 虽然两家早就不怎么来往了,但好事的人哪里管这些,见了他就问: “你侄子那玩意儿真废了?” “听说你侄媳妇跟人跑了?” …… 更离谱的是,如今他家两个小子的婚事,竟也受了这事影响——人们都怕他们家有什么不好的遗传。 两个小子的对象,都跟他们吹了。 齐薇薇静静站在门口,没说话。 唐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声音闷闷的:“来了啊,进来吧。” 他知道齐薇薇是来找丁敏莉的。 他是赘婿,他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 这房子是丁家的,家具是丁家的,连两个小子的姓都是丁家的。 他在这个家里,不过是个做饭带孩子的角色。 虽然他出了门是国营第三纺织厂的副厂长,但那只是个闲职,他半个月不上班,也没人能想起来——至少到今天为止,他有一个礼拜没去单位了。 闲职,也是岳父丁维钧的面子换来的。 所以,他这个老婆,得罪不得。 齐薇薇换了门口那双打着补丁的棉拖鞋,进了屋。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已经放了一盘炒好的菜——醋溜白菜,切得细细的,搁了点辣椒,闻着倒是香。 墙上挂着一幅领袖像,像框擦得锃亮。 旁边是小个相框,里面是丁敏莉一家的合影,两个儿子都穿着军装,精神得很。 丁敏莉正在她的书房里看报纸。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朝北的小房间,摆了个书柜和一张写字台,挤得满满当当。 书柜里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大多是教育类的,还有一些文学期刊。 丁敏莉听见动静,从眼镜上方看过来,见是齐薇薇,立刻放下报纸,起身把她拉进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薇薇来了?快坐快坐。” 丁敏莉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黑色的发夹。 她脸上敷着一点粉,但还是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唐霖端着两杯热茶站在门口,杯子里是香片,香气袅袅。 他把茶放在写字台上,还特意把杯柄转向丁敏莉那一边,殷勤得很。 丁敏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老唐,你忙你的去,这儿用不着你。” “欸,欸,好。” 唐霖笑着应了,退出去,门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丁敏莉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果然,唐霖站在门口,耳朵还保持着贴在门上的姿势,被逮了个正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唐,你啥时候能稳重些?” 丁敏莉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唐霖讪讪地搓着手:“我、我就是问问,要不要再加个菜……” “你看着办。” 丁敏莉“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这次还特意拧了一下锁。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消,胸口起伏着。 这还是齐薇薇第一次见丁敏莉如此的一面,跟印象里那个热心的大伯母完全不同。 ——不过,齐薇薇现在也不叫丁敏莉大伯母了,改叫丁姨了。 自从跟唐爱军离婚,她就跟唐家彻底划清了界限,这称呼自然也得改。 丁敏莉重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 “薇薇,你那账本已经交上去了,是吧?” 齐薇薇点头,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丁姨,您有什么消息吗?” 丁敏莉没急着回答,而是揉了揉太阳穴,又把眼镜拿下来,用一块鹿皮仔细地擦着。 第192章 命好 丁敏莉那副眼镜是玳瑁框的,镜片很厚,看得出来度数不低。 齐薇薇耐心地等着,不催。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急越坏事。 丁敏莉擦完眼镜,重新戴上,又叹了口气,这次是长叹,尾音都在发颤: “唉——萍萍的男人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齐薇薇说,“据说是不小心被火车轧死了,是吗?” 丁敏莉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有快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大活人还能不小心被火车轧死?” 她看着齐薇薇,目光灼灼,“他是被打死的,打死以后拖到铁轨上的。” 齐薇薇不由得寒毛直竖。 她虽然恨朱国学,恨他跟丁敏萍、唐爱军合伙算计她,让她背上三千块的巨债,害得爸妈到处借高利贷,但那也只是恨他贪财无耻。 真听到他死得这么惨,她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她继续等待着,不接话。 丁敏莉沉默了很久,久到齐薇薇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突然,丁敏莉开口了,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觉得,萍萍比我的命好。” 她顿了顿, “我从小没有妈,她妈可是陪了她九年才死。 我爸也更偏爱她,甚至家里的佣人,也都更喜欢她。 洗好的水果,分成份,她的那一份,苹果永远是树尖上最红的,橘子永远是最大的,西瓜呢,永远是瓜芯那一口。” 丁敏莉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 “等我们都成了家出来单过,她男人也比我家这个窝囊废有本事多了,那么大个供销社,收拾得服服帖帖,交到她手里。”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镜片后面打转。 齐薇薇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这手帕还是凌和平送给自己的,鲁省军区的白色纱布手帕,角上印着红色的“八一”字样,浆洗得硬邦邦的,叠得方方正正。 丁敏莉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擤了鼻涕,手帕上洇开一片湿痕。 齐薇薇依然没说话,她觉得现在沉默是最好的,让丁敏莉去填补这沉默吧。 果然,丁敏莉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 “爸爸的老房子里,有一棵好松树。” 齐薇薇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 她知道丁维钧的老宅子,在东城区的帽儿胡同,那是个三进的四合院,院子里确实有一棵大松树,少说也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果然,丁敏莉下一句就说:“原本,爸爸是想要自己百年以后,砍了那棵树做棺木的。但是,现在爸爸说要把那棵松树给萍萍用。” 齐薇薇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丁敏萍……死了?” 丁敏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轻蔑得近乎残忍: “她闹自杀威胁爸爸,让爸爸不要处置朱国学,可惜,她一不小心,农药喝多了!” 当然,丁敏莉没有说的是,那一大玻璃瓶农药,是丁敏萍让她拿去倒掉,灌些自来水来,好让她“表演”自杀用的。 昨天下午,丁敏萍给她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气:“姐,爸要动国学了!你帮我想想办法!” 丁敏莉当时正在学校开会,压低了声音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 “那我只能死给爸看了!”丁敏萍在电话那头又哭又闹,她只能骑车去了她家。 丁敏萍对这个姐姐完全不设防:“姐,你帮我个忙,把我五斗橱里最上面那瓶农药拿来,倒掉,灌上自来水,我吓唬吓唬爸就行。” 丁敏莉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她在五斗橱最上面那个斗里找到了那瓶农药——整整一玻璃瓶,500毫升的,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上来。 她站在水池边,倒掉了一半。 加进去了一半自来水。 然后拧上盖子,把瓶子放回了原处。 她想得很简单——让妹妹吃点苦头也好,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闹着玩的。 傍晚,丁维钧来了。 丁敏萍抱着那瓶农药,哭得梨花带雨:“爸,你要是动国学,我就死给你看!” 丁维钧气得脸色铁青:“你还有脸闹?你知道你们两口子贪了多少?那是国家的钱!人民的钱!” 父女俩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丁敏萍举起瓶子,声音尖利:“爸,你别逼我!” “你喝!你喝!”丁维钧指着她,手指都在抖,“我看你敢不敢!” 丁敏萍一仰脖子,“咕咚咚”就把那瓶农药喝了个一干二净。 前后不过几秒钟。 丁维钧傻了,丁敏莉也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丁敏萍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半瓶农药,远远超过了致死量,自然是回天乏术。 丁敏莉想到丁敏萍那恐怖的死状——脸涨得紫黑,眼珠子凸出来,嘴里不断涌出白沫——想到了爸爸那几乎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崩溃…… 他蹲在抢救室外面,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一辈子挺直腰杆的老人,那一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丁敏莉心中竟有一些快意。 她垂下眼,不让齐薇薇看到自己眼里的情绪。 齐薇薇确认道:“丁姨,所以丁敏萍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昨晚。” 丁敏莉的声音已经没了哭腔,很平静。 齐薇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这样就解决了。 她来之前,还想着怎么从丁敏莉这里套出丁敏萍的下落,怎么找到她的藏身之处,怎么把她揪出来。 结果,丁敏萍死了。 但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她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她害死了丁维钧的爱女,那么是不是彻底得罪了丁维钧呢? 不过,转瞬间,她又淡定下来。 丁维钧永远在明面上,她又怕什么呢?! 第193章 龙井 丁维钧虽然位高权重,在京市的局级干部里算是实权人物,但是他太过爱惜羽毛,这些年一直以“清正廉洁”、“舍小家为大家”而著称。 就算他记恨自己,也不太可能明目张胆地报复。 更何况,账本不是她交的,举报信也不是她写的——虽然都是她一手策划的,但从头到尾,她都没露过面。 她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了。 这时,唐霖在外面喊道:“老丁,吃饭了!” 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惹丁敏莉不高兴。 丁敏莉起身,拉着齐薇薇的手,那手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 “来,在我家吃个饭,你唐叔做饭很好吃的!” 齐薇薇忙推辞:“不了不了,丁姨,我家里还等着我呢,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孩子,都等着我回去吃饭。” “好歹吃几口菜,垫一点儿再走?”丁敏莉说着就要拉她去餐厅。 “真不了,丁姨,我改天再来。” 齐薇薇坚持要走,丁敏莉也不好强留。 两人推让了半天,齐薇薇才脱身。 丁敏莉送她到门口,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盒茶叶,包装很讲究,绿色的铁罐子上印着“西湖龙井”;两瓶茅台酒,还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瓶,用红绸子扎着口。 “带给齐老爷子的,替我问他好。” “丁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拿着!”丁敏莉把东西塞到她怀里,“你跟我们家那个孽种虽然离婚了,但咱们的情分还在。你叫我一声丁姨,这礼你就得收。” 唐霖也道:“我们家这些东西多着呢,你就别小家子气了!利索拎走!” 齐薇薇推脱不过,只能拎走。 她一手拎着茶叶,一手拎着酒,下了楼。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刺骨了,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吉普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这一趟,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等齐薇薇开着吉普车回到齐宅所在的胡同口,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 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胡同口站着好几个人。 齐薇薇一脚刹车,吉普车的车灯照出了他们的影子——爷爷、奶奶、二姐,还有奶奶怀里的茜茜,爷爷怀里的丹丹。 车灯太亮,几个人都眯起了眼睛。 茜茜在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挂着泪珠,在车灯光里亮晶晶的。 齐薇薇忙拉上手刹,跳下了车。 “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 茜茜大哭着扑了上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脸在她棉袄上蹭来蹭去,“大家都要急疯了!太奶奶都哭了!” 齐薇薇蹲下身,把茜茜抱起来,小家伙分量比以前重了很多,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像是怕她再跑了。 丹丹也走过来,没像妹妹那样扑上来,只是站在旁边,红着眼眶,小手攥着齐薇薇的衣角,抿着嘴不说话。 ——这孩子从鲁省接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内向,不爱说话,但每次齐薇薇出门回来,她都要攥着她的衣角攥好久。 有邻居大婶说得板她的毛病,但齐薇薇阻止了。她的丹丹没有毛病! 二姐齐玲玲此刻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嘴唇都在哆嗦:“薇薇!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一个人出去,车也不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我给和平哥留了条子的。”齐薇薇忙说。 “留条子?” 齐达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老爷子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对襟棉袄,戴着顶毛线帽子,胡子上都结了霜, “留条子也不说你去哪儿了!你和平哥急得都要冒烟了!我们在家等了一个小时都不见你回来,他骑车出去找了半天,回来嘴上都起了个大水泡!” 齐薇薇看向爷爷怀里的丹丹,小姑娘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她心里一酸。 闻素美走过来,老太太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我们眼见着和平那孩子,嘴角长出一个大水泡来!那么大个人了,急得跟什么似的,骑着车子满世界找你……” 齐薇薇环顾一圈,没有凌和平的身影。 她奇怪道:“和平哥人呢?” 齐达友叹了口气:“他去找梁冰了,说要让他出人找你。他怀疑你被劫持了,还说最近东城区不太平,有好几起拦路抢劫的案子。对了薇薇,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和平说你不会开车啊!”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之前唐爱军教我的。他不是有段时间开割委会的车嘛,有时候出门就让我开。” 这谎话编得不算高明,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那我赶紧去给梁政委打个电话!” 她把茜茜递给闻素美,转身就往胡同里跑。 胡同第三家,姓孙的干部家里有电话。 这孙干部叫孙德明,是区里的一个科长,跟齐达友关系不错,两家做了十几年的邻居。 齐薇薇敲开门的时候,孙德明正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京剧《沙家浜》,阿庆嫂正唱到“垒起七星灶”。 “孙叔,借您家电话使使,急事。” “用用用,随便用。” 孙德明忙把她让进来,还贴心地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接电话的是陈红丽,声音里带着焦急:“喂?哪位?” “红丽姨,是我,齐薇薇!” “薇薇!”陈红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谢天谢地啊!你可算来电话了!和平都快急疯了!我家老梁带了好几个人出去找你,他们商量着要搞地毯式搜索,连火车站都派人去了!” 齐薇薇心里又暖又愧:“红丽姨,我没事,我在家呢。您赶紧给梁叔叔打个电话,让他们回来吧。” “好好好,我这就打!你等着,和平来了,他要跟你说话——” 第194章 责备 陈红丽正说着,就听那边电话被人抢走了,话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是凌和平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薇薇?!薇薇你还好吗?” “和平哥,我好着呢。” 齐薇薇忙道,声音里带着歉意,“真对不起,我是有件急事要办,我鲁莽了。我应该跟你们说清楚的,让你们担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声。 “你现在……已经在家了?” “对,我在家呢,刚到。爷爷奶奶,二姐,还有丹丹茜茜都在。我现在借的是一个街坊的电话。” “好。” 凌和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齐薇薇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波澜, “我马上回来。你等着我,就在家里等着我!哪儿都别去了,千万别再跑了!” “好,我等你。” 齐薇薇挂断电话,转身要走,闻素美已经拎着半斤红糖进了门。 老太太跟孙德明的爱人客气了几句,非要把红糖留下,说是给孩子甜甜嘴。 孙德明的爱人推辞不过,收下了,但转身从厨房里抓了一大把自家做的米花糖,用报纸包了,塞给茜茜。 “拿着拿着,自家做的,不值钱。” 茜茜看着齐薇薇,齐薇薇点了点头,小家伙才接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奶奶。” 孙德明的爱人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可真稀罕人啊,咱这胡同里就没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你们家这俩小美人坯子啊……” 众人又扯了几句家常,回了齐宅。 半小时后,一头汗的凌和平,才由梁冰送回来。 梁冰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灯都没关,发动机也没熄,嗡嗡地响着。 他跳下车,脸色不太好看,大步走过来,劈头就说:“小齐,你这就不像话了。大晚上的,一个人出去,还开走了车?你会开车吗?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梁冰今天穿了件军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潮红,额头上都是汗。 “梁政委,对不起。” 齐薇薇低着头,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你呀——” 梁冰还想说几句,凌和平从另一侧走过来,拉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 梁冰摆了摆手,“我先回去了,红丽还在家等着呢。和平,你明天再过来拿车。” “好,老梁,辛苦你了。” 凌和平的声音还是哑的。 梁冰上了车,吉普车掉了个头,消失在了胡同口。 胡同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呜呜地吹。 凌和平就那样看着齐薇薇,站在路灯下,眼眶红红的,嘴角确实起了一个大水泡,亮晶晶的,看着就疼。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确认她真的没事。 齐薇薇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小声说:“和平哥,我……” “进去吧。” 凌和平笑了,打断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外面冷。” 他转身先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齐薇薇跟在他后面,鼻子有点酸。 进了屋,闻素美已经把饭菜热好了。 折叠桌支在堂屋里,上面摆了四个菜——醋溜白菜、炒土豆丝、筒骨炖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 主食是米饭,用笼屉蒸热的,冒着白气。 汤是西红柿鸡蛋紫菜汤,盛在一个大搪瓷盆里,红黄紫三色交杂,闻着就开胃。 “都赶紧吃饭吧,这晚上谁也没吃。” 闻素美给每个人盛了饭,又特意给凌和平的碗里多压了半勺,“和平,赶紧吃。看你嘴角那泡,上火了都。” 齐达友抱着丹丹坐下来,老太太把茜茜放在椅子上,小家伙够不着桌面,齐玲玲给她垫了个小板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各自扒拉着碗里的饭。 齐薇薇喝着热汤,西红柿的酸,鸡蛋的香,紫菜的鲜,一股脑涌进胃里,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抬起头,看见凌和平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一口接一口,嚼都不怎么嚼就往下咽。 齐薇薇又看了看爷爷——老爷子正给丹丹夹菜,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小孙女似的;奶奶抱着茜茜,一勺一勺地喂饭,嘴里还轻声哄着“乖,再吃一口”;二姐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还是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既懊悔,又觉得幸福。 懊悔自己太鲁莽,让一家人担心成这个样子。 幸福的是——有这么多人在意她,这感觉真好。 跟前世自己在商场一个人打拼,回家后面临的永远是冷冰冰的唐爱军、找事的唐甜甜,还有就知道要钱和享乐的两个野种,真是天壤之别! 前世她赚了多少钱都没人心疼,病了没人倒杯水,过年都是一桌子菜一个人吃。 现在呢? 她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晚回来几个小时,一家人就急成这样。 爷爷在胡同口站着等,奶奶抱着孩子哭,二姐浑身发抖,凌和平嘴角急出了水泡,梁冰带人满世界找她。 齐薇薇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薇薇,”凌和平突然开口了,“你去找丁敏莉了?” 齐薇薇一愣,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拿了车钥匙,留了条子说‘出门一趟’。” 凌和平放下筷子,看着她, “这大晚上的,你能去找谁?肯定是去打探丁敏萍的消息了。你之前说过,丁敏莉是丁敏萍的姐姐,我猜你是想从她那里打听消息。” 齐薇薇张了张嘴,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 “我……”她犹豫了一下,“丁敏萍死了。”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齐达友皱起眉头:“死了?怎么死的?” “喝农药自杀了。” 齐薇薇把在丁敏莉家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说丁敏萍为了威胁丁维钧不要处置朱国学,喝了农药,结果喝多了,没救过来。 她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195章 上课 还是闻素美打破了沉默,长叹一声:“作孽啊。” 齐玲玲却冷冷地说:“活该。” 齐达友看了二女儿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凌和平沉默了一会儿,问:“朱国学的事,上面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 齐薇薇说,“但丁维钧副市长应该会秉公处理,他这人最看重官声,不会徇私的。” 她没说丁敏萍死的时候丁维钧在场,这事说出来太复杂,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凌和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闻素美和齐玲玲收拾碗筷,齐达友带着两个重孙女去洗漱。 齐薇薇要帮忙,被闻素美推了出来:“你去歇着吧,今天也累了。” 她只好回屋,经过凌和平的房间时,看见门开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她留的纸条,正看着出神。 “和平哥。” 她站在门口,轻声叫他。 凌和平抬起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了?” “对不起。” 齐薇薇认真地说,“我今天真的不应该一个人跑出去,让你们担心。” 凌和平看着她,嘴角那个水泡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我不是怪你一个人出去,”他说,声音低低的,“我是怕你出事。薇薇,你现在的敌人不是唐爱军一个,还有唐渠,还有丁家的人。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没说下去,但齐薇薇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说,“以后我一定告诉你。” 凌和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真的会开车?” 齐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猜到了吗?唐爱军没教过我,我是自己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梦里。” 齐薇薇半开玩笑地说,“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学了好多东西。” 凌和平没笑,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薇薇,”他说,“你变了。” 齐薇薇心里一紧:“哪里变了?” “变得更……厉害了。” 凌和平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关上了门。 齐薇薇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后传来的脚步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丹丹和茜茜已经洗好了,并排躺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 闻素美坐在床边,给她们讲故事,声音轻轻的:“……后来啊,小兔子终于找到了家,兔妈妈抱着它哭了……” 茜茜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太奶奶的衣角。 丹丹还醒着,看见齐薇薇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她小声说,“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了好不好?” 齐薇薇坐到床边,把女儿搂进怀里:“好,妈妈答应你。” “拉钩。” 丹丹伸出小指头,认真的样子像个小大人。 齐薇薇跟她拉了钩,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妈妈陪着你。” 丹丹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齐薇薇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女儿安静的睡颜,心里又酸又暖。 窗外,夜风停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是这个时代的叹息。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的女儿们。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齐薇薇起床的时候,丹丹和茜茜还睡得正香。 两个小家伙脑袋挨着脑袋,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四只白嫩嫩的小脚丫。 她轻手轻脚地给她们盖好被子,穿上棉袄出了门。 院子里,闻素美已经在生炉子了。 老太太蹲在蜂窝煤炉子前,用废报纸引火,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奶奶,我来。” 齐薇薇接过火钳,熟练地捅了捅炉膛,把新煤球换上。 重生后她学会了很多事——前世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能麻利地生火做饭了。 凌和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 “薇薇,”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今天你有什么计划?” 齐薇薇想了想:“今天没什么事,我想在家歇一天,陪陪丹丹茜茜。这几天折腾得够呛,神经一直绷着,也该缓缓了。” 凌和平点点头:“那你今天不用车吧?” “不用。” “那我开出去了,办点事。” 齐薇薇想说“你去办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并不是他的什么人,他的行踪也无需向她汇报。 凌和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解释,只是说了句“中午前回来”,就转身上了吉普车。 发动机轰鸣起来,吉普车倒出胡同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 齐薇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火钳,心里莫名有点酸酸的。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重生一世,可不能再陷入到什么情情爱爱的窠臼里面了! 前世的教训还不够惨吗?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全家害得家破人亡。 这辈子,她要做的是赎罪,是带着家人过好日子,而不是重蹈覆辙。 “薇薇,想什么呢?炉子都快灭了!” 闻素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薇薇回过神,赶紧把火钳伸进炉膛,捅了捅,火苗“呼”地蹿了上来。 早饭是小米粥配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 齐达友把鸡蛋剥了壳,放到丹丹和茜茜碗里,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蛋黄。 闻素美一边喝粥一边说:“待会儿咱们继续给丹丹茜茜上课啊,今天你们妈妈可在呢,看看你们的小脑瓜转得快不快,好不好?” 丹丹和茜茜异口同声:“好!” 齐达友嘱咐道:“可不要教不合时宜的东西,小孩子口无遮拦。” “那当然,”闻素美放下筷子,一脸认真,“老头子你放心,我教的全是又红又专的好知识!” 第196章 认可 大家都被奶奶逗笑了。 齐薇薇却眼眶一热。 前世,也就是今年夏天吧,奶奶就被唐甜甜害得身败名裂,成了坏分子的典型人物,爷爷也一样,不但被超家,还失去了所有经济来源。 奶奶靠给人抄绝版书度日,哪还有心思教孩子? 现在,奶奶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含饴弄孙,这感觉真好。 “辛苦奶奶了。”她说。 “辛苦啥?我乐在其中呢!” 闻素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过早饭,一家人忙活开了。 齐达友搬了张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三国演义》,看得入神。 齐玲玲帮闻素美收拾碗筷,洗洗涮涮。 齐薇薇把八仙桌搬到堂屋门口,阳光正好能照到桌面上,不冷不热。 闻素美铺开一张旧报纸,又从柜子里翻出笔墨砚台和一本泛黄的字帖——那是她小时候用的《玄秘塔碑》拓本,纸都脆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丹丹,来,太奶奶教你写‘远’字。” 齐薇薇看了看已经写好的字纸——一部分用来引火了,剩下的是奶奶觉得写得好的,挑了出来。 奶奶教的是三字经。 闻素美把墨研好,毛笔蘸饱了墨,在旧报纸上写了一个“远”字,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看好了,这个走之旁,要稳,要正。做人也是这样,宁静才能致远。” 丹丹接过毛笔,小手握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照着写。 她不明白什么是宁静,但也没问。 她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茜茜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一把火柴和几张白纸。 闻素美给她出的题很简单——三根火柴加两根火柴是几根? 茜茜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五根!” “对了!” “再加两根呢?” “七根!” “再加四根呢?” “嗯……”茜茜数完手指头,发现不够用了,忙脱了一只鞋和袜子,数脚趾头,随后答道: “十一根!” 闻素美高兴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个红点,“茜茜真聪明!” 齐薇薇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毛线和毛衣针,织着一双大手套—— 凌和平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些很细的羊毛线,她已经抽空给丹丹和茜茜各织了一副围巾帽子和手套。 手里这双手套,是给凌和平织的——线是凌和平的,而且人家大老远从鲁省跑来,又帮了那么多忙,总得表示表示。 如今街上流行的是双花针法,这个针法织手套有弹性,凌和平手大,有弹性的手套他戴着更舒服。 这针法前世她也会,但现在忘光了。 齐玲玲走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织的啥?渔网啊?” 齐薇薇脸一红:“二姐,双花针再教我一遍嘛。” “行行行,来,你看着啊。” 齐玲玲接过毛线和针,三下两下就拆了重来,手指翻飞,针脚又匀又密,“看好了啊,这样起针,这根手指控制着,必须要松紧一致,每一针力度要匀……” 齐薇薇认真地看着,心里却在想:凌和平会喜欢这个针法吗?会不会有点女性化?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还不一定收呢。 上午十点过几分,胡同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齐薇薇抬起头,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吉普车拐进胡同,停在齐宅门口。 凌和平跳下车,却没急着进来,而是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两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从车上下来,一人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两人都二十出头,身板笔挺,走路带风。 凌和平领着他们进了院子,冲一家人介绍:“这是梁政委派来给咱们装电话的同志,这位是郑同志,这位是姜同志。” 两个小伙子立正,齐刷刷敬了个军礼:“大家好!” 齐达友放下书站起来,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齐玲玲放下手里的抹布,全都愣住了。 齐薇薇一头雾水:“和平哥,我们家的级别……根本不够装电话啊?” 这年头,家里装电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得有级别,得审批,还得排队。 普通老百姓,想都不要想。 凌和平笑了笑:“这电话嘛,是装在我名下的。” 齐薇薇更奇怪了:“你名下?” “是的,”凌和平一边说,一边冲大家挤了挤眼睛,那表情有点促狭,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孩子,“我不是租了你们家的一间房子吗?部队要联络我,所以需要给我装电话。”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听出了门道。 齐达友最先反应过来,从躺椅上站起来,眼睛亮亮的:“和平,你的组织关系?” 凌和平点点头,笑了:“爷爷真是厉害,我的组织关系,已经转到京市来了。” 齐薇薇手里的毛线和毛衣针,“啪嗒”掉在了地上。 深蓝色的毛线滚出去老远,她浑然不觉。 她瞪大眼睛看着凌和平,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和平上前一步,飞快地蹲下身,捡起毛衣针和毛线团,拍了拍灰,递还给她。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齐达友又问:“是平调吗?” “也算是平调吧,”凌和平把毛线放到桌上,语气轻松,毫不在意的样子,“因为这个调动是个人要求,所以降了一级,我现在比梁冰低一级。” 齐薇薇听明白了——凌和平把自己调来了京市! 不是平调,降级了! 他的组织关系在鲁省军区,他来京市,只是为了送丹丹和茜茜回来。 然而,他来了……就再没有走。 现在,他更是把自己调到了京市军区,而且,降了一级也要调过来! 他虽然没有表白,但是,他所做的这一切,抵得过一万句表白! 齐薇薇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毛线,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全家人都明白了。 齐达友重重地拍了拍凌和平的肩膀,老爷子手劲不小,拍得凌和平肩膀一沉:“好小子!” 凌和平半边脑瓜子都嗡嗡的,但他咧嘴笑了——这一掌挨得值得,他知道,齐老爷子认可自己了! 第197章 打卤 全家人都很激动。 闻素美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已经湿润了。 齐玲玲靠在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双眼蓄着眼泪。 她衷心地为薇薇高兴,为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妹,即将拥有幸福的后半生而高兴。 同时,她也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夭折的龙凤胎,想到了唐玉柱那个畜生。 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转身进了厨房。 闻素美却想得不一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 凌和平这孩子,什么都好——人品好,家世好,对薇薇也好。 但是,她总觉得,有层窗户纸,总比没有好。 这个年代,一旦确定关系,就要很快打报告结婚的,尤其是涉及军婚。 薇薇刚离婚不久,身上还背着两个孩子的抚养责任,心里还装着那么多仇和怨,这时候贸然谈婚论嫁,不是时候。 她倒了茶,用托盘端着,给两位军人同志送了出去。 路过凌和平时,她脚步一顿,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和平,你跟我出来一下。” 凌和平冲齐薇薇点点头,跟了出去。 闻素美端着托盘走在前面,凌和平跟在后面。 两个军人同志已经忙活开了——一个爬上了胡同口的电线杆,腰上系着安全带,正在接线;另一个在下面打下手,递工具、扶梯子,配合默契。 闻素美端着茶走过去,招呼道:“两位同志,先喝口茶歇歇?” “谢谢大娘,先不喝了,把这根线接好再说。” 上面的郑同志头也没回,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 闻素美也不勉强,端着托盘,示意凌和平跟着她走远一些。 一直走到了快到胡同口,她才停下来。 胡同口有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下有个石凳子,闻素美没坐,转过身看着凌和平: “和平,你调过来的事,你爷爷知道了吗?” 齐家和凌家是故交,凌和平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他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爷是他最重要的长辈。 她这样问,是想试探这一桩婚事,有没有经过凌爷爷的同意。 凌和平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手续不好办,是爷爷亲自去办的。” 闻素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问:“那你爷爷呢,你……什么时候接他过来?” “我把部队交接的事弄完,就去买房子。房子买好了,就接爷爷过来。” 原来,他都计划好了。 闻素美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凌和平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珍贵的瓷器。 “和平,你是个好孩子。” 她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种长者的温柔,“薇薇……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受宠,可以说是被宠坏了。你……能包容她一辈子吗?” 凌和平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奶奶放心,我一定会对薇薇好,一辈子,我发誓。”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闻素美笑了,眼眶湿润。 她伸手想拍拍凌和平的肩膀,但老太太个子矮,够不着,只好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孩子,和平,好孩子!你爷爷把你教得很好!真好!” 凌和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微微泛红。 “奶奶,薇薇也很好。我还没跟她说过……我们的事,她会不会……” “别说,先别说——” 闻素美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至少,过年前先别说。现在事儿太多,她的心不静。” 凌和平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听奶奶的。我等,等一个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素美手里的托盘上,“奶奶,茶我端着吧,您这么端着不累吗?” 闻素美低头一看,自己还真一直端着那个托盘。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有眼力见儿!好孩子,那你招呼两位同志吧,奶奶先回去了,中午擀面条给两位同志,打卤面,怎么样?” “太好了,奶奶的打卤面,那是绝对的一绝!” 闻素美被哄得心花怒放,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去了。 她脚步轻快,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进了院子,她没急着进厨房,而是先走到齐达友身边,冲他点了点头。 齐达友正躺在椅子上看书,接收到老伴的眼神,也微微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书。 但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 他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堂屋里,齐薇薇正被丹丹和茜茜缠着教大字和加减法。 “妈妈,你看我写的这个‘远’字,结构对了没?” 丹丹举着报纸,一脸期待。 齐薇薇看了看,那个“远”字的走之旁,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写得好!比妈妈写得好多了!” 她昧着良心夸。 丹丹高兴得直蹦。 “妈妈妈妈,那十三加十四等于几?我的指头不够用了!” 茜茜拽着她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我算不出来……” “十三加十四啊……” 齐薇薇伸出手指头,“妈妈的指头借给你!” 茜茜认真地数了半天:“二十七!” “对了!茜茜真聪明!” 齐薇薇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但她心里一直跳得很快。 她不敢信。 凌和平太好了,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未婚,自己离异带俩娃。 重生后,她的确有很明确的计划。 首先,她要纠正她前世犯下的所有不可饶恕的错误。 然后,她要以自己重生带来的对华国政策的未卜先知,带领所有她爱的、爱她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至于再次走进婚姻,她根本没有想过。 凌和平是那么完美,她怕。 她怕自己重蹈覆辙,怕自己再害了谁,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干干净净的感情。 “妈妈,你想什么呢?” 丹丹仰着头看她,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没、没什么。” 齐薇薇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来,妈妈教你写‘齐’字,咱们的姓。” 她在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齐”字,太久不拿毛笔了,字迹歪歪扭扭,比丹丹好不到哪去。 丹丹认真地看着,突然问:“妈妈,凌叔叔是不是喜欢妈妈?” 第198章 女婿 齐薇薇闻言,手一抖,毛笔差点掉地上。 “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丹丹一本正经地说,“凌叔叔看妈妈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像太阳一样。” 齐薇薇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茜茜在旁边拍手笑:“妈妈脸红了!妈妈脸红了!” “不许瞎说!” 齐薇薇板起脸,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午,打卤面。 八仙桌被搬到了院子正中央,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一盆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手擀面,宽窄均匀,劲道十足。 卤子是猪肉丁炸酱,加了香菇丁和豆腐干丁,黑乎乎的酱汁,味道的确是一绝,闻着就香气四溢。 一大碗面码——黄瓜丝、豆芽、青蒜、香菜,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糖蒜和拍黄瓜——这个季节的黄瓜,比肉还贵! 闻素美咬牙买了四根,不但做面码,还拍碎了用蒜泥醋拌了一大盘。 十分清脆爽口。 一家人和两位军人同志,围坐着吃面。 郑同志和姜同志一开始还拘谨,推让着不肯上桌,被齐达友一把按到椅子上:“到了家里就是客,别客气!” 两大碗面下肚,两个小伙子也放开了,一边吃一边夸:“大娘,您这打卤面绝了!比我们部队食堂好吃一百倍!” 闻素美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大家自觉地把齐薇薇身旁的位置空了下来。 茜茜闹着要坐,被齐玲玲抱到了自己腿上:“乖,跟二姨坐,这顿二姨喂你,好不好?” 茜茜撅着嘴,但还是乖乖地坐在了齐玲玲腿上。 凌和平被拉着坐在了齐薇薇身边。 他很自然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半只咸鸭蛋的蛋黄,拨进了齐薇薇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 齐薇薇一愣,抬头看他。 凌和平已经低下头吃面了,耳朵尖红红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看到这一幕,除了懵懵懂懂的丹丹和茜茜,所有人都会心一笑。 齐玲玲用胳膊肘捅了捅齐薇薇,压低声音说:“哟,这待遇,我可要眼红了啊。” 齐薇薇脸一红,在桌子底下踢了二姐一脚。 齐达友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 闻素美给两个重孙女夹菜,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心情好得不得了。 郑同志和姜同志对视一眼,低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两位同志嘴角的弧度,也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郑同志和姜同志继续干活。 电话线从胡同口的电线杆上引下来,沿着屋檐走线,穿过窗户,最终接到堂屋的墙上。 凌和平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时不时跟两位同志聊几句。 齐薇薇帮着闻素美收拾碗筷,洗洗涮涮。 水龙头在院子角落里,冬天的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 “薇薇,我来洗,你去歇着。” 闻素美心疼地把她推开。 “没事奶奶,我不累。” “快放下,我刚才都看见你伸腰了,你可别再累着了。去去去,陪丹丹茜茜去。” 齐薇薇拗不过,只好擦干手回了堂屋。 电话下午一点多就装好了。 郑同志把话筒放回话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线路已经接通了,但是要到下午四点才能通,局里那边还要调试。” 姜同志补充道:“四点整,你们拿起话筒,如果能听到‘嘟——’的长音,就说明通了。如果没声音,就打这个电话找我们。”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辛苦两位同志了。” 凌和平接过纸条,又给两位同志倒了茶。 郑同志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凌团长您太客气了。” “什么团长,降级了,现在是副团,可别混叫,让人听见了影响不好。” “那您也是我们的老首长,梁政委交代过的,一定要把活儿干利索。” 三个人客气了几句,郑同志和姜同志收拾工具准备走。 闻素美拦着不让:“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不了大娘,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呢,改天再来!” 两个小伙子执意要走,闻素美只好把剩下的糖蒜和拍黄瓜打包让他们带上,又塞了几个煮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 “谢谢大娘!” 两位同志敬了个礼,背着工具包走了。 凌和平开车送他们回部队。 下午三点整,闻素美又一次拿起话筒。 她把话筒贴在耳朵上,里面一片寂静。 没有声音。 她叹了口气,正要挂上,突然,话筒里传来“嘟——”的长音,绵长而稳定。 “通了!” 闻素美高兴得音调都比平时高了不少,整个人像个孩子似的蹦了一下,“通了通了!你们听!” 她把话筒递给齐达友。 齐达友接过来,凑到耳边听了听,果然,是“嘟——”的长音。 老爷子也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年头,家里有电话的人家很少很少。 这是无比的荣耀,能炫耀一整年的事。 齐达友立刻拿出电话本,翻到第一页,给自己最要好的老棋友老赵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喂?谁啊?” “老赵,是我!齐达友!” “老齐?你啥事儿啊?我这刚睡着!”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家装电话了!” “啥?” “电话!装了电话了!以后你找我就打这个号!” 那边沉默了几秒,突然传来一声笑:“老齐,你是不是做梦呢?你家能装电话?” “你不信?你听听,这是不是电话里的声?” 齐达友把话筒凑近话机,用手指弹了弹话筒,发出“砰砰”的声响。 “听见没?听见没?” “还真……老齐,你真装电话了?你啥级别啊?不是,我是沾了我家二小子的光,你呢?你退休了还给你装?” “不是我装的,是我——女婿,咳咳,准女婿啊,部队的,人家级别够!”齐达友压低了声音,捂住话筒。 齐薇薇的脸,腾地红了! 第199章 枕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哦——我说呢。女婿?哪个女婿啊?算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改天我去你家参观参观,怎么样啊?” “来吧来吧,我让素美给你做打卤面!” “行,那我挂了啊,接着睡了。” “睡吧睡吧,老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睡。” 俩老头在电话里斗嘴,大家围着听,围着乐。 丹丹和茜茜没见过电话,好奇得不得了,踮着脚尖想往桌上爬。 齐薇薇把她们抱起来,让她们对着话筒喊了一声“赵爷爷好”,电话那头传来老赵乐呵呵的笑声:“好好好,齐家的重孙女啊,真好!” 齐达友好不容易把电话挂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送两位同志回去的凌和平回来了,拿起话筒,给梁冰办公室拨了一个。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梁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中气十足:“喂?哪位?” “梁政委,是我,和平。” “和平啊!电话装好了?” “装好了,刚通。老梁,谢谢你帮忙,要不是你出面,这电话没这么快装好。” “谢啥谢,举手之劳。” 梁冰的声音顿了顿,突然换了个语气,带点促狭,“对了和平,你和小齐的事,打算啥时候办啊?我这儿可等着喝喜酒呢!” 凌和平的脸“唰”地红了。 “梁哥,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清楚!你小子为了人家,从鲁省调到京市,降了一级都乐意,这心思还用说吗?我就问你,年前办还是年后办?你的报告怎么还没打?” 凌和平慌忙道:“信号不太好,梁哥,我先不说了啊!” “喂?喂?和平?你别挂——” “啪嗒。” 凌和平面红耳赤地挂断了电话。 全家人都在看他。 齐达友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但嘴角翘得老高。 闻素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我去烧壶水”。 齐玲玲靠在门框上,抿着嘴,双手抱胸,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齐薇薇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毛线,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丹丹仰着头看看凌和平,又看看妈妈,突然说:“凌叔叔,你是不是要跟妈妈结婚?” “丹丹!” 齐薇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和平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丹丹:“丹丹,如果叔叔说想跟你们一起生活,你愿意吗?” 丹丹歪着头想了想:“那叔叔会给我买糖吃吗?” “买,天天买。” “那叔叔会打妈妈吗?” “不会,永远不会。” “那叔叔会骂妈妈吗?” “也不会,永远不会。” “那叔叔给妈妈也买新衣服吗?” “也不会,永远不会。” “那好吧,我同意了。” 丹丹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茜茜在旁边跟着起哄:“我也同意!我也同意!” 齐薇薇羞得不行,抱着茜茜就往外走:“你们俩别瞎说!” 凌和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家人正开心,敲门声再次响起。 “笃笃笃。” 齐薇薇放下茜茜,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老曲,还有他老婆。 这次,老曲老婆不再是一副怨妇的模样了。 之前老曲泡病号的时候,他老婆那一脸苦相可真够看的——眉头拧成疙瘩,说话带刺,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今天可不一样了。 她特意打扮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崭新的,领口和袖口还镶着黑色的灯芯绒边。 头发也收拾过,甚至用火钳子夹了刘海,弯弯的,贴在额头上。 脸上还抹了雪花膏,香喷喷的,隔老远都能闻到。 老曲手里拎着两只绑了腿的活鸡,一挂猪臀部位的好肉,看上去足有七八斤,用草绳系着,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老婆拎着两罐麦乳精——铁罐子的,红底金字,看着就喜庆——还有一大包糕点,油纸包着,上面还贴着“稻香村”的红签。 齐薇薇愣住了:“曲叔,曲婶,你们这是……” 老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薇薇,这些是给你妈妈的,但铁路家属院人多眼杂,所以我就给拿到这边来了。” 齐薇薇忙让开身:“曲叔,曲婶,快进来快进来,这太贵重了,你们留着自己吃——” “贵重啥啊?” 老曲老婆抢着回答道,声音又尖又亮,像只报喜的喜鹊, “我家男人之前泡病号,一个月少拿一半工资呢! 现在,他不但恢复了工作,还当了供销社的一把手! 直接进了两级,基础工资涨了36块呢! 啧啧,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啊! 而且,老二小子的工作,也能解决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四处打量, “这都多亏了陈副科长——不对,现在得叫陈科长了!” 她把麦乳精和糕点放在桌上,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笑得合不拢嘴。 老曲跟在后面,把鸡和肉也放在桌上,冲齐薇薇道:“薇薇,你妈妈还在医院陪你三姐吗?等你三姐出院了,就叫你妈妈回来上班吧!以后,她就是采购科科长!” 齐达友从躺椅上站起来,走过来跟老曲握手:“老曲,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齐老爷子,您养了个好女儿,还有好孙女啊!” 老曲握着齐达友的手,晃了又晃,激动得不行。 老曲老婆补充道:“薇薇,还有你三姐,出院以后,直接到你妈妈手底下实习吧!回城接收证明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齐薇薇心里一热。 三姐终于能回城了! 齐佳佳前世累死累活,给家里寄的粮食全被她给了唐爱军家和唐甜甜家,最后只能去卖血,死在血站。 这辈子,她一定会用一生弥补三姐,她会给三姐养老送终。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 现如今摆在眼前的事是——等三姐出院了,工作的事确实是个大问题。 现在老曲主动提出来,简直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曲叔,曲婶,太谢谢你们了!” 齐薇薇鞠了个躬,真心实意的。 第200章 藕夹 “谢啥谢?该我们谢你才对!” 老曲老婆拉着齐薇薇的手,眼圈都红了,“薇薇啊,你不知道,老曲泡病号这半年多,家里的日子多难。我一个女人家,拉扯两个孩子,还要伺候他,一个月就靠那点基本工资,连肉都舍不得买……”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从兜里掏出手绢擦眼泪。 老曲拍了拍老婆的肩膀,叹了口气,然后对齐薇薇说:“薇薇,你妈妈那边,你跟她通个气。采购科科长的位置,我给她留着。等她三闺女出院了,随时来上班。” “好好好,我一定跟我妈说。” 齐薇薇忙点头。 闻素美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吃了一惊:“哎呀,老曲,你们这是干啥?拿回去拿回去,太破费了!” “姨,你就别客气了!” 老曲老婆擦了眼泪,又笑起来,“这点东西算啥?以后咱们比一家人还亲呢,客气啥?” 闻素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招呼老曲两口子坐下喝茶。 齐达友去泡茶,齐玲玲端出瓜子花生,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起来。 凌和平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齐薇薇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和平哥,今天谢谢你。” 凌和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谢我什么?” “谢你装电话,谢你调过来,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说不下去了。 凌和平侧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你别多想,”他说,“都是我愿意的,因为你值得。” 齐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和平哥,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但不是现在。或许……等这个年过完?” 凌和平点点头:“什么时候都行。” 齐薇薇心里一阵熨帖。 这就是凌和平,永远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重活一世,她也想活成一座山,给家人遮风挡雨。 如果有另一座山比肩而立,她们就可以一起看朝阳升起,看云卷云舒了。 齐薇薇收回思绪,悠远的目光重新聚焦:“我去帮奶奶做饭了。” 说完,转身就走。 凌和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 还有四天就过年了。 1976年的春节是革命化春节,只放三天假,不提倡铺张浪费,不提倡大操大办。 但对于老百姓来说,春节依然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齐宅所在的胡同里,所有人家都忙活了起来。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剁馅声,“咚咚咚咚”的,像是在比赛。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炖肉的香气,混着煤烟味,倒也有一种别样的年味。 齐达友一大早就被邻居们堵在了院子里—— “齐老爷子,今年可得给我家写一副大的!” “先给我家写,我家门框宽,也得写大点的!” “老齐,前些年你给我写的‘春风杨柳万千条’,我家贴了一年都没褪色!来人就夸!今年有啥应景的好词儿啊?” 七八个人围上来,手里都攥着红纸,七嘴八舌地嚷嚷。 贴对联虽然不提倡,但大家都贴,法不责众。 齐达友被邻居们围着求对联,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八仙桌搬到院子里,铺开红纸,研好金墨,提起毛笔,深吸一口气。 “写啥?” “您看着写!您写的都好!” 齐达友想了想,落笔写了第一副:“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 “好!” 邻居们齐声叫好,掌声噼里啪啦的。 老爷子来了精神,又写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好!好!” 掌声更热烈了。 写好一副,大家就鼓掌半天。 邻居们来来去去,络绎不绝。 齐达友乐得站在那里写了足足几个钟头,手都僵了。 凌和平站在旁边,给他磨墨,时不时递上装了热茶的玻璃瓶子——那是闻素美特意准备的,把滚烫的茶水灌进以前装豆腐乳的玻璃瓶里,拧紧盖子,就是个暖手宝。 “爷爷,歇会儿吧,写了十几副了。” 凌和平把热茶递过去,又替老爷子搓了搓手。 “不累不累!” 齐达友接过热茶瓶子暖了暖手,又提起了笔,“老孙家还没写呢,老李家的也没写,再写几副。” 凌和平无奈地笑了笑,继续磨墨。 厨房里,热气蒸腾。 闻素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指挥着齐玲玲和齐薇薇打下手。 大锅里翻腾着菜籽油,油温刚好,闻素美用筷子夹了一块裹好面糊的藕夹,轻轻放进锅里。 “滋啦——” 金黄色的气泡瞬间涌上来,香气扑鼻。 “太奶奶,好了没?好了没?这个是甜的还是咸的?” 茜茜踮着脚尖,趴在厨房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丹丹站在后面,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盘刚出锅的炸藕夹。 “还没好呢,小馋猫。” 闻素美笑着说,手上的活儿不停。 第一锅藕夹炸好,金黄酥脆,闻素美用笊篱捞出来,沥了沥油,放在盘子里。 “来,尝尝。” 齐薇薇接过盘子,蹲下身,给两个女儿各夹了一块。 “吹吹,别烫着。” 丹丹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是肉的,好吃!” 茜茜更夸张,一口塞进嘴里,烫得“嘶哈嘶哈”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太奶奶最好了!我宣布藕夹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你这丫头,鬼灵精!” 闻素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夹了几块炸丸子放在盘子里。 齐玲玲在旁边切着莲藕,刀工利落,一片片薄厚均匀。 她虽然还在坐月子,但闲不住,总要抢着干活儿。 齐薇薇心疼她,想让她去歇着,被齐玲玲瞪了一眼:“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躺得骨头都生锈了,干点活怎么了?” 齐薇薇不敢再说,只好由着她。 “二姐,求你了,你歇会儿,我来切。” 齐薇薇是真怕她累着,作势就要去抢菜刀! 第201章 妇孺 “你炸你的藕夹去,别跟我抢。” 齐玲玲手一偏,躲开了,继续切。 齐薇薇只好回去炸东西,嘴里嘟囔着:“那你别切太多,手该起泡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齐玲玲嘴上不耐烦,嘴角却翘了起来。 丹丹和茜茜,专心负责“偷吃”。 两个小家伙坐在厨房门槛上,一人端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炸货,吃得满嘴油光。 “姐姐,这个丸子给你。” 茜茜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夹给丹丹。 “谢谢茜茜。” 丹丹接过来,咬了一口,又把一块炸得火候最好的藕夹,夹给茜茜,“你吃这个。” 两个小姐妹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开心极了。 齐薇薇回头看了一眼,眼眶一热。 前世,她的两个亲生女儿被送到乡下,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这辈子,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亏欠都补回来。 她要让她们吃遍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前世她出差世界各地,吃到的所有米其林餐厅,这辈子,她一定要带两个女儿都去一次。 院子里,齐达友终于写完了最后一副对联,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见邻居们都走了,他才小声嘟囔: “可算写完了,这比开一天会还累。” 凌和平收拾着笔墨纸砚,笑着说:“爷爷,您这是乐在其中。” “那倒是。” 齐达友哈哈笑了,看着满院子晾着的红对联,成就感满满。 墙边的一张小几上面,已经堆满了邻居们送来的“润笔”物资——有半斤红糖、有两斤绿豆、还有花生瓜子,麦芽糖、橡皮糖——什么都有,基本都是些副食和零嘴儿,加起来可真不少,足有几十斤。 下午,齐壮壮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爸!奶奶!我来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解开帆布包,一样一样往外掏——一扇排骨,两只鸡,一条大鲤鱼,还有一网兜苹果和梨。 闻素美瞪大了眼睛:“单位发的年货,你都拿来了?” “马蓝让我拿来的,说过年少不了带两个猴崽子来蹭饭。再说,除夕那天咱不是在小院吃吗,多备点。” 齐壮壮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厨房搬。 他的身板穿着棉袄看上去更结实了,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但眉眼间还是年轻时的英气。 齐薇薇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大哥,够了够了,奶奶都准备了好多了。” “多备点总没错,家里人多。” 齐壮壮憨憨地笑了笑,又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糖,“给丹丹茜茜的,水果糖,上海产的。” “大哥,你太惯着她们了。” “我乐意!” 齐壮壮蹲下身,把糖递给两个外甥女,“叫大舅。” “大舅!” 丹丹和茜茜齐声喊,声音又脆又亮。 齐壮壮笑得合不拢嘴,一手一个抱起来,“走,大舅带你们去胡同口买糖葫芦去!” 傍晚,齐春春和齐茂茂也来了。 双胞胎兄弟今年二十八,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 但一动起来,就能看出性格截然不同——齐春春沉稳内敛,穿着白大褂的时候像个老学究;齐茂茂活泼好动,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齐春春拎了超大一网兜鸡蛋,还有两罐麦乳精:“医院发的,我吃不了这么多。” 齐茂茂更夸张,扛了一整箱冻带鱼,还有一大块猪肉,足有十来斤:“我们厂年底发了奖金,我去黑市上买的,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呢!” “五哥,你花这钱干啥?” 齐薇薇心疼地说。 “过年嘛,得吃好点!” 齐茂茂笑嘻嘻地把东西搬进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捏了一块炸丸子塞嘴里,“嗯!奶奶炸的吧?就是这个味儿!” “洗手去!” 闻素美拿着锅铲追出来,作势要打他。 齐茂茂缩着脖子跑了,一边跑一边笑。 齐春春站在院子里,跟凌和平握了握手:“和平哥,辛苦你了,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的。” “应该的。” 凌和平笑着说。 齐春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厨房里忙活的齐薇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 齐壮壮、齐春春和齐茂茂每天下班都来一次,把单位发的和采购到的各种年货堆在小院的厨房里。 排骨、猪肉、鸡、鱼、鸡蛋、苹果、梨、冻柿子、花生、瓜子、糖果、糕点…… 厨房的案板上、柜子里、地上,堆得满满当当。 大家商量好了,除夕的团圆饭,就在小院吃。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腊月二十八的下午,这一切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又急又重,不像平时邻里间串门的那种礼貌敲门。 齐薇薇正在堂屋里给丹丹读一本小人书,听到敲门声,放下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铁路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脸色严肃,嘴唇紧抿着。 齐薇薇认出来了——这是铁路局的政工科科长万同志,以前去过家里几次,是爸爸的领导。 看到开门的齐薇薇,他先叹了口气,才开口:“是老齐的小闺女吧?你爸出事了……” 齐薇薇顿时双脚发软,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万叔,我爸怎么了?” “别急别急,先进去说。” 万同志扶了她一把,进了院子。 闻素美和齐玲玲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 凌和平也从屋里出来,大步走过来。 万同志被让到堂屋坐下,闻素美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开始讲事情的经过—— 齐畴这次出车,是跑京包线,一辆客货专列,除了旅客,还运送一批物资去内蒙古。 原本三天前就应该回来了,但路上遇到了大雪,列车在荒郊野外被困了足足五天。 车上虽然有煤有粮,但御寒物资不足。 齐畴身为司机长,把自己的棉靴、棉衣棉裤、棉帽和手套,都给了车上的孕妇和孩子! 第202章 英雄 而齐畴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工装,裹着一条脏兮兮的盖煤炭的毡片,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硬扛了五天。 等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冻得昏迷不醒了。 “齐师傅的手脚、耳朵和脸都冻伤了,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万同志说到这里,声音也有些发哽,“一回来,就送进了铁路局职工医院。现在人已经醒了,但情况还不太乐观。” 齐薇薇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万叔,我爸他……会不会……” “别哭别哭,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冻伤比较严重,需要住院治疗几个月。” 万同志连忙安慰,“我去了你们家家属楼,没找到人,问了邻居才知道你们可能在这边。你妈妈呢?她在家吗?” “我妈在医院照顾我三姐,我三姐刚从海岛回来,营养不良,也在住院。” 齐薇薇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万同志当即拍板:“这样啊,那我马上安排,把你三姐转到铁路局职工医院,跟你爸一个病房,医药费治疗费全免。这样,你妈妈照顾起来也方便。” “万叔,太谢谢您了!” 齐薇薇深深鞠了一躬。 “谢什么?齐师傅是英雄,这些是应该的。” 万同志摆了摆手,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你们赶紧去医院吧。” 凌和平已经发动了吉普车,发动机嗡嗡地响着。 闻素美给陈红霞收拾了一包换洗衣服,又把刚炸好的丸子、藕夹装了满满一饭盒。 “路上吃,别饿着。” 齐玲玲也想跟着去,被闻素美拦住了:“你还在坐月子,外面冷,别出去。” 齐玲玲急得直跺脚,但拗不过奶奶,只好留在家里。 齐薇薇和凌和平上了车,吉普车轰鸣着驶出胡同,去轧钢厂职工医院接齐佳佳。 陈红霞跟齐佳佳坐上车,是一路哭到铁路局职工医院的。 齐佳佳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爸会没事的,对吧?我……我都十一年没见爸爸了……” “会的,会的……” 陈红霞嘴上说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开得更快了。 铁路局职工医院在东城区边上,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白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院子里有几棵松树,树冠上压着厚厚的雪。 齐畴的病房在二楼最东头,是单独的一间,很大。 万同志已经安排好了,齐佳佳被转到了同一间病房,两张病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齐薇薇推开门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面鲜红的锦旗,挂在病床对面的墙上,上面写着:“舍己为人,时代楷模”。 锦旗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大红表扬信,字迹工工整整,盖着铁路局的公章。 然后她才看到病床上的爸爸。 齐畴半靠在病床上,脸上涂着药膏,白花花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两只手缠着绷带,露出来的指尖黑紫黑紫的,肿得老高。 耳朵上也包着纱布。 脚上的被子支着一个架子,怕碰到伤处。 陈红霞看到老伴这个样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扑到床边,又不敢碰他:“老齐!老齐你咋样了?” 齐畴听到老伴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嘴角也有冻伤,一动就疼,只能含糊不清地说:“没事……没事……” 齐佳佳被护士用轮椅推进病房。 看到爸爸的样子,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齐畴看到又黑又瘦、双眼红肿的齐佳佳,惊呆了,瞪大了双眼。 尤其看到她还坐着轮椅,他更是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十一年了。 整整十一年没见过这个女儿了。 她下乡那年才十九岁,水灵灵的大姑娘,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呢? 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二两肉,头发枯黄,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她还坐着轮椅——她难道残疾了? 齐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喊一声“佳佳”,却发不出声音。 齐佳佳见父亲误会了,忙站了起来,走到他床边,握住他缠着绷带的手。 “爸,我好着呢!我一切都好,您别担心!”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齐畴抓住齐佳佳瘦得干柴棍一样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了半天——是囫囵个儿的三女儿! 胳膊腿都是全的,能走能站。 这才放下心来,却已老泪纵横。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到冻伤的皮肤上,蛰得生疼,但他顾不上。 “佳佳……爸爸的佳佳啊……”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齐佳佳轻轻扑在爸爸怀里,也不敢抱紧,哭得浑身发抖:“爸,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父女俩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陈红霞站在旁边,也哭成了泪人。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凌和平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药棉、纱布和药膏。 看到这场景,她也不忍心劝,只轻声提醒道:“英雄同志,你不能哭!眼泪高渗,对于你这些大面积的冻伤的恢复不利!而且,你最好也不要做太大的表情!” 齐畴努力收了收眼泪,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撇:“我……没哭……” 陈红霞掏出帕子,小心地给他擦了擦脸,避开涂药膏的地方。 “行了行了,别哭了,闺女回来了,你也平安回来了,该高兴。” 她自己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护士给齐畴换药的时候,陈红霞检查了一下齐畴全身。 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胳膊腿都是全的,没有截肢,谢天谢地。 但浑身的冻伤真的非常严重。 手上、脚上、耳朵上、脸上,到处都是黑紫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亮晶晶的,看着就疼! 第203章 敞亮 陈红霞的眼泪又忍不住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些天她在医院照顾齐佳佳,因为跟护士们关系很好,病房里没有再安排别的病人住进来。 母女俩等于是自己拥有了一个病房,虽然是普通病房,只有两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但清净,方便。 陈红霞吃得好睡得好,倒比之前更有精神了。 当然,铁路局职工医院现在的安排更好。 这间病房更大,足足有二十多平米,朝南,阳光充足。 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能够洗澡——这在七十年代的医院里,算是顶级的配置了。 不但有陪护床,还有沙发、茶几和写字桌,都是半新的,但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水仙花,已经抽出了花骨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甚至连暖壶,每天都有人固定时间四次进来,检查是不是满的,发现空了、凉了就立刻换成滚开的热水。 吃的是小灶,真正的小灶。 每天会有护士来问,英雄想吃什么,英雄的家属又想吃什么。 只要医院有的食材,很快就能热气腾腾地送来。 中午,护士问齐畴想吃什么,齐畴想了想说:“想吃饺子。” 不到一个小时,一盖帘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就送来了,还配了一碟醋和一碟蒜泥。 晚上,陈红霞说想吃面条,厨房就专门擀了一碗手擀面,浇上肉末炸酱,码上黄瓜丝,香得隔壁病房的病人都跑来问。 是的,齐畴现在是实打实的大英雄了。 跟着齐畴一起回来的,还有鲜红的锦旗和手写的大红表扬信。 表扬信上详细写着齐畴的事迹——如何在暴风雪中坚守岗位,如何把自己的御寒衣物让给乘客,如何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保护了整列车的安全。 政工干部还带来了铁路局发的五百元伤残慰问金。 “齐师傅,您这是轻伤,养好了不影响工作。这五百块是局里的心意,您收着。” 齐畴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当然,齐畴只是看着可怕,但并没有致残。 他的手指脚趾虽然冻伤了,但骨头没事,医生说养好了不影响功能,也不用截肢。 陆陆续续有几个记者来采访,拿着本子,带着照相机。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个不停,闪光灯晃得齐畴直眯眼。 过了几天,齐畴那冻伤变形的脸,就出现在了京市各个报纸的头版—— 《京市日报》——《风雪中的钢铁司机:齐畴同志舍己为人的五天五夜》 《工人日报》——《新时代的英雄:记铁路司机齐畴同志的感人事迹》 《首都晚报》——《“把棉衣让给孩子,我扛得住”——一位普通司机的不普通选择》 …… 标题一个比一个大,字一个比一个重。 东城区、中铁、甚至首都工人联合会等组织,都送来了锦旗和奖金。 锦旗挂满了病房的整面墙,红彤彤的一片。 奖金也一笔接一笔地送来,累积起来,足足有三千元! 这笔巨款,陈红霞拿到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千块啊! 在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块,三千块相当于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七八年的收入。 齐薇薇看着这些钱,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爸爸也出了这趟车,也冻伤了,也成了英雄。 但那笔奖金,被唐爱军和唐甜甜哄走了大半,说是要“倒腾一批紧俏物资”,结果血本无归,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剩下的钱,也被唐甜甜以各种名义借走了,从来没还过。 …… 齐薇薇努力深呼吸,把自己拉回现实。 陈红霞把所有的奖金用报纸包好,带回了齐宅,开了个家庭会。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陈红霞坐在中间,面前的小桌上放着那一摞钱,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钱,我想了几天,怎么用。”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首先,咱家有笔债,是以前养你们这么多孩子不容易,慢慢借的,还有一千块没还清。所以,这一千块,还债。” 她数出十张大团结,推到一边。 齐达友点了点头:“应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剩下的两千块,我是这么想的——” 陈红霞看了看三个女儿——齐玲玲、齐薇薇、齐佳佳。 “玲玲刚没了孩子,身体还没养好,手里得有钱傍身。” 她数出五百块,推到齐玲玲面前。 “薇薇刚离婚,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又五百块,推到齐薇薇面前。 “佳佳刚从海岛回来,身上一分钱没有,回城的手续还没办完,处处都得花钱。” 又五百块,推到齐佳佳面前。 齐佳佳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我不要,您留着用……” “拿着!” 陈红霞把钞票塞进她手里,“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跟她们一样。别推了。” 齐佳佳攥着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剩五百块。” 陈红霞看着大家,“梅梅还在参加封闭护理培训,年后才回来。这钱我给她存着,等她回来再给她。” ——梅梅就是六姐齐梅梅,自从齐薇薇重生以来,她就在外地培训,年后应该就能回来并晋升了。 大家都没有意见。 齐家的男孩子,是向来不计较这些的。 齐壮壮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齐春春和齐茂茂也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妈妈给妹妹们钱,倒让他们不自在了。 齐壮壮和妻子马蓝,都在街道办工作,双职工养两个孩子,毫不费力。 马蓝为人大气敞亮,也不跟婆婆计较这些。 她坐在齐壮壮旁边,怀里抱着茜茜,还时不时给丹丹剥瓜子吃,听到婆婆分钱,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红霞也是知道这个儿媳妇的好处的,对待她和齐星齐阳,更尽心尽力了。 当天下午,她特意去百货大楼买了上好的蓝色卡其布和碎花棉布,又找了这片儿胡同最好的私人裁缝,给马蓝、齐星和齐阳各赶制了一套过年的新罩衣。 第204章 娇女 马蓝连连推辞说不用,陈红霞硬是拉着她去量了尺寸: “老大媳妇,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妈心里有数。” 马蓝红着脸,没再推。 齐家向来的家风,就是娇女犬子。 女儿要娇养,手里得有钱,心里才有底气。 儿子嘛,皮糙肉厚的,自己挣去。 这是齐达友定下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但是,齐薇薇心里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愧疚。 她看着四哥和五哥,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四哥齐春春和五哥齐茂茂,今年都已经二十八岁了。 别家的小伙子在这个年纪,孩子应该都生了一两个了。 而她的四哥和五哥,都还单着。 齐薇薇知道,这都怪她。 四哥是外科医生,虽然年轻,但技术好,在医院里颇受重视,工资也不低。 五哥是电工,在第三纺织厂上班,技术过硬,年年都是先进生产者。 他们工资都不低,但手里一点存款都没有。 因为他们的工资,几乎是尽数支援了齐薇薇—— 时不时给她零花钱,而且一给就是五块十块的,从来没断过。 经常去黑市买肉买蛋,买营养品,说是给外甥补身体。 给唐耀宗和唐耀祖买衣服、看病、买玩具、买零食、买小人书,周末带他们去郊游划船—— 当然,买来的这些东西,最终进入的,是唐爱军、唐甜甜和孙喜娣,还有两个孽种的口袋和嘴里。 齐薇薇吃到用到的,反而很少。 而且,就她知道的,唐甜甜还数次向两个哥哥借钱,每次也不少,十块二十的,但从来没还过。 每次借钱的理由都是“薇薇要用钱”,两个哥哥连问都不问就给。 齐薇薇想到这些,双眼又开始发红。 她记得四哥齐春春有个医院的同事,是药房的护士,叫林小瑛,圆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曾经对他很有意思。 那个护士经常给四哥带早饭,帮他洗白大褂,值夜班的时候还给他送热水。 但护士家里要齐家解决护士弟弟的工作,才让她嫁过来。 齐春春没跟家里提这些,主动跟护士划清了界限。 而那个护士现在,孩子已经生了三个了。 每次在街上碰到,她都会跟四哥打招呼,笑着说“齐医生,好久不见”,然后低头看看身边的孩子,匆匆走了。 齐春春也会笑着回一句“好久不见”,然后转身走开,脸上的笑就淡了。 五哥齐茂茂,之前住老院子的时候,有个女同学一直来家里找他。 叫孙五莲,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大大的,说话轻声细语。 她跟五哥是高中同学,两个人经常一起看书、讨论问题,关系很好。 但那个女同学高中毕业后没找到工作,上山下乡的号召下来后,她带着行李来找齐茂茂,说要跟他结婚,这样自己就不用下乡了。 那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子。 要结婚就得盖房,齐茂茂知道家里没钱,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他亲自把女同学送上了下乡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孙五莲趴在车窗上哭,齐茂茂站在站台上,一直等到火车消失在视野里才离开。 后来,孙五莲在乡下嫁了个知青,再也没回来过。 就这样,四哥和五哥的婚事蹉跎了,一直耽误到现在。 他们自诩“快乐的单身汉”,在家里嘻嘻哈哈的,动不动就开玩笑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但齐薇薇知道,他们心里的苦从来没对人说过。 每次去宿舍找四哥,他总是在灯下看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借书证每年都要换好几次,不然写不下。 五哥呢,总是把自己弄得忙忙碌碌的,不是在厂里加班,就是到处帮人修电路,好像一闲下来就难受。 要给四哥和五哥都娶上媳妇! 齐薇薇暗暗发誓。 这辈子,她一定要把亏欠哥哥们的,都还上。 除夕。 一大早,齐宅就热闹起来了。 胡同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摔炮,时不时扔一个出去,“啪”的一声脆响。 齐达友把那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在了大门上,又给堂屋门贴了一副“桃红柳绿,满院春色;砚黑纸白,一室书香。”。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年夜饭是闻素美掌勺、马蓝打下手。 十菜一汤——红烧鱼、炖排骨、烧鸡块、炸藕夹、四喜丸子、素炒白菜、醋溜土豆丝、蒜蓉菠菜、凉拌黄瓜、花生米,汤是西红柿甩果汤。 羊肉白菜饺子,皮薄馅大,包了整整六大盖帘。 还有各种点心、炸货、丸子,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 陈红霞在医院陪齐畴和齐佳佳,凌和平跟齐薇薇开车送了一份年夜饭给他们。 用保温桶装着,一打开盖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用了好药,齐畴的脸上已经有点结痂了,黑紫色的痂皮一块一块的,看着还是有些吓人,但精神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爸,过年好。” 齐薇薇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又给爸爸夹了一块鱼肉。 “好,好。” 齐畴笑着,嘴唇上的痂皮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丝,但他毫不在意,“你们也吃,别管我。” 齐佳佳也打了好的营养针,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点血色。 她穿着一件陈红霞新做的棉袄,碎花的,衬得人精神了不少。 “三姐,过年好。” 齐薇薇把一个红包塞到齐佳佳手里。 “我都多大了,还给我红包?再说,哪有你给我红包的?!” 齐佳佳笑着推辞。 “没结婚就是孩子,拿着。” 齐薇薇不由分说塞给她。 齐佳佳接过来,眼眶红了。 凌和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和平,进来坐,站着干啥?” 齐畴招呼他。 “齐叔,我不坐了,还得回去吃年夜饭呢,家里人都等着。” 凌和平笑着说,“齐叔,祝您早日康复。” 齐畴笑了。 凌和平那句“家里人”让他很开心。 他忙道: “好,好!那你们快回去吧,可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第205章 砸门 一家人果然早已齐聚一堂,就等着齐薇薇二人回来,才开饭。 堂屋里,八仙桌坐不下这么多人,又从邻居家借了一张小圆桌拼在一起。 闻素美和马蓝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齐阳和齐星的心思却不在饭桌上。 这两个小子坐在桌边,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的,眼睛一直往柜子上瞄——那里放着两挂800响的鞭炮。 两个小子都已经偷偷拆了不少下来,装在了自己兜里,时不时摸一下,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 爷爷齐达友负责保管鞭炮,他当然看到了两个重孙的小动作,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 过年嘛,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鞭炮对于男孩子的吸引力,根本不用说。 爷爷乐得做这个人情。 丹丹和茜茜洗过了澡,换上陈红霞做的新衣服,粉底碎花的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还抹了雪花膏,香喷喷的,别提多可爱了。 两个小家伙缠着齐玲玲,要梳隔壁妞妞姐姐那个好看的发型——两边扎小辫子,再盘起来,用红绸子系个蝴蝶结。 齐玲玲坐在床边,把她们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梳了又梳,梳得顺顺溜溜的,然后仔仔细细地盘起来,系上红绸子。 “二姨,我好看吗?” 茜茜歪着头问。 “好看,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好看。” 齐玲玲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丹丹安静地坐着,等齐玲玲梳好了,她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大人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齐春春和齐茂茂摆弄着一只崭新的收音机——这是齐茂茂年底劳动标兵的奖励,红灯牌的,外壳锃亮,旋钮一转,“刺啦刺啦”地响。 “有了有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齐春春调好了频率,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今天的除夕特别节目,为大家播放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选段……” “好!就听这个!别再拨了!” 齐达友拍手叫好。 齐壮壮在院子里劈柴。 他每次一来就劈柴,劈得手起了老茧也不停。 马蓝喊了他几次:“行了行了,够烧了,进来吃饭!” “马上马上,再劈几根。” 齐壮壮头也不抬,斧头抡得呼呼响。 他说自己喜欢劈柴,把柴劈得很细很细,奶奶和二姐都能一抱一大捧,好烧。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觉得齐宅的柴火和煤球都是奶奶和薇薇去买的,又贵又不经烧,他多劈点,她们就能少买点。 而且,柴火灶做饭更香。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鼻子一酸。 终于,吉普车的喇叭声在胡同口响起。 “嘟嘟——” “薇薇回来了!和平回来了!” 闻素美立刻把饺子下了锅,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香气四溢。 齐壮壮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大步走向堂屋。 齐春春趁机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点,《红灯记》李奶奶正唱到“临行喝妈一碗酒”。 齐茂茂跑去开门,把凌和平和齐薇薇迎进来。 “就等你们了!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 堂屋里,热气腾腾。 一家人,终于齐齐整整地坐到了一起。 齐达友举起酒杯——杯子里是凌爷爷从鲁省寄来的陈年茅台酒,一打开纸包,酒香浸润了整个堂屋。 “来,过年好!” “过年好!”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彻了整个京市的夜空。 一派喜庆与祥和。 然而,突然间,鞭炮声中,齐薇薇却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砸门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砸门声混在里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炮仗声吞掉了大半,但是,似乎一直在敲。 她侧耳细听,正好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有了片刻的停歇。 “砰砰砰!” ——已经是在砸门,而且很急。 这下,不但齐薇薇听到了,凌和平也放下了正被三个哥哥合力灌酒的酒杯,“噌”地站了起来。 其余人还不明就里。 齐壮壮手里还举着酒杯,愣愣地看着凌和平:“和平,咋了?” 凌和平已经迈开长腿,几步就到了院门口,声音低沉而警觉:“谁?” 砸门声再次响起,随即是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在胡同里回荡,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拼命地跑。 凌和平抄起靠在门边的新顶门杠——那是一根小孩胳膊粗的硬木棍子,齐壮壮前几天刚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打磨得光滑顺手。 他用杠头拨开门闩,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哎哟!” 门外立刻响起一阵痛呼,“坏哥哥!坏!小宝疼!” 齐薇薇如坠冰窟。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成年男人不该有的奶声奶气,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 这声音她听过——就在海岛上,就在那个村长家的院子里。 齐家人都跑了出来。 齐达友披着棉袄,闻素美手里还攥着筷子,齐玲玲抱着茜茜,拉着丹丹,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全挤在门口。 齐薇薇跟在后面,拨开众人。 凌和平已经领着一个胖胖的男青年走了进来。 院门口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人身上,齐薇薇捂住了嘴巴。 因为眼前这个男青年,虽然脸上脏兮兮的,黑一道灰一道的,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但他的样貌和神态都太特殊了,见过绝对忘不掉。 圆圆的脸,肉乎乎的鼻子,嘴巴微微嘟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和懵懂,眼距是不正常的宽。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又薄又破,好几处都露出了发黑的棉絮,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瘦巴巴的脚踝,脚上套着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大脚趾从洞口探出来,冻得发紫。 他正是三姐在海岛嫁的村长家的傻儿子——林栋梁!小名小宝! 小宝也看到了齐薇薇,他脸上露出痴笑,那双天真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亲人! 第206章 插曲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小宝却不管不顾地拍手笑道: “漂亮妹妹!你是姐姐的小妹!也是小宝的小妹!小妹,我姐姐呢?” 他甩开凌和平的手,踉踉跄跄地朝齐薇薇走过来,身上的破棉袄一扇一扇的,带起一股煤灰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齐薇薇心绪不宁,脑子里乱成一团,但还是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小宝乖!你姐姐这会儿不在家,等下就回来了。” 小宝嘟起嘴,那表情跟三岁孩子要不到糖吃一模一样:“小宝不乖!小宝好饿,好冷!肚子都叫了!” 说着,他摇晃起一旁凌和平的袖子,像个撒娇的孩子。 凌和平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躲开。 片刻的思索后,齐薇薇冲出了院子。 她跑到胡同里,左右张望。 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放鞭炮,手里攥着香头,你扔一个我扔一个,“啪”、“啪”,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 没有人。 没有大人,没有陌生人的影子。 小宝不可能自己找到这里。 而那个送小宝来的人,已经消失了。 凌和平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我已经看了,我开门的时候,送他来的人,脚步声就已经跑远了。应该是从胡同另一头跑的。” 齐薇薇点点头。 送小宝来的人,只能是林泉福——小宝的爹,那个把三姐吃干抹净的村长。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上来。 看来,梁爷爷和陆奶奶的动作不够快,举报林泉福迫害女知青的材料,应该是还没有递到相关的部门去。 不然,林泉福这时候应该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不过,齐薇薇跟凌和平带着三姐从海岛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快过春节了。 到处都在放假,机关单位都锁了门,那些材料就算送到了,也得等到年后才能处理。 齐薇薇有点懊悔——应该早点去一趟梁爷爷和陆奶奶家里,跟他们通通气。 她原本打算收拾了丁敏萍,就着手办举报林泉福的事。 只是因为过年,才耽搁下来。 凌和平看着她,低声道:“薇薇,我先带小宝去我屋里,给他换一身衣服,再给他冲点姜糖水。他身上那件棉袄太薄了,这大冷天的,别冻出毛病来。” 齐薇薇看着小宝身上那脏兮兮的、单薄的破衣服,点了点头。 凌和平转身回了院子,牵着小宝的手,像领着一个孩子:“走,跟我来,给你换身暖和衣裳。” 小宝乖乖地跟着他走,嘴里还在念叨:“哥哥好,哥哥不坏,爸爸坏,爸爸打小宝……” 齐薇薇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冬夜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转过身,面对一头雾水的家人们。 齐达友披着棉袄站在堂屋门口,闻素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像持刀那样握着,一脸困惑。 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三兄弟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齐玲玲抱着茜茜,丹丹牵着她的衣角站在旁边,两个小家伙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好奇。 “那个……是谁啊?”闻素美先开了口。 齐薇薇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短地说:“他叫林栋梁,小名小宝,是三姐在海岛嫁的……那个人。” 她没说“丈夫”,说的是“那个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齐薇薇很庆幸现在三姐不在,不然,这个局面可真够难受的。 她好不容易逃离了海岛,回了城,结果,这个名义上的傻丈夫,竟然跟了过来。 齐薇薇当即决定:一定要在三姐出院之前,把小宝这个问题彻底解决! 齐达友双眉紧蹙,额头上拧出深深的川字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佳佳只说嫁人了,没说嫁的是个这样的人啊。这……这要是有了孩子,那……万一也是……那可……” 老爷子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脸色发白。 齐薇薇立刻明白了爷爷的意思——他是怕小宝那种毛病会遗传。 “不,他们不会有孩子的,三姐和小宝……”齐薇薇顿了一下,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小宝……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这话是她在海岛上就确认过的。 林泉福之所以给傻儿子娶媳妇,就是想让齐佳佳给林家生个孩子传宗接代。 但小宝天生就有缺陷,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林泉福不死心,带着小宝跑了好几个医院,最后医生明确说了——这孩子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林泉福才对齐佳佳百般虐待,嫌她“没用”,嫌她“占着茅坑不拉屎”。 甚至……逼迫她。 所幸有小宝护着,他没得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齐达友的肩膀松了下来,闻素美拍着胸口念叨“谢天谢地”。 这事真的很棘手。 三姐回来,是病休,理论上她依然是海岛的知青,而小宝依然是她的丈夫,她们并没有离婚。 齐薇薇勉强笑道:“大家回屋吃饭吧,这就是个……小插曲。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我保证。”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好像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齐壮壮也道:“对,咱们先吃饭,啥也没有吃饭大。臭小子们,回屋!”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在齐星和齐阳屁股上各踢了一脚,力道不重,就是做个样子。 两个小子“嗷”地叫了一声,捂着屁股嘻嘻哈哈地跑回了堂屋。 闻素美跟齐玲玲也抱起丹丹茜茜,回了堂屋。 丹丹趴在闻素美肩膀上,小声问:“太奶奶,那个奇怪的叔叔是谁呀?” “是……你三姨的……一个朋友。” 闻素美含糊地说。 “哦。” 丹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余人也都进去了。 齐薇薇道:“你们先吃,我给小宝拿点儿吃的。” 她转身要走,齐达友叫住了她:“薇薇,你好像对那个……大傻子,态度还挺好?” 第207章 臆测 齐薇薇停下脚步,认真地说: “爷爷,小宝虽然傻,却一直在他爹面前护着三姐。我们在海岛上的时候,林泉福打三姐,小宝每次都挡在前面。他爹要罚三姐不吃饭,小宝就偷偷把自己的饭藏起来给三姐,自己饿肚子。他……不是坏人。” 齐达友若有所思地点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齐壮壮已经招呼大家继续吃了:“来来来,吃菜吃菜,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春春和齐茂茂重新坐回桌边,但气氛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了。 齐薇薇去厨房拿了只大空碗,一双筷子。 灶台上,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往碗里夹了七八个羊肉白菜饺子,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看着就香。 她又夹了几筷子藕夹——那是奶奶炸的,金黄酥脆,是全家人的最爱。 半只四喜丸子,一些菠菜和土豆丝,最后夹了两大块肋排,满满当当一碗,端了出去。 凌和平的屋子门开着,灯亮着。 齐薇薇走进去的时候,小宝已经换好了凌和平的一套衣服。 凌和平比他高半个头,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勒出了他有点圆滚滚的肚子——齐薇薇记得,在海岛的时候,小宝似乎比现在要胖,看来,他们这一路颠簸,没少受苦。 小宝的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圈,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秋衣。 凌和平正用一条新毛巾在给他擦脸。 小宝有点开心,仰着脸让凌和平擦,含混不清道:“哥哥,痒!嘻嘻!”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孩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脸上那两个酒窝其实挺好看的。 齐薇薇注意到,桌上那套待客用的玻璃杯拿出来了一只,里面有小半杯水,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她把大碗放在桌上,玻璃杯旁边:“小宝,来吃饭。” “小妹喂我。” 小宝嘟着嘴,眼睛巴巴地看着她。 齐薇薇蹙眉,声音不自觉地硬了几分:“你不是会自己吃吗?” 在海岛上的时候,她亲眼见过小宝自己吃饭,知道他能自己吃。 小宝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那好吧,我自己吃。” 他伸手去够碗,又缩回来,抬头看她,“小妹,等我吃完,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你先吃吧,慢点吃。” 齐薇薇把筷子递给他。 小宝的注意力早就被排骨吸引了,眼睛放光,一把抓过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肉肉!” 他嚼得满嘴流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齐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小宝,谁送你来的?” “爸爸送我来的。” 小宝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爸爸说,让我来找姐姐。爸爸说,姐姐不要小宝了,小宝要找到姐姐,跟姐姐说小宝乖,姐姐就会心软了,会留下小宝,给小宝天天做好吃的。” 齐薇薇心里一紧:“那你爸爸呢?” “爸爸走了。” 小宝突然停下咀嚼,眼圈红了,嘴角往下撇,“爸爸不要小宝了,姐姐也不要小宝了,小宝是没人要的孩子……”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宝,姐姐不是不要你。姐姐生病了,在医院呢。” 小宝一下子咧嘴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是不是……姐姐的胳膊掉了?村里的卫生员说,姐姐的胳膊保不住了。把小宝的胳膊给姐姐装上好不好?” 他放下筷子,撸起袖子,把白胖的胳膊伸到齐薇薇面前,一脸认真。 齐薇薇看着小宝那张成年男人的脸上,无比天真无邪的表情,心里隐隐作痛。 小宝就像一个最纯真的孩子。 他不懂什么是婚姻,不懂什么是知青,不懂为什么姐姐要走,不懂为什么爸爸不要他了。 他只知道,姐姐对他好,他要把胳膊给姐姐。 然而,他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三姐齐佳佳,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那个海岛,那个村子,那个院子,那些被打被骂被虐待的日子。 每一道伤疤,每一个噩梦,都跟这个名字连在一起。 小宝的情绪一阵一阵的,见齐薇薇出神,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排骨吸引,他看了看齐薇薇跟凌和平,见他们都没有阻止,这次直接伸手去抓,啃了起来。 吃得满手是油,又往衣服上蹭,凌和平那件军绿色衬衫的袖口立刻多了两道油印子。 凌和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拉了拉齐薇薇的袖子,示意她出来。 两人走到院子的角落,老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摇晃,几只没摘的柿子好似灯笼。 夜风,带着鞭炮的硝烟味,灌进两人的鼻孔和脖颈。 堂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齐壮壮在说“来来来,喝酒喝酒”,齐茂茂在笑。 “薇薇,你有什么打算?” 凌和平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齐薇薇的声音很坚决:“当然是找到林泉福,让他把小宝带走。哦不,在带走之前,还得让三姐跟小宝办了离婚!” 凌和平沉吟道:“我看难。你想,林泉福为什么要把小宝这么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呢?” 齐薇薇一愣:“为什么?” 凌和平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仔细想想。” 齐薇薇思索片刻,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小宝是被林泉福送来的,但林泉福没有露面,放下人就跑了。 小宝身上穿着破衣服,脏兮兮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而且,还瘦了。 一个念头冒上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难道,林泉福已经被处理了?他……他是带着小宝逃出来的?!” 凌和平点了点头:“小宝那么狼狈,衣服上都是煤灰——他们应该是扒火车来的,不是正规买的票。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臆测,不一定对。” 第208章 音调 齐薇薇看着凌和平。 她已经基本认可了凌和平的判断。 这不是什么臆测,这是非常敏锐的直觉和全盘的分析。 前世在商海沉浮,她时时刻刻都经历着这种脑力的激荡。 凌和平的脑力,与她不相上下! 这一刻,她对凌和平有了全新的认知。 凌和平还在说: “你想啊,薇薇,一个村长,就算再穷,也不至于让儿子穿成这副叫花子的样子出门。唯一的可能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走得急,什么都没带,一路扒火车逃过来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你三姐的举报材料,经过那对失去独生女儿的老夫妻的手,已经递到了足够有影响力的人手里。林泉福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要出事,所以带着小宝跑了。” 齐薇薇的心跳加速了。 如果林泉福已经被处理了,那三姐的知青身份和婚姻关系,是不是也能趁这个机会一并解决? “那……我明早就去梁爷爷他们留的地址拜访一趟。” “事不宜迟,最好今晚就去。” 凌和平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今晚是大年三十,明天早上大家都忙着拜年,你去了也不一定方便,而且说不定找不到人。现在去,把事情问清楚,该办什么手续趁早办。这种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齐薇薇点了点头,他说得有道理。 “和平哥,你吃饱了吗?” 凌和平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吃了二十几个饺子呢!奶奶包的饺子,我能不吃饱?你呢?” 齐薇薇点点头。 其实她没吃多少东西。 看到小宝的瞬间,她就觉得自己的胃都堵满了,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什么都吃不下去。 “不过,你三个哥哥灌了我不少酒,”凌和平晃了晃脑袋,“我今晚是不能开车了。他们轮番上阵,一个比一个能喝。”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 刚才在饭桌上,三个哥哥确实没少灌凌和平。 齐壮壮不时举着酒杯说:“和平,咱哥俩再走一个!”; 齐春春则是慢条斯理地一次次举杯:“和平哥,我再敬你一杯!”; 齐茂茂更直接:“来来来,满上满上,酒杯可不能空了!”。 …… 三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凌和平推都推不掉。 “薇薇,你不是会开车吗?能开吗?” 齐薇薇点点头:“能开。” 她转身往堂屋走,凌和平跟在后面。 堂屋里,气氛已经恢复了不少。 齐达友在跟齐壮壮碰杯,闻素美在给丹丹和茜茜夹菜,齐玲玲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齐春春和齐茂茂,还在研究收音机。 齐薇薇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爷爷,奶奶,我跟和平哥要出去一趟,有点急事。” 齐达友放下酒杯:“大过年的,什么事这么急?” 齐薇薇斟酌了一下措辞:“跟三姐的事有关。我们去找个人,问清楚一些情况。今晚去比明天去好。” 她没有细说,但齐达友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去吧,路上小心。” 闻素美站起来:“要不要带点东西去?大过年的,空手不好看。” “奶奶,我们就是去问个事,还不一定能找到人呢。” 齐薇薇说。 “那也带上点东西,万一呢?” 闻素美不由分说,去厨房拿了一包糕点——那是老曲年前送来的稻香村,还没拆封——又拿了两瓶凌和平带来的茅台酒,用网兜装了,“带着,别失了礼数。” 齐薇薇推辞不过,只好拎上。 齐玲玲站起来,擦了擦手:“薇薇,小宝那边我去看着,你放心。” “二姐,辛苦你了。他要是闹腾,你就给他讲故事,他喜欢听故事。” “我知道,你去吧。” 齐玲玲拍了拍她的肩膀。 齐薇薇又蹲下身,摸了摸丹丹和茜茜的头:“妈妈出去一趟,你们乖乖跟太奶奶和二姨待着,好不好?” “好——” 两个小家伙齐声应了,丹丹嘴里还塞着半个藕夹,含含糊糊的。 茜茜还补了一句:“妈妈早点回来!” “好,妈妈会早点回来的。” 齐薇薇在女儿额头上各亲了一口。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齐薇薇发动车子,热了热发动机,挂上挡,缓缓驶出胡同。 凌和平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这个地址,是京郊的一个干休所。 梁爷爷说,所长是他的表弟。 在去海岛前,梁爷爷和陆奶奶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他们已经卖掉了房子。 所以,回到京市后,他们留给齐薇薇这个打算落脚的地址,并不一定能找到人。 干休所里离齐宅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 “往西走,前面拐弯,然后一直开。” 凌和平指着前方的路。 齐薇薇发现他有些方面真的是异于常人,他不过是看了几遍爷爷房间里的京市地图,现在就几乎闭上眼睛都知道什么路往哪里走了。 齐薇薇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市人,都自愧弗如。 她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夜里的京市安静得不像话,街道两边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地上还没扫净的鞭炮碎屑,红红的一片。 偶尔有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薇薇。” 凌和平突然开口。 “嗯?” “你开得挺稳的。” 齐薇薇嘴角微微翘起:“那当然,我可是——” 她顿住了,差点说出“我可是开了几十年车的人”。 “可是什么?” “可是学了很久的。” 她改口道,“唐爱军教我的时候,我练了好几个月。” 凌和平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薇薇,你不用什么都往他身上推。” 齐薇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开车,不是他教的。” 凌和平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谎的时候,音调会提高一点。” 齐薇薇的心狂跳起来。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我什么时候都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 凌和平说完这句话,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嘴角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 第209章 血债 齐薇薇心里一阵熨帖。 车里,维持着愉悦的沉默。 持续了很久,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吉普车驶出城区,两边的建筑物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田野和黑黢黢的树林。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钉在黑布上的银钉子。 齐薇薇突然开口:“和平哥,你信不信人有前世?” 凌和平转过头看她,目光在仪表盘的微光里看不太清楚。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齐薇薇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活过一辈子似的。那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害了很多人。这辈子,我想把那些错都改过来。” 凌和平沉默了很久,久到齐薇薇以为他睡着了。 “我信。” 他轻声说。 齐薇薇一愣:“你信?” “信。你说有,我就信。”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齐薇薇的鼻子一酸,赶紧把目光集中在路面上,不敢看他。 又开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 几栋灰色的楼房坐落在路边,门口有岗亭,挂着“京市第三干休所”的牌子。 齐薇薇把车停在门口,凌和平下车去跟岗亭里的警卫沟通。 他出示了证件,说了几句话,警卫敬了个礼,放行了。 干休所不大,几栋楼围着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亭子和石凳,种着几棵松柏,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楼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收音机里传出的京剧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纸条上的地址是三号楼二单元三层——这个房间,原本是梁爷爷的表弟借给他们存放一些无法处理的行李的。 齐薇薇把车停好,和凌和平一起上了楼。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步亮一层。 三楼只有两户人家,左边那户门上贴着红对联,挂着红灯笼。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右边的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擀面杖。 老太太看到齐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是……是薇薇?!” 她的声音发颤。 “陆奶奶,是我,齐薇薇。” 齐薇薇认出了她,但又暗暗心惊——这就是在海岛上遇到的那对老夫妻中的妻子,陆奶奶,但是,又似乎比她印象里的陆奶奶老了十岁不止。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 陆奶奶露出了笑容,一把拉住齐薇薇的手,把她往里拽,“老头子!齐佳佳的妹妹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梁爷爷从里屋走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梁爷爷的头发,也全白了。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矮了一大圈,背也彻底坨了。 他看到齐薇薇,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呼:“薇薇?和平?坐坐坐,快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方桌上摆着年夜饭,还没怎么动,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放着。 陆奶奶不好意思地说:“就我们老两口,过年也没什么意思,随便吃点。” 齐薇薇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桌上:“陆奶奶,梁爷爷,过年好。带了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陆奶奶推辞了几句,转身去倒茶。 四个人坐下来,陆奶奶把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 齐薇薇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梁爷爷,陆奶奶,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三姐那件事的进展。” 梁爷爷和陆奶奶对视了一眼。 梁爷爷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三姐那件事,”他压低了声音,“材料我们回京市第二天就递上去了,递到了市里的知青办还有三个部门。而且,老梁他弟,还托了关系。但是……没听到什么进展。” 齐薇薇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跟凌和平猜的一样,有人给林泉福通风报信了,他是真的跑了。 陆奶奶拉着齐薇薇的手,声音里带着歉意:“薇薇,我们也在催,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我知道,陆奶奶,我不是来催你们的。” 齐薇薇说,“我今天来,是因为另一件事。” 她把小宝出现在齐宅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他的狼狈样子,林泉福可能已经逃跑的猜测。 梁爷爷听完,脸色变了。 “林泉福跑了?!” 他站起来,双拳紧握,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眉头拧成一团,“这么说,他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我们要动他了?” 齐薇薇点了点头。 梁爷爷身体摇晃了几下。 凌和平跟齐薇薇忙扶住他,扶到沙发上。 梁爷爷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血红:“不,他不能跑。他还没有血债血偿,他还没有给我的女儿偿命……” 陆奶奶急道:“老梁,你别又钻牛角尖了!清醒一点!” 梁爷爷捂住脸,搓了几下,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对对对。对不起啊,我又失态了。薇薇,你……你来还有别的事吧?” “梁爷爷,我不太了解政策。您对这些最有研究,我想问的是,”齐薇薇说,“三姐跟小宝的婚姻,能不能趁这个机会解除?三姐的知青身份,能不能彻底解决?我已经找到接收单位了。” 梁爷爷停下来,想了想:“你三姐的情况特殊,她嫁给那个小宝,本来就是被胁迫的。如果能证明林泉福有迫害知青的行为,那这桩婚姻就可以认定无效。至于知青身份……这个手续应该林泉福批,他如果逃跑了,接任的人也不知道是谁,确实难办啊,也许还得跑一趟海岛!” 他沉吟了一下,“你三姐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再回海岛了。如果能拿到医院的证明,再加上林泉福的案子,特事特办,不是没有可能。” 齐薇薇的心跳加速了:“那需要什么手续?” “首先,要等林泉福的案子立案。然后,你三姐要提交婚姻无效的申请,附上医院的伤情证明,和相关的证人证言。” 第210章 轮班 梁爷爷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回答:“除了这些材料,我可以当个证人,我会写一份证词给你。” 陆奶奶在旁边插嘴:“那个傻子……林栋梁,他现在在你家?” 齐薇薇点头。 陆奶奶叹了口气:“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爹不是人,但听佳佳说,小宝是个好孩子啊……你三姐一路上都念叨他,说怕小宝摔到海里淹死,又怕小宝惹了林泉福被打坏。” 齐薇薇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赶他走。” 梁爷爷坐回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说:“这样,你先把林栋梁留在家里,别让他到处乱跑。等初四上班了,我第一时间去催。林泉福既然跑了,说明他心虚,这反而对我们有利。” 他又看了一眼凌和平,“和平,你有京市部队的关系吗?” 凌和平点头:“嗯,有一点京郊军区部队的熟人。” “那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联系你。行吗?” 梁爷爷从桌上拿起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表弟家里的电话,你存着。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打电话给他家里,让他们来这儿喊我。” 凌和平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齐薇薇站起来,鞠了一躬:“梁爷爷,陆奶奶,你们一定保重。” 梁爷爷和陆奶奶对视了一眼。 “是我们该谢谢你们。你们是我们这两个老东西的救命恩人啊。 只是,这辈子,这恩情,再也没有能报答的地方了。 不过,过了放假的三天,我们就去催! 舍了这张老脸去催! 一定要把林泉福绳之以法!” 陆奶奶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你三姐吃了那么多苦,薇薇,要护着她,要护着她一辈子,知道吗? 奶奶知道你能干,你能护住她! 你们姐妹,一定要一辈子好好的,知道吗? 如果我们的闺女……”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擦眼泪。 梁爷爷拍了拍老伴的肩膀,对齐薇薇说:“天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得开一个多钟头吧?” 齐薇薇和凌和平告辞出来,下楼上了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齐薇薇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这一趟,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吉普车驶出干休所,拐上回城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凌和平突然说:“薇薇,你三姐的事、小宝的事,你不要急。这些事一定能解决的。” 齐薇薇握着方向盘,目光坚定:“嗯,一定能。” 她顿了顿,又说:“我一定要让三姐彻底摆脱那个地方,开始新生活。” 凌和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会的。” 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灯照亮前方灰白的路面。 远处,京市城区的方向,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齐薇薇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开得更快了。 。 三天的春节假期,过得飞快。 这三天里,齐家人轮班去医院看护齐畴和齐佳佳。 大年初一一大早,陈红霞就被换了回来。 她不想走,说照顾齐畴还是她方便,被齐薇薇和三个哥哥直接架到了凌和平的吉普车上,拉回了齐宅。 “妈,您都瘦了,得歇歇。” 齐薇薇把妈妈往车里塞。 “我没事,我好着呢——你爸他上厕所不方便……” 陈红霞挣扎着要下车,被齐壮壮一把按住了肩膀。 “妈,听妹妹们的,您回去歇一天,医院那边有我们呢。” 齐壮壮说完,转身就往医院里走,不给陈红霞反驳的机会。 陈红霞瘦了不少,她自己没感觉出来。 虽然在轧钢厂职工医院,她和齐佳佳是变相的单间病房待遇,但照顾病人是非常耗费心力的,要时时刻刻留意病人的一切,特别耗神。 到了铁路局职工医院,齐畴的病情严重,虽然有齐佳佳也能帮衬一点,但她更是连轴转。 喂饭、擦身、换药、端屎端尿,一天到晚没有歇脚的时候。 夜里也不敢睡实了,齐畴一有动静她就醒,生怕他翻身压到冻伤的手脚。 几天下来,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了进去,原本合身的棉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吉普车开进胡同的时候,陈红霞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忍心叫醒她。 凌和平把车停稳,轻手轻脚地下了车,绕到后座,把陈红霞抱了下来。 他步子很稳,生怕颠着她。 闻素美已经把床铺好了——齐玲玲的床上换了干净的床单,枕头拍得松松软软的,被子也提前用热水袋捂热了。 齐薇薇和齐玲玲给陈红霞打来洗脚水,闻素美去厨房做了酸汤面,还打了两只鸡蛋,卧在面底下。 “妈,醒醒,洗个脚再睡。” 齐薇薇轻轻推了推陈红霞。 陈红霞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脚泡进热水里,整个人才缓过来一点。 齐玲玲蹲在旁边,给她搓脚,力道不轻不重。 “玲玲,你还在坐月子呢,别蹲着——” “妈,我都坐了一个多月了,再有几天就42天了,早没事了。” 齐玲玲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不停。 闻素美端着面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酸汤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红霞,先把面吃了,空着肚子睡伤身。” 陈红霞看着碗里卧着的两只荷包蛋,眼眶一热:“妈,您也吃——” “我吃过了,你快吃。” 闻素美坐在床边,看着她。 陈红霞吃完面,泡完脚,倒在齐玲玲的床上,眼睛一阖,不多时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深沉,鼾声轻轻的,蜷缩着,像一只累极了的猫。 齐宅的所有人都静悄悄的,怕吵到她。 齐达友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 丹丹和茜茜在院子里玩,齐玲玲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两个小家伙立刻捂住嘴巴,蹑手蹑脚的,拼命点头。 齐薇薇把堂屋的门关上,不让声音传过去。 连院子里柿子树上的麻雀,都被闻素美用竹竿赶走了——“叽叽喳喳的,吵人睡觉!” 至于跟着凌和平睡的小宝,更是安静得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凌和平的一摞连环画给吸引了,就连找姐姐都忘了。 第211章 初二 陈红霞直接睡了一天一夜,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等她再次醒过来,看到手腕上那块双日历手表上的日期,直接懵了。 “这……今天初二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齐薇薇听到她起床的动静,敲门进来,抿着嘴笑:“妈,饿了吧?” 陈红霞的确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饿醒的。 胃里空空的,肠子都在叫唤。 “我……我睡了一整天?” 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是一天一夜。” 齐薇薇把窗帘拉开,冬日的阳光洒进来,刺得陈红霞眯起了眼,“您睡得太沉了,我们谁都没敢叫您。” “玲玲呢?” “她昨晚跟我和孩子挤着睡的。您放心,她睡得好着呢,我们挤着还更暖和。” 齐薇薇走到床边,把陈红霞的棉袄递过去,“妈,您洗漱下,我去给您盛饺子!奶奶说了,您醒了就下,猪肉白菜馅儿的,您最爱吃的。” 陈红霞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照在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丹丹和茜茜在树下踢毽子,那是齐玲玲用鸡毛做的,红红绿绿的,踢起来“噗噗”响。 “姥姥!” 茜茜看到陈红霞,扔了毽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姥姥你睡了好久好久!” 丹丹也走过来,仰着头看她:“姥姥,你饿不饿?太奶奶煮了饺子,可香了。” 陈红霞蹲下身,把两个外孙女搂进怀里,眼眶发热。 “姥姥不饿,姥姥好着呢。” 大年初二,闻素美煮的是猪肉白菜馅儿饺子。 一大早凌和平就送到医院去了一部分,用保温桶装着,怕凉了。 剩下的,随吃随下。 齐壮壮这几天劈了不少柴,码在厨房外面,整整齐齐的一垛,够烧半个月的。 闻素美用起柴火来,觉得自己像地主一样富裕——煤球要省着用,柴火可不用,壮壮劈得多着呢!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花花的饺子浮上来,圆鼓鼓的,像一群小白鹅。 不多时,香喷喷的饺子就上桌了。 是酸汤饺子。 闻素美的酸汤是有秘方的——醋要先用热油烹一下,去掉酸涩味,再加酱油、胡椒粉、虾皮、紫菜,最后撒一把葱花和香菜,浇上滚烫的饺子汤,酸香扑鼻。 陈红霞洗漱完毕,坐下就开吃。 她确实饿狠了,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急,烫得“嘶哈嘶哈”的。 “妈,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齐薇薇在旁边笑,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陈红霞连吃了两碗饺子,喝了一碗酸汤,一碗原汤,才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齐薇薇在旁边坐下,把碗筷收了,认认真真地说: “妈,今天明天您好好歇一歇,不要去医院陪护了。 我们已经轮好班了,这会儿是大哥和大嫂,晚上是我,明天白天是四哥五哥,晚上是和平哥。 我排了一个班,咱们一家人轮着来,可不能让您一个人在医院耗着。 再说,初四您就要上班去了!” 陈红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没有逞强。 她当然知道,陪护病人是轮班的人越多越好,对每个人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而且,眼下还有很重要的事——安排齐佳佳进供销社。 虽然老曲给出了他的承诺,但是供销社招工的消息只要传出来,那么大半个京城都要炸锅——谁不知道供销社是一等一的好单位呢? 工作体面,待遇好,还能买到紧俏商品。 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要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得在消息传出去之前,把佳佳的事拍板定下来! “好。妈听薇薇的。” 陈红霞下定了决心。 齐薇薇开心地掏出一块酒心巧克力,剥了金箔纸,塞进了陈红霞嘴里。 “和平哥从黑市搞来的好糖果!上海货,一共就八个,我给您留了一个!嘿嘿!” 她有点恢复了以前那受宠的小女儿的娇态,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在妈妈面前,她永远都是小女孩啊。 陈红霞含着香喷喷、酒香四溢的巧克力,慢慢地品着味道。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甜的,带着一丝酒的辛辣。 她看着小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暖又酸。 两人都有点心事重重。 陈红霞顾虑供销社的招工,盘算着初四上班后怎么跟老曲谈,怎么把佳佳的事落实下来。 齐薇薇在想梁爷爷和陆奶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怎么催的,有没有效果。 举报材料递上去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有任何回音。 现在林泉福跑了,小宝还在家里,三姐的婚姻问题悬而未决。 但是,不妨碍母女俩同时感受着难得的静谧一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不像之前那么吵了,倒像是给这安静的中午添了点生气。 丹丹和茜茜在院子里踢毽子,齐玲玲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时不时指点两句。 齐达友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京剧《空城计》,诸葛亮正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平平淡淡的。 但很快,电话响了。 自从装了电话,凌和平每天都会给凌爷爷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齐薇薇也跟凌爷爷说了几次话,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问好,聊几句家常。 凌爷爷说话有点小心翼翼的,让齐薇薇感觉到了那份切切实实的尊重。 她常常接完电话已经双眼含泪了。 这电话装在堂屋,齐达友原本喜欢在自己屋里喝茶看报,现在改在了堂屋活动,就是为了电话一响就能接起来。 他耳朵尖,电话铃一响,书就放下了。 眼下,他很快接起了电话,声音洪亮:“喂?” 电话那头传来凌远志乐呵呵的声音,中气十足:“老齐啊,过年好!” 齐达友故作不悦:“是老凌啊?我说你一天到晚是不放心啊?你大孙子没丢!” 第212章 退路 齐达友靠在椅背上,开着玩笑。 他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老友间才有的随意。 凌远志笑道:“我不找他,我找你。” 齐达友挑了挑眉,二郎腿放下来了:“怎么着,你想通了?” “嗯,想通了,准备落叶归根了。” 齐达友顿时乐了,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这可太好了!你啊,本来就是京市人,当初是为了和平他奶奶才去的鲁省,现在他奶奶也不在了,你就应该回来!” 他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和平的奶奶走了快十年了,凌远志一个人在鲁省,和平经常到处跑,虽说有组织照顾,但到底孤单。 凌远志沉默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来: “嗯,一方面是这个。另一方面,就是想早点把和平跟薇薇的事定下来。我老了啊,老齐,虽然老了,但还想在闭眼之前,看到和平……得到幸福。” 齐达友的眉头微微皱起,看了一眼院子里——齐薇薇正蹲在柿子树下,教丹丹和茜茜踢毽子,笑得眉眼弯弯。 “俩孩子啊,现在连窗户纸都没捅破呢!” 他压低声音,“不过,我看和平也不急,这孩子稳,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比我家那三个傻小子,强太多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 齐壮壮憨直,齐春春沉闷,齐茂茂跳脱,三个孙子各有各的毛病,没有一个像凌和平这样沉稳周到的。 凌远志很开心,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和平啊,也就稳这一个优点了。” “和平的优点可太多了,从这儿排到胡同口,再排到京郊,再折返,都数不完!” 齐达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人品好,本事大,长得俊,个字窜,心细,会照顾人,做饭还好吃——” 凌远志笑得一阵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别贫了。我找你有正事——你是坐地户,啥都熟,你帮我看看房子吧,我想要个离你家不远也不近的院子……” 齐达友愣了一下:“老凌,你还不知道吗?和平正满世界看着给你买院子呢!前阵子还跟我说,看了好几处,有的太贵,有的太破,还在找。” 凌远志“嗯”了一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我买的这个院子,是送给薇薇的。” 齐达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送给薇薇的?” 他皱眉一想,顿时提高了音调,“老凌你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我们薇薇嫁了人,也得和我们老两口儿住一块儿!” 声音大得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他在嚷了。 齐薇薇抬起头,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爷爷在跟谁急。 凌远志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奈:“你急啥?我是说,送给薇薇,没说让他们两口子搬进去住啊。他们跟你们住,你放心,我不拐跑你心尖儿上的小孙女!我就是送孙媳妇一个礼物,不行吗?” 齐达友沉默了。 他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 凌远志这份情谊,这份用心,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如果他有能力,他也想送薇薇一个院子。 让薇薇有个退路。 当然,不是说凌和平不是良人,而是薇薇多一种选择。 他跟老凌总有百年的那天,薇薇的爸妈也有走的那天,她的哥哥姐姐们,也不一定能一直护着她。 薇薇手里有这么一套院子,就是她的底气,她的退路。 只是,这份底气,由凌远志送出,让齐达友心里酸酸的。 他现在很后悔,没有多存些钱。 但他的两个儿子,一共生了十几个孙子孙女,他又是个爱帮衬的性格,就算是高工,收入高,又哪里能存下什么钱呢? 大儿子结婚,他出了一份;二儿子结婚,他出了一份;孙子孙女们上学、看病、找工作,哪一样不要钱? 他手里那点积蓄,早就七零八落了。 凌远志从齐达友的沉默里,感受到了他的失落。 他叹息一声,声音放软了:“老齐,我还有一句话,你可别多心,别生气啊——这个院子,我想以你和素美的名义送给薇薇……不然,我怕那孩子不要,她有骨气着呢!” 齐达友的双眼,顿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这老东西,别招我啊!” 他的声音哑了,用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凌远志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老友间才有的体贴:“那就这么定了,我已经汇了两千元给你,加急电汇,应该明后天就能到。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行。” 齐达友只说了这一个字,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真会哭出来。 他挂断电话,用袖口蘸了蘸眼角,假装被风吹迷了眼。 院子里,阳光正好。 齐薇薇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愉快地哼着歌儿,在院子里大力搓洗着爸爸换下来的衣服。 那是昨天齐壮壮从医院带回来的,齐畴的贴身衣服,沾着药膏和血迹,得用手搓。 她蹲在大盆前,搓衣板搁在盆沿上,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丹丹在旁边帮忙递肥皂,茜茜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问一句“妈妈,怎么样就算干净了?这样干净了吗?要搓几下?” 齐薇薇就停下唱歌,不厌其烦地回答她。 她哼的是《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调子轻快,声音清脆,在冬日的阳光里飘来荡去。 齐达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小孙女哼着歌洗衣服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想起薇薇小时候,也是这样哼着歌,蹲在院子里玩水,弄得一身湿,被陈红霞追着打。 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她都二十六了,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可哼歌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 齐达友转身回了屋,没打扰她。 齐薇薇搓着搓着,思绪就飘远了。 这衣服也太难洗了。 她无比怀念后世的洗烘一体全自动洗衣机——衣服扔进去,按个按钮,拿出来就是干的,暖烘烘的,连晾都不用晾。 哪像现在,大冬天蹲在院子里搓衣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烧热水兑着洗。 第213章 预感 齐薇薇努力回忆着,单缸洗衣机到底是什么时候能买到的。 想了半天,记忆还是一片模糊——反正,还得过些年。 1858年,美国人汉密尔顿就发明了洗衣机,快一百二十年了,1977年,她齐薇薇还是用不到。 她又想起后世的扫地机器人、智能马桶、微波炉、冰箱、空调…… 哪一样拿出来,搁在这个年代都是天方夜谭。 这一刻,她无比盼望1978年那个历史性的时刻,早点到来。 改革开放,市场经济,个体户,做生意,赚大钱—— 到时候,她一定要第一个去买洗衣机,不,买两台,一台洗衣服,一台洗杯子。 “妈妈,你在笑什么?” 茜茜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齐薇薇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翘得老高。 “没什么,妈妈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什么好玩的事?茜茜也要听!” “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齐薇薇在女儿鼻子上刮了一下。 茜茜撅起嘴,不高兴了。 丹丹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等长大了再告诉你,就等着呗,小朋友不能性格急躁。” “可是我想现在就知道嘛——” 茜茜拉着齐薇薇的袖子撒娇。 齐薇薇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说:“妈妈在想,以后咱们家会有一个机器,把衣服扔进去,它自己就洗了,洗得干干净净的。” 茜茜瞪大了眼睛:“真的吗?那机器会自己动?” “会,插上电就会。” “电是什么?” “电就是……就是让灯亮起来的东西。” “灯也会亮,机器也会动,电好厉害!” 茜茜拍着手,一脸向往。 丹丹在旁边想了想,认真地问:“妈妈,那个机器贵不贵?” 齐薇薇笑了:“贵,但是妈妈以后会赚很多钱,买得起。” “那我也赚钱,帮妈妈买。” 丹丹说,小脸上都是认真。 齐薇薇鼻子一酸,伸手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 “好,以后咱们一起赚钱,买好多好多机器,让它们帮咱们干活儿。” 茜茜在她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要买一个会做饭的机器,太奶奶就不用天天做饭了……还要自己生火的机器……自己切菜的机器……自己和面的机器……” 不得不说,茜茜像个小预言家一样。 齐薇薇被她逗笑了:“好好好,买,都买。” 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着。 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齐薇薇继续搓衣服,哼着歌,两个女儿在旁边帮忙递肥皂、倒水。 堂屋里,齐达友打开收音机,京剧已经唱完了,换成了一首《浏阳河》,女声独唱,清清亮亮的。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歌声从窗户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闻素美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齐玲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织着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是要送给凌和平,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当然,她是准备当结婚礼物送出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齐薇薇搓着衣服,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梁爷爷和陆奶奶的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举报材料递上去快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回音。 她在海岛上的时候,亲眼见过那对老夫妻的决绝——虽然头发花白,腰背佝偻,但眼睛里有一股狠劲,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他们把女儿的死归结于林泉福,但并没有看透事情的本质。 她也不想点醒他们。 当局者,总是迷的。 他们一直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女儿讨个公道。 去海岛之前,他们抱定了同归于尽的决心,把京市的房子都卖掉了。 陆奶奶亲口跟她说的:“我们这辈子,没什么牵挂了。女儿没了,房子也没意义了。只要能给我们芸芸讨个公道,我们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值了。” 梁晓芸。 他们惨死在海岛的女儿。 齐薇薇一瞬间无比后怕。 幸亏她去得凿,幸亏她几乎是强行带回了三姐。 反观梁爷爷和陆奶奶,回到京市后,家也没有了。 没有家可归,只能借住在干休所。 齐薇薇上次去的时候,看到那个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 桌上摊着药瓶——降压药、心脏病药、安眠药,瓶瓶罐罐的,占了半张桌子。 陆奶奶的头发,上次见的时候还是花白,这次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梁爷爷也是,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走路都要扶着墙。 他们彻底心力憔悴了。 女儿的死,像一把刀,把他们从中间劈开了。 齐薇薇想到这里,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 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一般趋利避害的人性,都会让他们蜷缩起来,隐藏锋芒,了此残生。 但他们没有。 他们选的是那么决绝和惨烈的路。 齐薇薇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晾在绳子上了。 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她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皴裂,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春天快来了,柿子树上应该很快就能冒出嫩芽了。 等后天,她得再去干休所一趟,看看梁爷爷和陆奶奶,问问材料的进展,也看看他们缺什么东西。 三姐的事,不能拖。 而且……她不敢往自己的预感那方面想。 小宝还在家里呢。 那傻子倒是乖,这几天不哭不闹的,就在凌和平屋里看连环画。 齐玲玲给他讲故事他也听,给他吃饭他就吃,一边吃一边看丹丹和茜茜踢毽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拍手笑。 但他终究是个问题。 三姐不可能一辈子跟一个傻子绑在一起。 那样,她就彻底完了。 齐薇薇转身回了堂屋,陈红霞已经吃完了饺子,正在跟闻素美说话。 齐薇薇问:“妈,您初四上班,三姐的事,要不要我陪您去跟老曲谈?” 第214章 激情 陈红霞想了想:“你先别去,我先探探口风。供销社现在也不平静,你放心,政策方面我不清楚的问题,今晚我就写下来,你再把答案给我也写下来,我直接背熟,怎么样?” “行。” 齐薇薇点头,“那三姐的工作,是以什么名义进去?临时工还是正式工?” “是正式工。” 陈红霞说,“老曲说了,直接给正式编制。他在供销社现在是一把手,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齐薇薇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三姐的工作解决了,婚姻问题也要解决,等这些都办完了,三姐就能真正开始新生活了。 “妈,还有一件事。” 齐薇薇在她对面坐下来,“小宝的事,您怎么看?” 陈红霞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傻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打算,是得让三姐跟他离婚。” 齐薇薇认真地说,“梁爷爷说了,三姐嫁给小宝,本来就不是自愿的。只要能证明林泉福迫害知青,这桩婚姻就可以认定无效。”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红霞急了,“你三姐总不能一直跟个傻子绑在一起吧?” “不会的,妈,您别急。” 齐薇薇握住妈妈的手,“梁爷爷说,初四上班了,他就去知青办催。材料都递上去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陈红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齐达友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齐薇薇。 “薇薇,这个给你。” 齐薇薇打开一看,是一张汇款单,两千元,加急电汇,汇款人写着凌远志。 “爷爷,这是?” “和平他爷爷汇来的,说是……给你买个院子压箱底用的。” 齐达友把凌远志的话转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那点酸涩的心思。 齐薇薇愣住了。 两千元,在1976年,是一笔巨款。 凌爷爷跟她只通过几次电话,说过几句话,就舍得拿出这么多钱来,给她买院子? “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 齐达友摆了摆手,“这是老凌的心意。你要是退回去,他心里不好受。他怕你知道了是他出钱不肯要,还让我说是我和你奶奶给你买的。这个情我承他的,但话我得跟你说实话。薇薇,你不要推脱,会伤了老人家的心的。” 齐薇薇看着手里的汇款单,眼眶发热。 她想起前世,齐宅被占,孙喜娣、唐爱军甚至两个野种,都无数次叫嚣让她“滚出去”。 如今,齐宅夺回来了。 但是,齐宅在爷爷名下,不是自己的房子。 凌爷爷要送自己一个院子。 这是多大的恩情啊? 她……真的承受得起吗? 齐达友见她神色犹豫,忙道:“薇薇,我已经答应老凌,骗你说这是我和你奶奶给你的院子了。你可别拆我的台!知道吗?” “那……我收下了。” 她把汇款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等我以后赚了钱,还给他。” 她决定政策一松动就做生意。既然是做生意,那么本钱是越大越好,她需要钱。 手里有了院子,就能抵押院子借到现钱。 等她赚了钱,她会加倍回报凌爷爷。 齐达友笑了:“还什么还?你嫁过去,就是一家人了。” 齐薇薇脸一红,没接话。 她转身出了堂屋,去找凌和平。 凌和平在东厢房里,正对着一份京市地图看,上面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 “和平哥。” 齐薇薇敲了敲门框。 凌和平抬起头,看到她,笑了:“怎么了?” “凌爷爷汇了两千块钱过来,说是要给我买院子。” 齐薇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事你知道吗?” 凌和平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爷爷跟我说过。他说……怕你不要,所以先跟你爷爷商量了,用你爷爷的名义送给你。看来,你爷爷把实话跟你说了。薇薇,你听我一句劝,我爷爷手里有钱,你不用担心什么。也千万不要穿帮——爷爷好面子,到时要生气的。” 齐薇薇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和平哥,你对我太好了,凌爷爷也对我太好了。可我……可我……” 她说不出她不想结婚这种话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 凌和平打断她,目光温柔,“薇薇,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我就是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不是任何逼迫,你什么都不用做。” 齐薇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不是不知道凌和平的心意,从鲁省到京市,从降级调动到装电话,从找房子到照顾她的家人,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 但是,她怕。 她怕自己配不上他。 她离异,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完。 而他,二十八岁,部队首长,家世清白,前途无量。 她也怕,她并不能给凌和平幸福。 柴米油盐,漫长的一生。 用一生去兑现一个承诺,她还能做到吗? 她全部的激情,在前世似乎就已经燃尽了。 她身体里的是一个带着漫长前世记忆的灵魂,一个——苍老的灵魂。 虽说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26岁的年龄,但……她想问题,已经是一个老人的思维了。 想得太多,瞻前顾后。 极其——缺乏激情。 在唐爱军那个人渣身上,她浪费了整整一生,收获的是对于人性的恶的极致体验。 这重活的一世,她本以为是赎罪,但凌和平的出现,让她根本不敢去想——难道,是对她的补偿? 可是,自己又何德何能,能得到凌和平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爱人呢? 她仔细回忆着上一世关于凌和平的点滴。 上一世,她们除了儿时的相遇,几乎再无交集。 不对…… 等等…… “薇薇。” 凌和平打断了她的思绪,刚飘过来的一点记忆,瞬间烟消云散。 齐薇薇有点懊恼——那似乎是很重要的记忆,但是好像被刻意屏蔽了! “薇薇。”凌和平又喊了她一声,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用急,我等得起。” 齐薇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坚定,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温柔。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但凌和平听懂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215章 漏嘴 大年初四一大早,陈红霞比齐宅所有人起得都要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鱼肚白,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像一幅剪纸。 陈红霞洗漱完毕,穿上了新做的一套灰色呢子短大衣——是年前找裁缝量身定做的,款式简洁大方,领口缀着一枚深蓝色的有机玻璃扣子。 她蹬上了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把衣领翻好,又把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今天,是她时隔一年半,回到供销社上班的第一天。 齐薇薇跟齐玲玲,比陈红霞还紧张。 齐玲玲拿着火钳子,在煤球炉子上烧红了,小心地试了试温度,然后把陈红霞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卷起来: “妈,您别动,烫着了可别怪我。” “你放心弄,小心点儿就行。” 陈红霞端坐着,嘴上这么说,可一动不敢动。 齐玲玲手巧,几下就把头发烫得微微弯曲,蓬松自然,衬得脸小了一圈,显得精神又年轻。 齐薇薇拿出她从友谊商店买的玫瑰胭脂盒子——那是她花了两块八毛钱买的,上海货,铁盒子上印着一朵粉色的玫瑰,打开来,胭脂是膏状的,颜色粉嫩。 她用食指蘸了一点,在妈妈脸颊上轻轻拍开,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这样一收拾,陈红霞直接年轻了十岁。 齐玲玲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妈,您这走出去,谁看了不说您是四十出头?” “净瞎说。” 陈红霞嘴上嗔怪,眼睛却笑弯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心里美滋滋的。 闻素美也早早起来,把前一天晚上包好的饺子煮了一大锅。 这饺子比一般的饺子皮薄,也更秀气,是专门为早餐快煮准备的。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花花的小饺子浮上来,圆鼓鼓的。 酸汤的料已经调好了,依然是她的独家秘方——醋、酱油、虾皮、紫菜、葱花、香菜,浇上滚烫的饺子汤,酸香扑鼻。 大家急匆匆吃了一顿酸汤饺子。 齐达友吃得快,烫得直吸气,还一个劲儿往嘴里塞。 “爷爷,您慢点吃。锅里还多着呢。” 齐薇薇给他递了一碗凉水。 “这都是沾红霞的光啊,平时你奶奶可不做这费事儿的饭。你们也快点儿,和平该到了。” 齐达友打趣道。 话音刚落,从铁路局职工医院轮班值夜回来的凌和平,已在胡同口摁响了喇叭。 “嘟嘟——”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走吧,妈!” 陈红霞被两个女儿簇拥着出门,齐薇薇给她拎着包,齐玲玲给她整理围巾。 “妈,三姐的事,您可别太急,慢慢跟老曲说。” 齐薇薇叮嘱道。 “我知道,你妈什么时候办砸过事儿?” 陈红霞胸有成竹地说,脚步轻快。 可是,一出门,大家都愣了。 凌和平站在吉普车旁边,不断使眼色,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陈红霞还没反应过来,副驾的门已经打开了,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 正是齐佳佳。 她穿着一件陈红霞给她做的新棉袄,碎花面的,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罩衣。 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上比前几天多了些血色,但还是瘦,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凝固在脸上。 齐佳佳看着她们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探究。 “妈,大姐,小妹,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佳佳?你怎么……回来了?” 陈红霞快步走过去,拉住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你爸呢?谁在医院?” “大哥和大嫂在呢,他们单位多休一天,我一会儿就回去。” 齐佳佳的目光从妈妈脸上移到齐薇薇脸上,又移到齐玲玲脸上,最后落在凌和平身上,“和平哥,快给我作证一下,有人照顾爸爸,哈哈!” 凌和平站在车旁,一脸愧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原来,齐佳佳昨晚追问了凌和平,梁爷爷和陆奶奶的事。 凌和平一开始不想说,但齐佳佳问得紧,他又不擅长撒谎,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说他和齐薇薇去看过了,老人家很好。 齐佳佳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没有什么事的话,怎么会大年三十去人家家里呢? 太不合常理了。 她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天一早,凌和平要回齐宅送陈红霞上班,齐佳佳就跟着上了车,死活要下来。 凌和平拦不住,也不敢硬拦,只好让她来了。 “佳佳,你现在就回医院,你还住院呢,怎么能自己跑出来呢?有什么事,晚上妈去看你,咱们再说——” 陈红霞拉着女儿的手,想把她往车上推。 “妈,我不走。” 齐佳佳站着不动,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问问薇薇,到底出什么事了。您别瞒我,我知道一定有事。”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是不是……是不是小宝出事了?” 齐宅所有人都呆住了。 齐达友端着碗站在堂屋门口,饺子含在嘴里忘了咽。 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齐玲玲站在陈红霞身后,嘴巴张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齐佳佳看着大家的表情,她也不傻,她知道一定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妈,您告诉我——” 她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大家正面面相觑,堂屋里却突然传来了小宝那憨憨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奶声奶气的腔调: “奶奶!我还要一碗!要饺子多汤少!” 齐薇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齐佳佳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拔腿就往院子里冲,脚步踉跄着滑了一下,手杵在地上。 但她很快爬了起来,继续冲。 “佳佳!你别……” 陈红霞在后面喊,追了两步没追上。 齐薇薇跟在她后面跑,心里已彻底乱成一团。 第216章 红花 说说小宝吧。 这几天,小宝一直跟着凌和平住。 也许是怕生,也许是一直没见到齐佳佳,除了吃得多,他没有什么存在感。 早上起来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丹丹和茜茜踢毽子,看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拍手笑。 中午吃三大碗饭,一碗面,吃得满嘴流油,然后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晚上凌和平给他讲故事,他就乖乖地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相像个孩子,手脚摊开,被子蹬到一边。 凌和平从黑市淘来了一些连环画,《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适合丹丹和茜茜这个年龄看的,都已经给她们了,剩下的准备等她们长大一些再让看。 小宝迷上了这些连环画。 他不会主动去拿,但每次看到凌和平在看,他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凌和平把一本《鸡毛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海——娃——送——信——” 念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凌和平惊讶地发现,他识字,而且,至少能达到高小毕业生的水平。 “小宝,你认识字?” 凌和平问。 “嗯!” 小宝骄傲地挺起胸膛,“姐姐教的!姐姐还教了小宝算数!” 凌和平又考了他几道数学题,出的是一年级的加减法,小宝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对了。 又出了几道二年级的,也对了。 三年级的乘除法,稍微慢一点,但也能算出来。 大概就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水平。 这下,凌和平彻底惊讶了。 一个傻子,能认字,能算数,这背后得花多少工夫? 他想起齐佳佳在海岛上的那些年,白天拼命干活儿,晚上还教小宝认字。 她图什么? 图他傻? 图他爹是村长? 不,她就是心善,见不得一个傻子被当牲口养着。 凌和平心里对三姐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仔细观察下来,凌和平得出了结论——小宝大概有七八岁孩子的心智,生活基本是可以自理的。 他不但会自己大小便、吃饭、穿衣服,还会刷碗、擦桌子、扫地、拖地板、洗衣服。 而且,干活儿毫不惜力。 第一天住进来,吃完早饭,小宝就自己把碗端到厨房,踮着脚尖放进水池里,然后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桌子,又去拿扫帚扫地,从里屋扫到外屋,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扫完了,又去打水拖地板,拖把拧得半干,拖得地面亮堂堂的。 大家看到的时候,每个人都愣住了。 只不过,这些家务活儿,每次干完,他都急不可耐地找凌和平要小红花奖励。 “哥哥,小宝把碗刷了!给小红花!” “哥哥,小宝地扫了!给小红花!” “哥哥,小宝衣服洗了!给小红花!” …… 没有得到小红花,就抓狂起来,四肢乱甩地发脾气,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凌和平找到齐达友写对联剩下的红纸,找齐玲玲剪了不少小红花,用浆糊贴在墙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每次小宝干完活儿,就贴一朵。 小宝看着墙上的小红花,数了一遍又一遍,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发现,齐佳佳对于小宝的训练,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 得到了小红花,小宝就开心得原地蹦高、一遍遍地数,数完了还要拉着凌和平的手,让他再数一遍。 总体来说,忽略他的体格,小宝就是一个力大无穷、头脑简单的孩子。 眼下,齐佳佳冲进堂屋,跟她四目相对的,就是一个脸色红润、干干净净、笑容满面的小宝。 凌和平给他换了自己的旧衣服,虽然袖口和裤腿都挽了好几圈,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脸也洗过了,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不像刚来那天那样狼狈。 小宝手里端着一只大碗,碗里还有大半碗饺子,正吃得专心致志。 他看到齐佳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碗往桌上一放,扑到齐佳佳的怀里,眼泪鼻涕一起流。 “姐姐,我就知道你没有不要我!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齐佳佳的肩窝里,浑身发抖。 齐佳佳抱着他,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哗哗地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宝……小宝……” 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宝在她怀里拱了拱,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去擦齐佳佳的眼泪。 “姐姐不哭,小宝乖,小宝不哭,姐姐也不哭。” 齐佳佳看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齐佳佳和小宝分开,扶着齐佳佳在椅子上坐下。 “三姐,你别哭了,听我说。我不该瞒着你……我们是怕你再受刺激……” 齐佳佳擦了擦眼泪,看着她:“我能受得住,你说。” 齐薇薇没有办法,只能把林泉福带着小宝扒火车来京市,并且把他丢在了家门口的事说了出来。 同时,也说了自己去找梁爷爷陆奶奶的事。 “梁爷爷和陆奶奶现在住在干休所,他们表弟的房子里。” 齐薇薇说,“他们……把京市的房子卖了,去海岛之前就卖了。他们还……他们当初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没打算活着回来。” 齐薇薇没说老两口买凶被骗的事。 齐佳佳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起在海岛上,那对老夫妻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闺女,你别怕,我们替你做主,我们当这个出头鸟,我们老了,我们什么都不怕!” 他们的女儿死在岛上,死在最好的年纪。 他们不能让第二个女孩再死在那里。 “薇薇,你带我……去看看他们。” 齐佳佳抓住妹妹的手,“我要当面谢谢他们。” “好,等你能出院了,我就带你去。” 齐薇薇保证道。 就在这时,小宝突然跑了出去! 第217章 绝笔 小宝跑得很快,瞬间从堂屋窜到院子里,在柿子树下蹲下来。 大家都奇怪极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凌和平跟了出去,发现小宝在院子一角挖土。 他用手挖,指甲里塞满了泥,挖了一个小坑,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脏兮兮的蓝布包的,打了死结,鼓鼓囊囊的。 小宝把布包捧在手里,献宝似的,跑回堂屋,交给齐佳佳。 “爸爸说,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到姐姐手里!” 他的眼睛亮亮的,一脸“我完成了一件大事”的表情。 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小宝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凌和平给他洗了澡,换了衣服,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他穿来的那身破衣服,闻素美说要扔掉,齐玲玲说先留着万一有用,就塞在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里了。 谁能想到,小宝什么时候从那身破衣服里翻出了信,还埋了起来? 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浑身衣服连同整个人都洗了一遍,他居然能藏下一封信! 而且还没人发现! 齐佳佳接过那个布包,手都在抖。 她解开死结,打开蓝布,里面是一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 撕开油纸,里面是两张信纸。 是林泉福的笔迹。 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 “佳佳: 小宝是你男人,你们拜过堂,这辈子你不能不管他。 爸知道你恨我,我为我做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向你赔罪。 我现在也要死了,姓梁的已经把整我的材料递上去了。 我不会让自己落在那些人手里,他们的手段,我不想领受。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所以你也该解气了。 以后,当小宝是你的弟弟行吗?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求你再嫁人,能带着他。 给他一口饭吃就行,他力气大,还能帮你干活儿。 也能护着你。 ——爸爸绝笔。” 齐佳佳看完这封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恨林泉福,恨他一步步设下圈套,恨他虐待自己,恨他把自己当牛马使唤。 但看到“我应该已经死了”这几个字,她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一个压在你身上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拿走了,你以为你会轻松,但实际上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把这封信递给齐薇薇,又去翻那张红头文件。 是一张离婚批准! “经审查,齐佳佳与林栋梁的婚姻关系,因女方系被胁迫成婚,不符合婚姻自由原则,且男方无生育能力,双方未育有子女,现准予离婚。” 落款是海岛大队革命委员会和海岛县革命委员会,盖了两个红彤彤的公章。 日期是1976年12月20日。 齐佳佳的血压骤升,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三姐!” 齐薇薇见齐佳佳状态不对,连忙冲上来扶住她。 齐佳佳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仰,眼睛往上翻。 “佳佳!” 陈红霞也冲过来,从另一边扶住她。 齐佳佳已经再次晕倒在齐薇薇怀里,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院里院外,顿时再次乱成一锅粥。 齐薇薇使劲掐她的人中。 齐玲玲跑去找闻素美拿糖。 齐达友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怎么又晕了?!这可怎么好!”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巴一瘪,又要哭: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他蹲下来,拉着齐佳佳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凌和平反应最快,他已经冲出去发动吉普车了,发动机轰鸣起来,在胡同里嗡嗡地响。 “快!送医院!” 齐薇薇跟齐玲玲把齐佳佳抬起来,一人架一只胳膊,往外走。 陈红霞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凌和平眼眶也湿润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吉普车一路狂奔,凌和平把油门踩到底,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齐薇薇坐在后座,让齐佳佳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掐着她的人中,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三姐,三姐你醒醒,别吓我——” 齐佳佳没有反应,呼吸很轻,轻得像要断掉一样。 好在,铁路局职工医院不远,开车很快就到了。 凌和平把车停在急诊门口,跳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再次把齐佳佳抱了出来。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齐薇薇跟在后面跑。 护士看到有人被抱进来,赶紧推了担架车过来。 凌和平把齐佳佳放在车上,护士推着车往急诊室里跑。 “家属在外面等着!” 门被关上了。 齐薇薇站在走廊里,双腿发软,靠着墙才没滑下去。 陈红霞靠在齐玲玲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凌和平站在旁边,一脸自责,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漏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 “和平哥,不怪你。这事,如果要怪,全都怪我。” 凌和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 大夫走出来,摘了口罩,表情很轻松。 “没事,就是低血糖,早上没吃饭吧?” 齐薇薇愣了一下。 凌和平答道:“对,没吃。她说她吃不下。” “让她喝了一瓶糖盐水,一会儿就好了。” 大夫说完就走了。 两人进去,果然,佳佳已经醒了。 她正在四顾,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愣了一下。 “这是……哪家医院?!” “就是爸住院的医院。三姐,你可吓死我了!” 齐薇薇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 齐佳佳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护士又端着一杯热红糖水进来,让她喝了。 齐佳佳喝了几口,彻底缓过来了。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凌和平,朝他招了招手。 “和平,你来。” 第218章 恩情 凌和平走进来,站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三姐,对不起,我不该——” “和平,你没错。” 齐佳佳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我还要感谢你呢。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哪怕是为了我好。” 凌和平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好意,怕我担心。” 齐佳佳笑了笑,“但那些事,我迟早要知道的。早知道了,反而安心。” 齐薇薇已经把信和离婚批准都看完了。 她把那张红头文件递给齐佳佳:“三姐,你自由了。林泉福这个狗东西,还算有点良心。” 齐佳佳接过去,看着上面那两个红彤彤的公章,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齐薇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三姐,你打算怎么办?” 齐佳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薇薇,小宝……能再在齐宅住一段时间吗?” 她转过头,看着齐薇薇,“等我找到工作,就带着他搬出去。”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三姐,你真的要把小宝当弟弟养一辈子吗?” 齐佳佳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小宝是个好孩子。他爹不是人,他是无辜的。他在海岛上护着我,把他的饭分给我吃,他爹打我的时候他挡在前面……我不能不管他。” 她抬起头,看着齐薇薇,“我知道,带着他,我这辈子可能就嫁不出去了。但我不在乎。嫁不嫁人,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齐薇薇看着三姐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决绝,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考虑那些事了。 “好,三姐,那你就带着他。”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但是不要搬走,爷爷奶奶也不会让你搬走的,我也不许。” 齐佳佳摇了摇头:“薇薇,小宝是个拖油瓶,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他,住在爷爷奶奶的房子里。再说,爷爷奶奶虽然疼你,可这事,你说了也不算啊。小宝虽然是个傻孩子,但街坊邻里看着,就是个男人——我不能让人戳齐家的脊梁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齐家在这条胡同住了几十年,爷爷是老工程师,奶奶是大家闺秀,现在你跟二姐都住在家里,而且都……不能因为我,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齐薇薇心里一酸,握紧了姐姐的手。 “三姐,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准给你和小宝买一个好房子,你想住院子还是楼房,我都给你买!” 齐薇薇说这话,是因为她笃定自己在后年就能赚到钱。 1978年,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放开,她就可以做生意了。 以她对后世几十年的了解,这种先机,赚钱不是问题。 但是齐佳佳怎么能知道呢? 她只当是薇薇在给自己宽心。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像小时候哄薇薇睡觉时那样。 “好,三姐等着。” 她嘴上这么说,但齐薇薇看得出来,三姐没当真。 凌和平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姐妹俩的对话,没插嘴。 等她们说完了,他才开口:“三姐,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忍心。” 齐佳佳不解:“什么主意?” 凌和平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认真地说:“我想把小宝都调到部队的炊事班,做合同工。” 齐佳佳和齐薇薇都不太理解:“合同工?” “对。” 凌和平解释道,“我的组织关系已经转过来了。按规定,我的级别可以解决一个家属的工作问题。现在部队正好有几个炊事班的合同工空缺。轮班制的,工作也不累。” 他看了一眼齐佳佳,突然,从门口看到了一个脑袋! 是小宝! 正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往里看,一脸担心。 他噌地站了起来。 小宝磨磨蹭蹭地进来了。 他一头一脸的汗——很显然,他是跟着吉普车跑过来的! 凌和平奇怪地问:“小宝,你怎么来的?” 小宝拍手道:“姐姐教过我!追车的时候,车比人跑得快,一下就没影了!但是车留下了尾巴,叫车辙!我跟着车辙跑的!姐姐,我厉害吧?” 齐佳佳含泪递给他自己没喝完的红糖水:“快喝点水吧,嗓子都哑了。” 小宝咕咚咕咚喝水。 看着他们的互动,凌和平心里更有底了: “三姐,小宝力气大,又听话,我觉得炊事班的活计很适合他。而且工资不低,还分配单间宿舍——当然,宿舍条件可能一般……” 凌和平还没说完,齐佳佳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 她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在发抖:“和平,你真的愿意把这么宝贵的机会给小宝?他……他能行吗?” 凌和平笑了:“三姐,你听我说。这几天小宝住在我那儿,我观察了一下。小宝对于食物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兴趣,又有一点……敬畏之心一样的东西,绝不糟蹋食物,而且很有分寸感。” 他想了想,又说:“他洗碗的时候,每一个碗都要洗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冲洗,第三遍过清水,少一遍都不行。擦桌子要把桌缝里的渣子都抠出来。扫地连床底下都要扫到。”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工作适合小宝的话,那我觉得,这个工作就是最好的了!” 齐佳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凌和平面前。 “和平,我替小宝谢谢你!这工作,我替他应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和平慌忙避开,身子往旁边一闪,然后弯下腰,一把拉起齐佳佳。 “三姐,你这是干什么?要折我的寿吗?” 他的脸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急切,“快起来,快起来!” 齐佳佳被他拉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拉着凌和平的手不放。 “和平,你是小宝的恩人,我们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第219章 攒糖 “三姐,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收回去了啊,不让小宝去上班了啊。” 凌和平故意板起脸。 齐佳佳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又问:“小宝刚开始上班的时候,我能陪他几天吗?他学新东西慢,但是一旦学会了,绝不会出错。” “那再好不过了。” 凌和平说,“我下午就去办手续,争取这个月就让小宝上岗。” 齐佳佳擦去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捧着杯子、有点不知所措的小宝。 “小宝,你过来。” 小宝有点扭捏地过来了——他不太习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他站在齐佳佳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姐姐,你不哭了?” “姐姐不哭了。” 齐佳佳蹲下身,跟他平视,“小宝,你想不想去部队上班?” “上班?”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小宝也能上班了吗?挣钱给姐姐买好吃的?可是,我上班能做什么呢?小宝……是傻子啊。” “就是……做饭,洗碗,扫地。” “那小宝天天都在做啊。” 小宝说,“做完了有小红花吗?” “有,部队里也有小红花,但是,是每个月由姐姐统一给你发的。只要你好好干活儿,就有小红花!” 齐佳佳说着笑了,眼泪又下来了,“小宝,你以后跟着姐姐,姐姐去哪儿你去哪儿,好不好?” “好!” 小宝用力地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红花——那朵花已经被压皱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他一直揣在兜里,“姐姐,这个给你。” 他把小红花别在齐佳佳的衣襟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姐姐好看!” 齐佳佳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齐薇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和平。 凌和平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齐薇薇冲他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谢谢你。” 凌和平看懂了,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尾巴还在,但春天真的不远了。 。 凌和平办事很快。 初六一大早出的门,上午十点多就回来了。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发动机还没熄火,他就跳下车,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 齐薇薇正在院子里教丹丹写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办好了?”她问。 “办好了。”凌和平脸上带着笑,声音里透着轻快,“薇薇,你带上小宝,再去医院把你三姐接上,部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这么快?” 齐薇薇有些意外。 这才初六,机关单位都还没正式上班呢。 “老梁打了招呼,后勤那边特事特办。”凌和平说,“是有编制的正式工作,不是临时工。” 齐薇薇心里一暖。 梁冰这个人,嘴上大大咧咧的,办起事来却一点不含糊。 “小宝!小宝!” 她朝屋里喊了两声。 小宝从东厢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花布包——那是齐玲玲给他缝的,用的是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拼成一块一块的,花花绿绿的,小宝特别喜欢,走哪儿都带着。 “小妹,咋了?” 小宝跑到齐薇薇面前,仰着脸问。 “去看你姐姐,去不去?” “去!去去去!”小宝高兴得手舞足蹈,转身就往回跑,“小宝拿手绢包!姐姐上次说要吃糖,小宝给姐姐带糖!” 齐薇薇跟在他后面进了东厢房。 小宝蹲在床边,拉开凌和平临时给他放东西的抽屉,里面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白底蓝花的,是齐玲玲前几天给他的。 他把手绢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大白兔奶糖。 一颗、两颗、三颗……齐薇薇数了数,一共七颗。 应该都是这些天齐家人为了让他听话,哄他的时候给他的。 有时他干完活,或者不哭不闹的时候,齐玲玲就会塞给他一颗,说“小宝乖,吃糖”。 凌和平也给过他两颗,齐薇薇也给过。 齐薇薇以为他都吃了。 原来,他没有吃。 手绢包干干净净,里面的糖整整齐齐,每一颗都用玻璃纸包着,拧成蝴蝶结的形状,一个都没有拆开过。 “小宝,你怎么不吃啊?”齐薇薇蹲下来,声音有些发涩。 “留着,给姐姐。”小宝把糖一颗一颗数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包好,塞进花布包里,“姐姐在我家的时候,太瘦了,要吃糖才能胖。卫生员说的,吃糖就能长肉。” 齐薇薇鼻子一酸。 她想起在海岛上的那些日子,三姐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小宝那时候就总把自己的饭藏起来给三姐,偷偷摸摸的,怕被林泉福发现。 “小宝乖,你姐姐现在好多了,能吃能喝的。”齐薇薇揉了揉他的脑袋。 “真的?”小宝眼睛亮了,“那姐姐怎么还那么瘦?” “人要长胖,也是慢慢长胖的啊,对不对?” “那也要吃糖!糖甜!”小宝把花布包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齐薇薇叹息一声。 如果小宝是个智力正常的男人,凭他对三姐的这一片痴心,三姐是一定能幸福的。 可惜造化弄人…… 吉普车来到医院门口,齐佳佳已经接到了电话,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上比前几天又多了些血色。 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好多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踮着脚尖看着车来的方向,看到吉普车拐过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车还没停稳,小宝就打开了车窗,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拼命挥手:“姐姐!姐姐!小宝来了!” “坐好!”凌和平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他拽回来。 齐佳佳拉开车门上了车,小宝立刻扑过去,把花布包塞到她怀里。 “姐姐,糖!小宝给姐姐留的糖!七颗!你快吃!快吃啊!” 第220章 敬礼 齐佳佳打开手绢包,看着那七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奶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宝,你怎么不吃啊?” “小宝不吃,姐姐吃。” 小宝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姐姐吃了长肉,长胖了就不会晕倒了。” 齐佳佳把糖攥在手心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让它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一颗糖,塞进小宝嘴里。 “小宝也吃,咱俩一起吃。” 小宝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甜!姐姐快吃快吃!” 齐佳佳也拆了一颗含在嘴里,靠着车窗,慢慢品着那久违的甜味。 凌和平一脚油门,吉普车再次开到了京郊部队。 齐薇薇思绪万千。 这个地方,她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一身狼狈。 那时候她拿着唐爱军写给唐甜甜的“保证书”,来找王东,请他帮忙查找唐甜甜母亲的地址,还请他帮忙捉奸。 那时候她心里全是恨,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唐爱军、唐甜甜、唐渠一家。 如今,物是人非了。 王东据说已经请了长假,回家休养了。 也是,受到这样的刺激,他没有疯掉,已经是心理很强大了。 自己的妻子,跟自己的表哥通奸,还生了两个孩子,调换给表嫂养大…… 换了谁,都扛不住。 只希望命运以后能略微眷顾这个可怜人吧。 不过,没有被蒙蔽一辈子,也是他的福报了。 齐薇薇感慨之间,吉普车已经到了部队大门口。 站岗的战士认得凌和平的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凌和平没有直接去后勤,而是先开到了登记处,给齐薇薇和齐佳佳办了临时出入证,又给小宝办了正式的军人服务社工作证。 一切手续都走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 办完手续,凌和平回到车上,径直把车开到了后勤区。 后勤区在营区的东边,一排灰色的平房,墙上刷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标语。 院子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几个战士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看到凌和平的车,纷纷敬礼。 凌和平把车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领着三人下了车。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正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凌和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绽开笑容。 “老凌!不,现在该叫凌副团了!你小子!冲冠一调为红颜?”他大步走过来,跟凌和平握手,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老陈,别贫了。”凌和平笑着拍了他一下,“这是陈明主任,梁政委的老部下。” 陈明转向齐薇薇和齐佳佳,热情地伸出手:“你们好你们好,梁政委都跟我说了,欢迎欢迎!” 齐薇薇跟他握了手,介绍道:“这是我三姐齐佳佳,这是小宝,大名林栋梁。” 陈明弯下腰,看着小宝。 小宝缩在齐佳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就是小林同志?”陈明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挺精神嘛!” 齐佳佳轻轻推了推小宝:“小宝,叫陈主任好。” 小宝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得笔直,突然举起右手,行了个军礼。 那军礼行得歪歪扭扭的,手掌翻朝外,手指倒是并拢了,但位置不对,贴在额角上,像个猴子。 陈明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有觉悟!” 他走到小宝面前,把他的手放下来,重新摆好姿势——手掌向下,手指并拢,中指微接太阳穴。 “看好了啊,这样,这样。” 他纠正了几遍,小宝学得很认真,一遍不行再来一遍,第五遍的时候,那军礼就很标准了。 “敬礼!”陈明喊了一声。 小宝“唰”地举起手,动作干净利落,位置精准。 “很好,孺子可教!”陈明满面笑容,拍了拍小宝的肩膀,“走,我带你们去后厨,见见厨师长。” 后厨在后勤区的最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平房,门口挂着“军人服务社食堂”的牌子。 远远地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明领着他们进去,穿过一个堆着白菜土豆的仓库,来到了厨房。 厨房很大,灶台一排溜过去,有五六个大锅,锅里冒着热气。 几个穿着白围裙的战士正在忙活,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各司其职。 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大炒勺,正在翻炒着什么,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 “老陈!老陈!”陈明喊了两声。 那白胖男人转过头来,圆脸,小眼睛,鼻头红红的,嘴唇厚厚的,看起来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关了火,把炒勺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 “陈主任,啥事?” “这是凌副团,这是凌副团的家属,根据政策安排的工作,是新来的合同工。” 陈明介绍道,“这是陈丰年,厨师长,你们叫他老陈就行。” 陈丰年打量了一下小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小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缩到了齐佳佳身后。 在厨房众人面前,陈丰年没有过分热情,只是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说:“行,先试试吧。” 小宝便有点怕他,躲在齐佳佳后面不肯出来。 齐佳佳轻轻推他:“小宝,别怕,去给叔叔擦擦桌子。” 小宝犹豫了一下,从她身后走出来,拿起旁边一块抹布,走到一张桌子前,认认真真地擦了起来。 他擦得很仔细,桌面的边边角角都擦到了,连桌腿都擦了一遍。 擦完了,又拿起扫帚扫地,从里到外,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陈丰年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满意。 等小宝扫完地,又把拖把涮了拖地,拖得地面亮堂堂的,陈丰年终于笑了。 “中!留下吧!” 他说的是家乡话,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欢喜。 齐佳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跟陈丰年说了半天,把小宝的习惯、喜好、脾气秉性都交代了一遍,又把一大袋小红花递给他。 “陈师傅,小宝干活儿好,但他要奖励。他干完一件事,您就给他贴一朵小红花,不然……他会……闹。” 她说完,忐忑地看着陈丰年,生怕他把人退回去。 第221章 优待 陈丰年皱起了眉头。 齐佳佳连忙补充:“小宝闹起来就给他讲故事,他最喜欢听打仗的故事。” 陈丰年点了点头,把小红花接过去,放在柜子里,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自己就有个这样的弟弟……知道知道,顺毛捋嘛!” 原来如此,齐佳佳放下心来。 当然,也看得出来,梁冰的面子足够大。 陈丰年虽然不热情,但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 他让人领着小宝去领了工作服——两套军绿色的棉布工作服,一顶帽子,一双胶鞋,都按小宝的尺寸拿的。 又让人登记了人事档案,把户口本复印件、医院的证明文件,一一收了存档。 最后,领着他们去了宿舍。 宿舍在营区的东北角,一排红砖平房,每间大概十几平米。 陈丰年特意给小宝安排了一个性格很好的年轻人同住,叫梁小军,是梁冰老家的亲戚,管梁冰叫三表叔。 梁小军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说话慢声细语,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小军,这是你新室友,林栋梁。你多照顾他。” “好嘞,陈师傅放心。” 梁小军笑呵呵地伸出手,跟小宝握了握,“你好你好,以后咱俩住一块儿。” 小宝没见过这种阵仗,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齐佳佳在旁边说:“小宝,跟哥哥握手,说‘你好’。” 小宝伸出手,跟梁小军握了握,小声说了句“你好”,然后又缩回齐佳佳身后去了。 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完美。 凌和平领着一行人在部队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中午吃饭的战士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 陈丰年亲自掌勺,给他们炒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红烧肉、肉末豆腐,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主食是白面馒头,热腾腾的,又软又香。 有菜有肉有蛋,味道非常好。 小宝吃得满嘴流油,一碗米饭不够,又添了一碗,吃完了还把盘子底儿的汤汁用馒头蘸着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齐佳佳看着他的吃相,忍不住笑了。 陈丰年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罐头,放在桌上。 “山楂片罐头,小宝爱吃不?” “爱吃爱吃!”小宝眼睛放光。 “送你了。”陈丰年把罐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十罐,够你吃一阵子了。一会儿让人搬你宿舍去。” “谢谢陈师傅!”齐佳佳替小宝道谢。 陈丰年摆了摆手,又对小宝说:“小宝,罐头在宿舍随便吃,但是在厨房不能偷吃。记住了?” 小宝用力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记住了!在厨房不偷吃!偷吃是小狗!” 陈丰年被他逗笑了,转身回了后厨。 就这样,小宝安顿了下来,当天就开始上班了。 陈丰年让他先跟着梁小军学,从洗菜切菜开始,慢慢来。 齐佳佳在食堂陪了他一会儿,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洗菜、小心翼翼地切菜,心里又酸又暖。 临走的时候,小宝拉着她的手不放,眼泪汪汪的。 “姐姐,你不要走,小宝害怕……” “小宝不怕,小宝是男子汉。”齐佳佳蹲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姐姐过几天还来看你。你要听话,好好干活,挣小红花。” “那姐姐一定要来!” “一定来。” 齐佳佳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朵刚贴上的小红花,红艳艳的。 齐佳佳转过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凌和平把车开到食堂门口,接上齐佳佳和齐薇薇,却没有直接开走。 他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后座的两人。 “薇薇,三姐,既然来了,也去我宿舍看一眼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不太会收拾,你们给我看看怎么弄好一点?” 齐佳佳看了齐薇薇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行啊,去看看。” 齐薇薇没说话,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凌和平发动车子,往营区深处开去。 穿过一片营房,绕过训练场,又开了一段路,来到营区边缘的一片区域。 这里很安静,远离营区的嘈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几排平房坐落在路两边,每排平房都被院墙围起来,形成一个独立的院子。 齐薇薇还以为是个四人或者两人间,顶多是单间,不料凌和平把车停在了最里面的一排院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 “这一整个院子,都是……你的?”齐薇薇看着那扇木门,有些不敢相信。 凌和平转头微笑,推开了门: “都是。” 三人进去。 齐薇薇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暗暗吃惊。 的确是一个大院子,比齐宅都大了一圈。 正房四间,坐北朝南,门窗都是新刷的漆,朱红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东西厢房各三间,对称排列,中间的空地铺了红砖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能看出来是棵老树,树干粗壮,开春了一定枝繁叶茂。 房子基本都空着,只有正房最东边的一间摆了张行军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只搪瓷缸子。 “家具我还没领。”凌和平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翻开递给齐薇薇,“正好你们帮我参谋下。” 齐薇薇看去,大概有二十多页,几乎什么家具都有,还标注了材质和价格——当然,对凌和平这个级别来说,大部分是免费的。 铁架子床、木床,双人、单人,各种尺寸。 沙发,有布艺的、皮革的,单人的、双人的。 写字台、文件柜、书柜、衣柜、餐桌、椅子…… 还有锅碗瓢盆、床上用品、窗帘桌布…… 置办一个家的东西,应有尽有。 齐薇薇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红色大字上:“随军家属优待政策四(家具自选)” 她的脸“腾”地红了。 第222章 少时 凌和平这是在暗示什么,齐薇薇当然明白。 什么“不会收拾”、“帮忙参谋”,都是借口。 而且是蹩脚的借口。 凌和平就是想让她看看这个院子,看看这本册子,让她知道——他这里,随时可以成为一个家。 凌和平大大方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却不说话。 齐佳佳见齐薇薇好像恼了,忙转过身去,假装四处打量,嘴里问道:“和平,厕所在哪儿?我得去方便一下。” “这屋里也有,但是还没接通下水。”凌和平指了指院子西边,“公共厕所就在这排院子的西头那一间,出门右拐,走二十步就到了。” “好,我去去就来。” 齐佳佳忙闪身离开,走的时候还特意把院门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齐薇薇和凌和平两个人。 冬日的阳光洒在红砖地面上,反射出暖暖的光。 石榴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凌和平看着齐薇薇,目光温柔,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薇薇,你怎么……好像生气了?” 他轻声问。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册子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凌和平。 “和平哥,咱们谈谈吧。” 凌和平的表情认真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说,我在听。”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坚定,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温柔。 她突然有些不敢看了,移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上。 “和平哥,我们也都不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的确是被你深深吸引的。不论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给我的帮助……” 凌和平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但是?你要说‘但是’了吗?” 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 齐薇薇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我不是自由之身。我……之前做错了太多事,我要赎罪。我要向整个齐家赎罪,我不能拉上你跟我一起赎罪,因为这些罪……是我的,不是你的。我不能把你拉下水。” 凌和平皱起眉头,似乎不太明白。 “你要怎么……赎罪?你做错了什么?” 齐薇薇沉默了片刻。 她怎么告诉他? 说前世她把全家害得家破人亡? 说她害得爷爷奶奶身败名裂? 害得爸妈背了一身债? 害得哥哥姐姐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疯的疯? 她说不出口。 重生是她要带入坟墓的秘密,哪怕是对最亲的人,也不能吐露一个字。 “……太多太多了。”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这辈子,我要让齐家所有爱我的亲人,过上他们本应过的好日子,而不是被我……拖入泥潭。” 凌和平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 “这很好啊,但我看不出,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冲突的?” “和平哥,我……我这个人……” 齐薇薇犹豫了很久,咬了咬牙, “我可能有一点让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动摇的地方……我……我常常做一些未卜先知的梦。” 她说得很含糊,但凌和平听得很认真。 “你梦到……我们的未来了吗?” 齐薇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梦里的未来,和现在不一样。梦里我没有离开唐爱军。” 凌和平喃喃道:“所以……没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齐薇薇急了:“和平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我可能不能马上跟你结婚生子,我……” “薇薇。” 凌和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早就说过,我不会逼你。我今天带你来,不是逼你,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诚意。” 他指了指院子,指了指那些空着的房间,指了指那本册子。 “这些,都是我的诚意。但我不会因为你看了这些,就要求你做什么决定。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齐薇薇的眼眶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和平哥,你很好,你像一个梦一样好……” “三年!” 凌和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齐薇薇抬起头:“什么三年?” “咱们来一个三年之约,怎么样?” 凌和平看着她,目光灼灼, “三年,作为缓冲期,也是你对我的考察期,这期间,我绝不逼你。 三年后,如果你想要跟我在一起,我们就结婚。 如果你不想要我了,你只需要说‘和平哥,你走吧!’,我就会默默退出你的生活。 好不好?” 齐薇薇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这对你并不公平。” “公平?” 凌和平苦笑了一下,“薇薇,你还不是特别了解我。我……并不太在意世俗意义上的家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自从十岁那年跟爷爷来到京市,来到齐家,见到了你……我的世界里,我的梦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女孩,别的女人。” 齐薇薇瞪大了双眼。 竟是这样吗? 凌和平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十六岁那年,我来过京市一趟,你不知道。那年我十八岁,已经特招入伍两年了。因为立功,我可以破格带家属随军了。可是,我看到的你,身边有别人,有一个叫唐爱军的小子……” 齐薇薇如遭雷击。 她十六岁那年,确实跟唐爱军刚认识。 那时候唐爱军对她很好,甜言蜜语,温柔体贴,她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 她不知道,那时候凌和平来过。 她不知道,他看到她跟唐爱军在一起,就默默走了。 竟有这样的事? 凌和平继续说道: “所以,我回到鲁省以后,决定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薇薇,我衷心希望你得到幸福。 后来,我每次听爷爷说你的事,知道你结婚了…… 你生了两个儿子…… 我一直以为你很幸福……”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依然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后来,你来鲁省找女儿,我才知道,原来,你过得并不好……” 第223章 长肉 凌和平的声音哽咽了: “看到你那么瘦,那么憔悴……听到你那些遭遇……我的心都要碎了,薇薇,你知道吗? 但是,我心里也同时在狂喜! 我看到你,我就在想——这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次,我不能错过了!” 齐薇薇泣不成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年被唐爱军骗得团团转的日子,想起自己为了一个渣男害得全家家破人亡的蠢事。 她想起临死前,唐爱军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是笑话。 她以为没有人真心爱过她。 可是凌和平,这个她从没正眼看过的男人,竟然等了她十年。 十年。 整整十年。 从她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从少年到青年,从新兵到首长。 他看着她嫁给别人,看着她生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远远地看着,以为她幸福就好。 “和平哥……”齐薇薇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选我吗?” 凌和平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温柔,“那时候你眼里只有唐爱军,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齐薇薇说不出话了。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凌和平没有上前,没有碰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她哭够了,自己站起来。 “所以,薇薇,”凌和平的声音很平静,“我愿意跟你约定三年,或者五年,或者一生,都可以。我不在意有没有孩子。丹丹和茜茜就是我的孩子。我什么都不在意,你不愿意结婚也没有关系……” “好。” 齐薇薇打断了他,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稳住了。 “三年,我答应你,就三年。”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凌和平,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 “三年后,不管我的事办没办完,我都给你一个答复。我绝不会让你白等。” 凌和平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好,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 齐薇薇也伸出手,跟他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院子外面,齐佳佳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哟,这院子真不错。”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四处打量着,“和平,你这正房四间,东西厢各三间,比我娘家院子还大呢。” 凌和平笑了笑:“三姐要是喜欢,随时来住。” “我可不敢住,这是随军家属才能住的。”齐佳佳意味深长地看了齐薇薇一眼。 齐薇薇脸一红,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三人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凌和平把每间房都打开让她们看了看。 正房采光很好,窗户大,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大半天。 东西厢房稍微小一点,但也宽敞明亮。 院子里的红砖铺得整整齐齐,没有杂草,没有泥地,下雨天也不会踩一脚泥。 “这院子,能住一大家子人。”齐佳佳感慨道。 “是啊,等爷爷来了,如果他要住这儿,就住这个套间,丹丹茜茜住东厢,咱们住西厢——”凌和平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打住。 齐薇薇假装没听见,转身去看石榴树了。 齐佳佳抿着嘴笑,也不拆穿。 时间不早了,凌和平锁了院门,开车送她们回去。 路上,齐薇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心里想了很多。 今年是1977年。 还有一年,就到政策松动的时候了。 她用两年的时间去搞事业,以她的“未卜先知”,够了,足够了。 三年后,她一定能把所有的仇都报了,所有的债都还了,所有的家人都安顿好了。 到那时候,她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凌和平身边。 “薇薇,想什么呢?”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齐薇薇笑了笑,把目光收回来,“和平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的三年之约。” 凌和平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起来。 吉普车驶出部队大门,拐上回城的路。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齐佳佳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齐薇薇看着窗外,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三年。 足够了。 。 大年初八,齐佳佳出院了。 天刚蒙蒙亮,齐薇薇就醒了。 窗外的柿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没吵醒丹丹和茜茜。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脑袋挨着脑袋,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四只白嫩嫩的小脚丫。 齐薇薇给她们盖好被子,穿上棉袄出了门。 院子里,闻素美已经在烧水了。 老太太蹲在炉子前,用火钳捅着炉膛,火苗“呼呼”地蹿上来。 “奶奶,这么早?” “你三姐今天出院,咱得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和平那房间我已经收拾出来了,除了被褥待会儿一换——你二姐那套旧铺盖可让小宝造得不轻呢,枕头上都是一层油垢!也不知道和平这孩子怎么忍的……” 闻素美头也没抬, “对了,我煮了红糖鸡蛋,一会儿你给她带去,让她喝了再出院。” 齐薇薇心里一暖。 凌和平从东厢房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薇薇,我去热车,你们准备好了就出来。” “好。” 齐佳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 在铁路局职工医院住院的时候,因为是英雄的家属,什么好药、营养针,都可劲给她用。 医生护士都知道齐畴的事迹,对齐佳佳格外照顾。 营养针一天打一次,维生素、氨基酸、葡萄糖,轮着来。 吃的也是小灶,每天都有鸡蛋、牛奶、肉,变着花样做。 齐佳佳肉眼可见地身上有了些肉,脸颊不像之前那样凹下去了,手腕也粗了一圈。 第224章 鹿肉 而且,齐佳佳的脸色,也由黑黄,变成了黑里透红。 那种黑是在海岛上晒出来的,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但底下的红润,如今是健康的,透着光泽。 她已经吃了医院的红枣小米粥,又被齐薇薇逼着喝了红糖鸡蛋,直说已经噎到脖颈了。 出院手续办了好半天,医院还给搞了个简短的欢送会,欢送英雄的女儿出院。 专门腾出了一个办公室,放了花生瓜子水果糖,医生护士表演了几个节目。 齐佳佳被弄得有点尴尬。 当然,欢送会上,还没出院的齐畴,明显才是真正的主角。 齐佳佳则被塞了一兜的瓜子糖果。 主治大夫特意安排了两个护士照顾齐畴,凌和平一行人才放心离开。 凌和平开车,把齐佳佳再次接回了齐宅。 车子停在胡同口,齐佳佳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都快中午了。 胡同里飘着煤烟味和炸丸子的香味,远处有人在零零星星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她站在齐宅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齐宅”的匾额,爷爷的字迹。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三姐,快进去啊,今天风大。”齐薇薇挽着她的胳膊。 “嗯。” 闻素美、齐玲玲、马蓝已经钻进厨房忙活了。 闻素美掌勺,齐玲玲打下手,马蓝负责烧火。 三个人配合默契,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齐薇薇看着四个孩子。 丹丹和茜茜蹲在柿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齐星和齐阳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头碰着头看一本小人书,《三国演义》的,画着关羽过五关斩六将。 “小姨,这个字念什么?”齐星指着书上的一个字问。 “这就是‘关’,关羽的关。”齐薇薇轻声道,一边用树枝写了一遍简体和繁体。 齐星恍然大悟,继续往下看。 凌和平把齐佳佳送到,一脚油门又回了医院——今晚,轮到他陪护齐畴。 齐畴的冻伤恢复得不错,脸上的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粉色的新皮。 ——有点吓人,但男人也不在意这个,英雄的待遇倒让齐畴感觉很好。 这辈子,他没有被人这么重视、这么众星捧月过。 他觉得,这次受伤,太值了。 所以,医生说,再住半个月就能出院了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儿失落。 中午,齐宅内。 大家搞了个小聚餐,正式给齐佳佳接风。 大哥大嫂、齐星齐阳,齐春春齐茂茂都来了,没有一个空手来的。 齐壮壮又拎了半扇排骨,马蓝带了一兜苹果。 齐春春提了两瓶好汾酒——是医院发的年货,他没舍得喝。 齐茂茂扛了一袋白面,五十斤的,扛在肩上气都不喘。 都是顶好的食材。 齐家人就是这样,心都在一起。 齐达友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京剧《空城计》,诸葛亮正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他听着听着,也跟着哼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就在这时,陈红霞居然回来了——坐在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骑车的是个小伙子,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样子很像老曲。 圆脸,浓眉,鼻梁高高的,嘴唇厚厚的,一看就是个憨厚人。 果然,在他们后面,正是老曲,骑着车子。 前横梁上,坐着老曲的老婆,侧着身子,两条腿并拢着,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报纸包。 后座上,驮着一个巨大的报纸包,用绳子捆了好几道,鼓鼓囊囊的。 老曲累得吭哧吭哧的,脸上都是汗,棉袄领口都湿了。 大家看到她喜气洋洋,就知道她有好消息。 陈红霞上班已经五天了,这五天她一直回的是铁路家属院,大家还没有她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还没有齐佳佳工作的消息。 齐薇薇迎上去:“妈,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陈红霞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笑:“下午盘点,曲主任说我们可以合理地溜个号儿!” 齐佳佳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紧张地看着妈妈。 然而,还没等陈红霞继续说话,老曲老婆已经把后座上的大报纸包解了下来。 她动作麻利,三下两下解开绳子,捧起那个大包,往院子里走。 众人顿时闻到了很腥的味道。 不是鱼腥味,是那种生肉特有的腥气,混着血水的味道,浓烈得很。 老曲老婆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我打赌,你们都没见过这东西!” 她说着,解开了报纸包。 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是肉。 非常红,比牛肉的颜色要艳一些,肉质细腻,纹理清晰,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筋膜。 齐薇薇远远地,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鹿肉。 以前她在生意场上,没少用这东西送礼。 东北的客户,每到冬天就给她寄鹿肉、鹿茸、鹿鞭,说是大补。 要说多好吃也没有,大家在意的是它的燥性。 鹿肉性热,冬天吃了浑身发热,手脚不凉。 这可是冬天一等一的好东西。 进补绝佳。 但是她没说出来——自从上次突然开车吓到大家,她已经学会了隐藏所有不符合常理的事。 齐茂茂凑过来,看了几眼,挠了挠头:“这是牛肉吗?啧啧,这牛肉可真新鲜啊!” 他伸手想摸,被老曲老婆一巴掌拍开了。 “脏手别摸!金贵着呢!” “不是牛肉?”齐茂茂缩回手,又看了看,“那是啥?野猪肉?” “更没边儿了!”老曲老婆翻了个白眼。 齐春春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确定地说:“看这个肉质,不像是家畜……” 齐达友背着手走近,弯下腰看了几眼,又凑近闻了闻,不确定地问:“是……鹿肉?” 老曲老婆顿时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老爷子,要不说还得是您呢,这眼神毒啊!” 齐达友忙道:“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直起腰,看着老曲,“老曲,这可使不得,鹿肉市面上买都买不到,你们留着自己吃——” “齐叔,您这就见外了。” 老曲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来,“咱们什么关系?有好东西,能不想着您?” 老曲老婆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 “就是! 咱们守着供销社,什么好东西弄不到啊? 以前,都让老朱那个王八蛋一个人贪了! 现在,咱们有好东西,自然紧着一家人来!” 第225章 采购 老曲老婆这人,说话有种故作亲切又带着“贴上来、靠上来”的感觉,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别人不知道,但陈红霞和齐薇薇是知道的,老曲老婆就是一个势利小人。 以前老曲泡病号的时候,她脸上永远带着怨气,说话带刺,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现在老曲当了供销社主任,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的,亲热得像自家人。 不过,老曲这人还是比较靠谱的。 他下了车,先呵斥老婆:“你这人一张口就知道没水平。什么‘咱们供销社’?那是人民的供销社!供销社收到了好东西,是大家伙儿都有,不是专门让我包圆了!” 他顿了顿,转向陈红霞,认真地说:“陈儿啊,你可告诉薇薇,告诉老爷子,我可不是朱国学那种人,我啊,还想稳稳当当干到退休呢!” 老曲老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大好的日子,净提朱国学那个晦气东西干啥呢!” 老曲没理他老婆,拉过比他还高一头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老三,曲飞!” 曲飞早被他妈那些粗鄙的话闹了个大红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微微低着头,跟大家打招呼,声音闷闷的:“爷爷奶奶好……” 叫了齐达友和闻素美,又转向齐壮壮:“叔叔好……” 叫了一圈人,直把齐薇薇都叫成了姨,给她涨了一辈。 齐薇薇才二十六,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叫“姨”,哭笑不得。 大家哄堂大笑。 齐茂茂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说:“薇薇,你也有今天!” 齐薇薇笑瞪了他一眼,没搭理。 果然,老曲的儿子是个实在的小伙子,心眼儿实。 这样的人,让他去坐办公室、搞接待、跑业务,那是不行的。 但是让他干库房,管物资,清点数目,搬搬抬抬,他准能干好。 这样的孩子,还是放在自己身边工作最好。 陈红霞冷眼看着这一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老曲要安排他儿子干库房的脏活儿累活儿了。 这孩子,但凡跟人打交道的活儿,准让人给哄了。 曲飞臊得不行,眼睛四处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看到齐壮壮在院子角落里劈柴,立刻跑了过去。 “叔叔,我帮你!” 齐壮壮正抡着斧头,劈一根粗木桩,听到声音忙道:“你喊我大哥就行!” “大哥!” 齐壮壮笑了笑,把斧头递给他,“会劈不?” “会,我在家也劈。” 曲飞接过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那根木桩从中间裂开,劈得齐齐整整。 他就坐在那里,踏踏实实开始劈柴,一点儿不惜力。 一斧头一斧头地抡,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他也不擦,袖子一抹继续劈。 齐壮壮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转身开始码柴垛。 老曲已经帮着把那一大块目测足有十几斤的鹿肉,抬进了厨房。 肉放在案板上,占了小半个案板。 闻素美三人犯起了难。 闻素美围着那块肉转了两圈,皱眉道:“这……我可不会做啊!” 齐玲玲也凑过来,拿手指戳了戳:“这肉看着挺嫩,但不知道什么味儿。” 马蓝更干脆:“要不……红烧?牛肉怎么烧,这个就怎么烧?行不?” 老曲点点头,大大咧咧地说:“这位同志说的对!牛肉咋做,这鹿肉就咋做!红烧、清炖、爆炒,都行!你们随便弄,这肉嫩着呢!” 闻素美还是拿不定主意,转头看齐薇薇。 齐薇薇张了张嘴,想说鹿肉要用重料去腥,最好用葱姜蒜和料酒多腌一会儿,炖的时候放点红枣和枸杞,既能去腥又能增香。 但她忍住了,只是笑了笑:“奶奶,您看着做吧,您做什么都好吃。” 闻素美被她哄得开心,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齐达友拉着老曲,去他房间喝茶了。 老曲老婆抱着茜茜,搂着丹丹,稀罕得不得了:“哎呀,这俩小姑娘,年画儿上下来的仙女儿吧?” 她摸摸茜茜的脸蛋,又捏捏丹丹的小手,“匀给我一个呗?我这辈子啊,就想要个闺女,这老天爷他就是不给我啊……” 茜茜被她捏得有点不舒服,扭来扭去地躲。 丹丹倒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坐着,小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 齐薇薇一面跟着老曲老婆说笑,眼神却始终看着陈红霞。 陈红霞一直没回来,所以她也不知道三姐工作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而且,刚才陈红霞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跟齐佳佳说上话。 她一直在跟老曲老婆寒暄,又是倒茶又是让座,忙得脚不沾地。 齐佳佳站在台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又不敢上前问。 陈红霞终于找了个空档,朝齐佳佳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齐佳佳立刻跟了上去。 陈红霞已经跟齐佳佳进了屋,关上了门。 这是闻素美和齐达友的卧室,靠窗摆着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 靠墙是一个大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映出母女俩的身影。 齐佳佳卷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期待地等着妈妈开口。 陈红霞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齐佳佳坐下来,心跳得咚咚响。 “佳佳,你工作的事,肯定是没问题的。” 齐佳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谢谢妈……” “但是,”陈红霞话锋一转,“没有给你定岗。老曲的意思呢,是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佳佳,你有什么想法吗?” 齐佳佳脱口而出:“妈,我想跟着你干采购!” 陈红霞一愣:“啊?” 她没想到女儿会提这个要求。 采购员这工作,看着风光,实际上苦得很。 天南海北地跑,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 火车上挤,招待所条件差,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到了年底,别人家团团圆圆过年,采购员还在外面奔波。 齐佳佳的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妈!我从小就想干采购!” 第226章 上座 陈红霞微微蹙眉:“……从小?” 齐佳佳双眼晶亮:“妈,我从小看你工作,你以前还带着我出差了几次呢,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 她说着,比划起来,“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认识不同的人。还能买到各种好东西,布票、粮票、工业券,都不缺——我到现在还记得各地的特产,天津的麻花,山东的花生,上海的糖果……” 陈红霞犹豫了一下:“采购可辛苦啊,那罪……”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到齐佳佳在海岛受的罪,她沉默了。 在海岛上,三女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那些年,她被虐待、被打骂、被当牛马使唤。 比起那些,采购员的辛苦算什么呢? 齐佳佳忙道:“妈,我能吃苦,不怕受罪!而且,我知道采购是老带新,师徒制。你之前不是有个教了一半的徒弟,跑了吗?我做您的关门弟子怎么样?” 陈红霞双眼湿润了。 她确实带过一个徒弟,是个小伙子,学了半年,嫌累,对象不愿意一直找不到人,就跑了。 后来再没带过人。 “佳佳……” “妈,你还有啥顾虑啊?” 陈红霞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佳佳,你……唉,说起来都是妈妈的错……” 她拉住女儿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垢。 “你……你都已经快过了结婚生子的年纪了啊。你……你要是做采购的话,不好找对象啊!” 齐佳佳的手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窗外,院子里传来齐茂茂的笑声和茜茜的尖叫声,热热闹闹的。 但在这个房间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妈,这话我还没跟别人说过,先跟你说吧——” 齐佳佳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这辈子,不想找了。” 陈红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为什么?” “我……我这辈子不能生孩子了。” 陈红霞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你说什么?” “妈,您别激动——” 齐佳佳扶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海岛的时候,林泉福……林泉福想给小宝留后,他……” 她的声音发颤,但还是在说,“他逼我,我特别担心……我有次让人给我捎来了一副红花饮,我喝了……” 陈红霞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红花饮”,几乎是旧社会留下来的糟粕了,最初是娼妓用于避孕的,只需要喝一副,就终生不孕。 那东西烈性得很,喝下去肚子疼得打滚,血流不止。 陈红霞一把搂住齐佳佳,压低声音哭道:“佳佳!我苦命的佳佳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大声,怕外面人听到。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齐佳佳的头发上。 齐佳佳慌忙捂陈红霞的嘴,声音急切:“妈,别哭!别让薇薇听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妈,这事,你打死也不要告诉薇薇啊!不然,我怕她心里又要难过了。” 陈红霞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知道,薇薇心里也苦。 薇薇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心里还装着那么多仇和怨。 陈红霞想到这里,哭得更厉害了。 “妈,别哭了。” 齐佳佳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轻松起来,“我倒觉得这样很好,我想专心工作。我想像你一样,每年都拿金牌采购员的奖励。不,我甚至想超越你,妈,咱们比赛吧?” 陈红霞带着泪,被逗笑了。 她都忘了,佳佳离开家之前,是个多么爱说爱笑的女孩子啊。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走路都带风,像一只活泼的小山雀,根本不知道愁。 陈红霞重重点头:“好,妈答应你。咱们比赛!” 齐佳佳的工作就这样定了下来,实习采购员。 等过完正月,办完手续,她就正式上岗。 到时候,她会跟着陈红霞跑几趟,熟悉熟悉流程,然后就自己单飞。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我赶紧告诉薇薇去,这几天她急坏了!” 说着,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齐薇薇正站在院子里,跟老曲老婆说话,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看到齐佳佳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齐佳佳拉着她到了墙根儿,柿子树的枝丫在头顶摇晃,冬日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薇薇,定了!”齐佳佳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当采购员!跟着妈干!” 齐薇薇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她的手:“真的?太好了!三姐,好好干!有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齐佳佳表情奇怪,歪着头看她:“问你?” 齐薇薇这才想到,又露馅儿了——她前世是极为成功的女商人,但这辈子,她可跟采购根本沾不上边儿。 她连供销社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会懂采购? 齐薇薇找补道:“我是说,问妈,问我也行,嘿嘿!” 她笑得有点心虚。 齐佳佳刮了刮她的鼻子,没多想:“好,我这一上班,自带两个军师,抵个诸葛亮了!” 姐妹俩笑闹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齐佳佳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但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了。 这时,闻素美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齐薇薇这才发现,转身的功夫,两张八仙桌已经再次并排放在了堂屋里。 齐玲玲和马蓝端着菜一趟一趟地往桌上放,盘子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主菜是一大盆红烧鹿肉,摆在餐桌正中央,散发着异香。 围绕这盆鹿肉,摆了一圈菜——醋溜白菜、土豆炖排骨、炸藕夹、四喜丸子、素炒豆芽、凉拌黄瓜、花生米、鸡蛋汤…… 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齐达友正招呼着老曲上座。 “老曲,来来来,坐这儿。” 第227章 归位 老曲连忙侧过身避让: “不不不,叔,您坐主位,您坐——” “你是客,你坐。” “叔,您这就见外了,我跟陈儿是什么关系?一家人!您坐主位!” 老曲态度坚决,最后还是被老曲一把摁在主位。 齐达友拗不过,只好坐下来,嘴里念叨着:“你这……老曲,跟我还客气。” 老曲在旁边坐下,笑着说:“叔,不是客气,是规矩。您辈分最大,您不坐主位,谁坐?” 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齐壮壮和马蓝带着齐星齐阳坐在一边,齐春春和齐茂茂坐在另一边。 齐玲玲抱着茜茜,齐薇薇牵着丹丹,齐佳佳挨着她们坐下。 老曲老婆挨着闻素美坐,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曲飞被安排在齐壮壮旁边,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腰板挺直,像个小学生。 凌和平还在医院陪护齐畴,没回来。 齐达友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看着满堂儿孙,眼眶有些发热。 “来,!没出正月都是年!大家过年好!” “过年好!”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曲一仰头,把杯里的白酒干了,哈了一口气:“好酒!春春,这酒哪买的?” 齐春春笑着说:“曲叔,这酒不是买的,是医院发的年货。我们院长爱喝酒,每年过年都给职工发两瓶。” “你们院长讲究!”老曲竖起大拇指。 老曲老婆夹了一块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婶子,您这手艺绝了!” 闻素美被夸得不好意思:“是你拿来的肉好。” “肉好也得会做啊!”老曲老婆又夹了一块,“婶子,您教教我怎么做的,回头我也试试。” “就红烧,跟红烧牛肉一个做法。不过鹿肉腥味重,得多放葱姜蒜,腌的时候倒点料酒——” 闻素美说着说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做出来了超绝的鹿肉,还挺得意。 齐薇薇在旁边听着,抿着嘴笑,没说话。 齐佳佳坐在齐薇薇旁边,吃着饭,时不时看看妈妈,又看看妹妹,嘴角带着笑。 她的碗里堆满了菜——齐玲玲给她夹的排骨,马蓝给她夹的藕夹,闻素美给她夹的鹿肉,齐薇薇给她夹的丸子。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久违的味道。 齐星和齐阳吃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的。 “奶奶,我吃饱了!”齐星放下筷子。 “我也吃饱了!”齐阳跟着说。 “吃饱了就去玩吧,别跑远。”马蓝说。 两个小子立刻跳下凳子,跑到院子里去了。 齐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摔炮,递给齐阳几个,两个人在院子里你扔一个我扔一个,“啪”、“啪”,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 茜茜听到声音,从齐玲玲怀里探出头,眼巴巴地看着。 “想去玩?”齐玲玲问。 茜茜点点头。 “去吧,别跑远了。” 齐玲玲把她放下来,茜茜立刻跑出去了,丹丹也跟着出去了。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老曲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陈儿啊,” 他端着酒杯,看着陈红霞, “我跟你说,采购科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老张调到副食科去了,科长的位置空着,你直接顶上去。佳佳的事,你明天带她去办手续,实习采购员,三个月转正。” “陈儿”,这称呼,这种亲切是实打实的,跟老曲老婆那假模假式的完全不同。 “谢谢曲主任。”陈红霞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谢啥?应该的。”老曲一饮而尽,又转向齐达友,“叔,您放心,佳佳在我这儿,亏待不了。” 齐达友笑着点头:“老曲,我信你。” 老曲老婆在旁边插嘴:“那可不,老曲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实在。答应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成。” “你少说两句。”老曲瞪了她一眼。 老曲老婆撇了撇嘴,不说了,低头吃饭。 曲飞一直闷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齐壮壮跟他聊天,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 “曲飞,你在库房干得怎么样?”齐壮壮问。 “挺好的。”曲飞放下筷子,“活儿不累,同事也好相处。”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街道办那摊子事,大哥都能说上话。” “谢谢大哥。” 曲飞说完,又低头吃饭了。 齐壮壮看着他,笑了笑,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齐达友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着老曲。 “老曲,朱国学的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老曲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处理?人都死了,家属也不追究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供销社那边倒是把账清了一遍,追回来不少钱。丁敏萍以前经手的那些账,好多都是假的,虚报冒领,贪污受贿,加起来有好几万。” 齐达友摇了摇头:“作孽啊。” “可不是。”老曲端起酒杯,又放下,“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薇薇把那黑账本的事弄出来,这事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朱国学那小子,仗着丁维钧的关系,在供销社一手遮天,谁都不敢动他。” 齐薇薇低着头吃饭,没接话。 她不想让人知道黑账本的事是她“弄出来”的。 “薇薇,”老曲看着她,认真地说,“曲叔谢谢你。” 齐薇薇抬起头,笑了笑:“曲叔,您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了我妈。” “不管为了谁,结果是好的。”老曲举起酒杯,“来,曲叔敬你一杯。” 齐薇薇不会喝酒,但还是端起茶杯,跟老曲碰了一下。 “曲叔,我以茶代酒。” “行,都一样。” 老曲一饮而尽,齐薇薇也喝了一口茶。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远处传来零星的摔炮声,年的尾巴还在,但已经稀疏了。 堂屋里,热气腾腾,笑语喧哗。 齐佳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暖的。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她已经从海岛,回家了。 直到这一刻,她那悬着的心,才彻底归位。 第228章 铜锁 齐佳佳鼻腔酸胀—— 她坐在齐家的堂屋里,吃着奶奶、大嫂和二姐做的饭,听着妈妈跟人聊天,看着小妹在笑。 小宝在部队上班,有吃有住,有人照顾。 她也有工作了,实习采购员,跟着妈妈干。 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但她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齐薇薇坐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三姐,怎么了?” “没事。”齐佳佳笑了笑,“高兴的。” 齐薇薇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饭吃到尾声,老曲一家起身告辞。 老曲老婆抱着老曲的胳膊,脸红扑扑的,酒劲儿上来了,走路都有点晃。 “婶子,我们走了啊!改天再来!” “慢点走,路上小心!”闻素美送到门口。 曲飞跟在后面,推着自行车,回头朝齐壮壮挥了挥手。 “大哥,改天再来找你劈柴!” 齐壮壮笑了:“行,随时来。” 老曲一家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齐玲玲和马蓝收拾碗筷,齐薇薇和齐佳佳帮忙擦桌子。 齐达友回屋听收音机去了,闻素美去给孩子们铺床。 齐春春和齐茂茂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四哥,”齐茂茂吐了一口烟,“你说三姐这次回来,能安定下来不?” “能。”齐春春说,“有工作,有家人,有什么不能安定的?” “也是。”齐茂茂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我就是担心她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给她点时间。”齐春春站起来,“走吧,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嗯。” 两兄弟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骑着自行车走了。 齐壮壮和马蓝也带着孩子走了,齐星齐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爸爸背上,迷迷糊糊的。 齐宅安静下来。 齐佳佳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 齐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三姐,喝了再睡。”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伺候人了?”齐佳佳笑着接过去。 “我一直都会,以前……”齐薇薇在她旁边坐下,没再说完。 但是姐妹俩都懂。 浪子回头,金不换。 齐佳佳喝着牛奶,没说话。 齐薇薇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三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除了工作。” 齐佳佳放下杯子,想了想:“先把工作干好。然后……存点钱。等存够了,给小宝买套小院子,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 “小宝的事,和平哥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部队有宿舍。” “那是宿舍,不是家。”齐佳佳说,“小宝这辈子,不能总住在宿舍里。他需要一个家,一个他自己的家。” 齐薇薇沉默了。 她看着三姐,三姐的目光很坚定,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三姐,你对他太好了。” “他对我更好。”齐佳佳笑了,“在海岛上,要不是他护着我,我早就死了。他爹打我,他挡在前面。他爹不给我饭吃,他把自己那份藏起来给我。他傻,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家里人,就是小宝了。” 齐薇薇的鼻子一酸,握住了三姐的手。 “三姐,以后我也会对你好的。” “你本来就对我好。”齐佳佳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跑那么远到海岛来接我,你救了我的命啊,薇薇!还有和平,和平差点溺水……我都记着呢。” 姐妹俩相视一笑,眼眶都湿润了。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柿子映着月光,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在夜空中回荡。 齐薇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1977年的春天,快来了。 。 大年初十这天下午,凌和平再次载着齐薇薇,去了郊区干休所。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凌和平的车开得不快,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齐薇薇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一包红糖和一条大前门香烟。 这是闻素美特意准备的,说是大过年的,去人家家里可不能空着手。 距离梁爷爷和陆奶奶答应去催促举报材料,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齐薇薇每天都在等消息。 她不敢去催,怕显得太着急太功利,让人觉得是在利用两位老人。 可心里又放不下,三姐的事、小宝的事、林泉福的事,全都压在那份举报材料上。 没什么动静,这很奇怪。 现在,就连小宝的去处都安排好了,这件事怎么都要催促一下了。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别担心,也许是因为过年,机关还没上班。” 齐薇薇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初四就上班了,今天是初十,都六天了,再怎么慢也该有个回音了。 车子拐进干休所的大门,门口的岗亭空着,没有人站岗。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几栋灰色的楼房坐落在路两边,墙根堆着没扫净的鞭炮碎屑,红红的一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凌和平把车停在三号楼下,两人下了车。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踩一脚亮一下,亮一下就灭。 齐薇薇扶着栏杆往上走,心里莫名地发慌。 到了三楼,二单元,三层。 虽然光线昏暗,但两人一眼看到——梁爷爷和陆奶奶暂住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那把锁很大,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黄铜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 锁鼻是新的,铁皮锃亮,刚装上不久。 齐薇薇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心跳得咚咚响,手心开始冒汗。 她上前试着敲了敲门,铜锁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第229章 害命 齐薇薇试探着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也许……出去了?”凌和平的声音里也带着不确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嗒嗒嗒”,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 紧接着,一束手电光从楼梯口照过来,白晃晃的,朝着齐薇薇跟凌和平的脸上照了过来。 “干什么的?!” 声音又尖又厉,是个老头儿,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敌意。 凌和平忙侧身挡住齐薇薇的眼睛,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同志,我们找人。麻烦您不要用手电照人眼睛。” 那老头儿已经看到了凌和平穿着军装,绿军装、红领章,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他忙把手电光头照在地上,语气也软了下来:“军人同志啊,对不起啊!我还以为,又是那起子毛孩子来闹事呢!” 又? 齐薇薇心里一紧,急道:“大爷,出什么事儿了?梁爷爷和陆奶奶人呢?” 老头儿把手电往上抬了抬,照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手电光里忽明忽暗。 他打量着两人,目光在齐薇薇脸上停了很久。 “你们是……” “我们是两位老人女儿的朋友。”凌和平说。 老头儿的表情变了,手电光晃了一下:“你们是……晓芸的朋友啊?”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老梁和老陆……已经不在了。” 两人大惊。 “不在了?您是……什么意思?” 齐薇薇的声音发颤。 老头儿关了手电,楼道里重新暗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要说老梁两口子,做事也偏激啊。” 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他们干了一件错事,让混子骗了一辈子的积蓄。原本他们去海岛了,混子以为不回来了。结果前两天在街上碰到了。这混子怕事发,大年三十半夜撬门,把老两口都捅死了!” 大年三十,半夜! 齐薇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和凌和平来干休所,敲门,陆奶奶开的门,还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坐。 那时候,梁爷爷和陆奶奶还活着,还跟她说话,还给她倒茶。 那时候,他们还好好的。 如果那天晚上,她把梁爷爷和陆奶奶接到齐宅去过年—— 如果那天晚上,她多待一会儿—— 如果—— 但世上没有如果。 她不可能预见到这件事。 谁能想到混子白拿了钱,还要害命! 齐薇薇只觉得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难怪举报的事再没了音讯! 难怪初四上班后,她又等了六天都没有任何消息! 原来,梁爷爷和陆奶奶,在大年三十那天夜里,就死了。 老头儿叹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烟:“老梁这事,现在到处都压着呢。影响太坏了!一个退休老干部,被混子捅死在家里,说出去多难听?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不能上明面的交易!所以上面不让传,谁都不许说。” 齐薇薇强撑着问:“那个混子,抓到了吗?” “跑了。”老头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不过,给他们老两口收尸的时候,发现老梁嘴里有一根齐根咬断的大拇指,老陆嘴里有一片耳朵,左边的。” 他顿了顿,“估计都是混子身上的零件。” 齐薇薇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她想起梁爷爷说过的话——“老狗也有几颗牙。” 那是他们在海岛上的时候,梁爷爷讲述梁晓芸悲惨故事的时候,咬牙切齿地说出的话。 “老狗也有几颗牙,我们是两条命,换他一条命……” 那时候,她只觉得梁爷爷是个硬气的老头儿,腰板挺直,声音洪亮,像个老将军。 现在她才知道,那话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咬了。 咬断了混子的手指,到死都没松口。 陆奶奶也是。 她想起陆奶奶那双总是红着的眼睛,那双手,那双手上全是皱纹和老茧,但很温暖。 在海岛上时,在凌和平溺水时,陆奶奶说了好多遍:“闺女,你别怕”。 陆奶奶咬掉了混子的耳朵。 齐薇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老头儿看了看他们,又叹了口气:“都别多想了。这事,谁也没想到。不过,自从没了晓芸,这老两口也就跟死了差不多了,如今,也是解脱了!” 齐薇薇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大爷,我们能进房间看看吗?”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您也知道,晓芸是被海岛的大队书记扣着不肯批病假,才病死在海岛上的。这件事梁爷爷陆奶奶和我们都在举报,这屋里应该还有举报材料吧?” 老头儿认真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丫头,你是从海岛回来的?” “不是我,是我三姐。” “哦,这年纪就能对上了。”老头儿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他转身下楼,齐薇薇和凌和平跟在后面。 老头儿走得慢,一步一步地挪,腿脚不太好,膝盖弯着,每下一级台阶都扶着墙。 到了一楼,他出了单元门,往左拐,走到一栋平房前。 平房的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老头儿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捅开锁,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的气息,呛得齐薇薇咳了两声。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旧桌椅、破柜子、纸箱子、板条箱,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 老头儿走到最里面,搬出一只板条箱。 箱子不大,但看着很沉,木条上钉着铁钉,钉子上生着锈。 “老梁两口子可怜啊,一辈子,最后就剩了这么点儿东西。” 第230章 黄鱼 老头儿唏嘘着,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他们也没后人了——本来有个弟弟,就是这干休所的一把手,因为这事也让人整了,现在在学习班呢。他弟弟在报纸上印了声明,跟老梁脱离关系了。” 他直起腰,看着齐薇薇,“这些东西,既然你们来问,你们就拿走吧。不然,过几天我也就扔了。” 凌和平道过谢,默默搬起箱子。 箱子有点沉,就算是凌和平也觉得吃力。 他换了个姿势,把箱子扛在肩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护着齐薇薇。 两人告别老头儿,离开了。 走出干休所大门的时候,齐薇薇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二单元三层的窗户也黑洞洞的。 那里曾经亮着灯,梁爷爷和陆奶奶坐在灯下,桌上摆着药瓶,墙上挂着女儿的照片。 大年三十,桌上有两个一口没动的菜。 如今,灯灭了,人也没了。 吉普车开出一段路,齐薇薇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和平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凌和平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希望他们跟晓芸在一起了。”齐薇薇的声音很轻,“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 凌平安伸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又缩回去,继续开车。 到了齐宅,凌和平把车停在胡同口,扛着箱子进了院子。 如今三姐回了齐宅,凌和平把屋子让了出来。 他在西厢角落找了间空房,本来是堆柴火的,他花了小半天时间收拾出来,扫了灰,架了炉子,用一张旧门板当床,铺上被褥,就住进去了。 虽然简陋,但是他丝毫不在意。 齐薇薇跟他一起,把箱子抬到柴房地上。 是真的沉。 凌和平点上了炉子,屋里暖和一些。 齐薇薇蹲下来。 凌和平用随身的小刀撬开箱盖。 木板“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码得很整齐。 最上面是一个蓝皮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 齐薇薇拿起来,翻开。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都在几月几日向什么单位举报了林泉福,是谁接待的,说了什么。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1976年11月3日,海岛县知青办,刘副主任接待,说‘材料先放着,等领导批示’。” “1976年11月7日,海岛县公安局,值班室收材料,未登记接待人姓名。” “1976年11月15日,海岛县革委会,信访办王同志接待,说‘会尽快处理’。” “1976年12月1日,东城区知青办,李主任接待,说‘材料看了,问题很严重,需要进一步核实’。” “1976年12月20日,东城区革委会,信访办赵同志接待,说‘已转相关部门处理’。” …… 一条一条,日期、单位、接待人、回复内容,无一遗漏。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但仔细看,能看出微微颤抖的痕迹。 梁爷爷的手抖,齐薇薇在海岛上就发现了。 他拿东西的时候手会抖,写字的时候也会抖。 但他还是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写了下来,写得端端正正。 笔记本下面,是五个牛皮纸的大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举报材料”四个字,下面标注着编号,从一号到五号。 齐薇薇打开一个,里面是誊抄好的举报材料,厚厚的一沓,用的是那种红色的方格稿纸,字迹同样是工工整整的。 一共五份。 每一份都是完整的,从林泉福如何迫害女知青,到如何敛财,再到如何买通关系、欺上瞒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信封下面,都是书。 不少线装书,泛黄的纸页,竖排的繁体字,有的封面上还盖着红色的藏书印。 齐薇薇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放在地上。 最下面是一本大字典,很厚,商务印书馆出的,蓝色封皮,沉甸甸的。 沉得出奇。 齐薇薇拿起来,就觉得不对。 这本书的重量,不像是纸。 她翻开,发现里面的书页粘住了打不开,硬邦邦的,像是被胶水糊住了。 凌和平凑过来看了一眼,掏出随身的小刀,沿着书页的边缘割开。 “铛——” 一根金灿灿的小黄鱼,从书页里掉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薇薇愣住了。 凌和平也愣住了。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又从里面掏出三根,一共四根小黄鱼,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黄澄澄的,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原来,字典里面是挖空的,整整齐齐地挖了一个长方形的槽,刚好放下四根小黄鱼。 齐薇薇跟凌和平都彻底沉默了。 柴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凌和平先开口了。 “薇薇,你收着吧,这东西现在不能见光。” 齐薇薇摇了摇头:“不。” “只要咱们把林泉福告倒,就等于是了结了两位老人的心愿。”凌和平看着她,目光认真,“他们都愿意买凶做这件事,你帮了他们,你自然该拿着。” 齐薇薇沉默了。 她知道,凌和平说得有道理,但是…… 梁爷爷和陆奶奶卖了房子,拿了一辈子的积蓄,去找混子买凶,想杀了林泉福。 他们没有做到的事,如果她能做,那这些钱,她拿得心安理得。 但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看着地上那四根金条,又看了看那一摞举报材料,想起了梁爷爷写字时颤抖的手,想起了陆奶奶红红的眼眶。 她需要钱。 在马上要到来的1978年,原始资本直接决定了她在两年内的财富能达到的高度。 是的,她记着三年之约呢。 三年后,她要给凌和平一个答复。 三年后,她要让所有的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三年后,她要有足够的底气,堂堂正正地站在凌和平身边。 而这些,都需要钱。 “好。”她说,“不过,这东西你能帮我保管吗?我需要用的时候,你……再给我。” 第231章 脏活 “行啊。” 凌和平痛快地答应,把金条捡起来,重新塞回字典里,小心翼翼地复原,踮起脚尖,藏在了房梁上。 齐薇薇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一摞举报材料。 “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帮他们。举报材料他们已经递到了一切能递到的地方,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三姐以为林泉福已经死了,所以她才这么放松。要是让她知道,林泉福只是失踪了,估计她又要紧张起来了。” 林泉福那封信上写着“我现在也要死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但他到底死没死,谁也不知道。 他只是跑了。 也许他跳了河,也许他上了吊,也许他躲到了哪个山沟里,也许他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始了。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有一天,他会再次出现。 凌和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静:“也许,举报没什么用。”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惊异。 “如果举报有用,梁爷爷和陆奶奶就不会去找混子了。”凌和平说,“他们跑了一年多,该递的地方都递了,该找的人都找了,结果呢?林泉福还是好好的,小宝还是被送到你家来了。” 他顿了顿,“有些事,靠规矩办不成,就得用别的办法。” “和平哥……” “这事交给我吧。”凌和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和平哥……”齐薇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你要干什么?” “别怕,为民除害,这是行善积德。”凌和平看着她,目光温柔,“薇薇,有些脏活,不该你干。” 齐薇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说“不行,不能让你冒险”,想说“这是我的事,不该你管”,想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凌和平既然说了,就不会改。 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突然被外面一声喊打断。 “薇薇!快来!” 是齐达友的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齐薇薇从没听过的慌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冲出柴房。 堂屋里,齐达友站在桌子旁边,手里举着一张报纸,举得高高的,手都在抖。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爷爷,怎么了?” 齐薇薇慌忙跑过去,顺着齐达友指着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份《京市日报》,头版头条,配着一张大大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咧着嘴,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正是唐甜甜! 齐薇薇的脑袋“嗡”地一声! 新闻的标题是—— “一心改造洗心革面,女子监狱囚犯救火立大功!” 齐薇薇快速地浏览着新闻。 原来,唐甜甜所在的女子监狱在深夜发生了火灾,是唐甜甜最先发现火情,踹门叫醒了熟睡的女囚和管教,并且从火海中背出了三个女囚! 她自己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虽然还有十几个女囚被烧死了,但唐甜甜已经成了大英雄。 新闻里说,唐甜甜的刑期,因为这次重大立功,已经从11年减少到了3年! 齐薇薇只觉得血冲脑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11年,变成3年。 唐甜甜在监狱里待了还不到两个月,就要出来了。 她知道女子监狱火灾的事。 那场火灾,相当惨烈,死了二十几个女囚。 前世,她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条新闻,唐爱军特意拿回来了报纸,她看到了。 唐甜甜救火? 她怎么会救火? 她那种人,不害人就不错了,怎么会救人? 突然间,齐薇薇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半夜的,唐甜甜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着火? 除非她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这种事,只有重生才会发生。 齐薇薇上一世的记忆再次浮现——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唐爱军拿回报纸,整版报道的就是女子监狱的大火。 唐爱军跟唐甜甜在那儿唏嘘不已,说什么“这些犯人也真够倒霉的,睡个觉都能被烧死”。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唐甜甜嫌弃地把报纸整个丢给她:“嫂子,你别对着我脖颈吹气,你有口臭你不知道吗?” 上辈子,齐薇薇的口气是酸酸的,她知道为什么——苞米面糊糊喝坏了她的胃。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齐薇薇想到这里,双拳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唐甜甜应该是也重生了! 她,该怎么办? “薇薇?薇薇!”齐达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齐薇薇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凌和平已经站在她旁边了,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眉头紧锁。 “薇薇,你怎么样?头晕吗?”齐达友低声问。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爷爷,我没事。” “没事?你脸都白了!”齐达友声音发颤,“这个唐甜甜,她要是出来了,会不会又来找咱们的麻烦?” “不会的,爷爷。”齐薇薇说,“她不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唐甜甜重生了。 她知道前世的一切,也知道这辈子发生的一切。 她重生了,必然会知道,齐薇薇也重生了。 她知道是齐薇薇整了她,知道是齐薇薇让她坐了牢。 她对齐薇薇的恨,一定深入骨髓。 等她出来,她一定会报复。 而且,她有了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十几年会发生什么,知道政策会怎么变,知道哪里能赚钱,哪里能钻空子。 她比前世更难对付了。 齐薇薇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一想。 “爷爷,您别担心,这事我会处理的。”齐薇薇对齐达友说,“您先回床上躺一躺,血压可千万不能高了,现在就把降压药吃了吧。还有,爷爷,这事,别告诉别人。” 齐达友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转身回了屋。 齐薇薇站在堂屋里,看着炉火把报纸吞没,唐甜甜的笑脸在火焰里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第232章 刺头 唐甜甜的的确确是重生了。 此刻,她正坐在京郊女子监狱最好的那间囚室里。 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跟她刚入狱时一模一样。 但眼神变了。 变得深了、沉了、也冷了。 京郊女子监狱是一座非常老的监狱,是从清末民初继承下来的。 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墙角长满了青苔。 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这座监狱最大的特点,就是阴冷。 它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一层建筑物,但实际上是半地下室。 地面比外面的马路低了一米多,窗户开在墙的高处,只有成年男人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外面。 内部,几乎全是木制结构。 房梁是粗大的松木,地板是厚实的木板,连囚室之间的隔墙都是木板的。 这种结构,在冬天格外难熬。 监狱里自然没有条件用煤,都是烧柴。 每天清晨,管教们会推着板车,把劈好的木柴送到每个囚室门口。 一整个冬天,女囚们排班值夜,负责值夜的人晚上就守在火炉前面负责添柴,一整夜都不能合眼。 谁要是睡着了,炉火灭了,全囚室的人都要挨冻。 那可不是挨几句骂就能过去的事。 唐甜甜分到的这个41号囚室,可以说是整个监狱里最不好的。 在西头,隔壁是厕所。 孤零零的,借不到任何别的房间的热量。 冬天的时候,墙壁上会结霜,白花花的,用手一摸,冰得刺骨。 到了夜里,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 这个41号囚室,住的都是一些特别顽劣的犯人。 偷盗的、抢劫的、打架斗殴的,一个比一个难缠。 唐甜甜是特意被分到这里的。 因为她假死的经历,基本等同于逃狱。 在监狱系统里,逃狱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仅次于杀人。 所以,她一到就被打上了“刺儿头”的标签,扔进了最差的囚室。 这个41号囚室是大通铺,一共能住12个犯人。 木板搭的,上面铺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一层薄薄的褥子。 人挨着人睡,翻身都要侧着身子。 但是唐甜甜进去的时候,正好有7个犯人被处决了。 因此,加上她,这个41号囚室一共住了六个人。 其中有三个中年女人是一起被抓进来的,罪名是倒卖国家财产。 这三人是同事,都是京郊焦炭厂的力工。 虽说是妇女,但都有一把子蛮力。 膀大腰圆,胳膊比唐甜甜的大腿还粗,手掌上全是老茧,一拳能打死人。 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不肯交出财产的资本家老太太。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还有一个,是杀了自己丈夫的女杀人犯。 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脸上没有表情,像个木头人。 但她的眼睛很可怕,黑漆漆的,像两个洞,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的魂儿吸走。 唐甜甜容貌姣好、年轻嘴甜,这本应该是讨人喜欢的特质。 但在这个41号囚室里,这些特质让她成为了所有人的公敌。 看到她,三个力工就愈发觉得自己年老色衰。 她们本来就不是靠脸吃饭的人,但女人嘛,不管什么年纪,看到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资本家老太太想到了自己惨死的女儿。 她的女儿也是漂亮的,也是年轻的,也是在最好的年纪被人害死的。 看到唐甜甜,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又像,又不是。 那种感觉让她难受。 女杀人犯之所以杀丈夫,正是因为她倒夜班临时换班回到家,发现自家丈夫的床上,睡着一个小妖精。 她二话没说,拿起厨房的菜刀,一刀一刀地砍。 砍了三十七刀。 丈夫死了,小妖精跑了,她进来了。 看到唐甜甜,她就想起了那个小妖精。 唐甜甜第一天就被霸凌了。 她抱着自己的铺盖卷走进41号囚室的时候,陈大疤正坐在通铺最中间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壳吐了一地。 “新来的?”陈大疤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嗯……是。”唐甜甜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叫什么?” “唐甜甜。” “甜?”陈大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尝尝,有多甜?” 几个力工跟着笑,笑声粗犷又刺耳。 唐甜甜不敢说话,站在那里,手都在抖。 “铺盖放地上。”陈大疤指了指门口的地面,“那是你的位置。” 门口的地面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上面还有一层灰。 唐甜甜看了看那排大通铺,又看了看地面。 “我……我能睡铺上吗?地上太冷了……” “冷?” 陈大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还没尝过真正的冷呢。” 她一把抢过唐甜甜的铺盖卷,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 “你就待那儿,但是不能睡觉。什么时候我们觉得你够格了,什么时候上铺睡觉。” ——这叫熬鹰,是整治新犯人、刺儿头的常用方法。 不让睡觉,不让休息,让你站你就站,让你蹲你就蹲。 几天几夜不合眼,直到你精神崩溃、意志瓦解,乖乖听话为止。 当然,值夜这种活儿,还是没敢让唐甜甜干的。 万一她是个愣头青,在炉子上动手脚,把整个囚室烧了呢? 那晚值夜的是年纪最大的力工,姓陈,因为脸上有一片烫伤的痕迹,大家叫她陈大疤。 她也是号长。 陈大疤的疤是从小就有的,开水烫的,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皱巴巴的,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看她的疤。 唐甜甜没有看她的疤,但陈大疤觉得她看了。 入夜,唐甜甜被勒令坐在门口的地上。 水泥地冰凉刺骨,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囚裤,屁股底下垫着自己的铺盖卷,但冷气还是从地面渗上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她死死咬着牙关。 第233章 捅腰 在来到这个囚室之前,唐甜甜刚经历了好几天不让睡觉的审讯。 假死、逃狱、串通医生、伪造病历——每一项都是重罪。 审讯的人轮班倒,她一个人扛着,问了睡,睡了问,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然而陈大疤不可能让她睡。 陈大疤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握着火钳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一发现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要睡着了,陈大疤就用火钳子捅她。 捅腰。 火钳子是铁的,冰凉冰凉的,捅在腰上,又疼又麻。 唐甜甜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直了。 过了几分钟,又困了,脑袋又往下垂。 “噗。” 火钳子又捅过来了。 这一次更用力,捅在腰眼上,疼得她“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不许睡。”陈大疤的声音冷冷的。 “我没睡……”唐甜甜揉着眼睛。 “我说你睡了你就睡了。” 唐甜甜不敢说话了。 她咬着嘴唇,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挡都挡不住。 唐甜甜一开始喊了管教。 她趁陈大疤去添柴的时候,跑到囚室门口,拍着铁门喊:“管教!管教!她们不让我睡觉!还用火钳子捅我!”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有脚步声传过来。 一个胖胖的管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喊什么喊?” “管教,她们——” 唐甜甜指着陈大疤,“她们不让我睡觉,还用火钳子捅我。” 管教看了看陈大疤,又看了看唐甜甜。 “你是新来的?” “是。” “41号囚室的号长是谁?” “是……是她。”唐甜甜指了指陈大疤。 管教点了点头,对唐甜甜说:“听从号长的安排。” “可是——” “没有可是。”管教转身走了,钥匙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 唐甜甜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这才明白,在这个地方,号长就是土皇帝。 管教只管你跑没跑、死没死,其他的,一概不管。 唐甜甜这一夜每隔几分钟就被火钳子捅一下腰,根本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绕着院子跑圈的时候,她就栽倒了。 院子里是碎石子铺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跑起来磕磕绊绊。 唐甜甜跑了不到三圈,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陈大疤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故意的?你想让我们都被罚?” “不是……我真的跑不动了……” 唐甜甜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劲。 陈大疤弯腰,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唐甜甜比她矮一个半头,被她提在手里,像提一只小鸡。 “装什么装?” 陈大疤拖着她,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污水坑前。 那是厨房倒泔水的地方,臭烘烘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和烂菜叶子。 “你不是冷吗?给你暖和暖和。” 陈大疤一推,唐甜甜整个人栽进了污水坑里。 “哗啦——” 污水四溅,烂菜叶子糊了她一头一脸。 冰冷的污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流,冻得她浑身发抖。 “呕……”唐甜甜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哈哈哈哈——” 几个力工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资本家老太太别过脸去,不看。 女杀人犯面无表情地跑着圈,像什么都没发生。 唐甜甜从污水坑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了,囚服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冬天的风一吹,那些水立刻结了冰。 不到十分钟,她的囚服就结了一层冰壳,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咔嚓咔嚓”地响。 回到囚室,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牙齿“咯咯咯”地打架。 “换身衣服。”陈大疤扔给她一套干囚服,是别人穿过的,上面还有汗渍和污迹。 毕竟,她只是想熬鹰,可不想闹出人命。 唐甜甜抱着那套囚服,蹲在角落里,在大家的注视下,换了下来。 湿衣服脱下来的时候,皮肤上粘着一层冰碴子,扯得生疼。 到了晚上,她依然不能睡觉。 这次是另一个力工值夜,她姓苏,跟唐甜甜的母亲一个姓。 她脸上满是天花遗下的麻子,坑坑洼洼的,像橘子皮,因此外号就叫苏麻子。 苏麻子比陈大疤更狠。 她没有用火钳子捅唐甜甜,而是先把火钳子放在炉子里烧。 烧得通红通红的,钳头亮得刺眼,拿在手里“嘶嘶”地冒着热气。 唐甜甜坐在地上,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但她控制不住。 眼皮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撑不开。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滋——” 一阵剧痛从手背上传来,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唐甜甜猛地睁开眼睛,尖叫出声:“啊——!” 苏麻子手里握着那根烧红的火钳子,钳头正按在她左手的手背上。 肉被烫得“滋滋”响,冒出一股白烟。 “叫什么叫?谁让你睡觉的?”苏麻子松开火钳子,唐甜甜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圆圆的烫痕,皮肉翻卷,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疼……好疼……”唐甜甜抱着手,眼泪哗哗地流。 她的叫声吵醒了所有人。 陈大疤从铺上坐起来,骂骂咧咧:“大半夜的,嚎什么丧?” 苏麻子不紧不慢地说:“报告号长,我在教她值夜,她不好好学,自己睡着了倒在了火钳子上。” 管教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唐甜甜的手。 “怎么回事?” 苏麻子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管教看了看唐甜甜,又看了看苏麻子,没有说话。 “管教,我要换囚室!”唐甜甜哭着说,“她们虐待我!不让我睡觉!还用烧红的火钳子烫我!呜呜呜……救救我!求你了!” 管教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换囚室?可以,但是需要审批。” 第234章 审批 唐甜甜忙挤出一个笑容:“那麻烦您帮我审批——” 管教轻哼一声:“嗬!审批的人放假了,初八才上班。” “可是——” “初八再说。”管教转身走了。 唐甜甜坐在地上,抱着自己被烫伤的手,浑身发抖。 她看着手背上那个圆圆的烫痕,皮肉已经焦黑了,周围的皮肤红肿着,一跳一跳地疼。 她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帮她。 管教不会,狱友不会,谁都不会。 她只能靠自己。 此时的唐甜甜,几乎已经是连着一个星期没有好好睡觉了。 审讯几天几夜,又在41号囚室被折腾了好几天。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脑子也不清楚了,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怕再被火钳子烫,她掐着自己的虎口,不让自己睡着。 指甲掐进肉里,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血珠子渗出来。 疼,但比不上困。 困意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怎么都推不开。 第三天晚上,是资本家老太太值夜。 老太太姓王,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家里开着绸缎庄,解放后明面上的财产被没收了,但存款她死也不肯交出来,据说她家有座金山,藏在了京郊不知道什么地方。 因此,她的外号,就叫老金山。 老金山判了十年。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走路都要扶着墙。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一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唐甜甜坐在门口的地上,手背上包着一块布条,是管教给的,算是唯一的“医疗待遇”。 老太太坐在炉子前面,手里握着火钳子,看着炉火发呆。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 “孩子啊,你别怪我。” 唐甜甜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是对你心软,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欺负你。” 唐甜甜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墙睡着了。 “哗啦——” 一缸子凉水从头上浇下来,冰凉刺骨,冻得她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老太太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眼神里有快意。 那种快意,不像是在欺负人,倒像是在发泄什么。 唐甜甜浑身湿透了,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滴在囚服上,结成冰碴子。 她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看着她。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唐甜甜读出了她的唇语——“对不起”。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 水已经浇下来了。 唐甜甜再也受不了了。 这一夜,她坐在门口的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她看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值夜也打盹儿。 凌晨四点多,老太太靠在墙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唐甜甜慢慢地站起来,手脚已经冻僵了,动作很慢,很笨拙。 她解下裤腰带,那是一根布条编的绳子,不算粗,但够结实。 她把裤腰带甩过房梁,打了个结,拉了拉,确认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然后,她站上一把椅子——那椅子是囚室里唯一的家具,三条腿,摇摇晃晃的。 她把脖子伸进绳套里,闭上眼睛。 踢开椅子。 “咚——”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甜甜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裤腰带勒进脖子里,喘不上气。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 她想,就这样吧。 死了也好。 不用再受这些罪了。 她的意识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但是没过几秒,老太太一个激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椅子上没人了,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唐甜甜挂在房梁上,整个人已经僵硬了。 “啊——!” 老太太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上吊了!” 她扑过去,抱住唐甜甜的腿,往上托。 但她年纪大了,力气不够,托不起来。 陈大疤被吵醒了,骂了一句“老东西又作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房梁上的黑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操!” 她跳下通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唐甜甜的腰,往上托。 苏麻子也跑过来帮忙。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唐甜甜从绳套上解下来,放在地上。 唐甜甜的脸色已经发紫了,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人已经没了声息。 “掐人中!快掐人中!”资本家老太太蹲在旁边,声音都在抖。 陈大疤用大拇指掐住唐甜甜的人中,用力掐。 掐了很久,唐甜甜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睁开眼睛。 陈大疤左右开弓,给了她一顿巴掌。 “啪!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的,打得唐甜甜的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晦气!贱人!”陈大疤骂道,“想死?想死也别死在我们屋里!你想害我们所有人都跟着你受处分?” 唐甜甜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怯懦的、害怕的、讨好的眼神。 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她搞不清状况。 她记得自己是在百岁生日宴上,多喝了几杯,被保姆推回卧室,伺候她睡下。 唐爱军在她床边,给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说“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宝贝”。 她觉得这辈子没有任何遗憾了,于是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怎么醒来,就到了这里?! 突然间,这一世的记忆涌来。 她彻底傻了,呆在那里。 陈大疤又打了几巴掌,见唐甜甜根本不反抗,也觉得没意思了。 她也打累了,就收走了唐甜甜的裤腰带,喘着气坐回铺上。 “你们几个,把裤腰带都看好了!都散了都散了!天都快亮了,还睡不睡了?” 第235章 起火 “苏麻子,你别睡了,看着这个小贱人!她再寻死,就扇烂她的骚脸!” 陈大疤吩咐。 苏麻子利落应道:“收到!号长!保证完成任务!” 几个人听话地回了铺上。 资本家老太太看了唐甜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也转身爬上了铺位。 唐甜甜坐在地上,靠着墙,摸着自己脖子上那道勒痕。 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东西在翻涌。 不只是这一世的记忆。 还有上一世的。 各种记忆,交织着。 她努力地梳理着。 很快,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唐爱军,齐薇薇,两个孩子,王东,监狱,火灾——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 前世,她跟唐爱军一世荣华,如今,她却落得在监狱里上吊的下场。 为什么? 齐薇薇! 唐甜甜想着想着,倒吸一口冷气——自己能重生,那么,齐薇薇那个贱人,是不是也重生了? 不然,傻薇薇怎么会知道自己跟爱军哥的事?甚至调换孩子的事? 这些事,明明是傻薇薇上辈子死前,唐爱军才告诉她的! 她回想着这大半年来的一切。 鸡皮疙瘩全竖了起来。 齐薇薇重生了! 是她,把自己害到这个境地的!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翻盘吗? …… 唐甜甜闭着眼睛,靠着墙,慢慢地呼吸着。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 她摸着胳膊和腿,一遍遍确认着——她的确是重生了。 上吊了,但没死。 在死亡的边缘,重生了。 唐甜甜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稚嫩。 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随后几天,她格外乖巧。 让干啥就干啥。 陈大疤让她去刷马桶——不是抽水马桶,是那种老式的木桶,犯人用来大小便的,隔几天就要刷一次。 唐甜甜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把桶提到水房,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刷完了还用清水冲了十几遍,闻着没有明显臭味了才拿回去。 苏麻子让她把全囚室的地板擦一遍——木板地,缝隙里全是灰和泥。 唐甜甜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连床底下都擦到了。 擦完了,膝盖都磨破了。 资本家老太太让她帮忙洗衣服——老太太自己的衣服,还有陈大疤和苏麻子的。 唐甜甜蹲在水房的水池边,搓得手都红了,一件一件地洗,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副服软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大家都说她彻底被整服了。 “我就说嘛,这种小妖精,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天高地厚。”陈大疤嗑着瓜子,得意洋洋。 “服了就好,省得咱们天天盯着。”苏麻子也松了口气。 资本家老太太没说话,但看唐甜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快意,而是多了一丝轻蔑。 唐甜甜却在等。 她已经回忆起了一切,尤其是马上就要发生的火灾。 上辈子,这场火灾发生在1977年1月底,农历腊月十几。 她记得很清楚,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 那场火灾的起因是炉子里的火星溅出来,引燃了地上的木屑和稻草。 木头房子,一烧就是一片。 她不知道火灾的具体情况,但是她记得,就在这几天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唐甜甜每天照常干活、吃饭、睡觉。 谁都能来欺负一下。 她隐忍着。 她睡在大通铺靠窗的位置——最冷的地方,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正好吹在她身上。 但她不在乎了。 她在等。 又到了资本家老太太值夜的日子了。 老太太年纪大,值夜的时候总是打盹儿,炉火经常灭。 陈大疤说过她好几次,她不听,陈大疤也懒得说了。 唐甜甜已经被允许在大通铺靠窗最冷的地方,蜷缩着睡觉了。 但她没睡。 她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惨白惨白的,像死人的脸。 她在等。 等火。 果然,半夜。 大约凌晨两点多,唐甜甜闻到了一股烟味。 很淡,很轻,但很刺鼻。 她立刻坐了起来。 炉子旁边,一堆木屑正在冒烟。 火星子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了地上的木屑堆里。 木屑堆旁边还有一堆稻草——是陈大疤白天铺床的时候掉出来的。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顺着木屑和稻草,沿着墙根往上烧。 资本家老太太靠在墙上,早已被浓烟呛得没了声息。 她坐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巴张着,眼睛半闭着,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唐甜甜没有喊人。 她蹲下来,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牙刷。 牙刷头被她磨尖了,在水泥地上磨了好几天,磨得跟锥子一样尖。 她走到门口,把她实现拧松的钉子一根根卸下来,随后把一整块门板也卸了下来。 她的手伸出去,牙刷头插进挂锁的缩孔里。 这种老式的锁,结构很简单,里面就几个弹子。 她用牙刷头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把门板复原,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火。 火已经烧大了,火苗蹿到了天花板上,木板“噼里啪啦”地响。 房梁着火了,房顶也着火了。 浓烟灌满了整个囚室,呛得人喘不上气。 陈大疤被呛醒了,咳嗽着坐起来,看到满屋子的烟和火,尖叫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救命啊!” 她跳下铺,想往门口跑,但浓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找不到方向。 苏麻子也醒了,也跟着尖叫。 另外两个力工也醒了,四个人在浓烟里乱撞,撞倒了椅子,撞翻了桌子,谁也没找到门。 女杀人犯没有叫,也没有跑。 她坐在铺上,看着火,面无表情。 火舌舔上了她的衣服,她没有动。 唐甜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条湿毛巾。 她已经又把黄铜大锁挂上了——里面的人,怎么都跑不出来的。 湿毛巾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这几天每天白天的时候,她都把自己的毛巾弄湿了,藏在褥子底下。 第236章 转机 41号囚室内。 陈大疤用力拍着门:“救命啊!” 唐甜甜站在门外,用脚死死抵住门,心中快意升腾。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指甲挂在木门板上的刺耳声音。 好像交响乐。 陈大疤她们没挣扎多久,就没了声息。 唐甜甜又等了一会儿,才用湿毛巾捂住黄铜大锁取下来。 再次拉开门,屋里已是火海。 她把黄铜大锁丢了进去,一脚把已经烧焦的大门踹向了火海——大火会毁灭一切证据。 唐甜甜眼神里,闪着无比晶亮的光。 每一个欺负她的人,都该死! 她继续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等火海吞噬了41号囚室的每个角落,确定里面的人不可能再有生机,她才转身。 蹲在走廊的阴影里,她始终用湿毛巾捂着口鼻。 ——这个阴影的面积大概有几平米,是她值日的时候特意撒了湿土,又用水浇了墙壁的木头,是她给自己留下的安全区,如今看来,是很有效的。 走廊里全是烟,但火还没烧到这里。 火是通过房顶的木质结构,烧到别的囚室的。 火势蔓延得很快。 木头房子,一烧就是一片。 唐甜甜站在阴影里,看着火舌从41号囚室的门缝里蹿出来,舔上走廊的墙壁。 她打开了侧面的窗户。 那扇窗户是走廊尽头焊着铁栏杆的小窗——着窗户平时关着,很少有人打开。 唐甜甜白天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窗栓是松的,一推就开。 她把窗户推开。 风灌了进来。 冬夜的寒风,又干又冷,呼呼地往走廊里灌。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沿着墙壁往上爬,爬上了房梁,爬上了屋顶。 犹如给灶膛架上了鼓风机。 很快,走廊里,除了她站立的那一小块区域,彻底变成了火海。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唐甜甜感觉到皮肤的灼痛,她往窗边站了站。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焰,但那火焰是冷的。 她站在安全区里,看着火,听着走廊尽头传来的惨叫声、呼救声、拍门声。 一声一声的,像钝刀子割肉。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那一刻,唐甜甜突然想到,也许她不止能让41号的所有贱人去死,她还能做更多。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囚服是干的。 她想了想,把毛巾从嘴上拿下来。 她早就想好了——尿液比水更不容易结冰,而且有氨水成分,能中和烟雾中的酸性气体。 她蹲下来,把毛巾放在地上,尿湿了。 然后把湿毛巾捂在鼻子上,又把尿液淋在自己头上、身上。 整个人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她没有犹豫。 她走到走廊对面,踹开了一扇门。 那间囚室还没有被烧到,但浓烟已经灌进去了。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女囚,都是被浓烟呛晕的。 唐晶晶扫了一眼,挑了一个最瘦小的姑娘——大概七十斤出头,个子矮矮的,像个初中生。 她弯下腰,把那个姑娘背起来,沉甸甸的,压得她脚步踉跄。 她背着那个姑娘,一步一步地走回安全区。 放下。 又回去。 又挑着瘦小的,背了一个。 又放下。 又回去。 她来回跑了四趟,从几个只灌进烟的囚室里,救出了四个她能背得动的最瘦小的女人。 ——都是七十斤到八十斤的,不能再重了,再重她背不动。 第五个,是个稍微胖一点的,大概一百斤。 她咬着牙背起来,走到半路,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继续走。 终于,五个了。 她再也跑不动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火势终于被发现了。 值班的管教在监控室里看到了火光,拉响了警报。 消防队来了,监狱的管教们也来了,提着灭火器、拎着水桶,冲进走廊。 火被扑灭的,比想象得快。 但41号囚室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还立着。 里面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一脸黑灰的唐甜甜,在救火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嘶哑着嗓子喊:“我救出来了五个!你们快!还有好多人困在里面,我力气小,拉不动!”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嘈杂的火场里格外清晰。 几个管教冲过来,看到她浑身湿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滴下来的水有一股尿骚味。 “你救的?”一个管教问。 “嗯!” 唐甜甜用力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我……我睡在门口,被烟呛醒了,发现着火了…… 我喊她们,她们都不醒,我呛得受不了,就跑到走廊了…… 等再想进去救她们,门就打不开了…… 但是,别的囚室门能打开,我就把她们几个拖出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地上那五个昏迷不醒的女囚,“她们……她们还没死,你们快救救她们……” 管教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探了探那五个人的鼻息,都有气。 “快!抬出去!送医务室!” 几个人冲上来,把那五个人抬走了。 唐甜甜瘫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还在念叨:“还有……还有好多人……我拉不动……我们囚室的人都太重了,呜呜呜……我力气太小了……对不起……对不起……” 就这样,唐甜甜成了英雄。 成了英雄的唐甜甜,被好几家报纸报道了。 《京市日报》、《首都晚报》、《公安报》,一家接一家地来采访。 记者们扛着相机,拿着本子,围着她问东问西。 唐甜甜坐在病床上——她在火灾中受了“轻伤”,手上、脸上有几处烫伤,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那是上吊留下的,但她说是救火的时候受的伤。 大夫们觉得奇怪,但是也不好质疑英雄。 唐甜甜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药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她对着记者的录音机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我就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他们都是人命啊……” 记者们被她的话感动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偷偷抹眼泪。 “唐甜甜同志,”一个记者问,“你在火场里来回跑了那么多趟,你不怕吗?” 第237章 加价 “怕。” 唐甜甜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怕得要死。但是我一想到,还有那么多姐妹还在里面,我……我就不能停下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记者们纷纷在本子上记录着。 第二天,报纸上就登出来了—— “女子监狱囚犯火海救人不言悔” “唐甜甜:能救一个是一个” “英雄囚犯:我曾经犯过错,但我想做个好人” 每一篇报道都配着唐甜甜的照片——坐在病床上,穿着一身白,脸上带着泪痕,看起来纯洁又无辜。 照片下面写着:英雄囚犯唐甜甜。 在京郊女子监狱的地位,也飞快水涨船高。 她被换到了最好的囚室,朝南的,阳光充足,墙壁是砖砌的,不是木板的。 单人单间,有床有桌,还有一把椅子。 她当上了号长,管着十几个人。 管教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她眨着人畜无害的眼睛,声音轻轻的。 “我想见我嫂子齐薇薇,我……特别想她。” 管教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联系。” 唐甜甜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很冷很冷。 。 礼拜一一大早,齐薇薇跟凌和平就出门了。 天还没大亮,胡同里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熬粥的香气。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清脆又急促。 几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捧着搪瓷缸子喝热茶,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这回,俩人没开车。 齐薇薇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凌和平围了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那是凌和平的围巾给了小宝以后,她前几天着急织的,针脚有点儿歪歪扭扭的,但凌和平还是围上了,说“暖和”。 她们最近看了不少院子,基本已经选定了其中的两套,但还在犹豫。 一套在城东,离齐宅远了点,但院子宽敞,正房厢房都齐全,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另一套在城北,离齐宅近一些,但院子小,只有四间,怕来了人就住不开。 昨晚,上次去他家借电话的干部孙德明突然来到家里,说自己有个亲戚要去国外,有个挺好的院子急着卖,说知道凌和平在买房子,问他要不要。 说院子大,也不贵。 孙德明是齐家的老邻居了,在区里当科长,人脉广,消息灵通。 他跟齐达友关系好,从京郊到新院子,两家做了十几年的邻居,逢年过节都走动。 凌和平问了问情况,跟齐薇薇对视了一眼。 如果孙德明说的属实,那么这套院子比他们要定下来的两套都更好。 首先,这院子的地理位置,就在齐宅附近,隔了一条胡同,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这就是后世“一碗汤”的距离——炖一锅汤,端过去还没凉,近了互相打扰,远了照应不便,这个距离,简直完美。 而且,价格也很低。 孙德明说了,房主要得急,价格好商量。 所以,他们跟孙德明约好了,一大早就去看房子。 因为老孙说了,好房子不等人,可能还有买家也想买。 凌和平把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跟齐薇薇步行过去。 孙德明在胡同口等着,冻得跺脚。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 “哎呀,你们可来了,我等了有一刻钟了。” “孙叔,您来这么早干什么?我们说好了七点半的。”齐薇薇看了看手表,才七点二十。 “我怕你们找不着,提前来了。”孙德明搓着手,“走吧,我那三表哥家离这儿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这个人真的很热心,竟比齐薇薇两人来得还早。 三人步行,齐薇薇抬手看了看时间,也就用了八分钟,就来到了要卖的这家院子门口。 这是一条比齐宅所在的胡同更窄的小巷,青石板路面,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院子的大门是黑色的,漆面有些斑驳了,但门楣上的木雕还在,刻着古色古香的图案,刀工精细,栩栩如生。 门框两边各有一只石鼓,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年代久远。 木匾上是“松鹤延年”四个字,字体苍劲有力,描金的,金粉已经褪了大半,但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看门头这房子有年头儿了,但是保养得很好,是古宅。 孙德明上前拍了拍门环,“当当”两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没人应。 他又拍了两下,还是没人。 “可能在后院没听见。”孙德明说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一片嘈杂声,似乎很多人在说话。 孙德明忙推门进去。 齐薇薇跟凌和平跟在后面,一进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竟是个两进的大院子! 前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中间一条甬道通向二门。 甬道两边各有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向天空,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正房五间,坐北朝南,门窗都是雕花的,虽然油漆有些剥落,但木料很好,是上等的楠木。 东西厢房各三间,对称排列,檐下的木雕花板保存完好,刻着梅兰竹菊的图案。 院子里站了两拨人,显然都是买主,正在竞价。 一拨是两口子,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烫着卷发,看起来像是干部家庭。 另一拨是三个男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操着外地口音,不知道底细。 几个人站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加价。 齐薇薇三人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 房主要价两千元,买主们在加价,五十五十的加。 “两千零五十!” “我们出两千一!” “两千一百五!一口价!” “嘿嘿!两千二!” …… 烫头发的女人加价加得最凶,每次都是她先开口,声音又尖又亮,透着一股子刁蛮。 第238章 败家 反观那三个工装男人,被烫头发女人压得脸色发青。 三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了几句,又加了一次: “两千二百五!” 烫头发女人立刻跟上:“两千三!” 三个工装男人不说话了,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加了。 烫头发女人得意洋洋地挽着丈夫的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 孙德明喊了一嗓子:“三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里高高应了一声:“诶!德明啊,来,你帮我端茶!” 声音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带着老年人的那种沙哑和迟缓。 孙德明示意齐薇薇跟凌和平两人,让他们跟上。 三人穿过前院,经过二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 地上铺的是十字形的小青砖,缝隙里填着细沙,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虽然叶子都黄了,但竹竿还是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正房也是五间,但比前院的更高大,屋檐下有斗拱,梁枋上绘着彩画,虽然褪色了,但能看出当年的讲究。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摆着老式的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花瓶,都是红木的,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两边配着一副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个堂屋的采光很好,哪怕是清晨,也一点儿不阴暗。 齐薇薇两人顿时都喜欢上了这个院子。 两千块……的确也是白菜价了。 这样的院子,搁在几十年后,没有几百万根本拿不下来。 就算是现在,正常的价格也得四五千。 房主要价两千,是因为急着出手,而且房子是私产——这在1977年还是允许买卖的,只不过买的人少,大家都没钱。 房主是个老头儿,花白头发很稀疏,梳得整整齐齐的,露出头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 他正背对着三人,弓着身子在沏茶。 动作很慢,很仔细,先用开水烫了烫茶壶,再把茶叶放进去,洗了一遍,才倒上水。 孙德明:“哎呦我的老哥哥哟,您多余给他们喝这好茶!他们能喝出味儿来吗?” 老头儿头也不回:“他们是他们,我这礼数不能差了。” 他说着,端起托盘,转过身来。 众目相对。 齐薇薇惊呼一声。 老头儿的托盘掉在了地上,所有茶杯都“啪”地摔碎了,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飞溅。 因为这老头儿,正是干休所的看门大爷! 那天晚上,在干休所,就是他用大手电照了他们的眼睛,后来把他们领到仓库,搬出了梁爷爷和陆奶奶的箱子。 齐薇薇记得他——花白稀疏的头发,佝偻的腰背,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很亮。 但是,他穿着蓝工装跟中山装的气质,截然不同! 深藏不露! “你……你们……”老头儿指着齐薇薇和凌和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齐薇薇忙道:“大爷,是我们。” “这……这……”老头儿看了看孙德明,又看了看齐薇薇,“德明,你说的买主,就是他们?” 孙德明也诧异:“怎么着?这是认识啊?” 老头儿缓过来了,忙笑道:“熟人,熟人!前两天刚见过。” 孙德明更糊涂了:“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认识的?” “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说。”老头儿摆了摆手,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凌和平忙上前帮忙:“叔叔,是您要卖房子?” “是啊。”老头儿直起腰,叹了口气,“老梁老陆的事儿,给我敲了个大警钟啊。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孤鬼儿,也早晚让人惦记上。” 他顿了顿,看着齐薇薇,“正好儿子来了信,问我愿不愿意去美丽国给他们带孙女。我一想,那就去吧!怎么着,你们要买房子?” 凌和平点头:“我要把爷爷从鲁省接来,想买个院子给他住。” 老头儿眼睛亮了,上下打量了凌和平一番,又看了看齐薇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等等!” 说完,他打开靠墙的一只红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两罐麦乳精、两盒外国巧克力来。 麦乳精是铁罐的,上面印着洋文,齐薇薇认出来是英文,但没看清是什么牌子。 巧克力盒子是金色的,扎着丝带,一看就是高档货。 众人看着他,不明所以。 老头儿拿着这两样东西出去了。 就听他对前院那两拨买主说:“对不住啊两位,咱们这房子,是价高者得。里面这位小兄弟愿意出三千块。” “什么?!”烫头发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三千?这破院子值三千?” 她的丈夫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三个工装男人也炸了:“不是你这一堆破烂儿,值三千块吗?我们加价到两千三了,总有先来后到吧?” 烫头发女人更是不依不饶:“里面那小兄弟,你是傻子吗?钱多得没处花了?” 她说着就要往后院冲,“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败家子儿!” 老头儿伸手拦住她,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女同志,人家出价高,这是人家的自由。你们要是能出比三千高,我也卖给你们。” “三千一?”烫头发女人犹豫了,转头看丈夫。 她丈夫的脸都绿了,小声说:“咱哪有那么多钱?算了算了,走吧。” 烫头发女人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被她丈夫拽着往外走。 “你们欺人太甚!”她回头骂了一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三个工装男人也愤愤不平,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指着老头儿说:“你这老头儿,不地道!我们大老远跑来,你这不是耍人吗?” 老头儿也不生气,把麦乳精和巧克力礼盒平分给两拨人:“咱们买卖不成情谊还在,也辛苦你们跑一趟了,这点儿东西你们拿着。” 两家人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对视了一眼,依然小声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烫头发女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后院一眼,目光像刀子似的。 第239章 唬走 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屋里人都没说话。 齐薇薇两世为人,早已看得清楚——老头儿这是把人唬走了。 孙德明却囧得老脸通红,搓着手,嗫嚅道:“三千?这……哎呀,凌兄弟啊,我这老哥哥,应该是脑子糊涂了……” 凌和平微微一笑:“没关系,这房子,也值三千的。” 他说的是实话。 这样的地段,这样的规模,这样的保存状况,三千块不算贵。 老头儿已经转身进来了,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诶,这话我爱听。” 他走到八仙桌前,扶着桌沿坐下来,看着凌和平。 “不过呢,小兄弟,小丫头,咱们也是熟人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房子,我一千八给你们。不过有一点,我要得急,你们要是方便,待会儿就去过房契,怎么样?” 凌和平跟齐薇薇对视一眼。 齐薇薇早就知道,老头儿是要贱卖了。 从干休所那晚她就看出来了,这老头儿是个重情义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在钱上计较。 凌和平忙道:“就按刚才那位买主说的两千三,叔,我不能让您吃亏。” 老头儿梗着脖子,脸都红了:“两千三我就不卖了,我就爱一千八卖!”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头儿一拍桌子,茶叶罐儿都跳了起来,“一千八,多一分我不要!你们要是不答应,这房子我就不卖了,烂在这儿也不卖了!” 孙德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老哥哥,你这是何苦呢?” “你闭嘴!”老头儿瞪了他一眼,“我的房子,我做主!” 争论了好一阵,凌和平跟齐薇薇拗不过老头儿,一千八买了。 孙德明在旁边摇头叹气,但嘴角是翘着的——他觉得自家表哥吃了亏,但又觉得凌和平捡了便宜,两边都是熟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老头儿从抽屉里拿出房契,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四至界限、房屋间数、占地面积,盖着民国时期的官印,后来又在空白处加盖了新中国时期的公章。 “走,过户去。”老头儿站起来,穿上外套。 凌和平说:“叔叔,我去开车,您稍等。” 他跑步回去开吉普车,齐薇薇和老头儿、孙德明在门口等着。 不到十分钟,吉普车就开过来了,发动机嗡嗡地响。 凌和平跳下车,打开车门,扶着老头儿上了车。 一行人到了房管局,办了过户手续。 当凌和平拿出齐薇薇的户口本时,齐薇薇直接惊呆了。 她根本没带户口本出来,也不知道凌和平什么时候拿的。 凌和平笑道:“阿姨给我的!” 陈红霞给的? 齐薇薇愣住了。 她想起昨天陈红霞特意赶来,又不说有啥事儿,就说来看看她。 吃晚饭的时候,陈红霞问她“明天去看房子啊”,她说“嗯”,陈红霞就没再问了。 原来,妈妈早就把户口本塞给了凌和平,连招呼都没跟她打。 这座两进的院子,就这样落在了齐薇薇头上。 办完手续,老头儿很开心,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小伙子,你这人真不错,我祝你们一世美满。” 他说着,看了齐薇薇一眼,又看了凌和平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两人红着脸道谢。 老头儿话头一转,脸色沉了下来:“不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当然,这事跟你们也没啥关系,还有点儿晦气。” 齐薇薇心里一紧:“您说。”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老梁和老陆的尸首……” 孙德明忙道:“老哥哥,晴天白日的,你这是说啥呢?” 老头儿瞪他一眼:“让我把话说完!” 孙德明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老头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他俩的尸首啊,听说是要按无主的条例,给拉到京市一个医院去,给学生们练解剖!” 齐薇薇一阵冷汗,后背发凉。 她想起梁爷爷和陆奶奶,想起他们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他们坐在干休所那间小屋里,桌上摆着药瓶,墙上挂着女儿的照片。 他们生前已经够苦了,死后还要被解剖,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怎么会这样?我们能做什么?” 齐薇薇的声音发颤。 老头儿认真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 “你也是个好姑娘啊,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儿,躲还躲不开呢。” 他顿了顿,“是这样的,老梁的弟弟在学习班知道这事儿了,急得不得了。但他走不开,也不敢再出面办这事儿。不过,他愿意出五百块钱,找人去以侄孙的身份,认下尸首,当场火化,然后把骨灰带回来。” 齐薇薇跟凌和平异口同声:“我们愿意,但不要钱!”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默契。 凌和平的嘴角微微翘起,齐薇薇的脸又红了。 老头儿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老梁他弟不缺钱。好,这也算了了我一块心病了。” 他说着,掏出钢笔,从桌上拿了一张纸,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办这件事的整个流程。 先找他在街道办的某位熟人开出一张亲属关系证明来,然后去殡仪馆领尸体,办火化,带回骨灰。 地址、联系人、电话号码,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头儿把纸条递给齐薇薇,又叮嘱道:“老梁他弟说了,骨灰不要给他。他的意思是撒到河里。因为晓芸的骨灰撒到海里了,条条河最终都是要流到海里的,一家人也……唉……终能团聚。” 齐薇薇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好,我们保证把这件事办好。” 老头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开始数。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的一沓,他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五百,你拿着。” 齐薇薇跟凌和平对视一眼,两人转身就走。 “诶!你们别走!”老头儿在后面喊。 两人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老头儿追了两步,追不上,跺着脚喊:“这钱你们得拿,不然——” 第240章 入海 老头儿追了两步,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开始捯气儿。 齐薇薇二人却早已经跑远了,拐过巷口,上了车,一溜烟跑了。 当晚,孙德明还是把五百块钱送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齐达友正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齐薇薇和凌和平还没回来。 “老齐,这钱你收着。”孙德明把钱往桌上一放。 齐达友不明所以,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皱起了眉头。 “德明,这怎么回事?” 孙德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齐达友的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没说话。 “这钱我可不能收。”齐达友把钱推回去。 “你收着!”孙德明又推过来,“我那老哥哥说了,这是给薇薇的,不是给你的。你要是不收,他明天亲自送来。” 两人推来推去,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让谁。 齐达友没撕吧过孙德明,还是让他放下钱跑了。 孙德明出了门,跑得太快,在胡同口直接撞飞了两个干部模样的男女。 那俩人正低头看手里的纸条,没注意到有人冲出来,被撞了个趔趄,手里的纸条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孙德明连忙道歉,弯腰把纸条捡起来,递给那个女的。 女的接过纸条,掸了掸灰,笑着说:“没关系,同志,请问这附近有个齐宅,怎么走?” 孙德明指了指:“喏,往前走,第三个门就是。” “谢谢。” 两人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孙德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齐薇薇跟凌和平这一天就在忙尸首的事。 从房管局出来,他们直接去了干休所那片街道办,找老头儿说的那位熟人。 熟人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圆脸,笑眯眯的,很和善。 她看了老头儿的纸条,又看了齐薇薇和凌和平的证件,二话没说,开了一张亲属关系证明。 “老梁的弟弟以前也是我们这片儿的,我们都认识。一家人都仗义。唉,好人没好报啊!”刘大姐说,“你们去办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 开证明很顺利,但到了殡仪馆,却大费了一番周章。 这个殡仪馆在城西,是一个灰扑扑的大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气氛阴森森的。 齐薇薇和凌和平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运送几具尸体,用白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大家都忙忙碌碌的。 办事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看了齐薇薇递过去的亲属关系证明,又看了看凌和平的军官证,沉默了很久。 “你们要认领梁大江和陆秀兰的尸体?” “是。”凌和平说。 男人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为难。 “这两个尸体,已经被医学院预定了。他们给了一百块钱,就等着手续办完拉走呢。” 齐薇薇心里一沉。 一百块钱…… “我们出两百。”凌和平说,“认领之后马上火化,骨灰带走。”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沓钱,犹豫了一下。 “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领导。” 他出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领导说了,可以。但是你们得签个承诺书,保证之后如果有人麻烦,一切后果你们承担。” “可以。”凌和平说。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格式条款,凌和平看了看,签了字。 齐薇薇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数了两遍,递给男人。 男人收下钱,开了一张收据,然后把齐薇薇和凌和平领到了后面的停尸房。 停尸房很冷,冷得刺骨,墙壁上结着白霜。 几盏白炽灯亮着,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男人找了半天。 梁爷爷和陆奶奶的尸体并排放在两张铁床上,盖着白布。 齐薇薇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梁爷爷的脸。 他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嘴唇破了一道大口子。 齐薇薇想起老头儿说的话——“老梁嘴里,有一根齐根咬断的大拇指。” 她捂住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陆奶奶的脸上也有伤,大片的淤青。 齐薇薇不敢再看,转过身去,背对着铁床,肩膀在发抖。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跟殡仪馆的人交涉火化的事。 火化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工作人员把一个白布包递给他们,里面是骨灰,还有几块没有烧尽的骨头碎片。 齐薇薇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很轻。 轻得不像两条人命。 凌和平开车,载着齐薇薇,带着骨灰来到了京郊永定河上游。 永定河已经结冰了,河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河两岸是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 他们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河湾。 岸边长着枯黄的芦苇,风一吹,沙沙地响。 凌和平把车停在路边,齐薇薇抱着骨灰下了车。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很远,找了一处没有冰的地方——河湾的水流缓,但没冻死,还有一小片水面在流淌。 齐薇薇蹲下来,把骨灰布包打开。 骨灰是灰白色的,细得像沙,还有一些碎骨头。 她从布包里抓了一把还温热的骨灰,站起来,撒向河里。 灰白色的粉末在风中散开,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梁爷爷,陆奶奶,你们走好。”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晓芸在海里等着你们呢,条条河都通到海里,你们一定能找到她的。” 她一把一把地撒,把骨灰都撒进了河里。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水面。 最后一捧骨灰撒完,齐薇薇站起来,看着河水发呆。 凌和平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扔进河里。 ——本来应该点香,但现在买不到。 火柴竟在河面上漂了一会儿,才灭了。 第241章 有荣 “梁叔,陆婶,一路走好。”他低声说。 齐薇薇起身,跟凌和平并排站好,两人冲着东方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两人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钟就开始往西沉了,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倒映在河面上,像一幅油画。 河面上结了冰,冰面上映着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着火了一样。 齐薇薇靠在凌和平的肩膀上,看着河面发呆。 凌和平没有动,让她靠着。 “和平哥,你说,梁爷爷和陆奶奶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凌和平说,“但他们一定在一起。” 齐薇薇点了点头。 “还有晓芸。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 她想起梁爷爷和陆奶奶的那间小屋,想起墙上晓芸的照片,想起桌上的药瓶,想起梁爷爷写字时颤抖的手。 他们这辈子太苦了。 女儿死了,房子卖了,积蓄被骗了,最后连命都没了。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 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 “走吧,天快黑了。”凌和平站起来,伸出手。 齐薇薇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面上,像两条并行的线。 回到齐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院子里传来齐达友和孙德明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这钱我不能收!你拿回去!” “老齐,你就别犟了!我老哥哥说了,这是给薇薇跟凌小子的!” “薇薇不在,我不能替她做主!” “她不在你就先收着,等她回来你再给她!” “不行不行,你拿回去——” 两人脸红脖子粗地撕吧着,孙德明把钱往齐达友手里塞,齐达友往孙德明怀里推。 齐薇薇和凌和平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跑。 “薇薇!”齐达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你回来得正好,这钱——” “爷爷,我饿了,我先去吃饭!” 齐薇薇说完就跑,凌和平跟在她后面。 两人躲进了厨房,闻素美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跟被鬼撵了似的。” “比鬼还可怕。”齐薇薇拍了拍胸口,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堂屋里,齐达友和孙德明还在撕吧。 齐达友的声音传过来:“德明,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你绝交了!” 孙德明的声音更大:“绝交就绝交!这钱你必须收!” 闻素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两个老东西,一天到晚吵。” 最终,齐达友没撕吧过孙德明,气喘吁吁的,还是让他放下钱跑了。 孙德明出了门,跑得太快,在胡同口直接撞飞了两个干部模样的男女。 那俩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没注意到有人冲出来,被撞了个趔趄,手里的纸条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孙德明连忙道歉,弯腰把纸条捡起来,递给那个女的。 女的接过纸条,掸了掸灰,笑着说:“没关系,同志,请问这附近有个齐宅,怎么走?” 孙德明指了指:“喏,往前走,第三个门就是。” “谢谢。” 两人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孙德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大晚上的还找人”,转身走了。 那两人走到齐宅门口,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确认是“齐宅”,上前拍了拍门环。 “当当当。” 齐达友刚把钱收好,听到敲门声,走过去开门:“你又要干啥?你个老货,我这把老骨头都让你揉碎了!” 不料,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藏蓝色的干部服,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拿着公文包。 男的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一脸正气。 女的三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请问,这是齐薇薇同志的家吗?”女干部的声音很清脆。 齐达友打量了他们一眼:“是,你们是?” 女干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面的工作证,翻开给齐达友看。 “我们是京郊女子监狱宣传科的,我姓王,这位姓李。” 齐达友皱起了眉头:“女子监狱?你们找薇薇干什么?” 王同志笑了笑:“您是齐薇薇同志的……爷爷吧?我们是专程来找她的,为了她小姑子的事。” “小姑子?”齐达友愣了一下,“薇薇的小姑子?什么小姑子?!” “就是唐甜甜同志啊。”王同志说,“不知道您有没有得到消息,您的小姑子因为救火,现在是英雄了。” 唐!甜!甜! 齐达友的脸色瞬间变了,刚要说什么,齐薇薇已经从厨房出来了。 她也听到了“唐甜甜”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我就是齐薇薇。”她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两个同志沉浸在与有荣焉的自豪中,根本没发觉这家人态度有问题。 王同志上下打量了齐薇薇一番,笑容更亲切了。 “齐薇薇同志,您好。我们是为了唐甜甜同志来的。她在火灾中表现英勇,救出了五名女囚,现在是我们监狱的英雄人物。” 她顿了顿,“她没有提出任何别的要求,唯一的要求是只想要见您一面,说实在是想念您。” 齐薇薇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想念我?” “是的。”王同志递上一张纸条,“她说您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她很想您。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监狱看看她?” 齐薇薇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好。”她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我安排一下时间,是给你们打这个电话是吧?” 王同志高兴地点了点头:“对的对的,太好了,那我回去就告诉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两人道了谢,转身走了。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黑暗中,手还在发抖。 凌和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要去?” “去。”齐薇薇说,“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 第242章 日货 齐薇薇见唐甜甜的时间,跟女子监狱宣传科那个女干部——王干事通话后,定在了星期四的下午两点到三点。 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 电话是王干事打来的,声音热情洋溢,像是在安排什么喜事:“齐薇薇同志,唐甜甜同志听说您愿意见她,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她有好多话想跟您说。您看您这几天哪天方便?” 齐薇薇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好,那就这个礼拜四下午吧,……对。两点到三点,好的,我记下来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柿子树发呆。 唐甜甜要见她。 唐甜甜想说什么? 齐薇薇心里现在已经十分确定了,唐甜甜的的确确重生了。 火灾的报道,她每个字都细细读了。 那场火灾,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不可能那么及时地“发现”火情,不可能那么精准地救出五个人,不可能在火场里给自己留一个安全区。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但唐甜甜为什么要见她? 炫耀? 示威? 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齐薇薇想不出来。 星期二一早,凌和平去了京郊部队,说去找梁冰。 出门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军帽。 他说要给她准备点儿东西。 齐薇薇站在门口送他,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下午就回来。”他说。 “好。” 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忧心忡忡,但是都没有说出来。 吉普车开出胡同,消失在晨光里。 齐薇薇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丹丹和茜茜在院子里踢毽子,笑声清脆,她听着却觉得心里发慌。 齐佳佳在旁边织毛衣,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下午三点多,凌和平回来了。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他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薇薇,来来来。”他压低声音。 齐薇薇跟着他进了柴房。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凌和平把门关上,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收录机,不到半个巴掌大,黑色的塑料外壳,按键很小巧,做工精致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 上面插着一盒迷你卡带,比普通的磁带小了一大半,也是黑色的,标着日文。 “小日子货,用迷你卡带的。” 凌和平说,“这批收录机,正是梁冰部队从特务手里截获后,正在拆解研究的。特别好用,再微小的声音都能录进去。” 他拿起收录机,按了一下录音键,凑近嘴边,低声说了一句:“测试。” 然后倒带,播放。 “测试。” 声音清清楚楚,虽然小,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连嘴唇的细微摩擦声都录进去了。 齐薇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轻飘飘的,比一包烟还要轻。 比现在华国那种大砖头一样的录音机,简直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那种大砖头录音机,跟饭盒似的,又大又沉,拎着都费劲,录出来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这个日本货,小巧玲珑,藏在身上根本看不出来。 凌和平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薇薇,你想想,这东西怎么带进去。监狱那边可能会搜身。” 齐薇薇把收录机攥在手心里,想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丹丹和茜茜在院子里玩,没人打扰她。 她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条月经带。 那是她上个月用过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白色的棉布带子,两头有按扣,中间夹层可以塞草纸。 她抽出里面的草纸,把那个小收录机塞了进去,塞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把月经带叠好,放在床头。 又拿出一条,塞好草纸。 后天去的时候,把塞草纸的一条垫在身上,装收录机的一条放在包里,假装是备用的。 这样,如果女子监狱搜身的话,搜到这东西也不会让打开看。 月经带在这个年头是很私密的东西,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吉利,碰都不愿意碰。 女警搜身的时候,就算摸到了,除非是疯了,也绝对不会要求她解开来看。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条月经带发愣。 其实,她有点不敢录音。 她是知道的,唐甜甜重生了,谁知道她会说出什么鬼话来? 那些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了,会怎么想? 什么“上辈子”、“这辈子”,什么“重生”,别人听了会以为她疯了,或者以为唐甜甜疯了。 但是,收录机这东西自己会用,如果唐甜甜说了什么怪话,她完全可以自己操作着覆盖掉。 最妙的是,凌和平不知道自己会用! 她反复想了几遍,觉得可行。 她还是由衷地向凌和平道谢。 吃完晚饭,齐薇薇回屋整理东西,她当着凌和平的面,把两条备用的月经带——里面塞着草纸的那条还有装着收录机的——都放进了自己明天要背的包里。 她还特意拍了拍备用的那条。 凌和平看到了,顿时心领神会。 他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齐薇薇的脸红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正在一步步加深。 周四下午,齐薇薇穿着一身崭新的呢料衣服,坐着凌和平的吉普车,两人去了京郊女子监狱。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齐薇薇坐在副驾驶上,穿着新做的一件藏蓝色呢子短大衣,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的头发扎了两条一丝不苟的大辫子,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看起来精神得不得了。 但她心里不平静。 凌和平车开得不快,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没察觉到,心里太多念头在不停冒出来。 “薇薇,到了。” 他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外。 京郊女子监狱的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表情严肃。 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这种建筑方法,除了不防火,作为监狱的确是万无一失的。 哨兵的枪口对准了两人:“干什么的?” 第243章 荣耀 京郊女子监狱灰色的砖墙,很高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墙角的岗楼里也有哨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外面。 对准俩人。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薇薇。”凌和平叫住她。 她回过头。 凌和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她。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我等着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齐薇薇听得出底下的分量。 凌和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毕竟这几天齐薇薇的情绪一直不太好。 她吃得少,睡得也不安稳,半夜翻来覆去的,还早醒。 齐薇薇点点头,她没有多说。 没法儿说她认为唐甜甜也重生了。 这个“也”就解释不清。 重生这事,她这辈子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事太匪夷所思,也会让人对于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 如果她说“我重生了”,别人会怎么看她? 会觉得她疯了吗? 会觉得她被唐爱军刺激得精神失常了吗? 她不可能告诉亲人,因为这将是对他们的一种伤害,而且,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她宁可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齐薇薇胡思乱想着,被引导到了一个房间。 这是监狱旁边的一栋平房,门口挂着“会见一室”的牌子。 里面很简陋,白墙灰地,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墙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红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是铁皮的,焊死在地上的。 椅子也是铁皮的,同样焊死了。 齐薇薇站在桌子前面,等着。 上次来的那个女干部,王干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眯眯的。 “齐薇薇同志,您先坐,唐甜甜同志马上就到。今天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你们姑嫂好好说说话。” 齐薇薇没坐,站在那里。 两个女警走进来,一胖一瘦,都穿着警服,腰间别着警棍。 “麻烦您配合一下,例行检查。” 胖女警的声音公事公办的。 齐薇薇张开双臂,让她们搜身。 胖女警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内裤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月经带的边缘。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齐薇薇。 齐薇薇面不改色:“我来那个了。” 胖女警的手缩了回去,没有继续摸。 瘦女警在旁边看着,也没有要上手的意思。 发现她垫着月经带,两人就没有让她脱裤子。 至于藏着迷你收录机的备用月经带,齐薇薇连同证件、手绢一起,主动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她们看了证件,手绢也抖了抖,但月经带,她们碰都没有碰。 这个年头,其实很多人的思想还是很封建的,认为月经带是不吉利的东西。 碰了会倒霉,会走霉运。 女警也是女人,她们比男人更信这个。 王干事在旁边咳了几声:“你们差不多就行了,这是英雄的家属!” 英雄的家属,这个身份好使。 两个女警手下更敷衍了,随便摸了摸胳膊、腿,就收了手。 “好了,可以了。” 胖女警说。 齐薇薇穿好衣服——其实也没脱,就是解开了外套扣子——把桌上的东西拿起来,放回兜里。 月经带——那个真的,还垫在身上。 收录机——那个假的,揣回了兜里。 王干事领着她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会见二室。 会见二室比刚才那间屋子大一些,中间隔着一道铁栏杆,栏杆很密,成年人伸不过去手。 栏杆这边是一排铁皮椅子,那边也是一排。 唐甜甜已经坐在里面等了。 她穿着灰色的囚服,胸前印着“京郊女监”四个白字,坐在铁皮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瞬。 在唐甜甜的眼中,齐薇薇从未像现在这样容光焕发过。 她胖了,脸色白里透红,显得格外俊俏,不像是二十六岁两个孩子的妈,而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齐薇薇那纤细高挑的骨架,现在显示出了优势,该有肉的地方都长了肉,不再是竹竿一样干瘪了。 唐甜甜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嫉妒。 而齐薇薇眼中,唐甜甜从未如此狼狈过。 她那一头特别引以为傲的缎子般的长发,被剪成了女囚统一的运动头,短短的,贴在头皮上,狗啃一般,像个假小子。 她又黑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有好几个干裂的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齐薇薇差点认不出来。 但是,唐甜甜的眼神非常狂热。 那是一种齐薇薇从未在唐甜甜脸上见过的表情——兴奋、紧张、期待、恨意,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 齐薇薇太熟悉那眼神了,那是重生的狂喜。 她刚重生的时候,照镜子,看到的也是这种眼神。 唐甜甜突然开口了,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像一朵花突然绽开。 “嫂子,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声音又甜又腻,跟以前一模一样。 齐薇薇没笑,也没开口。 她站在那里,隔着铁栏杆,看着唐甜甜。 王干事以为她是拘谨,于是对两个女警说:“英雄的家属来探视,按照规定她们可以申请咱们回避的,咱们就外面等吧?” 王干事对唐甜甜有着极大的好感。 因为唐甜甜的事迹,每一篇大报的报道后面,都有了她的名字,她成了通讯记者。 记者! 多么大的荣耀! 对于一个监狱宣传科的小干事来说,能在报纸上署名发表文章,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这背后的晋升、提干,简直指日可待。 而这一切,都是唐甜甜带给她的。 所以,唐甜甜对于王干事来说,就是一块香饽饽。 她在职权范围内,给了唐甜甜最大的便利。 齐薇薇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王干事笑了笑,领着两个女警出去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们的脚步声,就一两声,似乎并没有走远。 会面室里,转瞬间,只剩了唐甜甜跟齐薇薇两人。 第244章 草纸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呜呜”声。 那个迷你收录机,齐薇薇就揣在衣兜里。 她侧了侧身子,让口袋那一面对着唐甜甜。 磁带在转。 静谧中,如果细听,是能听到磁带被磁头刮过的声音的。 “嘶嘶嘶——” 很轻,很细,像蛇吐信子。 但是,唐甜甜的心跳声早已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甚至能从颈部看到血管在跳。 唐甜甜先开口了。 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说:“齐薇薇,你离开京市吧!” 齐薇薇一愣:“什么?!” 她没想到,唐甜甜会这样说。 她以为唐甜甜会哭诉,会求饶,会装可怜,会说“嫂子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没想到,一开口就是逐客令。 唐甜甜起身凑过来,脸凑得很近。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 因为王干事正从门口的窗户上踮着脚尖往里瞅。 那扇门上有块玻璃,不大,但足够看清里面。 王干事的好奇心很重,她想听听姑嫂两人说什么悄悄话。 唐甜甜知道她在看,所以她在笑。 笑得很甜,很温柔,像在跟亲人叙旧。 但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跟笑容完全不搭: “齐薇薇,你上辈子斗不过我,这辈子,你也一样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齐薇薇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只有一条活路——你带着你齐家的所有人,给我离开京市,滚到天边儿去!如果我出去了,发现你还在京市,那么,等待你的、等待你齐家一家十九口的,只有死路一条!” 齐薇薇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恨意,有狂喜,有得意,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她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唐甜甜没有进过监狱。 她一直扒着齐薇薇吸血,吸了一辈子。 齐薇薇在商场上打拼,累死累活,赚的钱全被唐爱军和唐甜甜挥霍了。 山顶别墅,私人飞机,上百人的管家团队…… 两个私生子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而齐薇薇自己,累死累活,每天工作甚至超过18个小时。 齐薇薇七十三岁死了,唐甜甜和唐爱军还活着,活到了将近百岁。 他们富有,挥霍,肆意生活。 齐薇薇的一辈子,就是给他们做嫁衣。 而现在,这辈子,一切都变了。 唐甜甜进了监狱,受了苦,遭了罪,头发被剪了,脸被晒黑了,手被火钳子烫了疤。 她怎么能不恨? 齐薇薇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是疯了吗?” 唐甜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我说的很清楚了,好狗不挡道。你要是硬要挡我的道,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 齐薇薇冷笑了一声: “唐甜甜,你的精神状态真的不太正常了。你告诉我,你真的救火了吗?那火是不是就是你放的?” 唐甜甜的脸色变了,笑容消失了,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他妈放屁!我是英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立刻压了下去,因为她看到王干事在门外探了探头。 她重新堆起笑容,咬着牙说:“齐薇薇,你少血口喷人。那火跟我没关系,我是救人的英雄。报纸上都登了,你不信去看。” 齐薇薇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你虽然救了一次火,但是改变不了你一向奸懒馋滑的本质,也改变不了你跟表哥通奸、生下两个奸生子、并且偷偷调换给你嫂子养的事实。这些事,足够一辈子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 齐薇薇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在微笑。 她的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唐甜甜的心上。 两人就这样微笑着,说着戳刀子的话。 门外的王干事看到的,是姑嫂两人说悄悄话,一个笑得甜,一个笑得淡,气氛融洽得很。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开了。 唐甜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岩浆: “反正话我只说一遍,我很快就能出去了,今年之内。你齐家最好乖乖给我滚蛋,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生!不!如!死!” 齐薇薇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隔着铁栏杆,凑近唐甜甜的脸。 “齐家哪儿都不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记住,你出狱那天,也许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她起身就走。 唐甜甜愣住了。 她没想到齐薇薇会这么说。 她以为齐薇薇会害怕,会求饶,会回去收拾行李滚蛋。 但齐薇薇没有。 唐甜甜恨得咬牙切齿,但是依然还得保持微笑。 因为王干事又探头了。 她的脸都要抽筋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压,表情扭曲得像个面具。 齐薇薇推开门,外面的王干事直接被碰扁了鼻子。 “哎哟——” 王干事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鼻头红红的,眼泪都出来了。 齐薇薇忙道:“对不起对不起,王干事,我没看到您。” 王干事揉了揉鼻子,看了看手表,诧异道:“这……这才过了不到十分钟,你们有一个小时能说话呢!” “我有点闹肚子。”齐薇薇捂着肚子,皱着眉,“王干事,厕所在哪儿?” 王干事犹豫了一下:“可是你出来了,再不能进去了啊?” “没关系,该说的话都说了。” 王干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会面室里坐着的唐甜甜——唐甜甜正微笑着朝齐薇薇挥手再见,一脸乖巧。 “好吧,你跟我来!” 她领着齐薇薇去了管教用的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小屋子,里面有一个蹲坑,墙上挂着卫生纸篓,但里面是空的。 “我在外边儿等你,你要草纸不?” 她以为齐薇薇在生理期。 齐薇薇自然将计就计,她忙道:“谢谢您了,方便的话,多来点儿!” 第245章 恐吓 王干事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不知从哪儿扯了厚厚一摞草纸,递给她,然后关上了门。 齐薇薇插上隔间的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收录机。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她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倒带,倒到开头,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 “齐薇薇,你离开京市吧!” “什么?!” “齐薇薇,你上辈子斗不过我,这辈子,你也一样会是我的手下败将!你现在只有一条活路——” 齐薇薇按下暂停键。 这些话,不能留。 她继续倒带,倒到更前面,按下录音键,对着收录机吹了一口气,录了一段空白。 然后倒回来听。 “嘘——” 空白。 覆盖掉了。 她又听了一遍,确认唐甜甜说的“上辈子”、“这辈子”那几个字已经没有了。 后面的威胁还在。 “你齐家最好乖乖给我滚蛋,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生不如死!” 齐薇薇满意地把收录机重新藏进口袋,站起来,按了冲水。 水“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刺耳。 她推开门,王干事还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文件夹,笑眯眯的。 “好点了?” “好多了,谢谢王干事。” 齐薇薇洗了手,跟她道谢,就想离开。 王干事拦住她:“别啊,我还想采访一下你呢!” 齐薇薇看着她:“采访我?” “对啊,”王干事掏出笔和本子,“你是英雄的嫂子,我想写一篇关于你们姑嫂情深的报道。你看,唐甜甜在监狱里表现这么好,跟家人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王干事。” 齐薇薇打断了她, “唐甜甜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你知道吗?” 王干事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中。 “她的档案是保密的,我不知道。问过她,她说是犯了错误。” 齐薇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她是跟我前夫偷情,被她的前夫抓到送进来的。并且,她跟我前夫生了两个儿子,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换给我养,大的养到五岁,小的,也三岁了。” 王干事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这……那……”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唐甜甜为什么要见你?” “她有病。” 齐薇薇说完,转身就走。 王干事愣在原地,手里的本子还翻开着,一个字都没写。 齐薇薇出了监狱大门,凌和平的吉普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她出来,立刻站直了。 “怎么样?” “上车说。” 齐薇薇拉开车门坐进去,凌和平也上了车,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才开口。 “录了?” “录了。” 齐薇薇从口袋里掏出收录机,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录清楚没有,外面包着东西呢。不过,我侧着坐的,收录机离她不远。” “应该没问题!薇薇,好样的!” 凌和平看了她一眼,把车开得更快了。 吉普车一路开到京郊部队,直接进了大门,停在了机要楼前面。 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有哨兵站岗。 凌和平出示了证件,领着齐薇薇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工作室。 里面摆着各种仪器设备,桌上堆着电线、烙铁、示波器,墙上贴着电路图。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 “小周,帮我个忙。”凌和平把收录机递给他,“把这盘带子拷贝几份。” 小周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嗬,梁政委真是偏心你啊,这东西我讨了好几次,他都没给我一个。” 凌和平打了他一下:“我这是借的,待会儿就得还!” 小周嬉皮笑脸了一阵,熟练地打开收录机,取出那盒迷你卡带,又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盒正常尺寸的空白卡带,接上设备,开始拷贝。 机器嗡嗡地响着,磁带一圈一圈地转。 齐薇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些仪器发呆。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第一份拷贝好了,小周把它放进一台播放机里,按下开关。 唐甜甜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你现在只有一条活路——你带着你齐家的所有人,给我离开京市,滚到天边儿去!如果我出去了,发现你还在京市,那么,等待你的、等待你齐家一家十九口的,只有死路一条!” 凌和平的脸,渐渐黑了。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但齐薇薇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在降低。 “你齐家最好乖乖给我滚蛋,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生不如死!” 唐甜甜的声音还在继续,尖厉的,带着威胁和得意。 凌和平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齐薇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硬,像一块石头。 “和平哥。”她轻声说。 凌和平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轻轻反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周,再拷三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齐薇薇听得出底下的怒意。 “好嘞。”小周又拿出几盒空白卡带,继续拷贝。 齐薇薇看着那些转动的磁带,心里想了很多。 唐甜甜说今年之内就能出去。 11年减到3年,已经减了很多了。 但她还不满意,她还想再减。 怎么减? 再立功。 齐薇薇想起前世,唐甜甜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辈子,她能设计出假死脱身的计划,能在火灾中精准地救出五个人,能把自己包装成英雄。 她……还要做什么? 齐薇薇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唐甜甜不会善罢甘休。 她对齐家的恐吓,不是说说而已。 “薇薇。”凌和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没……受伤吧?”凌和平关切地问。 第246章 大功 “怎么会受伤呢?” 齐薇薇故作轻松地笑道,“那么多狱警在门口守着呢。” “那就好,你脸色很差。”凌和平叹息一声。 和平哥是敏锐的。 齐薇薇此刻,的确心乱如麻。 “那就好。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齐薇薇想了想:“寄给报社和监狱。” 凌和平点了点头:“行。小周,再复制三份。” “好嘞!” 一个小时后,一共七份拷贝,都做好了。 小周把原版卡带和拷贝分别装进不同的信封,写上标签,交给凌和平。 “凌副团,您收好。” “谢了,小周。这个迷你收录机,你就先研究几天再还给我吧。”凌和平眨眨眼睛。 小周狂喜:“诶!凌哥,您就是我亲哥!” 他可太开心了,嘴角咧到耳根,恨不得当场跟凌和平拜把子! 两人出了机要楼,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际还有一线亮光,灰蓝色的,像是褪了色的军装。 东边的天上已经冒出了几颗星星,又小又亮,像是钉在黑布上的银钉子。 齐薇薇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很快就散了。 “走吧,回家。”凌和平说。 “嗯。”齐薇薇声音有点闷。 吉普车驶出部队大门,拐上回城的路。 齐薇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唐甜甜说“我很快就能出去了,今年之内”。 今年是1977年。 她还有三年多的刑期,怎么能今年之内就出去? 除非她再立功。 立什么功? 齐薇薇拼命回忆前世的事。 1977年,京市发生了什么大事? 监狱里发生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的记忆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前世的她,对唐甜甜的事从来不关心。 唐甜甜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唐甜甜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唐甜甜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都变得可疑了。 齐薇薇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和平哥。” “嗯?” “你觉得,一个人为了达到目的,能做到什么程度?” 凌和平想了想:“这不好说,不过没有底线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齐薇薇沉默了。 唐甜甜就是没有底线的人。 她能在火灾里看着同囚室的人被烧死,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能为了减刑,把自己包装成英雄。 她威胁齐薇薇,能说出“让齐家一家十九口死路一条”这种话。 她明知道,上一世齐家十九口惨死的事。 她为什么毫无廉耻?! …… 齐薇薇摸了摸包里的录音带。 这些,是证据。 也是武器。 但是,它们真的有用吗? 吉普车驶进胡同,停在齐宅门口。 院子里亮着灯,闻素美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滋啦滋啦”地响。 齐达友又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又在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但是,萦绕多日的温馨,在齐薇薇眼中,依然不见了。 唐甜甜的话,像一把刀一样,悬在她头上。 她现在能做什么呢? 丹丹和茜茜在院子里踢毽子,她们已经能连着踢一百多个了。 看到吉普车回来,两个孩子扔了毽子跑过来。 “妈妈!妈妈!” 齐薇薇蹲下来,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 茜茜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啵”的一声响。 丹丹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声说:“妈妈,你出去了好久。” “妈妈去办了点事。”齐薇薇揉了揉她们的脑袋,“走吧,进屋,太奶奶是不是做了好吃的?” 她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进了院子。 齐达友从堂屋里探出头来:“薇薇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爷爷。” “那赶紧洗洗手,你奶奶做了红烧肉,还蒸了馒头。” “好。” 齐薇薇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闻素美把菜端上来,红烧肉、醋溜白菜、炒土豆丝、一盆鸡蛋汤,还有一屉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 齐佳佳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采购员培训的教材,她这几天一直在看、在背。 “三姐,吃饭了。”齐薇薇招呼她。 “来了来了。”齐佳佳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齐薇薇一半。 齐玲玲也过来了,抱着茜茜,茜茜闹着要吃肉,齐玲玲给她夹了一大块瘦的,放在小碗里,弄碎。 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齐薇薇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 唐甜甜说,要让齐家一家十九口死路一条。 齐薇薇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唐甜甜不能留了。 但是,她有什么办法能既灭了唐甜甜,又不伤到自己呢? 这晚直到睡着,除了给唐甜甜同归于尽,齐薇薇也没有想出别的办法来消灭唐甜甜。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了盖,盖了掀。 丹丹和茜茜睡在她两边,一人搂着她一只胳膊,睡得很沉,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一动被子,俩孩子就翻身。 齐薇薇不敢再动,怕吵醒她们,只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柿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丫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想了很多,比哪一次都更深。 唐甜甜说“今年之内”就能出去。 三年多的刑期,减到一年不到,怎么减? 再立功。 立什么功? 反正得是大功。 齐薇薇想不出来。 前世的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唐甜甜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只有齐薇薇知道她是什么东西——但那时候,齐薇薇不觉得她是东西,觉得她是亲人。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没边了。 她现在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着唐甜甜出招。 想明白这个,她就彻底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齐薇薇翻了个身,轻轻抽出胳膊,把被子给两个女儿掖好。 她想好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的家人,唐甜甜别想再染指! 第247章 花光 茜茜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又沉沉睡去。 两个女儿软软的身体,温热的体温,痒痒的鼻息,齐薇薇在这一刻感受得无比真实。 她会护住她们。 唐甜甜、唐爱军、唐渠,还有张晴天和孙喜娣,现在她还不够强大,但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们血债血偿! 思前想后,她决定,还是先把录音材料交上去。 英雄的名声没了,唐甜甜的处境,总归要差一些。 第二天一早,她向报道过唐甜甜事迹的五家报社,还有监狱都寄出了一份材料。 凌和平帮她把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写上地址。 六个大信封,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齐薇薇一封一封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它们装进包里。 “我陪你去邮局。”凌和平说。 “不用,我自己去。”齐薇薇把包背好,“你在家陪丹丹茜茜,她们最近跟你比跟我还亲。” 凌和平笑了笑,没坚持。 齐薇薇背着大包,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把包小心地放在副驾,发动吉普车。 邮局在三条街外,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绿色的邮筒。 齐薇薇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买了六张邮票,贴好,把信投进了邮筒。 信封落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齐薇薇站在邮筒前,愣了几秒。 寄出去了。 六份材料,五家报社,还有监狱。 唐甜甜的英雄光环,能褪多少,就褪多少吧。 这事,只能听天由命。 她知道,已经当英雄宣传的人,不可能再爆出黑料,不然就显得出尔反尔了。 但是,多多少少,应该有影响吧? 如果能给唐甜甜接下来要做的什么立功减刑,来个掣肘,就最好了。 齐薇薇转身出了邮局,骑车回家。 一路上,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做完了这些,齐薇薇的生活归于平静了一段时间。 凌和平第二天就去部队销假了。 他在齐宅住了将近一个月,天天跟齐家人一起吃饭、聊天、带孩子,齐达友都习惯了一进门就喊“和平,泡茶”。 现在他突然走了,齐宅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从此他只有周日能回来。 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天晚上回去。 吉普车他没有开走,让齐薇薇随时能用。 “你在家带孩子,没个车不方便。”他把车钥匙放在堂屋的桌上,“油加满了,应该够你用半个月的。” 就连汽油票,他也贴心地给了齐薇薇一大摞,而且是政府用车的汽油票,去专门的院子里加油,不用排队,不用看脸色。 齐薇薇拿着那摞汽油票,厚厚的一沓,够她用大半年的。 “和平哥,太多了——” “慢慢用。”凌和平把她的手推回去,“这东西是消耗品,总能用完的。” 他没有说,自己要开始执行任务了,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齐薇薇没再推。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齐达友每天都要绕着它转两圈,摸摸轮胎,看看车漆,嘴里念叨着“好车,好车”。 齐薇薇有时候会开车带丹丹茜茜去公园,两个小家伙坐在后座,高兴得又蹦又跳。 茜茜最喜欢按喇叭,“嘟嘟”的声音能让她笑上半天。 爸爸齐畴,是一个月后出院的。 他脸上留了一点疤,但不严重,看上去就好像晒伤没有恢复一样,脸颊和鼻梁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齐畴胖了一些。 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小灶吃着,营养跟上来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了。 他本来就高,现在看起来壮实了不少。 他一出院,就重新回到了岗位,继续开火车了。 “爸,您刚出院,再歇歇吧。”齐薇薇劝他。 “歇啥?我都歇了一个月了,骨头都生锈了。” 齐畴穿上那身蓝色的铁路制服,戴上大檐帽,对着镜子照了照, “再说了,他们现在排班少一个人,都等着我呢。” 陈红霞在旁边没说话,她知道老伴的脾气,拦不住的。 齐畴上班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条大鲤鱼,说是同事送的,恭喜他出院。 闻素美把鱼炖了,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 妈妈陈红霞现在是采购科科长,手下因为招工也多了两个人,加上齐佳佳,采购科现在一共四个人。 老曲说话算话,采购科科长的位置稳稳地给了陈红霞,工资涨了一级,一个月能拿五十六块。这在1977年,算是高工资了。 ——当然,采购科的工资,不能看账面。 陈红霞出了几次差,都带着齐佳佳。 第一次去的是天津,进一批海货。 齐佳佳第一次出差,兴奋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收拾行李。 陈红霞带着她跑码头、看货、谈价、开票,一样一样地教。 齐佳佳上手很快。 她记性好,账目过目不忘,价格谈判也有一套。 陈红霞跟人谈价的时候,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说到点子上,连陈红霞都惊讶。 “你三姐,天生是干采购的料。”陈红霞回来跟齐薇薇说,脸上带着骄傲。 齐佳佳的回城手续终于彻底办好了,并且,下个月就能转正了,拿三十八元的工资。 三十八元,在1977年不算少,够一个人吃穿了。 齐佳佳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数了好几遍,然后去了百货大楼,给齐达友买了一条烟,给闻素美买了五斤毛线,给丹丹茜茜买了糖果,给爸爸买了羊毛护膝,给妈妈和齐薇薇各买了一双白皮鞋,一分没剩。 “三姐,你也给自己买件衣服。”齐薇薇说。 “不用,我有衣服穿。你们给我买了四套换洗的呢,穿十年都穿不完。”齐佳佳笑着说,“接下来我要存钱了,我得给小宝买房子。” 齐薇薇没再劝。 她知道,三姐心里有数。 2月16日,是开学的日子。 齐薇薇带着丹丹茜茜,给她们报名了幼儿园。 按照规定,她们划片对口的,正是小红星托儿所。 第248章 本家 小红星托儿所,正是丁敏萍之前挂名所长的那个托儿所! 齐薇薇本来有点担心,丁敏萍虽然死了,但是余威会不会还在。 毕竟她在那里当了那么多年所长,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 结果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一切顺利。 托儿所在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刷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院子里摆着滑梯和跷跷板,是木头的,漆成红黄蓝三色。 齐薇薇领着丹丹和茜茜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排队了。 孩子们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有的已经跟新朋友玩上了。 新所长也姓齐,叫齐迎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干部,非常和蔼。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说话轻声细语。 看到齐薇薇领着两个孩子进来,她主动迎了上来。 “这是新来的小朋友?”她蹲下来,看着丹丹和茜茜,“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齐美丹。”丹丹说。 “我叫齐美茜。”茜茜说。 “都姓齐?”齐迎春抬起头看着齐薇薇,笑了,“巧了,我也姓齐,我叫齐迎春。咱们是本家。” 齐薇薇也笑了笑:“齐所长好,麻烦您多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来来来,既然是本家,我亲自给你们办手续,别排队了。”齐迎春站起来,领着她们去了办公室。 齐薇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忙牵着两个孩子跟上。 齐迎春测试了丹丹和茜茜的识字水平。 丹丹写了几个大字,工工整整的,虽然笔画还不太稳,但骨架已经有了。 茜茜算了几道加减法,掰着手指头,算得又快又准。 齐迎春看着测试结果,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底子都很不错,可以直接上中班。”她说,“我把她们安排到一个班吧,姐妹俩在一起,能互相照顾一下。” “太好了,谢谢齐所长。”齐薇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带去的麦乳精和水果罐头,则被齐迎春坚决地推了回来。 “齐薇薇同志,我们这儿可不收礼。您拿回去给孩子吃。” “这不是礼,就是一点心意——” “不行不行,您拿回去。”齐迎春把东西塞回她手里,态度很坚决,“您要是这样,我可不敢收您的孩子了。” 齐薇薇只好把东西拿回来。 其实齐宅爷爷奶奶都在,两个孩子也没有什么必要上幼儿园。 但是齐薇薇接受过后世的教育,知道孩子需要尽早社会化。 在家里被老人宠着,虽然舒服,但到了集体环境里才能学会跟人相处、学会规矩、学会独立。 尤其是丹丹和茜茜的情况——被谢春巧关在院子里,根本没有接触过别人。 她们的社会化,其实很差。 齐薇薇用心观察过,她们对于跟人打交道,都很生疏,也难以建立心理的界限。 这可不行。 所以,她硬着心肠也要把两个孩子送托儿所。 齐薇薇走的时候,丹丹和茜茜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妈妈不要走!呜呜呜……妈妈别不要我……”茜茜抱着齐薇薇的腿,眼泪哗哗地流,小脸涨得通红。 丹丹虽然没哭出声,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声一声地叫“妈妈!”。 齐薇薇狠了狠心,把茜茜的手掰开,交给齐迎春。 “妈妈没有不要你们,等放学妈妈就来接你们,乖。” 她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两个孩子放声大哭的哭声,越来越远。 然而,她一走,丹丹就感觉到齐迎春搂着自己在拍的手臂,下手明显重了一些。 不是抱,是箍。 手臂像一根绳子,勒在丹丹的腰上,力道很大,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茜茜也敏锐地感觉到了。 齐迎春另一只手搂着茜茜,手指掐在她胳膊上,不轻不重,但很疼。 姐妹俩对视一眼,没有声张。 她们在谢春巧家里吃过苦,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这个齐所长,不能惹。 如果她们能看到齐迎春的眼神,就能看到,里面翻涌着恨意! 那恨意很深,很浓,像一锅滚开的油,表面平静,底下是翻腾的烈焰。 齐迎春原本是副所长。 丁敏萍,是她的救命恩人。 ——是的,就算丁敏萍那样的恶人,也有可能是别人的救命恩人。 当然,丁敏萍救齐迎春,完全是无意的。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齐迎春带着儿子去河边玩,儿子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她跳下去救,自己也不会水,母子俩都在水里扑腾。 丁敏萍正好路过,看到有人落水,想到自己还缺个先进奖杯,就跳进河里救了人。 她水性好,三两下就把母子俩拖上了岸。 事后,丁敏萍被评为“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得了一个搪瓷奖杯,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而齐迎春,从此把丁敏萍当成了再生父母。 丁敏萍不但救了齐迎春,还救了齐迎春的儿子,等于是她们家人的救命恩人。 并且,她还把齐迎春安排到了托儿所当保育员,给了她正规工作。 还一手提拔她到了副所长。 教会她一切后,托儿所的事,丁敏萍就全放心地交给了她。 齐迎春对丁敏萍,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现在,丁敏萍死了。 她虽然被提了所长,但是她满心要给她报仇! 她多方打听,终于知道了,齐家和曲家是背后黑手。 她不知道具体是谁害死了丁敏萍,但她知道,黑账本是齐家的人交上去的,举报信是齐家的人写的,丁敏萍的死跟齐家脱不了干系。 老曲现在是供销社主任,她搞不到。 但是齐家,齐宅正在小红星托儿所的学区。 而且,家里有适龄的孩子。 所以,她早早就像一只织好网的蜘蛛一样,等着齐薇薇了。 今天齐薇薇带着孩子来报名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刺眼的“齐”字。 齐薇薇,齐美丹,齐美茜。 姓齐。 问清了门牌号,就是那个齐家。 她压下心头的恨意,脸上堆起笑容,借着“本家”套近乎,亲自给她们办了手续。 两个死丫头片子,进了她手里,她有的是办法磋磨! 丹丹和茜茜被领进了教室。 教室不大,摆着十几张小桌子小椅子,墙上贴着拼音表和数字表。 第249章 接站 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在教室里了,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画画,有的在哭。 丹丹和茜茜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桌子是坏的,一条腿短了一截,用砖头垫着。 椅子也是坏的,靠背上缺了一块,硌得后背疼。 正在讲故事的女老师,看在眼里。 丹丹没说话,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让缺的那块对着旁边。 茜茜也没说话,坐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上,端端正正的。 齐迎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起。 。 2月20日,是个礼拜天。 早上九点多,齐薇薇跟凌和平就去火车站接站了。 凌爷爷凌远志的火车,十一点半到站。 “松鹤延年”那个院子,已经彻底休整好了。 凌和平前阵子找了几个工人,把院子从头到尾修了一遍——屋顶换了新瓦,墙壁重新粉刷,门窗刷了漆,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还从花市买了几盆花摆着。 正房的家具也拾掇一新——一张雕花木床、一个雕花大衣柜、一张红木八仙桌、几把红木椅子,都是实打实的古董家具。 凌爷爷接到电报,就来了。 齐薇薇站在站台上,远远地看着火车进站。 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 车厢的窗户里探出许多脑袋,有的在挥手,有的在张望。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旅客们拎着大包小包往下挤。 凌和平领着齐薇薇往前走,凌爷爷在软卧车厢。 到了。 没别人下车。 凌远志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带风。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威严。 凌爷爷见到齐薇薇,几乎没认出来。 他站在车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是……薇薇吗?” 齐薇薇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黑瘦憔悴的女人了。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呢子短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上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整个人像一棵吸饱了水的树,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齐薇薇甜甜道:“是我啊,凌爷爷!” 凌远志拍手,脸上绽开笑容:“真好!我还说等我来了,每天给你炖药膳补一补呢!看来,你这已经补得差不多了!” 齐薇薇有点不好意思:“我胖了是吧?前几天称了,我胖了足足十五斤!” 她确实胖了。 刚重生的时候,她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耸,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一样。 现在脸蛋上有肉了,下巴也圆润了,整个人看起来健康了不少。 凌和平从她身后走过来,接过凌爷爷的行李:“还是瘦。按照我们部队的标准体重,你还需要涨五公斤。” 齐薇薇瞪了他一眼:“不能再胖了,不然我走路都要喘了。” 凌爷爷哈哈大笑,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又看了看齐薇薇,目光里满是欣慰。 “凌爷爷,一路上顺利吗?”齐薇薇问。 “顺利得很,老子这个级别,能不顺利吗?” 凌爷爷是老革命,老资历了。 他十六岁参军,打过鬼子,打过老蒋,抗美援朝的时候是团长,身上好几处枪伤。 退休前是鲁省军区的副司令员,虽然退了,但级别在那儿摆着。 的确顺利。 得知他要出行,鲁省铁路部门如临大敌。 直接清空了前后三截软卧车厢,乘务员和乘警加倍。 昼夜巡逻。 当然,这些凌爷爷不知道。 他还在奇怪,为什么火车空驶率这么高,准备落地了就给鲁省军区写封信反应一下,这个列车肯定是站点设计不合理。 “软卧车厢就我一个人,前后几节车厢都没人,这不是浪费吗?” 凌爷爷皱着眉头说,“这些铁路部门的人,搞什么名堂。” 齐薇薇和凌和平对视一眼,他们是提前被打电话知会过的,都忍着笑没说话。 凌和平岔开话题:“爷爷,咱们赶紧回去吧。齐爷爷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等你呢!他们做了好多好吃的!” 凌爷爷眼睛一亮:“好好好!我可是真饿了!火车上的饭,不顶饱!” 警卫员小李,蹒跚着,带着两个列车员来了,三人都拎着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吉普车的后备箱都被装满了。 就这样,小李怀里还抱着个比他坐下都高的大包,里面装着凌爷爷的被褥、衣服、大量的书籍,甚至还有一坛子鲁省特产的红枣酒。 凌和平引着凌爷爷走了两步,发现齐薇薇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齐薇薇正站在站台上发呆。 “薇薇,发啥呆呢……” 齐薇薇有点恍惚。 她重生之初,就是坐着火车去了鲁省,找回了女儿,才有了接下来这所有的事。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在这个站台。 大哥陪着她上火车,凌和平冒充小李来接站。 那时候她心里全是恨,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唐爱军、唐甜甜、唐渠一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把前世的错都纠正过来。 现在,快半年过去了。 女儿找回来了,婚离了,唐甜甜进了监狱,爸妈的工作都稳了,三姐也回来了,甚至那个小宝都安置好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时间真快啊。 然而,唐甜甜的话依然悬在她心头——齐家十九口人…… 她摇摇头,把那些纷繁的思绪赶跑,快步追上去。 “凌爷爷,您坐副驾!别,就您坐!看看京市现在的样子!” 凌爷爷也不推辞,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吉普车驶出火车站,拐上长安街。 凌爷爷看着窗外的街景,嘴里念叨着:“嗯,变化不小。这个楼是新盖的吧?我以前来的时候还没有。” “那是京市饭店,前年盖的。”凌和平说。 “哦,京市饭店。听说里头住的都是外宾?” “对,涉外宾馆。” 凌爷爷点了点头,又指着远处的一个塔楼:“那个呢?那是干啥的?” 第250章 龙脉 “那是广播大楼,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就在那儿。”齐薇薇道。 “哦,广播大楼。我在收音机里听过,没见过,就这么个楼啊?” 凌爷爷有点不屑。 齐薇薇坐在后座,跟小李挤在一起,不时探出身子看凌爷爷指的地方。 小李怀里还抱着那个大包,胳膊都酸了,但一声不吭。 凌爷爷看了一会儿街景,突然感慨道:“要说人杰地灵,还得是齐鲁大地啊。不过,京市也凑合,毕竟有好几个朝代的龙脉!” 小李忙道:“老爷子,您这种话,求您别说了,让有心人听到了……” “我就说!这就咱们几个,谁能泄密?我的孙子,孙媳妇,还有你小李,我的干孙子,你们谁泄密?” 齐薇薇跟凌和平顿时都红了脸。 孙媳妇。 这个词从凌爷爷嘴里说出来,说的是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 凌和平从后视镜里看了齐薇薇一眼,齐薇薇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围巾,耳朵尖红红的。 凌爷爷倒是浑然不觉,继续看着窗外。 “和平,那是干啥的?” “那是历史博物馆。” “那个呢?” “那是工人文化宫。” 凌爷爷问了一路,凌和平和齐薇薇知道的,两人就解释,这是什么单位,那是什么建筑。 不知道的,凌爷爷就说“回头我自己去看看”。 终于到了。 松鹤延年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嘈杂。 凌和平推开门,扶着凌爷爷进去。 院子里热闹极了。 齐达友正指挥着齐壮壮三兄弟把八仙桌搬到院子里。 齐壮壮抬桌子的一头,齐春春和齐茂茂抬另一头,三个人配合默契,一步一步地往院子里挪。 闻素美和陈红霞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滋啦滋啦”地响,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齐玲玲和齐佳佳在堂屋里摆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齐星齐阳在院子里追跑打闹,丹丹和茜茜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 齐壮壮一边抬桌子一边嘟囔:“爷爷,外面冷!还是搬回去吧!待会儿再把凌爷爷冻感冒了!” 齐达友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中气十足:“院子里吃热闹!再说,鲁省冬天比京市冷多了!冻不到那个老东西!” 凌爷爷走上前,站在齐达友身后,冷不丁地开口:“说谁老东西呢?” 齐达友一回头,看到凌远志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老头儿你捣我一拳,我拍你一下,笑闹起来。 “老东西,你还活着呢?”齐达友拍着凌远志的肩膀。 “你都没死,我哪敢死?”凌远志回了他一拳,不重,但带着劲儿。 “路上顺利不?” “顺利,顺利。就是火车上太冷清了,前后几节车厢就我一个人。” “那是人家照顾你,你还不乐意?” “是这样吗?老子还铺张浪费起来了?!” 两个老头儿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小孩子。 齐壮壮把桌子放好,走过来跟凌远志打招呼:“凌爷爷好。” “是壮壮吗?怎么半年没见,又壮了不少?”凌远志上下打量着他。 “是和平教我那套新军体拳,我每天早晚打一遍,长肌肉特有效。”齐壮壮憨憨地笑。 “不错不错!不愧是部队出来的小伙子!”凌远志感慨道。 齐春春和齐茂茂也走过来打招呼,凌远志一个一个地认,有的认出来了,有的没认出来,齐达友在旁边给他介绍。 “这是春春,医院的,外科医生。” “哦,春春,我记得,小时候最不爱说话的那个。” 齐春春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茂茂,刚调到供电局工作,跟春春是双胞胎。” “双胞胎?我记得我记得,两个小子长得一模一样,我老分不清。” 齐茂茂笑嘻嘻地说:“凌爷爷,您现在也分不清。” 凌远志仔细看了看,摇头:“确实分不清。” 大家都笑了。 闻素美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凌远志,笑着招呼:“老凌到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嫂子,辛苦你了。”凌远志走过去,握住闻素美的手,微微一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精神。” “精神啥呀,老喽。”闻素美笑着拜拜手,“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炒菜。” 陈红霞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叫了一声“凌叔叔”,又缩回去继续忙活。 除了齐畴出车,马蓝值班,家里人都到了。 齐玲玲和齐佳佳端了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齐薇薇领着丹丹和茜茜走过来,蹲下来对她们说:“叫凌太爷爷。” “凌太爷爷好。”丹丹和茜茜齐声说,声音又脆又亮。 凌远志弯下腰,看着两个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大变样了啊?是那两个小黄毛丫头吗?” “是。”齐薇薇说。 凌远志伸手摸了摸丹丹的头,又捏了捏茜茜的脸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纸包着的大红包,递给她们。 上面用金墨写着“福”字,一看就沉甸甸的。 “来,凌太爷爷给的,拿着。”凌远志笑呵呵的。 齐薇薇忙道:“凌爷爷,这可使不得!” 凌远志一撇嘴:“不懂了吧?这是散福,你可不能替孩子们拒了。赶紧着!” 丹丹看了看齐薇薇,齐薇薇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去。 茜茜也跟着接了,含混不清地说:“谢谢凌太爷爷。” 凌远志笑得合不拢嘴,直起腰来,对齐薇薇说:“好孩子,你养得真好。” 齐薇薇笑了笑:“是奶奶还有二姐三姐养得好,她们照顾得更多。我回来以后,好多事儿,其实还真没怎么好好陪她们。” 凌远志又拿出巧克力来:“一般的糖,你们也都吃过了。这个是巧克力……” 他还没说完,茜茜马上问:“是酒心儿的吗?我们可吃不了酒心儿的,上次我姐直接醉了一下午!” “哈哈哈哈!”凌远志大笑起来,“薇薇,孩子们的确养得好,这么快,眼里连巧克力都瞧不上了!” 茜茜立刻抢过巧克力,拨开就塞了一块进凌远志嘴里: “谁说的?凌爷爷的巧克力,最甜了!” 第251章 耍宝 茜茜故意耍宝,又把巧克力分给众人,一个人不落。 凌爷爷笑出了眼泪:“小鬼灵精!” 众人也哈哈大笑。 小李把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凌和平领着他去了东厢房——那是提前收拾好的房间,床铺好了,被褥是新絮的,暖壶里灌满了热水。 放好两人的行李,归置了半天。 “小李,你就住这间,挨着爷爷。”凌和平推开东厢第二间的门。 “好嘞,哥。”小李把行李放进去,又出来搬第二趟。 齐达友拉着凌远志进了堂屋,两个老头儿坐在八仙桌前,喝着茶,聊着天。 “老凌,你这回来,可就不走了吧?”齐达友问。 “不走了。”凌远志喝了口茶,“鲁省那边也没什么牵挂的了。房子卖了,东西收拾了,该送的送了,该扔的扔了。以后就在京市养老了。” “好,好。”齐达友连连点头,“咱们俩老头儿,以后下棋有人了。” “你?那叫会下棋?” “我不会,你能,你教我。” “我教你?我跟你下棋能气死,一个子儿等你俩钟头!” “那你就气死!” 两个老头儿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院子里,齐壮壮三兄弟把桌子摆好了,又搬了十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闻素美和陈红霞开始上菜,一盘一盘地端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炸藕夹、四喜丸子、醋溜白菜、炒土豆丝、蒜蓉菠菜、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羊肉白菜饺子,热气腾腾的。 “开饭了开饭了!”闻素美喊了一嗓子。 大家围过来,按辈分坐下。 齐达友和凌远志坐主位,闻素美和陈红霞坐旁边,齐壮壮三兄弟坐一边,齐玲玲、齐佳佳、齐薇薇带着孩子坐另一边。 小李被凌远志拉着坐在自己旁边,说什么“你也是我孙子”。 警卫员小李,李晓春,这次跟着凌远志来京市,也不走了。 他的组织关系也转到了京郊军区,也降级了。 对于一个年轻人的政治前途而言,自然是没什么好处的。 但是他李晓春的命是老爷子救下来的,这辈子,他跟定老爷子了! 小李红着脸坐下。 凌和平坐在齐薇薇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丹丹和茜茜夹了饺子。 “来,吃吧。”齐达友举起酒杯,“老凌,欢迎你回京市!” “谢谢老齐!”凌远志也举起酒杯,两个老头儿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大家纷纷动筷子,院子里热闹起来。 齐星齐阳吃得飞快,吃完就跑下去玩了。 丹丹和茜茜坐在齐薇薇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有规矩。茜茜吃到红烧肉,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凌远志看着满桌的菜,感慨道:“嫂子,你这手艺,比我们鲁省军区食堂的大师傅强多了。” 闻素美被夸得不好意思:“老凌你过奖了,就是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夫。”凌远志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这味道,绝了。” 齐达友得意地说:“那当然,我老伴做饭,一辈子都好吃。” “你得意什么?又不是你做的。”凌远志呛他。 “我得意我有福气。”齐达友回呛。 两个老头儿又斗起嘴来,大家听着,笑个不停。 饭吃到一半,凌远志突然放下筷子,看着齐薇薇。 “薇薇,你跟和平的事,我听说了。” 齐薇薇放下筷子,脸微微泛红。 “三年之约,是吧?”凌远志说,“和平跟我说了。” 齐薇薇看了凌和平一眼,凌和平低着头喝茶,假装没听到。 “凌爷爷,我——” “你不用解释。”凌远志摆了摆手,“我支持你们。和平这孩子,从小就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那就是你。三年也好,五年也好,哪怕十年,他等得起。” 这个独孙的婚事,早成了凌远志的心病,现在,他终于来到了他这辈子认定的齐薇薇身边,他不急,他真的不急。 齐薇薇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是有一点,”凌远志认真地看着她,“你别委屈了自己。你愿意跟他在一块儿,就在一块儿。不愿意,你就跟他说,让他走。他要是敢缠着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爷爷!”凌和平终于忍不住了。 “你闭嘴。”凌远志瞪了他一眼,“人家薇薇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凌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齐薇薇笑了,眼眶红红的。 “凌爷爷,和平哥对我很好。” “那就好。”凌远志又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凉了。” 饭后,齐达友拉着凌远志去下棋。 两个老头儿坐在堂屋里,摆开棋盘,一个教一个学,不到十分钟就吵起来了。 “你这不是耍赖吗?”齐达友拍着桌子。 “我没耍赖,马走日,象走田,我走得没错。”凌远志理直气壮。 “你那个象过河了!” “象不能过河?” “当然不能!” “我这个可以,我是飞象。” “滚!” 齐达友气得吹胡子瞪眼,凌远志笑嘻嘻地摆棋子,嘴里说“重来重来”。 齐薇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身去了院子,凌和平正蹲在石榴树下,跟丹丹和茜茜一起看蚂蚁。 “爸爸,蚂蚁搬家是要下雨了吗?”茜茜问。 凌和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吧。” 齐薇薇瞪大了眼睛。 茜茜看到了,冲齐薇薇咧嘴一笑。 齐薇薇心里一颤。 这么多人,她也不好意思说孩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一窝蚂蚁。 “薇薇。”凌和平轻声叫她。 “嗯。” “爷爷来了,以后就好了。”他的脸通红,但嘴里不打磕绊地转移着话题。 齐薇薇点了点头,没说话。 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石榴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芽,绿绿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春天,真的要来了。 第252章 认尸 三月底的一天,永定河片区派出所的警车,把凌和平跟齐薇薇接走了。 警车是那种白色的面包车,顶上闪着红灯,车身漆着“公安”两个蓝字。 车里的座位是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 开车的民警姓赵,三十出头,脸色很难看。 齐薇薇坐在后座,凌和平坐在她旁边,两人的手在座位中间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能出什么事儿了呢?两人都很忐忑。 跟永定河有关的记忆翻涌上来——梁爷爷,陆奶奶,骨灰。 骨灰能出什么事儿呢? 车窗外,春天的田野已经泛出了绿色,冬小麦返青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层薄薄的绿毯。 跟之前撒骨灰时候的萧瑟,完全不同了。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赵民警终于开口了。 原来,是林泉福被找到了——确切地说,是他的尸体被找到了。 就在凌和平跟齐薇薇撒下梁爷爷陆奶奶骨灰的永定河河边,下游不远处的一个回水湾。 泡得变大了三四倍,是靠他用塑料布封好、放在胸前的证件,才确定是他的。 赵民警在路上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说是河边放羊的老汉发现的,一开始以为是头死猪,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个人。 报了案,派出所的人去了,翻了证件,才知道叫林泉福。 认罪书上写了几个名字,其中有齐薇薇和凌和平,所以就找他们来认尸。 齐薇薇听到“认罪书”三个字,手指攥紧了衣角。 凌和平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车停了,永定河片区派出所到了。 这是一排灰色的平房,非常旧了。 墙根长着青苔,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摩托车。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模糊了。 赵民警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公安,脸膛黑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这是李所长。” 赵民警介绍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李所长站起来,跟凌和平握了握手,又看了看齐薇薇。 “你们就是齐薇薇同志、凌和平同志?” “是。”两人说。 “林泉福的认罪书上写了你们的名字。” 李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你们先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齐薇薇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潮潮的,边角有些发皱,墨迹洇开了一些,但字还能看清。 林泉福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宝带来的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林泉福,海岛县海岛村人,现年五十八岁。我写下这份认罪书,交代我的罪行。 我一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我儿子林栋梁。 他从小脑子就不行,养不大,养大了也娶不上媳妇。 我到处托人,花了不少钱,使了不少手段,才给他娶了个媳妇,就是齐佳佳。 我知道齐佳佳不愿意,但我没办法。 林家不能断后。 我做了很多错事,克扣知青的口粮,卡着她们的病假条不让回城,逼她们嫁人。 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给小宝攒钱,尽可能多攒一些。 因为,我总是要走在他前面的,我不能不为他考虑。 梁晓芸的死,跟我有关系,但不是我杀的。 她病了我卡着不让回城,是因为她爹妈不肯给钱。 梁晓芸她爹妈,就是梁大江和陆秀兰。 他们有钱,但他们不肯给我。 他们一趟一趟地来海岛,路费花了不少,就是不往我手里送。 我暗示了那么多次,他们就是装着听不懂。 我没办法。 梁晓芸死了,是他们害死的,不是我。 后来齐佳佳跑了,被她妹妹还有表哥的带跑了。 我跟踪他们很久了,那个男的叫凌和平,是个当兵的,我打不过。 那个女的叫齐薇薇,是齐佳佳的最小的妹妹。 我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被举报了(我是无意得到消息的,没有人给我通风报信) 我跟踪他们到了京市,看到齐佳佳对小宝还不错,还给他找了部队后勤的合同工,一到礼拜天就去部队看他。 我放心了,就不想杀她了。 我没脸活下去了。 我活着,对小宝不好。 我把证件和认罪书封在塑料布里,放在胸口。 我死了以后,希望有人能把这些交给齐佳佳。 齐佳佳,如果你对小宝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泉福。1977年3月19日。” 齐薇薇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凌和平也看完了,眉头拧在一起。 李所长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认罪书上说,你们拐走了他儿媳妇。” “不是拐走。” 凌和平的声音很平静, “齐佳佳是被他胁迫嫁给林栋梁的。我们有离婚批准,海岛县革委会和大队都盖了章。齐佳佳现在是自由身。” 李所长点了点头:“这个我们核实过了。林泉福的事,不止这一桩。海岛那边已经立案了,只是人跑了,一直没抓到。现在找到了,也算有个交代。” 他说着,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 “走吧,去停尸房认一下。确认是他,就可以办手续了。” 停尸房在很远的地方,三人走了足有半小时。 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灰墙黑瓦,窗户很小,拉着窗帘。 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闲人免进”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 李所长打开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腐臭、福尔马林、消毒水,混在一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 齐薇薇的胃里一阵翻涌。 凌和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捂上。” 齐薇薇接过手帕,捂住口鼻,跟着走了进去。 停尸房里很冷,冷得刺骨。 墙上结着白霜,灯是白炽灯,光线惨白惨白的。 中间放着一排铁床,有一张上面有东西,盖着白布。 李所长掀开白布的一角。 齐薇薇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第253章 谣传 林泉福的尸身,肿胀得变了形,皮肤是青紫色的,撑得像一个气球。 脸上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凸出来,嘴唇翻开着。 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脱落了,露出下面的肉。 巨人观。 太可怕了。 齐薇薇想起在海岛上见到的林泉福——那时候他穿着拖鞋,挺着肚子,坐在村长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不可一世。 现在他躺在铁床上,肿胀变形,连个人样都没有。 人的命运,真是无常啊。 凌和平看了一眼,确认了证件上的照片跟眼前这个人还能对上几分,点了点头。 “是他。” 李所长把白布盖上,领着他们出去了。 出了停尸房的门,齐薇薇冲到墙根,弯下腰,一顿狂吐。 早上吃的粥和咸菜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喉咙烧得火辣辣的。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也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他拍了拍齐薇薇的背,从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 “漱漱口。” 齐薇薇接过水壶,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些。 李所长站在旁边,等她们缓过来,才开口。 “林泉福的认罪书里,还提到了梁大江和陆秀兰。” 齐薇薇擦了擦嘴:“我们知道。梁爷爷和陆奶奶的女儿晓芸,就是死在林泉福手里的。” 李所长叹了口气:“这个案子,现在到处都在传。河边沿岸的居民说得神乎其神的,说是这个林泉福虽然潜逃了,但是那老两口的魂魄跟上了他,绊了他的脚,才让他跌到河里的。” 他看了齐薇薇和凌和平一眼, “你们说你们是把老两口骨灰撒到永定河里了?这话可别跟别人说。这要是说了,还不坐实了就是老两口冤魂出手了?” 老公安说着,自己也觉得后背发凉,摸了摸后脖颈。 齐薇薇眼神却很坚定。 她是重生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因果报应。 她真的希望老两口的冤魂缠上林泉福。 但事实上,林泉福应该是自己投河的,因为他身上带好了身份证明和认罪书。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证件用塑料布封好,认罪书写得清清楚楚,连死的地方都选在了远离海岛、远离京市、远离小宝的地方。 他不想让小宝看到他死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体面。 只是,阴差阳错,跟撒梁爷爷陆奶奶骨灰的地方,差不多重合了。 齐薇薇和凌和平在派出所办完手续,签了字,按了手印。 李所长把认罪书的复印件给了他们一份,原件要存档。 出了派出所的门,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齐薇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停尸房里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走吧。”凌和平说。 两人上了警车,赵民警把他们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齐薇薇跟凌和平又来到了永定河边,上次撒骨灰的地方。 东边的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像一层纱。 河水在雾里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岸边的芦苇枯黄一片,新芽还没长出来,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凌和平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火、纸钱、白酒。 齐薇薇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印好的纸钱和几支香。 香是闻素美从孙德明的老婆那里拿的,平时供灶王爷用的,粗粗的,红头。 纸钱是齐薇薇跟凌和平自己印的——黄表纸现在根本买不到,市面上不让流通,但闻素美翻箱倒柜,从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印子钱的模子。 模子是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冥府银行”的字样和一堆花纹,是闻素美的奶奶传下来的,历经战乱、破四旧,竟然还留着。 齐玲玲买了糊窗棂的白纸,裁成黄表纸的大小。 齐春春从医院带来了红药水,兑上水,当印泥用。 齐薇薇跟凌和平忙了一晚上,印了厚厚一沓纸钱。 在这个时代,做这样的事,如果被人发现,几乎就完蛋了。 但是齐家人没有怕。 闻素美找模子的时候,齐达友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齐玲玲买白纸的时候,售货员问“买这么多干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说“糊窗户”。 齐春春带那一大瓶红药水的时候,护士长问“拿这个干什么”,他塞给人家一把红枣,笑道,“姐,我家里有人受伤了”。 一家人心照不宣,谁也没说破。 齐薇薇蹲在河边,把香插在地上,用火柴点着。 凌和平把纸钱叠好,清出一块空地来,也点着了。 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青烟袅袅升起,在薄雾里散开。 “梁爷爷,陆奶奶,林泉福死了。” 齐薇薇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死在永定河里,离这儿不远。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把他拉下去的,如果是,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也希望你们在天上能看到。” 她拿起白酒瓶,拧开盖子,沿着河岸洒了一圈。 酒香混着河水的腥气,在晨风里飘散。 凌和平蹲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钱,纸灰飞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梁叔,陆婶,你们的仇报了。”凌和平说,“安息吧。” 两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着东方深深鞠躬。 河面上,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蛋黄。光线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金光闪闪。 一旁的村民们有看到的,但是他们谁也不敢声张——早被这些日子的传说吓破了胆。 梁爷爷陆奶奶的事,现在到处传开了。 他们卖房子、买凶,只为了给自己女儿报仇,最终惨死,但冤魂把仇人拉到了永定河中溺死——这是街头巷尾最容易传播的故事。 第254章 污秽 这谣传,本就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老两口的魂魄穿着白衣服,在河边游荡,看到林泉福那个狗东西,就扑上去,把他拖进了水里。 特别是,他们的独女已经死了。 那么,来烧香的一男一女是谁? 必然是独女的魂魄,还有独女在下面的……相好。 就这样,齐薇薇跟凌和平的举动,无意间又给这个传说增加了更神秘的色彩。 三姐齐佳佳在两天后,出差回来了。 她去了趟天津,进了一批海货,在那边住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大包虾酱和鱼干,分给家里人。 齐薇薇在胡同口接的她,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姐,林泉福找到了。” 齐佳佳的脸色变了,手里拎着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找到了?在哪儿?” “死了。死在永定河里。派出所叫我们去认的尸。” 齐佳佳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齐薇薇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林泉福的认罪书、他跟踪她们的事、他说的那些话。 齐佳佳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去一趟派出所,和平,你送我一趟。”她说。 凌和平利落答应:“好嘞!” 齐薇薇:“三姐,我也去。” 齐佳佳道:“你就别去了,你好好陪孩子。” 凌和平陪着齐佳佳去了永定河片区派出所,拿了证明,又到了殡仪馆,把林泉福的骨灰领了回来。 这种巨人观的,送去就被火化了,根本没有等什么流程。 殡仪馆的人用一个白色的纸盒子装着骨灰,封了口,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林泉福的名字、籍贯、死亡日期。 齐佳佳接过纸盒子,抱在怀里,走出殡仪馆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开到近郊,路过一个公厕。 她对凌和平道:“和平,我解个手。” 凌和平停车,就见三姐抱着那个纸盒子下了车。 他想提醒,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齐佳佳抱着那个纸盒子,径直进了公厕。 公厕是那种老式的旱厕,后面有一个化粪池,水泥盖板上留着几个窟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 齐佳佳站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她绕到公厕后面的化粪池边,打开纸盒子。 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还有一些没有烧尽的骨头碎片。 她走到化粪池的窟窿前。 深吸一口气。 一股脑,把骨灰倒了进去。 “哗啦——” 骨灰落进化粪池,激起一阵恶臭。 齐佳佳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灰白色被黑色的污水吞没,消失不见。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分钟。 然后她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凌和平看着她带着骨灰盒进了公厕,出来时两手空空。 他马上明白了,但什么都没有说。 齐佳佳似乎情绪好了不少:“和平,去菜市,今天买点好菜。” 她去国营菜市花高价买了一只老母鸡,又买了不少菜。 老母鸡是活的,用草绳绑了脚,拎在手里咕咕叫。 菜是韭菜、豆芽、豆腐,都是春天的时令菜。 回到家,她把鸡和菜交给闻素美,说:“奶奶,咱们今天吃点儿好的,庆祝一下。” 闻素美接过鸡,看了看她,没问为什么。 “行,今天吃好的。” 闻素美去厨房忙活了。 齐佳佳站在院子里,看着柿子树发呆。 柿子树上已经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齐薇薇跟凌和平是知道前因后果的,但也没点破。 饭桌上,齐佳佳端着酒杯,站起来。 “薇薇,和平,我敬你们一杯。” 齐薇薇和凌和平也站起来,端着杯子。 “谢谢你们。”齐佳佳说,“谢谢你们去海岛接我,谢谢你们帮我处理这些事。” “三姐,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齐薇薇说。 三人一饮而尽。 齐佳佳坐下来,压低声音,对两人说:“这事,永远不要告诉小宝。” 两人点头:“不会说的。” 小宝现在过得很开心。 他吃得好,睡得好,活儿干得漂亮。 厨师长陈丰年逢人就说“小林同志干活儿踏实,比我带的那些徒弟都强”。 前几天,他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二十八块。 他一分不剩全给了齐佳佳,让她买吃的、喝的,好看的衣服,还有他看见部队家属穿的小皮鞋。 “姐姐,你穿皮鞋!好看!”小宝把钱塞到齐佳佳手里,眼睛亮亮的。 齐佳佳回来,又哭又笑了好久。 她把钱存了起来,一分没花,说是要给小宝攒着,以后给他娶媳妇——说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小宝怎么娶媳妇? 但小宝不觉得好笑,他认真地说:“姐姐,小宝不娶媳妇,小宝就跟姐姐过。” 齐佳佳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三月过半,齐玲玲也销假上班了。 她被丈夫殴打到失去龙凤胎、丈夫入狱,这些事,文工团的人都看在眼里。 没人嫉妒她那三个月的产假。 而且,她现在不是台柱子了,早不在风口浪尖了,大家都愿意卖个人情。 等她回去,果然调到了后勤。 看仓库。 活计很轻省。 仓库里堆着演出服、道具、乐器,整整齐齐的,平时没什么人进出。 齐玲玲办了图书馆的借阅证,每天拎着一本书上班。 打一壶开水,泡上清茶。 进出仓库的人、物,娟秀的笔迹,登记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真的很好。 她现在心如止水。 而且,下班时间也早,她直接顺路接丹丹和茜茜。 小红星托儿所在文工团和齐宅之间,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 齐玲玲每天四点半下班,骑到托儿所正好五点,接上两个外甥女,慢慢悠悠地骑回家。 回到家,就陪一陪逗一逗丹丹和茜茜,帮着奶奶做做饭。 这两个小姑娘现在出落得漂亮得不得了—— 齐薇薇本来就好看,唐爱军虽然人品差劲,但是他的皮囊实在不错,大眼睛高鼻梁的,两个孩子怎么可能不漂亮呢? 有时,她真希望这俩孩子,是自己生的。 第255章 上报 齐玲玲经常在路上停下来,给她们买糖。 她们吃糖的时候,齐玲玲就长时间地打量着两个孩子的眉眼。 丹丹像齐薇薇,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茜茜像唐爱军,大眼睛,高鼻梁,嘴唇红红的,一笑两个酒窝,活像个洋娃娃。 也许是年纪大了一点儿,两个小丫头都文静了不少。 齐玲玲每次接她们,托儿所的老师都要夸几句:“这俩小丫头怎么长的?长得真好看,像画儿上的。又乖,又听话!” 齐玲玲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薇薇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 这些日子,唐甜甜却过得好似在油锅里煎熬。 齐薇薇两个月前寄出的那六份举报材料,自然是被所有该收到的人,都收到了。 五家报社,一家监狱。 报社的编辑们看到录音带和卷宗复印件,吓了一跳。 那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你齐家最好乖乖给我滚蛋,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生不如死”——跟报纸上“一心改造洗心革面”的英雄形象完全对不上。 编辑们面面相觑,赶紧上报。 监狱那边更直接。 监狱领导听了录音,大为震惊,把王干事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怎么回事?让你管犯人,你让犯人利用你?啥都不清楚,就滥用职权,帮着她去别人家里找人?你是脑子进水了?” 王干事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扣你两个月工资!停职反省!写检查!” 王干事出了领导办公室,脸都绿了。 但是,唐甜甜是已经见报的英雄,这件事究竟要怎么处理,还得听上面的。 报社和监狱的材料,一层层往上报。 好死不死,这一层层,就报到了丁维钧那里。 他原本负责文教卫生,不负责这一块儿,但是主管这些的副市长得了肝炎住院了,他就代理了。 当他看到举报材料上齐薇薇的名字时,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齐薇薇。 他心尖上的小女儿丁敏萍服毒自尽,就是齐薇薇的手笔。 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当然,主要是丁敏萍咎由自取,但齐薇薇也基本是他的仇人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 桌上的茶杯凉了,他也没喝。 窗外是京市的春天,阳光明媚,柳絮飘飞。 他想起丁敏萍小时候,扎着两条小辫子,在他腿上爬来爬去,叫他“爸爸抱”。 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红棉袄,哭得稀里哗啦的。 想起她最后一次见他,抱着农药瓶子,说“爸,你要是动国学,我就死给你看”。 他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仔仔细细地看卷宗。 唐甜甜的威胁录音,林泉福的认罪书,齐佳佳的离婚批准,唐爱军和唐甜甜的通奸证据,两个私生子的出生证明。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要说私心,他有,但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他只能从大局考虑。 一个已经见报的英雄,如果突然被翻出这些丑事,社会影响太坏。 人们会怎么看待监狱系统? 怎么看待宣传系统? 怎么看待那些报道过她的报纸? 那些报纸上可都印着“本报记者”的名字,那些人现在还在位置上呢。 丁维钧想了很久,最终,他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了批示。 “冷处理。不再报道唐甜甜后续任何事项,也不对唐甜甜威胁录音的事做任何处理,尽量淡化影响。” 这是丁维钧一贯的风格,一切求稳。 不出风头,不惹麻烦,不扩大影响。 能压的就压下去,能糊的就糊过去。 这个批示传到京郊女子监狱,却有些变味儿了。 监狱领导看了批示,揣摩了半天——“冷处理”、“淡化影响”——就是不公开处理,但可以……内部处理。 内部怎么处理? 关禁闭,写检查。 “把唐甜甜关禁闭,让她写检查,写得够深刻,才放出来!” 于是,唐甜甜被从单人牢房里提出来,关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在监狱的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门是铁皮的,关上的时候“哐当”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头顶一个昏黄的灯泡24小时开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炉子,没有声音,没有人跟她说话。 每天三顿饭,从门上的小窗塞进来,窝头、咸菜、凉水。 唐甜甜坐在木板床上,面对着那堵灰色的墙,一遍一遍地写检查。 “我错了,我不该威胁我的嫂子,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 写了一遍,交上去,不通过。 “不深刻,重写。” 又写了一遍,交上去。 “还是不够深刻,再重写。” 唐甜甜咬着牙,又写了一遍,把那些话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我是一个犯了罪的人,我猪狗不如,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原谅我。我的嫂子是好人,她来看我,我却不识好歹,说了那些混账话。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保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这次通过了。 就这样,唐甜甜写了一个月的检查,写了足有十万字。 监狱领导见她眼神不再狂热,不再像之前那样亮得吓人,整个人被磋磨得差不多了,面色苍白,眼眶凹陷,嘴唇干裂,才把她放了出来。 禁闭室的门打开了,阳光照进来,刺得唐甜甜眯起了眼睛。 她走出禁闭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她觉得这是自由的空气。 她回到自己的单人牢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缓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管教,我要见王干事。” 管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通报了。 王干事现在恨死唐甜甜了。 她被扣了两个月的工资,停职反省,写检查,在全监狱干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 她辛辛苦苦跑了那么多趟,联系家属,安排会面,结果唐甜甜在会面室里说了那些话,还被人录了音。 那些话里,有她王干事的名字! 第256章 天价 她一遍遍地在黑着脸的领导面前,听到自己带着谄媚颤音的声音—— “英雄的家属来探视,按照规定她们可以申请咱们回避的,咱们就外面等吧?” 这话是她在会面室里对齐薇薇说的,证明她在场,证明她给了唐甜甜便利。 如果追究起来,她的责任跑不了。 王干事越想越气,恨不得把唐甜甜撕了。 听说唐甜甜要见她,她立刻去了。 会面室里,唐甜甜坐在铁栏杆后面,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短短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王干事走进去,站在铁栏杆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见我?” “王干事,我——” “啪!” “啪!” 王干事直接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唐甜甜两巴掌。 唐甜甜的脸上立刻浮起红印子,嘴角渗出血丝。 “你个骗子!你个娼妇!” 王干事的声音又尖又亮,在会面室里回荡, “我容易吗?我辛辛苦苦帮你联系家属,你拿我当枪使?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被扣了两个月工资?停职反省?在全监狱大会上被点名?” 唐甜甜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王干事,眼神很平静。 “这都是暂时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干事你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呢。我唐甜甜不是等闲之辈。只要你帮我,我包你下半辈子飞黄腾达。” 王干事将信将疑,喘着粗气,盯着唐甜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之前那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光,而是一种冷静的、笃定的光。 她想起了唐甜甜作报告的样子。 站在讲台上,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声音清脆响亮,台下的人听得入神。 那种神采飞扬,不是装出来的。 “你要我怎么帮你?”王干事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要见我伯伯,唐渠。”唐甜甜说,“你帮我联系他。他是东城割委会主任,我跟他重新联系上了,好处还能少了你的?” 王干事犹豫了很久。 唐渠,东城区革委会主任,她知道,那可是个大人物。 如果唐甜甜跟他接上了头,那…… 她咬了咬牙,反正已经被停职反省了,闲着也是闲着。 “行,我帮你联系。” 王干事去了东城区革委会,找唐渠。 没想到唐渠不在割委会,而在医院疗养。 她又跑去医院,在住院部三楼的一间有人看守的单人病房里找到了唐渠。 唐渠靠在病床上,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不太好,眼眶发青,嘴唇发白。 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保温杯,墙上的挂钩上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王干事敲了敲门,走进去,陪着笑。 “唐主任您好,我是京郊女子监狱宣传科的王干事。唐甜甜同志托我捎话,说要见您。” 唐渠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唐甜甜同志托你捎话,说要见我?她没说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说,但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唐渠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身边的狗腿子。 这个狗腿子,正是两次传错话,害得唐爱军身败名裂那一个。 唐渠没有换掉他,因为他是唐渠老婆张晴天的远房外甥,沾亲带故的,毕竟可靠。 而且,除了那两次,他也还算机灵。 用人,唐渠自有一番理论——不能用猴精的,容易叛变;也不能用太傻的,容易把事办砸。 唐渠揉着太阳穴,眉头拧在一起。 “我血压高,大夫不让出院。这样,小周,你去。” 狗腿子小周点了点头:“好,主任您放心!我保证一字不落给您把唐甜甜同志的话学回来。” 王干事看了看小周,又看了看唐渠,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唐渠说。 “唐主任,唐甜甜同志说,这件事很重要,希望您亲自去——” “我说了我血压高,去不了。”唐渠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小周去跟我去一样。他能代表我。” 王干事不敢再说了。 小周跟着王干事,出了医院,上了公交车,往京郊女子监狱去。 一路上,小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他今年三十二岁,瘦高个儿,长脸,小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唐渠面前,不过是一条狗。 唐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可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两次传错了话。 第一次,唐渠让他找唐爱军,他找遍了大半个京市,没找到。怕唐渠发火,于是说找到了。 第二天,唐渠让唐爱军带着保证书去谈判,他忘了告诉唐爱军谈判的筹码。 两次错误,害得唐爱军身败名裂。 当然,这也跟唐爱军自己作死有关。 唐渠没换掉他,是因为张晴天说“小周是你外甥,你要是开了他,我跟你没完”。 小周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车停了,京郊女子监狱到了。 王干事领着他进了会面室,让他在铁栏杆这边坐下,她去带唐甜甜。 不一会儿,唐甜甜来了。 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短短的,脸上还有被王干事打过的红印子,嘴角结着血痂。 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稳,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很亮。 这次是在重犯会面室。 她在铁栏杆对面坐下,皱眉看着小周。 “怎么是你?!” “唐主任血压高,在医院疗养,来不了。他让我来,说我能代表他。”小周推了推眼镜,打着官腔,“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唐甜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笃定。 “好,我跟你说。”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你回去告诉我伯伯,让他把手里所有的钱,都买成京市的院子,离故宫越近越好! 不,不止他手里所有的钱,让他借钱,哪怕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砸锅卖铁也要买! 多多地买,房价会涨! 以后,会涨到天价!” 第257章 油水 唐甜甜见到小周,眼神狂热。 那种狂热,跟在会面室里对齐薇薇说话时不一样——那时候是恨,是威胁,是咬牙切齿。 现在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救生圈,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像是点着一把火。 她的语气非常急切: “你回去告诉我伯伯,让他把手里所有的钱,都买成京市的院子,离故宫越近越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迫不及待。 “不,不止他手里所有的钱! 让他借钱,哪怕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要买! 多多地买,房价会涨! 以后,会涨到天价!” 小周眯起眼睛,抱着手臂,隔着铁栏杆看着唐甜甜。 铁栏杆上的绿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 会面室的灯光很暗,白炽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照得唐甜甜的脸色黄黄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像个病人。 她的囚服宽大得不像话,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锁骨,一根一根的,像排骨。 小周认识唐甜甜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唐渠家长大,说是外甥女,其实跟养女也没什么区别。 唐渠和张晴天没有女儿,对这个外甥女格外疼爱,吃穿用度都比照唐爱军来。 唐甜甜从小就嘴甜,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把唐渠哄得团团转,把张晴天哄得心花怒放,把唐爱军哄得死心塌地。 小周在唐渠手下干了七八年,没少被唐甜甜使唤—— “小周,去给我买包瓜子。” “小周,帮我把这封信寄了。” “小周,我的裙子怎么皱了?你洗完是不是没有好好晾?” …… 使唤他的时候,从来不用“请”字,也不叫“周哥”,就是“小周、小周”,像叫一个下人。 他一向不喜欢她。 但是她是唐渠的养女,是唐爱军的心上人,唐渠把她当眼珠子疼,唐爱军把她当心肝宝贝。小周得罪不起。 所以,唐甜甜使唤他,他只能咽下咒骂,去照办。 现在,他坐在会面室铁栏杆的这一边,看着唐甜甜坐在那一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短得像男人,脸上还有没消的红印子——那是王干事打的。 她的嘴唇干裂,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新肉红红的,皱巴巴的。 他的嘴角泛起了嘲弄的微笑。 他觉得,唐甜甜在监狱里关得已经疯了。 他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毕竟他没有重生,也无法预见京市的院子在后世能达到什么样的天价。 在他眼里,京市的院子就是京市的院子,有的地段好,有的地段差,有的贵,有的便宜。 涨能涨到哪儿去? 一千两千顶天了。 让唐渠借钱去买院子,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要是这么回复唐渠,又得被骂。 唐甜甜别想害他。 他决定试试,唐甜甜到底有多疯。 “好的,唐甜甜同志,我会转告唐主任的。”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敷衍的味道,“京市的房价什么时候涨?能涨到多少?” 唐甜甜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那警惕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反正会涨的,大涨。你别问那么多了,你负责带话就行!” 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是在打发一个多嘴的下人。 小周嘴角保持着微笑,那微笑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 唐甜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小周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告诉我伯伯,我……我也有一笔钱,需要他帮我买几个院子。” 小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几个院子! 现在京市的院子,小一点的也要七八百,大的上千。 几个院子,那就是好几千块。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唐甜甜在唐渠家住了那么多年,虽说吃穿不愁,但她哪来的钱? 唐渠给的零花钱? 张晴天给的压岁钱? 还是她从唐爱军那里弄的? 小娘们儿,挺有油水啊! 小周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今年三十一了,二十六岁那年,他老婆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从此他背上了克妻的名声,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他命硬,说谁嫁给他谁倒霉。 他相了好几次亲,人家一打听他的情况,就摇头了。 现在他有个相好的,是跟他住一个大杂院的小寡妇,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姐。 孙姐三十五六岁,圆脸,大屁股,说话嗓门大,干活儿利索,大杂院里的人都夸她能干。 只是这寡妇精明得很,一直不肯松口跟他结婚,一定要让他买一个单独的院子才行。 “小周,你别怪我势利。我带着个孩子,没个自己的房子,住哪儿?跟你挤你爸你妈那间屋?我可受不了。” 小周理解她,但他买不起。 他跟着唐渠混,每月不过在割委会拿四十八元的固定工资。 四十八元,在1977年不算低,但也不算高。 有时敲敲竹杠,能有点儿外财,但也很有限。 他一个人花还行,要存钱买房,不知道要存到猴年马月。 何况孙姐会哄人,经常还没到月底,他兜里就一分不剩了。 要是把唐甜甜的钱弄到手…… 他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缝,像猫在打量猎物,目光在唐甜甜脸上扫来扫去。 唐甜甜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不舒服了。 “你那什么眼神?” 小周回过神来,收敛了表情,推了推眼镜。 “我会转告唐主任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子,翻开,做出要记的样子,“你的钱在哪儿?有多少?” 唐甜甜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股子轻蔑,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的钱,我会告诉你?你让我伯伯来,我跟他说。” 小周低下头,在本子上随便写了几个字,假装在记录。 “可是唐主任在住院啊,他血压高,大夫根本不让他出院。” 唐甜甜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表情变了。 第258章 私房 唐甜甜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惊讶、心疼、懊悔,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调色盘。 竟是这样吗? 自从她来到京郊女子监狱,每周探视的时候,从来没人来看她。 她的爱军哥,和疼她像疼眼珠子一样的唐渠,都没来过。 爱军哥不必说了,怂包一个。 唐甜甜太了解他了,他从小被宠坏了,遇到事就往别人身后躲,从不敢自己扛。 她进了监狱,他肯定吓得六神无主,连监狱的门朝哪开都不敢问。 但是伯伯,他没来,唐甜甜是伤心的。 她从小就刻意讨好这个伯伯,给他端茶倒水、捏肩按腿,就连臭脚也经常给他搓洗。 唐渠自己说过,甜甜弥补了他没有女儿的遗憾。 她以为唐渠会来看她,会想办法救她出去。 可是她没有等到。 她只等来了一次失败的假死脱身,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她以为唐渠不要她了。 原来他病了! 唐甜甜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原谅了唐渠。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酸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 “伯伯他……严重吗?” “大夫说不让下床,不让操心。”小周推了推眼镜,“唐主任让我给你账上上了一百块钱,他是惦记你的。” ——其实唐渠给了小周两百,他自己扣下了一百块。 唐甜甜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很感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原本,她的计划是等她出狱,就搞死唐渠和张晴天,然后侵吞他们的所有财产,从此飞黄腾达。 上辈子,齐薇薇是她的提款机。 这辈子,她得找新的提款机。 唐渠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有地位,有人脉,有钱。 等他死了,他的钱就是她的。 所以她才叫来傻薇薇警告她,让她们全家离开京市,不要碍自己的事儿。 可是,没想到,一切都没有按她的计划来。 傻薇薇居然根本不怕她的警告,而且,还偷偷录了音! 歹毒啊! 她怎么没有发现,傻薇薇不傻了,她变成了毒蛇呢? 她虽然确定了傻薇薇也重生了,但是她的外号是傻薇薇啊,就算重生了,她把自己害成这样,也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啊! 在心理上,唐甜甜从来没有把齐薇薇当做过对手,她蔑视齐薇薇。 上辈子,齐薇薇就是她的工具,她说什么齐薇薇就信什么,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一个被男人骗了一辈子的蠢女人,有什么资格做她的对手? 可是这辈子,这个蠢女人居然把她送进了监狱。 唐甜甜不甘心。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出去,是拿到钱,是买房子,是让自己这辈子依然荣华富贵。 她抬起头,想跟小周再说几句,却发现小周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 “你的话我会带回去给唐主任。”小周把本子和钢笔放进口袋,转身要走。 唐甜甜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站住!你什么时候给我回信儿?” 小周回过头,看着她,一脸茫然。 “回什么信儿?” “当然是我让伯伯买房,也帮我买房的事啊。”唐甜甜的语气又急了起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你是猪脑子吗?!” 唐甜甜依然是这样口不择言。 小周的脸色变了。 他想到自己办砸的那两样重要差使,想到唐渠看他的眼神,想到张晴天骂他的话——“你就是个废物”。 他的脸黑了。 不过,他没有硬杠。 在唐渠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忍的时候忍。 他放软了语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好的,那我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唐甜甜坐在会面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有三千块。 那是她攒了好多年的钱。 唐渠给她的零花钱,唐爱军偷偷塞给她的钱,还有在供销社上班时从账上抠下来的钱,还有好几次冒着风险倒腾紧俏物资的利润。 她一分一分地攒,怕唐渠知道,怕张晴天知道,更怕齐薇薇他们知道。 她把存折缝进旧衣服的衣领里,交给了一个叫赵玲玲的人。 赵玲玲是她信得过的人。 她们在供销社是同事,都好打扮,处成了好朋友。 赵玲玲家境也不错,她爹是区里的一个小干部,她妈在百货大楼上班,家里不缺钱,不会贪她的东西。 她告诉赵玲玲,这是她母亲的遗物,但是碍了张晴天的眼,孙喜娣也不让她放在房间里,让她扔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玲玲快人快语:“我帮你保管!” 唐甜甜泪眼朦胧:“真的吗?你不嫌晦气?” 赵玲玲:“怎么会呢?我现在住宿舍,我家里我的房间是空出来的,放我房间,没问题!” 于是,唐甜甜跟赵玲玲约定了一个暗号,如果她自己不方便取,就让人用“牡丹花粉棉袄”的暗号去取。 ——那年,特别流行这个棉袄,是紧俏货。 她之所以这么约定,是怕自己哪天跟唐爱军的事败露了被人抓起来,留个后手。 没想到,现在,那些钱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等小周回去告诉伯伯,伯伯自然会来见她。 到时候她把存折的事告诉伯伯,让伯伯帮她买院子。 等房价涨到天价,她把院子一卖,几辈子都花不完。 至于唐渠? 她原谅他了。 机缘她已经透露给他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了。 反正,她只提点这一次。 小周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墙绿裙,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 护士推着小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墙上那些红色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字迹有些褪色了。 小周一头的汗。 唐渠的病房换到了走廊最里头那间,朝南,阳光充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第259章 私心 小周走到了门口,步态很僵硬。 病房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小周看着掉漆的地方,好像看着自己那千疮百孔的人生。 看守的人看到他,点头示意。 小周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唐渠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床头摇起来,让他半躺着。 床头柜上摆着药瓶、保温杯和一份《人民日报》,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绿绿的,嫩嫩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主任,我回来了。”小周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 唐渠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见到甜甜了?她说什么了?” 小周低下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主任,我觉得唐甜甜同志可能精神不太正常了。她让您……赶紧救她出去。” 唐渠冷哼一声,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他抿了一口,又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回去。 “我就知道!她啊,就是被惯坏了!” 他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不是救火减刑了吗?我还画蛇添足干什么?让她在里面待两年,正好!” 这一刻,唐渠想到了唐爱军。 心里割肉一样痛。 唐爱军自从被废了命根子,这些日子,一直龟缩在割委会家属院他的小房间里。 原本跟孙喜娣一起住,后来,孙喜娣被赶到客厅沙发上去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睡沙发,腰疼得直哼哼,但也不敢说什么。 据张晴天说,唐爱军上厕所都不出去,等痰盂满了,半夜才出来倒,还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的,怕被人看见。 也从来不开窗通风,说是怕邪风。 屋子里的气味可想而知——汗味、屎尿味、霉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每天孙喜娣往屋里送饭,都得戴着两层口罩,不然得被那个味儿直接熏晕。 照现在的医学理论来看,唐爱军是抑郁了。 但是,张晴天说他是没出息。 “反正已经有后了,被废了那个又怎么样?他自己不说,谁能知道?傻子!”张晴天当着小周的面说过这话,说完就哭了。 总之,唐爱军基本是废了。 唐渠心里痛得他打颤。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从小给他最好的,要什么给什么。 唐爱军不争气,他不怪他,他觉得自己有的是钱,有的是权,儿子不争气没关系,他养得起。 可是现在,儿子的命根子没了。 唐渠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纵容唐甜甜跟唐爱军的丑事,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享齐人之福。 现在虽然不许纳妾了,但唐爱军娶了齐薇薇,又跟唐甜甜不清不楚,这就是娇妻美妾。 现在他知道了,他大错特错了。 软柿子,捏得太狠,也能溅人一身汁水,弄脏衣服。 让甜甜在里面反省一下也好。 也给爱军一个缓冲的时间。 爱军现在废了,唐甜甜出来了,那丫头心野,他怕她不会再眷恋唐爱军,会跑。 他还得想个法子,把两人一辈子拴在一起。 毕竟,俩人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唐甜甜是得给唐爱军养老送终的,她别想跑。 不过,这事他现在还办不了。 他现在血压高到了临界值,下床散步都要控制时间,走快了就头晕,眼前发黑。 大夫说再不注意,就是脑溢血,说瘫就瘫了。 他没那么多的心力了,还是养病最要紧。 “行了,你回去吧。”唐渠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甜甜那边,你别理了,再要见我就回绝。她说什么你都别理。” “好。”小周应了一声,退出了病房。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割委会后院的一间小平房,摆着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桌上堆着文件和账本,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是他胡乱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记录。 他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 “嗒、嗒、嗒。” 唐甜甜的钱。 怎么也得几千块吧? 如果他能拿到手…… 小周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唐渠说不理她,那是唐渠的事。 他小周可不能不理。 几千块啊。 他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小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桌上的文件上,泛着黄黄的光。 墙上的影子慢慢地移动,从墙根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没有人。 他又关上门,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 他熬了一个通宵。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信纸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大大的,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翻了不少唐渠的信件——唐渠让他帮忙处理过的那些文件,他都留了底,放在文件柜的最底层。 有给上级的报告,给下级的批示,给平级的函件。 一封一封的,攒了厚厚一沓。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翻出来,看唐渠的笔迹,看他的用词,看他的语气。 唐渠的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官场上的老练。 横不平竖不直的,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刻进去的。 用词也是,不文不白的,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腔调。 小周一笔一笔地模仿。 他写了一张,不满意,揉了。 又写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揉了。 地上扔了好几个纸团,滚得到处都是。 他揉了揉眼睛,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他皱了皱眉,继续写。 终于,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写出来一封满意的。 他看了好几遍,觉得差不多了。 唐渠的笔迹,唐渠的语气,唐渠的落款。 他拿起信纸,对着台灯照了照,又放下。 还差一个东西。 第260章 私章 还差——印章。 唐渠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枚私章,是他自己用的,刻着“唐”字,红木的,方方正正。 私人信件,他一定会盖这枚章子。 而小周是有唐渠办公室的钥匙的——唐渠住院前,把钥匙给了他,让他每天去办公室看看,有没有重要的文件,如果有,就带去医院。 小周耐心地等到了天亮。 早上七点多,清洁工刚拖完地,走廊里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小周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唐渠的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锅炉房的轰鸣声。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闪身进去。 唐渠的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皮转椅,桌上摆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 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字——“为人民服务”,是唐渠自己仿写的,裱了挂在墙上,字迹倒是工整。 书柜里摆着文件和书籍,玻璃门关着,里面的书脊整整齐齐。 小周拉开中间的抽屉。 印章就在里面,红木的,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盒印泥,印泥已经干了,表面有一层硬壳。 他把信纸铺在桌上,用指甲挑了挑印泥,挑开硬壳,露出下面湿润的朱红色。 小周喘息了片刻,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屏住呼吸。 然后在信纸的落款处盖下去,用力稳住了几秒,然后拿起来。 “唐”字,篆体,清清楚楚,端端正正。 他把印章放回抽屉,关上,又把抽屉推好。 把印泥的盖子拧上,放回原处。 出了办公室,锁上门,回到自己的小平房。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上口,在信封上写了“唐甜甜同志亲启”几个字。 字迹模仿唐渠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像。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三天后,小周再次来到了京郊女子监狱,见到了唐甜甜。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上次轻快了很多。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在跳舞。 会面室里还是老样子,铁栏杆,白墙,灰地。 灯泡换了一个新的,亮了一些,但墙壁还是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唐甜甜坐在铁栏杆对面,比上次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这几天,她根本没有睡好。 她的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丝。 手背上的烫伤疤痕结了痂,十分狰狞。 但她看到小周,眼睛立刻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伯伯怎么说?” 小周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隔着铁栏杆递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信封在他手里显得很小。 他的手在抖,但唐甜甜没有注意到。 小周哑着嗓子说: “唐主任给你写的信。” 唐甜甜接过信封,手也在抖。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唐甜甜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唐渠的字。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是普通的稿纸,红色的方格,纸很薄,能透过纸看到背面的字迹。 上面的字一笔一划的,用力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甜甜:展信佳。 我最近身体极为不适,不能下床。 但你说的话我是非常认同的,京市自古就是寸土寸金之地,现在政策也有了一定松动,你的判断是很准确的。 你托我买房的事,尽管放心地交给小周去做。 他是我的人,绝对可靠。 唐。” 唐甜甜看着信,双眼溢满了泪水。 在孤立无援的境地,看到亲人的笔迹,她早已激动万分。 所以,根本没有注意,这信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 而且,还有唐渠的私章。 在她心里,是轻视小周的。 唐家的狗腿子,也就是她唐甜甜的狗腿子。 不过既然唐渠说能用,那她就放心地用。 她不客气地说:“好,既然伯伯让你办这件事,那你听好了……” 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贴到铁栏杆上。 小周心脏狂跳,尽量装得镇静,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小本子,翻开,做出认真记录的样子。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但他控制住了。 “嗯,唐甜甜同志,你尽管吩咐。” 唐甜甜低声道: “你去供销社找一个叫赵玲玲的售货员。 她的眼睛特别大,方脸,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告诉她,是唐甜甜让你取放在她那里的东西的,是一个包袱。 她问你暗号,你告诉她,暗号是‘牡丹花粉棉袄’。” 小周在本子上记着,一笔一划,很慢,怕漏掉一个字。 赵玲玲,供销社,大眼睛,方脸,暗号“牡丹花粉棉袄”。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唐甜甜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小周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我的存折,在包袱里一件立领的棉袄的衣领里面,缝进去了,里面有三千块。” 三千块?! 小周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但他低着头,不让唐甜甜看到他的表情。 唐甜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小周: “你拆棉袄的时候用心点,不要把领子给我弄坏了。包袱就暂时放在你那里,等我出去了,我还要的。” “好,我记住了,我会小心的。”小周赔着笑。 唐甜甜又嘱咐道: “你给我物色的院子,要离故宫越近越好! 你取到钱,三千块至少要买两个院子,能买三个更好! 破不破都没有关系,是不是凶宅也没有关系,明白吗?” 小周不停点头。 心里,他嗤之以鼻——连凶宅都要买了,这女人疯得不轻! 他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内心早已被狂喜淹没——没想到,这么快,三千块就要到手了! 三千块啊,足够寡妇说的买个新院子了,省点儿买个小院子七八百,还能存下来两千多过日子。 不,他为啥还要娶寡妇呢? 寡妇带着个孩子,还那么精明。 现在娶个黄花闺女,狠狠心也就五六百的彩礼! 第261章 接头 小周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他有三千块,什么样的黄花闺女娶不到? 小周狂喜,但面上依然木讷,低着头,钢笔在纸上记着,嘴里不断应道:“好,好好,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内心翻江倒海的人。 抬起头展示了一下笔记本,他又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好像特务接头: “供销社,赵玲玲,大眼睛,方脸。 暗号‘牡丹花粉棉袄’。 包袱里有旧衣服,存折在棉袄领子里。 不要把领子拆坏了。 取钱,买院子,离故宫越近越好。 三千块,至少两个院子,三个更好。” 唐甜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行,你赶紧去办吧。越快越好。办好了,来给我回个信儿。” “好。”小周站起来,把本子和钢笔放进口袋,拍了拍,“唐甜甜同志,你等我的好消息。”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很多,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在跳舞。 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唐甜甜坐在会面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小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黑暗里。 唐甜甜的嘴角微微翘起。 再过不久,她就有自己的院子了。 不是齐宅那种小院子,是离故宫近的大院子。 等房价涨到天价,她把院子一卖,几辈子都花不完。 到时候,她唐甜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至于齐薇薇? 不走,就让她在京市待着好了。 等她出去了,有她好看的。 唐甜甜站起来,理了理囚服,跟着管教回了牢房。 管教走在她前面,钥匙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一个细细的竹竿。 她的脚步也很轻快。 小周出了监狱大门,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农田里的粪肥味,不怎么好闻,但他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着暗号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牡丹花粉棉袄。” 他默念着这几个字,直到念得顺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公交车站走去。 公交车来了,他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京市,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街道两旁的杨树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人们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铃声叮叮当当的,此起彼伏。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周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千块。 他得先去供销社,找那个叫赵玲玲的售货员。 然后拿到存折,去银行取钱。 然后……然后,不如,他就带着钱跑了? 什么唐渠,什么唐甜甜,什么割委会,什么孙姐。 他通通不管了。 三千块,够他跑到南方去了。 三千块啊,一辈子不干活儿,也够花了! 等不到他的消息,唐甜甜自然会想办法联系唐渠。 等唐渠知道他跑了,他早就在天边儿了。 可是,割委会的四十八块工资,他又有点舍不得。 小周胡思乱想着。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在东单下了车,走了两条街,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 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橱窗里摆着布匹、搪瓷盆、暖水瓶,都是紧俏货。 玻璃橱窗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小周推门进去。 里面人不多,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货物。 墙上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柜台上摆着算盘和账本,算盘珠子黑亮黑亮的。 小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女售货员身上。 大眼睛,方脸。 就是她。 他走过去,站在柜台前面。 赵玲玲正在整理一摞布匹,把不同颜色的布分类叠好。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到小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同志,您买点什么?” 小周压低声音:“是唐甜甜让我来的。” 赵玲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 “她让我来取东西。她说,暗号是‘牡丹花粉棉袄’。” 赵玲玲的脸色变了,看了看四周。 其他售货员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柜台那头有人在买暖水瓶,凑在耳朵上听声音,说这个不保温,售货员不给换,两人吵了起来,声音很大。 “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一个小门,那是仓库。 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布帘子晃了晃,又垂下来。 她跟看门的打了个招呼,进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 ——她妈不让她把这晦气东西放在家里,她就放在仓库的角落那堆积压的陈货里面了。 包袱不大,用一块旧床单包着,系了个死结。 床单是白底蓝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磨损。 她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就是这个。你跟唐甜甜说,东西我给她保管得好好的,让她放心。你是甜甜的朋友吗?她还好吗?” 小周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像一包棉花。 “谢谢。”他说,“甜甜好着呢,她说出来了来找你玩。” 赵玲玲眼圈红了:“你让她保重!我应该去看看她,但是……我妈不让。” 小周点点头,拎着包袱出了供销社的门,拐进旁边的一条胡同,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第262章 拼桌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死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 头顶晾着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一个人也没有,不会有人往这里走。 他松了口气,蹲下来,解开包袱。 里面果然是几件旧衣服——一件粉色的棉袄,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还缀着小颗粒的珍珠,好似旧时代留下来的。 还有几条呢料的裤子,黑色的、暗红色的,还有一条藏蓝色的,都是收过腰和裤脚的,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都半新不旧。 他一件一件地翻。 粉棉袄的领子里,有一条硬硬的东西。 他摸了摸,感觉到了里面是纸,有韧性,是个长条儿。 他拆开领口的缝线——线缝得很密,针脚很细,他那笨拙的手指,拆了好一会儿才拆开。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里面抽出了那纸条。 是一个存折。 大额存折专用的红色封皮,上面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几个斜体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用颤抖的手翻开。 户名:唐甜甜。 余额是手写的: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小周的手在发抖。 不止三千,还有零头儿! 他活了三十一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把存折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内衣口袋是他自己缝的,专门用来放贵重东西的,贴着胸口,一低头就能看到。 然后,他把旧衣服直接丢进了垃圾堆,空着手走出了胡同。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胡同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深吸了一口气。 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他径直去了银行。 现在的存折,是不记名的。 他登记了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同事的身份,把钱一分不剩取了出来。 三千多块,三大摞。 小周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把那些钱胡乱地塞进了他的挎包里。 挎包是军绿色的,帆布的,背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漆皮有些剥落。 里面还装着他的大军用水壶——他爱喝水。 银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 她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挎包: “同志,是单位发奖金的钱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取?要注意安全啊。” 小周压了压帽檐,含混地应了一声:“本来……俩人的,那个拉肚子去了。” 女同志笑笑,放下心来。 他把挎包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银行。 三月底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小周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他不敢回头。 走了两个街口,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他看到了一个国营饭店的招牌——“东风饭庄”,白底红字,漆有些褪色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位的顾客。 他推门进去。 他觉得自己饿得要死。 饭点儿还没到,店里人不多。 几张八仙桌散落在大厅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倒扣着长条凳。 墙角有个柜台,柜台上摆着几瓶白酒和一个算盘,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菜单,粉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 他点了一碗炸酱面,加了一块卤豆腐。 服务员是个胖胖的大姐,围裙上沾着油渍,嗓门非常洪亮: “炸酱面一碗,卤豆腐一块,一共三毛八,搭二两粮票。” 小周从口袋里掏出钱票,数了数,递过去。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硬币在掌心叮叮当当地响。 他端着碗,走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上。 这桌子就在后厨门口,被一个大柱子遮挡着,从大门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柱子和墙,看不到这张桌子。 很适合现在的他。 马上到饭点儿了,他浑身微微发抖,这两天消耗太大,现在他已经有点儿饿晕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面,炸酱的香气扑鼻而来,肉末、黄酱、葱花,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卤豆腐炸过,切成了小块,码在碟子里,浇了一层酱油,撒了点葱花。 他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却觉得味如嚼蜡。 面条是劲道的,酱是香的,豆腐是脆的,但他什么都吃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挎包,那个挎包里的钱,那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他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把钱取了。 他当时只想着拿到钱,存折在手里不踏实,不如取出来攥在手里。 可他没想到,取出来以后放哪儿。 他能放在哪里呢? 自己的房子? 大杂院里十几平米的屋子。 他的针头线脑藏在哪儿,孙姐都了如指掌。 孙姐隔三差五来串门,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叠被子。 他根本藏不住一分私房钱。 上次发了奖金,十块钱。 他藏在了枕头套里,但是过了一个礼拜,就不见了。 孙姐是个贼,但他没拿住贼赃。 就算拿住了…… 孙姐撒娇撒痴一番,他也得作罢。 那……再存回去? 可是存回去了,存折放哪儿,又是个问题。 放单位? 他那间小屋子,有钥匙的人,好几个。 今天放进去,明天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他第一次后悔,把自己的生活如此暴露在那个寡妇的眼皮底下。 就在这时,国营饭店里吃饭的人多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推开。 脚步声、说话声、板凳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几分钟的功夫,所有桌子都坐满了。 还有站在旁边等的,手里拿着票,眼睛四处扫,找哪个桌子快吃完了。 很快,有人来找他拼桌了。 是个军人,个子非常高,人很客气。 他穿着一身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扎着皮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小周对面,微微弯了弯腰: “同志,这儿能坐吧?我们两个人。” 小周把自己的大包往里面挪了挪,瓮声瓮气地说:“嗯,这儿没人。” 他低着头,没看那个人。 他的挎包塞在桌子底下,用脚踩着,踩得紧紧的。 就听那军人招呼道:“薇薇,坐这儿来!” 小周抬眼望去,顿时觉得心跳都停了。 他看到了唐家离婚的儿媳妇齐薇薇! 她正端着一盘凉菜,带着笑意,向他迎面走来! 第263章 呛住 齐薇薇今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短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上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 这大衣颜色沉稳,配白皙的齐薇薇,自有一番格调。 小周眼神一亮。 跟上次在胡同里见到她的时候又不一样了,更精神了,更有光彩了,像一棵吸饱了水的树。 她没看小周,而是对那军人道:“和平哥,这你都能找到座位?我还以为要在门口蹲着吃了呢!” 那军人笑了,接过她手里的凉菜碟子,放在桌上。 小周忙把自己的卤豆腐倒进面碗里,给他们腾出地方。 豆腐块滑进面汤里,溅出几滴汤汁,落在桌面上。 齐薇薇道:“谢谢啊,大哥。”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 然后“咦”了一声。 她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不确定地问:“是……周哥吗?好巧啊。” 小周当然认识齐薇薇,齐薇薇也认识小周。 作为唐渠最得力的狗腿子,小周在割委会干了七八年,迎来送往,跑腿传话,唐渠的很多事都是他经手的。 齐薇薇跟唐爱军结婚的时候,他也是忙前忙后。 逢年过节,都是他开车带着唐爱军和齐薇薇,去唐渠的亲戚家拜年。 两人的确熟得不能再熟了。 对于齐薇薇本人,他是没什么坏印象的。 傻薇薇嘛。 只觉得她傻。 那么好的人家,那么好的条件,非要嫁给唐爱军那个花花公子。唐爱军在外面跟唐甜甜不清不楚,整个割委会的人都看得出来,就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小周当然知道唐爱军跟唐甜甜的事,但是他也不会多管闲事到告诉齐薇薇。 跟他有什么关系? 齐薇薇又不是他什么人。 但齐薇薇这个人对任何人都是非常好的,他记得自己有次在暴雨的时候到小院找唐爱军,齐薇薇还拉住他灌了一碗热姜糖水,才让他走,还借给他一把伞。 那把伞是黑色的油布伞,伞骨有些锈了,但很好用。 他后来还了,齐薇薇说“不急,其实你什么时候路过再还就行”。 小周讨厌唐甜甜,但不讨厌齐薇薇。 不讨厌,却也不意味着他想碰到齐薇薇。 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怀里揣着三千多块唐甜甜的钱,那是他伪造了唐渠的信骗来的。 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国营饭店吃面。 他应该直接回家的。 不,他应该直接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钱藏起来。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笑: “齐同志,好久不见。” 齐薇薇在凌和平旁边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是啊,周哥还是老样子啊,一点儿没变。” 小周看着凌和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这是?” 齐薇薇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对象!” 说完,她看了凌和平一眼。 凌和平抿嘴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亮亮的。 小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听说过齐薇薇离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新对象。 这军人看着不错,个高,精神,比她那个前夫强多了。 “你这是干啥呢?怎么会来这一片儿?”齐薇薇问。 小周的心跳快了几拍,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哦,唐主任让我办点儿……私事。” 他说得很含糊,希望齐薇薇不要追问。 但齐薇薇顺着话头问道:“唐主任最近怎么样了?血压还高吗?” 小周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些干。 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不烫。 “还住院呢,血压一直下不来。大夫不让他出院,让他在医院静养。” 齐薇薇点了点头,又问:“哦。那张晴天呢?” 小周愣了一下:“张晴天?” “唐爱军他妈啊。”齐薇薇说,“我也好久没见她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小军妈啊,她也住院了,前几天唐耀宗用铁炮枪不小心把她眼睛打伤了,还挺严重的。” 齐薇薇的嘴角压了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东西: “哦,那孙喜娣呢,还活着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齐薇薇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消息灵通的内部人士,当然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小周说:“活着呢。现在小军……咳咳……唐爱军全靠她一天三顿做饭伺候着呢。” 他差点说漏嘴,把“小军”叫出来了。 唐爱军的小名叫小军,是张晴天叫的,割委会的人私下也这么叫,但当着齐薇薇的面,他不好这么叫。 他顿了顿,又说:“要我说啊,唐爱军他就是不惜福啊,唉,你以前把他伺候得多好?裤缝儿啥时候都是笔挺的,现在呢?整天窝在屋里,门都不出,那屋子里的味儿啊……” 他摇了摇头,“反正唐爱军这人啊,废了!齐同志啊,你也算是报仇了。” 齐薇薇愣了愣,看着小周,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报仇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 “唐甜甜呢?有她最近的消息吗?” 小周刚吸溜了一大口面,面条吸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 听到唐甜甜的名字,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做贼心虚。 他的手一抖,面条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弯着腰,脸涨得通红。 他想把面条咳出来,但面条卡得太深了,怎么都咳不出来。 他捂着喉咙,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没有几声,他就发出了窒息的呼啸声——那种声音很可怕,像是有人在用哨子吹气,又像是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嘶——嘶——嘶——”。 凌和平慌忙起身,绕到小周身后,大力拍他的脊背。 “啪!啪!啪!” 一掌一掌地拍,用了很大的力气,小周的身体被拍得往前一耸一耸的。 但是不管用。 小周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紫,嘴唇发青,眼睛凸了出来! 第264章 无常 几乎是转瞬间,小周的鼻涕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卡着。 开始用双手指着喉咙,然后用指甲挠,最后,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遗憾的是,海姆立克急救法虽然在1974年就被发明了,但是传到中国,却是在八十年代。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该怎么做。 齐薇薇急得喊道:“周哥!撑住!我们送你去医院!” 她站起来,想去拉小周,但小周的身体已经软了,靠在凌和平身上,往下滑。 一个食客自告奋勇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往外跑: “同志,我去医院叫救护车。最近的医院,我骑车十分钟就到了,撑住!”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是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响声,越来越远。 凌和平还在徒劳地拍小周的背,一掌一掌的,又重又急。 齐薇薇绕到小周前面,给他前胸顺气,从上往下捋,一遍一遍的。 但是没有用。 小周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凌和平怀里,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放大了,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也张着,舌头伸出来,紫黑色的。 饭店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噎住了?吃面噎住了?” “怎么不喝水?给他喝水啊!” “喝水没用,呛到气管里了。” “叫大夫了吗?叫了?叫了就好。” “怕是来不及了,你看他那脸,都紫了。” …… 有人去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但小周已经喝不进去了,水喂到嘴边,就顺着嘴角流下来,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救护车来得挺快的,约莫十五分钟后,就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白色的面包车,顶上闪着红灯,“呜哇呜哇”地响。 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跳下来,抬着担架往里跑。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让开一条路。 医生蹲下来,翻了翻小周的眼皮,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脸色变了。 “气管切开!快!” 一个医生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在小周喉咙处划了一刀,切开了气管。 另一个医生把一根管子插进去,接上氧气袋,捏了几下。 但是没有用。 小周的脸还是紫的,胸口没有起伏,瞳孔已经散到了最大。 凌和平跟齐薇薇抬着小周上了救护车,一个医生在上面继续抢救,另一个医生关了车门,车开了。 这时,一个食客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跑得气喘吁吁的。 “同志!你们的包,忘在凳子上了!” 他跑到救护车旁边,把挎包从车窗递进去。 齐薇薇知道是小周的包,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拿到包的瞬间,她的胳膊被坠得一闪。 怎么这么重? 她本来蹲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撑着车壁,另一只手接过挎包,那包往下一沉,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凌和平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没事,包有点儿重。”齐薇薇稳了稳中心。 情况紧急,她没有多想,把包斜挎在了身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贴在腰侧。 救护车在街上飞驰,警笛声一路响着。 车里的空间很小,两个医生挤在小周两边,一个在捏氧气袋,一个在听心跳。 “坚持住!坚持住!” 但是小周的心跳已经停了。 医生又试了几次,电击、打针、胸外按压,什么都试了。 没有用。 还没到医院,急救大夫就宣布:“人已经死了。” 他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手表。 “死亡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齐薇薇浑身发抖。 她靠在车壁上,手紧紧地攥着挎包的带子。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死在了她面前。 几分钟前,他还在吃面,还在跟她说话。 他说“齐同志,你也算是报仇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然后他就死了。 救护车开到了医院,停在了急诊室门口。 医生把小周的尸体抬下来,放在担架车上,推进了急诊室。 齐薇薇跟凌和平跟在后面。 大夫问清了小周的单位,让护士去打电话。 “东城区割委会,找一个叫唐渠的,是一把手。告诉他,他的一个工作人员出了意外,让他派人来。” 护士去打电话了。 齐薇薇站在急诊室门口的走廊里,靠着墙,腿有些发软。 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她的脸色也不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药味。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齐薇薇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太快了。” “嗯,人生无常,别多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割委会来人了。 是个生面孔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 他走路带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看了看齐薇薇和凌和平,问:“是你们打的电话?” 齐薇薇说:“是医院打的。你是割委会的?” “对,我是唐主任办公室的,姓刘。”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死的是谁?” “小周。”齐薇薇说,“周——”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小周的全名叫什么。 她一直叫他“周哥”,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倒是知道,点了点头:“周建设啊。” 他走进急诊室,看了看小周的尸体,面无表情地出来了。 “行了,烧了吧。” 齐薇薇愣了一下:“你不等他家属来?” 小伙子嗤笑了一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家属?他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老家也没人了。” 齐薇薇沉默了。 小周是孤儿,是张晴天从老家带来的。 她听说过,但没太在意。 现在她知道了,小周真的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死了都没人收尸。 小伙子又说:“唐主任指示了,让把人烧了就行。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撒了。” 第265章 定期 小伙子现在还不清楚齐薇薇两人的身份。 齐薇薇站在走廊里,看着急诊室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有些发堵。 她想起小周刚才在国营饭店说的话——“齐同志,你也算是报仇了。” 他帮她说了话,她觉得他是个明白人。 现在他死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个挎包,沉甸甸的,压在腰上。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推门进去。 厕所是老式的,白墙灰地,蹲坑一排四个,隔间是木板的,门闩是铁插销。 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她找了个隔间,插上门,试图蹲下来。 直到蹲不下来,她才发现,自己还背着小周那个沉重的大包。 她把包取下来,挂在隔间的门板上。 门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是个大笨蛋”。 她蹲在那里,缓了缓神。 突然,“啪嗒”一声。 包带散开了,有东西从包里掉出来,砸在了她脚面上。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摞大团结。 十元一张的,用橡皮筋捆着,厚厚的一摞,大概有一千块。 她愣住了。 她狐疑地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一个大军用水壶,绿色的,铝制的,上面印着红星,壶身上磕出了几个凹坑。 两个笔记本,一只钢笔。 不少手纸。 还有……满满当当的两摞大团结,用橡皮筋捆着,跟掉出来那摞一样厚。 还有不少零票——一块的、五块的、几毛的,叠在一起,用夹子夹着。 她数了数。 一共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齐薇薇看着那堆钱,脑子里飞快地转。 小周之前说——“唐主任让我办点儿私事。” 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 是帮唐渠收黑钱吧? 她知道,小周一向是这样的角色。 唐渠不方便出面的事,都是小周去办。 送钱、收钱、传话、跑腿,小周是唐渠的手和脚。 这三千多块,八成是唐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黑钱,让小周去存或者去转交。 现在小周死了,钱在她手里。 齐薇薇的私心,小小动了一下。 小周是个孤鬼儿,是孤儿,是张晴天从老家带来的。 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 他死了,那么他的物品,会怎么处理? 唐渠这见不得光的三千多块,会怎么处理? 她把钱放回去,一摞一摞地码好,把包带重新系好。 君子爱财,但得取之有道。 她从厕所出来,洗了手,回到走廊。 凌和平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问:“没事吧?” “没事。”齐薇薇说,“割委会的人呢?” “在急诊室里面,跟大夫办手续。” 正说着,那个小伙子从急诊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翻了翻,塞进公文包。 他看到了齐薇薇,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态度亲切了不少: “你们是……帮忙送医院的好心人啊?” 齐薇薇点了点头。 小伙子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态度很客气。 “谢谢啊,同志。要不是你们,周建设死在饭店里都没人知道。” “不客气。”齐薇薇说,“应该的。” 小伙子又转向凌和平,也握了握手。 “谢谢两位。不过,你们也真是有点儿傻,以后这种事,别往前凑。” 齐薇薇观察着这个小伙子。 他二十出头,圆脸,浓眉大眼,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一看就是唐渠新提拔上来的。 她自然是知道,割委会唐渠一手遮天,下面所有人都在拼命讨好他。 唐渠说一,没人敢说二。唐渠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她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了小伙子。 “这是小周的包……” 小伙子接过包,掂了掂,皱了下眉头。 然后他看都没看,一把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铁皮垃圾桶的盖子被砸开了,又弹回来,盖上了。 看着齐薇薇,他解释道:“死人的东西,晦气!唐主任指示了,让把人烧了就行。别的东西,一概不要带回去。” 齐薇薇啥也没说。 很快手续办好了,小伙子跟着两个护士,把小周的尸体抬去殡仪馆火化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齐薇薇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露在垃圾桶外面的一角。 凌和平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薇薇,走吧。” 齐薇薇没动。 她站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伸手从垃圾桶里把挎包捡了出来。 包上沾了些垃圾——一张揉皱的报纸,几个烟头。 她抖了抖,把垃圾抖掉。 凌和平皱了皱眉:“薇薇,你拿……这玩意干啥?” 齐薇薇笑了,把挎包斜挎在身上,拍了拍。 “我有用。” 凌和平只当她是节俭,再没有多说。 他知道齐薇薇的性格,她不会乱拿别人的东西,更不会拿死人的东西。 她既然说有用,那就是有用。 她不想告诉自己她具体要做什么用,那自己就不问。 两人出了医院,上了吉普车。 凌和平发动车子,开出了医院的大门。 齐薇薇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个挎包,看着窗外。 三月底的京市,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起小周,想起他在国营饭店里说的那些话。 “反正唐爱军这人啊,废了!齐同志啊,你也算是报仇了。” 她报了仇吗? 也许是吧。 但唐甜甜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个都没死。 可是小周死了。 一个不相干的人死了。 齐薇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挎包。 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 第二天,这三千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中的三千元,就被齐薇薇存成了存单。 她去了银行,填了单子,把三千元存了进去,定期一年,月息2.7‰。 存单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定期储蓄存单”几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齐薇薇把存单贴在胸前,似乎感受到了一些热量。 第266章 翻身 人生的确无常。 齐薇薇其实是自责的,似乎是自己问到唐甜甜的时候,小周一阵紧张,才呛住的。 但是,为什么问唐甜甜的事,会让小周紧张呢? 齐薇薇百思不得其解。 她把存单折好,夹在一个笔记本里,回到家就放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而一百二十三元四角七分,她花了三元买了十瓶红墨水。 红墨水是鸵鸟牌的,玻璃瓶,标签上画着一只鸵鸟。 她觉得那些鸵鸟在看她。 她提着红墨水回到家,当晚又印了不少印子钱。 闻素美找出来的模子还在,齐玲玲买的糊窗棂的白纸还剩不少,齐春春带来的红药水快用完了,用红墨水顶上。 齐薇薇把红墨水和红药水兑在一起,调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比之前印的颜色更深,更像血。 她一张一张地印,印了厚厚一沓。 印完了,晾干,叠好。 凌和平在一旁帮忙,他说:“薇薇,你真别多想,这都是命,不关你的事。” 齐薇薇冲他笑笑。 在小周头七那天,她跟凌和平去永定河给小周烧了纸。 永定河的水已经彻底解冻了,哗哗地流着,水声很大。 河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河面上漂着一些枯枝败叶,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齐薇薇蹲在河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钱,纸灰飞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周哥,你一路走好。”她低声说,“这些钱,你在那边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 远处有人在看,但没人过来。 梁爷爷和陆奶奶的都市传说,还没有被忘掉。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下灰烬,黑黑的一堆,风一吹就散了。 齐薇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至于那一百二十元,她冒险去了一趟黑市。 这个黑市在东郊的一片棚户区里,要穿过好几条窄巷子才能到。 巷子里很暗,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积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不好闻。 齐薇薇去的时候是清晨,天刚亮,黑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鸡蛋的、卖布料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东西,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 她找了一个卖鸡的老头儿,买了三只下蛋的母鸡。 母鸡是芦花鸡,毛色光亮,眼睛亮亮的,咕咕地叫着。 老头儿用草绳绑了鸡脚,递给齐薇薇。 “同志,这鸡好啊,你是识货的——回去养两天就下蛋。” 齐薇薇付了钱,拎着鸡,又去买鸡蛋和肉。 鸡蛋是土鸡蛋,一个个用稻草裹着,装在竹篮里。 她买了二百个,直接连篮子端走。 肉是猪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她买了十来斤,用草绳系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自行车前前后后都绑满了。 回到家,闻素美看到那三只母鸡,眼睛亮了。 “哟,下蛋鸡?哪儿买的?” “黑市,别告诉和平哥。”齐薇薇压低声音,把鸡放进院子角落的鸡笼里,“奶奶,以后您每天早上就有新鲜鸡蛋吃了。” 闻素美高兴得合不拢嘴,蹲在鸡笼前面看了半天。 那二百个鸡蛋,闻素美腌了一部分咸鸡蛋,留了一部分吃,剩下的分给了齐壮壮家和齐春春齐茂茂。 那十来斤肉,闻素美做了红烧肉、炖排骨、炒肉丝,变着花样地做。 打电话让所有人来吃饭。 一家人,好好打了得有一个礼拜的牙祭。 齐达友每顿饭都撑得打饱嗝儿,齐壮壮三兄弟更是吃得盘子底儿朝天。 丹丹和茜茜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茜茜还要吃,被齐薇薇拦住了。 “不能再吃了,再吃要撑坏了。” 茜茜撅着嘴,不高兴。 齐佳佳拿出糖哄她,茜茜又笑了。 齐佳佳低声问:“薇薇,你这到底是遇到什么喜事儿了?” 齐薇薇笑了笑,没说话。 小周死了,没有人给他收尸,没有人给他烧纸。 她给他烧了纸钱,给他念了往生咒,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剩下的钱,反正是唐渠的黑钱,她用来养家,也算是帮他积德了。 至于那三千块存单,她暂时不动。 等政策放开了,等改革开放了,那三千块也会加入她的本钱。 到时候,她要做生意,要赚钱,要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齐薇薇想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柿子树上已经冒出了大量嫩芽,舒展开来。 绿绿的,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 。 五月初,京郊女子监狱。 唐甜甜这些天快疯了。 她等了两个月了,小周杳无音信。 自从那次在会面室里把存折的事交代给他,她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 她每天都在等小周来,等着他买到房子,把房契送到自己手里。 但,什么都没有。 她要求见小周,但是她又说不出小周到底叫什么名字。 小周是她太熟悉的人,从张晴天把身为孤儿的他带到京市起,她就习惯了使唤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 张晴天叫他“周儿”,唐渠叫他“小周”,唐甜甜就跟着叫“小周”。 她甚至学着唐渠那颐指气使的语气,觉得自己高小周一等。 她是真的不知道小周叫什么名字。 她要求管教帮她查,管教说:“你不知道名字,我怎么帮你查?” 她又要求见唐渠,以死相逼。 磨尖了牙刷头,把手腕上划得乱七八糟。 一道一道的血痕,有的浅,有的深,深的那些往外渗血,滴在灰色的囚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天天要求,天天划手腕。 看守们不得不层层上报,文书都写了一箩筐了,但唐渠那边的回复就是:望好好改造,不必见面。 唐甜甜是真的绝望了。 小周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唐渠为什么不见她? 她有无数种猜测,没有一种指向好结果。 她的钱…… 三千多块,她翻身的全部棺材本儿! 第267章 实心 唐甜甜根本不敢想那笔钱现在在哪儿。 不敢想小周是不是拿着钱跑了,不敢想唐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躺在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渗出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 她看了很久。 终于有一天,她开窍了,说要见赵玲玲。 赵玲玲来了,特意请假来的。 身为家境不错的姑娘,她有那一份单纯和义气。 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脸上还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她坐在会面室的铁栏杆对面,看着唐甜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甜甜,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唐甜甜没理她的话,直接问:“我托人取东西的事,你知道吧?” 赵玲玲愣了一下:“知道啊,你那个包袱,被人取走了。大概是两个月之前的事。” 唐甜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人取走的?” “一个男的,三四十岁,瘦高个儿,戴眼镜,说是你让他来的。对了,他还说了暗号,就是你说的那个。” 唐甜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周。 他来了,他取走了包袱,他拿到了存折。 然后他就再没有了消息! 唐甜甜咬紧了牙关。 “甜甜,你别怪我,我妈不让我来看你,不是我不想来。” 赵玲玲的声音在唐甜甜耳边嗡嗡地响, “我已经给你账上存了一百元,你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 唐甜甜看着赵玲玲一张一合的嘴巴,只觉得悬空的心落在了地上,摔碎了。 确定了。 小周一定是拿了她的钱跑了。 他怎么敢? 一个唐家的狗腿子,一个她使唤了十几年的下人,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让她记住的奴才—— 他怎么敢? “甜甜?甜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赵玲玲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唐甜甜回过神来,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赵玲玲: “玲玲,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现在有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 赵玲玲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贴到铁栏杆上: “什么事?尽管交给我!”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来没人拿她当大人,交给过她重要的事。 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什么事都轮不到她做主,连买件衣服都要听姐姐的意见。 而且,唐甜甜是罪犯,她明显比自己经历的事多得多。 别人来不及撇清关系,她却觉得能参与唐甜甜的事,就代表自己长大了。 唐甜甜说:“你帮我去东城区割委会找小周——就是上次来找你那人,你问问他,我托他办的事情,怎么样了,让他来见我。” 赵玲玲有点失望,肩膀塌了下去: “就这事儿啊?好,我请了一天假呢,我下午就去。” 唐甜甜双眼含泪,声音发颤:“玲玲,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丝毫没有考虑到赵玲玲的安危。 如果小周昧下了钱,那么他很有可能会伤害去找他的赵玲玲。 但是在唐甜甜心里,赵玲玲不过是个工具人而已,她如果出事了,那也是她自己命不好。 赵玲玲却很把唐甜甜的事放在心上。 她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割委会。 下了公交车,甚至一路小跑,跑得微微发汗。 进割委会,她还是有些犯怵的。 那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那猩红的“东城区割委员会”的木牌,字是红漆写的,有些褪色了,但是更显示出老资历。 门口甚至有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身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灰扑扑的。 赵玲玲深吸一口气,在门卫登记了身份。 走廊很长,两边是办公室,门上都贴着纸条,写着科室名称。 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她找到了办公室,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墙上贴着标语,桌上堆着文件。 “同志,我找小周。”赵玲玲站在门口,声音细细的。 里面的人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找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放下手里的茶杯,打量着她。 “小周,就是……唐主任……身边的……那个人。” 她响起唐甜甜的话——“唐渠的狗腿子”,当然,她不能这么说,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 那女同志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他啥人啊?……相好的?” 赵玲玲红了脸,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受别人委托来找他传话的。” 那女同志哼了一声:“那你这话可不好传啊,得费点劲儿。” 大家哄笑起来。 赵玲玲只是单纯,她不傻。 她感受到了大家的恶意。 那种恶意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小周来的。 她不知道小周做了什么,让这些人这么讨厌他,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对小周有好感。 小周作为唐渠的心腹,经常打大家的小报告,谁上班迟到了,谁下班早退了,谁在办公室里说了不该说的话,他都会一字不差地告诉唐渠。 割委会几乎所有人,对他都是又厌恶又害怕。 现在他死了,大家高兴还来不及。 赵玲玲不知道这些,但她从众人的笑声里听出了不对劲。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篓子糖,放在了女同志面前。 “大姐,你甜甜嘴儿。我是真有急事找他。” 糖是她在路上买的,原本要带给唐甜甜的,她爱吃糖。 但是监狱不让送物资。 那些糖都是好糖,用纸包着,里面有饴糖、水果糖、话梅糖,甚至还有几颗大白兔。 女同志看了一眼糖,眼睛亮了。 她慌忙拉开抽屉,把所有糖连同篓子都拨了进去,“哗啦”一声,糖块掉进抽屉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赵玲玲的手腕:“妹子,来,咱俩出去说。” 第268章 归期 赵玲玲被那女同志脚不点地拉到走廊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女同志压低声音,凑到赵玲玲耳边:“小周死了两个月了,你不知道吗?” 赵玲玲顿时吓得手脚冰凉,脸色“唰”地白了: “什么?!” “死了,吃面噎死的。” 女同志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轻蔑,“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呗!就在东单那个东风饭庄,中午吃饭的时候,吃炸酱面噎着了,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赵玲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同志继续说着细节,有点残忍地描述他死前的挣扎。 赵玲玲捕捉到了有用信息——小周死的那天,正是他来找自己的日子! 他来找她,拿了包袱,然后去吃了碗面,然后就……死了? 赵玲玲只觉得毛骨悚然,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身上冷汗不停地冒。 她想起那天那个男人的样子——瘦高个儿,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接过包袱的时候还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她努力回忆,但忘了他的音调。 赵玲玲浑身抖得像筛糠。 “唐主任让把人烧了,骨灰也不知道撒哪儿了。”女同志说着摇了摇头,“唉,这人啊,说没就没了。也是他平时坏事儿干太多了!小姑娘啊,我可告诉你,小周他不是啥好人,他克妻!” 赵玲玲没听完,打着颤道了谢,转身几乎是跑出了割委会。 她出了割委会的大门,站在台阶上,腿软得不行,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想到唐甜甜还在等消息,她又强撑着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她靠在车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小周的事,一会儿想唐甜甜的事,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包袱。 包袱里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打开看过。 唐甜甜说是她母亲的遗物,是衣服,她信了。 她觉得自己是在帮朋友,是在做一件好事。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总觉得,小周的死,跟那个包袱有关。 到了的时候都快五点了,早过了探视时间。 但是监狱的工作人员早被唐甜甜闹得没了脾气,生怕她又作妖,就让她们见面了。 会面室里,唐甜甜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她看到赵玲玲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身体往前倾,双手抓住铁栏杆: “怎么样?见到他了吗?” 赵玲玲坐下来,看着唐甜甜,犹豫了一下: “甜甜,你让我找的那个人,他死了。” 唐甜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什么?不可能吧?” 她的声音很尖,在会面室里回荡。 她狐疑地看着赵玲玲,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赵玲玲脸上刮到身上,又从身上刮回脸上。 她心里想着一万种可能性。 难道是小周跑了,但是给了赵玲玲一笔封口费? 难道赵玲玲跟小周合伙骗她的钱? 难道赵玲玲在撒谎? 可是赵玲玲这个猪脑子,应该不会拿了钱,还能这么自如地跟自己周旋吧? 赵玲玲看着唐甜甜的表情,心里发毛: “甜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要想开点儿啊!他……他也是你相好儿的吗?” 唐甜甜阴沉地看着赵玲玲,目光越来越冷。 突然,她爆发了: “你个蠢猪!你给我滚!滚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双手伸过去,像是要抓赵玲玲的脸。 赵玲玲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墙上: “甜甜,你——”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滚!” 赵玲玲呆住了。 她请了一天的假,坐了半天的公交车,跑来跑去帮唐甜甜办事。 她给唐甜甜的账上存了一百块钱,那是她快三个月的工资。 她把自己最好的糖果拿出来给了割委会的人,只为了帮唐甜甜打听消息。 但是最后她骂她蠢猪,让她滚。 赵玲玲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她转身冲出了会面室,跑过走廊,跑出监狱大门,一直跑到公交车站,才蹲下来,放声大哭。 哭了一路,又吹了风。 回到家,就一病不起了。 。 再说回齐家。 齐家最近有件大事——齐梅梅要回来了。 已经写了信,说了回来的日期,是五月八日。 六姐齐梅梅,封闭培训已经有快一年了。 她是铁路局职工医院的护士,这次培训的目的是向京郊部队定向输送人才。 考试合格并拿到结业证后,她的组织关系就能转到京郊部队,成为野战军随军护士。 不仅工资翻倍,而且十分荣耀。 信是齐梅梅寄到齐宅的,用的是部队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义务兵免费”字样。 齐梅梅现在还不能用这样的信封,但她特意用了,可见她对于这次的升调是多么地重视和期待。 信封很厚,里面装了三四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 齐达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戴上老花镜,把信纸举得远远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梅梅要回来了,五月八号,嘿嘿嘿……小丫头……也不知道是胖了还是瘦了?” 他放下信纸,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真的?哪天?” “五月八号,下礼拜一。”齐达友高声道。 “好好好,我给她收拾屋子去。”闻素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往外走。 齐宅还有一间空屋子,之前要给凌和平收拾出来的,但是他坚持要住柴房,把那间留给齐梅梅。 现在,房间用上了。 齐薇薇接过信纸,看了一遍。 齐梅梅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她在信里说培训很苦,但她坚持下来了,考试成绩是全班第三,结业证已经拿到了。 她说组织关系正在办,估计六月份就能转到京郊部队。 她说她很想家,很想爷爷奶奶,很想爸爸妈妈,很想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尤其想小妹齐薇薇! 第269章 倒卖 齐梅梅的信里说,小妹的两个儿子太淘了,男孩子还是得从小管教。 又说小妹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要吃得有营养一些。 还说小妹夫那人不可靠,不可全抛一片心。 左叮右嘱。 一封信,倒有三大页是专门写给齐薇薇的。 齐薇薇看着那娟秀的笔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一瞬之间,她就想起了前世。 前世,齐梅梅拿到京郊部队编制的名额后,却禁不住齐薇薇哀求,把名额给了唐甜甜的一个“朋友”。 自然,这是唐甜甜向齐薇薇要求的结果。 前世齐薇薇讨好这个小姑子,对于唐甜甜有求必应。 唐甜甜这个“朋友”叫杜鹃,唐甜甜之前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但是,唐甜甜对齐薇薇赌咒发誓,说杜鹃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后面发生的事,却证明了杜鹃根本不是唐甜甜的朋友。 事实情况是,唐甜甜把这个编制名额倒卖了,赚了两千元! 但是杜鹃也不是买来自己用的,她把编制给了自己无业游民的对象。 那个对象却受不了部队训练的苦,在三个月后当了逃兵。 那时候,逃兵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一项项查下来,最终,倒卖部队编制的罪名,落到了齐梅梅头上。 齐梅梅光速被铁路局职工医院开除了。 她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正在谈婚论嫁的对象。 那个对象是医院的医生,两个人处了一年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事情一出,那医生二话没说,托人捎了一封信来,说“咱们不合适”,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齐梅梅的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会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糊涂的时候,她会对着墙说话,说的都是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她跟爷爷奶奶住在郊区小院。 不久后,唐甜甜又出了个馊主意。 她让齐薇薇撮合齐梅梅跟一个瘸腿男人。 那男人不久前死了老婆,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 齐梅梅也有片刻清醒,问齐薇薇:“为什么要让我嫁人?” 齐薇薇理所当然道:“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照顾不动你了。六姐,你现在的状况,需要人照顾你。” 齐梅梅流泪道:“我是拖累,我知道了。那我嫁。” 不料,婚后,那瘸腿男人一周后就本性暴露,打断了齐梅梅的一条腿。 他说齐梅梅总盯着他的瘸腿看,跟他不是一条心。 让她也瘸一条腿,她就老实了。 半年后,齐梅梅上吊死了。 瘸腿男人闹上门来,说晦气,自己的院子现在成了凶宅。 他还拿出了医院的诊断报告,说齐梅梅隐瞒了自己有神经病,让把介绍费退回去。 大家这才知道,唐甜甜拿了五百元的“介绍费”。 齐薇薇不敢找唐甜甜要钱。 这钱,最后自然又是齐家凑出来的。 齐薇薇想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凌和平从东厢房出来,看到齐薇薇站在柿子树下哭,快步走过来。 “薇薇,你怎么了?” 齐薇薇擦了擦眼泪,把信纸折好。 “没事,就是好久没见六姐了。” 凌和平看了看她,没再问。他知道齐薇薇的性子,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齐薇薇却在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她也好好好补偿六姐,好好护住她! 齐梅梅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五月八号,星期天。 早上七点多,齐薇薇就跟凌和平开车去了火车站。 初夏的清晨,天刚亮没多久,东边的天际还有一线红,像抹了一层胭脂。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清爽了。 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灰色的站台,绿色的火车,白雾蒙蒙的蒸汽。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在接站,有的在送站,有的在等车。 扛着大包小包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孩子的,吵吵嚷嚷的。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八点十分才进站。 齐薇薇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齐梅梅。 车厢的门打开了,旅客们往下挤。 先下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然后是几个扛着行李的男人,然后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个子不高,瘦瘦的,扎着两条短辫子,戴着一顶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眉眼跟齐薇薇很相似,但更黑瘦一点。 她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领口别着红领章,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 军装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提包,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齐薇薇一眼就认出了她。 “六姐!” 她喊了一声,挥着手跑过去。 齐梅梅抬起头,看到了齐薇薇,脸上绽开笑容。 那笑容很亮,像太阳一样,把周围的人都照亮了。 “小妹!” 她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把齐薇薇抱住了。 小妹,这是齐梅梅对于齐薇薇的称呼,整个齐家,只有她这么叫。 齐薇薇心脏狂跳。 算上前世,她有近百年没听到齐梅梅这样亲昵地叫她了。 姐妹俩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凌和平站在旁边,把齐梅梅的行李拎起来,等着她们。 齐梅梅松开齐薇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亮亮的。 “你胖了,白了,好看了。” 齐薇薇也打量着她:“六姐,你瘦了好多。” 齐梅梅确实瘦了。 她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但她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培训太苦了,尤其是体能训练。每天五点钟起来跑操,晚上十点才熄灯。吃的也不好,大锅饭,油水少。”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过没事,回家让奶奶给我补补就好了。” 凌和平走过来,跟她打招呼:“六姐,你好,我是凌和平。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不?” 第270章 疏离 齐梅梅看了看凌和平,又看了看齐薇薇,嘴角翘起来: “凌……我记得你,你是那个高个子的凌爷爷的孙子嘛。果然,你也长得这么高!我都得仰着头看你!怎么,你是到京市出差?你跟我小妹是碰巧遇到的?” 她的语气疏离而客气。 凌和平忙道:“这个说来话长。” 齐梅梅左右看看:“薇薇,你怎么是一个人来接我的?” 齐薇薇道:“和平哥陪我来的。这几天有新文件下来,大哥、四哥、五哥都在单位学习呢,三姐也是。” 齐梅梅:“三姐回城了?!” 齐薇薇笑道:“回来了,现在在供销社采购科,在妈妈手下实习呢。” 齐梅梅瞪大了眼睛:“妈妈又回去工作了?!” 这些事,家信里一件都没有提。 都是些得花好多时间才能说清的事,而且她们培训班是要审查信件的,写得太详细了不好。 齐薇薇挽着齐梅梅的胳膊:“六姐,我一件件慢慢跟你说。” 齐梅梅又惊又喜,但她又狐疑地问道:“礼拜天,爱军怎么不陪你来接站?” 齐薇薇声音低了下去:“六姐,我离婚了。” 齐梅梅只觉得五雷轰顶:“什么?唐爱军那个王八蛋,他又干了什么?!” 齐梅梅是知道唐爱军的,有次家宴,唐爱军跟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用手肘触碰了她的身体。 她抬起头,就见唐爱军冲她挤眼睛。 她觉得非常恶心,从那以后,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当然,她也没有告诉过薇薇,因为这种丑事,会影响她的婚姻。 齐薇薇挽着齐梅梅,跟着出站的人流往前移动:“六姐,你别担心我,我现在很幸福,真的。等上车了,咱们细说。” 齐梅梅僵硬地说:“好吧。” “六姐,这边来,我们开车来的。”凌和平拎着所有行李,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给齐梅梅引路。 三人出了火车站,上了吉普车。 齐梅梅坐在后座,把窗户摇下来,看着窗外的街景。 她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京市的变化不大,但每一棵树、每一栋楼、每一条街,都让她觉得亲切。 随后,她又摇上了窗户:“薇薇,你跟唐爱军怎么回事?” 齐薇薇叹息一声,开始讲述。 把六姐不知道的事,统统说了一遍。 自己离婚的事,二姐失去双胞胎并且把唐玉柱送进去的事,还有从海岛接回三姐的事。 她说得很细,齐梅梅听得很认真。 凌和平刻意降低了车速。 终于,在快到家的时候,齐薇薇说完了。 齐梅梅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眼神都发直了。 但随后她反应了过来,拍手道:“太好了,薇薇。这些都不是坏事!咱们新时代的女性,不需要靠男人!六姐支持你们!这是苦尽甘来!” 凌和平把车停在胡同口,齐梅梅跳下车,拎着行李就往里跑。 “奶奶!爷爷!我回来了!” 闻素美从院子里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面糊。 她看到齐梅梅,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梅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齐梅梅扑过去,抱住闻素美。 “奶奶,我想你了。” 闻素美搂着她,拍着她的背,眼泪哗哗地流。 “瘦了,瘦了,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补回来。” 齐达友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齐梅梅,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爷爷!”齐梅梅松开闻素美,跑过去,抱住齐达友的胳膊。 齐达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发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你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补一补。” 齐玲玲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擀面杖。 她看到齐梅梅,笑了。 “六妹,你可算回来了。” “二姐!”齐梅梅跑过去,抱住她。 齐佳佳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笑着看着她们。 一家人闹哄哄地进了院子。 闻素美已经把齐梅梅的房间收拾好了——东厢第二间,床单是新换的,被褥是新絮的,枕头上还放了一个布娃娃,是茜茜放上去的,说“六姨回来了要抱着娃娃睡”。 齐梅梅把行李放好,从那个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 “这是给爷爷的,烟叶,部队发的,我没舍得抽。” “这是给奶奶的,毛线,灰色的,织毛衣穿。” “这是给二姐的,雪花膏,上海货。” “这是给三姐的,围巾,纯羊毛的。” “这是给薇薇的,毛衣,我自己织的。” “这是……给丹丹和茜茜的,一人一个,红色的给丹丹,蓝色的给茜茜。” 她本来是给唐耀宗和唐耀祖准备的礼物,是合金小轿车模型,拉力的。 不料,丹丹和茜茜都很喜欢。 两个小丫头奶声奶气道:“谢谢六姨!” 齐梅梅的心融化了。 两个小丫头实在太乖、太漂亮了。 这才应该是齐薇薇的孩子,是他们齐家最漂亮、最受宠的小妹应该生出来的孩子。 齐梅梅不停往外掏东西。 一件一件的,摆了一床。 齐薇薇拿着那件毛衣,在身上比了比。 毛衣是浅蓝色的,领口织了花纹,针脚很密很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六姐,你什么时候织的?” “培训的时候,晚上熄了灯,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照着织的。”齐梅梅笑着说,“反正也睡不着,织毛衣还能打发时间。” 闻素美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孩子,苦了自己,还想着别人。” “奶奶,我不苦。”齐梅梅抱住她,“我想你们,想着你们就不苦了。” 中午,闻素美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醋溜白菜、土豆丝、豆腐汤,还有一大盆白面馒头。 齐梅梅吃了两碗米饭,三个馒头,喝了两碗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奶奶,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我在培训的时候,天天想这口。” “好吃就多吃点,晚上奶奶再给你做。” 齐达友在旁边喝茶,看着齐梅梅,脸上带着笑: “梅梅,你工作的事,定了吗?” 第271章 示警 “定了!” 齐梅梅坐直了,带着点骄傲,大声答道, “组织关系已经转过来了,休整大八个月,六月一号就去报到。京郊部队野战医院,护士,给编制。” “好,好。”齐达友连连点头。 齐薇薇坐在旁边,看着齐梅梅,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前世的六姐,想起她被开除后的样子,想起她精神失常的样子,想起她嫁人后的样子,想起她上吊的样子。 这辈子,那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她一定要护住六姐,一定要让六姐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幸幸福福的。 晚上,齐春春和齐茂茂也来了。 齐春春带了一瓶白酒,齐茂茂带了一只烧鸡。 齐壮壮和马蓝带着齐星齐阳也来了,一家人又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齐梅梅挨个儿跟哥哥们打招呼,拿礼物。 齐春春看着她,皱了皱眉:“瘦了,脸色也不好。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四哥,你是外科医生,又不是中医。”齐梅梅笑着说。 “外科医生也懂调理。”齐春春推了推眼镜。 齐茂茂在旁边起哄:“四哥,你就别显摆了。梅梅,你五哥给你带了烧鸡,两个鸡腿儿都给你。” 齐星和齐阳围着齐梅梅,一口一个“六姑”,叫得亲热。 齐梅梅从包里又拿出两个小汽车模型,一人给了一个,两个小子高兴得直蹦。 丹丹和茜茜依偎在齐梅梅身边,齐梅梅把她们抱起来,一手一个,是真的爱不释手。 “六姨,你给妈妈织的毛衣她试了,可好看了。”茜茜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 “六姨,你真好看。”丹丹小声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齐梅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薇薇,这俩孩子要是我的,我做梦都能笑醒!” 齐玲玲笑道:“你跟张大夫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齐梅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嗯,远秋哥说,等我工作的事确定了,我们就领证。” 齐薇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张远秋。 她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六姐一出事,他就立马划清界限,大张旗鼓地把两人来往的所有东西都送了回来,信件都没封口,一路还散落了不少,被胡同里好事的孩子捡去,蹦着跳着,围着六姐念。 正是他决绝的做法,最终导致六姐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人不是良配! 但是,她有什么办法阻止六姐跟张远秋的婚事呢? …… 夜深了,齐春春和齐茂茂走了,齐壮壮和马蓝也带着孩子走了。 齐宅安静下来。 齐梅梅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乘凉。 五月的夜晚不冷不热,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已经长满了叶子,绿绿的,嫩嫩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天上的星星很多,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齐薇薇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六姐,你想什么呢?” 齐梅梅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这段时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好像同时过着两种生活。一种好,另一种过得不好,很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梦见我丢了工作,疯了,嫁了个……瘸子,然后死了。 但是,又梦见自己到了野战医院,成了标兵,戴着大红花,接受表彰。” 齐薇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难道,是前世的命运和今生的改变,在某个节点……交叠了? 这是一种……命运的……示警? 她不明白,重生是的的确确发生的,但是齐薇薇并不明白其中的远离。 “六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你白天想得太多了。”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齐梅梅笑了笑,“就是觉得那些梦太真实了,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六姐,你以后一定会很好的。工作好,身体好,什么都好。” 齐梅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薇薇,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更会说话了,也变得更……坚定了。”齐梅梅想了想,“以前的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飘的,现在你的眼睛很稳。” 齐薇薇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她是重生的,不能说她知道前世六姐的结局,不能说她在心里发过誓要护住六姐。 她只是握着齐梅梅的手,坐在柿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风很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柿子树叶的清香。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梅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齐薇薇看着她,心里默默地又说了一遍:六姐,这辈子,我会护着你的。 。 五月底,京市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槐花开得满街满巷,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蜜蜂在树荫里嗡嗡地飞。 胡同口的国营商店摆出了西瓜,用凉水冰着,绿皮红瓤的,看着就解渴。 一大早,齐薇薇送丹丹和茜茜去托儿所。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在前面。 茜茜扎着两条小辫子,以前她喜欢一蹦一跳的,辫子跟着甩来甩去,现在似乎沉稳多了。 丹丹走得更稳当些,背着一个小布书包,里面装着闻素美塞给她的两块芝麻糖。 两个小丫头都接受了不得不上托儿所的命运。 “妈妈,让二姨下午早点来接我们。”茜茜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好,妈妈让她早点来。” 齐薇薇站在托儿所门口,看着两个女儿被老师领进去,才转身往回走。 五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有些力气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胡同里的槐树投下一片一片的荫凉,她走在荫凉里,想着是不是去趟菜市,中午给六姐再补一补。 毕竟,她过几天就要去部队了。 齐梅梅回来快一个月了,天天被闻素美变着花样地喂,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肉,不像刚回来时那样瘦得吓人了。 她去了菜市,买了一快上好的五花肉。 快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听到前面有几个路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这回好了,有了这个农机,以后种地可就省事儿了!” 第272章 卑鄙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声。 农机,她太熟悉的词。 前世,她的商业帝国,起家就是靠的农机。 她凑近了听。 那几人谈兴正浓—— “这农机可是个宝贝啊,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用到我老家!” “估计快了!听说上面很重视,连那几位都接见了发明人。” “发明人是个女的?还是个在监狱里服刑的?” “在监狱里怎么了?人家是英雄!救过火,现在又搞了发明,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齐薇薇脚步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走几步,拽住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指了指她手里夹着的报纸。 “大姐,您这报纸能让我看一眼吗?” 那妇女看了看她,把报纸递过来:“看吧看吧,这上面说的,生产力要爆发了,全国要大开荒了!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 齐薇薇接过报纸,展开。 头版头条,一张大大的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 照片上的人咧着嘴,笑得人畜无害,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唐甜甜。 齐薇薇只觉得眼前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层纱帘。 新闻的标题是——救火英雄再立新功,华国将进入生产力大爆发。 副标题是——唐甜甜同志已将发明“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无偿赠送给国家。 齐薇薇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了一张设计图。 线条工整,标注清晰,每一个部件、每一个尺寸,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太熟悉这张图了。 不是因为它画得多好,而是因为,这是她齐薇薇的设计。 前世,她对着这张图,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不,不是这张图,是它的升级版。 这张图是雏形,是F220型,是她和工程师小组在八十年代初期画出的第一版设计。 笨重,耗油高,但具备了多用农机的基本功能。 后来经过三年的改进,才有了F221型——小巧灵活,油耗低,适合华国分散、山地多的农田土地现状。 F221型,才是前世她唐氏集团早年崛起的核心产品。 F220型,只是它的前身,一个半成品。 而现在,唐甜甜把这个半成品拿了出来,说是她的发明。 齐薇薇的手在发抖,报纸跟着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随后被风吹散。 那几个路人看她神色不对,一个老太太嘀咕了一句“挺好看的小姑娘,怎么有神经病啊”,几个人就散了。 报纸也不要了,扔在地上,被风卷着往前翻了几页。 齐薇薇没理她们。 她蹲下来,把报纸捡起来,叠好,攥在手里。 脑子里翻涌着前世的记忆。 唐氏集团。 这个名字是她起的。 前世她为了讨好唐爱军,把自己一手创立、唐爱军连一根毛都没沾过的企业帝国,命名为唐氏集团,并且将董事长的位置拱手相让。 那时的唐爱军和唐甜甜,带着唐耀宗和唐耀祖,坐着她的专机,满世界游山玩水,到哪里都一掷千金。 她齐薇薇竟然觉得很荣耀——给心爱的人花钱,让她开心。 而且,唐爱军经常不在,需要董事长签字的重大项目经常找不到人。 她齐薇薇的日常,就是满世界找唐爱军。 每次找到他,她还得特别小心翼翼,生怕扫了他的兴。 让他签字的时候,他总要提些过分的要求,不是要钱,就是要她的尊严。 他甚至有一次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来求他。 …… 再说F221型农机。 前世,唐爱军手心向上,向她要钱,而唐甜甜手心向上,向唐爱军要钱。 但是唐甜甜觉得,这么要钱,怎么也不如自己手里有钱的好。 她盯上了唐氏集团的王牌产品“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 在她生日那天,她直接向齐薇薇讨要这条生产线。 “好嫂子,你就让我过一过当官儿的瘾嘛,好不好?把我调到农机组当组长好不好?” 那时,唐氏集团刚刚完成了主要产业的分流,几个重要的项目组都在磨合中。 这时候空降一个狗屁不通的一把手,那不是找死吗? 齐薇薇想要拒绝,唐爱军在一旁咳了一声:“薇薇,今天可是甜甜的生日,你是想让她这一整年都不开心吗?” 齐薇薇犹豫了。 唐甜甜摇着她的手臂,给她按摩着:“好嫂子,你就答应我嘛!我就当一年!让我过过瘾嘛!” 齐薇薇松口了: “那好吧,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对于农机组的项目资料现在是一窍不通的,我派一个工程师给你讲课,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学习。一个月后,你要是能回答我三个问题,那么这个一把手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唐甜甜欢呼雀跃:“太好了!” 唐甜甜不是笨人。 一个月后,她竟真的把工程师给她的那一本厚厚的资料全都学进去了。 齐薇薇的三个问题,她都答上来了。 但齐薇薇留了后手——她让她的心腹技术员给唐甜甜的资料,是F221型的前身F220型的资料,技术落后,已经过时了。 齐薇薇只是觉得唐甜甜胡闹,她陪着她闹,等她没了兴趣,这件事就了结了。 她没有想到,其实唐甜甜是收了唐氏集团竞争对手的一大笔“定金”,来当商业间谍的,就是冲着F221型的核心技术来的。 唐甜甜把过时的资料给了竞争对手。 过了几个月,唐甜甜有天走在街上,莫名其妙被人打成了猪头。 她想报警,唐甜甜却道:“别报警,我怕人家报复。” 齐薇薇觉得奇怪,派人去调查,这才水落石出——竞争对手加班加点,研发出来的样品,一看是漏洞百出的过时产品,根本不是F221型。 竞争对手早已给了唐甜甜一大笔钱,所以恼羞成怒了。 齐薇薇查清楚了这件事,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她在唐爱军面前还是维护着唐甜甜这个“小姑子”的面子,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给唐甜甜加派了两名保镖。 前世的事,就是这么魔幻。 齐薇薇好似中邪了一样,她现在回想起来,随时随地都想抽自己两个巴掌! 第273章 埋头 齐薇薇缓了半天,才从回忆的泥潭里挣脱。 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她跺了跺脚,攥着报纸,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齐宅。 齐宅内,气氛明显也不对劲。 齐达友跟闻素美都在堂屋,两人神色凝重地坐在八仙桌两边。 齐达友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咬在嘴里,闻素美面前摊着好几张报纸,都是今天的。 八仙桌上铺着好几张报纸,上面都印着唐甜甜笑得人畜无害的照片。 齐达友定着好几份报纸——《人民日报》、《京市日报》、《参考消息》,每天看报是他重要的日常,雷打不动。 今天这几份报纸的头版,全被唐甜甜占了。 看到齐薇薇进来,齐达友慌忙要把报纸收起来,手忙脚乱的,一张报纸掉在地上。 齐薇薇晃了晃手里的报纸:“爷爷,别藏了,我已经知道了。” 齐达友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齐薇薇,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薇薇,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惨白?” 闻素美也凑过来,端详着齐薇薇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薇薇,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早上没吃饱?” 齐薇薇被两位老人扶着坐在椅子上,腿确实有些发软。 闻素美转身就跑进厨房,光速冲了一杯浓浓的麦乳精端过来。 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齐薇薇双手握着缸子,指尖碰到滚烫的杯壁,一股灼热从指尖传上来。 但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握着,一动不动。 连滚烫的热度都是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发现的。 她把缸子放在桌子上,声音涩涩的:“爷爷奶奶,别担心。” 齐达友叹了口气,把老花镜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怎么能不担心?这么重大的发明,连上面那几位都接见了她唐甜甜!她这次得减刑多少年啊?” 闻素美也坐下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是啊,这不得马上把人放出来啊?” 齐薇薇自嘲地笑笑:“是啊。” 论重生后的大刀阔斧,她的确是不如唐甜甜的。 不如她豁得出去。 也许,那是因为她齐薇薇永远有家人护着,没有被逼到绝境过。 她看着报纸上那张设计图,眼中冒火。 看着自己拳头产品的雏形的设计图,就这样被公布在报纸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血完全被毁了。 现在,她恨不得用双手把唐甜甜撕成碎片。 但是,看着担忧的爷爷奶奶,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爷爷奶奶,我没事的。她唐甜甜的事,已经跟我无关了。” 话是这么说,齐薇薇的心却在滴血。 吃过午饭,她对闻素美说“我去买点东西”,就出了门。 她去了王府井的百货大楼,在文具柜台买了几张图纸、一套尺规、一盒工程铅笔。 售货员问她:“同志,您这么年轻,是搞工程的?” 她含混地应了一声“嗯”,付了钱就走。 回到家,她把东西拿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齐薇薇把门闩插上,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 台灯是凌和平从部队拿来的,铁皮的灯罩,绿色的,灯泡瓦数大,照得桌面雪亮。 她把图纸铺在桌上,用尺规压平,拿起工程铅笔。 她画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画的是F221型的整体结构图。 虽然她多少年不亲自画图了,但每一个部件、每一个尺寸,都刻在脑子里。 她画得很慢,因为工程铅笔的笔芯容易断,画错了要用橡皮擦掉重来。 不像前世在电脑上,鼠标一点就改了。 她画废了好几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齐玲玲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齐玲玲又问“薇薇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别进来”。 齐玲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齐梅梅倒是不敲门就进来,端着饭放在她桌上:“吃完再忙!” 齐薇薇一边吃饭,眼睛还盯着草图。 第二天,她画的是发动机和传动系统的分解图。 这是F221型的核心技术,也是F220型最薄弱的环节。 她在F220型的基础上改进了燃烧室的结构,提高了热效率,降低了油耗。 这些改进,是她前世花了两年时间跟工程师团队反复试验才得到的。 她画得手都僵了,指关节发酸,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印子。 台灯从晚上亮到天亮,又从早上亮到天黑。 第三天,她画的是各种工作模组的接口设计。 翻地、播种、收割,三个模组共用同一个动力平台,接口必须标准化,拆装要方便。她把每一个接口的尺寸、公差、材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天的夜里,齐梅梅来敲过门,齐达友来敲过门,闻素美也来敲过门。 她都没开。 “薇薇,你开门,我们担心你。”齐玲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压抑着哭腔。 “别担心,我真没事。再给我一天,一天就好。” 大家在门外站了很久,脚步声才远去。 丹丹和茜茜不知道妈妈怎么了,趴在门缝往里看,茜茜喊“妈妈”,丹丹喊“妈妈你出来”。齐薇薇听到女儿的声音,眼眶一热,但没开门。 齐玲玲领走了孩子们:“二姨给你们扎妞妞那个小辫儿,好不?今晚还跟着二姨睡吧?” 齐薇薇充耳不闻。 她不能分心。 她要在记忆消失前,赶紧画完。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齐薇薇终于推开了房门。 她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线。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红,像抹了一层胭脂,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 她手里拿着一大摞图纸,用夹子夹着,厚厚的一沓。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凹了下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三天没怎么喝水,没怎么睡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层。 但她站在门口,腰板挺得很直。 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是个礼拜天,凌和平从部队回来了。 他第一个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眉头拧在一起,里面是弄得化不开的担忧: “薇薇,你——” 第274章 抄图 “我没事。” 齐薇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她试图笑一笑,但是一咧嘴,嘴角就撕裂了,一阵锐痛。 齐达友和闻素美坐在堂屋门口,闻素美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齐达友板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看到她出来,脸上的褶子松了一些。 陈红霞和齐畴也来了。 陈红霞昨天听说了消息,连夜从供销社赶回来,齐畴下了火车直接让同事送到齐宅。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到齐薇薇出来,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三兄弟一字排开,齐壮壮双手抱胸,齐春春推了推眼镜,齐茂茂挠了挠头。 齐玲玲、齐佳佳、齐梅梅三姐妹站在柿子树下。 齐玲玲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织完的毛线活儿,齐佳佳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齐梅梅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一大家子人都来了。 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 齐薇薇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摞图纸,用有点沙哑的嗓音说: “唐甜甜的设计图是偷我的,不过她偷的是初稿。大家能帮我把我这两份设计图多誊抄几个版本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凌和平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前,接过那摞图纸,翻了翻。 每一张都画得极精细,线条笔直,尺寸标注得一丝不苟,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什么设计图?农机的……设计图?”他抬起头,看着齐薇薇。 他已经听说了一切。 齐达友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说了唐甜甜上报纸的事,说了齐薇薇把自己关在屋里的事。 齐薇薇点了点头:“是的,我一直在研究农机,只是没有告诉大家。” 所有人都狐疑地看着齐薇薇。 她一个高中肄业生,从小在京市胡同里长大的城里人,什么时候见过种地啊? 她怎么能研发农机呢? 不过,如果说她不能研发农机,那么唐甜甜就更不可能了。 唐甜甜的爱好就是打扮逛街,享受,还有……勾引男人。 她连锄头都没摸过,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她怎么能发明农机? 唐甜甜都能研发农机上报纸,那么齐薇薇也完全可以。 大家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陈红霞第一个开口:“薇薇,你说怎么抄?妈帮你。” 齐壮壮跟着说:“对,你吩咐,我们干。” 齐玲玲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走过来:“妈说得对,薇薇的东西被偷了,咱们得帮她讨回来。” 齐梅梅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握住了齐薇薇的手。 她的手很暖,握着齐薇薇冰凉的手指,轻轻搓了搓。 凌和平把图纸翻到最后一张,问:“薇薇,这个发动机的燃烧室,你为什么把进气口从顶部改到了侧面?” 齐薇薇走过去,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剖面图,声音虽然沙哑,但条理清晰: “顶部进气的缺点是混合气分布不均匀,容易造成局部过热。 侧面进气可以让混合气在燃烧室内形成涡流,提高燃烧效率,降低油耗。 我算过,改进后油耗能降低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凌和平又指了一个地方:“这个传动轴的材料标注的是‘40Cr’,你确定这种材料能达到要求的强度?” “确定。” 齐薇薇说, “40Cr经过调质处理后,抗拉强度能达到每平方毫米一百公斤以上,完全满足这台农机的工况要求。 而且它的加工性能好,成本也低。” 凌和平又问了几个问题,齐薇薇一一作答,没有一处含糊。 凌和平彻底惊讶了。 他是懂一点技术的,但显然,齐薇薇比他懂得要多得多。 他放下图纸,看着齐薇薇,目光里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既然唐甜甜是抄袭你的发明,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齐薇薇看着那摞图纸,眼神很冷。 “我要举报她。” 齐达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薇薇,你想好了?她现在是英雄,上面都接见了她,你举报她,人家信你吗?” 齐薇薇说:“爷爷,我不怕。她的图纸是偷我的,她拿不出原始设计稿,拿不出计算过程,拿不出试验数据。我拿得出。” 她顿了顿, “而且,她的图纸有错误。 她偷的是初稿,初稿里有一个致命缺陷——传动轴和变速箱的连接处,我标注的尺寸是错的。 那个尺寸差了两毫米,组装的时候没问题,但运行超过一百个小时就会断裂。 我在二稿里改过来了,她没有。” 齐达友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她那个农机,用一百个小时就会坏?” “至少一百个小时,最多一百五十个小时。”齐薇薇说,“如果批量生产,投入农田使用,到时候大批量的农机在田里趴窝,这个责任,她唐甜甜担不起。” 院子里又安静了。 凌和平第一个开口:“薇薇,我帮你。举报信我帮你写,材料我帮你整理。部队这边有渠道,可以直接递到上面。” 齐薇薇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和平哥,谢谢你。” 凌和平摇了摇头:“不用谢。你说得对,你的东西,不能被别人偷走。” 陈红霞走过来,拍了拍齐薇薇的肩膀:“薇薇,妈支持你。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齐畴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齐壮壮撸起袖子:“抄图纸是吧?来,给我几张,我虽然画得不好,但描个线还是行的。” 齐春春推了推眼镜:“我也行。” 齐茂茂举手:“我画图不行,但我去给你们买早饭。薇薇,你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齐玲玲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别买了,她现在肠胃弱。我给她下碗面,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 齐佳佳跟在她后面:“二姐,我来烧火。” 齐梅梅拉着齐薇薇的手,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闻素美又冲了一缸麦乳精,比上次还浓。 她把缸子放在齐薇薇手里: “薇薇,先喝点东西,暖暖胃。图纸的事不着急,有我们呢。你听奶奶的——不管啥事,都不值得这么着急上火的!” 第275章 初稿 齐薇薇捧着缸子,喝了一口。 麦乳精又甜又浓,几乎齁嗓子。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流,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 她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眼眶又热了。 这辈子,她有家人护着。 不是一个人。 唐甜甜没有。 所以唐甜甜豁得出去,她齐薇薇不需要。 吃过早饭,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八仙桌被搬到了中间,图纸铺了满满一桌。 齐薇薇把图纸分成几份,每人一份,又拿出几张空白的图纸纸,让她们照着描。 “不用画得太精细,线条画直,尺寸标对就行。笔触不一样没关系,这几份是留底的。” 陈红霞坐在桌边,拿着铅笔,一笔一笔地描。 她以前在供销社做账,画表格画惯了,手很稳,画出来的线条又直又匀。 齐玲玲和齐佳佳坐在一起,头碰着头,你画一条我画一条,配合默契。 齐玲玲画得快,但不够精细,齐佳佳画得慢,但每一个尺寸都标得仔仔细细,两个人正好互补。 齐梅梅坐在角落里,把图纸上的文字说明抄在一张白纸上。 她的字本来就漂亮,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抄出来的东西比印刷的还工整。 齐壮壮、齐春春、齐茂茂三兄弟坐在另一张桌子前,低着头,认真地画着。 齐壮壮手劲大,铅笔一按就是一个深坑,画出来的线粗粗的,但胜在直。 齐春春画得最精细,每一个圆都要用圆规,每一个直角都要用三角尺。 齐茂茂画得快,但粗心,齐春春在旁边盯着他,时不时说一句“这里歪了”、“那里尺寸标错了”。 齐达友和闻素美年纪大了,眼睛花,画不了图,但也没闲着。 闻素美在厨房里烧水泡茶,一趟一趟地往堂屋里送。 齐达友坐在旁边,把画好的图纸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按顺序排列,编上页码。 凌和平没画图。 他坐在齐薇薇旁边,帮她检查每一张画好的图纸,对照原稿,找出描错的地方。 “这张的尺寸,标注的是四十五毫米,原稿是五十五毫米,差了十毫米。” 他用铅笔在描错的数字上轻轻画了个圈。 齐薇薇接过去看了看,递给齐佳佳:“三姐,这张麻烦你重画一下。” “好。”齐佳佳接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白纸,开始画。 凌和平又拿起一张,对照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薇薇,这个传动轴的剖面图,唐甜甜那张报纸上也画了,但她的标注跟你这张不一样。” 齐薇薇凑过去看了看。 凌和平指的是传动轴和变速箱连接处的那个尺寸——那个她故意标错的尺寸。 “她抄的就是初稿。”齐薇薇说,“那个尺寸,初稿标的是五十五毫米,二稿改成五十三毫米。差了两毫米。” “这两毫米的差别,会造成什么后果?” “组装的时候没问题,感觉是紧的,但运行超过一百个小时,连接处就会松动,传动轴会从变速箱里脱出来。这是经过试验的。” 齐薇薇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轻则农机趴窝,重则打碎变速箱壳体,整台机器报废。” 凌和平沉默了几秒,把那两张图纸放在一起,对比着看。 “所以,就算你不举报她,她的农机也会自己出事。” “对。”齐薇薇说,“但是等到出事再举报,就晚了。大批量的农机已经投入生产,已经卖到农民手里,已经下地干活了。到那时候,损失的就不是她唐甜甜一个人的名声,是国家的钱,是农民的希望。” 她顿了顿,“我要在她批量生产之前,阻止她。” 凌和平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我帮你。” 到了中午,图纸已经描了一大半。 闻素美煮了一大锅面条,打卤面,卤子是猪肉丁炸酱,配了黄瓜丝和豆芽。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地吃面。 齐薇薇吃了两碗,面很烫,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三天没好好吃东西,胃已经缩了,吃快了受不了。 齐梅梅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又给她倒了一碗面汤。 “小妹,慢点吃,别噎着。” 齐薇薇抬头看着她,笑了。 “六姐,你回来真好。” 齐梅梅也笑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你呀,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关在屋里了。有什么事,跟家里人说,大家一起想办法。” “嗯。” 下午,图纸全部描完了。 齐薇薇把原稿和描稿一份一份地对照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然后她把原稿收好,锁进柜子里。 描稿分成三份,用夹子夹好,放在桌上。 凌和平说:“举报信我来写。你负责整理材料,把唐甜甜抄袭的证据一条一条列清楚。” 齐薇薇点头:“好。” 她从柜子里拿出纸笔,坐在桌前,开始写。 第一,唐甜甜拿出的设计图与本人此前的工作经历完全不符,她从未从事过农业机械方面的研究,也无相关专业背景。 第二,该设计图的原始版本为齐薇薇于数月前完成,有多名证人可证明齐薇薇长期从事农机研究工作,并有原始手稿为证。 当然,这多名证人就是齐家人——他们愿意用全部的声誉,来为小妹说谎。 第三,唐甜甜的设计图中存在一处致命错误,系原始版本中的笔误,唐甜甜照抄未改,证明她根本不懂该农机的原理。 她写得很慢,一条一条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写完之后,她念给凌和平听。 凌和平听完,点了点头:“可以。我再加一段,把唐甜甜在监狱中威胁齐薇薇全家的事写进去,附上录音带的文字稿。” “录音带能用吗?”齐薇薇问。 “能用。我让小周拷了备份,部队那边有存档。” 凌和平说, “如果需要,我可以以部队的名义出具证明,证明录音带的真实性。” 齐薇薇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和平哥,谢谢你。” 凌和平摇了摇头,露出熟悉的温暖笑容:“我说过,跟我不说谢,忘啦?” 第276章 毛裤 凌和平把举报信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重新誊抄了一份。 天色暗下来了。 堂屋里亮着灯,一家人还围坐在一起,没有人走。 陈红霞和齐畴今晚不回去了,就在齐宅住。 齐壮壮三兄弟也不走了,在堂屋里打了地铺。 齐薇薇把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上口。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图纸复印件、举报信、录音带文字稿、证人名单。 凌和平说:“明天一早,我就去寄。” 齐薇薇把信封递给他,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和平哥,你说,上面会信吗?” 凌和平看着她,目光很稳。 “薇薇,信不信,我们都要做。做了,才有机会。不做,一点机会都没有。” 齐薇薇点了点头。 夜深了,齐宅安静下来。 齐薇薇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乘凉。 五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闷热了,柿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上的星星很多,亮闪闪的。 齐梅梅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小妹,你还不睡?” “睡不着。”齐薇薇看着天上的星星,“六姐,你说,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为什么还能被当成英雄?” 齐梅梅想了想,说:“因为别人不知道她做了坏事。知道的人,又没有说。” ——齐薇薇没有怎么细说唐爱军和唐甜甜的事,但是二姐已经跟齐梅梅说了,当然,二姐的目的是让齐梅梅别说错话惹得小妹伤心。 齐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知道的人说了呢?” “说了,大家都知道了,她就不是英雄了。”齐梅梅转过头看着她,“小妹,你想说就说。不管结果怎么样,家里人支持你。” 齐薇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也许吧。 上次她寄到报社和监狱的录音带就石沉大海了。 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 夜风吹过来,带着柿子树叶的清香。 她想,明天,举报信就寄出去了。 唐甜甜,你等着。 。 四月末的京市,风里还带着几分凉意。 4月24日,礼拜天,齐家人又一次在齐宅齐聚一堂,为了一件大事——张远秋要来提亲了。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已是一片绿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丹丹和茜茜蹲在树下,跟齐星、齐阳一起看蚂蚁搬家,四个小脑袋凑成一团,叽叽喳喳的。 “太奶奶说,蚂蚁搬家要下雨!”齐星一本正经地宣布。 丹丹仰起小脸看了看天:“可是今天有大太阳呀。” “那就是明天要下。”齐阳接过话茬,“明天星期一,正好不用上体育课。” 茜茜还不太会说长句子,但是她的数学已经学得很好了。 她伸着胖乎乎的手指,认真地数蚂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齐薇薇坐在正房的廊下,手里织着一条毛裤。 她心神不宁。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层细细的绒毛泛着柔和的金色。 她的手指翻飞,两根竹针上下穿梭,织出来的纹路细密匀称。 纯羊绒的线团是她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她拆了两件从信托商店淘来的旧羊绒衫,用碱水反复洗过,又拿梳子一点点把绒毛梳开,重新绕成团。 羊绒太细,单织容易断,她就混了棉线进去,这样既结实又保暖。 凌和平在部队,常年训练,膝盖和手最怕冻。 前世她在唐爱军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给他织过毛衣、围巾、手套,可他从来没正眼瞧过。 有一次她熬夜织了半个月的毛背心,唐爱军接过去看了一眼,转手就送给了唐甜甜。 “甜甜身子弱,怕冷。”他理直气壮地说。 齐薇薇那时候还觉得是自己手艺不好,配不上唐爱军穿。 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她把毛裤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尺寸。 凌和平个子高,腿长,她特意多加了几寸。 裤脚那里,她用藏青色的线织了一圈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摸着有细微的凹凸感——是“平安”两个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 大约是失去过太多人,所以想把所有能求的平安都织进去。 “薇薇。” 齐梅梅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列宁装,藏蓝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 头发也重新梳过,齐耳的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 “你看我这身,还行吗?” 齐薇薇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好看。” 是真的好看。 齐梅梅长得其实很像齐薇薇,但更黑瘦一些,这颜色衬得她皮肤白了一点。 二十七岁的年纪,正是褪去青涩、初显风韵的时候。 “远秋说今天要带好多礼物来,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清咱们这一大家子人。” 齐梅梅在齐薇薇身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他信里说,上个月去外地开研讨会,说顺路买了些东西。我没问他买了什么,反正他说,自行车估计要挂满了,推着来。” “是吗……”齐薇薇应了一声。 “四年了,唉,我总算是熬出头儿了。”齐梅梅低头摆弄着衣角,“他大哥前年娶的媳妇,二哥去年终于也成了家。现在……总算是轮到我们了。” “六姐。”齐薇薇斟酌着开口,“你跟张大哥这些年,他对你好吗?” “好啊。” 齐梅梅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性格稳重,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看书学习。他们科室的主任都说他有前途,去年还推荐他去参加了那个提高手术技术的研讨会。” “那他对你呢?” 齐梅梅想了想: “他话不多,但挺细心的。有一次我值夜班,他悄悄在我柜子里放了两个煮鸡蛋,怕我半夜饿。还有一次我发烧,他下了手术台就跑来看我,给我带了退烧药。”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泛起了温柔的光。 第277章 白瓷 六姐眼中的光芒很亮眼,齐薇薇看在眼里,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很想说:六姐,你知道前世这个人是怎么对你的吗? 你被医院开除的消息一传出来,他第二天就来了。 不是来安慰你,不是来帮你想办法,而是来退婚的。 他把你写给他的情书,一封一封地拿出来,当着你的面清点。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几封落在了胡同里,被孩子们捡去了。 那些孩子不懂事,看见你就围着念: “亲爱的远秋同志……” “想你一万遍……” 你走到哪儿,他们就追到哪儿。 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再出来的时候,眼神就不对了。 …… 齐薇薇攥紧了手里的毛裤,眼睛潮湿。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六姐。”她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你其实不想生孩子?” 齐梅梅愣了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也不是不想生。” 齐梅梅迟疑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女人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我想当外科医生,你知道的。 虽然现在只能做护理方面的工作,但野战医院那个培训班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想继续学,继续考,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拿起手术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齐薇薇前世从未在六姐脸上见过的光。 “张大哥支持你吗?” 齐梅梅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说,结了婚还是先以家庭为重。医院工作稳定,我现在野战医院的编制更难得,不必非要去争大夫的岗位。他说他一个人的工资足够养家,我不用太拼。” “你同意吗?” “我……”齐梅梅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毕竟他家里负担重,两个哥哥结婚都靠他,现在他爹妈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顾。我要是也忙得不着家,确实不太合适。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齐薇薇没有说话。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闻素美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杀了一只老母鸡,又让齐壮壮去副食品商店买了排骨和带鱼。 陈红霞弄来了半斤木耳和一小包黄花菜。 齐玲玲和面、擀皮,准备包饺子。 齐佳佳带着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 齐佳佳当老母鸡,张开两条小胳膊,护着身后的茜茜、丹丹和齐阳。 齐星当老鹰,张牙舞爪地扑来扑去。 茜茜笑得咯咯的,跑着跑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齐佳佳一边护着孩子们,一边往大门口张望。 “三姐,你看什么呢?”齐薇薇问。 “没看什么。”齐佳佳脸红了红。 齐薇薇明白了,三姐是在等凌和平。 凌和平出任务了,这个礼拜天不一定能回来。 齐佳佳大约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突然出现。 自从凌和平从海岛把她救回来,齐佳佳就对他存了一份特殊的感激。 不是那种男女之情,而是一种近乎亲人的信任和依赖。 温暖的亲情。 齐薇薇收回视线,继续织手里的毛裤。 凌和平出任务了,他这几个礼拜都来不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齐壮壮扛着一捆劈好的柴从外面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院子里人太多,他就在院外劈柴。 他还是那么爱劈柴。 他把柴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远秋应该快到了吧?” “说是十点左右。”齐梅梅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刻钟。” 齐春春和齐茂茂搬了桌椅到院子里。 齐达友坐在石榴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老爷子快过七十五岁寿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笑呵呵地说,“梅梅等了四年,总算有着落了。” 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葱摘着:“可不是嘛。远秋这孩子我觉得行,稳当,有出息。外科大夫,说出去多体面。工资也高,梅梅嫁过去不会受苦。” “就是年纪大了点,拖了梅梅这么久。” 陈红霞一边切菜一边说, “好在他两个哥哥的事都解决了,以后小两口的日子就好过了。” 齐玲玲没说话,只是低头擀皮。 自从那件事以后,她变得沉默了许多。 龙凤胎没了,她转了文工团后勤,日子是安稳了,但眉眼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二姐。”齐薇薇叫了她一声。 齐玲玲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下午我们去百货大楼逛逛吧。听说新来了一批的确良的料子,花色挺好看的。” “好。” 其实齐薇薇并不想买布料。 她只是想带二姐出去走走,透透气。 一阵自行车铃声从胡同口传来。 “来了来了!”齐佳佳赶紧把孩子们拢到一边。 张远秋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基本是个中年男人的样子和气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确实像个高级知识分子。 但他骨骼粗大,肌肉有力——他很注重锻炼,外科医生对于体能的要求极高。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纸箱,车把上还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点心匣子和水果。 “伯父、伯母,各位兄弟姐妹,我来晚了。” 他笑着打招呼,声音沉稳,带着点外科医生特有的从容。 “不晚不晚,正是时候!来就来呗……远秋,你太客气了!” 齐达友站起来,笑呵呵地迎上去。 齐壮壮帮他把东西卸下来。 两个大纸箱,一个装的是糕点和糖果,另一个是布料和毛线。 网兜里除了点心,还有两瓶汾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 这礼数,确实周全。 齐梅梅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小声说:“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张远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廊下的齐薇薇身上。 她正低头织毛裤,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一截脖颈白得像瓷。 张远秋收回视线,跟着齐梅梅进了堂屋。 第278章 挺挤 齐达友、齐春春、齐茂茂陪着张远秋坐下。 齐壮壮给他们倒了茶,又出去继续劈柴了——他对这种文绉绉的聊天实在提不起兴趣。 “远秋,听说你上个月去外地开会了?” 齐春春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他跟张远秋是同行,自然最有共同语言。 “对,在沪市,一个提高手术技术的研讨会。” 张远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来了不少业内前辈。协和的孙教授、军总院的刘主任,还有华东那边的几个泰斗级人物,都到场了。” “孙教授?”齐春春眼睛一亮,“就是那位胸外科的权威?” “正是。”张远秋微微颔首,“孙教授对我提交的一篇论文很感兴趣,专门找我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说,如果我有意愿,可以……考虑调到协和去进修一段时间,跟着他继续深造。”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齐达友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能被这样的大专家看中,远秋前途无量!” 齐茂茂也露出敬佩的神色:“协和可是全国最好的医院。” 齐春春更是兴奋,拉着张远秋问东问西:“孙教授那个人怎么样?我读过他好几篇论文,听说他对学生要求特别严格……” “严师出高徒嘛。”张远秋笑了笑,“不过孙教授也说了,真正的好苗子,他愿意花心思带。对了,他还有一个项目,是关于心胸外科微创技术的……”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沪市的研讨会聊到最新的外科技术,从孙教授的教学风格聊到各大医院的人才争夺。 张远秋侃侃而谈,不时冒出几个业内大牛的名字,语气亲切随意,仿佛跟那些人都是老相识。 齐达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 他虽然是搞机械的,但技术这东西,隔行不隔理。 齐茂茂倒是渐渐沉默了。 他是电工,对这些医学话题实在接不上话,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给张远秋续茶。 齐薇薇坐在廊下,手里的毛裤已经织到了膝盖的位置。 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 张远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信。 不是炫耀,胜似炫耀。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我很优秀,非常优秀,齐梅梅嫁给我,是高攀了。 “孙教授还跟我说,他年轻时留学苏联的经历……”张远秋继续讲着。 齐壮壮劈完了一捆柴,直起腰擦了擦汗。 他朝堂屋里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说了快一个钟头了,全是他在讲。”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哥这个人,当兵出身,最烦磨嘴皮子。 他判断一个人靠不靠谱,全看对方干不干实事。 “老大,你赶紧去供销社帮我打瓶酱油。”陈红霞从厨房探出头来,“家里的不够了。” “好嘞。”齐壮壮接过钱和瓶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齐薇薇笑着,但心急如焚。 张远秋不是良配。 但是,她也不可能告诉六姐,前世的事。 她该怎么办? 好在,不一会儿,张远秋自己送上来作死了。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他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哎呀,听说齐家新女婿上门了?我来凑个热闹!” 齐达友从堂屋迎出来,一看是他,笑了:“孙德明?你怎么来了?” “路过,路过。” 孙德明把茅台往桌上一放,“正好看见院子里热闹,一问才知道今天是好日子。这不,厚着脸皮来蹭顿饭。” “你这说的什么话!快坐快坐。” 孙德明爱凑热闹,也存心想跟齐达友交好——他的棋友都是臭棋篓子,只有齐达友可以勉强一战。 为人热心的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凑一凑,胡同里这样的老头儿也很多。 两瓶茅台,面子里子都有了。 一阵忙乱之后,张远秋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伯父,我去方便一下。” “院子里就有厕所。”齐达友指了指角落。 “不用不用,我去胡同口的公厕。”张远秋摆摆手,“我……嗯,可能需要一会儿,不好意思在家里。” 齐春春心领神会,笑着点了点头。 外科医生都有点小洁癖。 张远秋出了院子,沿着胡同往公厕走。 他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腿都麻了,才算解决完。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等他晃着蹲麻的脚回到齐宅时,发现自己的座位已经被孙德明占了。 孙德明正跟齐达友聊最近的新政策,说得眉飞色舞。 张远秋也不好意思让人起来,便在院子里随意走了走。 他看见齐梅梅在厨房里帮忙,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她抬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张远秋也笑了笑,但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正房那一排屋子前,透过窗户,看见齐薇薇正坐在床边织东西。 夕阳的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手里的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动作娴熟而优美。 张远秋看了一会儿,忽然推门走了进去。 齐薇薇抬起头,愣了一下。 张远秋顺手把门带上,笑道:“小妹,忙什么呢?” 齐薇薇警惕地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攥着那根竹针:“张大哥,你找错房间了吧?我六姐的房间在对面。” “我不找她。”张远秋一屁股坐在床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我找你,说点事儿。” 床铺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 齐薇薇皱起了眉头。 她刚刚换过被褥,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现在,脏了。 “张大哥,有什么话,开着门也能说。”齐薇薇的声音冷下来。 “开着门不方便。” 张远秋不以为意,反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打量着这间小屋, “啧啧啧,唉!离婚的女人,日子果然不好过啊。薇薇,你受苦了——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住这儿挺挤的吧?” 第279章 腆颜 齐薇薇奇怪地看着他: “这么大的床,我俩闺女那么小,挤什么啊?” “薇薇。” 张远秋忽然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那个唐爱军,不是个东西。你一个女人,年纪轻轻就离婚,还带着两个孩子,街坊邻里,闲话也很多吧?” 齐薇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远秋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继续说道: “我这个人,心直口快,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六姐商量婚事的。但是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你,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齐薇薇: “我想娶的人,不是齐梅梅。是你。” 齐薇薇手里的竹针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 “张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疯了吗?” “我当然知道。”张远秋扶了扶眼镜,神情认真,“薇薇,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好几年前,在光明电影院,你、你男人,是叫唐爱军吧?还有那个女的,就是你男人的相好,叫什么来着,对了——唐甜甜。我就坐你们旁边。” 齐薇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记得原本是你男人坐我旁边,电影刚开演,他就让你跟他换位置,说他那儿看不清。你呢,马上换了。我当时就想,这小姑娘脾气真好啊。”张远秋笑了一下,“结果呢,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唐爱军跟那个唐甜甜,手是牵在一起的。” “……” “我当时就觉得,这好脾气的小姑娘,真傻啊。后来我在医院见到梅梅,发现她眉眼长得像你。正好那时候我上一个对象吹了,就追了梅梅。” 张远秋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你跟我六姐处了四年。”齐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因为她……长得像我?” “也不全是。” 张远秋摆摆手, “梅梅性格好,懂事,不催我结婚。 这四年,我两个哥哥娶媳妇,家里需要用钱,她从来不抱怨。 换了别的姑娘,早跟我闹了。” “所以你就打算娶她?” “本来是的。”张远秋叹了口气,“但是今天看见你,我改主意了。” 他站起来,朝齐薇薇走近了一步。 齐薇薇立刻后退,背抵上了墙壁。 “你别怕,我不干什么。”张远秋笑了笑,压低声音说,“薇薇,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你嫁给我,比梅梅嫁给我,对你、对我,都更合适。” “是吗?”齐薇薇握紧了毛衣针。 “第一,你长得比梅梅好看。”张远秋掰着手指头数,“我这个人实在,说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男人嘛,谁不想娶个漂亮的?” “第二,你没有工作,可以照顾家里。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我老婆在家里照顾老人、带孩子。我爹妈年纪大了,我两个哥哥都是不成器的,照顾爹妈的事肯定落在我头上。我需要一个能全职在家的人。梅梅有工作,她还想跟我一样当外科医生,不安分。你不一样,你是贤妻良母型的。” 他说得行云流水,显然这番话在肚子里已经盘算了很久。 他说完,微笑地看着齐薇薇。 当然,还有第三点,他没有说出来。 齐薇薇生过两个孩子了,是熟肚皮。 齐梅梅二十七了还没生过,谁知道还能不能生? 齐薇薇不一样,还能继续生。 而且,从概率论的角度来说,她下一胎是儿子的几率很大,张家就能传宗接代了。 而且她的两个拖油瓶都是女儿,将来养大了,可以给他的儿子换彩礼。 反正又不是他亲生的,他也不心疼。 齐薇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她只知道张远秋在六姐出事后退了婚,是个凉薄的人。 却不知道,他的凉薄里,还裹着这样龌龊的算计。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完了。”张远秋点点头,“薇薇,你好好考虑考虑。你跟梅梅是亲姐妹,我知道这事有点对不住她。但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一个合适。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我在医院已经分了房,很快就能到手。两室一厅,有暖气有煤气。你什么都不用干,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就行。” “那梅梅呢?”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张远秋不以为意,“梅梅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她有工作,长得也不差,总能再找到合适的人。大不了,我给她补几百块钱。” 齐薇薇攥紧了手里的竹针。 竹针是闻素美给她的,老物件了,用得光滑发亮,针尖磨得又细又尖。 “张远秋!”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立刻,从我房间里出去。” “薇薇——” “出去!” 张远秋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风度:“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还是娶你六姐,我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好吗?” 齐薇薇嘲弄地看着他。 他被那眼神弄得发毛,转身拉开门,正好对上了齐梅梅的眼睛。 齐梅梅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盘子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但她的手稳得出奇。 “梅梅?”张远秋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我刚才跟小妹聊了会儿天,她——” “我都听见了。” 齐梅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院子里鸦雀无声。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声停了。 齐达友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齐春春和齐茂茂跟在他身后,脸色都不好看。 齐佳佳带着四个孩子站在石榴树下,丹丹紧紧攥着三姨的衣角。 孙德明尴尬地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梅,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齐梅梅把盘子放在廊下的台阶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张远秋——我们完了。” “梅梅,你别冲动。” 张远秋皱起眉头,“我刚才跟小妹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太妥当。小妹她不愿意,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第280章 类卿 齐梅梅冷冷道:“闭嘴,滚!” 张远秋推了推眼镜: “梅梅,咱们处了四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感情?”齐梅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张远秋,你说你当初追我,是因为我长得像薇薇?” “那只是——” “你说你希望老婆没有工作,在家伺候你爹妈?” “这是……实际需求——” “你无耻!” 张远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齐梅梅全都听见了,一个字都没漏。 “张远秋。” 齐梅梅的声音依然很轻, “这四年,你两个哥哥娶媳妇,你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填进去了。” “你跟我说要晚点结婚,我理解。” “你说你爹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我也理解。” “你说想先搞事业、等条件好了再要孩子,我还是理解。” “我理解了你四年。” “结果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傻子吧?一个第二选项?你被小妹拒绝后的……备选?!” 张远秋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跟薇薇说,我‘懂事,不催你结婚’。”齐梅梅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是真的不着急吗?我二十七了。每次回家,我妈都问我什么时候办事。我单位的同事,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能不着急吗?” “但我想着,你在外科,压力大。你家里负担重,不容易。我不能催你,我得体谅你。” “我体谅了你四年。” “你就这样回报我?” 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嫩叶沙沙作响。 张远秋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齐达友面沉如水,齐春春攥紧了拳头,齐茂茂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就连孙德明,也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 “梅梅,咱们有话好好说。”他强作镇定,“我刚才跟小妹说的那些,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齐薇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毛裤,“张大哥,你糊涂的时间可真够长的。从电影院,到医院,再到今天,你糊涂了好几年。” 张远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刚才说,你是实在人,说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齐薇薇走下台阶,站在齐梅梅身边,“那我也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算计。” “你看上我六姐,是因为她长得像我。” “你拖着不结婚,是因为你工资要填家里的窟窿,需要一个不催你、不要彩礼的傻姑娘。” “你今天改主意想娶我,是因为我没有工作、能给你当免费保姆。” “张远秋,你算得真精啊。” 张远秋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我……” 他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底牌都被掀在了桌面上。 “滚。” 齐壮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瓶酱油。 他放下酱油瓶,一步一步走过来。 张远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齐壮壮身高一米八五,当兵出身,虽然复员了,但那一身的腱子肉还在。 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铁塔。 “我妹妹让你滚。”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听不见?” “我……我那些东西——” “带着你的东西,一起滚。” 张远秋看了看那两个大纸箱,又看了看齐壮壮的拳头,最终选择了保命。 他推起自行车,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 他所有的东西,都被齐家三兄弟扔在了他身上。 酒撒了一身,胡同里飘着酒味儿。 网兜里的点心匣子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开了盖子。 桃酥和萨其马滚了一地。 丹丹跑过去,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小心地放回匣子里,再次丢在张远秋身上。 “妈妈说,不能浪费粮食。”她认真地说。 齐薇薇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脸贴着她的小脸蛋。 “丹丹真乖。” 张远秋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没摔坏的东西,连滚带爬地推着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齐梅梅站在廊下,背影挺得笔直。 闻素美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走到齐梅梅身边,轻轻握住了孙女儿的手。 “梅梅……” “奶奶,我没事。”齐梅梅回过头,甚至还笑了一下,“真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一滴泪。 “我只是觉得,这四年,喂了狗。” 齐春春走过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梅梅,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知道。”齐梅梅深吸一口气,“四哥,你说得对。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齐茂茂也过来了,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从小嘴笨,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头我帮你揍他,套他麻袋。” 齐梅梅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哥,你就会打架。” 齐佳佳带着孩子们进了屋。 丹丹和茜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六姨哭了,都乖乖地围过来,一人拉住她一只手。 “六姨不哭。”丹丹仰着小脸说。 “不哭。”茜茜也跟着学。 齐梅梅蹲下来,把两个小外甥女一起抱进怀里。 “好,六姨不哭。” 齐薇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前世的六姐,在被张远秋退婚后,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了三天。 没有人这样围着她,没有人跟她说“不值得”,更没有人说“我帮你揍他”。 她被开除,被退婚,被退回来的情书羞辱,最后精神失常,被齐薇薇亲手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那个瘸腿男人收了唐甜甜五百块钱的彩礼,把齐梅梅娶回了家。 后来齐梅梅过得怎么样,齐薇薇不知道。 因为她那时候正忙着给唐爱军的两个儿子铺路,根本顾不上这个疯掉的六姐。 …… 齐梅梅抬起头来,看着齐薇薇:“小妹,那个……畜生,刚才吓着你了吧?你可别往心里去!” 齐薇薇心里一阵熨帖。 在这么难过的时候,六姐还怕张远秋伤害到自己。 她摇了摇头,眼泪滚落下来。 第281章 促狭 “薇薇,梅梅。” 齐达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边。 “爷爷。” “你们刚才做得对。” 老爷子看着院子里的儿孙们,声音缓慢而有力, “咱们齐家的姑娘,不是让人挑挑拣拣的货品。张远秋那种人,早看清早好。” “嗯。” “打起精神来,梅梅,你条件这么好,部队的好小伙子,不是排着队任你挑拣吗?” 齐达友打趣。 ——谁都想不到,这样一句促狭话儿,后来竟然一语成真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们精神着呢。”齐梅梅勉强笑道,“我都饿了,这饺子也要坨了……” “十分钟后,开饭!” 齐达友拍了拍孙女的肩膀,转身回了堂屋。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 陈红霞把炖好的鸡汤端出来,齐玲玲继续下饺子。 孙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那两瓶茅台还放在桌上。 齐薇薇走到桌边,拿起那两瓶酒看了看。茅台,正经的好酒。 “爷爷,这酒……” “明儿给孙德明送回去。”齐达友摆了摆手,“让他给梅梅留着,她嫁人的时候再给送过来。” 齐薇薇点点头,把酒收了起来。 她重新坐回廊下,拿起那条织了一半的毛裤。 阳光已经偏西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低下头,竹针重新穿梭起来。 “平安”两个字,在裤脚上一点一点成形。 丹丹和茜茜从屋里跑出来,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 “妈妈,你在给爸爸织裤子吗?”丹丹问。 “叫凌叔叔!”齐薇薇皱眉。 “凌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呀?”茜茜问。 “快了。” 茜茜伸着小手,摸了摸那条毛裤:“软软的,扎扎的。” 齐薇薇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院子里飘着饺子的香气。 齐玲玲端着一盖帘包好的饺子走向厨房,路过齐梅梅身边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齐梅梅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眼泪被冲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红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齐梅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只为自己活。” 厨房里,闻素美又一次把饺子下进锅里,滚水翻腾,白胖的饺子一个个浮起来。 她拿起漏勺,熟练地搅了搅。 “妈。”陈红霞凑过来,压低声音,“梅梅这事……” “放心,会过去的。其实你应该庆幸,张远秋这人暴露得够早。要是梅梅跟他结了婚,有了孩子,那才是真的晚了!” 闻素美的声音很平静, “我活了七十四年,见得多了。男人变心,比翻书还快。早看清楚,是梅梅的福气。” “那以后……” “以后?” 闻素美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沥了沥水, “以后梅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当外科医生就去考,不想结婚就不结。咱们齐家的姑娘,用不着靠男人活着。” 陈红霞愣了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了齐薇薇把工作让出去的事。 那时候齐薇薇哭着求她,说唐爱军需要这个名额。 她心一软,就让了。 结果呢?唐甜甜跟供销社主任搞在了一起,双双被开除,她的工作也没了。 薇薇现在没有工作。 所以那个狗日的张远秋才说,她是贤妻良母的人选。 他妈的! 欺人太甚! 给齐薇薇找个工作的事,被陈红霞提上了日程。 “妈说得对。”陈红霞接过饺子,端出了厨房。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饺子、炖鸡、红烧带鱼、木耳炒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齐达友举起筷子,环顾了一圈。 “都吃吧,咱自家人吃。快,甩开膀子,吃!” 大家拿起筷子。 没有人再提张远秋。 齐梅梅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齐春春给她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腿肉,齐茂茂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齐佳佳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担忧地观察着她。 齐薇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前世的齐家,支离破碎。 爷爷死在空荡荡的家里,奶奶死在狱中。 大哥酗酒打跑了媳妇,二姐被毒打致死,三姐卖血死在血站。 四哥狱中自尽,五哥被判死刑,六姐精神失常后自尽。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团宠”。 因为她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出卖家人。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丹丹仰着小脸,伸手去擦齐薇薇眼角的泪。 “没事。”齐薇薇握住女儿的小手,笑了笑,“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碗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咬一口,皮薄馅大,是闻素美调的馅儿,手艺一流,鲜得很。 窗外,暮色四合。 石榴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满院的饭菜香,和一屋子的说话声。 丹丹吃饱了,又跑到廊下去看蚂蚁。 茜茜跟着姐姐,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蚂蚁!回家了吗?”茜茜蹲下来,认真地往洞里看。 “回家了。”丹丹一本正经地说,“天黑了,蚂蚁妈妈喊它们回家吃饭。” “那我们也回家。” “我们已经在家了呀。” 茜茜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爬上了齐薇薇的膝盖。 齐薇薇一手搂着茜茜,一手继续织那条毛裤。 “平安”两个字已经织完了。 她把毛裤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把针收好,线头藏进去。 凌和平的毛裤,完工了。 接下来,该织手套了。 她拿起另一团线,竹针重新穿梭起来。 一针,一针,又一针。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齐玲玲在屋里看书,齐梅梅在整理白天的东西,齐壮壮和马蓝准备带着孩子们走了。 齐薇薇坐在廊下,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第282章 宣扬 张远秋如此找死,六姐如此果决,是齐薇薇没有想到的。 心中大石陡然移去,齐薇薇只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放松下来以后,凌和平的身影兀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齐薇薇忽然想起凌和平上次走的那天早上,站在院门口跟她说的话。 “等我回来。” “好。” 她当时是这么答的。 他每次都这么说,她每次都这么答。 现在,她坐在月光下,一针一针地织着手套,等他回来。 手套上,她准备再织两个字。 “平安”已经有了,这一回,她准备织“归来”。 平安归来。 不管他去哪里,去多久,她都在这里,在这座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等着他。 这是她欠前世所有人的。 也是她今生,想要好好守护的。 夜深了。 齐薇薇收起针线,抱着已经睡着的茜茜回了屋。 丹丹已经自己爬上了床,睡得像小老鼠一样蜷缩着。 自从上了托儿所,这两个孩子似乎是长大了不少,明显变得稳重懂事了一些。 齐薇薇不自觉地把她们和唐耀祖、唐耀祖那两个混世魔王比了比。 她觉得有点奇怪,两个小丫头过于乖巧了。 当然,她没有细想,有太多纷繁的思绪了,前世的、今生的。 所以,她错过了一些最细微的细节。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她轻轻地两个孩子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六姐的事还没有完——她需要时间走出来,需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齐薇薇打算找个机会,跟六姐好好聊聊。 聊她的外科医生梦,聊她不需要靠男人活着的道理。 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变化。 一九七八年,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时代的风,已经隐隐吹过来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前世八十年代中期画下的那张图纸——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 这东西,其实不太适合现在拿出来,有点超前了。 但唐甜甜等不及了,齐薇薇也知道,她唐甜甜黔驴技穷了。 她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唐甜甜任何抢走属于她的东西。 任何! 窗外,石榴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夜晚的凉风,吹进来了。 齐薇薇合眼睡下,一夜无梦。 。 四月二十五日,星期一。 清晨五点半,齐薇薇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蟹壳青,石榴树上有只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认出来是只黄雀——前世她有一个阶段迷上了养鸟,专门请了师傅来教,后来有一天她出门签合同,唐耀宗和唐耀祖把她所有的鸟笼都丢进了泳池,原因是——鸟吵到他们睡懒觉了。 齐薇薇忙摇摇头,赶走这些恼人的思绪。 丹丹和茜茜还睡着。 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茜茜的小脚丫搭在丹丹肚子上,丹丹的胳膊搂着妹妹的脖子,呼吸声一高一低,像两只蜷在一起的小猫。 齐薇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柴房的门关着,凌和平出任务还没回来。 齐薇薇看了一眼那扇门,收回视线,走到水池边洗漱。 四月底的井水还是凉的,泼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今天是个好天气。 闻素美起得比她更早。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奶奶,我来吧。”齐薇薇走进厨房。 “不用不用,奶奶还干得动。我的薇薇啊,昨天让那个坏人吓着了吧?你再去睡会儿。”闻素美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昨晚上你睡得晚,我都听见你那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齐薇薇没走,在灶台边蹲下来,帮着择菜。 闻素美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 “薇薇啊。”老太太忽然开口。 “嗯?” “梅梅那事,你怎么看?” 齐薇薇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奶奶是说……” “我是说,梅梅会不会……钻牛角尖啊?”闻素美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齐梅梅听见,“昨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不对劲。毕竟,四年啊……” 齐薇薇沉默了几息。 “奶奶,六姐没那么脆弱。再说,她马上要进部队了,那是全新的生活环境,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闻素美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也只能这样了。唉,梅梅这孩子,打小心就实。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她要去护训班,你爸不同意,说姑娘家家的,当什么护士,伺候人的活儿。她愣是三天没吃饭,你爸才松的口。” “后来她跟张远秋处对象,我也问过她,到底图他啥。她说,图他有本事,图他能理解她想搞事业的心。” 闻素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昨晚上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什么‘不希望老婆有工作’,什么‘懂事听话’……这哪是理解她?这是把她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顺带还惦记上你了,真是给他脸了。你等着,这事儿,我准给他宣扬出去!齐家的姑娘,没那么好欺负!” 齐薇薇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奶奶,这事,还是淡化处理得好。不然,有可能对六姐造成又一次的伤害。可以宣扬出去,但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六姐那边,咱们什么都不要做。她想静一静,就让她静一静。她想找人说话,咱们就听着。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我知道。”闻素美把煮好的粥端下来,换了平底锅,准备烙饼,“我就是心疼她。二十七了,处了四年,到头来……” 老太太没说完,但齐薇薇懂她的意思。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奶奶。”齐薇薇站起来,看着闻素美的眼睛,“六姐很坚强,咱们齐家人都很坚强!她不会被这件事打倒的。您信我。” 第283章 亮翅 听了齐薇薇的话,闻素美愣了愣,看着孙女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老成了。行,奶奶信你。” 祖孙俩在厨房里又忙了一阵。 齐玲玲也起来了,接过了烙饼的活儿。 她手巧,饼擀得又薄又圆,往热锅上一贴,几秒钟就鼓起一个大泡,翻个面,两面金黄。 齐佳佳打着哈欠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闻素美塞了一把筷子:“摆桌去。” 齐达友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老爷子打了二十多年了,动作缓慢舒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太爷爷,这招叫什么?”丹丹猛地问。 “白鹤亮翅。” “那这招呢?” “手挥琵琶。” 丹丹挠了挠头:“琵琶是什么?” 齐达友收了势,摸摸重外孙女的脑袋:“是一种乐器。你太奶奶会弹,回头让她弹给你们听。” 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我那琵琶弦都断了两根了,多少年没摸过了。” “那回头我给您配两根弦去。”齐薇薇端着粥走出来。 闻素美摇头笑道:“可别,老太太我早改造好了!不想再让人割我尾巴了!” 一家人陆陆续续上了桌。 齐梅梅最后一个出来,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个藏蓝色的发卡。 “六姐,这发卡好看。”齐薇薇说。 “是吗?”齐梅梅摸了摸发卡,“上个月在百货大楼买的,一直没舍得戴。” ——她没说,这发卡,本来,她想在婚礼上戴的。 “好看。”齐佳佳也凑过来,“衬你肤色。” 齐梅梅笑了一下,坐下来喝粥。 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饭桌上的话题,是齐壮壮单位要分房的事,是齐春春医院里一个做了八小时的大手术,是齐茂茂厂里新进了一台什么设备。 寻常日子的寻常话题,像温热的粥,一点一点抚着人心。 吃完早饭,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齐春春和齐茂茂一起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齐玲玲去文工团,齐佳佳去供销社。 陈红霞昨天就回铁路局家属院了,齐畴跑车回来,她得回去见一面。 老夫妻,现在的感情好得很。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齐梅梅享受着最后的几天闲逸,也平复着被背叛的心情。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石榴树下看书。 齐薇薇在屋里给茜茜梳头。 小姑娘头发又细又软,扎两个小揪揪,系上红头绳,像年画上的娃娃。 “妈妈,你今天要去哪儿?”丹丹趴在床边问。 “今天啊……”齐薇薇想了想,“今天妈妈可能有点事。太奶奶送你们去托儿所,好不好?” “什么事呀?” “还不知道呢。”齐薇薇给茜茜扎好头发,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去,跟姐姐找太奶奶去。” 两个孩子手牵手跑了出去。 齐薇薇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院子里的齐梅梅,看着廊下晒太阳的齐达友,看着厨房里收拾碗筷的闻素美,看着石榴树新发的嫩芽。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有什么事情,快要来了。 这种预感,前世她有过很多次。 商海沉浮几十年,她对“变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 空气里会有一种微微的颤栗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树叶无风自动。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胡同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两辆。 红旗车标,映入她的眼帘。 齐薇薇的脚步骤然顿住。 引擎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就停在胡同口。 她听见了车门开关的声音,听见了好几双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音,听见有人低声问路:“请问,齐薇薇同志家住在哪里?” 被问的人大概是孙德明。 他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胡同都听得见:“齐薇薇?就前面那个门,院子里有棵树的那家——你们找她干啥?” “工作上的事。” “哟,那你们快去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齐薇薇走到了院门口。 门环就在这时候响了。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沉稳。 这门环是齐达友前几天刚从废品收购站淘换来的。 老爷子如今三天两头往废品站跑,今天捡个旧钟回来修,明天淘个古董家具回来打磨上漆。 这个门环是老黄铜的,上面铸着椒图纹,擦亮了以后,黄澄澄的,能照出人影。 齐薇薇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老头儿,六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 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两枚钉子。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男人,有两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其余都是四十往上的中年人。 所有人清一色灰色干部服,手里拎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老头儿打量着齐薇薇,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和善得像邻家大爷,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小同志你好,我们找一个叫齐薇薇的女同志,请问她住在这里吗?” 来了。 齐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差不多知道他们是谁了。 或者说,从她寄出那份举报材料和设计图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终于来了。 “我就是齐薇薇。”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头儿愣住了。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目光在齐薇薇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不可能吧?”他脱口而出,“你十几?你就是齐薇薇?” 齐薇薇面不改色:“我二十六岁了。” 老头儿自觉失态,咳了两声掩饰,拳头抵在嘴边,耳根隐隐泛红:“啊,这样啊。你……你等等!” 他转过身,从身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齐薇薇一眼就看到了。 最上面是她寄出的那份举报材料——厚厚一沓信纸,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写的。 第284章 吕老 举报材料被快速翻动着。 唐甜甜如何盗取她的设计图,如何威胁她全家离开京市。 事无巨细,一条一条,桩桩件件,附上了证据的复印件。 哗啦啦响。 下面,是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的设计图。 老头儿的手指停住了。 图纸叠得整整齐齐,牛皮纸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这说明,有很多人翻看过它。 老头儿把这两样东西捧在手里,递到齐薇薇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这些……是你画的?你写的?” 齐薇薇点点头:“是我。” 老头儿不死心,又问了一句:“不是你爸爸?或者你哥哥?他们用你的名义寄出的?” 这话问得不算失礼。 在这个年代,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没有任何专业背景,没有上过大学,却拿出了足以让工业部震动的新型农机设计图——任何人都会怀疑。 齐薇薇没有生气。 她只是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回答:“是我。我研究农机很久了。你们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老头儿沉默了。 他盯着齐薇薇的眼睛看了足足十几秒。 齐薇薇没有躲闪,平静地与他对视。 院子里的齐达友和闻素美听见动静,已经走了过来。 齐梅梅也放下了书,站起身,警惕地望着门口这群人。 丹丹和茜茜躲在闻素美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 老头儿终于开口了:“好。如果方便的话,你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齐薇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老头儿,问了一句:“你们还没有自我介绍。” 老头儿大囧。 他老脸一红,抬手拍了拍脑门,懊恼得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忘了!鄙人姓吕,双口吕。我是工业部副部长。这几位是工业部的同志们,大家都对你的发明很感兴趣。这个发明很……超前。” 他说“超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仿佛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惊走似的。 工业部副部长。 传说中的……吕老。 齐薇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知道自己的设计图会引起重视——前世,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是唐氏集团前期的核心产品,在八九十年代几乎垄断了华国的中小型农机市场。 那是她和五个技术员用了三年又三个多月的时间,一张图一张图画出来的,一个零件一个零件试出来的,失败了无数次,推倒重来了无数次,才最终定稿。 她寄出去的,就是这个终稿。 但她没想到,这份图纸竟然直接到了吕老手里。 这可是吕老。 华国工业领域的奠基人之一。 前世,齐薇薇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他。 那时候她已经是唐氏集团的实际负责人,有一次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吕老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她就坐在台下第三排,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用浓重的南方口音,讲述华国工业从无到有的艰难历程。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她一手创办的唐氏集团,挂的却是唐爱军的名字。 她发明的农机,标注的却是唐氏的品牌。 那是她第一次有点儿后悔,把集团作为礼物送给了唐爱军,而他并不珍惜。 她创造了一切,却不拥有任何东西。 而现在,吕老就站在她面前。 他拿着的,是她的设计图。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齐薇薇。 齐薇薇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依然保持着微笑:“好,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要先跟爷爷奶奶打个招呼。” 她侧身让开门口:“要不,你们进来喝杯茶吧?” 吕老摆了摆手,态度很坚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也不喝群众一口茶。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不用着急。” 齐薇薇点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齐达友和闻素美已经围住了她。 “薇薇,怎么回事?”齐达友压低声音问,“那些人是谁?” “爷爷,奶奶,我要出去一趟。”齐薇薇握住闻素美的手,“是我递交的举报材料,上面来调查了。具体什么情况,等我回来再跟你们细说。丹丹和茜茜,麻烦奶奶帮我送去托儿所吧。” 闻素美看了一眼门外那群穿干部服的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去吧,小心点儿。” 齐梅梅走过来:“薇薇,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六姐。”齐薇薇冲她笑了笑,“你放心,不是什么坏事。” 她进屋拿了一件外套,又检查了一下挎包里的钥匙和钱包。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丹丹和茜茜正趴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妈妈,你到底去哪儿?”丹丹有点焦急地问。 “妈妈出去办点事。”齐薇薇蹲下来,亲了亲两个女儿的额头,“很快就回来。你们在家听太奶奶的话,乖乖上托儿所学唱歌,好不好?” “好。”茜茜奶声奶气地答应。 丹丹懂事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妈妈早点回来。” “一定。” 齐薇薇站起身,走出院子。 她带上了门。 门环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吕老一行人还在门口等着。 齐薇薇没有走向他们的车,而是抬手指了指胡同另一边停着的吉普车。 “吕老,你们走前面,我开车跟上,行吗?”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样就不用麻烦你们再送我回来了。” 吕老的眼睛又亮了。 “你会开车?你一个女同志会开车?” 齐薇薇不卑不亢:“华国也有不少女司机啊。” 吕老又囧了。 他今天在这个年轻女人面前,已经是第三次露出这种又惊讶又尴尬的表情了。 他干咳了一声,点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那行,你跟上就行,我们慢慢开。” 两辆红旗轿车,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次第驶离了胡同。 而胡同口,早就聚了一群看热闹的街坊。 第285章 排场 以孙德明为首,四五个街坊邻居,有的手里还拿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孩子,都伸长了脖子往齐宅的方向张望。 两辆红旗轿车停在胡同口的时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红旗车!两辆!” “找老齐家的!” “找他们家老七!” “找薇薇?!” 孙德明第一个凑到齐宅门口。 他敲了敲刚擦亮的黄铜门环,敲了半天,齐达友才来开的门。 孙德明压低声音: “老齐,刚才那些人是谁啊?我看着排场不小,还有红旗车!” 齐达友记着齐薇薇临走时的嘱咐,含混地笑了笑:“是薇薇的朋友,接她去参加一个什么项目。具体她也没跟我们说清楚。等她回来,你们问她吧。” “朋友?什么朋友能坐红旗车?”孙德明不死心。 “我也不清楚。”齐达友把门掩上一半,“等她回来再说吧。” 孙德明悻悻地收回脚,转身对街坊们摊了摊手:“老齐也不知道。”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有人小声嘀咕。 “出什么事能坐红旗车?那是领导才坐的车!” “我瞧着不像坏事,那几个干部客客气气的。” “那可说不准……” …… 议论声在胡同里嗡嗡了一阵,渐渐散了。 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只等着齐薇薇回来,问个究竟。 齐薇薇开着吉普车,跟着前面的红旗车,穿过了大半个京市。 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兴奋。 前世她开过无数次会议,去过无数个城市,跟无数个官员和商人打过交道。 但那些都是在唐氏集团的光环之下。 那些人敬她,是因为她是“唐爱军的太太”,是因为唐氏集团的体量,是因为唐爱军那个挂名董事长的头衔。 人人都以为,唐爱军是她背后的大佬。 而她,只是菟丝花。 从来没有人,因为她是“齐薇薇”,而敬她。 今天不一样。 今天,吕老亲自登门。 今天,工业部的红旗车停在她家门口。 今天,她拿出来的设计图,上面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齐薇薇。 不是唐氏,不是唐太太,就是齐薇薇。 吉普车跟着红旗车,在一幢灰扑扑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工业部办公大楼。 这是一幢赫鲁晓夫楼,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形状,灰色的外墙,规整到近乎刻板的窗户排列。 楼下有个不大的院子,铁栅栏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华国工业部”。 如果不是那块牌子,没人会想到这是掌管全国工业命脉的机关。 齐薇薇下了车,仰头看了看这幢楼。 时代的烙印。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前世的八十年代初,她来过这幢楼。 那时候她是跟着唐爱军来的,代表唐氏集团来谈一个项目。 唐爱军在会议室里翘着二郎腿,跟工业部的官员称兄道弟,她在旁边做记录,不时咳嗽,纠正唐爱军跑偏的思维。 那时候她觉得,这幢楼的压迫感,强得让人喘不过气。 现在再看,也不过如此。 吕老一行人下了车,在门口等她。 齐薇薇快走两步,很自然地与吕老并肩。 吕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迈步进了大门。 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被打扫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幅大照片,是领导人视察工厂的场景。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夹着文件疾步匆匆,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看见吕老,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副部长。” “吕副部长好。” “吕老早。” 吕老一一点头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在扫过吕老身侧的齐薇薇时,都微微顿了一下。 那目光里带着疑惑。 这个年轻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走在吕老身边? 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素色衣服,黑色灯芯绒裤子,脚上是普通的黑皮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 但她的神态——那种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神态,又让人觉得,她走在吕老身边,似乎理所当然。 齐薇薇仿佛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 她的眼神平静,目视前方。 偶尔与某个人的目光交汇,她会微微颔首示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吕老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暗暗点了点头。 这个女娃娃,稳得很。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第一次走进工业部大楼的时候,要么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要么用力过猛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像齐薇薇这样,真的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少之又少。 的确是能沉下性子搞发明的人。 一行人上了五楼。 大部队在楼梯口散了,各自回了办公室。 吕老只带了两个年轻人,引着齐薇薇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了下来。 吕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周围坐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中年男人,清一色戴着眼镜,有几个的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圈一圈的螺纹,把眼睛放得老大。 桌上摆着搪瓷茶缸、笔记本、钢笔,还有几份摊开的资料——齐薇薇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设计图,被复印了若干份,每一份上面都用红笔密密麻麻做了标注。 听见门响,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 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齐薇薇身上。 吕老拉开会议桌尽头的一把椅子:“小齐同志啊,你坐,不要拘束。大家随便聊聊。” 他转头对其中一个年轻人吩咐:“苏秘书,给小齐同志倒杯好茶来!拿我柜子里那个黑盒子的明前龙井。” 苏秘书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齐薇薇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面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上去并不舒服。 但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了。 他扬了扬手里那份画满红杠的设计图,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齐薇薇同志,请你谈谈传动系统的工作原理!” 第286章 诘问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稳流动的河: “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的传动系统,采用的是三级齿轮变速结构。 一级减速位于发动机输出端,通过一对斜齿圆柱齿轮实现。 二级减速位于中间传动轴,采用直齿锥齿轮换向。 三级减速位于最终传动端,采用行星齿轮结构。 这种设计,可以有效降低转速、提高扭矩,同时保证结构紧凑。”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铅笔,随手画起了简图。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几笔就勾勒出传动系统的骨架结构。 齿轮的啮合关系、传动比的分配、润滑油的走向,被她用简洁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里,行星齿轮的齿数比,我设计的是3.7:1。” 她的笔尖在图纸上点了一下, “为什么是3.7而不是更常见的3.5或者4.0? 因为这个数值可以在保证扭矩输出的前提下,最大程度降低齿轮的磨损。 我们在样机测试的时候发现,3.5的扭矩不够,4.0的磨损太快,3.7是最优解。” “等等。”另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打断了她,“你说‘样机测试’?你已经做出过样机?” 齐薇薇的笔尖顿了一下。 说漏了。 前世的样机测试,当然不能说出来。 她面不改色地圆了回来:“我在脑子里做过。我的意思是,通过计算和模拟,得出的结论。” 金丝边眼镜男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盘问继续进行。 说是“随便聊聊”,但很快,局面就变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答辩。 七八个中年男人,轮流向齐薇薇抛出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深入—— “液压提升系统的最大承载力是多少?安全系数取了多大?” “割台的浮动机构,你为什么要用复杂的四连杆而不是更简单的单铰接?” “柴油机和电动机的双动力切换,你是怎么解决同步问题的?” “脱粒滚筒的转速和凹板间隙,你设计的数据是多少?依据是什么?” ……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齐薇薇一一接住。 对答如流。 不是因为她是天才。 是因为这些东西,她前世已经做了无数遍。 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是唐氏集团前期的核心产品。 在八九十年代,这款农机几乎垄断了华国的中小型农机市场。 它皮实耐用,维修方便,价格只有进口农机的三分之一,深受广大农村的欢迎。 唐氏集团正是靠它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 而这款农机的总设计师,就是齐薇薇。 那时候她带着五个技术员,在郊区一个租来的破厂房里,没日没夜地干了三个多月。 发动机的匹配、传动系统的调校、割台的升降机构、脱粒滚筒的转速曲线……每一个参数,都是她带着人一遍一遍试出来的。 失败了多少次?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次,样机在测试的时候,传动轴突然断裂,飞出来的铁块砸碎了厂房的窗户,差一点就砸到一个技术员的脑袋。 她站在满地的碎玻璃中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断裂的传动轴捡起来,仔细看断口的纹路。 “材料的问题。”她当时说,“换钢材。” 后来换了一种新研制的合金钢,问题才解决。 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数据和经验,全都刻在她的脑子里。 刻得那么深,以至于重生一世,她闭着眼睛都能把整本设计图纸画出来。 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小心一点。 不要把以后才发明出来的新技术,不小心说出来了。 因为她脑子里的东西,远远不止F221这一款。 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末,唐氏集团陆续推出了七八款农机产品,从联合收割机到插秧机,从小型拖拉机到多功能微耕机,每一款都是她主持研发的。 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失败的教训和成功的经验,全都装在她脑子里。 就等着时机合适,一样一样“发明”出来,然后赚大钱。 盘问进行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齐薇薇的茶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审视和怀疑,慢慢变成了惊讶和叹服,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几个“酒瓶底眼镜”交头接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时不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齐薇薇——不是贪她的人,是贪她脑子里的东西。 终于,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摘下了眼镜,揉了揉被镜架压出红印的鼻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没问题了。”他说。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也陆续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吕老一直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这时候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 他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所有人都加入了进来。 七八双常年握笔杆子的手拍在一起,声音不算响亮,但很诚恳。 齐薇薇站起身,优雅地冲大家鞠了一躬。 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吕老拍了拍手:“走吧,小齐同志。我们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 齐薇薇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跟着吕老走出了会议室。 两个秘书跟在身后。 他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跟其他办公室的门不一样,这扇门是铁皮包的,门洞上的玻璃外面,焊着几根铁栏杆。 栏杆上刷着灰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 齐薇薇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个……牢房? 吕老没有说话。 苏秘书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挂锁。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推开了。 “砰!” 里面立刻传出一声闷响——似乎是凳子倒在了地上。 门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洞透进去的一束光,照出一小块水泥地面! 第287章 牢房 齐薇薇有点紧张。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气。 吕老往旁边让了一步,对齐薇薇做了个手势:“请吧。” 齐薇薇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等了几秒钟,瞳孔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齐薇薇猛地刹住脚步,正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咔嗒”一声。 吕老拉亮了灯。 白炽灯泡的光线猝不及防地炸开,刺得齐薇薇眯了一下眼睛。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跟房间里那个人,四目相对了。 是唐甜甜! 齐薇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唐甜甜已经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了。 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露出青白色的头皮。 双颊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像两把刀一样凸出来。 眼眶也陷了下去,两只眼睛嵌在黑洞洞的窟窿里,显得又大又空洞。 现在,就是说她四十岁了,都有人相信。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那锁骨凸得厉害,像两根快要刺破皮肤的树枝。 齐薇薇的目光往下移。 她的脚被一副脚镣铐住了。 脚镣的另一端,锁在椅子腿的横杠上。 刚才门开的时候,唐甜甜大概是想站起来,但脚镣绊住了她,椅子倒在了地上。 椅子压在她的腿上,带着她的腿扭曲成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 脚镣的边缘,嵌进了她脚踝的皮肉里。 那里的皮肤已经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反复多次,变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烂疮。 有新鲜的血液混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沿着脚镣的边缘渗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色印子。 唐甜甜似乎感觉不到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齐薇薇。 吕老站在门口,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人:“不用我介绍了吧。”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我手里现在有两份设计图,名字都叫‘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沓图纸,一手举着一沓, “但它们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他先举了举左手那一沓: “唐甜甜同志给我的这份,更像是一个拙劣的初稿。传动比计算有错误,液压回路画得乱七八糟,割台的浮动机构根本实现不了。说句不客气的,这份初稿拿去造样机,造一台散一台。” 他把左手那沓图纸放在桌上。 然后举起右手那一沓: “而齐薇薇同志给我的这份,像是精美的最终成品稿。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每一处结构都有计算支撑。我们的专家看了一个星期,没有找出任何原则性的错误。” 他把两份图纸并排放在桌上。 “两位。”吕老的目光在齐薇薇和唐甜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不如给我解释一下?” 齐薇薇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唐甜甜,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 像猫看着一只已经跑不掉的老鼠,不急着一口吃掉,就那么看着。 唐甜甜吞了吞口水。 她感觉到自己的嗓子一阵灼痛。 “我……”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唐甜甜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前世,她把“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的设计稿偷到手之后,转手卖给了唐氏集团的竞争对手。 她不知道的是,那家公司如获至宝,立刻组织生产,想要抢占市场。 但样机做出来之后,问题层出不穷——传动轴断裂、液压系统漏油、割台升降卡滞……那家公司赔了个底朝天。 她知道的是,她莫名其妙被人套了麻袋。 在一个雨夜,她从饭店出来,刚走到停车场,眼前一黑,一个麻袋从头套到脚。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蜷缩在地上,听见有人在麻袋外面骂:“贱人!一对儿贱人!” 当时,她不明白,甚至以为是寻仇的打错了人。 “一对儿贱人?” 她和谁?! 她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月。 两根肋骨骨折,左臂骨裂,满身的淤青。 那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竞争对手心黑手狠,为了让她守口如瓶,才打她,这是一种警告。 现在她明白了——根本不是竞争对手心黑手狠,是齐薇薇从一开始给她的,就不是F221的终稿。 前世,齐薇薇这个贱人就在算计自己! 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傻薇薇,那个对唐爱军百依百顺的傻薇薇,那个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的傻薇薇——竟然从前世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这,还是傻薇薇吗? 唐甜甜暗暗心惊,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齐薇薇。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被愚弄的耻辱,像一条毒蛇,在她胸腔里翻搅、噬咬。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是,她死死地抿住了嘴唇。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重生——不管她唐甜甜的重生,还是齐薇薇的重生——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一旦说出来,两个人的结果只能是一个: 被相关部门抓走,关进一个比这间牢房更深、更黑的地方,审问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被放出来。 她不能冒这个险。 齐薇薇也不能。 她们两个人,被困在了同一张网里。 吕老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唐甜甜同志,你一直说自己冤枉。那么现在,齐薇薇同志就在你面前了。你们可以对质一下。你这份设计图,到底是怎么来的?” 唐甜甜低下了头。 她的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脊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枯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288章 特招 吕老一声暴喝:“大声点儿!” 唐甜甜的声音依然细若蚊蚋: “我……我之前在家的时候,翻了我嫂子的书桌,看到了她发明的……初稿,然后……据为己有了。” 声音很轻很轻。 但在场的四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 吕老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唐甜甜同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惋惜,“希望你以后好好改造,不要再取巧钻营了。” 他挥了挥手:“带回去吧。” 两个年轻人上前,一个人蹲下来解脚镣,另一个人抓住唐甜甜的胳膊,防止她摔倒。 脚镣从椅子腿上松开,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 齐薇薇的目光落在那双脚踝上。 血肉模糊的脚踝。 唐甜甜被两个人架着,从齐薇薇身边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唐甜甜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齐薇薇的眼睛。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等着。” 苏秘书听到了这句话,脸色一变,用力推了唐甜甜一把:“你要点儿脸吧!” 唐甜甜一个踉跄,脚镣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朝前扑倒。 两个年轻人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凌空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他们索性架起她,拖着她走出了房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吕老和齐薇薇两个人。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窗帘的边缘透进一线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吕老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齐薇薇,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齐薇薇同志,有几点情况,我要向你说明一下。” 齐薇薇微微颔首:“您说。” “首先,” 吕老竖起一根手指, “唐甜甜同志……目前已经被报纸铺天盖地报道了。救火英雄、女发明家、改造积极分子……这些名头,已经传遍全国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现在上面的政策,你也知道,是不能有英雄人物的负面报道。这个口子不能开,一开就收不住了。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齐薇薇。 “我们可能不能给你做主‘翻案’了。” 齐薇薇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 唐甜甜是作为正面典型树立起来的。 报纸上登过她的照片,广播里播过她的事迹,据说还有作家在写以她为原型的报告文学。 这样一个“英雄人物”,忽然翻出来说是欺世盗名之徒,对于舆论稳定是大大不利的。 这个道理,她懂。 吕老见她没有异议,松了口气,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打算把你推出来。” “推出来?” “对。” 吕老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让你继承唐甜甜的光环。 她发明了初稿,但是你极大地完善了她的初稿,让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最终成型了。 她是发现者,你是完成者。 这个说法,我们讨论认为合情合理。 当然,委屈你了。 怎么样?” 齐薇薇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了:“我都听组织和领导的安排。” 吕老满意地笑了。 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铺展开来,像秋天的阳光照在一张揉皱的牛皮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透着暖意。 “好!好!年轻人,大胸怀!” 他拍了拍齐薇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派的、长辈式的亲切。 “小齐同志啊,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他的目光在齐薇薇脸上停了一下, “发明也不会止步于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这一项吧?” 齐薇薇迎着他的目光。 “我的确……有很多……想法。” 吕老一拍手,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太好了!这就说到第二点了——” 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的、公事公办的神情。 “小齐同志,我正式代表组织向你宣布——”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已经被特招进入工业部了!” 齐薇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的岗位是研究室主任。级别是十三级。工资是每月一百六十九元,同时享受研究补贴,每月五十元。” 研究室主任。 级别十三级。 工资一共二百一十九元。 齐薇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着,一下一下,擂鼓一样。 二百一十九元。 二百一十九元!!!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十多块。 干部也才是五十多块。 一个工作了几十年的老科长,也不过八九十块。 二百一十九元,是普通人好几个月的收入。 但真正让齐薇薇心跳加速的,不是钱。 是“研究室主任”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她有了社会身份,有了地位。 而且,她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研究室。 甚至,还能有自己的人手。 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搞发明、做研究,不用偷偷摸摸,不用仰人鼻息。 意味着她脑子里的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前世花了无数心血打磨出来的技术,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口。 她按捺住内心的翻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谢谢您,吕老。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吕老愣住了。 “啊?”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换了任何一个年轻人,听到“工业部特招”、“研究室主任”、“二百一十九元工资”,恐怕早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眼前这个女娃娃,竟然说要“考虑一下”?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好吗?” “好。” 齐薇薇正准备告辞,吕老又抬起了手。 “等等。我还有第三点——”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你的发明,工业部准备收购。你可以开一个价码。” 他伸出五根手指,张开,比了一个数字。 “我给你透个底——我们可以给到五位数。” 五位数。 万。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一万块,都可以在京市买座三进的超大院子了。 第289章 无偿 吕老看着齐薇薇,等待她的反应。 齐薇薇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愿意把这个发明,无偿捐赠给国家。” 吕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竖起大拇指,那根大拇指因为常年握笔,关节有些变形,但竖得笔直。 “好!好!不愧是高觉悟的华国青年!”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但齐薇薇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 “但是?” 吕老的大拇指还竖着,眉毛却挑了起来。 “我有一个条件。” 吕老收回了手,抱起双臂,目光变得审慎起来。 他见过太多“但是”了。 有些人的“但是”,是想要更多的钱。 有些人的“但是”,是想要更高的位置。 有些人的“但是”,是想要更难办的事。 “你说说看。” 齐薇薇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的这个发明,原本叫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现在,我想把它改名为——” 她停顿了一下, “‘齐氏联合多用农机’。” 吕老微微皱眉:“齐氏?” “氏,是姓氏的氏。”齐薇薇解释道,“不是F221,而是齐氏。我齐薇薇的齐。” 吕老沉默了。 他明白了。 这个年轻女人,是在跟唐甜甜做彻底的切割。 F221这个名字,已经跟唐甜甜绑定在一起了。 报纸上写的是“唐甜甜发明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广播里念的是“唐甜甜发明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那篇正在写的报告文学,标题八成也是“唐甜甜和她的F221”。 如果沿用F221这个名字,不管官方怎么解释,在老百姓心里,这个发明永远会跟唐甜甜挂在一起。 但改成“齐氏”,就不一样了。 齐氏联合多用农机。 齐薇薇的齐。 这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切割,也是一个无声的宣告——这个发明,从根子上,就是齐家的。 吕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锤定音。 “好。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手,跟齐薇薇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有硬硬的茧子——那是年轻时在车间里干活留下的。 “工作的事,尽快给我答复。”他松开手,又叮嘱了一句,“如果对待遇不满意,咱们都可以再谈!一切好商量!工业部是非常惜才的,只有一点——别让我等太久!”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出牢房,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水磨石地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 她一步一步走着,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前世烧到今生,从唐氏集团的地下厂房烧到这幢灰扑扑的赫鲁晓夫楼,从她被唐爱军和唐甜甜踩在脚下的那一刻,一直烧到现在。 齐氏。 这两个字,前世她想了多少次? 每一次在图纸上签下“唐氏集团”四个字的时候,每一次在文件上盖下唐爱军的印章的时候,每一次看见报纸上登着“唐氏集团董事长唐爱军”的照片而她的名字连一个脚注都没有的时候——她都在想,这份荣光,她拱手相让,但唐爱军不想要。 而她,永远都是一个影子。 凭什么她创造的一切,要冠上别人的姓? 现在,不需要了。 从今天起,她的发明,冠她自己的姓。 齐氏联合多用农机。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走出工业部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台阶上。 四月底的太阳,不算炽烈,但很明亮,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走向那辆军绿色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温热,皮革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凌和平的味道。 那种淡淡的肥皂气息混着一点点机油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了车。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吉普车缓缓驶出工业部大院,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 路两旁的梧桐树刚刚长出巴掌大的新叶,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齐薇薇摇下车窗,让风吹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凌和平的毛裤织好了,手套也织好了。 她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柴房的枕头底下。 等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平安”和“归来”。 四个字,一针一针,织进了羊绒和棉线里。 红灯亮了,她踩下刹车。 车停在十字路口,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站在窗边,孩子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 她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吉普车驶过路口,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那里有每年都开花结果的石榴树,有新崭崭的黄铜门环,有爷爷奶奶,有哥哥姐姐们,有丹丹和茜茜。 有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柴房,里面放着一条毛裤、一双手套,和四个字。 平安。 归来。 她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有很多话要告诉他。 关于吕老,关于工业部,关于研究室主任,关于齐氏联合多用农机。 关于她终于、终于、终于,可以冠上自己的姓。 。 两天后。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工业部大楼,五楼,吕老办公室。 齐薇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手捧着搪瓷茶杯。 茶是她进门时吕老亲手泡的——上好的西湖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像一片片小小的春芽。 茶香混着热气氤氲而上,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办公室不算大,但很有味道。 墙上挂着一幅华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了圈,都是工业项目分布点。 办公桌上堆着大批文件和图纸,摞得老高,但乱中有序。 第290章 黑胶 齐薇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 桌角,压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黄杨木镇纸,刻的是《考工记》里的句子——“知者创物,巧者述之”。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台唱片机。 红木底座,黄铜喇叭,手摇式发条。 机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一看,就知道主人爱惜得很。 齐薇薇认出来了,这是德国三十年代的老款,在国内极为罕见。 吕老正弯腰在唱片机前,小心地放上一张黑胶唱片。 他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着——那是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颤抖,但在把唱针搭上唱片的那一刻,却稳得出奇。 “咔嗒。” 唱针落了下去。 齐薇薇本以为会飘出京剧,或者样板戏,或者什么红歌。 这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唱片柜里都是这些东西。 但飘出来的,是交响乐。 铜管齐鸣,弦乐铺排,旋律像一条大河,从那个黄铜喇叭里奔涌而出。 是柴可夫斯基。 《天鹅湖》第二幕的开场曲。 齐薇薇认得这支曲子。 前世,她有次在沪市出差时,客户无意间送了她两张音乐会的票。 她一个人去的,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听完了整场《天鹅湖》。 她以前没听过,以后也没听过。 那天,是她四十三岁的生日。 没有一个人记得,包括她自己也是坐到座位上才忽然想起来的。 齐薇薇在双眼湿润前,赶紧收回思绪。 她知道,吕老是有留洋背景的。 早年华国派出去的第一批留学生里,就有他。 在德国待了七年,学机械制造。 她不知道的是,吕老回国的时候带了两大箱书和这台唱片机。 书后来都在动荡年代烧了,唱片机藏得深,留了下来。 她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这是她前世在商海沉浮几十年学到的重要原则——谈条件的时候,先开口的人,气势就弱了,大概率会输。 谈判桌上,沉默不是空白,是武器。 谁先耐不住沉默,谁就输了一局。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吕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 他打拍子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通乱敲,而是严格按照指挥的手势——四四拍,强、弱、次强、弱。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有老茧,是当年在车间里干活留下的。 这样一只手,跟柴可夫斯基配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齐薇薇的思绪也跟着旋律飘远了。 她想起前世唐氏集团刚起步的时候,她带着五个技术员在郊区的破厂房里搞研发。 没有设备,就用手工绘图。 没有资料,就自己去图书馆查。 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开,夏天怕汗水浸湿图纸,戴着手套,手心长满了痱子。 那时候她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连续干了三个多月,把F221型的终稿画了出来。 样机测试成功那天,她一个人躲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上,哭了很久。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虽然苦,却是她前世最充实的时光。 可惜她所托非人,事业上的成功,伴随着的,是整个情感生活的极端苦闷。 不论是唐爱军,唐甜甜,还是那两个不是她亲生的儿子,都不能给她提供一点点儿情绪价值。 他们,只会索取。 索取金钱,索取她的关爱。 她的商业帝国越来越大,她的灵魂却越来越空。 …… 旋律渐渐高昂起来,进入了整首曲子最著名的段落。 双簧管吹出了一段忧伤而甜美的主题,竖琴的琶音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齐薇薇轻轻吸了一口气。 前世她听这段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唐氏集团下一季度的市场规划。 现在她坐在这里,在工业部副部长的办公室里,听柴可夫斯基,却什么都不想了。 一曲终了。 最后的音符在空中颤了一下,消散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唱片机还在沙沙地空转。 吕老伸手把唱针抬起来,关掉了机器。 他转过身,看向齐薇薇,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小齐同志,很不错。” 他开口了,声音里有种老派人特有的腔调, “年轻人,沉得住气。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 齐薇薇笑了:“您都把我夸出花儿来了。”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沉稳得不像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变回了邻家姑娘的模样。 这种切换很自然,像是两种状态在她身上共存了很久,可以随时调用。 吕老给她茶杯里加了开水,随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下棋的老手。 “说吧。” 他开门见山, “你的条件都说出来。我能给你办到的,我尽量都答应。当然,我的能力也不是无限的。你先说说。” 齐薇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热的,龙井的回甘在舌尖上萦绕。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着吕老。 “发明,是需要时间的。”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 “我以后每半年提交一个发明项目给您,可以吗?” 吕老的眼睛亮了。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看着齐薇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惊喜的谜题。 “有意思啊!” 他拍了拍桌子, “我还没给你定目标、搞计划呢,你自己先给自己定上了。 半年,这个周期也很合适——不长不短,够做一个扎实的项目。” 他的语气变得好奇起来: “不过,小齐,我今天是让你提要求,不是让你给自己上强度的。 你倒好,自己先给自己套上了嚼子。 说吧,你的要求是什么?” 齐薇薇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这就要提要求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求——不坐班。” 吕老的笑容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前倾,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 “什么?!” 齐薇薇没有退缩。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多了一层柔和的底色: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第291章 徒弟 齐薇薇很坦然地说: “我的两个女儿被前夫卖到了鲁省。 我才把她们找回来不到一年。 丹丹今年六岁,茜茜才四岁。 我想……多陪陪她们。” 吕老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齐薇薇的所有情况。 在看到设计图的第一时间,他就让人去查了。 一份档案,厚厚一沓,齐薇薇二十六年的人生,被压缩成冷冰冰的文字和表格。 他读过那些材料——关于唐爱军,关于唐甜甜,关于被卖到鲁省的两个女儿,关于她如何维护二姐,从海岛接回三姐。 一桩桩、一件件,他清清楚楚。 那些文字里没有感情,但吕老活了六十多年,能从文字的缝隙里读出其中的血和泪。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从泥潭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却没有变成一块怨天尤人的烂泥。 她洗干净自己,画出了F221型的设计图,在工业部的会议室里对答如流,在唐甜甜面前冷静得像一柄刀。 现在她坐在这里,不亢不卑地提出自己的条件。 不是为了更高的工资,不是为了更大的权力,是为了陪女儿。 吕老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为难。 “可是……可是……” 他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 “我已经给你选了两个助手了,还想让你带带他们呢。你不坐班,这怎么带徒弟啊?” 他的语气,像一个已经布置好了棋局,却发现对手不按规矩走的棋手,有点委屈。 齐薇薇微微歪了歪头: “不知道您给我选的徒弟,底子怎么样? 不过,我可以给他们制定一套学习方案,先自学。 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随时来我家找我。” 她没有说“行”或者“不行”。 她说的是“先自学”。 既不拒绝吕老的好意,也没有因为要带徒弟就放弃自己不坐班的原则。 齐薇薇在前世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明明想拒绝,却说了一堆客气话,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有的人干脆利落地拒绝,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最好的方式,是给出第三条路。 吕老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这俩徒弟,都是挤破了脑袋要跟着齐薇薇的。 名单一出来,工业部内部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找他,明的暗的,送礼的托关系的,都想把自己的子弟塞进这个“齐薇薇研究小组”。 他最后选了两个人——吕方方和高畅。 不是没有私心,但也不全是私心——这两个年轻人的底子确实不差,家学渊源,都在机械堆里泡大。 吕方方是他表侄,他了解,实诚,能吃苦,就是嘴笨,见人不会说话。 高畅是大有来头儿,聪明外露,举一反三,但有时候太跳脱,需要人压一压。 两个人都二十五六岁,正是可塑性最强的时候。 吕老让他们跟着齐薇薇,固然是给齐薇薇培养势力,但反过来,也是给他看好的年轻人找一条明路。 工业部虽然是技术部门,但内部派系纷繁。 他这个副部长,最多再干三五年就要退了。 退下来之后,手底下这些人,有人会投靠别的山头,有人会被排挤边缘化,有人会消磨在一地鸡毛的办公室斗争里。 他不愿意看到齐薇薇这样一个苗子,被卷进那些烂事里毁掉。 如果她不坐班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不坐班意味着她游离在部里日常运转的体系之外,只是一个“项目制”的存在。 她的人事关系在工业部,但人不困在办公室里。 表面上看起来是边缘化了,实际上,是超脱了。 对于真正有本事的人来说,最理想的状态从来不是挤在权力中心,而是让人需要的时候来请你。 齐薇薇半年一个发明项目,哪个派系敢为难她? 吕老想通了这一节,忽然拍了一下手,啪的一声脆响。 “好!”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坐班好啊!” 齐薇薇略微惊讶了一瞬。 她预料到吕老最终会同意,但没想到他会用“好”来形容。 这个反应,说明她的要求,和吕老心中某个更深层次的考量对上了。 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歪打正着了。 吕老高兴地继续说道: “我同意了! 不坐班,每半年提交一个项目。 待遇就按咱们之前说的,不变——级别十三级,工资一百六十九元,研究补贴五十元。” 齐薇薇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吕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握力不弱,指尖有薄薄的茧子——吕老以为那是长期握笔画图的痕迹,其实是她长期手洗衣服造成的。 吕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小小年纪,怎么一股子商贾气息,还‘成交’?哈哈哈哈!” 笑声很响,震得窗台上的搪瓷茶杯微微发颤。 他笑够了,摆了摆手:“你先坐一坐。我马上把你的两个徒弟找来,让你们先见一面。当然,收不收,你说了算。” 齐薇薇重新坐下来:“吕老,您安排的人,我绝对没有意见。” 吕老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齐薇薇很懂事,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讨好,不是奉承,而是说——您给我安排的人,信得过,我就信。 这份信任的分寸,既给了他面子,没有虚伪地夸他眼光好,也留了余地。 吕老转身出去了。 齐薇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唱片机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黄铜喇叭反射着柔光。 桌角的黄杨木镇纸被阳光照得温润如玉,“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八个字在光里微微凸起。 齐薇薇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像是在说自己——她前世创造了很多东西,却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出自她之手。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彻底凉了,龙井凉了之后有另一种风味,清苦回甘。 她慢慢品着那点苦味,等着她的两个徒弟。 第292章 摸底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三道脚步声,一个稳重的走在前面,两个轻快的跟在后面。 门被推开,吕老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两个人一进门,齐刷刷站定,对着齐薇薇鞠了一躬。 弯腰的角度一模一样,像是排练过。 “老师好!” 声音也是整整齐齐,一个略显低沉,一个清朗响亮。 他们抬起头来。 这是两个很精神的年轻人,看上去都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站在左边的那个,个子高大壮实,肩膀很宽,像一扇门板。 皮肤黝黑,国字脸,浓眉大眼。 最特别的是他的头发——少白头,不算严重,但黑发里夹杂的白丝很明显,像是黑芝麻里撒了一把盐。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齐薇薇。 右边的那个跟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等个子,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活,像两颗黑葡萄。 他的站姿很放松,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带着一种天生的笑意,不是刻意的讨好,是那种从小就招人喜欢的开朗长相。 吕老先介绍少白头。 他伸手把吕方方往前拉了一步,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俗话说,举贤不避亲。这是吕方方,是我的表侄。是个好孩子,实诚,能吃苦。有点基础,会画图,应该能帮你不少忙。” 吕方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的大红。 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被开水烫过,连头皮都泛着粉色。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脸红,更加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他没想到。 自己的师父,做出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这种精妙发明的人,竟是个小姑娘。 虽然表叔已经说了,发明人是女的,才二十六岁。 但齐薇薇真的站在面前,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 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扎着两条辫子,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哪里像一个能在机械图纸上指点江山的人物? 偏偏她又那么好看,吕方方最怕跟好看的小姑娘说话——话都说不利索了。 齐薇薇向他伸出手:“你好,吕方方同志。” 吕方方看着那只手,愣了一拍,然后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飞快地伸出手握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来: “老师好!” 声音比刚才那声“老师好”高了半度,带着点破音。 吕老剜了他一眼,把他推到后面。 吕方方如蒙大赦,低着头退到一边,耳朵还是红的。 吕老拉过戴眼镜的小伙子,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这是高畅。他父亲,就是高应之。” 高应之。 华国工业部三大功臣之一。 机械制造大家。 国内第一台自主设计的大型水压机,就是高应之主持研发的。 他的名字写在工科教材上,印在报纸头版上,刻在工业博物馆的铜牌上。 齐薇薇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她郑重地再次伸出手,比刚才跟吕方方握手时多用了半分力气: “你好,高畅同志。久仰你父亲的大名。” 高畅比吕方方开朗多了。 他握住齐薇薇的手,上下摇了好几下,力度很大,节奏很快,像一台刚上了油的小马达。 “老师好!我爸也看了您的图纸,直竖大拇指呢!” 他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情, “他说让我有时间了,一定请您回家吃顿饭。 他有很多想法,很想跟您面谈呢! 当然您要是忙,咱给他拒了就行,不用管他。” 他摆摆手,好像在谈论的不是华国工业泰斗,而是隔壁爱串门的老大爷。 “对了,老师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给我们俩。” 他拍了拍胸脯, “我们画图都很快的——我学过两年制图,方方比我学得还久。 我还能做实验,在厂里实习的时候开过车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齐薇薇,目光坦坦荡荡的,既不躲闪也不冒犯,带着一种对“技术”本身单纯的敬意。 一个人的目光里有没有杂质,是装不出来的。 高畅的目光,很干净。 吕方方在一旁终于缓过来了,脸红褪了大半,只剩下耳朵尖还有一点粉色。 他听高畅表了态,赶紧跟着补了一句。 声音比刚才正常多了,但还是闷闷的,像从一口大缸里传出来:“……我也能做实验。”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短了,显得不如高畅有诚意,嘴唇动了动想再加点什么,脑子卡了壳,什么词都想不出来。 他的脸又开始有泛红的趋势。 齐薇薇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嘴笨实诚,一个聪明外露。 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隐隐的较劲,像两棵挨在一起长的树,都在暗暗地比谁先抽条。 这样很好——不会联合起来糊弄她这个师父。 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带徒弟最怕的不是徒弟笨,也不是徒弟太聪明,而是徒弟们抱成团。 一旦形成小团体,师父就成了外人,所有的指令都会被过滤、被稀释、被打折扣。 而两个互相较劲的徒弟,是最好的组合。 他们会比着表现,比着进步,比着谁更得师父的认可。 这种良性竞争,对学习来说,是最好的催化剂。 她笑了笑,开口了。 “我手头的项目现在还在雏形阶段,等到了实验阶段,肯定需要你们帮忙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反应,高畅使劲点头,吕方方也跟着点头,频率比高畅慢了半拍, “下周一我来部里,给你们带一套题目。你们自由解答,也算我摸一摸你们的底子。这样可以吗?” 高畅立刻大声道:“当然可以了!老师,您尽管考我们!” 他恨不得现在就做卷子,证明自己的能力。 吕方方却注意到了另一个关键点:“下周一在哪儿?” 他问完,觉得自己的问题听起来有点像质疑,又加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是说,我们去哪个办公室找您?” 第293章 宝地 齐薇薇看向吕老。 她也有同样的疑问——不坐班的话,她在工业部没有办公室。 吕老一拍脑袋,”啪“的一声,手掌跟脑门的接触声十分清脆: “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呢!走,小齐,我给你弄了个好实验室呢!” 他站起来,一脸神秘,像一个要展示宝藏的老顽童。 齐薇薇站起来,高畅和吕方方自觉地退到两边,让出路来。 四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 吕老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声响。 高畅用胳膊肘悄悄捅了吕方方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吕方方摇了摇头没接话。 到了楼梯口,吕老没有往下走,而是拐了个弯,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漆着灰绿色的漆,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 吕老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台阶很窄,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齐薇薇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金属的冷腥气。 原来,这栋楼还有地下室。 楼梯不长,十来级台阶。 走到底之后是一条走廊,两边有几扇门,都关着。 吕老领着三人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最大的铁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比刚才那扇要新一些,门把手上没有灰。 吕老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根拉线。 “啪!” 灯绳一拉,灯光大亮。 霍! 齐薇薇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好大一间实验室。 足足一百平方。 天花板很高,比普通办公室高出将近一倍。 日光灯管整整齐齐排了四排,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靠墙是一排工具柜,钢制的,灰色,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扳手、螺丝刀、卡尺、量规……字迹工整,分类详尽。 工具柜旁边是两个铁皮柜,玻璃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金属材料样品和砂轮,每一层都标了材质和规格。 最让齐薇薇心跳加速的,是那两台设备。 精密车床。 两台。 并排放在实验室的正中央,用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车床的导轨上涂着保护油,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走近看了看铭牌——沪市第一机床厂,七三型。 不算最新款,但保养得极好,每一个手柄都擦得干干净净,摇动了一下进给手柄,手感顺滑,没有一丝卡顿。 旁边还配了铣削附件和磨削附件,虽然型号不算顶尖,但做实验和样机零件绰绰有余。 车床旁边是钳工台,厚重的实木台面,配了台虎钳。 墙上挂着各种量具,游标卡尺、千分尺、百分表,一样不缺。 实验室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绘图区,一张宽大的斜面的绘图桌,配了可调节亮度的台灯。 绘图桌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用来贴参考图和进度表。 她甚至看到了一台小型的材料强度测试仪。 齐薇薇站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把整个实验室看了一遍。 吕老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等着她的反应。 他把实验室要是和楼梯门钥匙,都郑重地放进齐薇薇的手心里。 钥匙很凉,沉甸甸的。 “小齐,这个实验室,是你的了。” 他说完,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有个情况我要告诉你。 这个实验室原先的主人,姓赵,是部里一个老工程师,水平很高,就是脾气古怪。 他在这里做实验的时候,心脏病发作去世的。” 他咳了一声:“你……不忌讳吧?” 齐薇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当然不。”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听到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想通了一件事——难怪这么好的实验室空着,设备齐全,空间宽敞,地段绝佳,却没有被人抢走。 看来,有人忌讳。 那个人在这里去世之后,这间地下室就成了“不吉利”的代名词。 工业部里有人想要这间实验室,又觉得瘆得慌,犹犹豫豫之间,就便宜了她。 她不怕鬼神。 那位赵工程师又不是她害死的。 她甚至觉得,一个愿意在实验室里工作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如果真的有在天之灵,看到她在这里继续搞发明,应该会高兴的。 搞技术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后继无人。 她仔细收好了钥匙,放进挎包内侧的夹层里。 高畅绕着车床转了一圈,摸了摸导轨,又蹲下来看了看铭牌,站起来的时候满脸羡慕:“老师真厉害!这间实验室,抵得上一个小型工厂了!” 吕方方走到齐薇薇身边。 他的脸已经不红了,声音虽然还是闷闷的,但多了一种认真的东西: “老师,你来做实验的时候,我们陪着你。你不用怕。” 他没有说“我保护你”之类的大话。 他说的是“我们陪着你”。 这句话的分寸,刚刚好。 齐薇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吕老在门口拍了拍手: “小齐,走,我领着你办手续去。 领工作证、填入职表、签保密协议,一套流程下来得不少时间。 让这两个小子在这里收拾收拾。 你们,给我好好干活儿,犄角旮旯都给我弄得干干净净,知道吗?” 两人齐齐答应:“知道了,吕部长!” 齐薇薇跟着吕老走出实验室。 上楼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高畅正撸起袖子擦车床的导轨,吕方方在工具柜前逐一检查抽屉里的工具,两个人已经开始自觉地整理起这间实验室来。 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两台车床的导轨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她的实验室。 她自己的实验室。 这个念头在她的胸腔里膨胀着,像一颗种子顶开了泥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齐薇薇跟着吕老在工业部大楼里跑前跑后。 填了三张表格,拍了工作证照片,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又在财务处,登记了工资卡。 第294章 纪律 每到一个窗口,吕老都在旁边站着。 对方一看吕老亲自带人,二话不说就办了,效率快得像有人在后面推着跑。 工作证拿到手的时候,齐薇薇还站在财务处的窗口前。 一本巴掌大的红色塑料皮本子,封面上烫着“华国工业部工作证”几个金字。 她翻开,里面有她的照片,一寸黑白照,刚拍的,墨水还没干透。 照片旁边是她的姓名、性别、年龄、职务、级别。 拓着钢印。 职务:研究室主任。 级别:十三级。 她合上工作证,将它贴身穿的内兜里。 红色塑料皮的边缘硌着胸口,有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离开工业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吕老把她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下周一别忘了带题目来”,就匆匆赶去开会了。 齐薇薇站在工业部大楼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晒得台阶上铺着的防滑铁板微微发烫。 她仰头看了看天,四月底的天蓝得发亮,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 她上了吉普车,关上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本工作证的边缘。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来回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 她有工作了。 工业部,研究室主任,月薪二百一十九元。 而且,不坐班。 不光有了工作,还有了一间一百平的实验室,两台精密车床,两个徒弟。 吕方方实诚,高畅聪明。 一个会画图,一个能做实验。 他们身后站着的人——吕老是吕方方的表叔,高应之是高畅的父亲——这些人脉,将来都会汇入她的河床。 齐薇薇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从嘴唇之间缓缓逸出,在方向盘上方散开。 她想起吕老在地下室里说的那句话:“这个实验室,是你的了。” 从前世到今生,她拥有过很多东西——唐氏集团的股权、厂房、设备、专利——但没有一样东西,上面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有了。 研究室主任,是她。 实验室的主人,是她。 徒弟们叫的老师,是她。 唐甜甜这样一闹,受益的,竟然是她。 齐薇薇轻轻地笑了。 她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了车。 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她的手掌心。 她按捺着心潮,挂上挡,驶出了工业部大院。 不急。 这个好消息,她要等凌和平回来了,再对全家人正式宣布。 。 五月一日,劳动节。 清晨六点,齐薇薇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淡金色的线。 法定节日,丹丹和茜茜不上托儿所。 两个孩子还在睡,茜茜把被子蹬到了地上,丹丹的手臂搭在妹妹的肚子上,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只挤在一起的小鸽子。 齐薇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两个孩子的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光泽。 京郊部队的驻地离齐宅大约四十公里。 凌和平平时坐公交车回来,要先走到驻地门口等车,坐到京市北站,再换两趟公交车,到齐宅的时候通常已经快九点了。 但今天齐薇薇等不及了。 她要去接他。 她换了衣服,检查了车钥匙和挎包。 包的内兜里,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硌着她的手指。 她摸了摸它,像摸一枚护身符。 吉普车驶出胡同口的时候,孙德明正在门口浇花。 他看见齐薇薇开车经过,举着喷壶喊了一声:“薇薇这么早出门啊?” 齐薇薇从车窗里探出头回了一句:“去接和平哥!” 话音未落,吉普车已经拐过了街角。 京郊的道路两旁,白杨树已经长满了阔叶。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翻动,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像是整排树在拍手。 齐薇薇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路旁的田地里,麦子已经抽了穗,青青的麦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四十分钟后,吉普车在京郊部队驻地门口停下来。 哨兵认识这辆车和它挡风玻璃前面的通行证,也认识齐薇薇,朝她敬了个礼。 齐薇薇点点头,把车开进了大院。 凌和平站在宿舍楼下等她。 他穿着一身军装,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皮带扎得紧,整个人站得像一棵白杨树。 晨光照在他脸上,齐薇薇注意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眼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 他在等她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微微分开,标准的军姿——但肩膀的弧度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见齐薇薇的车,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驱散了脸上的疲惫,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股清凉的晨风和淡淡的肥皂味。 “薇薇,有什么好事吗?”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侧头看她,“你红光满面的。” 他的观察力依然敏锐。 齐薇薇今天确实红光满面——不只是因为起得早血液循环好,而是因为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眼睛发亮,脸颊泛红。 她发动了车:“到家再说。我的确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和平哥,你开还是我开?” 凌和平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腰后的靠垫。 “你开吧。昨晚没怎么睡,我眯一会儿。”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齐薇薇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伏在眼睑上,被车窗透进来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睡着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话说完的下一秒,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 这不是正常的入睡速度,这是极度疲惫之后身体的强制关机。 她知道他刚出任务回来。 什么任务,他不会说,她也不会问。 京郊部队的事情,有属于部队的纪律。 但她能看出来——他的嘴唇干燥,指甲边缘有几根倒刺,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厚痂! 第295章 声场 这次,齐薇薇把车子开得很慢。 吉普车在乡间公路上平稳地行驶,时速一直没有超过三十公里。 遇到过马路的路人,她也不大喇叭,缓缓踩刹车停下来,让人先过。 一个老大爷赶着羊群横穿马路,十几只羊晃晃悠悠地走,她安静地等着。 老大爷经过她车窗的时候,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她不在意慢。 凌和平在补觉,她不想让任何颠簸打扰他。 车队、羊群、行人,都不过是路上的风景,她有的是耐心。 四月的风吹进车窗,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在车厢里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她握着方向盘,感受着发动机平稳的震动,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路很长,车速很慢,他在旁边睡觉。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但一切都刚刚好。 进了京市市区,路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 齐薇薇放慢了车速,绕过了东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那里路面坑洼多,车多喇叭响。 她走了一条稍远但更安静的路,多花了一刻钟,但车子始终平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到了胡同口,齐薇薇稳稳地把车停下来。 引擎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凌和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齐薇薇侧过身看着他。 他还在睡。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瞬间,不想叫醒他,伸手拿起搭在座椅靠背上的薄呢子上衣——那是她早上出门时多带的一件,怕早晚天凉——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衣服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醒了。 没有迷糊的过渡期,没有睡眼惺忪的茫然,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眼神就是清醒的。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混沌。 “这么快?已经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睡意未消的沙哑,“我好像才刚合眼呢。” 齐薇薇收回手。 那件薄呢子上衣现在盖在他身上,藏青色的,衬得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你睡了一路了。”她笑道,“吃点早饭,然后好好睡。” 凌和平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把衣服叠好,放在后座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叠衣服的手法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呢子大衣也叠成了方块儿。 “我不冷。”他说着推开车门,“走,回家吃早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胡同。 齐宅的门虚掩着,门环被擦得锃亮,黄澄澄的椒图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凌和平推开门,石榴树的绿荫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了几朵花,橙红色的花苞像一个个小灯笼,藏在绿叶之间若隐若现。 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食物的混合香气,被清晨的风吹过来,能把人的馋虫从五脏六腑里勾出来。 堂屋里,一家人都已经坐好了。 齐达友坐在正中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双筷子,面前摆着空碗,正在等大家到齐。 闻素美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只搪瓷大茶缸。 齐玲玲在摆筷子,齐佳佳在用抹布擦桌子,齐梅梅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装盘的芝麻火烧。 丹丹和茜茜已经坐在了小凳子上,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碗,茜茜的眼皮还有点肿,应该是刚被叫醒。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暖水瓶打的甜豆浆,用搪瓷大茶缸装着,盖子一掀冒出滚滚白气。 油条堆在笸箩里,炸得金黄油亮,一根根膨胀得胖乎乎的。 茶叶蛋的壳被敲得碎碎的,酱色的裂纹像冰面的纹路。 豆汁儿盛在大碗里,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焦圈儿脆生生的,码在小碟子里。 芝麻火烧切成两半,露出里面的芝麻酱层。 最受欢迎的是那盘门丁肉饼——皮薄馅大,两面煎得焦黄,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很传统的京市早餐。 在凭票供应的年代,这样一桌早餐堪称奢侈。 闻素美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国营饭店排队,把攒的票全花了,买回来满满一桌子。 “和平回来了!”齐达友放下筷子,招呼道,“快洗手,吃饭!” “薇薇,坐这儿!”齐佳佳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凌和平去水池边洗手。 井水很凉,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双手搓了肥皂,洗得很仔细,指甲缝都不放过。 洗完手,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灰色的手帕擦了擦,然后走到齐达友身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最大最长的油条,放在了老爷子碗里。 “爷爷,您先吃。” 齐达友笑呵呵地接了,咬了一大口,油条酥脆的表皮在嘴里碎裂,芝麻和油脂的香气让他满足地哼了一声。 凌和平又给闻素美捡了个焦圈儿——他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齐佳佳道:“快吃快吃!” 齐薇薇也洗了手回来,在齐梅梅身边坐下。 齐梅梅递给她一碗豆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里应该加了糖,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闻素美拿着搪瓷大茶缸,挨个给每个人倒豆浆。 倒到凌和平面前的时候,他双手捧着碗,毕恭毕敬地举着,像个听话的小辈。 闻素美给他倒满了,还多倒了一点,豆浆差点溢出碗口。 “多吃点,和平。”闻素美碎碎念着,“部队里吃不好,你看你,回来一趟人又瘦了一圈。” “没瘦,奶奶。”凌和平接过碗,“部队伙食好着呢,上周还吃了红烧肉。” “红烧肉哪有家里的实在。”闻素美不信,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茶叶蛋。 齐玲玲给丹丹的碗里掰了半根油条,用豆浆泡软了,递到小丫头手里。 齐佳佳把茜茜抱到腿上,掰了一小块门丁肉饼,吹凉了喂她。 茜茜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张开嘴等下一口,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油条的酥脆声、豆浆的吞咽声、孩子的咂嘴声、大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被堂屋的横梁兜住,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声场。 第296章 倒推 凌和平吃得很快,但吃相不粗鲁。 一根油条三五口就下了肚,然后再拿一个门丁肉饼继续吃。 他吃饭的样子带着军人特有的效率,不浪费一粒芝麻,不剩下半口饼。 等他吃了大半,肚子里的空当被填了七七八八,他放慢了速度,喝了一口豆浆,抬头看着齐薇薇。 “薇薇,什么好事儿?”他问,“现在能说吗?” 他记得她在车上说的话。 她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齐薇薇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放在了桌上。 封面上“华国工业部工作证”几个烫金大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我找到工作了。在工业部,研究室主任。”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什么?!” 凌和平眼中的惊喜,都要迸发出来。 闻素美的搪瓷缸停在半空,豆浆差点洒出来。 齐达友放下了咬了一半的油条,双手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老爷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圈从边缘开始泛红,像是刚升起来的朝霞映进了他的眼睛里。 齐玲玲筷子夹着的焦圈“啪”地掉回盘子里,她的嘴唇轻颤,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捂住了嘴。 齐佳佳直接从凳子上蹦起来,差点把茜茜掀下去,一把揪住齐薇薇的胳膊使劲晃,说出口的全是叠字:“真真、的的?真的?” 齐梅梅呆坐在那里,眼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对着齐薇薇喃喃道:“薇薇……真好……” 劳动节清晨的齐宅,从那一声“工业部研究室主任”开始,就像一口滚油锅里溅进了水,炸得满院子都是欢腾的气泡。 齐达友拿着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 他先是戴上了老花镜看,觉得不够清楚,又把眼镜摘下来,把工作证凑到鼻子尖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摩挲着烫金的字样。 闻素美坐在他旁边,虽然不识字,但也伸着脖子跟着看,嘴里念念有词:“是红皮的啊,好,红的好,吉利。” “工业部……” 齐达友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念的不是三个字,而是一句等了半辈子的判词, “薇薇,你知道工业部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华国顶尖工程师的殿堂!” 他说“殿堂”两个字的时候,音量忽然拔高,把蹲在廊下啃油条的齐星吓了一跳,手里的半根油条差点掉在地上。 “我这辈子,就去过工业部一次。” 齐达友把工作证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像是怕它飞了, “八年前,厂里出了事故,我是总工程师,去挨训的。 坐在那间会议室里,面前坐了七八个专家,一个一个地质问我,安全规程为什么不落实,设计图纸为什么有疏漏。 我在那儿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工作证上移开,落在齐薇薇脸上。 老爷子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沙哑了几分: “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来这一次了。 没想到……没想到我的孙女,是被他们请进去的。 请进去当研究室主任的。” 齐达友最后的语气平静下来,反而比刚才拔高的激动更让人心头一颤。 大家都想到了齐薇薇不眠不休把自己关在屋里的那几天。 那几天,齐薇薇的房门一直关着。 白天关着,夜里灯亮着。 闻素美去送过两次饭,每次敲门,齐薇薇都在里面说“奶奶,放门口吧,我等会儿吃”。 等闻素美下一次去收碗的时候,饭菜已经凉透了,但都吃完了——不是细嚼慢咽的吃法,是囫囵吞枣地扒拉干净,碗边上还沾着一些米粒印。 她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出屋,齐玲玲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东厢房,听见里面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密密的,像蚕吃桑叶,一写就是大半夜。 那几天,竟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太难以置信了。 事实上,齐家人心里都有一点儿不宜说出口的嘀咕。 不是怀疑齐薇薇撒谎——他们的小妹,从小心就实,不是会吹牛的人。 但这件事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工业部是什么门槛? 研究室主任是什么级别? 他们老齐家几辈子,最高光的时候也就是齐达友当了个副厂长,在厂里管着几百号人。 工业部? 那是天上的事。 可是,小妹离家六年了。 六年。 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 她跟唐爱军、唐甜甜和孙喜娣生活在一起,生活在这个院子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大家其实并不完全清楚。 因为唐爱军根本不让齐家人上门,一次都不让。 齐薇薇刚结婚那阵儿,大家都来过好几次—— 齐壮壮提着两瓶酒来认妹夫的门,被唐爱军挡在门口说“家里乱,不方便”; 齐玲玲给小妹送新做的棉袄,唐爱军接过去往门后一扔,说“她衣服够穿”,关上的门几乎碰扁了齐玲玲的鼻子; 齐佳佳端了一锅鸡汤来,唐爱军连门都没让她进,隔着门缝说了句“汤放门口,她在睡觉”。 后来大家就不来了。 不是不想来,是怕小妹为难。 每次被拒之门外,最难受的不是吃了闭门羹的人,是知道他们会吃闭门羹却拦不住唐爱军的小妹。 齐薇薇会在事后跑到胡同口等着他们,红着眼圈说“哥你别来了”、“姐你别来了”,嘴里说着拒绝的话,手却紧紧攥着他们的袖子不放。 于是大家就改成在胡同口堵她。 齐壮壮在胡同口给她塞过粮票,齐玲玲在胡同口给她塞过布料,齐佳佳在胡同口给她塞过攒了半年的肉票,齐梅梅在胡同口给她塞过医院发的红糖和红枣。 塞完就走,不让她为难。 六年里,她有没有研究机械? 大家谁也不知道。 但结果摆在眼前,完全可以倒推过程! 第297章 家学 “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的设计图就放在桌上,那是齐达友亲手誊抄过的。 他誊抄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看懂了。 那些传动比的配比,那些齿轮啮合角度的选择,那些液压回路的走向,如果不是浸淫此道多年的人,是绝对画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小妹在唐家的那六年里,一定是在某个角落里,用某种方式,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了机械研究上。 也许是深夜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她趴在床边的小桌上画图。 也许是唐爱军不在家的时候,她从哪个废品站淘来了旧书自学。 也许是那些被羞辱、被冷落、被当外人防着的漫长时间里,她无处可去,只能在纸上构建一个齿轮啮合、连杆传动、一切都有逻辑、一切都有因果的世界。 毕竟,齐达友就是工程师,她是有家学渊源的。 这种对机械的理解,基因里就有,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被点燃。 而人在最孤独的时候,反而最容易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事。 最疑惑的,其实正是齐达友本人。 二十六年了。 从她刚生下来被抱到他怀里,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响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到她蹒跚学步时追在他身后喊“爷爷抱”; 到她扎着羊角辫上小学,数学考了一百分举着卷子跑回家; 到她出嫁那天穿着红棉袄坐上自行车后座回头看他——回头那一眼里他总觉得看到了什么不对,但当时只当是嫁女儿的离愁别绪,没有深想。 这二十六年里的每一个阶段他都参与了,但他从来没有从齐薇薇嘴里听到过她说工程、图纸,尤其是什么联合多用农机。 一个字都没有。 可是,齐达友比谁都更认定这是家学渊源。 这是他这辈子最深的遗憾,也是最深的执念。 他有两个儿子,齐畴和齐棣。老大齐畴当了火车司机,技术是有的,但那是开火车,不是造火车。 老二齐棣……不提也罢。 孙辈,更是一大堆——齐畴这边就七个,齐壮壮当兵复员后进了街道办,齐玲玲在文工团,齐佳佳现在在供销社,齐春春和齐茂茂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电工,齐梅梅是护士,马上要随军。 都好。 七个孙子孙女,一个比一个孝顺,一个比一个懂事,但没有一个人继承了他的工程事业。 没有一个人能看懂他压在箱底的那一沓图纸,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说“齿轮啮合”的时候不露出茫然的神情。 这几乎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他退休的时候,收拾了办公室里的东西,所有的技术档案都要交还厂里,他只带走了一支用了二十年的绘图铅笔。 那支笔被他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半夜失眠了,他会拿出来握一握,像老农摸着锈了的锄头。 现在,他心尖儿上的小孙女,无师自通,不但发明了超级超前、先进、精妙的农机,而且进了工业部。 工业部! 那可是华国顶尖工程师的绝对殿堂! 齐达友誊抄过那份图纸。 他不光誊抄了,誊抄完之后,他还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的不是内容——内容他在誊抄的时候就已经看懂了——他看的是画图的手法。线条的粗细把控,剖面线的间距和角度,标注字体的工整度,零件序号排列的规范程度。 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专业的和业余的,看字体工整度就够了。 真正的工程师画图,每一个字母都像用模子刻出来的,因为图纸是工程的语言,语言必须规范。 齐薇薇的图,画得比他齐达友还要好。 齐薇薇进工业部,听起来是天大的机缘,但是细想,是很合理的。 F221型联合多用农机——他不是没见过农机,轧钢厂附属的农场里就有两台老式收割机,笨重,故障率高,收割一亩地能歇工三回。 而F221型的结构,把耕、种、收三个功能集成在一台机器上,传动系统简洁到了近乎精巧的地步,这意味着制造成本低,维修门槛低,一般的公社农机站都能修。 这东西只要批量生产出来,用于开荒,就能多养活不知道多少人。 用于翻耕、播种、间苗和收割,又能解放无数劳动力。 这可是千秋功业! 齐薇薇进工业部,一进去就当研究室主任,初一听吓一跳,现在齐达友都觉得屈才了。 换了他来定,起码得给个总工程师的头衔。 “薇薇。” 齐达友把工作证翻到第二页,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既然你是主任,你手下有几个兵啊?” 齐薇薇正在给茜茜擦嘴——小丫头吃门丁肉饼吃了一脸的油,鼻尖上都是亮的。 她一边擦一边回答:“部里给我分了两个学生,让我带。还给了我一个实验室。” “学生?”齐达友放下工作证,“什么来路?” 齐薇薇把茜茜脸上的油擦干净,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一个是吕老的表侄,叫吕方方,人很实诚,会画图。 另一个是高应之的小儿子,叫高畅,聪明外露,动手能力强,能开车床。” “高应之?” 齐达友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你说的是那个高应之?华国工业部三大功臣之一?主持研发第一台大型水压机的高应之?” “就是他。” 齐达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 高应之——那是他年轻时在行业刊物上读过无数次的名字,是他心目中真正的泰斗。 他家里有一本高应之写的《机械制造工艺学》,翻得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 现在,高应之的儿子,叫他的孙女“老师”。 “好啊,真好。”齐达友喃喃道,“薇薇,那你从明天起就要上班了吗?” 齐薇薇摇了摇头。 齐达友一愣:“不去?不是已经办了入职吗?” “我跟部里谈好条件了。” 齐薇薇端起凌和平默默续满的那碗甜豆浆,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他们答应了我的条件。” 第298章 工资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在回答家人的连珠炮,说得口干舌燥,凌和平已经给她续了两碗豆浆了。 每次都是默不作声地拿起搪瓷大茶缸,稳稳地倒满,放到她手边,然后退回去继续坐着,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齐薇薇清清亮亮地说: “吕老说,我不用坐班。我只要每半年提交一个发明就行。” “吕老?”齐达友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变了调,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吕……吕却斋?” 齐薇薇放下碗,笑道:“爷爷,您也认识吕老啊?” 齐达友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出现在一个七十五岁的老爷子脸上,有种孩童般的顽皮。 他压低声音凑近齐薇薇,语气从激动变成了某种敬畏:“我哪儿能认识那么大的大人物啊。真是吕老亲口跟你说的?” 齐薇薇不以为然地点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啊。之前来咱们家找我的,带头儿的就是他。” 齐达友捂住了胸口。 他的手掌按在左胸上,指节微微发白。 闻素美噌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头子,要不要速效救心丸?” 齐达友摆了摆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胸腔在他的手掌下剧烈起伏,能听见气流从他鼻腔里通过的呼哧声。 齐薇薇也紧张起来,站起身走到爷爷身边:“爷爷,您别激动……” “爷爷没事。” 齐达友睁开了眼睛,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一个压不住的笑, “薇薇,你让爷爷缓一缓。活到七十五,这一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闻素美嘴里嘟囔着“瞎逞能”,但她的手也微微发颤。 她不认识什么吕老,也不知道十三级是什么级别,但她看得懂老头子脸上的表情——那是年轻人看不懂的骄傲,是一个把毕生献给工程技术却自觉后继无人的老人,忽然看到枝头冒出新芽的满足。 齐达友信能量守恒。 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轧钢厂的事故、他的提前退休、儿孙们各有各的难处,薇薇的苦,他都扛过来了。 他一直相信,人这一辈子的苦和甜是等量的,苦吃够了,甜就会来。 薇薇前半生太苦了,嫁给唐爱军那个畜生,被唐甜甜和孙喜娣轮番欺负,两个女儿被卖到鲁省差点找不回来——吃了这么多苦,甜的一定在后面等着她。 这不,就来了? 他又拿起了工作证,翻到写着级别的那一页,用手指点着:“薇薇,不坐班?你不用去上班?意思是每天去点个卯,还是根本不用去?” 齐薇薇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茜茜往怀里拢了拢:“是根本不用去,提交发明再去。当然,我下周一得去一趟——给两个学生出一套卷子拿去。反正我跟吕老说了,我有两个女儿,我想多陪陪丹丹和茜茜。” 丹丹和茜茜同时抬起头来。 两个孩子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丹丹在给布娃娃梳头发,茜茜拿着半块芝麻火烧小口小口地啃。 她们本来没有参与大人们的谈话,这些话对她们来说太难懂了,什么工业部,什么研究室主任,什么十三级,都是听不懂的词。 但“丹丹和茜茜”这两个名字,她们听得懂。 “多陪陪”这三个字,她们更听得懂。 丹丹手里的梳子停在了布娃娃的头发中间。 茜茜把芝麻火烧放在了桌上。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然后茜茜先开口了,声音怯生生的,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 “妈妈,你要在家陪我们吗?我们……再也不用上托儿所了吗?” 她的眼睛很大,里面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晨光的反射。 齐薇薇看着那两双盛满希冀的眼睛,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两个孩子在托儿所过得并不开心——从她们每天放学回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但是,上托儿所是社会化的必须一步。 以前在鲁省谢裁缝家的时候,她们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出门,不能跟别的小朋友玩,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她把她们接回来的时候,丹丹那么怕人,茜茜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想着,送托儿所是好事,让孩子们融入集体,学会跟同龄人相处。 社会化是她们必须补上的一课啊,她不能心软。 丹丹现在依然还是很内向,在生人面前几乎不说话,只在家人面前才会露出笑容。 越是这样,越不能把她们闷在家里。 她可以一辈子护着她们,但她希望她们也能学会自己飞。 齐薇薇伸出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揽到身边。 丹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黄,毛茸茸的,扫过她的手臂。 茜茜的手抓了一下她的袖子,那么小的一只手,五根手指像五颗小豆子。 齐薇薇柔声道:“除了上托儿所的时间,妈妈都陪着丹丹和茜茜,好不好?” 丹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憋了满满的泪。 但丹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对着妈妈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很努力,努力到嘴角都有点发抖。 她奶声奶气道: “好。” 丹丹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一下。 齐薇薇感觉到了轻微的、一闪而过的不对劲。 那不对劲像是在舌尖上忽然尝到了一丝苦味,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苦,就被下一个味道盖过去了。 因为齐达友又打开了工作证,指着“级别”那一栏问她问题。 他的话又急又多,把那一丝苦味冲淡了。 “薇薇,十三级——这个定级,跟我退休前的级别同级了! 我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才定到十三级。你一来就是十三级,说明吕老对你有多重视! 那么工资呢?也是按十三级给你发吗? 对了,你不坐班,部里工资照发吗? 还是只发基本工资?” 第299章 礼数 齐薇薇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工资是按级别全额发放的。” “全额?”齐达友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更大了。 齐达友退休早,他的工资其实就很高了,一百多块。 当然入职就是十三级,工资标准就是219元。 只是齐达友不知道。 家里人虽然都好奇,但没有人开口问具体是多少钱。 不是不关心,是大家都懂规矩——财不露白,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理。 齐薇薇没说,大家就不问。 丹丹和茜茜还小。 小孩子管不住嘴,在托儿所跟小朋友或者老师学了舌,说“我妈妈每个月拿多少多少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齐薇薇前世在商场上学到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让所有人知道你有钱,是最蠢的行为。 她不打算把这条教训用在自己的家人身上,但她需要保护两个孩子。 三个姐姐都激动得不得了。 齐玲玲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圈几度泛红,最后只是轻轻拍着齐薇薇的手背,反复说“那就好,那就好”。 齐佳佳直接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只关不住的雀鸟,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得告诉大哥一声”,就要去打电话。 齐梅梅坐在齐薇薇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小妹的手,握得很用力,掌心里有薄薄的汗。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 那是前些天的晚上,三姐妹在齐玲玲的屋里开了个小会。 没有叫齐薇薇,没有叫父母,就是她们三个。 齐玲玲先开的口:“薇薇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唐爱军那个狗东西一分钱抚养费都不会给。” 齐佳佳说:“我在供销社有工资,虽然不多,但能省出来一部分。” 齐梅梅说:“我也是。我们每人每月拿二十块,一共六十块,应该够小妹和两个孩子的日常开销了。” 齐玲玲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文工团后勤虽然不如以前登台的工资高,但胜在稳定。” 三人一拍即合,说好了不告诉任何人,每个月悄悄把钱塞给齐薇薇。 现在,小妹有了工作。 不但有工作,还是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听爷爷的口气,工资似乎还不低。 三姐妹在餐桌上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玲玲看了齐佳佳一眼,齐佳佳看了齐梅梅一眼,齐梅梅微微点头。 不需要说话,她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六十元照给。 自己的小妹,自己宠。 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在外面是主任,回家来还是那个从小被全家人捧着的小七。 工资高是她的事,姐姐们的钱是姐姐们的心意,两码事。 齐薇薇不知道三姐妹心里的盘算。 她见齐达友颇有兴趣,又说了些在工业部的见闻,从吕老办公室的留声机讲到那间一百平的地下实验室。 “精密车床有两台。” 齐薇薇用手指比划着, “沪市第一机床厂七三型的,保养得极好。 钳工台、材料柜、绘图桌,一应俱全。 还有一个材料强度测试仪,我在书上看过那种型号,但没见过实物。 吕老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这个实验室,是你的了’。” 齐达友听得入了神,他的手放在桌上,无意识地做着握绘图笔的动作。 齐薇薇又详细介绍了自己的两个徒弟。 说到吕方方红着脸不敢跟她握手被吕老剜了一眼的时候,一家人都笑了——齐佳佳笑得最响,齐玲玲抿着嘴笑出了眼泪,齐梅梅笑倒在齐薇薇肩膀上。 说到高畅说他爹要请客吃饭时,齐达友郑重起来:“要去!薇薇,一定要去!还要带厚礼去!” 齐薇薇笑着应道:“好,我把爷爷的家底儿都倒腾到工业部去!” 齐达友也笑了,他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薇薇,你这真的是遇到贵人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对齐薇薇说,又像是在对全家人说。 “吕老是一心要栽培你。你想想——给你配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的表侄,一个是高应之的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把他在工业部的家底儿,往你手里交。 吕方方是吕家的人,高畅是高家的人,这两个年轻人背后站着的,是华国工业圈里最硬的几棵大树。 吕老把他们交给你带,就是把这些人脉、这些资源,都交到了你手里。” 齐达友说着说着,忽然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这样!薇薇,你不是周一要去部里吗?你把爷爷存的那两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给吕老带去!” 齐薇薇抿嘴笑了,眉眼弯弯的:“那我不成了明目张胆送礼了?” “胡说!”齐达友理直气壮,“这叫谢师礼!吕老这么栽培你,你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说完心虚了一下,压低声音补充道, “礼数就是礼数,礼多人不怪。” “爷爷,吕老办公室的柜子里全是黑胶唱片,他听的是柴可夫斯基。吕老真的不在意这个——我估计他根本不喝白酒。” 齐达友愣了一下,随即瞪起了眼睛: “不喝他可以留着送人!带上! 五八年的茅台,这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要是怕别人看见说闲话,就装包里,到了吕老办公室,没人了,再打开拿给他。” 五八年的五星茅台。 如果齐薇薇没记错的话,这一款酒在后世拍出过百万元的高价。 前世她有个生意上的朋友是收藏白酒的,曾经跟她念叨过无数次,说五八年的五星茅台存世量极少,品相完好的更是凤毛麟角,他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一瓶。 而齐达友手里有两瓶,就这么装在布包里,要让她带去送人。 “爷爷——” “带上。”齐达友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他放软了声调,“薇薇,你让爷爷高兴高兴。” 齐薇薇看着爷爷眼中的期待,坳不过:“好,我带。” 齐达友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他终于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他的脸上铺展开来,像阳光照在一张揉皱的牛皮纸上,褶子很深,但每一道褶子里都盛着光。 第300章 友邻 这期间,凌和平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齐薇薇。 从清晨在部队驻地接到他,到回到家里围坐在桌前,到工作证被摆上餐桌,到全家人围着齐薇薇问东问西—— 他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垂在腿上,没有说话。 齐薇薇是无业游民,还是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对于他来说,似乎都不影响他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安静,没有热烈的爱慕,没有刻意的赞赏,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就是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像是一个人已经认准了方向,无论道路平顺还是崎岖,都不会改变。 但是他眼神里,又有另一种东西。 是开心——不是为“工业部研究室主任”的待遇和级别开心,而是为她这个人开心。 因为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终于不再抿着,因为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那种眼神像涓涓细流,没有大江大河的汹涌,但有润物无声的恒久。 可惜齐薇薇没有看到。 她太忙于回答家人们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了,齐达友刚问完级别工资,齐玲玲又问实验室在几楼,齐玲玲话音未落齐佳佳又问那两个徒弟好不好相处。 她嘴巴一刻不停,说了好半天的话,口干舌燥,好在她面前的豆浆碗一直没空过。 每次她喝到底,就有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搪瓷大茶缸的把手,把豆浆倒进她的碗里。 她顾不上看是谁,端起来喝完继续说,然后又空了,又满了。 三碗甜豆浆下肚,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才发现搪瓷大茶缸一直放在凌和平的手边,而他一整幅身子都没有动过。 她看了他一眼,他冲她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收了搪瓷大茶缸去水池边刷洗。 下午,齐家的热闹劲儿终于慢慢过去了。 齐达友回屋歇了午觉,闻素美在廊下择菜,齐玲玲和齐佳佳去供销社买东西,齐梅梅在屋里看书。 丹丹和茜茜也困了,齐薇薇哄着她们睡了午觉,两个小人在床上挨得紧紧的,茜茜的手还是攥着丹丹的袖子不放。 傍晚时分,胡同里响起了收垃圾的摇铃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石榴树的影子融进了暮色里。 齐薇薇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工作证小心地放进挎包内侧的夹层,又把爷爷那两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用旧报纸裹紧,放在挎包最底下。 酒瓶很沉,挎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陷下去一道印。 她刚把包放好,就听见院里传来齐达友的声音: “今天不下棋,我有正事儿!” 然后是孙德明的大嗓门:“什么正事儿?你不是天天都有正事儿吗?” “这回是真的正事儿!”齐达友的声音格外响亮,“我不下棋,我要看书!” 齐薇薇从窗户往外看,只见齐达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封皮上烫着几个大字——《机械设计手册》。 一盏煤油马灯,挂在石榴树的树杈上,高灯远照。 他翻到一页,戴上老花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书页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他退休时带回家的那支笔。 自从誊抄过F221型的设计图,齐达友沉寂了多年的研究欲望被激活了。 他发现自己虽然退了休,虽然七十五了,但看到精密的设计图,脑子还是会转,手还是会痒。 齐薇薇能发明联合多用农机,他不能给孙女丢人,他也想搞发明了——也许,他还能给小孙女灵感呢。 孙德明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象棋袋,一脸被抛弃的表情。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眼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对着屋里喊:“我不找你,我找你们家薇薇。” 齐薇薇从屋里走了出来。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灯还没开,她的脸映着窗户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孙叔,您找我?” 孙德明的目光越过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在床上玩布娃娃的丹丹和茜茜。 两个孩子刚睡醒,精神头还没完全恢复,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一人抱一个布娃娃。 孙德明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来,咱们到堂屋里说,方便不?”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 齐薇薇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德明这个人,她紧锣密鼓地处了大半年,是知道的。 退休干部,热心肠,爱凑热闹,喜欢串门,嗓门大得隔着一条胡同都听得见。 他严肃起来,脸上挤不出一丝笑,事情一定不小。她忙道:“好,我披件衣服就出来。” 堂屋里,齐达友跟闻素美已经坐下了。 桌上的搪瓷茶缸换成了待客的瓷杯,但没有人动茶杯。 孙德明坐在客人常坐的那把藤椅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齐薇薇走进来,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 孙德明终于呷了一口茶,茶已经不烫了,他抿了一下就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格外的响。 “薇薇。”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我家妞妞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托儿所的老师,很……不喜欢你们家的丹丹和茜茜。” 齐薇薇的身体骤然绷紧。 “妞妞说,丹丹和茜茜每天都在被罚站。 每天早上去了,不让进教室上课,就让她们在走廊里站着。 别的孩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念儿歌、做手工,她们俩就站在门口,一站就是半天。 妞妞说,她偷偷数过,从开学到现在,天天如此。” 齐薇薇只觉得五雷轰顶。 孙德明的话还没说完,但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替齐薇薇感到难受。 “妞妞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老师不让说。 老师说了,谁要是回家告状,明天就跟丹丹茜茜一起罚站。 她害怕。 今天是因为过节,她在家待了一天,越待越觉得不是滋味,刚才才哭着跟我说的。 说完还问我—— ‘爷爷,我说了,丹丹和茜茜……明天……就不用罚站了吧?她们太可怜了!’” 第301章 习得 听了孙德明这些话,齐薇薇的手,早已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硌出几个半月形的印子。 但在桌面上,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她不能让孙德明觉得她不领情,也不能让爷爷奶奶担心。 “谢谢孙叔。”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每个字都平稳落地,“这件事我会去问清楚的。” 孙德明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齐薇薇说了句: “妞妞说她每次路过走廊,丹丹和茜茜都站得笔直笔直的,不哭也不闹。丹丹拉着妹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他不忍心再往下说了,摇了摇头,推门出了齐宅。 堂屋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齐达友和闻素美都愣住了。 闻素美的手放在桌上,指节蜷缩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齐达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攥着那本《机械设计手册》的手,把书页的边缘捏出了皱褶。 齐薇薇坐在那里,脑子里急速过着刚才的对话。“从开学到现在”——这句话像一把刀,在她心里反复剐着。 两个月了。 丹丹和茜茜每天去托儿所,每天回来,除了比从前安静一些,没有任何其他的异常。 她们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妈妈我不想去托儿所了”。 今天早上丹丹甚至没有直接说不去托儿所,她问的是“我们再也不用上托儿所了吗”——她把被罚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不问为什么被罚站,只问能不能不去。 她立刻想起了那个热情得不得了的所长。 叫什么来着? 当时她说“咱们是本家”,说“孩子交给我你放心”,说“看着就亲”。 齐薇薇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直觉,是商业嗅觉,前世她见过太多人,越是满嘴热络话的人,越是不能深交。 但她那时候太想让丹丹和茜茜做社会化训练了,想着能让她们尽快融入环境,也想着所长也许就是这样热情的人。 毕竟是一个姓,是本家,应该靠得住。 齐迎春。 就是这个名字。 热情过头了。 现在想想,那些话、那些笑,每一句都带着一股子刻意。 不是真热络,是演出来的热络。 真正的热络是不经意的、有分寸的、让人舒服的。 而她当时感受到的,是越界的亲近——第一次见面,话还没说三句,就伸手来摸丹丹的脸,丹丹当时就往她身后躲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多想。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丹丹和茜茜坐在床上,一人抱着一个布娃娃。 丹丹在给布娃娃梳头发,梳子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仔细,比早晨在堂屋里给布娃娃梳头发的时候还要慢。 茜茜抱着布娃娃,没有玩,就那么抱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布娃娃的脸,又抬头看看窗外。 两个人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两个四岁和六岁的孩子。 在家人面前,在被妈妈揽在怀里的时候,她们会笑会跳会闹,但一旦离开家人的怀抱,她们就缩回自己的壳里。 齐薇薇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终于把那一丝不对劲的源头抓住了。 不是今天早上丹丹擦眼泪的动作——那个动作是果,不是因。 因是更深的地方,是她一直没有回头去看的、以为已经愈合了的伤口。 丹丹和茜茜被谢裁缝关了那么久,她们学会了不哭不闹不反抗,因为哭闹和反抗没有用。 她们学会了安静地待着,因为安静才能安全。 后来她们被救回来,回到妈妈身边,慢慢地开始活泛起来——丹丹会笑了,茜茜会撒娇了。 齐薇薇以为她们在康复。 但今天她才发现,那层康复的壳底下,是更深的东西——当她们遇到伤害的时候,她们不会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们不知道那是伤害。 或者说,她们习惯了把伤害当常态。 罚站? 站就站吧,反正以前在谢裁缝家也是天天关着。 不让进教室? 不进就不进吧,反正以前也没进过什么教室。 齐薇薇的眼眶湿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两个孩子还在看着她,她不能在她们面前哭。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现阶段查清事实最重要,明天一早她就去托儿所看监控——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 这个年代,根本没有监控。 她现在不确定是老师针对丹丹和茜茜,还是齐迎春授意的。 那她就去现场。 查清楚小红星托儿所的老师为什么针对她的女儿,查清楚这一个星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世的商业帝国,是她一手一脚打下来的。 这辈子,她不信她连自己女儿上托儿所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谁敢动她的孩子,她就让谁付出代价。 她蹲下来,平视着两个女儿。 女儿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也倒映着妈妈的脸。 “丹丹,茜茜,明天妈妈送你们去托儿所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妈妈不走,妈妈在托儿所待一会儿,好不好?” 丹丹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 茜茜紧张得抖了一下。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 齐薇薇愣住了。 茜茜慌忙找补:“妈妈,我们、我们会乖乖上托儿所的,我们再也不闹了。” 丹丹道:“妈妈,外面冷,不要,你送我们到门口就行。” 齐薇薇的心都要碎了。 两个女儿知道,知道自己受到的待遇是不对的。 她们还想瞒,没有别的原因,只能是怕自己担心,怕自己为难。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两个女儿揽进怀里。 丹丹的脸贴在她的左肩上,茜茜的脸贴在她的右肩上。 她感受着两个小人儿的呼吸,热热的,小小的,一下一下拂着她的脖颈。 她的两个女儿,那么乖,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窗外,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 满树的花苞藏在叶子之间,等着天亮。 第302章 面具 五月二日,星期一。 清晨五点半,齐薇薇就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一夜没睡。 昨晚把丹丹和茜茜哄睡之后,她躺在两个孩子旁边,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孙德明的话像一截断掉的锯齿,在她脑子里来回拉扯——“每天都在罚站”、“不让进教室上课”。 昨晚她在黑暗中反复推敲时间线,丹丹和茜茜是三月初入的托,现在是五月初,如果从入学开始算,是将近两个月。 孙德明家的妞妞可能是最近才忍不住说的,一个四岁的孩子,都看不过去了…… 她的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两个女儿,在这将近两个月里,每天早上乖乖地背上小挎包,被她牵着手送到托儿所门口,回头跟她说“妈妈再见”。 她们从来不说托儿所的不好,从来不闹着不去。 她以为她们在慢慢适应,在慢慢融入集体生活。 她每天下班去接的时候,两个孩子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她,她还觉得是托儿所的生活让她们变得规矩了。 规矩。 罚站罚出来的规矩。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风声。 四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户纸簌簌地响。 她想了很多。 想了齐迎春那张过分热情的脸,想了丹丹最近越来越沉默的样子,想了茜茜半夜做梦会哭着喊“我们没有捣乱”……而她竟然以为孩子只是做了噩梦。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把所有的思路理清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 丹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齐薇薇给她重新盖好,把被角掖在她下巴底下。 丹丹在睡梦中抿了抿嘴,那动作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齐薇薇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很亮。 她拿起梳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编两条辫子垂在肩上,而是把辫子编得很紧。 然后她溜到堂屋,打开齐达友放帽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顶前进帽——老爷子的帽子,藏青色的,帽檐很宽,戴上之后能遮住半张脸。 她把两条大辫子都盘进了帽子里。 帽子别撑得鼓了起来,显得她的脸更小了。 她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子。 接下来,她换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罩衫,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 随后,把茜茜那个拴着红绳的小搪瓷缸子悄悄塞进了挎包里。 缸子上刻着“齐美茜”三个字,是齐玲玲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工工整整。 一切准备就绪,她叫醒了两个孩子。 丹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妈妈的打扮,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妈妈戴帽子,更没见过妈妈把头发盘进帽子里。 但她没有问。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问为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穿好衣服,自己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帮妹妹把鞋穿好。 茜茜还困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被齐薇薇抱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软塌塌的小猫,趴在妈妈肩膀上,呼出的热气一团一团地拂着她的脖子。 “妈妈,今天还得去托儿所吗?” 丹丹拽着妈妈的衣角,仰着头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问错了话。 “去。”齐薇薇蹲下来,平视着丹丹的眼睛,“妈妈送你们去。然后二姨接你们回来。” 丹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拉住了妹妹的手。 早上的风很大。 四月底五月初的京市,正是刮风的季节。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沙尘和去年的枯叶,吹在人脸上像细沙纸在磨。 齐薇薇一手牵着丹丹,一手抱着茜茜,走得不快。 她的帽檐被风吹得直颤,后脖颈灌进一阵一阵的冷风,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条素色的纱巾,围在脖子上,继续往前走。 小红星托儿所的大门口,照例站着所长齐迎春。 齐迎春穿着一件铁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网兜着。 她站在大门口,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迎接每一个来送孩子的家长。 她的笑容看起来亲切极了,像隔壁热心的大姐,在跟每一个家长打招呼的时候都会微微弯腰,拍拍孩子的脑袋,夸一句“今天穿得真精神”或者“又长高了”。 家长们对她都是满脸感激,有的还会停下来跟她聊两句育儿的事。 齐迎春也看到了齐薇薇。 她看到一个戴前进帽、系纱巾的女人牵着孩子走过来,第一眼没认出是谁。 等走近了几步,她认出了丹丹和茜茜,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是齐薇薇。 齐薇薇今天怎么这副打扮? 她的目光在齐薇薇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多停留。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在一秒钟之内堆了起来。 “哎哟!小齐,本家!” 齐迎春快步迎上来,嗓音又脆又甜,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姐妹, “今天怎么这么早呀?快,快把孩子交给我就行。丹丹,茜茜,来,跟所长阿姨进去。” 齐薇薇点了点头,也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深不浅,看不出任何破绽:“您好,所长。” 齐迎春亲自弯下腰,一手一个,牵起了丹丹和茜茜的手。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牵自己的孩子。 丹丹被她握住手的那一刻,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 茜茜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嘴唇动了动,也没有说话。 齐迎春直起腰,对着齐薇薇摆了摆手:“快回吧,今早风大,别吹着了。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放心。 齐薇薇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送完孩子回家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 风确实很大,她的纱巾已经松了。 她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过了街角,红砖墙挡住了托儿所大门方向的视线。 与此同时,托儿所门口的人也看不见她了。 她停下脚步,把纱巾重新系紧,然后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第303章 恶意 托儿所是个大院子。 三面是平房教室,一面是临街的围墙。 围墙不算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防止有人翻墙。 大门是铁栅栏的,里面有个传达室,平时有个看门的大爷守着。 在它对面,隔一条马路,有一幢三层小楼。 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新华书店。 齐薇薇绕了一圈。 她没有直接走到托儿所对面的马路上,而是沿着街角拐了个弯,从另一侧的巷子里穿过去,绕到了新华书店的后门。 她推开后门,迎面是一股潮湿的拖把味。 刚开门,地拖得湿乎乎的,水泥地面上水渍还没干,映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 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店员正拄着拖把站在门口,看见齐薇薇进来,眼皮一抬,没好气地说:“蹭蹭你的鞋!” 说着把拖把怼了过来,差点怼到齐薇薇的鞋面上。 齐薇薇低头在拖把上蹭了蹭鞋底,布鞋的泥印子在湿拖把上洇开了几道灰痕。 店员哼了一声,收回拖把,继续来回蹭地。 齐薇薇径直走向楼梯,脚步很轻,布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一楼是文学类和社科类书籍,书架摆得很密,光线昏暗。 二楼是教材和科技类书籍,人比一楼多一些,有几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已经在书架前翻书。 齐薇薇没有停,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美术类和音乐类书籍,人最少。 临街是一排窗户,窗台很宽,足够一个人站在那里。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擦得不算干净,但看对面托儿所已经足够清楚。 齐薇薇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连书名都没看,走到窗边,站定。 托儿所的全貌,尽收眼底。 大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疯跑。 这是上课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大概有二三十个孩子在操场上玩。 有跳皮筋的,有踢毽子的,有追着跑的,笑声和尖叫声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隐隐约约。 几个老师在操场边上站着聊天,手里各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时不时喊一声“别跑太快了”。 齐薇薇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丹丹和茜茜。 她没有急。 她靠在窗框上,把手里的书翻开,假装在看,余光始终锁着托儿所。 打铃了。 铃声隔了一条马路,传到这里已经有些模糊,但操场上孩子们的反应是清晰的——疯跑的小朋友在十几秒内全部涌回了各自的教室,像水流汇入几个不同的闸口。 操场上瞬间空了,只剩下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柳树,被风吹得枝条乱晃。 一共五个教室。 齐薇薇在心里默默标注——大班、中班、小班、全托班、慢班。 她听齐迎春介绍过,全托班收的是一岁左右的孩子,慢班收的是智力发育稍慢的孩子。 丹丹六岁,应该上中班,茜茜四岁,应该上小班。 但齐迎春说“让姐妹俩在一个班好照应”,就把茜茜也调到了中班。 现在看来,是方便一起收拾吧。 中班的教室在正中间。 操场上没人了。 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吹空瓶子。 然后,中班的门开了。 丹丹低着头,走了出来! 茜茜也低着头,走了出来! 两个孩子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前,肩膀缩着,手拉着手。 丹丹走在前面,茜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又小又碎,像是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路。 她们走出教室门,转了个身,站在了教室门口的墙根下。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回头看教室。 就那么站着。 齐薇薇的指甲嵌进了书页里。 随后,教室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身形矮壮,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她双手叉腰,站在教室门口,下巴微微扬起。 齐薇薇认出了她——中班的邱老师。 她跟这个邱老师打过几个照面,有几天送孩子的时候,邱老师会站在教室门口,让每个孩子伸出手来检查指甲缝里有没有泥,有泥的就站在门口不准进去。 当时齐薇薇没有多想。 孩子调皮,老师管得严,是正常的。 哪个家长不希望老师严格一点? 隔着一条马路,齐薇薇听到了邱老师的声音。 那声音是尖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有些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楚。 “居然自己进去了?你们可要点儿脸吧!什么德性?你们也配在教室里坐着上课?” 丹丹抬了一下头,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齐薇薇听不清丹丹的话音,但能看见她嘴唇的翕动,和说完之后立刻低下去的头。 邱老师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尖细得几乎要劈开:“什么?!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 茜茜也说了句什么。 四岁的孩子,声音糯糯的,隔着一条马路完全听不到。 但齐薇薇能看到茜茜的小嘴在动,看到她说完之后往前迈了一小步,像是在护着姐姐。 茜茜就这么一小步,就把自己暴露在了更前面。 邱老师往前逼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近茜茜,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笑容,嗓音里带着一种毫无来由的愉快: “你妈?你妈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她直起腰,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像在舞台上表演,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知道搬家长来吓唬人了?来,咱们来看看——你妈能不能从操场地里钻出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是被自己逗笑的笑容,满足而残忍。 齐薇薇看到这里,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飞快地捡起来,她转过身,沿着楼梯狂奔而下。 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经过二楼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脱了手。 一楼那个拖地的店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只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楼梯上冲下来。 齐薇薇的鞋踩在刚拖干净的湿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泥水溅上了旁边书架最底层的书脊。 第304章 出手 齐薇薇的举动,把店员气得将拖把往地上狠狠一顿:“投胎去啊?我刚拖的地!全给我踩脏了!” 齐薇薇顾不上理她。 她把手里那本书放在收银桌上,脚步一丝不停,推开玻璃门就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响。 马路上没有车。 她直接穿了过去。 托儿所的大门口,看门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齐薇薇冲到栅栏门前,从挎包里掏出茜茜的小搪瓷缸子,扬了扬。 缸子上的红绳在风里晃荡,上面的“齐美茜”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喘着气,脸色涨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爷心领神会——托儿所的小朋友需要自带缸子,用绳子斜跨在身上。 可总有粗心的孩子忘带缸子,家长回来送是常有的事。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拧开铁栅栏门上的挂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齐薇薇一边道谢一边闪身进去,脚下没有停,快步穿过空荡荡的操场。 邱老师背对着她。 那个矮壮的身影站在教室门口,还在训斥丹丹和茜茜。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操场上有风,风声盖住了脚步声。 她正说到兴头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小人得势的洋洋得意: “自己看看你们长得那个样子——从小就是狐狸精,不学好吧?” 她说到“狐狸精”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用力。 就在这一瞬间,她终于感觉到了一阵风,冲着她后背吹了过来。 那不是自然风。 那是齐薇薇助跑带来的风。 齐薇薇在离邱老师还有三步远的地方腾空而起,右腿像一条绷紧的弹簧,鞋底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和前冲的惯性——“砰!” 一声闷响,像装满粮食的麻袋被从高处推落。 邱老师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矮壮的身形笨拙地翻滚了半圈,然后重重地砸在三米外的水泥地面上。 眼镜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镜片上立刻出现了裂纹。 她趴在地上,屁股朝天,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胳膊抖得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半天没成功。 她几乎懵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嘴上却已经发出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又尖又破的、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鸡发出来的声音。 “你谁啊?你——” 她终于翻过了身,仰面躺在地上,鼻孔里流出了两道血,蹭得脸上红一道白一道。 齐薇薇摘下前进帽,装进了包里。 她甩了甩头,盘在帽檐里的辫子散开了,两条乌黑的发辫垂在肩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发烫。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但这条线跟平静不一样——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上那条笔直的水平线,底下压着一整个海洋的怒火。 “我是齐美丹和齐美茜的妈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 “你——为什么虐待我的孩子?” 邱老师终于爬起来了。 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她的眼镜碎了,看人有点模糊,看不清齐薇薇的表情。 但她没怕。 在这个小小的方寸天地中,园长是她的靠山,她什么都不怕。 她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抱起了手臂,把两条短粗的胳膊交叉在胸前,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薇薇。 即使挨了一脚,即使鼻子还在淌血,她的眼神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自然不是认错的赔笑,而是阴阳怪气的嘲笑。 “哟。”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这儿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这种人撒野?!” 她说着,声音越说越利索,越说越有底气,像是这句话本身就能给她撑腰。 “你的孩子不学好,我帮你管教,那是为了她们好!也难怪了——有你这种妈,能生出来什么好东西?” 在她说话的时候,丹丹和茜茜已经躲到了齐薇薇身后。 丹丹拽着妈妈的后衣摆,茜茜抱着姐姐的胳膊,两个孩子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们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紧紧地贴着妈妈,像是两只终于从暴风雨里游回港湾的小船。 齐薇薇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又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们。 她看着邱老师,语气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不学好?她们犯了什么错?” 邱老师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她伸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故意晾着对方的高姿态。 拍完了,她才抬起头,看着齐薇薇,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说道: “你看看咱们托儿所的孩子,哪个不是艰苦朴素? 一件衣服穿到打补丁了还在穿,这才是华国好儿童的样子。 只有你家这两只小妖精,一天到晚恨不得换三套衣服。 今天是碎花的,明天是格子的,后天又换一身带花边的——” 她说到这里,嘴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嫌恶: “一副资本主义做派!我跟你说,这种苗头,就得从小掐!现在不管,长大了还得了?那不得变成……”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眼神里的轻蔑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 齐薇薇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这也能成为被区别对待、被虐待的理由。 丹丹和茜茜从鲁省找回来之后,整个齐家都在补偿她们。 每个人,都给她们买了新衣服。 齐玲玲手巧,裁缝活是一绝,从单位捡了碎布头回来,不停地拼拼凑凑给两个小丫头做衣服、做头绳,做手绢儿,做布娃娃。 后来齐薇薇手头宽裕了,又给她们添了几套现成的新衣。 现在丹丹和茜茜各自都有十几套衣服,每天换一套,是齐玲玲在管——她跟齐薇薇说过,“孩子在外面,穿得利利索索的,老师看着也喜欢。” 老师看着也喜欢。 齐薇薇的眼神从邱老师脸上扫过。 这个老师的“喜欢”,是一天换一套衣服,就算“资本主义做派”。 第305章 送礼 齐薇薇心如刀割。 她没想到,二姐每天让她们穿得漂漂亮亮,竟然也能招祸。 看来,想整人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成为理由。 一对四岁和六岁的孩子…… 站在走廊里罚站两个月…… 还说,她们不配进教室上课…… “我问你。” 齐薇薇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音量压低了,低到了邱老师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的程度, “从开学到现在,我的孩子每天在教室外面罚站,是这样的吗?” 她说“每天”两个字的时候,声带没有震动,是一个纯粹的气音,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邱老师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的眼珠往左下方转了半圈——那是人在心虚时本能的方向。 但她随即扯了扯嘴角,挺了挺胸。 她的胸脯很厚实,挺起来之后整个人显得更像一堵矮墙: “我那是替你管教她们! 像她们这种轻浮的小妖精,从小就只知道臭美,只知道打扮,长大了那是要犯作风错误的! 我这是防患于未然,是为她们好!” 她把“为她们好”这句话说得特别响,像是声音越大道理就越对。 齐薇薇往前逼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一步。 邱老师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但她身后是教室的墙壁,退无可退。 “所以——”齐薇薇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台正在缓缓加压的液压机,“你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你罚站我的两个孩子,全凭你的个人喜好。是吗?” “我教育她们,是为了她们好!”邱老师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却比刚才虚了几分。 齐薇薇不再多说了。 她扬起右手,五指并拢,手掌绷成一块钢板。 她的左手在同一瞬间抓住了邱老师的领口,往前一拽,右手已经落下去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 邱老师的头被打得偏向左边。 她的眼镜先前已经摔碎了,没戴在脸上,所以她毫无遮挡地挨了这一记。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齐薇薇反手又抽了回来。 “啪!” 头偏向右边。 “啪!啪!啪!啪!” 齐薇薇左右开弓,动作又快又准。 每一下都带着整整一夜的煎熬,带着两个月的沉默,带着丹丹早上问的那句“我们还去托儿所吗”里面藏着的所有恐惧。 她数不清打了多少下。 十下,十五下,二十下——每一掌都结结实实地落在邱老师两颊的同一个位置,直到那张脸从红到紫,从紫到肿,两颊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 邱老师的鼻血本来已经快干了,又被新下来的耳光震得重新流出来。 她尖叫,模糊的、含混的尖叫,像一只被宰的猪在嚎。 她伸出两只手想要推开齐薇薇,但齐薇薇抓着她领口的手纹丝不动。 终于,齐薇薇松开她的领口,绕到了她身后。 她抬起脚,对着邱老师两个膝窝各自踢了一下。 力道不算大,但角度很刁,正踢在筋上。 邱老师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像被抽掉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走廊硬化过的水泥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这时,旁边的教室门开了。 隔壁班一个年轻女老师探出头来,看见走廊里的场景,吓了一跳。 她先看到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的邱老师,然后看到站在那里气势如虹的齐薇薇,最后看到缩在墙角手拉手的丹丹和茜茜。 她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颤巍巍的声音:“这……这是怎么了?” 齐薇薇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女老师往后缩了半步。 “我的孩子,从开学就被这个老师虐待。没有任何理由,每天在教室外面罚站。” 齐薇薇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钉子一样敲进人的耳膜里, “这个问题,我会向教育局反映。” 女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别!别!”她慌忙走了出来,双手在身前摆着,像是在安抚一头猛兽,“有话好好说——我、我马上去找所长来!” 她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脚步又碎又急,跑到那扇贴着“所长办公室”纸条的绿漆门前,抬起手用力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把门推开了。 所长办公室里,齐迎春一直在。 她从齐薇薇进来第一刻就在观望了。 办公室的门虽然是关着的,但她是所长,每个班每天发生什么她都知道,更何况这种当面的冲突。 她站在门后面,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看出去。 齐薇薇飞踢邱老师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缩回头。 齐薇薇左右开弓扇耳光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越攥越紧。 她看到邱老师跪在地上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邱老师是她男人的表妹——是她一手安排进来的。 脾气暴、嘴毒、脑子不好使,这些都是真的,但也正是这个人最好用。 她让邱老师整谁,邱老师就去整谁,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之前整那几个家里穷的孩子,也没有家长来闹。 反而,被整的孩子,家长都给她送礼了。 还有几个家长要么是觉得自己孩子真犯了什么错,要么是不想得罪老师,最多偷偷给孩子转学,一声不吭地走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齐薇薇来了,而且不是来送礼求情的。 她是来拼命的。 对于齐美丹和齐美茜的磋磨,是齐迎春亲自下令的——只罚站,不打。身上没有印子,怎么找麻烦? 她是读过儿童心理学的,知道只要这么来上个一年半载,这俩小丫头,一辈子就废了。 活该! 谁让她们的妈,害死了自己的恩人呢? 隔壁班女老师敲响所长办公室门的时候,齐迎春已经在门后面站了好几分钟了。 她深呼吸了一次,把脸上僵硬的表情揉开,重新堆起那个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弯眼角、翘嘴角、苹果肌上提。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步子碎碎的带着小跑,像是刚从遥远的地方赶过来: “哟!这是怎么了?” 第306章 笃定 齐迎春的声音又甜又暖,跟走廊里的剑拔弩张完全不搭,像雪地里忽然倒了一杯滚水。 齐薇薇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齐迎春的目光软绵绵的,带着讨好的笑。 齐薇薇的目光像一把刀。 刀刃很薄,很凉,不带任何温度。 齐迎春心虚了。 她率先移开了目光,把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邱老师,假装刚看见的样子: “哎呀,邱老师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快起来快起来!” 她弯下腰去扶邱老师,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齐薇薇的眼神。 齐薇薇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看着齐迎春弯腰的背影,开口道:“原来你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齐迎春扶着邱老师站好,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努力维持着:“小齐,你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儿?孩子的事咱们可以——” “我的两个孩子,每天在你的托儿所罚站。” 齐薇薇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刚才长了, “从三月初到现在,整整两个月。中班教室门口这片走廊,丹丹和茜茜站了两个月。你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绿色的门。 “你不会没看到吧?” 齐迎春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齐薇薇注意到了。 1234齐迎春看到对方的眼皮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硬了。然后她重新调整了笑容,把调子放得更柔:“小齐你别生气,每个老师有她自己的教学方法。我承认,邱老师的方法是比较激进——” “激进?” 齐薇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一个完全陌生的词。 “但是——” 齐迎春连忙接上,语速加快,像是在用话把前面的话吞掉, “但是我相信邱老师的本心也是好的。 她也是为了孩子们能学好,能成才。 你想想,咱们小时候,老师不也是这样的吗? 严师出高徒嘛。 再说了,你看你打人也打了,邱老师也受了不小的教训。 气也该消了吧? 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你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说出来。” 她的语气亲切极了,像是在调解邻里之间因为鸡毛蒜皮吵起来的小矛盾。 打人的人已经打了,挨打的人还站着流血,这时候劝和,好像很公平。 齐薇薇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变:“不必了。我要转学,你现在给我开证明。” 齐迎春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睫毛很短,眼睛不大,眨眼的时候眼皮快速地合上又张开,像一对蚌壳。 她听到了“转学”两个字,嘴角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抽搐,然后迅速被笑容掩盖。 “转学?”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为难的、为齐薇薇着想的善意, “按照规定,你们家就在我这个学区啊。 托儿所是按片划分的,就附近这一片的孩子。 你能……转到哪里去啊?” 她把最后这句话说得特别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话里的话,是说——你跑不掉。 齐薇薇没有被她的话带偏。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齐迎春说完之后点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转学了?” “我可没这么说!” 齐迎春连忙摆手, “我只是说,按照规定——小齐,你也要理解我们工作的制度嘛。这样,你先把邱老师带到医院去包扎一下,多少钱你得出,然后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谈孩子的事——” “齐迎春。”齐薇薇第一次直呼其名,连名带姓,吐字清晰。 齐迎春愣了一下。 从她当上所长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直接叫她名字了。 齐薇薇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齐迎春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的孩子,在你的托儿所,被你手底下的老师,虐待了两个月。”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说一个短句就停一下, 停顿里蓄满了力量, “我现在,站在这里,要求给我的孩子办转学。证明,你是开,还是不开?” 齐迎春叹息一声:“你到底要转到哪儿去啊?” 齐薇薇冷笑道:“转到我单位的幼儿园去。” 齐迎春吃了一惊:“单位?你竟然找到工作了?” 齐薇薇冷冷道:“别再消耗我的耐心了,马上给我开转学证明。” 齐迎春拖长腔调:“小齐,你年轻,冲动,我可以理解。孩子犯点错,被小小处罚一下,这都是成长过程中,正常的事。” 齐薇薇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齐迎春脸上所有的笑容,终于一块一块地掉了下来。 她的嘴角不再翘了,眼角也不弯了,肌肉卸掉了所有的伪装,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脸。 她站直了身体,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看齐薇薇的眼神变了——不是理直气壮,是“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儿来”的笃定。 她当然不怕。 被家长知道孩子被整,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闹得更凶的,最后怎样? 有的乖乖把孩子留在这儿,有的夹着尾巴转学,有的拎着礼品去她家求她。 她成竹在胸——邱老师就是她的狗。 她让整谁,小邱就整谁,指谁咬谁,从无二话。 只要她卡着手续,不开转学证明,齐美丹和齐美茜就没有托儿所能接收。 没有转学证明,别的托儿所根本不会收。 没有托儿所接收,两个孩子就只能在家里待着。 齐薇薇一个家庭妇女,既然把孩子送来,那肯定是照顾不过来。 她迟早要崩溃,迟早要来求她。 到时候——她要好好羞辱齐薇薇一番。 而且,要榨干她的油水。 并且,还要继续收拾两个小贱货。 直到,她们眼神里的光,彻底消失。 她的嘴角又浮起了一丝笑意,跟刚才那个热情的笑完全不同,是真的期待,是真的有快感: “小齐,这个证明啊——” 第307章 再遇 齐迎春拖着长腔,慢悠悠地开了口,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宣读判决书: “转学证明,没有正当理由,还真不能开。 小齐,你要理解我们工作的制度和流程。 这不是我说一句话就能办的事,上面有规定嘛。” 她把“规定”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带着点得意洋洋。 齐薇薇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齐迎春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齐迎春的笑容从得意到僵硬,从僵硬到发虚。 因为她发现齐薇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一点她预期中的反应。 只有一种平静。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不,不是已经过去了,是……还没有来。 似乎……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齐薇薇转过身,拉起丹丹和茜茜的手。 两个孩子的手凉凉的,汗津津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齐薇薇的心一阵抽痛。 “好。”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件事,是你要闹大的。你别后悔。” 她的步伐很快,丹丹和茜茜被拉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齐迎春跟鼻青脸肿的邱老师对视了一眼。 邱老师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了,两只眼睛挤在肿胀的肉缝里,像两个嵌在面团上的葡萄干。 她的鼻血已经干了,在嘴唇上方结了紫黑色的痂。 齐迎春看着这个样子的邱老师,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冷。 她轻蔑地笑了。 单位幼儿园?! 什么单位? 她齐薇薇就是个家庭妇女,离婚了,带两个拖油瓶,一直靠娘家养着。 这种人,能有什么单位? 还单位的幼儿园? 骗鬼呢! 她倒要看看齐薇薇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已经做好准备,等齐薇薇拎着礼品去她家求她。 还必须是厚礼才行! 她齐薇薇要是再不识抬举,想用罐头和点心什么的打发她,那她一准要把那些东西丢回她脸上! 对,最好罐头瓶摔碎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勾人的小脸给彻底花了! 齐迎春已经期待得要搓手了。 而此时,齐薇薇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 她的脚步很重,布已鞋踩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丹丹和茜茜一路小跑跟着她,两个孩子喘着气,小皮鞋啪嗒啪嗒地响。 门卫大爷远远地看见了她——不是先看见了她的脸,是先看见了她走过去带起的那股气流。 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拧开挂锁,把铁栅栏门推开了。 齐薇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后背贴上了传达室的红砖墙。 “妈妈。”丹丹摇着齐薇薇的手,声音里带着喘,“我们的书……还在教室里呢……还有茜茜的蜡笔……” “不要了。”齐薇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妈妈再给你们买新的。” 她牵着丹丹和茜茜走出了托儿所的大门。 铁栅栏门砰地关上,挂锁落回去的声音沉闷而清脆。 站在门外的水泥地上,冷风兜头吹过来,早晨怎么刮的现在还是怎么刮。 京市春天的风啊。 齐薇薇迎着风往前走,脊背挺得直直的,脖子没有缩,下巴也没有收,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丹丹和茜茜在两边小跑着跟。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风忽然变大了一股子。 冷风扑在她脸上,把她眼眶里蓄了不知道多久的泪水全部吹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低头,眼泪从眼角直接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被风扯散,落在丹丹的脸上、茜茜的手上。 丹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一滴凉凉的印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妈妈的手。 茜茜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湿的那一小块,用另一只小手把它抹开了。 她抬头看看妈妈的背影——那个脊背还是挺得直直的,没有弯。 她也就跟着挺了挺自己的小脊背。 她们看到了妈妈暴打邱老师的全过程。 她们不怕。 她们开心。 妈妈在给她们出气——就像当初带着凌叔叔打谢裁缝那个坏女人一样。 她们终于不用上托儿所了,终于不用罚站了。 丹丹攥着妈妈的手,用力到手指都反向折叠了,但她没有哭。 齐薇薇拉着两个女儿走在街上。 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排列组合—— 齐迎春的态度为什么那么硬? 邱老师是单纯的脾气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转学证明被卡住了,工业部幼儿园需不需要辖区托儿所的转学手续? 她之前听吕老提过,部属幼儿园有特殊政策,具体是什么政策…… 忽然,一辆红旗轿车在她身侧几米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刹车踩得很轻,轮胎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只是安静地、稳稳地,停在了马路沿子旁边。 齐薇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后车窗摇了下来。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然后是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再然后是那张布满皱纹却永远精神矍铄的脸。 “小齐?” 吕老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担忧, “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怎么在大街上哭起来了?” 齐薇薇慌忙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吕老。 今天是周一,周一下午是她跟两个徒弟说好要去部里给他们带题目的日子,下午她应该就能见到吕老了——可是眼下的这副样子,怎么让吕老看到了? 她的眼睛肯定红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吕老,我没事。”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哭过的嗓子比平时哑了半个调。 吕老没有听她的话。 他把车门推开,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站到齐薇薇面前,先看了看她——这个在工业部对答如流、在地下实验室接过钥匙时说“我不忌讳”的年轻女人,此刻站在马路牙子上,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小女孩。 然后吕老低下头,看见了丹丹。 又看见了茜茜。 丹丹仰着头看着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没有躲。 茜茜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 第308章 风格 两个孩子都穿着齐玲玲做的碎花小褂子,一个淡粉,一个鹅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丹丹的眼睛很像齐薇薇,又黑又亮。 茜茜的鼻尖翘翘的,下巴尖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吕老的眉毛抬了抬。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自己的视线跟两个孩子平齐。 他蹲得很慢,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哎呀,这就是你两个女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慢,跟刚才问齐薇薇时的语气判若两人,“长得可真好看啊!” 茜茜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爷爷好”。 丹丹也跟着学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吕老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一根根皱纹从眼角往外蔓延开来。 他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对齐薇薇说:“来来来,你们要去哪儿?我正好没事,送你们一段儿。上车上车!” 他说着就去拉车门,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五岁的老人。 齐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吕老已经打开了后排的车门,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给她说不的温和霸道: “风大,可别吹了眼睛。这风邪得很,吹了要得针眼儿的。快上车。” 齐薇薇站在路边,风早已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吕老那张不容分说的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先把茜茜抱上了车,又扶着丹丹坐进去,最后自己坐进了后排。 吕老没有坐回副驾。 他挥挥手让秘书先坐前面,自己一矮身也坐进了后排,跟齐薇薇和两个孩子挤在一起,把茜茜抱在了自己膝头。 他关上车门,车里一下子安静了——风被挡在外面,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 红旗车的真皮座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跟凌和平吉普车里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吕老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块蓝格子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齐薇薇:“快擦擦眼泪吧!脸都皴了!这么漂亮一小姑娘,哭成小花猫了。” 齐薇薇接过手帕。 手帕是棉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叠出来的褶子一丝不苟。 她把手帕按在眼睛上,温热的泪水浸透了凉凉的棉布。 她没有出声,但肩膀轻轻地抖了几下。 丹丹靠过来,把头埋在她胳膊上。 茜茜从另一边也挤了过来,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襟不放。 吕老没有说话,等着她把情绪压下去。 他看着车窗外面一棵一棵往后退的白杨树,像是在欣赏风景,但眉头是皱着的。 等齐薇薇把手帕从眼睛上拿下来,吕老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齐,你遇到什么事儿了?你尽管告诉我。老头子我啊,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你的困难,我一定尽力给你解决。”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哭成这样,两个娃娃也苦着脸,天大的事,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茜茜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看这个白头发的爷爷。 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爷爷,是托儿所的老师。老师让我们站在教室外面,不让我们进去上课。妈妈今天看到了,妈妈打了老师。” 吕老的笑容凝固了。 他一点一点转过身,看着茜茜。 茜茜说完,又缩回了妈妈身边,但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吕老的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白头发爷爷是可以说话的。 也许是因为他蹲下来的时候没有弯着腰从上往下看她们,而是真正的平视。 “不让进教室?” 吕老的声音沉下来几分,脸上的温和还在,但温和底下渗出了一股冷意, “多久了?” 齐薇薇放下了手帕。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已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从三月初开学到现在,两个月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今天,我亲眼看到的。” 吕老沉默了三秒钟。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齐薇薇认出来了,那是四四拍的节奏,强、弱、次强、弱。 但他脸上的神情,跟她上次在办公室里听柴可夫斯基时看到的截然不同。 上次是品茶的表情,这次是掀棋盘的预兆。 “哪个托儿所?”他问。 “小红星托儿所。” 吕老拍了拍膝盖,拍得啪的一声响:“巧了!那个小红星,是不是归——”他仰头想了一想,“是不是归东城区文教局管?” “是。” “文教局的老胡是我的小学弟。” 吕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提一个早饭常碰见的邻居,说完之后他看着齐薇薇,声音转沉, “小齐,这件事,我来帮你办。” 。 齐薇薇不知道文教局的老胡是谁。 吕老在车上说出“文教局的老胡是我的小学弟”这句话时,语气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轻描淡写,像是在提一个早饭常碰见的邻居。 她当时也只是点了点头,把蓝格子手帕叠好还给吕老,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 但她很快就领教了这位老胡的办事风格和效率。 周二,风平浪静。 齐薇薇在家里陪丹丹和茜茜待了一整天,给她们换了新蜡笔和新图画本。 丹丹趴在桌上画了一下午,画了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两个字。 茜茜画了一个圆圈,说是太阳,又在太阳下面画了一个小人,说是自己。 两个孩子谁都没有提起托儿所,像是那扇铁栅栏门已经从她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周三白天,齐薇薇去了一趟工业部,把给吕方方和高畅准备的摸底题目交给了苏秘书,又把那两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悄悄放在了吕老办公室的柜子里——吕老不在,她留了张字条:“我爷爷的一点心意,我放您柜子里了。您随意处置。” 然后去地下室实验室看了一眼,两台车床的导轨上新涂了保护油,工具柜里的扳手按尺寸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估计是吕方方整理的。 第309章 雷霆 高畅在绘图桌上留了张字条:“老师,我们把实验室打扫了一遍,您周一没来,我们先把基础制图规范复习了两遍。方方画了三十张零件图,我画了二十五张。” 字条的背面,吕方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老师,我画了三十一张。” 数字“三十一”上面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原本写的大概是“三十”,后来擦掉改成了“三十一”——显然是听说高畅画了二十五张之后,又硬挤出一张来。 齐薇薇看着这两张字条,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胡同口的大槐树下,孙德明正跟几个街坊摆象棋残局。 看见齐薇薇走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切。 齐薇薇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三晚上七点,天刚擦黑。 石榴树上的花苞被暮色染成了暗红色,院子里弥漫着晚饭后特有的气息——煤炉子的余温、洗碗水的皂角味、廊下晒着的被褥散发出的残余阳光味道。 齐达友刚把院子里的躺椅收进屋,就听见门环被人叩响了。 “叩、叩、叩。” 三声,比他平时听到的敲门声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齐达友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女人。 一个中年妇女,剪着解放头,头发齐耳根,额头宽阔,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一看就是那种做事利索、不拖泥带水的女干部。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干部服,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脚上是黑布鞋,站姿端正,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中年妇女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穿一件素净的白底碎花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中年妇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拎着一个帆布挎包,眼睛看了一眼齐达友,又迅速垂下去,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您好。”中年妇女开口了,声音洪亮但不刺耳,带着女干部特有的干脆利落,“请问齐薇薇同志住在这里吗?” 齐达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薇薇,有人找!” 然后把门拉开,招呼两人进院子。 中年妇女迈过门槛,步伐很大,一步就跨了进来。 年轻姑娘跟在后面,步子小一些,进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小心地抬脚迈过去。 “你们先坐。”齐达友搬出两张方凳放在石榴树下,又转身去倒茶,“薇薇正给孩子洗澡呢,一会儿就好。” 中年妇女忙摆手:“不急不急,我们等着。” 她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石榴树、廊下的竹椅、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窗台上晒着的一排小布鞋。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布鞋上停了一瞬。 两双鞋,一双粉色的绣了蝴蝶,一双红色的绣了花朵,鞋底都是千层底,针脚细密。 年轻姑娘也看到了那些鞋,嘴角终于浮出一个浅笑。 齐薇薇正在屋里给丹丹和茜茜洗澡。 两个小丫头坐在大木盆里,热水蒸得脸蛋红扑扑的。 茜茜把水撩得到处都是,丹丹用毛巾捂住脸咯咯笑。 齐薇薇听见爷爷喊有人找,加快手里的动作,用毛巾把两个孩子擦干,穿上干净的小褂子,又用两条干毛巾把她们的头发包起来——这个年代没有吹风机,洗完头只能先擦到半干,然后自然风干。 毛巾在丹丹头上缠了一圈,在下巴底下掖好,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亮的眼睛。 茜茜头上也包了一个,但她人小脸圆,毛巾包上去之后整张脸只剩下了五官,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妈妈出去一下,你们先在床上玩,好不好?”齐薇薇把布娃娃塞进她们怀里。 丹丹点点头,茜茜已经抱着布娃娃滚到了床角。 齐薇薇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那个中年妇女正端着齐达友倒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年轻姑娘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看见齐薇薇出来,中年妇女立刻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年轻姑娘也慌忙跟上。 “齐薇薇同志,你好。” 她的握手很有力,掌心的皮肤干燥粗糙,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子,“我是小红星托儿所新上任的所长,我姓白。” 齐薇薇伸手握住,微微一愣。 新上任? 所长? 中年妇女侧身,把身后的年轻姑娘拉到前面。 年轻姑娘被拉到灯光底下,脸一下子红了,像一只被提溜到太阳底下的小兔子。 她飞快地看了齐薇薇一眼,又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齐同志好。” “这一位,就是中班新的班主任,她姓熊。她是市里三次定级的优秀幼师。” 白所长拍了拍年轻姑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小姑娘往前踉跄了半步, “我今天带熊老师来,是想让齐同志看看满意不?如果满意的话,她就能上任了。” 齐薇薇的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情况? 她是周一早上跟齐迎春发生的冲突。 周一中午在街上遇到吕老,在车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今天是周三晚上。从周一中午到周三晚上——满打满算,两天半。 齐迎春被拿下了。 新所长上任了。 新班主任,也选好了。 而且新班主任不是走马上任之后在托儿所里等她送孩子来,是新所长亲自带着人、登门来见她、让她“看看满意不”。 她发觉自己严重低估了吕老的能量。 吕老在车上说“我来帮你办”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她还以为至少要走个十天半个月的程序。 两天半。 仅仅两天半! 这个速度,不是“办事”,是“扫荡”。 第310章 盲流 白所长的握手很热情,很有力。 齐薇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跟熊老师也握了握。 熊老师的手很软,手背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显然非常紧张。 但她的眼神很干净——单眼皮的眼睛,不大,眼白泛着淡淡的蓝,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不躲闪,只是会先弯一下嘴角再说话。 “到屋里坐吧。”齐薇薇引着两人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所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双人床,左手边是书桌和椅子,窗户底下摞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铺着碎花布,算是简易的柜子。 丹丹和茜茜正坐在床上,一人抱着一个布娃娃,头上都包着白毛巾。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们脸上,毛巾的白边映着红扑扑的脸蛋,五官和脸型的精致被毛巾的轮廓放大得格外醒目—— 丹丹的眉眼像齐薇薇,乌黑分明,睫毛又长又翘; 茜茜的鼻尖翘翘的,下巴尖上一颗小小的痣,嘴唇饱满像一颗刚洗过的樱桃。 两个孩子看见陌生人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来客。 熊老师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融化了。 她在师范学校学了三年幼教,毕业后分到示范幼儿园又干了一年。 她见过很多孩子——乖巧的、调皮的、爱哭的、爱笑的。 她是真心喜欢孩子,不然不会选这个行当。 昨天晚上,文教局的胡局长亲自把电话打到她所在的幼儿园,说有一个紧急任务要交给她。她连夜赶到文教局,在胡局长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听他把小红星托儿所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齐迎春的贪污,邱老师的虐待,两个小姑娘被罚站两个月。 胡局长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重——“你的任务,就是照顾好机械专家齐薇薇同志的两个孩子,免除她的后顾之忧。” 熊老师真想不到,会有人忍心虐待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孩子。 让她们罚站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 她想着这两个孩子每天早上被送来,在教室门口站到放学,站了两个月,就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床边蹲下来。 她蹲得很慢,让自己的视线跟两个孩子齐平——这是她在师范学校学的第一课:跟孩子说话,要蹲下来。 “你是齐美丹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棉花糖化在舌尖上, “你呢,是齐美茜吧?丹丹、茜茜,对吗?” 她早就做了功课。 昨天晚上她拿到了丹丹和茜茜的入园登记表,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家长信息背得滚瓜烂熟。 她甚至用铅笔在登记表旁边写了好几遍她们的名字,写了一整张纸——“齐美丹,六岁”、“齐美茜,四岁”、“姐妹”、“中班”。 丹丹抱着布娃娃,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 茜茜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阿姨。 “我姓熊。”熊老师指了指自己,然后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两笔,“就是狗熊的熊。我是你们中班的新老师。” 丹丹和茜茜“噗”地笑了。 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两个小铃铛碰在一起。 一个大人,介绍自己的姓是“狗熊的熊”——她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老师。 她们遇到的老师,要么板着脸,要么笑眯眯但眼神冷冷的,要么像邱老师那样,笑起来都能骂人。 可是这个熊老师,她说自己姓“狗熊的熊”。 茜茜从姐姐身后钻了出来。 她往前挪了挪,歪着脑袋看着熊老师,问:“那邱老师呢?” 熊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她依然维持着蹲的姿态,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声音平稳:“邱老师回她的户籍地去了。” 茜茜皱了皱小眉头:“那是什么?” “邱老师回老家了。”熊老师用更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她老家在村里,她回去种地了,不再当老师了。” 丹丹和茜茜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孩子的肩膀同时松了下来。 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夸张,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压在肩上的重物被轻轻拿走的松弛。 丹丹抱布娃娃的手不再攥得那么紧了,茜茜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床头被子上。 熊老师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鼻子微微一酸,但她忍住了。 她伸出手,把自己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看着丹丹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丹丹,茜茜,邱老师罚站你们,是不对的。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她的错。熊老师今天来,就是代表托儿所、代表邱老师,向你们道歉。” 她顿了顿, “你们接受老师的道歉吗?” 丹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布娃娃的头发,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没牙的豁口抿成了一条直线,嘴角往下压了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熊老师的肩膀看了一眼妈妈,又收回来看向熊老师:“邱老师的错,应该她自己来道歉。”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齐薇薇站在门框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丹丹才六岁,但她已经能够把“道歉”这个行为跟“犯错的人”绑定在一起了。 她知道代理道歉、替人道歉,跟真正的道歉不是一回事。 熊老师没有慌。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一个值得肯定的原则。 “丹丹说得很对。邱老师的错,应该她自己道歉。” 她说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温和的、讲故事般的节奏, “可是邱老师已经被送回老家了,不能再待在京市了。 她没有工作,户口也不在京市,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是盲流。 你们知道什么是盲流吗?” 茜茜抢答了。 她从姐姐身边弹起来,跪在床上,举着一只手,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问题:“知道!就是不能走在大街上,会被抓起来的坏人!” 第311章 耐心 茜茜说完之后,脸上露出一个等待表扬的笑容。 熊老师笑了。 那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真正的、被逗到的笑,眼角挤出了细纹,露出两颗虎牙:“对了,茜茜真棒。” 她冲茜茜竖了个大拇指,茜茜满意地坐回被子上。 丹丹还是没有笑。 她等茜茜说完,问:“那齐所长呢?邱老师是她的亲戚,我们听到过邱老师喊齐所长‘婶婶’。” 熊老师的表情,从柔和变成了郑重。 她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是什么——孩子记得每一个伤害过她的人。 不是记仇的记,是刻骨铭心的记。 她可以原谅一个老师,但不会忘记,所以她要确认每一个人的下落,才能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齐所长是个坏人。”熊老师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踏实,“她做了很多坏事,已经被公安叔叔抓起来了。” 丹丹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又转回来:“真的吗?” 熊老师站起来,走回到白所长身边,把手轻轻搭在白所长的胳膊上,把她往前引了半步:“你们看,这就是咱们小红星托儿所的新所长,她姓白。” 丹丹和茜茜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喊道:“所长阿姨好!”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跟在齐迎春面前低头沉默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所长原本站在门框边,把主场留给了熊老师。 她是个经验丰富的干部,走访过无数家庭,调解过无数矛盾,知道在孩子面前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表情。 但被两个包着毛巾的小丫头齐声一喊,她的职业性微笑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嘴角弯起来了,是真的弯,不是表演。 她走上前两步,弯下腰,看了看丹丹,又看了看茜茜。 “诶!”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拔高了半度,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女干部语调,而是带着点奶奶辈的稀罕劲儿, “真俊啊,这俩小姑娘!这机灵劲儿!丹丹是吧?茜茜?名字也好听!谁给你们起的?” “妈妈和太爷爷。”丹丹回答。 白所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茜茜头上的毛巾,又整了整丹丹毛巾上翘起来的一个角。 “明早来上学,好不好?熊老师给你们准备了好多新蜡笔,还有新的图画本。教室也重新布置了,墙上贴了新的画儿——是小熊猫吃竹子。” 茜茜的眼睛亮了。 丹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她终于笑了一下。 齐薇薇在一旁,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熊老师给丹丹和茜茜道歉的时候,她没有插话。 熊老师蹲下来跟孩子平视的时候,她没有指导。 这不需要“指导”。 道歉该是什么样子,孩子自己分得出来。 大人在旁边教“快说谢谢老师”、“快说没关系”的,那不叫接受道歉,那叫被逼着原谅。 齐薇薇自己前世就是被逼了一辈子的人——被逼着嫁给唐爱军,被逼着养唐甜甜的儿子,被逼着把齐家的资源一次次往外掏。 她知道被逼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从不逼孩子。 她站在门框边,看着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蹲在床边,用“狗熊的熊”介绍自己,用“她回去种地了”解释邱老师的去向,用“她是个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消解丹丹的恐惧。 每句话都不糊弄,每个问题都正面回答。 最重要的是——熊老师没有说“你们原谅邱老师好不好”。 她说的是“你们接受老师的道歉吗”,问号是真实的,不是设问。 孩子可以说不接受,而她看起来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熊老师站起来,开始着手帮两个孩子擦头发。 她走到门口的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仔细洗了两遍手,从脸盆架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然后她把窗户关严,走回床边,把丹丹头上的毛巾解下来,换上了干毛巾,轻柔地擦着丹丹湿漉漉的发梢。 她的手法很巧——不是来回搓,那样会伤头发,是把头发夹在两层毛巾之间,轻轻地按压,从发根压到发梢。 她擦完丹丹的头发,又同样擦了茜茜的。 两个孩子乖乖地坐着,任由熊老师摆弄。 她们被擦头发的样子很享受——眯着眼睛,脑袋微微后仰,像两只被挠下巴的小猫。 齐薇薇注意到,熊老师擦茜茜耳朵后面的位置时,动作放得特别轻。 她连一个四岁孩子怕耳朵进水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头发擦到半干,熊老师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手绢——一块普通的白底蓝格子手绢。 她把茜茜拉近一些,一条一条地把手绢的折痕展开。 “来,老师教你们叠小耗子。” 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下两下,手绢就在她掌心里变成了一只小耗子的形状。 她把小耗子放在茜茜的手心里:“看好哦,这里是小耗子的头,这里是耳朵,这里要这样折……” 茜茜捧着小耗子,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扭头冲着妈妈说:“妈妈看,小耗子是活的!” 丹丹也被吸引过来,凑到妹妹身边,用手指戳了一下小耗子的尾巴。 手绢叠的小耗子哪有尾巴,但被茜茜这么一说,好像那只手绢耗子真的会跑一样。 熊老师又从挎包里掏出另一块手绢,开始教丹丹叠。 她教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等丹丹跟上。 “对,这样折,对折,然后再翻过来……丹丹真棒,一学就会。” 丹丹看着自己手里渐渐成型的小耗子,嘴角终于弯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弧度。 看着这些,齐薇薇的心放了下来。 这次,是放到了底。 熊老师这个姑娘,眼神清澈见底,不是演出来的清澈,是真的没有杂念。 她给孩子擦头发的手法、叠小耗子的耐心、回答问题时看着孩子眼睛的专注——都是真心喜爱孩子的人,才能做到的。 白所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齐薇薇身边。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齐薇薇同志,借一步说话。” 第312章 换血 齐薇薇跟着白所长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离床边远了几步。 这个位置能看到两个孩子跟熊老师玩,说话也不会被她们听到。 “齐薇薇同志,我简单跟你交个底。” 白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胡局长其实给了你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 “第一个,就是小红星托儿所。 你也看到了,今天我来上任,熊老师是新班主任。 托儿所全部的老师、管理层和后勤,都大换血了。 原班人马一个不留。 原因很简单——” 白所长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胡局长调查以后才发现,小红星托儿所的歪风邪气非常严重。 我们昨天走访了二十多家家长,普遍反映以齐迎春为首的领导和教师班子,存在严重的吃拿卡要行为。 有的家长被迫每个月给老师送鸡蛋,有的被索要了布票和肉票,有的因为不送礼,孩子被罚站、被当众羞辱。 齐迎春本人,除了日常索贿之外,还涉及数额巨大的贪污——托儿所的修缮款、伙食补贴、教学器材经费,都有严重问题。 她那个所长办公室,我们打开保险柜一看,里面的现金和票据,足够她坐十年牢。” 齐薇薇听着,面无波澜。 她早就猜到了。 齐迎春那种人,敢在托儿所里只手遮天地整孩子,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窟窿。 一个靠贪污维持的小王国,最怕的就是有人来查。 白所长继续说道:“第二个选择——如果你不想让两个孩子继续在小红星托儿所上学了,那么,也可以进工业部的幼儿园。胡局长说了,一句话的事儿。” 工业部的幼儿园。 齐薇薇知道那个幼儿园。 全京市有名的好幼儿园,硬件条件、师资力量、伙食标准,都是顶级的。 前世她曾经想把唐耀祖和唐耀宗送进去,唐爱军跑了关系都没办成,因为名额太紧张了,必须父母一方是工业部在编人员。 那时候她不是工业部的,唐爱军更不是。 为这件事,唐爱军骂了她整整一个礼拜,说自己当时应该找个“更有本事的老婆”。 现在胡局长说,一句话的事儿。 但她没有立刻表态。 “不过——”白所长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语气从通报变成了推心置腹,“我个人建议呢,别去。” “怎么说?” “那个幼儿园是全托。 周一送进去,周六接回来。 你知道全托对这么大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礼拜见不到妈妈一次。 晚上想家了,哭,老师在旁边说‘别哭了快睡’,哭到累了就睡了。 第二天起来,还是见不到妈妈。” 白所长的语气平淡,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而且远。 在城西,你们住城东。 骑自行车的话,也得个把钟头。 每周接送一趟,刮风下雨都得跑。 万一孩子生病了、发烧了、半夜闹了,托儿所一个电话打过来,你从城东赶到城西,路上就得花一个小时。” 她顿了顿,让齐薇薇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孩子需要每天能见到妈妈。” 齐薇薇边听边点头。 最后这句话,说中了。 白所长这个人,不只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干部。 她懂孩子,或者说,她懂什么是真正的为家庭考虑。 “我们留在小红星。”齐薇薇说。 白所长一拍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英雄所见略同啊!” 齐薇薇看了一眼床边的熊老师——她正把丹丹手里歪歪扭扭的小耗子接过来,三下两下重新叠好,然后再拆开,让丹丹自己重新叠一遍。 丹丹认真地折着,熊老师在旁边看着,不时伸手帮她按住手绢的一个角。 “白所长。”齐薇薇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齐迎春——在调查过程中,有没有交代,她为什么要针对我的丹丹和茜茜?” 白所长的表情变了。不只是变得严肃,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惋惜、愤怒、无奈,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齐薇薇同志,你认识丁敏萍吧?” 齐薇薇点了点头。 丁敏萍。 服毒自尽的丁敏萍。 “我们在调查齐迎春的时候发现,她和丁敏萍的关系,远比同事深厚。” 白所长缓缓道来, “齐迎春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掉进了永定河里。 她不会水,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就开始往下沉。 丁敏萍那天正好路过,跳下去把她救上来了。 齐迎春的原话是,‘当时水已经漫到我下巴了,再晚几秒钟我就没了’。 这件事,当时的报纸还有报道,我们搜查齐迎春个人物品的时候,找到了这张报纸。” 齐薇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丁敏萍救了齐迎春的命。不光救了命,还把她招进托儿所,从一个临时工一路培养成副所长。齐迎春跟我们交代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她这条命是丁敏萍给的,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丁敏萍。丁敏萍死的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 齐薇薇没有说话。 “齐迎春说,她一打听清楚了,丁敏萍的死,跟你有关系。” 白所长的声音是克制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她觉得如果不是你搞掉朱国学,丁敏萍就不会服毒自尽。 她觉得她是丁敏萍的继承人,应该给恩人报仇。 所以你跟唐甜甜的案子闹完之后,两个月前你把丹丹和茜茜送到小红星来报名的时候,她就——” 白所长没有说完。 但已经不需要说完了。 齐薇薇站在屋角,光线昏黄,她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攥紧了双拳,指甲嵌进掌心,硌出几道白印子。 她紧紧捏着,捏到骨节发痛。 丁敏萍咎由自取。 朱国学夫妻俩,一个在供销社蚕食国家资产,一个在托儿所盘剥家长,合起伙来在齐家的事上插了多少刀——算计妈妈的工作,让齐薇薇背债,卡齐佳佳的工作名额,卡妈妈的带薪假。 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之仇! 第313章 钢刀 本以为朱国学卧了轨、丁敏萍喝了农药,这就算人死债消了。 这笔账,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这样算到自己头上! 算到丹丹茜茜头上! 丁敏萍,竟是齐迎春的恩人? 齐迎春也是可笑——不把账算在丁敏萍自己头上,不把账算在朱国学头上,反而把这笔账,算到了她齐薇薇的头上。 算到了两个四岁和六岁的孩子头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掌心里留下了几道半月形的指甲印。 她抬起头,声音平稳:“白所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所长看着她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能看出来,这个年轻女人不需要安慰。 她已经自己消化完了。 “那——”白所长拍了拍衣襟,“我们就不多打扰了。齐薇薇同志,明天早上,按时送两个孩子来上学。熊老师会在门口等着接她们。” 齐薇薇和白所长走回床边的时候,熊老师已经把两块手绢都叠成了小耗子,一只放在丹丹的枕头旁边,一只放在茜茜的手心里。 两个孩子靠在床头,茜茜已经在揉眼睛了,困意上来了,手里还攥着小耗子不放。 熊老师站起身,把帆布挎包背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然后对齐薇薇说:“齐同志,我明天给她们准备新的搪瓷缸子,不用再从家里带了。” 她连搪瓷缸子的事都想到了。 齐薇薇把白所长和熊老师送到门口。 熊老师跨过门槛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明早七点半,我在大门口等。” 白所长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听见这话,回头冲齐薇薇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看,我说她靠谱吧”。 院门轻轻合上了。 门环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当晚,凌晨两点。 齐薇薇在睡梦中听到了一阵低沉的敲门声。 不是叩门环,是用手指关节直接敲在木板上的那种——闷闷的,克制着音量,但节奏急促。 隔壁院子的大黄狗,疯狂地叫了起来。 齐薇薇睁开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躺了三四秒钟,让意识从沉睡中彻底浮上来。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还在继续,很轻,但很有耐心,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像是在试探门里面的人有没有醒。 她坐起来。 丹丹和茜茜挤在一起睡得很沉,茜茜的手还攥着那只手绢小耗子,攥得紧紧的。 齐薇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套。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对面厢房的灯也亮了——齐玲玲披着一件针织开衫走了出来,齐佳佳跟在她身后,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 “薇薇。”齐玲玲压低声音,“有人敲门。” “我听见了。” 姐妹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后面。 敲门声还在继续,小而执拗,像一只被困在门外的飞蛾不停撞着灯罩。 齐薇薇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门外有人的喘气声——很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 齐佳佳把擀面杖横在身前,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女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那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我找……齐薇薇。” 齐薇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声音——她听过。 她听过很多次。 在托儿所大门口,在教室外走廊里,在那句带着笑的“快回吧,今早风大”里。 但此刻这个声音没了那时的甜脆,像是同一把琴,有人把琴弦拧松了三圈,所有的音都往下塌了。 齐薇薇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谁?少装神弄鬼的。” 门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急促,每个字都在发抖:“齐薇薇同志……我求你救救我!你开门啊!” 齐薇薇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还是不敢相信,对着门缝,她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齐迎春。” 齐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她跟齐玲玲对视了一眼。 齐玲玲的嘴张了张,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不是被抓了吗?” 齐薇薇点了点头。 如果她没有记错,白所长晚上亲口说的——“齐迎春本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白所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 那么,站在门外的齐迎春,是……逃出来的? 齐薇薇没有猜错。 齐迎春毕竟是当了多少年的副所长和所长。 小红星托儿所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基层单位,但在她手里经营的这些年里,她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跟有本事的家长拉关系,跟供货商攀交情,跟街道办套近乎。 她在这些关系里如鱼得水,自然也忘不了最关键的一环——派出所。 她不是认识派出所所有人,她只需要认识一个人就够了。 今晚在派出所值班的女警,恰好就是那个人。 这个女警的孩子,在小红星托儿所上过两年学,从入园到毕业,齐迎春一路关照——分班分到最好的老师手里,午饭多给一勺肉,儿童节表演节目安排在最前排。 女警一直记着这份情。 今天白天,齐迎春在审讯室里从办案人员的嘴里听到了“文教局胡局长”几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胡局长是正职,平时根本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能出动局长级别的人来查她,这背后是什么能量? 她趁上厕所的机会跟女警搭上了话,压低声音求她:“妹妹啊,你帮我打听打听,查我的到底是什么人?” 女警违反规定,帮她查了。 回来告诉她的是一个让她五雷轰顶的名字——齐薇薇。 这个齐薇薇,不是家庭妇女,不是离婚弃妇,而是工业部在编人员,是机械专家,是文教局局长亲自批示“重点保障”的对象。 齐迎春彻底傻了。 她这是碰到钉子上了啊! 不是钉子,是钢刀。 齐迎春蹲在拘留室的水泥地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不能坐牢。 她要是真进去了,那数额巨大的贪污款,够她判十年。 十年! 第314章 闲话 而且,她齐迎春进去了,她的两个儿子,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了。 她跟她爱人已经分房睡十年了,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 她进去了,他根本不可能等她出来。 十年后出来,她五十多岁了,什么都没了。 她想来想去,想出了一条路——求齐薇薇。 她跟齐薇薇没有杀父之仇,就是罚了两个孩子站了两个月。 这种事,本就可大可小。 而且,可以全推到邱老师身上。 齐薇薇自己也打了邱老师,气也算出了。 现在她去求她,说几句好话,实在不行跪下求,齐薇薇一个年轻女的,心软,她金口一开,让上面的人放过她,这事不就了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于是她装作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头上的汗——其实是去厕所的时候往头上浇的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女警拗不过,把她送到了医院急诊室。 挂号、填单、找大夫。 就在女警低头办手续的那一分钟里,齐迎春从急诊室的病床上一跃而起,推开门,跑了。 她不敢回家。 她也不敢去亲戚家。 她在街上走了半夜,最后走到了这里。 齐薇薇站在院门后面,听着门外齐迎春压抑的喘气声,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对齐佳佳和齐玲玲轻声说:“二姐,你去守着丹丹茜茜。三姐,你去给派出所打电话——马上打。” 齐玲玲转身快步回了屋,齐佳佳把擀面杖往齐薇薇手里一塞,跑向院墙边踩着凳子翻了过去。 没一会儿,齐佳佳就回来了,隔着墙比了个手势——打完了。 齐薇薇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 齐迎春站在门外。 她已经完全不像两天前的样子了。那个站在托儿所大门口,穿着铁灰色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笑容热情得能融化冰块的所长,此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囚服,两个膝盖上各有一团泥印子——大概是跑的时候摔的。 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袜底磨破了,露出沾了泥的脚后跟。 头发乱成一团,发网歪在耳朵下面,脸上没有胭脂没有粉,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肿——但眼神齐薇薇认得,还是那双一秒钟就能堆起笑容的眼睛。 门一开,齐迎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齐薇薇同志!齐姐!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齐薇薇把门关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丹丹和茜茜,我该打! 我看到邱老师欺负俩孩子了,但我没管! 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我就是想让你给我送点儿礼! 我该死! 你打我,你现在就打我,你打多少下都行,我绝不还手! 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 她说哭就哭,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滚出来,跟脸上的泥混在一起,淌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水痕。 齐薇薇站在门后,低下头看着她。 她还在演。 不说是为了丁敏萍报仇,把一切推给被当枪使了的邱老师。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齐薇薇的侧脸上,风吹过来,树影晃动,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瞬。 她看到了齐迎春的眼泪,看到了她跪在门槛外面,看到她逃跑时留下的擦痕。 她没有说话。 齐迎春跪在门槛外面,哭得浑身发抖。 如果是前世的齐薇薇,看到这一幕,也许真的会心软。 那个傻女人看到别人哭,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别人跪下来,她就会觉得是自己过分。 唐甜甜哭一哭,她就原谅了。 唐爱军说几句好话,她就心软了。 她心软了一辈子,把齐家十二口人心软到死的死,残的残。 可是今生,她绝不会再心软。 她想起丹丹在风里问的那句“妈妈,我们的书还在教室里”。 想起邱老师指着她两个女儿的鼻子骂出那句“从小就是狐狸精,不学好”。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她齐薇薇要护着的人,不论是她的家人,还是她的女儿。 请问垂手而立,看着手里的擀面杖——齐佳佳塞给她的,老榆木的,用得光滑发亮。 她没有动它,只是转了个身,把门彻底拉开。 警笛声从胡同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齐迎春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扭头看向警笛声的方向,那张沾满泥和泪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同时碎裂。 齐薇薇站在门口,目送警察将齐迎春押上吉普车。 齐迎春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齐薇薇没有躲那目光,也没有说话。 警笛声渐渐远去,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轻轻关上了街门,门环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再也没有声响。 。 齐迎春的闹剧就这样画上了句号,而齐薇薇进了工业部的消息,突然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在胡同里炸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孙德明。 那天他来找齐达友下棋,棋盘都摆好了,齐达友却说“今天不下棋,我有正事儿”。 孙德明往他手里一看——又是《机械设计手册》,砖头那么厚,翻得书脊都快散了。 他问:“老齐,你这是要考干啥啊?” 齐达友就把齐薇薇进工业部的事说了。 说得还挺低调。 齐达友的原话是:“薇薇找了份工作,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十三级干部。”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菜市场的黄瓜涨了两分钱”。 但他的手得意地抖着。 搪瓷缸子在嘴边停了好几秒才喝下去,茶叶沫子粘在上嘴唇上都没发觉。 孙德明当时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凳子都带翻了。 当天晚上,孙德明把这事告诉了他老伴。 他老伴第二天一早去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门口告诉了卖鸡蛋的老张媳妇。 老张媳妇下午在胡同口择韭菜的时候,告诉了隔壁院子的刘婶。 刘婶晚饭后在公厕门口遇到了居委会的马大姐,又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马大姐是个热心人,她觉得这事不能光自己知道,于是一家一家地串了门。 到星期三,齐宅这片胡同的所有街坊,都知道了。 不光知道齐薇薇进了工业部,还知道她是“十三级干部”。 第315章 说媒 “十三级”是多大,街坊们其实没有概念。 有人说相当于厂长,有人说相当于处长,还有人说是县长那个级别的人。 但到底是厂长还是处长还是县长,谁也说不准,因为谁也没见过十三级干部长什么样。 齐薇薇那个小姑娘,平时安安静静的,见了人就是笑着点个头,从胡同里走过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哪里像个“县级”的大干部? 有好事的人就去打听了。 打听的人是谁,已经不可考了。 但打听的结果,在星期五下午被带回了胡同里。 那天下午,几个大妈在胡同口的大槐树下乘凉。 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择豆角,有的抱着孙子在膝盖上颠。 打听消息的那个大妈走过来,不坐,就那么站着,等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了,才神神秘秘地伸出两根手指:“有消息了,薇薇那孩子。” 两根手指伸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猜:“双倍工资?” 大妈摇摇头。 又有人猜:“一个月发两次钱?” 大妈又摇摇头,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像是晃着一个让人猜不透的谜面。 “两百零九块!”大妈终于揭了底,声音压低得像是地下党在交换情报,“一个月,两!百!零!九!块!” 槐树底下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纳鞋底的扎了手,择豆角的把豆角掉进了簸箕外面,抱孙子的胳膊一松,孙子差点滑下去。 “两百零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重复了一遍, “我儿子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现在一个月才四十三块五。” “我女婿在粮站,三十六块。”另一个接口。 “我们家那口子退休了,退休工资二十八块。”第三个说。 大妈得意洋洋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像是她自己在领这两百零九块。 她享受够了众人的目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了。 留下一地议论纷纷的街坊—— “薇薇那姑娘,看着不声不响的,这么有本事?” “什么本事?人家爷爷是轧钢厂副厂长,老牌工程师,那是家学渊源。” “听说她之前那个男人——就是唐家那个——不要她了。啧啧,唐家要是知道她进了工业部,肠子得悔青吧?” “你小声点儿,这事儿别让老齐家的人听见。” “齐老爷子这人不错,过年还给我们家写过春联呢。薇薇能有出息,那是他们齐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嘛。这就是转运了——要不怎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 大妈们达成了共识。 齐薇薇不是靠巴结谁进的工业部,不是靠剥削谁挣来的工资,她是靠自己。 这份体面,是实打实的。 所以她们只是在说闲话,不是闲话里夹枪带棒的那种说闲话。 是感叹,是唏嘘,是“你看看人家闺女”的那种眼红但服气的碎嘴。 但眼红归眼红,服气归服气,大妈们的心思活络起来的速度,比春天化冻的河水还快。 齐薇薇二十六岁,离婚,带两个女儿。 有工作,有好工作,有让人掉下巴的高工资。 在婚恋市场上,第一条确实是个短板,后面两条——尤其是第三条——足以把短板补齐,然后碾碎,然后垒成一个高台。 两百零九块一个月,什么概念? 一个双职工家庭,夫妻俩加起来一个月六七十块,能养活四五个孩子。 要是谁家儿子娶了齐薇薇,那不是娶媳妇,那是娶了一座小金库。 于是,说媒的大妈们开始行动了。 ——虽说,凌和平一直在齐宅出出进进,街坊们都看在眼里。 他每个礼拜天准时来,有时候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有时候坐公交车步行走过来。 他来了就在齐宅待一整天,劈柴、修电线、陪齐达友下棋、帮闻素美搬米袋子。 天黑之前走,从不过夜。 但几乎所有街坊,都以为他是齐壮壮的战友。 这也不怪街坊们眼拙。 凌和平对齐家人说话的时候,话本就不算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可一到陌生人面前,他就成了一个闷葫芦。 邻居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 大妈问他“吃了吗”,他点点头。 大爷问他“部队忙不忙”,他点点头。 点头的时候表情还是严肃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像是看着你,又像是越过你看着远方,让人不敢多说话。 最主要的是,凌和平长得太好看了。 这种好看超过了某种微妙的限度——他的眉眼不是那种“这小伙子挺精神的”好看,而是让人不好意思多看的程度。 鼻梁太直,眉骨太高,下颌的线条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站在胡同里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槐树垂下来的枝条。 大妈们在背后议论过他——一开始是想给他做媒的,但看了一阵子之后,都打消了念头。 这种长相的女婿领回家,放在家里不放心,带出去太招摇,恐怕会惹出不少的麻烦。 所以凌和平在胡同里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没人拦他,没人盘问,也没人往他口袋里塞姑娘的照片。 他乐得清静。 孙德明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他在齐宅撞见过好几次——凌和平给齐薇薇续豆浆,凌和平接过齐薇薇手里的重东西,凌和平看齐薇薇的那个眼神。 老孙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眼神代表什么意思,他分得清。 但他没有往外说。他已经不小心把齐薇薇进工业部的事抖露了出去,还不知道齐达友要怎么收拾他呢。 要是再往外抖露齐薇薇跟凌和平的事,齐达友怕是要把他那本《机械设计手册》呼他脸上了。 所以孙德明选择了闭嘴。 他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胡同里那些大妈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给齐薇薇做媒的计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头猛啜搪瓷缸子里的茶。 星期五傍晚,第一批说媒的人登门了。 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大妈,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涌进了齐宅。 肩膀别着肩膀,肘子怼着别人腰眼儿,互不相让。 第316章 金砖 这个时间点,齐薇薇刚跟齐玲玲一起,把丹丹和茜茜从托儿所接回来—— 自从熊老师和白所长上任之后,两个孩子上学积极得很,每天早上自己穿好衣服等在门口。 放学回来,就叽叽喳喳地说熊老师今天又教了什么,给了她们几朵小红花。 齐薇薇给女儿们洗了手,正在屋里给她们换衣服,就听见似乎胡同里远远来了一群人,嘈杂的说话声,她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刚皱起眉头,一个大妈已经推门就走了进来。 这大妈是隔壁胡同的,齐薇薇只知道她姓冯。 冯大妈长得有点尖嘴猴腮,颧骨很高,下巴很尖,两只眼睛隔得很开,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红塑料皮的相册,一进门就用那种很响的嗓门喊道: “老齐!老闻!我给您二位道喜来了!” 齐达友从堂屋里探出头,看见是她,嘴角抽了抽。 冯大妈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她来道喜? 怕不是来抢喜的。 “冯大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齐达友把书放下,很客气地问。 冯大妈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方凳上,把相册往桌上一拍:“我这是喜风!” 她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齐达友面前,“看,这是我小儿子的照片!精神吧?”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炼钢炉前,脸被炉火映得红彤彤的。 五官其实还行,就是表情有点愣,嘴巴张着,像是正要说什么话,就被突然按了快门。 “我小儿子,冯大宝,轧钢厂二级工,评过劳模!” 冯大妈的语速很快,像放连珠炮似的, “今年二十五岁,属龙的。没结过婚,纯小伙子一个。工资四十一块八,厂里管饭,福利好得很。虽然薇薇离了婚,名声不……” 她顿了顿,把“不好听”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虽然薇薇之前嫁过人,还带着两个孩子——但都是丫头嘛,也就是多一碗饭的事儿,我们不嫌弃。” “不嫌弃”这三个字,她说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宣布一个恩赐。 不等齐达友反应,她又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再说了,我儿子比薇薇小三岁呢。 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 他是二级工,一个月四十一块八,加上你们薇薇的两百零九——那就是妥妥的两百五十块啊!”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被这个数字惊呆了,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这么些钱,什么日子过不好? 我呢,又是个勤快人,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 薇薇嫁进来以后,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是掉到蜜罐儿里了! 你们放心,两个丫头我也能帮着带,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在夕阳里飞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齐佳佳正好出差回来。 她如今在供销社采购科当采购员,再有一个月就能转正了。 这几天,她跟着陈红霞跑了三天的乡镇供销点,累得脚底板都是泡。 她拎着行李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了冯大妈那句“妥妥的两百五十块”。 她站在门槛上,行李都没放下,听完了冯大妈的全部高论——“离了婚名声不好听”、“女大三抱金砖”、“掉到蜜罐儿里”、“薇薇的两百零九”。 齐佳佳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她转身走进自己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扫院子的大扫帚疙瘩。 扫帚疙瘩是竹子的,用得年岁久了,竹条磨得油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拖着扫帚疙瘩,穿过院子。 竹条划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像是蛇爬过枯叶的声音。 冯大妈还在说:“……我们大宝虽然年纪小,但性格稳重,绝对不会嫌弃薇薇——” “我看你才是个二百五!” 齐佳佳的声音把石榴树上的麻雀惊飞了。 她抡起扫帚疙瘩,对着冯大妈的小腿就扫了过去。 没真打,是扫——竹条擦着小腿肚子掠过,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冯大妈“嗷”地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抱在怀里的相册掉在地上,照片散了一地。 “滚滚滚!”齐佳佳用扫帚疙瘩指着大门口,“给我滚!” 冯大妈先是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是齐佳佳,立刻站稳了脚跟。 她把散落的照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插回相册里,然后斜着眼看齐佳佳,嘴角往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佳佳啊,你可不能眼红薇薇,你跟她可比不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你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不少。你能回城,那已经是烧了高香了。你都这年纪了——” 她故意把“年纪”两个字拖长了半拍, “再说你这工作——到处瞎跑! 老出差吧? 一天到晚天南海北的,一般人可受不了。 你就不要心气儿太高了。 你这年纪啊,不好找了。” 她顿了顿,然后摆出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表情: “你要怕薇薇嫁出去了越过你去,那我也给你留心着,好不好? 我们家隔壁老孙的儿子刚离婚,比你大个十来岁,人挺老实的——” 齐佳佳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握着扫帚疙瘩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打出去。 她站在那里,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冯大妈见她说不出话,以为自己说中了,更得意了:“让我说中心事了吧?你们姐妹也别闹,薇薇嫁得好,你也能跟着沾光不是?你想想——” “您请回吧。” 开口的是齐薇薇。 她从东厢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给丹丹擦脸的湿毛巾。 她走到冯大妈面前,站定。 她没有拿扫帚疙瘩,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表情都是平静的。 但她的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线,从她的眼睛拉到冯大妈的眼睛,中间没有任何缓冲。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考虑您的儿子。” 冯大妈的嘴张着,傻了。 她精心准备的那套说辞——她排练了整整一下午,在来齐宅的路上还默念了两遍。 结果齐薇薇一句话,就让这些东西,全都白瞎了?! 第317章 赔钱 齐薇薇这斩钉截铁的拒绝,不是跟冯大妈讨价还价,不是跟她争论“你儿子配不配得上我”,而是直接一扇门关上。 考虑都不考虑。 “啊?”冯大妈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薇薇,你是不是没看清楚照片?你再看看,我儿子真的很精神——” “不送。”齐薇薇伸出手,指向大门口,手指笔直,像一道铁栏杆。 冯大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对上齐薇薇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相片揣回兜里,讪讪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齐薇薇,嘟囔了一句:“不识好歹。”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处。 齐佳佳把扫帚疙瘩拄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还是又青又白的。 冯大妈那句“你这年纪不好找了”,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但扎的位置很准。 齐薇薇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佳佳手里攥得死死的扫帚疙瘩接过来,放在墙角,然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齐佳佳慢慢呼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肩膀松下来。 她看着小妹,扯出一个笑,然后弯腰拎起地上的行李,回屋去了。 第二个大妈,没有因为冯大妈的败退而退缩。 她坐在方凳上,像个稳稳的矮脚石墩子——矮胖的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 她看着冯大妈灰溜溜走掉的背影,哼了一声。 “这人啊,人品不行。” 她拍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宣布一个铁板钉钉的结论, “薇薇你眼神真毒,没上她的当。她那小儿子冯大宝——什么劳模啊,根本就是个酒鬼,从小就宠坏了的。 一岁多的时候,他爹就用筷子尖儿沾着白酒往他嘴里喂,现在大了,一天不喝酒手都抖,上班之前都得喝两口。 什么玩意儿!还不嫌弃薇薇?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愤愤不平地骂了一通,骂完了,抬头看着齐薇薇,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了笑容。 那笑容胖乎乎的,带着一种“我可不一样”的得意。 “来,还是看看我儿子的照片吧!”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空军军装的年轻男人,挺精神的。 板正的肩章,笔挺的帽檐,背景是一架战斗机。 他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 “看到没有?” 大妈的声音拔高了,胖脸上泛起两团自豪的红光, “这才配咱们薇薇! 我这老三,他是飞行员! 开战斗机的!全军比武拿过第三名!” 她把“飞行员”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像嘴里嚼着一块特别酥脆的排骨, “不像那个冯大宝,一辈子跟钢水打交道,能有啥出息?” 齐佳佳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她被冯大妈那句“你这年纪”气得够呛,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换了件干净褂子。 她站在廊下,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个胖大妈。 “飞行员?”齐佳佳的语气比刚才冷静多了,但更冷了,“他在部队是吧?” “对啊!空军嘛!” “那你是让薇薇嫁过去——替你伺候一大家子?” 齐佳佳歪了歪头, “你们家老大,我记得是工伤去世的吧?留下两个还是三个孩子来着?” 大妈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齐佳佳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的小眼睛飞快地转了转,然后用力摆摆手: “这些都不用薇薇管,老大媳妇改嫁了,带走了小的闺女,把两个孙子扔给了我。但我一个老太婆,管两个孙子还是管得过来的。” 说到“管得过来”的时候,她的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声音矮了半截。 但很快她又挺起胸脯,声音重新拔高: “再说了,我家老三再飞五年,家属就有随军的资格了。 那时候薇薇就能搬到部队大院去住,那可是空军大院! 到时候,薇薇不得美死?” 她把“美死”两个字说得特别甜腻,像硬糖外面裹了一层又厚又黏的糖浆。 丝毫没有考虑到齐薇薇上不上班,要不要工作。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而且啊,孩子多了热闹!薇薇不是也有两个小丫头吗?跟我们家两个孙子年纪……”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做了一下算术,然后心虚地加快了语速, “……反正差不多,能一起玩儿!” 齐玲玲一直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安安静静地织着毛线。 自从唐玉柱那件事以后,她的话少了很多,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没闲过。 这个胖大妈的两个孙子,大的七岁,小的五岁——根本不是“差不多大”。 丹丹六岁,茜茜四岁,那两个男孩一个比丹丹大一岁,一个比茜茜大一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胡同里谁不知道老胖大妈家的两个孙子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爬墙上树掀瓦片,追猫撵狗砸玻璃,整个胡同的小孩都被他们欺负遍了。 齐玲玲今天穿着长袖。 从被唐玉柱毒打之后,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疤。 那些疤,有些在背上,有些在胳膊上,有些在心里。 她平时穿长袖遮着,但现在她撸起了袖子。 她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走到大妈面前,伸出左臂。 袖管推到肘弯以上,露出白皙的小臂——上面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青中带紫,边缘已经转成了黄绿色,显然有些日子了。 “大妈。”齐玲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您那两个孙子——他们可不是跟丹丹茜茜差不多大。比她们大两三岁呢。” 她把胳膊往前递了递,淤青的位置正好对上了大妈的脸。 “你看,我这胳膊。 星期二下午,我下班回来,好端端地走着,就感觉脑后一阵风。 一低头跑开,回头一看,一块砖头砸在我脚边。 怎么着?原来是您最小的孙子皮皮,蹲在我家的墙头上往下扔砖头。”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音量微微提高了一度, “我正要去找您呢。正好您今天来了——赔钱吧。” 第318章 单纯 大妈愣住了。 她盯着齐玲玲胳膊上那块淤青,眼神飞速变换着——先是惊讶,然后是不信,然后是被人将了一军的恼怒。 她很快竖起了眉毛,两条细缝一样的眼睛里放出不友善的光: “不能吧?你别是在别的地方受的伤,跑来讹我们家皮皮吧?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干这种事呢?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孙德明推门走了进来。 他本来是想来找齐达友下棋,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热闹声,听了半晌,听到胖大妈要耍赖,立刻推门而入。 “我看见的。” 他走到院中间,站定, “我在那边胡同口跟人下棋呢,一抬头就看见你家皮皮趴在齐家墙头上,手里举着半块砖头。 我还没来得及喊,他就往下一扔,然后跳下墙头就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孙德明是大嘴巴,但不是胡说八道的大嘴巴。 他在胡同里住了几十年,虽然爱传话,但从来不编话。 他说看见了,那就是真看见了。 胖大妈的气焰一下子灭了。 她的胖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说点什么狡辩的话,但当着孙德明的面,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从前襟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打开,里面是一小沓毛票和几个钢镚。 她低头数了数,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齐玲玲:“赔你五毛钱——行吗?” 齐玲玲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又翻了一面,变成了两根手指:“两块。别废话。” 大妈的眼神在手感和齐玲玲之间来回了几个回合,最终败下阵来。 她慢吞吞地从手绢里数出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硬币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数了三遍才凑够。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齐玲玲把钱接过去,嘟囔了一句:“这下可好,回去又得吃一礼拜大头菜。” 齐佳佳适时地开口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对付冯大妈时和缓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一样坚决:“您也请回吧。我们薇薇不给皮猴子当后妈。” 胖大妈的脸垮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儿子的那张照片——飞行员、战斗英雄、全家人的骄傲——孤零零地放在齐家的饭桌上,没人多看一眼。 她把照片收进兜里,嘴里念念叨叨地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还在回头看,看那两块钱,又看看齐玲玲胳膊上那块淤青,最后叹了口气,消失在暮色里。 第三个大妈姓翟,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 她不急不缓地坐在方凳上,跟自己家里一样自然而从容。 之前两个大妈坐这个凳子的时候,一个像坐在钉子上前仰后合,一个像一尊矮墩墩的石狮子纹丝不动。 但翟大妈不。 她坐下去之后,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开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鹤。 头发是灰白色的,但梳得纹丝不乱,用两根黑色的细发卡别在耳后。 她身上有一种跟这条胡同不太搭的气质——不是贵气,是书卷气。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写在黑板上的板书, “我姓翟,退休前是育红中学的高中数学老师。 教了三十年,带过十几届毕业班。 我家住在猫尿胡同,离这儿有点远,你们可能没听说过。 但你们可以去打听我们家的人品——我父亲是老革命,跟过部队走过长征。 我们家是光荣之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是给我侄子说媒的。” 她把照片转过来,正面朝着齐薇薇。 “我侄子叫杜胜,在工业部上班。跟薇薇同志是同事。” 齐薇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一个戴着厚厚酒瓶底眼镜的男人,镜片厚得像两个玻璃瓶底,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把他的眼睛放大到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比例。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撮翘起来的呆毛。 清瘦的脸上,五官其实是端正的,就是被眼镜压得有点变形,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凹印,大概从来不在非必要的时候摘下来。 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表情很认真,但嘴唇抿得太用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接受什么重要的审查,而不是在拍照留念。 这不是一个会拍照的男人。 翟大妈看着照片,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自嘲的笑。 “我侄子今年三十二了,还没成家。不是他人不好——他人是真的好。从小就老实,老实到让人心疼。” 她把照片往前推了推,让齐薇薇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性格比较内向,见了姑娘说不出三句话。 人家问他什么,他恨不得把所有答案都写在纸上递给人家。 在单位里也是一样,埋头做技术,从来不争不抢。 比他晚进部的人都提拔了,他还是安安静静地画他的图。” 她停了一下,等齐薇薇消化这些信息,然后补充道: “他的工资是每月一百零四元。 不如你高,但过日子足够了。 他有独立住房,是单位分的单元房,两居室,有煤气有暖气。 他找媳妇,就一个要求——能谈得来的。 要不要孩子?无所谓。 你带两个孩子,他不在意。 你要是还想再生,他也会对孩子好。 你要是不想生了,他也不会勉强。” “能谈得来的。” 齐薇薇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皱。 这种要求,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可能比“漂亮的”、“贤惠的”、“能干家务的”之类的要求要抽象得多,但齐薇薇知道,这种要求反而最真诚。 她再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面,带着一种不太在这个年代常见的……单纯。 第319章 暴栗 对待翟大妈,齐薇薇明显尊郑重了很多。 她想了想,礼貌地回答:“翟老师,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想找一个单位的。” 她本来想说她有对象了。 但她跟凌和平并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这是有明确界限的。 如果两人确定关系,需要凌和平报请部队审批,走政审程序,然后连打恋爱报告的时间都没有,大概率需要在三个月内结婚。 现在他们俩之间只有一个三年后再考虑婚姻的约定,三年之内,不是对象,不是未婚夫,只是——她和凌和平。 所以这句话,她不能说。 翟大妈没有追问。 她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这个理由。 她没有像前两个大妈那样死缠烂打,更没有居高临下地“不嫌弃”。 她只是把照片翻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 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连笔锋都是好看的。 写完了,她把照片留在桌上,没有收回去。 “这样吧。这张照片背面有我侄子的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我留下了,你们认识一下,当个朋友也是可以的。好不好?” 她的话里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是一个建议,不是一个要求。 是可以,不是必须。 齐薇薇点了点头:“好,您慢走。” 翟大妈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冲院子里的每个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走得很稳,背脊挺得很直,那只仙鹤胸针在最后一缕夕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胡同的阴影吞没了。 院门刚关上,齐达友就噌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气。 刚才三个大妈轮番上阵的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坐在旁边,一杯茶端在手里喝成了凉水,越喝脸色越青。 冯大妈说“离了婚名声不好听”的时候,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胖大妈说“两个小丫头也就是多一碗饭的事”的时候,他的牙关咬紧了。 翟大妈倒是没说什么难听话,但前两个的账,他都记着呢。 他的火气没地方撒,只能对准孙德明。 “砰!” 孙德明还没反应过来,齐达友区起指关节,一个暴栗就落到了他那常年被日光眷顾的秃脑壳上。 清脆,响亮,像一颗小石子敲在了熟透的西瓜上。 “你个大嘴巴!” 齐达友的吼声震得石榴树上的叶子簌簌响。 孙德明捂着脑壳,弓着背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廊柱: “我……我就是跟我老伴儿夸了薇薇几句——老齐你轻点儿!” 他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辩解, “我哪儿知道那帮老娘们儿能传这么快啊!” “夸几句?夸几句能把三个说媒的招来?” 齐达友作势又要敲。 齐玲玲把毛线活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孙德明,认真地说:“孙叔,您再出去澄清一下吧。就说——我们薇薇有对象了!” 齐佳佳立刻摇头:“不能这么说。”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齐薇薇, “薇薇跟和平没打恋爱报告。这话要是传到工业部或者部队那边,对两个人都不好。” 齐佳佳考虑得很周全。 这个年代,军人的恋爱婚姻是有严格纪律的。 凌和平是现役军人,他如果要跟齐薇薇谈恋爱,必须先向部队提交恋爱报告,部队进行政审,政审通过之后才能正式确立关系,确立关系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结婚。 她不知道规定时间是多久,但似乎很短。 如果外面风传“凌和平跟齐薇薇搞对象”而部队没收到恋爱报告,那就是无组织无纪律——对凌和平的军旅生涯,对齐薇薇的干部身份,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孙德明揉着头顶上那道红印子,忽然灵光一闪:“不如——我放出风去,说薇薇要找比自己工资高的?” 齐达友:“放屁!” 孙德明不服气:“你看你这人,急什么?我这可是正经主意!” 他掰着指头分析, “你想想,薇薇一个月两百零九,这胡同里、方圆十里内,有几个小伙子能比这个数高? 我这么一说,那些想攀高枝的,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这不比你一个个怼回去省事?” 齐佳佳眼睛一亮:“孙叔,我觉得这个办法好。让人知难而退。” 齐玲玲点头:“就是。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薇薇身上比划。我呸。” 闻素美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看了看院子里老的小的,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觉得老孙这个办法好。” 齐达友看看老伴,看看孙德明,又看看他两个孙女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半晌。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终于松了口:“那——也不是不行!” 马上又瞪起眼睛指着孙德明的鼻子, “老孙,你就说这一句——‘齐薇薇要找比自己工资高的’。就这一句。再别添油加醋了,知道吗?” 孙德明拍着胸脯:“放心吧,我办事最靠谱了。” 话音刚落,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亏心,干咳了一声,又把手放下了。 他拎着棋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齐薇薇追了出来。 “孙叔,您等一下。”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大网兜,塞进孙德明手里。 网兜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两包红糖、一斤杂糖、半斤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个崭新的布娃娃。 布娃娃穿着碎花小裙子,辫子是用黑毛线编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嘴巴用红线绣了一道弯弯的弧。 孙德明低头看着网兜里的东西,愣住了:“这是……干啥?” 齐薇薇的声音认真起来,不是在商量,是已经决定: “如果妞妞不说出来,丹丹和茜茜现在每天还在走廊里罚站。 我这是给妞妞的——你不许替她回了。 你要是推,我明天亲自拎到你家去。 现在胡同里人人都在盯着我呢,您不怕的话,我就自己跑一趟。” 她说着,作势就要去拿网兜。 第320章 布娃 孙德明慌忙把网兜往怀里一护:“哎哎哎,你这丫头——真是拗不过你。” 他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网兜里那个布娃娃。 妞妞最喜欢布娃娃,她那个旧的已经玩得胳膊都快掉了。 孙德明老伴儿眼睛花了,针线活儿做不好。 妞妞得了这么一个娃娃,还不得高兴得疯了? 他把网兜拎好,笑了一下,“那我替妞妞谢谢你啦。” 他拎着东西,沿着墙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齐薇薇,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这孩子,太客气了”之类的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这个礼拜天,凌和平准时回来了。 他开了一辆部队的吉普车回来。 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他锁好车门,拎着一个军用帆布包,步行走进了胡同。 五月上旬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力道,凌和平穿了件军绿短袖,挽着袖子,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他很快就发现,今天胡同里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他走进胡同的时候,街坊们顶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就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熟悉的,也就点点头。 她们有的择菜,有的晾衣服,有的哄孩子。 不会过多注意他。 他走过去,像一阵贴着地面吹过的风,来去无声。 但今天不一样。 他刚一拐进胡同口,就感觉有好几双眼睛在同时盯着他。 军人的敏感,霎时让他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大树下纳鞋底的大妈,手里针箍顶在指头上不动了。 胡同墙根下修自行车的大爷,扳手悬在螺丝上方停住了。 公厕门口排队倒尿盆的两个嫂子——她们端着尿盆就那么站着,也不催了,也不往前走了,齐刷刷地目送他走过。 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一种让他脊背微微发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走到齐宅门口,他刚抬起手要敲门环,忽然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袖子。 他一回头,一个大妈站在他身后。 他记得这个大妈——上次他在门口等齐薇薇的时候,她推着菜篮子来来回回经过了两次。 大妈把袖子拽完后,松了手,抬头看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她看人看得很肆无忌惮,从上到下把人刮一遍,眼神像在肉联厂的流水线上看猪肉。 “军人同志。”大妈压低声音,还神秘兮兮地往胡同里翻了翻眼珠,“借一步说话?” 凌和平奇怪地回过头,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就是这个“军人同志”。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这个脑顶还不到他胸口的大妈。 他还没开口说话,大妈已经很自然地把他拉到了旁边一堵墙下面。 那里是胡同凹进去的一个小拐角,堆着几个花盆和一把断了一条腿的藤椅。 大妈神神秘秘的:“你跟咱们胡同的齐家,到底是啥关系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挤出来的气息里有股隔夜的蒜味,混着饭菜油腻的余韵。 她看他的眼神带着期待和焦急,好像在等人告诉她一个藏了多年的秘密。 凌和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眉头微微一动:“您是哪位?” 大妈尴尬地咳了一声,声音在嗓子里滚了一下: “我是这片儿的街坊啊。 老看见你来。 有时候走路来,有时候还开着薇薇的那辆吉普。 有时候,是开你今天这辆,车牌儿号我都背下来啦。” 她把“老看见”说得极重,甚至挤了挤眼睛, “你是薇薇大哥的……战友?” “我是齐薇薇的表哥。”凌和平的声音四平八稳,像是在喊军事口令,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大妈“噢——”了一声。 这个“噢”拖了两拍长音,往下滑了半个调,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她的肩膀松下来,胸口也松下来,连那双捏兰花指的手也自然地垂到了身侧。 她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向四面八方铺开:“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 但她还没走。 她站在原地,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凌和平——这一次不是审视不是刮肉,是另一种打量。 她看着他脸上的轮廓,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那你——”她的语气变得格外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媒婆特有的甜腻腻的尾音,“那你,有对象没?” 凌和平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很平淡,吐字一如既往地字正腔圆,像是在报告军务: “离了三个了。我这人脾气不好,都是让我打跑的。” “……” 大妈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她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发出了一连串含义不明的“……啊”、“……哦”、“……诶”。 然后她转身——不是慢悠悠地走,是一路小碎步。 可以说,她跑得比胡同里的野猫还快,几秒钟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墙头上几片被风刮下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凌和平脚边。 凌和平看着大妈逃窜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也不是冷笑,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身,抬起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正是齐薇薇。 她系着围裙,袖口卷到手肘上面,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 她仰头看他——习惯性地先看他的眼睛,然后往下扫一圈,最后落在脸上。 “刚才你在外面跟人说话?”她问。 “嗯。”凌和平跨过门槛。 “说什么了?” “一个不认识的大妈,问我跟齐家是什么关系。” 凌和平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说是你表哥。” 他顿了一下,“又问我有对象没有。我说离了三个了,都让我打跑的。” 齐薇薇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她笑出了眼里的泪,笑弯了腰,笑得盖过了石榴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凌和平:“你——你——” 你了几次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伸出拳头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那拳头落在他结实的肌肉上,自己能反弹回来。 凌和平垂眼看她笑。 这大概是他自入伍以来说过的最大的一句瞎话,但他没觉得有任何负担。 他的耳朵尖还是微微泛着红,但很快就消下去了。 第321章 班长 “赶紧进来吧。” 齐薇薇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把他让进院子,“刚好,丹丹茜茜闹着要吃芝麻酱饼,你快去洗手。” 石榴树下,丹丹和茜茜已经摆好了两把小凳子和一个洗干净的小矮桌。 茜茜踮着脚把搪瓷小碗按人头摆在桌上,丹丹正在为饼准备糖粉——用勺子把结块的白糖压碎,撒进白芝麻里。 两个小丫头一看到凌和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扑上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腿,仰着脸叫“凌叔叔”。 ——齐薇薇拉下脸骂过几次后,她们终于不叫“爸爸”了。 凌和平低头看看两个小家伙,弯腰一手一个把她俩拎起来,同时原地转了个圈,两个孩子咯咯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 。 三天后,清晨。 齐薇薇牵着丹丹和茜茜的手,迈出了齐宅的大门。 五月的晨光从东边楼顶上方照过来,金黄而柔和,把胡同的青砖墙染成了一片暖色。 石榴树上的花苞又开了几朵,橙红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盏盏点亮的小灯笼。 门环被擦得锃亮,椒图纹上反射着一点碎碎的阳光。 丹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红点的连衣裙,是齐玲玲新做的,领口还绣了一圈小花边。 茜茜穿的是淡蓝色的套装,上衣有两个小口袋,她把手插在口袋里走路,像个视察工作的小干部。 两个孩子的书包是齐薇薇新买的——丹丹的是红色,茜茜的是黄色,每人包里都装着米花糖、麦芽糖还有各种太奶奶做的零食,还有一本图画本。 现在两个小丫头对于上托儿所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抵触了。 不仅不抵触,每天早上起得比齐薇薇还早。 丹丹会自己把被子叠好,虽然不是那么方正,但四个角都会努力对齐; 茜茜会自己把牙刷了,然后仰着脸让妈妈检查“干不干净”。 两人穿好衣服背上书包,就手拉手站在院门口等着。 有时候齐薇薇动作慢了,丹丹还会敲敲门框催一句“妈妈要迟到了”。 因为丹丹当上了中班的班长,而茜茜当上了纪律委员。 事情要从熊老师上任后没几天说起。 熊老师发现丹丹虽然话不多,但班上的小朋友都听她的——不是因为丹丹凶,恰恰相反,是因为丹丹从来不凶。 她会在别的小朋友哭的时候走过去,把自己叠的小耗子送给人家。 她会把掉在地上的蜡笔捡起来放回盒子里。她会在老师发饼干的时候,把最大的一块留给妹妹。 熊老师做了这些年幼教,带过几百个孩子,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丹丹有那种天生的凝聚力,不是靠喊靠凶,是靠安静地做对每一件事。 于是熊老师找齐薇薇商量,想让丹丹当班长。 齐薇薇想了想,问了一句:“茜茜呢?” “茜茜也厉害着呢。” 熊老师笑着说, “您家茜茜,眼睛特别尖。 谁上课说话了,谁偷偷把不爱吃的胡萝卜扔到桌子底下了,她都第一个举手跟老师报告。 别看她才四岁,班里的规矩她比大孩子都记得牢。 我想让她当纪律委员。” 就这样,两个小人儿都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社会化的职务。 虽然只是在中班这个小小的环境里——全班二十几个孩子,丹丹才六岁,茜茜才四岁——但她们已经第一次尝到了职务带来的权力。 丹丹每天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帮熊老师点名。 她拿着点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一个名字就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在小方块里画一个勾。 茜茜每天上课的时候坐在最前面一排,面前放着一个小本子,谁表现好她就往上画一朵小红花,谁表现不好她就画一个哭脸。 哭脸攒到三个,放学的时候要多帮老师擦一遍桌子。 齐薇薇自然知道这是熊老师的特殊照顾。 但熊老师也不是随便就给孩子给了职务——她是真的看到了丹丹和茜茜身上的品质,然后顺水推舟,用职务把两个孩子的自信顶了上去。 但这顺水推舟里,有人情的成分。 熊老师在用她的方式告诉齐薇薇:你的人,我罩着。 齐薇薇没有假装不知道。 她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细红糖,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盖了一张红纸,用麻绳扎得漂漂亮亮。 晚上接孩子的时候,她提前到了半个小时,把红糖放在了熊老师的办公桌上。 熊老师推辞了几下:“齐同志,您这是干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齐薇薇笑了笑:“熊老师,这不是礼,是糖。红糖补气血,你每天说那么多话,费嗓子。” 熊老师低头看着那包红糖,牛皮纸的四个角叠得棱角分明,麻绳打的结是一个漂亮的蝴蝶扣。 她不是没见过家长送礼——以前齐迎春在的时候,家长送的鸡蛋、布票、肉票,都是直接拎进所长办公室的。 但齐薇薇这份礼,她收得下来。 因为齐薇薇说的是“糖”,不是“谢礼”,她得让她放心。 礼尚往来,她懂。 “那我就收下了。”熊老师把红糖放进抽屉里,耳根微微泛红,“齐同志,您放心,丹丹和茜茜在班上,我一定——” “熊老师。”齐薇薇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放心。” 第二天晚上,丹丹回来跟妈妈说,熊老师给全班小朋友冲了红糖水喝。 每个小朋友的搪瓷缸子里都舀了一勺红糖,冲上热水,整个教室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丹丹说,熊老师让小朋友们一起说“谢谢丹丹和茜茜请我们喝红糖水”,所有小朋友都说了。 茜茜抢着补充:“我们是最先喝的!熊老师先给我们冲的!” 齐薇薇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帮丹丹把书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把茜茜口袋里的手绢掏出来叠好。 两斤红糖,不值几个钱。 但熊老师的做法,是在告诉全班小朋友——丹丹和茜茜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丹丹和茜茜好。 在六岁孩子的世界里,谁给大家带来甜味,谁就是被欢迎的人。 第322章 复燃 这是个简单道理,不需要说破。 红糖水自己会说话。 熊老师,靠谱。 齐薇薇没有干涉。 当然,她知道这是特权。 但她的女儿们受了那么多苦——在谢裁缝家被关在院子里长大,好不容易救回来,又被齐迎春一伙人罚站两个月——现在享受一下特权,也是应该的。 丹丹当班长不是因为她妈妈是工业部干部,而是因为她自己确实有那个能力; 但熊老师愿意给她这个机会,是因为她妈妈是齐薇薇。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现实。 她有这个能力,熊老师愿意卖这个好,她要识抬举。 连这个都要扭扭捏捏推三阻四,那就太小家子气了。 丹丹和茜茜在托儿所里,越来越自信。 丹丹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跟妈妈汇报今天班长的职责——“今天有个小朋友摔倒了,我带他去医务室了。熊老师说我处理得很好。” 茜茜则会拿出她的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给妈妈看: “妈妈看,今天小红花比哭脸多!因为今天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桌子底下扔胡萝卜!” 齐薇薇每次听完,都会认真地点点头说“做得好”。 她知道这些所谓的权力,在成人世界里小得可怜,不过是一个孩子在过家家的年纪里最早接触到的责任。 但丹丹和茜茜认真,她就认真。 出门前,齐薇薇心情很好。 胡同口的大槐树已经满树新绿了。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有个卖豆腐的大爷推着板车慢悠悠地经过,车轱辘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远处传来收垃圾的摇铃声,叮铃叮铃的,不紧不慢。 齐薇薇牵着两个孩子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唐爱军。 他穿了一套灰蓝色的中山装,是婚后第一年齐薇薇花了好几个月的工资给他定做的。 料子是当时最好的卡其呢子布,领子特意加了一层衬里,立起来的时候很有型。 那时候齐薇薇拿着布票在百货大楼排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队,又请了京市最有名的裁缝铺的师傅来家里量身。 唐爱军穿上那套中山装的当天,对着镜子照了不下二十遍,嘴里说着“还行吧”,眼睛却亮得很。 见他满意,齐薇薇站在他身后,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现在再看那套衣服,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子上的衬里也塌了。 其实这套衣服能保住,完全是他有次穿回了张晴天家,没再穿回去。 齐薇薇那时候总给他做新衣服,这么好的衣服,他都毫不在意。 没想到,现在,这套中山装成了他唯一的好衣服了。 但他现在穿着,已经不合身了——袖管和裤管都咣当着,像是借了别人衣服穿在身上。 唐爱军瘦了太多,几乎瘦脱了相,衣服底下几乎没有什么肉撑着。 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抹得锃亮,但那头发比以前稀疏了不少,鬓角也往里秃了进去。 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也深陷下去,使得他原本挺好看的眉眼变得像两个黑洞。 他看见了齐薇薇。 然后他的视线,从齐薇薇脸上,转移到了两个小丫头脸上。 丹丹今天扎了两个麻花辫,辫梢扎着红头绳,白底红点的连衣裙衬得她的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牵着妈妈的手,仰着头,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茜茜站在姐姐旁边,淡蓝色的套装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一颗石子,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了那颗石子。 唐爱军只觉得“轰”地一声,整个人都傻掉了。 丹丹的五官像齐薇薇——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几乎是齐薇薇的翻版。 不用问,不用想,她活脱脱就是小时候的齐薇薇。 但她的脸型、耳朵的形状、那双长腿的比例,是她父亲的。 而茜茜——茜茜长得跟他唐爱军一模一样。 他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也是这么一张肉嘟嘟的脸,弯弯的眉毛,嘴角右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窝窝。 茜茜没笑的时候看不到那个窝窝,但一动嘴角它就露出来。 那是他唐家的标记。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当然除了齐薇薇的重生。 一切,都是他东拼西凑打听来的。 齐薇薇通过一封他写的保证书,竟发现两个女儿被调换,她如何去鲁省把她们找回来,唐甜甜如何被王东抓奸送入狱。 这些事像一场地震,把唐家震了个七零八落。 但说实话,对于这两个从未谋面的女儿,他根本无感。 他唐爱军已经有了能传宗接代的唐耀宗和唐耀祖,虽然两个儿子现在跟着奶奶孙喜娣住在唐渠家,虽然他们的亲妈唐甜甜还在牢里——但那才是他的种。 他的儿子。 丫头片子,他不稀罕。 更何况,当初把这两个丫头片子抱走送到鲁省农村,就是他亲手办的事。 他嘱咐过那个中间人——“送得越远越好,穷乡僻壤,永远别回来。” 两个丫头片子在他印象里,就是两个裹在破襁褓里的、皱巴巴的小东西。 在那个穷地方养了几年,还不知成了什么样的鬼样子——大概跟农村那些流鼻涕、光脚丫、脸脏得像花猫一样的野丫头差不多。 但眼前这两个小姑娘,跟“野丫头”三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她们从头到脚干干净净,衣服是精心裁制的,书包是崭新的,小皮鞋擦得锃亮。 她们的手很白,指甲剪得齐齐的,边缘光滑。 她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丹丹的红头绳在晨光里亮得像两朵小火苗。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眼神。 那是被爱浇灌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恐惧。 不像那些从小被亏待的孩子,见人就低头,问话不回答,缩在大人身后不敢出来。 他吞了吞口水。 他今天来找齐薇薇,是因为齐薇薇进了工业部的事,终于传到了他的耳朵眼儿里! 第323章 切齿 唐爱军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 十三级干部,两百一十九元工资! 半个月前,住唐渠家对门那个好事的谢胖婶儿的男人谢大胖子,专门从他那猪场宿舍跑回来,大中午的敲开了唐家的门。 当时张晴天在厨房烧饭,唐渠还在医院泡病号,孙喜娣在客厅给唐耀祖擦鼻涕,他唐爱军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谢大胖子站在门口,声音大得像喇叭,连他在屋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张主任,你们家爱军那个离了的媳妇,就是那个齐薇薇,进工业部了!十三级干部!一个月两百一十九块钱!” 谢大胖子那张肥脸上全是幸灾乐祸,他老婆跟张晴天有仇,他巴不得让唐家难受。 张晴天当场把门摔上了。 但唐爱军的心,已经活络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第二次去监狱看唐甜甜的时候,唐甜甜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话。 她反复说她的一个梦。 梦里她和唐爱军靠着齐薇薇,舒舒服服地过了一生。 梦里他们的奸情从未败露,齐薇薇给“唐氏集团”拼死拼活地赚钱,她和唐爱军只管享受生活。 梦里齐薇薇成了超级成功的女商人,而唐爱军是唐氏集团的董事长。 唐爱军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傻薇薇? 呸! 那个猪脑子能赚钱? 再说,怎么赚钱? 现在抓投机倒把这么严,傻薇薇是想把自己“作”进去? 至于那个什么“唐氏集团”,一听就是资本主义的东西,更是天方夜谭。 唐甜甜说得双眼放光,一脸激动,像是真的亲眼见过那些东西——酒店、汽车、办公楼、宴会厅。 唐爱军先是觉得荒唐,然后看着唐甜甜越说越亢奋的表情,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眼睛里的光,不是正常人的光。 那是偏执,是走火入魔。 他觉得唐甜甜就是被关疯了,关傻了。 坐牢,不是闹着玩的。 牢房那么小,一天到晚对着四面墙,不疯才怪。 她说什么梦,什么前世,什么商业帝国——不过是在监狱里给自己编了个白日梦,好让自己活下去。 他甚至觉得,唐甜甜的那个什么“联合多用农机”的发明,是偷了监狱里别人的发明,贴上自己的名字——这种事她又没少干。 唐甜甜这人,从小就爱偷,先是偷他唐爱军的心,然后偷齐薇薇的一切。 在牢里条件那么差,她大概还是能发挥老鼠打洞的手段。 他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心里的念头滚了滚。 他那天从监狱出来,头也没回。 他走的时候,唐甜甜忽然住了口,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一声不吭。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背后的铁门关上的瞬间他只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了的声音。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嘴里一股血腥味儿也没松口。 说回眼下。 齐薇薇进工业部,十三级干部,二百一十九元工资——这是铁打的事实。 不是梦,不是唐甜甜说的白日梦。 一九七八年的政策渐渐松动了,他也隐隐约约觉得,齐薇薇进了那么高位置的实验室,随便从指缝儿漏出一点东西,将来都能变成大钱。 用不了多久,也许她真能成为有钱人。 他几乎无法把“工业部研究室主任”,跟他前世的印象“傻薇薇”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事实摆在眼前——报纸上一篇接一篇地登了,邻居来传了,人人都知道了。 什么农机?! 唐甜甜设计了初稿,而齐薇薇完善了初稿并做出了能批量生产的成品图。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随即,他恍然大悟了—— 唐甜甜那个轻骨头,她懂什么机械设计。 但是齐薇薇不一样,齐达友是老牌工程师,齐薇薇是他最疼爱的孙女。 就现在,机械厂有什么修不好的机器,厂长还是开着小轿车客客气气来请齐工出马。 唐爱军又想起齐薇薇以前一直说,爷爷真讨厌,老是逼着她要让她“继承衣钵”。 他顺着这点记忆往下想——没错,在婚后的时候,齐薇薇的确有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唐爱军从来没翻过,只知道她老是趴在桌上写,一写就写很久。 他以为那是她在记什么柴米油盐,或者写什么无聊的日记。 ——唐爱军不知道,那的确是齐薇薇的日记,里面写满了想让唐爱军看到,分给他一点关注的、摇尾乞怜的东西。 但是唐爱军从来没看过。 唐爱军现在回想起来,他想当然地认为,那些本子里,大概就是齐薇薇搞发明的草图、计算、笔记。 六年,她在他身边那六年,竟然被她偷偷搞出了这么个名堂! 当然,再加上齐达友的指点,她的确有条件,是可能的。 他听厂里的人说过,齐达友是全轧钢厂最牛的工程师,再难的机器故障到了他手里,几个小时就能解决,画图更是一绝。 齐薇薇从小耳濡目染,能画出成品的图纸,这才是合理解释。 至于工业部,那真是她走了狗屎运。 报纸上说,她是“在唐甜甜初稿基础上完善了设计”,唐爱军觉得,这有猫腻。 也许,是报纸已经把唐甜甜宣传出去了,才发现她是个纸壳子老虎吧——已经是典型了,正面人物了,不好再撸下来吧? ——不得不说,从小跟着唐渠耳濡目染的唐爱军,这次真相了。 唐爱军吞着口水——两百一十九块的工资。 简直……花不完。 他可以每周去全聚德吃烤鸭,把烟丝换成最好的云南烟丝,把散装白酒换成汾酒茅台,下酒菜从花生米换成猪头肉——不,换成烧鸡! 每个月,他都要在裁缝铺做一套新衣服! 但这一切,要有一个前提——他得把齐薇薇哄回来。 他今天来,就是来看看她消气了没有。 他觉得女人生气有保质期,再大的火气也经不住时间的消耗。 前世齐薇薇对他那卑微的爱,那一声声“爱军哥”里的渴慕和讨好,他记得很清楚。 他觉得齐薇薇还爱着自己,只是——“爱之深恨之切”。 第324章 恶鬼 齐薇薇那些恨意、辱骂,包括坚决要离婚、把他赶出门、撕了他衣服、让哥哥打他的……种种气话和行动,都是因为——她太爱他了。 她有理由恨,他把他们的女儿换成了他私生的儿子,他瞒了她这么多年。 但换个角度想——他不是也把她的两个女儿养在鲁省,让她们活到了现在吗? 她们还活着啊,没死啊! 而且,找回来了啊! 找回来了,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爹,肯定还是亲的好。 再说了,他现在不是知道错了吗? 他愿意认错,愿意低头,愿意跟她说好话。 他甚至把她重生之后对他所有的冷漠和出手,都往“她爱得太深所以恨得太切”这个方向去理解了。 他必须理解,因为他需要那个工资。 他已经想好了一整套说辞—— 薇薇,我知道错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辜负了你。 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复婚! 我照顾你,我当牛做马伺候你。 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我保证每天晚上给你倒洗脚水! 我保证你不用再洗一个碗! …… 这些话他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排练过无数遍,连语气该在哪里沉重、在哪里温柔、在哪里落下眼泪都算得清楚。 但是,这套说辞,在他看到丹丹和茜茜的瞬间,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自私凉薄的男人,在那一刻,他的心,被一种叫做血脉的东西击中了。 不用怀疑——丹丹和茜茜就是他跟齐薇薇的孩子。 两个人的眉眼,就是父母的组合。 丹丹有齐薇薇的脸型和五官,但同时有他唐爱军的轮廓和气势。 茜茜简直就是他的缩小版,那个小嘴,那个耳朵,那个下巴尖上的小窝窝。 血浓于水不是一句空话,他以前不信,现在也不得不信。 他看着这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两个简直像小公主一样的孩子——她们的衣服那么好看,质地那么好,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谁给丫头片子穿这么贵的衣服。 他猛地冲了上去。 双手一伸,他把丹丹和茜茜一把搂在怀里。 他的动作太快太猛,两个孩子根本来不及躲开。 他把她们箍得紧紧的,脸埋在她们头顶的头发里。 他自己的嗓子在那一瞬间是真正哽住了,眼睛一酸,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颤: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你们……你们受苦了!我是爸爸,我是爸爸啊!” 丹丹和茜茜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挣扎。 她们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搂在怀里,他身上的味道——发油的腻味混着烟草的臭味,还有一种久不见阳光的霉味——冲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丹丹使劲用手推他的脸,茜茜用脚踢他的小腿,两个孩子吓得放声大哭。 齐薇薇转身就走。 她没有跟唐爱军说一个字,没有尖叫,没有怒斥,没有前奏——像根本没看到这个人一样,迅速转身。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回齐宅门口,双手握住竖在门后墙角的顶门杠——那是一根枣木杠子,寸五直径,平时顶在门扇后面插进石槽,是挡贼用的。 她握着它,把它从门后拔出来,换手掂了一把——然后绕到唐爱军背后。 唐爱军跪在地上,还抓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爸爸在”、“是爸爸不好”、“爸爸以前不是人”、“爸爸好想你们”之类断断续续的胡话。 他完全沉浸在见到亲生女儿那瞬间汹涌的情绪里,对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何方毫不知觉。 齐薇薇高高扬起了顶门杠。 杠子的边缘在晨光里划了一道弧,越过她的肩膀,往下,照着唐爱军的后背—— “砰!” 一声闷响,像用擀面杖敲一块发硬的冷面团。 唐爱军整个人被拍得往前一趴。 他的手松开了丹丹和茜茜,膝盖磕在青石板地上,半天动不了。 他感觉被拍的那一侧肩胛骨以下五脏六腑全都震得移了位,一张嘴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腥甜,眼前全是雪花点,耳膜里嗡嗡的响了几秒才听到被堵在外面的声音——然后是孩子奔跑的脚步声。 丹丹和茜茜立刻从魔爪下脱身,跑到妈妈身后躲着。 她们一人抱住齐薇薇一条腿,哭得浑身发抖。 茜茜把头埋在妈妈的腿弯里,丹丹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没有哭出声。 她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用身体挡在妹妹前面。 齐薇薇把顶门杠拄在地上,往地面狠狠砸了一记。 青石板发出嗡的一声,好似压在唐爱军的头顶上。 齐薇薇站在唐爱军面前,在他眼里像一座山。 她的声音充满厌恶和鄙夷: “姓唐的,我说过什么来着?”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不是歇斯底里——是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她说完这一句,把杠子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唐爱军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踉跄着直起身,猛地咳了一声,嗓子眼儿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然后一口鲜血从嘴里呕了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他看着掌心里的血迹,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用袖子在嘴上用力一擦。 那件灰蓝色的、齐薇薇给他定做的中山装的袖口,染上了一道又红又湿的痕迹。 他把袖子翻过来,嘴唇上还挂着一丝没擦净的血迹,就对着站在齐薇薇身后的两个女儿咧开嘴。 他在笑。 他满嘴的血,牙龈上全是红的,牙齿的缝隙里也嵌着暗色的血块。 他对着丹丹和茜茜笑,嘴角往上使劲扯着,眼睛努力弯起来,想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看起来像一个好爸爸。 但他不知道这个笑容在两个孩子眼中是什么样子——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跪在地上,脸上糊着血痕,一口被血染红的牙,就这么咧嘴笑着。 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恶鬼不但在笑,还开口说话了。 他用一种沉痛的、朗诵般的声调说: “孩子们,我——是你们的——爸爸啊!” 第325章 被咬 唐爱军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怕她们没听清上一句, “别怕,我是——亲爸爸!你们的——亲爸爸!” 丹丹和茜茜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慢慢镇定下来。 她们的哭声停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钟,但在这短暂的片刻里,她们已经完成了她们之间特有的默契。 她们小手相握着,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关于爸爸的事,她们记得。 胡同里妞妞的奶奶有一回在门口择韭菜,跟另一个大妈聊天,说“薇薇那前夫唐爱军,真不是个东西”——这句话正好被蹲在墙根捡石子的丹丹听见了。 丹丹当时没说什么,默默记在了心里,然后回去告诉了茜茜。 两人拉着妞妞盘问。 妞妞回去又问奶奶。 妞妞奶奶是个大嘴巴,一边告诉妞妞,一边叮嘱她不许跟丹丹茜茜说。 妞妞第二天就说了。 那天晚上,丹丹和茜茜在被窝里讨论过这件事。 她们一致决定:那个人是坏人,不能提,不能问妈妈,妈妈听了会生气。 眼下茜茜往前迈了一小步,两只小手叉在腰上。 她的手现在不抖了,腿也不抖了,但仔细看,下唇咬成了惨白色。 她用奶声奶气但带着凶恶的口吻问:“你叫唐爱军?” 唐爱军的神色一喜。 他往前跪行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你们妈妈跟你们说过我?她跟你们说过爸爸的事情?” 丹丹往前跨了一步,跟妹妹并排站在一起。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直视着唐爱军染血的脸: “没有。妈妈说,我们的爸爸早死了。” 唐爱军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被沾着血迹的唇角抽了两下,想重新把笑容堆起来却没能成功: “孩子,妈妈说的是气话——” 丹丹不管他,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继续往下说。 她的音量比平时高了,比跟全班同学点名的时候还要高。 “但是妞妞的奶奶说过——”她一字一顿,像是在课堂上背诵课文,“我们的爸爸,叫唐爱军——唐爱军是个坏人!” 她的声音在胡同里回荡了一下。 唐爱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茜茜跟着姐姐往前走了一步。 她叉着腰,用她最厉害的声音——就是当纪律委员抓到有人干坏事时的那个声音——大声喊道:“你滚!我们不认识你!” 滚。 这是丹丹能想到的、最脏的骂人话了。 她不太会用那些胡同里孩子打架说的难听话,她只知道“滚”是最厉害的话,妈妈说过不能说,但现在可以用。 因为这个人,是坏人。 唐爱军不知道“你滚!”这两个字在丹丹心里有多大的分量。 从谢裁缝那个黑暗的屋子里走出来之后,丹丹对“滚”这个字的理解,比所有同龄孩子都深。 那是她小时候被谢裁缝扔出去饿肚子的时候听到的东西,是谢裁缝对她和妹妹吼过的。 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个字,这是她有生以来说出的最重的一句话。 唐爱军听见了,但他没听进去。 孩子骂人,小孩骂大人,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攻击,只是闹脾气,是一种可以被轻易忽略的童言无忌。 他咽了咽嘴里的血,不让它往下淌。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丹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不管,他仰着脸,让自己笑得更加灿烂,把所有的希望都浓缩在那一口血牙之间。 “爸爸犯过错误,但是爸爸已经改了!” 他说得很急,怕她们走掉,怕齐薇薇把他再次撂倒之后,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一字一顿,甚至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那摊血迹上,仿佛这样能证明他的诚恳—— “真的!爸爸以前不是人,但爸爸现在知道错了。你们劝一劝妈妈,让她跟我好好过日子——你们就有爸爸了,好不好?” 他把“有爸爸”三个字说得特别响,像是这三个字是全天下最值钱的礼物。 “我猜——你们没有爸爸,没少被小朋友们欺负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甜腻,脸上竟然换上了一种关切的表情,像是真的在心疼她们。 “以后不会了!爸爸能给你们撑腰!爸爸送你们去上学,谁欺负你们了,爸爸去揍他!” 丹丹和茜茜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对视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两个孩子在这几秒钟里交换的信息,大人看不懂——一个六岁和一个四岁孩子用眼神完成的秘密对话。 但她们看懂了对方。 丹丹给了茜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头。 茜茜微微收紧了下巴。 然后她们同时松开了妈妈的手。 唐爱军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只看到两个女儿忽然走上前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得意——丫头片子果然好哄。 他这种顺着孩子脾气的办法,她们到底还是招架不住。 他伸出手去迎接她们,嘴角往上翘得更大了,满嘴的血衬着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渗人。 丹丹抱住了他的右手。 茜茜抱住了他的左手。 唐爱军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 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女儿,这么漂亮,这么懂事,这个念头让他第一次不去想自己的伤,不去想自己废了的零件,不去想已经失去的一切。 他几乎已经看到自己坐在齐家的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只烤鸡,齐薇薇在他旁边给他倒酒。 然后,他的身体猛然弓了起来。 丹丹一口咬住了他左手的大拇指。 六岁的孩子,门牙已经换了一颗,侧面的一颗虽然还没掉,但整整六岁的咬合力全部集中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牙切进了皮肤,一股咸而涩的味道立刻充满了口腔,但她没有松口,反而更用力。 “啊!!!——” 她听到这个男人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惨叫。 茜茜咬住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 她只有四岁,牙齿还没换过,但她那一排又小又整齐的乳牙像一排小钢锯,硬是嵌进了唐爱军手背那层薄薄的肌肉里! 第326章 血缘 茜茜也尝到了血的味道,但她死死咬住,没有松口。 “啊!!!” 唐爱军整个人都挺了起来,拼了命地嘶声裂肺:“薇薇救我!快拉开她们!快——” 他不敢甩手。 他怕把两个孩子甩出去摔在地上,要是摔伤了他连跪的资格都没了。 他也不能用另一只手去推——另一只手同样在茜茜嘴里。 他只能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膝盖在青石板地上磨出了两道灰印子,仰着头向齐薇薇求救,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样。 齐薇薇站在原地没动。 她抱着顶门杠,垂眼看着他。 两个女儿咬住了她们血缘上的父亲,她没有去拉,也没有去叫。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唐爱军,你自作自受。” 唐爱军剧烈地抖了一下,看着手背上一鼓一鼓的腮帮子。 他不敢甩。 他试着抽手,但茜茜咬得死死的,像螃蟹的钳子,丝毫不动。 齐宅门口这一幕,早就引起了街坊们的围观。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隔壁院子的刘婶。 她正端着淘米水出来浇花,一出门就看见唐爱军跪在地上、两个小丫头咬着他的手不放,吓得淘米水泼了一地。 她张嘴想喊,又怕惊着孩子,赶紧退回院子里,隔着矮墙冲胡同里纳鞋底的马大姐使了个眼色。 马大姐放下针线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转身就去敲孙德明家的门。 不到两分钟,胡同里但凡在家的人,都出来了。 有的站在槐树底下,有的倚着自家门框,有的端着碗棒子面粥边喝边看,谁都没有出声—— 街坊们有一种本能的默契,这种时候,不能乱了阵脚,得看齐薇薇怎么处置。 但齐宅里面的人没听到。 齐玲玲今天仓库盘点,昨晚就住在了单位。 闻素美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铁锅和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盖住了一切嘈杂。 齐达友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他耳朵有点背,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院外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外面。 孙德明是第一个从人群里走出来的。 他刚才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刷牙,满嘴的白沫子还没漱干净,就听见马大姐来敲门。 他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扔,嘴边挂着牙膏沫就跑了过来。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丹丹和茜茜面前,蹲下来,两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分别搭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 “哎呀,我的丹丹啊,茜茜啊——快松口!也不嫌脏啊?” 他说“脏”字的时候,嗓门拔得老高,像是真的在心疼孩子咬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从头到尾没有看唐爱军一眼。 他在胡同里住了大半辈子,什么烂人没见过,但唐爱军这种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卖到穷乡僻壤、让自己老婆养表妹跟他偷生的两个儿子的货色,在他眼里连烂人都算不上。 烂人好歹还是“人”。 唐爱军,不算。 丹丹和茜茜已经快力竭了。 咬人需要力气,小孩子的咬合力虽然不小,但持续用力这么久,牙关早就酸了。 茜茜先松了口,她的下巴在发抖,嘴唇上沾着唐爱军手背上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细细的红线。 丹丹也松开了牙关,她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立刻染上了一片红。 孙德明赶紧把两个孩子往齐宅门口推,推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弯下腰帮她们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里碎碎念着:“快快快,回家漱漱口!脏死了脏死了——” 他回头冲着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让开一条路,那手势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 唐爱军跪在地上。 他两只手都垂在身前,左手的拇指上是一圈深深的牙印——丹丹的下牙正好咬在拇指根部最薄的那块皮肤上,牙印边缘已经肿了起来,伤口往外渗着血,混着唾沫,淌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而他的右手更惨。 茜茜咬的是手背,手背的皮肤比拇指根更薄,下面就是肌腱和血管。 茜那一嘴乳牙像一排小锯子,硬生生把一小块皮肉咬了下来。 唐爱军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不见了,露出底下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和粉红色的嫩肉。 血从那个小坑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涌,顺着手指的缝隙滴在青石板地上。 茜茜站直了身体,嘴唇上还挂着血。 她皱了皱小鼻子,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品一个极其怪异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咸的,腥的,非常让人反胃。 然后她头一歪,“呸”地一声,把嘴里那块被她咬破的皮肉吐在了地上。 那一小块皮肉——带着一小片青白色的表皮和底下一层淡红——就那样掉在满是灰土的红砖路面上。 它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粘上了一层细碎的砂土。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别过了脸,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该”。 但没有人觉得残忍。 在这条胡同里,谁都知道齐薇薇是怎么把两个女儿从鲁省找回来的,虽然齐薇薇没说过两个女儿在鲁省过的是什么日子,但刚回来时,俩小丫头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大头菜似的,谁都看在眼里。 这两个孩子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咬她们该咬的人,是老天爷开眼。 唐爱军疼得浑身都在抽搐。 他的两个膝盖在青石板地上磨破了,裤子膝盖上洇出两团暗色的血印。 他的两只手不停地流血,右手手背上的那个小坑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血顺着手指滴下去,在灰砖地上接二连三地绽开暗红色的小花。 齐薇薇握着顶门杠,没有放下。 “唐爱军。”她的声音穿过晨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敲在钢砧上,“你不要再找死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顶门杠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指向胡同口的方向: “我齐薇薇,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第327章 实话 唐爱军见齐薇薇终于理他了,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有点儿宠溺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包容你的小脾气。 齐薇薇却根本没注意他的表情。 她大声道:“唐爱军,你挺好——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跟你复婚。你不用再痴人说梦了。” 她把“这辈子”三个字咬得极重,重到让在场的每一个街坊都听清了每一个声母每一个韵母。 不是气话,不是闹脾气,不是欲擒故纵。 是一扇门,当着所有人的面,砰地一声合上了。 唐爱军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街坊们的哄笑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这男人真不是人啊!” 站在槐树底下的马大姐率先开口了,她纳鞋底的针往鞋底上狠狠一扎,像是在扎谁的皮, “把亲闺女送到乡下去,让别的女人生两个私生子回来让自己老婆养——还有脸来认亲?” “可不是嘛。” 刘婶跟着接话,她胳膊上挎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被堵在了胡同口, “这是听说了薇薇进了好单位,工资高,想回来捞好处吧?” “人家薇薇可是说了,要找再找一个比自己工资高的!” 说这话的是粮站王姐,她显然是听说了前几天那场“说媒风波”,把“工资高”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眼睛斜斜地瞥着唐爱军,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啊?也配?” “你懂什么,他早让单位给开除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从人群里飞出来,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打中了唐爱军的后脑勺。 唐爱军的身体僵了一瞬。 “现在靠什么活着?还不是靠他爹妈养着!” “他爹妈那点工资还不够他祸祸的。” 另一个大妈接上了话茬,双手抱胸,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连同那两个小孽种,一起养着呢!” “就是,跟表妹通奸,生了两个私生子让薇薇养——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忽然安静了半拍。 然后那安静迅速被更响亮的唾骂声填满。 “通奸”、“私生子”这两个词,在这条胡同里没人说出来过。 这不是骂人用的话,是说事情时用的话。 说谁家的男人搞破鞋,那是骂人。 说唐爱军跟唐甜甜“通奸”,那是在说事实。 事实,比骂人话更难听。 唐爱军低下了头。 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头发上那层发油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一颗发霉的核桃。 失血让他微微晕眩,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围观的人群变成了一堵模糊的墙,那些难听的议论变成了蚊子在耳边的嗡嗡声。 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也不用分清——每句话都是骂他的,都是真的,都是他该受的。 他踉踉跄跄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那堵青砖墙生了青苔,滑腻腻的,他的血手在墙面上按出几个暗红色的手印。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齐宅门口的那两个小姑娘。 丹丹和茜茜已经回到了妈妈身边。 齐薇薇正蹲在地上,一手一个把她们揽在怀里。 丹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她不哭了,下巴抵在妈妈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远方,没有看他。 茜茜把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揪着妈妈的衣领,揪得紧紧的。 那是他的两个女儿。 那是他亲手抱走、亲手送到穷乡僻壤、亲手葬送的两个孩子。 她们站在那里,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穿着别人手缝的连衣裙,头上扎着别人买的红头绳,眼里的不屑和厌恶,也是他自己种下的因。 如果他在她们出生的那天抱过她们一下,如果他给她们换过一块尿布,如果他给她们喂过一口饭,如果他哪怕有一次站在她们的床前、低头看过她们的脸——都不至于此。 可是他没有造过那些东西。 他造的只有一个“如果”。 他又想到了唐耀宗跟唐耀祖。 那俩小子,快把孙喜娣跟张晴天逼疯了。 他一直以为是齐薇薇的原因,是她教坏了孩子。 现在他知道了,齐薇薇是好的,坏的,是他和唐甜甜。 唐耀宗和唐耀祖不是没有教好,他们,是真的遗传不好。 唐爱军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胡同口挪。 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钝痛,右手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青石板地上点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省略号。 那串省略号从他跪的地方开始,沿着墙根一路延伸,拐过胡同口,消失在槐树的阴影里。 厨房的水声停了。 齐薇薇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的。 她把顶门杠往门后一插,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对街坊们拱手行了一个圈礼。 她动作很快,也很自然,跟这些街坊处了大半辈子,谁吃这套谁不吃她心里都清楚。 “大家快散了!我奶奶洗完碗了——别让她听到,不然又得生气了!” 街坊们立刻心领神会。 闻素美这个老太太,一辈子大家闺秀,在胡同里人缘极好,但她有个毛病——容易生气,一生气就睡不着觉,一睡不着觉心脏病容易犯。 这些街坊们都知道。 于是各自收了自己的家伙什——马大姐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刘婶挎起菜篮子,门口看热闹的大爷端着空了的粥碗晃晃悠悠地转身——不到一分钟,胡同里散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那场大戏从来没有发生过。 齐薇薇回到院子里,飞快地从墙根拿起铁锨。 她从墙角的石榴树底下铲了几锨干土,走到门外,把红砖地上那几摊血迹仔仔细细地盖上。 土是干净的黄褐色,带着早晨阳光的干燥和暖意,盖在血迹上,吸干了红色,变成了几团暗色的湿泥。 她又铲了一锨土,把茜茜吐在地上的那一小块皮肉也盖住了,还用脚踩实了。 她做完这些,把铁锨靠在墙边,刚来得及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328章 茧子 就这空挡,闻素美已经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解下了围裙,搭在廊下的竹椅上,侧头看见齐薇薇还站在院子中间,微微一愣:“薇薇,你怎么还没去送丹丹茜茜上学?这都几点了,要迟到了吧?” 齐薇薇指了指门外,声音很平静:“门口有狗屎,我给盖一盖。省得谁踩了。” 闻素美皱着眉头走过去,朝门口看了一眼,看见几堆新土盖在地面上,确实像是谁用来盖狗屎的。 她点了点头,没起疑心,转身进屋晾抹布去了。 。 这个礼拜天的清晨,凌和平准时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齐薇薇正在廊下给丹丹梳头。 晨光从石榴树的叶子中间筛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那层细密的绒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抬头看见是他,手上的梳子停在丹丹的头发中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院里只有他们俩——丹丹和茜茜还在屋里换衣服,齐达友一大早就去逛旧书摊了,闻素美在屋里躺着歇午觉。 她站在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军装肩上的褶子,然后凑近他,压低声音,把那天早上唐爱军来找事、两个孩子咬了他、街坊们围观骂了他的经过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凌和平听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把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平静,只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上次跟他讲了,他再来骚扰,后果自负。” “他也受到惩罚了。茜茜把他手背的肉咬掉一块。”齐薇薇说,“丹丹和茜茜也没事。你不用再去找他。” 凌和平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答应。 他当然要找。 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两个彩色的小东西: “过来——丹丹,茜茜!” 两个孩子从屋里跑出来。 凌和平蹲下来,摊开手掌——他手心里躺着两个崭新的发卡。 是草莓形状的塑料卡子,红色的草莓身子,绿色的蒂,在阳光底下晶莹剔透,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果子。 “哇!” 茜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手同时伸过去,接过一个草莓发卡,翻来覆去地看,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丹丹也接过另一个,她没有惊呼,只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发卡,嘴角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 “凌叔叔,这个真好看。”丹丹把发卡别在头上,偏过头让妈妈看。 “是好看。”齐薇薇笑着说。 “还有一个。”凌和平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同样是一个草莓发卡,放在茜茜手里,“这个是给妞妞的。” 茜茜攥着那个多出来的草莓发卡,使劲点头:“我给妞妞!现在就去!她肯定高兴死了!昨天她的发卡在托儿所丢了!” 齐玲玲正好从屋里出来,她昨晚仓库盘点终于忙完了,睡了个长觉,气色好多了。 丹丹拉着她的手:“二姨,快快快!我们去找妞妞!凌叔叔给我们带了新发卡,我们给妞妞带一个!” 齐玲玲被两个孩子拽着往外走,回头冲齐薇薇摆摆手:“我带她们去,中午回来吃饭!” 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跟着齐玲玲出了门,齐玲玲手里还拎着那件快织完的小毛裤,正好去跟妞妞奶奶程大妈把最后几寸锁完边。 丹丹的红头绳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茜茜攥着草莓发卡跑出去好远了还在回头看凌和平,嘴里喊着“谢谢凌叔叔”。 刚出齐宅门口,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齐梅梅一手拎着行军袋往后退了半步,一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茜茜一头扎在她腿上,抬起头来才看见是谁——“六姨!” 齐梅梅弯下腰,把茜茜抱起来颠了颠:“嗬!又长斤两了!” 丹丹也凑过来拉她的手,齐梅梅一手抱着茜茜,一手牵着丹丹,抬头对上了齐玲玲的目光。齐玲玲微微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但齐薇薇从院子里迎出来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是齐梅梅。 但又不完全是以前那个齐梅梅了。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军装是合身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也没有哪个地方紧绷,剪裁利落得像是长在她身上。 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不高不低,皮带扎得紧紧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 她的脸颊比以前更有血色了,不是搽了胭脂,是那种被太阳晒、被风吹、被每天高强度的训练打磨出来的红润。 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了,眉宇之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进攻性,是笃定。 看来,部队的生活的确新鲜。 张远秋带给她的伤痛,已经被彻底遗忘了。 “六姐,你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齐薇薇接过她手里的行军袋,沉甸甸的。 “打了个电话多麻烦,我自己坐公交车就回来了。”齐梅梅进了院子,把军帽摘下来,露出一头短发,“新兵集训刚结束,放两天假。” 齐达友从堂屋里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孙女,乐得合不拢嘴:“梅梅!这身军装穿上,真精神!” “爷爷!”齐梅梅走过去,扶着齐达友坐下,然后从行军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掏出一个子弹壳拼成的小兔子,放在齐达友手心里:“爷爷,这是给您的。我自己用空弹壳拼的,您放在桌上当纸镇。” 又掏出一个爱心形状的子弹壳摆件给了闻素美,掏出一颗五角星给了齐玲玲,掏出一朵梅花给了齐薇薇。 每一样都是用打空的子弹壳拼成的,弹壳的铜质在打磨之后泛着一层柔和的黄光,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不会割手。 “这都是我打空了的弹壳。” 齐梅梅伸出手,摊开手掌给大家看。 那双以前在医院里拿针管的手,现在掌心磨出了好几块厚厚的茧子。 第329章 规则 齐梅梅的虎口处,有一块茧子已经变成了黄白色,硬邦邦的,按上去估计都没知觉了。 全家人都倒吸冷气,她却不太在意地说: “新兵集训,每天要打靶。 卧姿、跪姿、立姿,每种姿势都要练。 我第一天打靶的时候,肩膀被枪托的后坐力撞得青了一大片,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后来结茧了,就不疼了。” 丹丹和茜茜被子弹壳吸引,本来已经跟着齐玲玲要出门了,又折返回来。 丹丹戳了戳齐梅梅掌心的茧子,问:“六姨,疼不疼?” “不疼。”齐梅梅把茜茜也拉过来,让她们一人挑一个子弹壳小摆件。 丹丹挑了一颗小星星,茜茜挑了一朵小花。 丹丹又多拿了一个,说要带给妞妞。 齐梅梅坐在石榴树下,讲起了这半个月的新兵集训。 早上五点半吹起床号,三分钟之内必须穿戴整齐集合完毕。 负重越野跑五公里,然后是队列训练,一站就是两个钟头。 中午吃饭只有十五分钟,吃完饭接着练。 晚上回到宿舍还要背条令背到熄灯。 最后一天考核,她射击拿了全连第三,急救科目拿了第一。 连长当着全连的面表扬她——“你们看看小齐,人家是军医,手术刀拿得稳,枪也打得准。” “累,是真的累。” 齐梅梅喝了一口闻素美端来的茶水, “但是我觉得自己变了。 以前在医院里,总觉得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上上班,结个婚,生个孩子,等退休。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缺点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缺的是一口气。” 她没有细说那口气是什么,但齐薇薇听懂了。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附属品看待的感觉。 齐薇薇太懂了。 前世她创办唐氏集团,图的不是钱,是那种“我有用”的感觉。 可惜前世她把“我有用”换来的所有钱和资源,都拱手给了唐爱军。 凌和平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等齐梅梅讲完训练的事,他才开口。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说“坚持就是胜利”或者“当兵就是这样苦过来”。 他问了齐梅梅几个问题—— 每天的训练科目具体排了多久? 新兵军医的训练量跟战斗兵种一样吗? 有没有因为你是军医就减轻某些科目的强度? 齐梅梅一一回答了。 她说军医的训练量跟普通新兵完全一样,没有减轻任何科目。 最后几天她来例假,照样要跑五公里,跑完了整个人都虚脱了。 凌和平听完,说了一句话: “你是军医,不是步兵。 你打仗用的是技术,不是体力。 现在部队对于新军医的集训量是过大的,练出来的茧子更多是消耗,对手术刀的稳定性没有帮助。 我已经向梁政委反映这个问题了——京郊部队的梁冰政委,他也在关注新军医的培训体系。” 齐梅梅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说:“和平哥,还能这样?” 她以前在卫生系统里也听过不少关于军队的传说,几乎所有人都告诉她: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提意见,更不要指望改变任何不合理的规矩。 可是凌和平不是那个样子的。 他说他已经向政委反映了——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发牢骚,是在用正规的渠道推动改变。 “当然。”凌和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种理所当然的常识,“不合理的东西就应该改。军人服从命令,但命令本身也需要优化。” 齐梅梅没有说话。 但她对凌和平的看法,从之前的“小妹喜欢的人”、“值得尊敬的人”,又加上了一层——“可以信赖的人”。 这不是男女之间那种好感,而是一个人遇到了一个同类才会有的判定。 自己从前觉得只能忍受的东西,原来可以改变,也有人在推动改变。 他不是在发牢骚,是在用正规渠道往上推。 他跟那些只知道喊口令的大老粗不一样,客观、辩证,带着脑子活着。 这样的人,在军人里太少了。 齐梅梅把喝干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褶子,转身对齐薇薇说: “小妹,陪我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一趟吧,我得买点东西。置办点家当,还要给部队的小伙伴们带点礼物——我们连里好几个女兵都托我帮忙带东西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个要跟姐妹逛街的小姑娘,不再是之前那个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三夜的齐梅梅了。 部队这半个多月给她换了一身筋骨,也换了一颗心。 “好。”齐薇薇站起来,“我去问问二姐去不去。” 她走出齐宅大门,沿着胡同往孙德明家走。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肩头上,又滑落下去。 今天的胡同格外安静,之前那滩血迹已经被新铺的干土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墙根底下还隐约能看见几个淡淡的暗红色指印,那是唐爱军扶着墙离开时留下的。 齐薇薇从旁边经过,脚步停都没停,看也没看一眼。 拐进孙德明家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程大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两根竹针,正教齐玲玲一种新花样。 齐玲玲手里也举着竹针,面前铺着一小块已经快织成型的毛裤腿,正苦着脸跟程大妈说:“程大妈,还是不行,这个花样的收口我织了拆、拆了织三遍了,怎么都不平整。” 程大妈探过身子看了她手里的活计,摇了摇头:“你这最后一圈手劲儿太紧了,松一寸就好。” 院子里,妞妞和丹丹、茜茜正在跳皮筋。 皮筋是用自行车内胎剪成的长条,一头拴在树上,另一头由妞妞用脚撑着。 丹丹和茜茜并排站着,正在挑战一个程大妈从来没见她们跳过的高度——在跳皮筋的孩子们中间,这个高度叫“四”。 从脚踝到膝盖是一,从膝盖到腰是二,从腰到胸口是三——胸口这个高度,就叫“四”! 第330章 请帖 丹丹正在跳,一头的汗。 她跳得很认真,小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茜茜在一边举着小拳头给她加油:“姐姐快!姐姐加油!” 齐薇薇站在门口,笑着问:“二姐,去不去供销社?六姐要买点儿东西。” 齐玲玲举起手里那团毛线朝她晃了晃:“不去,我今天得给丹丹把这个裤腿织完。我自己不会锁边,程大妈一会儿帮我锁。你们去吧。” 她又问了丹丹茜茜,两个小丫头异口同声,脆脆地说“不去”。 她们刚跳到“四”,既紧张又兴奋,连草莓发卡都暂时被忘了——三个小丫头的头发上都别着凌和平刚给的草莓发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茜茜补了一句:“我们还从来没跳到过‘四’呢!妈妈我们今天要跳到‘五’!”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齐薇薇笑着退了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凌和平已经把吉普车从胡同口开到了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侧头看着她走过来的方向。 闻素美已经端出了青菜鸡蛋面——面条是早上现擀的,青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鸡蛋炒得嫩黄嫩黄的,一人一碗摆在堂屋桌上,还在冒热气。 三个人匆匆吃完,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停在供销社对面。 供销社的大门刚开不久,门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齐梅梅第一个跳下车,仰头看着供销社门头上那块老旧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逛街购物了。 齐薇薇刚关上车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老师!” 她回头一看,是高畅。 高畅穿得很讲究——白衬衫配蓝裤子,头发大概被风吹了一路,有几分随性的乱。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姑娘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辫子又粗又长,从肩膀后面垂到腰间,辫梢扎着红头绳。 她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脸蛋圆圆的,两只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了月牙,皮肤不算白但很细腻,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心眼的实在姑娘。 齐薇薇转过身来,对凌和平和齐梅梅说了句:“你们先进去,我碰到个熟人”。 凌和平点了点头,跟齐梅梅并肩往供销社门口走:“那我们在门口儿等你。” 高畅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把身边那个大辫子姑娘往前推了推,姑娘脸腾地红了,但没躲,大大方方地站在齐薇薇面前鞠了一躬。 “老师,您也来逛供销社啊?嘿嘿,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谢晓敏,您叫她小敏就行。我们快结婚了!” 高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幸福,像一个小孩子在展示他刚得到的最宝贝的心爱之物。 谢晓敏直起腰,看着齐薇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毫不做作的惊叹:“齐老师好!哇——老师,您真是又聪明又……又又又好看!太好看了!”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夸人夸得毫无预兆毫无技巧,但正因为没有技巧,才让人觉得真诚到了骨子里。 她笑着点了点头:“你们俩这是来置办结婚的东西?” “对对对!”高畅抢着回答,“丈母娘给了个清单,我们俩今天得跑一整天。布、暖壶、搪瓷盆、枕巾……我头一回觉得结婚这么麻烦。”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然后想起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老师,正好让我逮到您了。 这两天您哪天方便?去我家吃饭行不? 老爷子说是‘政治任务’,让我一定要把您请到。 为这事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每次回去都在耳边念叨—— ‘你老师什么时候来?’ ‘你老师还没答应?’ ‘你到底行不行?’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老师,您心疼我一下呗?” 他说到最后,把两只手合在胸前,做出一个拱手拜托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齐薇薇想起齐达友跟她说过的话——高应之,华国工业部三大功臣之一,主持研发了国内第一台自主设计的大型水压机。 这样一个人,三番两次让小儿子请她去吃饭,她再推就太拿架子了。 高畅突然一拍脑袋:“我爸连请帖都下了,我一直随身带着呢,就找不到机会给您!” 他说着,恭恭敬敬递了个请帖过来。 是洒金封皮的,里面是一手好小楷,措辞非常文雅,称呼她为“盈门之贵客”。 齐薇薇郑重收下,笑着点了点头:“下周行吗?下周二、三、四——看你爸爸什么时候方便。” “那就下周二!”高畅一口定下来,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立刻伸出右手小拇指,“老师,一言为定啊!” 齐薇薇看着那根伸过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前世她不知签过多少合同,握过多少手,金额大到几百万的生意也没有人跟她拉过勾。 她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小拇指跟高畅的勾在一起,拉了一下。 高畅的手劲儿很大,拉勾拉得郑重其事,像是在签订一项国际条约。 “一言为定。” 高畅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谢晓敏又笑着鞠了一躬,两个人挽着手臂融进了供销社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大辫子在晨光里晃了晃,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齐薇薇转过身,正要往供销社走,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那是个莫名有点儿熟悉的声音,嗓子又尖又破,在人声嘈杂的供销社门口像一枚到处乱弹的弹片。 齐薇薇加快脚步跑上前去,拨开围观的人群,看见了一幕让她血冲脑顶的场景。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凌和平单膝压在一个男人的后腰上,左手把那男人的右臂反扭在背后,右手按住那男人的后颈。 姿态跟公安抓逃犯一模一样,标准得可以写进部队的擒拿术教材里。 那个男人的脸被压得侧贴在台阶的水泥地上,鼻尖磨破了皮,血糊了一脸——但齐薇薇认出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是张远秋。 而在旁边,齐梅梅一手按在一个年轻女人的后肩上,另一条手臂一横,压着她的后膝窝,把那个女人的上半身也压在地上! 第331章 迷糊 齐薇薇忍不住暗暗喝彩。 六姐真帅! 她使出的,也是一个跟凌和平如出一辙的标准擒拿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个女人正扭曲地梗着脖子,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在水泥地上—— “军人搞破鞋啦!有没有人管啊!大家都看看啊!” 齐薇薇看了她一眼,忽然认出来了。 这姑娘长着一双吊梢眼,眼角往上挑,颧骨上两团红,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嘴歪向一边。 她在记忆里迅速翻找了一下,找到了——姓胡,是齐梅梅和张远秋他们医院的小护士。 在齐梅梅跟张远秋谈对象的第一年,这位胡护士就专门找上门来,理直气壮地往齐家院子里一坐,很大方地说要跟齐梅梅“公平竞争张大夫”。 她有一个外号叫“小迷糊”,因为总给病人配错药,护士长忍了她好几次,终于把她打发到供应室洗针管子去了,她反倒怪别的护士排挤她。 齐薇薇迅速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凌和平大声叫了一声:“表哥,怎么了?” 凌和平微微一愣,随即领会到了。 表哥,不是薇薇叫他的日常称呼。 他随即大声答道: “薇薇!我正陪着梅梅要进供销社——这个男同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冲上来就扇了梅梅一个巴掌。 我立刻把他摁住了。 然后这个女的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对着梅梅就打,被她反制住了,还乱喊。”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怎么?现在军人放假,也不能跟亲戚妹妹们逛街了吗?” 围观的人群已经聚了一大圈,里三层外三层。 原本听到那句“搞破鞋”的指控,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听完凌和平的话,再看到胡香梅那张扭曲的脸和他那副坦坦荡荡、磊落得能当镜子的表情,绝大多数窃窃私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胡香梅还在尖叫。 胡香梅被压在地上,嘴角沾了一圈口水的白沫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呸!我刚才都看到了——这两个人拉着手呢!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脸!” 她这句话一出,齐梅梅看了齐薇薇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件事太荒谬,除了笑,已经没有别的表情能驾驭。 一个围观的大妈啐了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你放屁!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人家两个人的肩膀离着有一人远,根本连手都没碰着!” 这是真的。 刚才,凌和平和齐梅梅并肩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等齐薇薇的时候,几乎全场的大妈大婶都在看他们俩。 一个特别高的男军人,一个腰板特别直的女军人,都穿着军装,都气质出众,站在人来人往的供销社门口,不是那种刻意的、故意吸引眼球的出众,是那种他们自己不知道、结果反而扎眼得收不住的程度。 大妈们几乎都盯着他们看——他们肩并肩站着,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人宽,谁也没有侧头跟对方多说话,更没有谁拉谁的手。 这两人的姿态,就是“我们在等人”,不是“我们在谈对象”。 齐薇薇的脸黑了。 她走到张远秋面前。 凌和平微微松了松按在他后颈上的力道,张远秋吃力地抬起一点头来。 他的半边脸还是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鼻尖磨破了皮,血迹混着灰土把半张脸糊成了脏兮兮的一块调色板。 “你刚才打了我六姐?”齐薇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远秋一个人能听清楚。 张远秋张了张嘴:“我……呃……” 他现在有点儿后悔了。 不是后悔打人,是后悔自己怎么冲动了。 自从跟齐梅梅分手,他就捡起了原本就不清不楚的胡香梅。 胡香梅就撒娇撒痴,让他买东西。 于是,礼拜天俩人就来了供销社。 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下,胡香梅拉着他的手,忽然躲到一边,说有话要跟他说。 她趁张远秋心不在焉没看到齐梅梅,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远秋哥哥,你要想开一点儿!” 张远秋莫名其妙:“怎么了?” 胡香梅:“我听人说,齐梅梅甩了你,是因为有了新的相好的。我一直以为是别人乱传的,可是,刚才我看到了!” 张远秋瞪大了眼睛:“哪儿呢?” 胡香梅猛地一拉他。 他被她拉得重心不稳,也没看到。 然后,她指着台阶上那个特别高的男军人,压低声音说:“远秋哥,你认得那是谁吗?”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终于看到了凌和平。 他不认识凌和平,但他看到了凌和平身边的齐梅梅。 齐梅梅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就是那个男的,她就是甩了你跟那个男的搭上的,你可想开点。” 然后她凑到他耳边补了一句, “刚才我看到他们手拉手,亲眼看到的。” 张远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偏巧就在这时候,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齐梅梅踩空了一下,身体朝一边偏了偏。 凌和平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很快,但位置无可挑剔,他抓住的是齐梅梅的手肘,扶正之后立刻松了手。 前后总共不到两秒钟。 但在张远秋的眼睛里,这两秒钟被他的妒火拉长成了二十分钟。 他甩开胡香梅拉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不管不顾就甩了齐梅梅一个巴掌。 “啪!” 很重。 那巴掌落在齐梅梅左脸颊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又响又脆,齐梅梅整个人都被打得偏了偏脸,军帽都歪了一点。 然后他一秒之内,就被凌和平摁住了。 齐薇薇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像是从牙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再问你一句——哪只手打的我六姐?” 张远秋脑子里一片嗡嗡声。他觉得自己都快神志不清了。 第332章 暴揍 见张远秋不说话,他的手臂被凌和平用力提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右臂——那只被凌和平扭得像一根快断的树枝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甩了齐梅梅一个巴掌,现在手腕处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 齐薇薇不再问了。 她突然暴起,右手抡圆了,从身后画了一个完整的弧线,手掌绷成一块钢板,用了十成的力道—— 啪! 张远秋的脸被扇得猛地偏向左边,左脸颊上立刻浮起一个清晰的淡红色掌印。 反手——啪! 脸又偏向右边,右脸颊也浮起了一个对应的掌印。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十个巴掌,左右开弓,一轮接一轮。 齐薇薇现在打人巴掌已经练出来了——重生以后,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人了。 她的腰跟着手臂的挥动带动,手起掌落,节奏又准又快,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脸颊最中央的位置。 打到第八个巴掌的时候,张远秋的两颊已经肿得发亮,像两个被吹鼓了的气球,眼镜也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出去掉在台阶下面。 打到最后一个巴掌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节奏——手臂从身后抡过来,用了最大的力气,啪! 最后这个声音比前九个都响,像一记鞭子抽在皮肉上。 张远秋完全被打懵了。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两颊像被火灼过一样火辣辣地烧着,嘴里有血腥味。 齐薇薇收回了手,揉了揉自己发红发疼的掌心,用看一个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张远秋:“你再作死,就不是十倍奉还这么简单了!” 胡香梅这时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 她被齐梅梅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却还梗着脖子,从喉咙管里夹着嗓子喊了出来:“你六姐自己屁股不干净!还不让人说了吗——” 齐薇薇转向她。 胡香梅被她那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后面的几个字吞了回去,只剩下嘴唇还在无助地抖。 齐梅梅也松开了一点儿压着她脊背的膝盖——胡香梅抬起一点头来。 这真是个绝佳的距离,不偏不倚正方便她齐薇薇。 她抡圆了手臂,又是一顿巴掌。 那声音连接着刚才打张远秋的节奏,像一连串爆竹在人群中炸响。 她一边打一边说,掌心与脸颊的撞击把她说到一半的话切成了一段一段: “你说——别人——乱传—— 我六姐——跟别人——手拉手?! ——刚才——全场的——大妈——大婶 ——都看见——他们 ——根本没——拉手!” 最后一下她狠狠收手,胡香梅嚎了一声缩回地上。 围观的大妈们喝起彩来。 喝彩声不是零零星星的,是齐刷刷的一整片。 那个第一个啐了胡香梅的大妈双手抱胸,又加了一句:“打得好!这种光天化日给人造谣的贱货——打得轻了!” 旁边另一个大妈也接上了:“就是!我们都看着呢——人家表兄妹根本没拉手!碰都没碰着——亲兄妹之间还扶一把呢!” 第三个大妈从人群后面挤上来,踮着脚看清楚了地上这对男女,忽然高声道:“听这小姑娘的意思——这个狐狸精在人家谈对象的时候,就跟这男的不清不楚地勾搭上了?” 她的嗓门,大得胡香梅即使趴在地上也听得一清二楚。 胡香梅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反驳不了,因为这是真的。 又一个老太太端详了张远秋片刻,忽然很不屑地撇下嘴角摇了摇头:“一对儿垃圾货色!没一个好玩意儿!” 张远秋终于撑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被扭住的那条胳膊疼得钻心,两颊肿得连说话都困难,声音带着哭腔从漏风的齿间豁了出来: “胳膊——胳膊疼!要断了!我可是外科医生——我的手不能伤啊!我要是伤了手以后做不了手术——你别毁了我一辈子啊,我求你了……” 凌和平没有理他。 他和齐梅梅同时看向齐薇薇。 齐薇薇轻轻点了点头。 凌和平和齐梅梅同时松了手。 张远秋瘫在地上,半天才能活动疼得发木的手臂。 他试着转动右手手腕,勉强还能动,没有断,但肩关节的筋被拧得生疼。 胡香梅也爬了起来,她的脸上也肿了,吊梢眼旁边多了一块青紫。 她双手捂着脸,喘着粗气,忽然转向张远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远秋哥——我看不得你这么被欺负!你娶了我吧!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张远秋的手。 张远秋往后躲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 他捂着自己的右肩,摇摇晃晃地站直了,然后对着胡香梅怒吼了一声:“你闭嘴!都是你挑拨离间——你刚才告诉我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脸肿而含糊不清,但愤怒的腔调掩饰不住, “你告诉我他们手拉手!根本没有拉手!人家是梅梅的表哥!你为什么要骗我!” 胡香梅呆呆地张了张嘴,手还停在半空中。 张远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货!” 胡香梅捂着脸,直着嗓子哭叫起来,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后腿碰上台阶差点摔倒。 然后她猛地一转身,肩膀撞开人群,捂着脸哭着跑了。 她跑出去好几步停下,回头看了张远秋一眼,见他根本没有追的意思,在跟所有人一起看她,终于嚎啕着消失在供销社的拐角里。 张远秋也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然后抬头看着齐梅梅。 齐梅梅正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 军装的腰身被皮带收得紧紧的,军帽已经自己扶正了,她的左脸颊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红色掌印——张远秋那一巴掌打在的地方,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脆弱或难堪。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她还是那么英姿飒爽。 不知怎的,张远秋看着这个样子的齐梅梅,心里某根弦,毫无征兆地,突然又拨动了一下。 第333章 枪毙 张远秋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 他现在想娶齐梅梅的心思,居然飙升到了顶点。 不是因为他后悔打了她——他现在脑子里还用“胡香梅骗了我”、“我一时冲动”之类的话替自己开脱着。 是因为齐梅梅穿上了军装,突然就更吸引他了。 之前他想放弃她换齐薇薇,是因为他觉得她一个老姑娘,一个张远秋能用“老大不小”去压的女人,会被他永远踩在脚底下。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自己终于踩不动的女人。 这种不被控制的吸引力,在有些人心里,就变成了贪婪。 但齐梅梅很快让他打消了这个心思。 她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有。 她只是迎面走到他面前。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正,皮带扣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晃过他的眼睛。她仰头看他——因为站在高一级台阶上,她可以平视甚至微微俯视他。 然后她“呸”地一声,在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他的鼻梁上,往下淌。 张远秋僵在了那里。 齐梅梅已经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薇薇,和平哥——走,咱们东西还没买呢。” 她伸手挽起齐薇薇一条手臂,又回头招呼了凌和平一声。 凌和平大步跟上来,三人的身影绕过台阶上那根肮脏的廊柱——张远秋就那样独自站在柱子旁边,脚底下是胡香梅刚才跑开时踩丢的一块碎花手帕——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围观的人们又奚落了张远秋几句,递过来的字眼五花八门,没仔细听,反正都不是好话。 然后人群也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 齐薇薇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齐宅时,太阳已经升到了石榴树的正上方。 供销社的东西把网兜撑得鼓鼓囊囊——暖壶、搪瓷盆、肥皂、雪花膏、两匹的确良布、一捆毛线,还有齐梅梅给战友们带的杂糖和糕点,全是凭票买的,花了大半个上午。 齐梅梅一路都在笑,说供销社那个售货员看见凌和平穿着军装,把手藏在柜台底下偷偷多给了她一尺布票的找零,让她下回再来。 凌和平纠正说那不是售货员多给的,是布票找零本来就有规定,是售货员平时自己扣下了。 齐梅梅想了想,笑得更厉害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石榴树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红艳艳的,像是特意摆上去的装饰。 竹椅上放着齐玲玲织了一半的毛裤腿,竹针别在毛线里,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厨房里传来闻素美切菜的笃笃声,混着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评书——齐达友又在听《岳飞传》。 然后,齐薇薇看见了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同志,非常年轻,感觉也就不到二十岁。 她侧身坐在石凳上,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僵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拧着,指尖都拧白了。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干部服,袖口有点长,几乎盖住了手背,领口的风纪扣扣得紧紧的,像怕一松开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跑出来。 头发剪得很短,齐耳的解放头,别了两根黑色的细发卡。 她的五官好看极了——眉毛细细弯弯的,鼻梁挺直,嘴唇小巧而饱满,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局促。 齐薇薇把网兜放在廊下,端详了这张脸几秒钟。 不是太陌生——她在记忆里迅速翻了一遍,然后对上了号。 有一次她去医院找唐渠,在病房里见过这个姑娘。 当时她拿着一个苹果和小刀,笨手笨脚地削不好,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唐渠当着齐薇薇的面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废物!削个苹果都不会!你还能干什么吃的?” 骂得这姑娘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又不敢掉。 最后还是齐薇薇看不下去,替她解了围,让她出去了。 这姑娘看见齐薇薇进来,噌地站起来,膝盖差点磕在石桌上。 她鞠了一个躬——不是微微点头那种,是结结实实地弯下腰去,脑袋差点碰到膝盖:“齐、齐薇薇同志,我叫王芳。我是……” 齐薇薇打断了她,语气不冷不热:“唐渠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王芳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喉咙里的软骨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磕磕巴巴的: “唐主任让我、让我来请你去见他。他有……重要的事,想跟你当面谈。” “不去。” 齐薇薇的回答几乎没有间隔,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哦。” 王芳垂下了眼睛,脸上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她大概是早就知道会被拒绝,甚至在来的路上就把这个结果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了。 她转过身,灰蓝色的背影慢慢地往院门口走,脚步很轻,像是怕走重了会惊扰到谁。 就在她的手指触到门环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折返了回来。 齐薇薇还没来得及反应,王芳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不是那种膝盖先弯、慢慢放下去的跪法,是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又闷又实,听得齐薇薇自己的膝盖都跟着一疼。 “齐薇薇同志——我求你了!” 王芳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不是装的,是从嗓子眼深处冲出来的那种, “你去见见唐主任吧!” 齐薇薇低头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我不去,唐渠还能把你枪毙了不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王芳强撑了半天的壳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自己都觉得丢脸、拼命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的哭法。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灰蓝色的干部服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我妈病了——我弟还小——全家……就指着我在割委会的工资了。” 第334章 出气 齐薇薇沉默了。 王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短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像是在扛着很重的东西爬坡: “齐同志,我请不到你——肯定又要被扣工资。 这个月再扣——我就一分钱不剩了。 我妈,就吃不起止疼药了——” 她捂住了脸。 指缝里渗出来的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淌进了袖口。 她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发抖,但在齐薇薇面前拼命压住声音,只漏出几声闷在手掌里的呜咽。 那只是一种很老的、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反复发生的难过——家里有病人,钱不够,在单位被当出气筒,没有地方可以逃。 “那是你的事。”齐薇薇的声音依然很平,“反正我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不是冷血,是她太清楚唐渠的套路了——先派一个可怜人来打感情牌,等人心软了进了他的门,他再翻出别的筹码来。 前世的齐薇薇会心软,会用“这姑娘也不容易”来替自己说服自己,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拿捏。 今生不会了。 她的心软是有范围的,对家人、对朋友、对街坊、甚至对熊老师、对她那两个人情练达却不油滑的徒弟,她的善意向来大方。 但唐渠那扇门里漏出来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人,都沾着前世的血腥味,闻一口就让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变成城墙。 她的善良,不包括前世的仇人。 王芳听了这句话,哭声忽然停了。 她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脸上的泪痕还亮晶晶的挂在那里,但她不再哭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在脸上用力擦了两把,擦得眼角都红了。 “对不起,齐同志。我让你……见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微微发颤,是一个人在完全的绝望之后反而安静下来的那一种。 她站起来,低了低头,转身往外走。 这次没有折返——她的脚步很快,肩膀还在轻微地抖,但脊背挺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竹竿。 然而,刚走到院门口,王芳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正急冲冲地从外面往里走,两人面对面碰在一起,王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被那人一把扶住了胳膊才站稳。 进来的是齐春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盒药——大概是刚从医院里拿回来的。 他稳稳地扶住王芳,等她在门槛上站稳了,才低头去看她的脸。 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齐薇薇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齐春春的眼神先是礼貌性地扫过王芳的脸,似乎准备说一句“同志你没事吧”之类的客套话,但那张脸进入他视野的瞬间,他的话就顿在了喉咙里。 王芳的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微微泛红,脸颊上被袖子擦出的红印还没褪——这样一个梨花带雨的姑娘,在这些背景下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脆弱和动人。 那个眼神持续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秒钟,但齐薇薇看得分明——那是惊艳,不由自主的、来不及掩饰的惊艳。 从齐春春的眼角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同志,对不起啊,你没伤着吧?” 齐春春收回了扶着她胳膊的手,语气又恢复了正常。 王芳摇了摇头:“是我没看路,对不起。” 她说完就要走。 身子已经侧过去了,脚步也已经迈出去一步了。 齐薇薇开口了:“等一下。” 王芳转过身。 她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完全干,在那层薄薄的泪膜底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希冀闪了一下——是那一种走了太久死路的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等一等”时的本能反应。 齐薇薇叹了口气。 不是认输的叹气,是一种很短暂的松弛,像是把自己绷得太紧的某个地方松开了一口气。 “算了。我跟你去吧。你先等一下。” 王芳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她使劲抿住嘴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齐薇薇转向齐春春,目光从他手里的药、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和他额头上没擦干的汗一扫而过:“四哥,你怎么上着班儿过来了?” 齐春春正呆呆地看着王芳的背影出神。 他的眼神还留在那个短发女同志身上,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的专注——不是色眯眯的那种,是外科医生盯着手术台上病人的专注,认真,仔细,像是在记忆里描着一幅画。 听到齐薇薇问他,他一激灵回过神来:“啊?哦——我听说,唐爱军又来纠缠你了?我回来问问情况,准备给你出气去!” 齐薇薇摆了摆手,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解决的小事:“他已经被丹丹和茜茜打跑了。” 然后,她冲王芳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补了一句,“唐渠的秘书在这儿呢。” 齐春春的目光又顺着她下巴的方向瞟了过去,瞟到一半努力收回来,但效果不大。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什么?这位同志——竟是唐渠的秘书?” 王芳连忙摆手,那双手在空中摇得像两只被风吹乱的小白旗: “不是不是! 我是割委会的干事,我不是唐主任的秘书啊—— 我太笨了,根本当不了秘书。 要是当秘书,整天在主任跟前转,比现在还要难,我大概早就被他——” 她没有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只是抿着嘴摇了摇头,把话吞了回去。 齐春春看着她慌张解释的样子,似乎放下心来。 那点紧张从眉间消退了,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放心什么——大概是放心她跟唐渠的关系没有他一开始猜想的那种暧昧的、不清不楚的成分。 唐渠风流成性,名声在外,割委会里漂亮的女同志多,外面养的女人也不少,大家都知道。 但这个姑娘,显然不是那种人。 第335章 爆红 王芳的紧张是真的,害怕是真的,笨手笨脚也是真的—— 恰恰是这种很笨拙的真,反而让人放心。 齐薇薇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点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吧,我跟你去。开我的车去——四哥,你也陪我去吧?唐渠说找我有事。” 齐春春撸了撸袖子。 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很结实,外科医生的手需要力量,需要稳定性,需要长期锻炼手腕和前臂的力量。 但他现在撸袖管的动作不像一个要做手术的医生,倒像一个准备去干仗的壮汉:“你等我找个家伙事儿。” 他说着就进了堂屋。 齐达友的工具箱常年放在堂屋八仙桌底下,是一个老榆木箱子,盖子上的合页有一边松了,打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齐春春蹲在工具箱前,应付了几句齐达友的盘问,然后在里面翻翻找找了一阵,最终找到了一把大号扳手。 那把扳手是齐达友以前在厂里用的,枣木手柄包了铁皮,扳手的四角被磨得有些发亮,躺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重量感十足。 他把扳手别在腰后,扯了扯衬衫下摆把扳手柄遮住,满意地说:“走吧。” 齐薇薇已经拉开了吉普车门。 齐春春拉开副驾的车门正要坐进去,齐薇薇伸手一挡:“你俩都坐后面去!副驾我要放我的包。” 她说着就把挎包从肩膀上摘下来,又从包里把水壶掏出来,故意拧开壶盖喝了两口水,慢悠悠的,然后把挎包和水壶都堆在副驾座位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非常自然,自然到齐春春完全看不出破绽。 齐春春挠了挠后脑勺:“好好好。” 王芳小心地拉开后座车门,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齐春春坐进去的时候车厢往下微微一沉,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的另一侧靠窗位置,把扳手从腰上卸下来慢慢搁在自己脚窝旁。 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空位,各守着一扇窗。 王芳侧过头,看着齐薇薇,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齐同志,谢谢你!你的恩情,我今生今世不会忘记的!” 齐春春转头看了王芳一眼,又看了看前座齐薇薇的背影,忍不住问:“嗬,这是怎么了?小同志你哭什么?唐渠欺负你了?”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让王芳自己跟你说吧。” 车子发动了。 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拐上了柏油路。 后座上,王芳低着头,两只手又开始绞在一起,像是在组织语言。 齐春春侧过身子,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芳才开口。 她把唐渠怎么整她——把工作失误全推到她头上、开会当众骂她是废物、一不高兴就扣工资,怎么拿她妈的病拿捏她、放话说“只要你在这个单位一天,我就是你领导,我让你干什么,别我说第二遍你就自己抽自己十个大嘴巴”——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的叙述并不流畅,说到委屈的地方会卡壳,说到想哭的地方会停顿,但她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个细节都有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数目、具体的人名,一听就不是编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带了哭腔:“我家没什么人了。我爸去得早——要不是我妈的病拖着,要不是我弟还小,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齐春春。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的街道,眼睛里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上班上到想死。 不是不爱活着,是不堪重负又不能辞职。 这种处境,齐薇薇虽然没经历过,但两世的阅历,让她立刻懂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齐春春也听懂了。 医院的勾心斗角向来是重灾区,他什么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几次叹息,欲言又止。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说“会好起来的”? 太轻飘了。 说“唐渠那个王八蛋”? 骂人的话,对这个姑娘现在的情况没任何帮助。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一个还没想出来的答案。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她调整了一下方向盘,在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用十分家常的语气开了口:“王芳,你这么难,怎么没想着嫁人呢?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愁嫁人吧?” 王芳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很淡,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 “我妈不让我外嫁。她要我招个女婿,在家把我弟拉扯大。 再说,我妈的病也离不开人。 没人愿意找这样的拖油瓶—— 我妈看病要钱,我弟上学要钱,嫁妆我又没有,嫁过去还带着两副重担子。 谁愿意娶我?” 齐春春多看了她一眼,问:“你母亲是什么病?” “肝癌。”王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的咒语,“已经——晚期了。现在,全靠止疼药撑着,已经吃到五倍剂量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车窗外风吹过白杨树叶的哗哗声。 齐薇薇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晚期肝癌,那就是时日无多了。 等母亲一去,王芳肩上的担子就会一下子轻掉大半——就剩弟弟一个,小孩子长大很快的,她也能在婚姻大事上自己做主了。 她那时候的择偶面,就一下子打开,以她的长相和性格,应该不会乏人追求。 得在这之前,帮四哥一把。 齐薇薇在前座咳了一声,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王芳,你觉得我四哥这人怎么样?” 王芳愣住了:“啊?你四哥——是谁啊?” “就在你旁边坐着呢。” 齐薇薇抬了抬下巴,从后视镜里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位置, “我四哥,齐春春。市一院的外科大夫。” 王芳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微微泛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的爆红! 第336章 踢门 齐春春的脸,也是霎时血红—— 他从后视镜里惊慌地跟齐薇薇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在干什么”。 但他的脸红了之后没有辩解,没有沉默,没有看窗外,只是在红着的同时,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王芳的侧脸。 王芳结结巴巴地对着齐春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哭的时候更抖,但抖法完全不一样——刚才哭的时候是难过的抖,现在是紧张到快要冒烟的抖: “齐、齐春春同志,你——你能接受入赘?” 齐春春微微张开嘴,正要说“这我得考虑一下”,齐薇薇已经替他答道:“他能接受!” 齐春春疑惑地眨了眨眼:“……啊?我……能接受吗?”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狠狠冲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含义很丰富——包含了“你傻啊”、“别说话”、“跟着我说”、“你再犹豫人就跑了”等好几层意思。 齐春春似乎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坐正了身体,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嗯。我能接受。” 他说得很慢,不是犹豫的慢,是一边说一边在认真想这件事的慢,说到后面越说越顺, “不过,我年纪有点儿大了,二十八了。 我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因为没有房子所以分开了。 但现在医院给我分了间宿舍,马上还要分一套单元房。 不过,住你家——我也能接受。” 他把“能接受”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笃定了。 王芳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她抿了抿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很轻很浅的一个弧度。 然后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擦完抬起头来,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我其实也觉得你挺好的。” 东城区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区楼下。 吉普车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停稳,齐薇薇拔了车钥匙,侧身看着后排两个人。 王芳的脸上已经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没回过神来的茫然,像是忽然被塞了一兜子糖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吃。 齐春春的表情则是一种刚刚从大梦初醒中恢复理性的克制,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粉红色的,出卖了他。 “四哥,王芳。” 齐薇薇的声音温和下来,没有刚才在车里的那种“撮合”的刻意感了,像是在跟两个要好的朋友认真商量一件事, “我说两句话,你们觉得合适就听,觉得不合适就当没听过。行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同时抬着头看前排那个正一边说话,一边整理头发的女人,等着她把话说出来。 “王芳,你在割委会这工作,干得这么艰难,不如不要干了。” 王芳瞪大了眼睛:“啊?那我妈的病——” “如果你同意跟我四哥谈婚论嫁的话,我四哥在医院是有配偶工作名额的。 你可以进医院后勤,挂号、收费、档案管理、物资调配,有很多岗位可以选,都是福利岗。 你在割委会是临时工,工资二十八块对吧? 医院后勤的正式岗位,起步工资三十八块,每年还涨工龄工资。” 齐薇薇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既没有画大饼的煽动,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像是在跟朋友算一笔很简单的账, “我四哥是外科医生,收入高,他责任心很强,人又老实,是很好的结婚对象。” 齐春春终于开口了。 他转过身子,面对面看着王芳,不再躲闪——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那些惊艳、犹豫和不确定,变得坦坦荡荡。 他说:“王芳,我相中你了。” 王芳低下头,眼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过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看向齐春春时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她说得很轻很柔,在狭小的车厢里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我其实也相中你了。” “好。”齐薇薇拍了一下方向盘,两个手掌合击发出清脆的一响,“你们就在车里商量一下吧,该聊的聊开。我去见唐渠了。” 齐春春伸手去拉车门也要下车:“我跟你一起去!我不就是来——” 齐薇薇伸手摁住了他,那只手不大,但力道很稳当。 她把齐春春推回后座座位,自己跳下车。 裹着晨风回身弯腰对着敞开的车门,她微微仰头迎上四哥担忧的目光,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自己能行。放心,他不可能吃了我。现在——他恐怕是有求于我呢。” 齐春春愣住了。 然后他开始回忆这趟出门的全过程——从他回到齐宅,到齐薇薇让他坐后排,到齐薇薇故意把挎包和水壶堆在副驾,到车上的那句“你觉得我四哥这人怎么样”。 他忽然想通了——小妹根本不需要他当保镖,也不需要他拎家伙事儿。 需要他壮胆是个幌子,唐渠也是个道具。 小妹要做的,就是把后排这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放进一个不能再回避彼此的地方,滚上一段足够他们定下来的路。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收回拉车门的手,微微摇头,心里对自己说——这丫头,心眼子多得像石榴籽。 齐薇薇上了楼。 高干病区三层,跟几个月前她来找唐渠时一模一样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病房里飘出来的药味,墙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语。 唐渠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了两个穿灰蓝制服的割委会干事。 两人看见齐薇薇,神色微微一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侧身让开了门口,毕恭毕敬。 齐薇薇连门都没敲,一脚踢开了。 “砰!”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几寸,带起一阵穿堂风。 唐渠正坐在窗边那把藤编病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晒太阳。 唐渠被那一声巨响吓得整个人猛抽了一下,茶杯里的热水泼出来几滴,溅在他灰色的病号睡裤上。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去擦裤腿。 第337章 合作 唐渠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齐薇薇,脸上的惊慌愣是在两秒钟之内切换成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太好形容,像是一尊怕人的泥菩萨,忽然生出了几分讨好的谄媚。 “哎呀,你这进门风格——我一听就知道,是咱们家薇薇来了。” 齐薇薇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扫了一眼病房,跟上次来没什么变化,只是茶几上多了一碟削好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芳终于学会了削苹果。 她没接那句话,只简单道:“我现在跟你们家毫无关系。说吧,找我什么事。” 唐渠苦笑着说:“好好好,咱们今天啊,不谈以前,只谈以后。” “以后?我礼拜天跟唐爱军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跟他不可能有任何以后!” 齐薇薇厉声道。 “薇薇你别生气,爱军不懂事,又跑去纠缠你,我已经狠狠教训他了——真的,我让他面壁罚站了一整天,他那手肿得啊,现在都还抬不起来。他以后,不会再惹你了。” 唐渠依然陪着笑脸。 齐薇薇不为所动。 他儿子手抬不起来,是她小女儿咬的,不是他唐渠罚的。 她只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唐渠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页资料,隔着茶几把一张剪报推到齐薇薇面前。 剪报上刊登着“吕却斋副部长与青年专家齐薇薇同志座谈联合多用农机项目”的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这个齐氏联合多用农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唐渠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甜甜那小丫头不学好,偷了你的设计图,还没偷对——有这事儿吧?唉,这都是我管教不严,我有责任。” 齐薇薇进工业部的事,是一周前才传到唐渠耳朵眼儿里的。 从张晴天来医院,添油加醋地把邻居谢胖子敲开门专门奚落完她的事说了那一刻起,唐渠就开始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查。 查了整整一个星期,把一切来龙去脉都理清楚了—— 齐薇薇是跟着齐达友学的机械工程,从小耳濡目染,底子深厚。 她嫁给唐爱军当家庭主妇的那六年里,闲着没事就画图搞发明,画了厚厚几本,是她的心血造物。 结果她的图纸被唐甜甜偷了,唐甜甜想立功减刑,把偷来的初稿交上去,说成自己发明的。 那初稿不能用,错漏百出。 齐薇薇拿出自己改进完善的终稿,两个人在工业部对质,唐甜甜当场承认是抄袭了齐薇薇的初稿。 事情水落石出,然后,齐薇薇就被招进了工业部。 他的下属向他汇报完之后,唐渠把那只搪瓷杯子摔在地上,摔出了一块瓷漆剥落的坑。 他悔! 他恨! 他怎么能把齐薇薇这么一个宝贝儿媳妇给放走了呢? 她嫁在唐家那么多年,有那么多可以对她好、把她收拢过来的机会,但唐家每一个人的选择都选错了。 唐爱军冷落她,唐甜甜欺负她,孙喜娣磋磨她,张晴天无视她,他自己从头到尾拿着领导架子俯视她! 现在这个受尽欺负的女人离开了,带着她的脑子、她的图纸、她工业部正式职工的高贵身份、她封在脑子里的那么多发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唐渠每当想到这一点就悔得睡不着。 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政策快放开了。 报纸上的风向在变,领导人的讲话在变,那些从前绝对不能碰的东西,以后也许会被鼓励。 齐薇薇这种懂技术、有发明的脑子,到了那个时候,根本不是人才——是金山银山,是源源不断地从石头里往外吐金子的人。 唐爱军没有福气,眼瞎心瞎把人弄丢了。 但唐渠不愿意彻底失去这座山。 他知道齐薇薇是厌恶透了唐爱军,能咬掉手背上肉的那种恨,不会再回头复婚。 那么怎么才能在齐薇薇这里分一杯羹? 他翻出压了多年灰的电话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彻夜地查自己在工业部的关系。 还真让他查到了一个。 所以今天他坐在这把藤椅上,手里握着这张剪报,对着齐薇薇摆出了这么一副“我是为你好”的面孔。 “薇薇,你现在非常危险了,你还没感觉到吗?” 唐渠语气沉重,像是在宣布一个别人都还没察觉的坏消息, “工业部是什么地方? 那是卧虎藏龙的地方,派系林立,水深得很。 你一个孤鬼儿进去,让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恐怕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齐薇薇终于忍不住了,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是被吓到的僵硬,是看穿一切之后觉得有点无聊的冷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 唐渠往藤椅上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显然在等她问出这句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分志得意满: “当然。我要是没点硬关系,我能来找你谈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简单。你手里,不止联合多用农机这一个发明吧?聪明人不用教,你懂的。” “然后呢。” “你给我一个数。 百分之五十怎么样?你手里所有后续发明的授权收益里的百分之五十,归我。 我知道这个比例不低,但换来的东西绝对值。 我不会白拿你的。” 齐薇薇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前世给唐家人当了半辈子免费劳力,唐氏集团所有专利都挂在唐爱军名下。 现在唐渠张嘴就跟她要百分之五十? 还真是一脉相承! 她脸上不动声色,靠住门框,手往口袋里一插:“那——你能给我什么?” 唐渠的声音压低了一层,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我能帮你,在工业部站稳脚跟。” 他说完这句话刻意顿了顿,等着看齐薇薇的反应。 齐薇薇没反应,盯着他的眼神和姿势纹丝不动。 他用指节在剪报上叩了叩,也不急。 齐薇薇嘲弄地问: “哦?说说你的关系,我听听。” 第338章 拧人 唐渠故作神秘道: “你可能刚去,不知道——工业部有个非常厉害的技术大拿。 十年青山不倒——头十年那么乱,工业部的派系翻了好几轮,从东楼斗到西楼,从部长斗到勤杂工,就没有哪股风能吹动他。 哪一派都动不了他,哪一派都离不开他。 他,就是我的关系。 你只要得到他的指点,保准你能在工业部站稳喽!” 唐渠口若悬河,吐沫星子把下巴上残存的水珠喷落了。 齐薇薇靠在门框上,微微歪了歪头:“技术员?” 在工业部,技术员是最低的职称了。 她的两个学生吕方方和高畅,都是实习技术员,刚入职的起点。 一个在工业部稳坐了十年的人,就算再不参与派系斗争,光靠熬资历也该升到工程师甚至高工了。 可唐渠嘴里这个“非常厉害的中流砥柱”,竟还是个技术员。 唐渠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点微妙,也不懂工业部的定级那一套,他还在得意洋洋地往下说: “这可是工业部绝对的的老人了! 是你爸我——咳咳,是我深藏不露的人脉! 你刚进部里不可能听说过他,但他绝对能——” “他叫什么名字?”齐薇薇打断了他,“你说说,说不定我认识。” 唐渠神秘地笑了笑,像是在分享一个压箱底的王牌。 他呷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他叫——杜胜。认识吗?” 齐薇薇整个人,从头到脚静止了两秒。 杜胜。 不就是那个她没看上的相亲男吗? 那个在猫尿胡同等着她回应、戴着酒瓶底眼镜、三十二了还没结婚、恨不能把所有回答写在纸上的——杜胜。 翟大妈那个“能谈得来的就行”的侄子。 她没憋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渠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笑什么?” “杜胜是谁,你——真的认识吗?” 唐渠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他心里开始打鼓——杜胜是他割委会时期认识的一个退休教师翟大妈的儿子,翟大妈以前是育红中学的教导主任,手里有升学名额。 他托人给几个本来上不了高中的孩子违规入了学,跟翟大妈因此有过几次利益勾兑。 翟大妈嘴碎,每次见他都忍不住夸自己儿子在工业部,说杜胜是什么中流砥柱,早晚要提研究室主任。 他其实从来没见过杜胜本人,电话没打过,门也不认识。 但人脉这种事,往往就是这种间接关系最具包装的空间——他认识杜胜的妈,杜胜的妈在儿子身上寄托了所有未竟的理想,吹得天花烂坠,他就全盘接收,再在齐薇薇面前像放烟花一样放出来。 “我怎么不认识——他母亲翟老师,当年那可是……可是……” 唐渠谨慎地将口气调整了一下,想用一种“我当然了解他底细”的自信把话接住,但齐薇薇的表情让他卡壳了。 齐薇薇的笑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眼角一点淡淡的弧度。 她看着唐渠那张还在硬撑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又觉得很可悲。 前世的她,如果听到唐渠这番话,大概真的会被唬住——一个在割委会呼风唤雨的正主任,说自己有工业部的通天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人名都报得出来。 前世的齐薇薇会信,会感激,会觉得自己虽然受了唐爱军的委屈但公公还是疼她的,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发明创造双手奉上。 可惜,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齐薇薇了。 “唐渠。” 她没有叫他唐主任,连名带姓,像叫一个平等的——甚至低一头的——陌生人, “我已经不是在你们家受尽苦难的那个傻薇薇了。 我进工业部,是吕却斋副部长亲自特招,我拿的是十三级干部的工作证,我进的是吕老指定给我的实验室。 如果说人脉——” 她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藤椅上脸色逐渐发白的唐渠。 “部长就是我的人脉。” 唐渠彻底惊呆了。 那一脸的自信,像一面被敲碎了的镜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吕却斋。 那是他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大佬。 他嘴角还挂着那点残余的笑意,但已经跟自信没有任何关系了——那是被拆除之后来不及卸干净的施工架子。 他一向仗着自己手指头缝里漏出去的那些小恩小惠和小关系,在外面扮演一个“上面有人”的老领导。 但他活了半辈子,都没有真正跟吕却斋那样的人有过任何直接的接触。 那个被齐薇薇称为“部长”的人,是他连送烟都找不到门牌号的。 “我今天来——” 齐薇薇直起腰,声音从刚才的冷淡变成了另一个量级,整个人都变重了, “是让你管好你的疯狗儿子。 再来骚扰我,再来纠缠我的孩子——那我绝对不会让他见到明天的太阳。”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双手齐整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敲桌子,却让唐渠整个人都塌进了藤椅里。 房间里只剩下唐渠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 “王芳!给我换茶——你死哪儿去了?!” 唐渠忽然把脸转开,对着门的方向吼了一声。 ——唐渠虽然只是个割委会主任,喝茶却很讲究,只喝一泡,喝完就换。 门推开了。 王芳端着一个搪瓷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放着一杯新沏的龙井,冒着热气。 她端着茶走到唐渠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 唐渠伸出手去接茶,手指刚触到杯沿,忽然手腕一翻顺势就要拧住王芳的前臂—— 这是他惯用的动作,拧住了就使劲往下一压,使劲把对方的皮肉拧出紫印来。 嘴里恶狠狠地骂着:“你死哪儿去了?我让你办件事你就能拖一整天!倒个茶倒这么半天——” 王芳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任他拧。 她端着茶盘往后撤了一步。 唐渠的指甲,在她袖子上划了一道白印,但没有抓住。 然后她把茶盘往茶几上一搁,连茶带杯子端起来,对着唐渠那张堆满虚情假意的脸,“哗啦”一声,连杯带茶直接摔在了他脚下的地板砖上。 第339章 俗气 瓷片,瞬间碎了一地。 龙井茶水溅在唐渠的拖鞋和裤腿上,溅在地板上,蒸腾起一片热气。 “姓唐的!我不干了!” 王芳的声音发着颤,但每一个字都撞碎了。 “你抽风了?你说什么?你不干了?你妈的病不治了?王芳,谁给你的胆子——马上,给我跪下!” 唐渠压抑着愤怒。 他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王芳这个软骨头居然硬气起来了。 王芳站得直挺挺的,一动不动。 唐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要站起来。 唐渠狂怒道:“谁给你的胆子?!反了你了!” 齐春春从门口走了进来。 守卫的人认得他是齐薇薇的四哥,没有拦他。 齐春春神色温和,把一只手轻轻搭在王芳的肩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声音很稳:“我给她仗的胆。唐主任,以后您再想找谁给您当出气筒,先来市一院外科预约——我,是她的未婚夫。” 唐渠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嘴里发出几个含混的、不成词的音节。 他看看王芳,看看齐春春,再看看门口靠着门框安静注视着这一切的齐薇薇,忽然全明白了。 这三个年轻人,两个穿着军装没有军装但骨头都是铁打的。 他指着齐春春:“你不是……你是薇薇的哥哥吧?哪个哥哥?你……你怎么跟王芳搞到一起的?” “我是薇薇的四哥,齐春春。” 齐春春把王芳往身侧拢了拢, “唐主任,说起来,还得多谢你派王芳来我家。 我们啊,才有这个机会认识。 等我们办喜酒的时候,你一定得来。 我们给你留上座。” 唐渠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想说什么,但齐薇薇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把门拉开,朝走廊扬了扬下巴,对齐春春和王芳说:“走了。” 三人从高干病区走出来的时候,梧桐树叶子正哗哗地响,阳光筛下来洒了满身的斑驳。 齐春春一直扶着不停发抖的王芳,这时终于松开她,一手去摸门把。 齐薇薇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她依然是把水壶打开,又喝了一口水,继续把水壶妥帖地放在副驾——那正是她今天用来牵红线的道具。 车子动了。 王芳和齐春春依然坐后排,但两人之间的空当已经没有了。 齐春春一直侧着头看王芳,王芳低着头用袖子擦眼角,擦完又笑,笑完又哭,她的肩膀轻轻挨着齐春春的肩头。 齐薇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她踩下油门,军绿吉普驶出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院,摇上车窗,往齐宅方向归去。 。 吉普车在胡同口停稳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五月的傍晚来得慢,天色是慢慢变软的,像一块蓝布被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出了淡淡的灰白。 王芳再次站在齐宅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午那样只坐半个屁股的石凳,没有绞着手指低着头。 她的眼睛看着那扇门——黄铜门环,那些椒图纹,门板上贴着齐达友今年春节写的对联,红纸被大半年的风雨洗得有些发白,但字迹还是苍劲有力的。 那扇门上午还是一道跨不进去的坎,现在已经变成了她要推开的一扇门。 门后面,将是她的婆家。 确切地说,将是她婆家的爷爷奶奶家,还住着她的三个大姑一个小姑——大姑子齐玲玲,三姑子齐佳佳,六姑子齐梅梅,小姑子齐薇薇。 齐家的情况,大哥齐春春,娶了马蓝,生了双胞胎小子,老五齐茂茂还没对象,这些名字王芳在车上已经听齐春春翻来覆去地絮叨过了,但她还是没全记住。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回去写在本子上,慢慢背下来。 她家人丁凋零,这种大家族让她充满新鲜感。 但同时也在暗暗担心,自己能不能受到所有人的喜爱。 毕竟,她虽然知道自己貌美,但是自己其它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齐春春推开院门,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爷爷!奶奶!我带对象回来了!” 齐达友正在石榴树下给收音机换电池,闻声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儿子身后那个穿灰蓝干部服的姑娘。 他把老花镜往上一推,电池也不换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呦!是——是上午那姑娘?王芳同志?” “爷爷好。” 王芳鞠了一躬,这次没有像上午那样脑袋差点磕到膝盖,但还是鞠得结结实实的。 闻素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小跑着过来拉住王芳的手: “哎呀!原来你是春春的对象啊! 上午怠慢了啊!快坐快坐! 春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一声?奶奶什么都没准备——” 她扭头冲厨房喊了一声, “老齐!老齐!赶紧着,给我把那只芦花老母鸡杀了!” 齐达友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池,把电池和收音机一块儿放在石桌上,笑呵呵地去鸡笼那边了。 齐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条快织完的毛裤腿。 她看见王芳,愣了一下,然后把毛裤腿往竹椅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拉着王芳的手,半天不放。 王芳真好看啊。 这就叫好饭不怕晚吧。 齐玲玲想着,马上觉得自己俗气。 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介绍了自己,欢迎她来——齐玲玲现在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但她脸上的表情是暖的,嘴角的笑是弯的,握着王芳的手是轻轻的。 她把人拉到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坐下,又转身进屋去拿了一个新搪瓷缸子,倒了热茶端出来。 齐梅梅还没回部队,从供销社买回来的东西正在屋里归置着。 闻声出来一看,王芳那张白净的脸和齐春春微红的耳根,她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齐梅梅把两个搪瓷盆往杂物间一送,轻手轻脚站到齐春春身后,朝王芳甜甜一笑,自我介绍了一下。 第340章 入赘 然后,齐梅梅眼尖地发现王芳手里啥吃的也没有,转头就去屋里端点心盒子。 丹丹和茜茜一人捧着一只齐梅梅刚给她们用弹壳拼好的小兔子跑过来,看见齐梅梅端着的点心盒子,丹丹立刻接过来,双手捧着举到王芳面前,嘴里一本正经道: “阿姨你吃!这个核桃酥最甜! 我们每次考试考得好,熊老师都给全班吃这个!” 茜茜也使劲点头,踮着脚把点心盒子往王芳的方向又推了推。 连跟着齐玲玲回来的妞妞,也挨着茜茜站着,歪着头看了王芳好几秒,然后拉着茜茜的袖子小声说: “我喜欢这个阿姨,她跟茜茜妈妈一样好看。” 王芳接过核桃酥。 她的眼眶一直有点湿润,不是想哭的那种湿润,是心里某个干涸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灌进了温水,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先知道了。 她咬了一小口核桃酥,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然后对着丹丹和茜茜笑了笑。 那笑容比起上午来,终于不那么费劲了。 到晚上,人全齐了。 陈红霞、齐佳佳和齐畴是掐着饭点到的。 这还是齐薇薇给家属楼挂了电话,邻居去喊了他们。 他们原本今天不来的。 齐畴早上交完车,睡了一整个白天,进院子的时候精神头很足,嗓门也大:“听说春春带对象回来了?在哪呢在哪呢?” 陈红霞跟齐佳佳昨晚出差回来,火车到站是凌晨两点,她直接跟着妈妈回了铁路局家属院,在留给齐薇薇的那间小屋里囫囵睡了一晚。 今天白天又去供销社把出差账目核了一遍,回家的路上还在担心齐春春的婚事——这些年齐春春和齐茂茂兄弟俩的婚事,就像压在他们头顶的两座大山,不能提,不能催,一提齐春春就沉默,齐茂茂就直接甩门出去。 现在齐春春自己开窍了,领回一个对象来。 只要这个对象是个活人,正经人,他们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结果定睛一看——这个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说话轻轻柔柔的,给她倒茶的时候会站起来双手接,还管齐玲玲叫“二姐”。 陈红霞跟齐畴对视了一眼,两人互相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不敢说出口的窃喜。 紧接着齐壮壮和马蓝也到了,一人拎着一个儿子——齐星还好,齐阳因为晚上作业没写完,临出门前被马蓝训了一顿,眼眶还红着。 进门看见王芳,又是一通介绍。 齐星规规矩矩喊了声“阿姨好”,齐阳低着头跟着哥哥嘟囔了一句,然后被马蓝拍了一下后脑勺:“声音大点!蚊子哼哼呢?” 齐阳大声道:“漂亮阿姨好!阿姨您可别学我妈,她太凶了!” 马蓝立刻后脑勺上,又是一巴掌。 众人哄笑起来。 一家人围着那张去年才换了新腿的八仙桌坐下。 桌上摆满了闻素美和陈红霞联手整治出来的饭菜——香菇炖老母鸡,红烧带鱼,醋溜白菜,鸡蛋炒韭菜,凉拌萝卜皮,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是陈红霞直接从铁路局食堂捎回来的。 王芳在饭桌上细细讲了她家里的状况。 她父亲在她读初中时就没了,留下她母亲、她和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弟弟。 她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靠给人家洗衣服缝被子供她读完了初中。 后来她母亲查出肝癌,家里把祖上的院子卖了,搬到了南城近郊的贫民区。 她在割委会的临时工是街道上一个大妈帮忙介绍的——那人热心,是她母亲当年当洗衣工时的老熟人。 她母亲没生病的时候身体硬朗,脾气也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王家不能绝后”——所以她要求王芳必须招女婿,弟弟还小,只有把女婿招进来,这个家才撑得住。 说到“我母亲也是在数日子了”的时候,王芳的声音轻了些,但没有哭。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齐家老小,说得坦坦荡荡: “我自己没什么招婿的想法。 当着我母亲的面我得顺着她,不能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难受。 但等她走了,招不招婿是另一回事——到时候嫁过来也行的。 我的要求就一个:我要带着我弟弟一起。 你们放心,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我在割委会上班没日没夜的时候,家里做饭、给我母亲端茶递水、倒便盆,全是他。” 齐春春坐在她旁边,等她说完,等全家人都消化完了,才慢慢放下筷子。 他侧过头看着王芳,用一种外科医生问诊时平稳、不带情绪也不躲闪的目光,说得很轻:“嗯。怎么都行。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好!好孩子们!” 齐达友一拍大腿,站起来大步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瓶酒。 是一瓶陈年茅台,白瓷瓶,红标签已经微微发黄。 他拎着酒瓶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瓶酒我存了快十年了。今天这日子,值得喝好酒!六二年酿的,今天大家一起敞开了喝——来,薇薇,给你四哥倒上!” 齐春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半碗澄澈微黄的酒液,端起来,跟王芳碰了碰碗沿。 王芳只抿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皱鼻子。 齐佳佳给她夹了块白菜让她压一压,她边嚼边小声跟齐春春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觉得白酒好喝”。 闻素美听见了,把早上给丹丹茜茜买的那盒还没拆封的甜藕粉也放到王芳手边,说“带回去给你妈妈和弟弟尝尝”。 吃完了晚饭,消息在各个屋里散开来。 齐梅梅把齐玲玲拉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讨论起来——“四哥这次是真的吧”。 齐佳佳在厨房帮闻素美洗碗时也压低了声音——“以前四哥那个对象嫌他没房子就吹了,王芳连南城的贫民区都住,她不嫌穷,也不嫌有弟弟,我相准了”。 齐达友喝得微醺,被齐畴扶着坐回堂屋的躺椅上,嘴里还在念叨——“招不招女婿无所谓,关键是人好”。 就连丹丹和茜茜,都趴在东厢房的窗户上偷看齐春春和王芳,茜茜说“这个阿姨的眼睛好大”,丹丹在她头顶上说了句“嘻嘻,四伯一直在给漂亮阿姨夹菜”。 第341章 接济 饭后,续过两盏茶,齐春春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车座拍了拍,回头看着王芳: “走吧,我送你回家。” 车后座刚被他仔细擦过,亮闪闪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王芳轻巧地跳坐上去,扶着车座边缘。 齐春春脚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进了胡同的夜色里。 王芳家在南城郊区,从齐宅出发要骑将近一个小时。 前半段路两旁是单位和家属区,路灯还算密集。 骑到后半段,路灯稀了,路也变得坑坑洼洼,道旁的白杨树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齐春春骑得很稳,遇到坑洼就提前绕开,实在绕不开的就提前减速,让后座的王芳颠不着。 “原本,我家不住这边。” 王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 “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城南有座院子,是爷爷传下来的。 为了给我妈治病,卖了。 搬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小,一次比一次偏。 人家说,这地方是京市的穷根儿,但我不怕。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这不,我就遇到你了!” 齐春春默默听着,放慢了车速。 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伸进裤兜里,掏出几张票子——五张十块的,今天去齐宅之前专门从储蓄所取出来的。他把钱往后一递: “我今天出门急,没带太多。这些钱你先用着。” 王芳在昏暗里看清了他手里那几张钞票,连忙摆手推让:“千万别——” 齐春春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多说什么道理。 他右手往回一收,直接把钱按在王芳的手心里,然后松开,重新握住车把。 语气很平淡,像是刚才只是在给她递一块手帕:“千万别跟我推让。听话。” 王芳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张十块钱。 她家的确要断顿儿了。 齐春春真细心,真体贴。 钞票似乎被齐春春的掌心焐得有点温热了,在夜风里摸上去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把钱仔细地折好,放进了里面衬衣的口袋里,声音有些抖,但努力说得平稳: “那我记账。等我在医院后勤上班了——有了工资——我就还你。” 齐春春“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 “这两天你先跟你母亲说我们的事,先把辞了割委会工作的事压一压。别刺激老人家。” 他顿了一下,把车速放到最慢, “等你妈病况稳一点儿再缓缓告诉她,就说你调换了单位,不跟唐渠干了。手续的事,我这几天就开始办,只要打了结婚证,就能批下来。” “嗯。我知道。” 自行车在一片低矮的平房前停下来。 这片贫民区连路灯都没有,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煤油灯光。 王芳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院门口——说是院门,其实只是一扇用废旧木板拼成的矮门,合页生满了锈。 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最里面一间小屋的窗户还有光。 “春哥,你走吧,夜里风凉。” 王芳站在矮门旁边,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在割委会当干事时每天都要做很多次——挨骂的时候,被扣工资的时候,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 但这次做来,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沉重了。 齐春春一步三回头地骑走了。 他拐过巷口的歪脖子槐树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王芳还站在那里,矮门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他朝她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周二下午,齐薇薇洗了个热水澡。 跟高应之的饭局,定了在今晚六点。 齐薇薇有点心潮澎湃。 高应之——华国工业部三大功臣之一。 这个名字从她记事起就活在齐达友的感叹里、工科教材的封面上、报纸头版的新闻里。 她不敢怠慢。 她把头发洗了两遍,用毛巾包着擦到半干,然后坐在廊下,让午后的太阳把头发一寸一寸晒透。 洗干净的头发铺在肩膀上,又黑又亮,像一匹刚上了油的缎子,在阳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 换上的是一套新做的列宁装,带一点军绿的卡其色,双排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子是翻领,衬得她的脖子修长笔直。 料子是凌和平上次出任务从海城带回来的,当时他装作不在意地,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死沉的布料递给她,嘴里只说了句:“海城那边现在流行这个,你穿应该好看”。 他没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递出布料的那只手。 齐薇薇接过料子的时候故意说:“这得找人做啊,我来看看谁手艺好!” 凌和平马上说:“二姐说可以帮忙”。 他说漏嘴了——他已经事先问过齐玲玲了。 齐薇薇笑了,他耳根子红透了:“我给二姐也买东西了,不让她白帮忙。” 二姐针线活儿好,针脚笔直细密,比缝纫机不差。 现在,二姐和三姐对凌和平都是一百个满意,有求必应。 齐薇薇对镜,左右看了看。 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照在镜子里的样子确实庄重。 她用两根黑色的细发带把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编得服服帖帖,从鬓角到辫梢,每一股头发都归置得纹丝不乱。 辫梢扎了两根跟列宁装同色系的墨绿色头绳,走路的时候两条辫子在肩后轻轻摆着,不会晃得太厉害。 她把齐佳佳送的小皮包从柜子里翻出来——那是齐佳佳有一次出差带回来的,棕色猪皮面,五金件是黄铜的,擦一擦就亮,被她保养得很好。 包里放了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两支削好的绘图铅笔、一支英雄牌钢笔、一套黄铜迷你尺规。 还有,那个迷你收录机。 换了新的磁带,高老这样的泰斗,他对她的任何点拨和指导,都可能让她受用终生,所以,她想录下来,回来慢慢听,再做笔记,把高老的话都记下来。 她不知道高老要跟她谈什么,是高畅说的“老爷子想见见你”,还是高老原话里那个“我有很多想法想跟你面谈”。 准备充足,总是没错的。 她合上皮包,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礼物。 第342章 肥脚 齐薇薇跟高老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不能空手。 她搬出了两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 齐达友这存货不多了。 但他很大方,让齐薇薇“可劲儿拿”。 她又拿了两罐凌和平从友谊商店带回来的进口西洋参含片,两大盒巧克力——铁盒装的,包装纸是英文的,在这个年代的京市简直是硬通货。 还有两条红塔山云烟,也是凌和平出任务带回来的,被她“征用”了。 凌和平今天不在。 这个礼拜天他回来的时候只待了半天就走了,说部队有个紧急任务,要连夜出发。 齐薇薇没多问是什么任务,只是把新织好的手套塞进了他的挎包。 现在她的后盾不在,她一个人要去赴华国工业泰斗的家宴,心里多少有点发紧——但她把这种紧张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内。 有一点紧张最好,人就不会飘。 四点半她就出发了。 吉普车穿过大半个京市,从城东开到城西。 高应之的家在西城工业部家属区,齐薇薇之前在吕老办公室听秘书提过一嘴,说那一片叫“小红楼”,住的都是工业部退下来的老领导和现任高层。 五月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她开着车,在心里把高应之的履历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 四二年西南联大机械系毕业,四八年赴苏联留学,五五年回华国,主持研发了国内第一台自主设计的大型水压机,六三年任工业部总工程师,七三年退居二线。 他写的《机械制造工艺学》,齐达友翻得书脊都散了。 她把脚踩在油门上,对着后视镜里那个穿列宁装的女人深深看一眼。 五点四十五分,她停下了车。 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工业部家属区在一片梧桐树的掩映里,两米高的围墙上攀着爬山虎的藤蔓,门口有铁栅栏门和门岗。 门卫是个穿蓝色制服的大爷,看了她的请柬和工作证又端详了好几遍,又让她在来访登记本上签了字,才放她的车进去。 按照门卫的指引,她把车开到了最后一幢小楼楼下。 这是一片二层小楼,规格低的是十几户挤一栋,但高家是独门独户占了整整一栋。 楼前种着一棵大梧桐树,树干有两手合抱那么粗,绿荫浓密得像一把巨伞。 但楼前已经没有停车的地方了——门口的空地上停了好几辆车,看车牌有工业部的、有机电研究所的、还有一辆挂着军队牌照。 齐薇薇只得绕到楼后面找了个空当把车停好,然后拎着大包小袋从楼后绕到前门。 她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右肩挎着小皮包,在暮色中走出一截时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直。 她走到高家前门的台阶前,正要迈步上去,一只肥脚横空出现在她面前。 是脚,不是手。 一只穿着黑色方口细带皮鞋的脚,直接从台阶侧面伸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脚不偏不倚地重重踩在她面前的第一级台阶边缘上,像一个横在门口的路障。 齐薇薇顺着那只脚往上看。 黑色皮鞋,白色线袜,深蓝色涤卡裤管,再往上是一件灰色碎花的确良衬衫,裹着一个胖胖的、略显浮肿的身体。 那妇人五十来岁,长着一双肿泡眼,眼皮耷拉着,把原本就不大的眼珠遮得只剩两条细缝。 她的头发烫过,是小卷的短卷发,用发卡别在耳后。 她的双手抱在胸前,把她那已经不太明显了的腰线挤成了一道赘褶。 她就这样堵在高家的台阶上,从上往下打量着齐薇薇,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挑剔。 一根浮肿的手指轻蔑地抬起,那女人挑着挑剔的眼皮,开始扫视齐薇薇。 在扫过齐薇薇的列宁装、小皮包、手上拎着的两瓶茅台时,她的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你倒积极啊,来这么早儿。怎么,想在所有人面前卖个好儿?心机这么重?真不害臊!” 齐薇薇的脚步停在了台阶下面。 她微微仰头看向这个妇人。 这是高家的门口,这妇人显然不是佣人——她身上的衣服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有一点点刻意打扮过的痕迹,烫过的卷发和的确良衬衫在这个年代都是体面主妇才舍得捯饬的东西。 齐薇薇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高应之约她来吃饭,她是座上宾,请柬上写的是“敬请齐薇薇同志光临寒舍”,是高畅亲口对她说的“老爷子说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座上宾,怎么会在门口被人拿脚挡住? 这是什么——考验? 可是高应之的名声在工业圈里有口皆碑,最恨繁文缛节和倚老卖老的做派,不会让自己的家人搞这一出下马威。 所以,应该不是考验。 那么,这是见了什么鬼?! 见齐薇薇不说话,那妇人不耐烦了。 她抬高了音调,声音又尖又破,在安静的家属区里传出去老远: “你是聋了吗?长辈问话,你跟死了妈似的一句都不回?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齐薇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骂人不骂父母。 但她没有发作。 前世商海沉浮几十年教给她一个最重要的道理:在搞清楚对方的底牌之前,自己的牌一张都不亮。 她的手在皮包侧面,不动声色地摁了一下。 迷你收录机开始录音了。 齐薇薇的声音不卑不亢,不急不恼,只问了一句话:“你是谁啊?” 那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问题,瞪圆了那双肿泡眼里的窄缝眼珠。 她指着自己的鼻尖:“你都要嫁进我们高家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不等齐薇薇回答,又把一根手指戳向齐薇薇的列宁装领口方向,几乎戳到了她脖子上的肉, “你打扮得这么妖妖精精的干什么?还背皮包——怕是别人不知道你资产阶级小姐的老底吧?” 齐薇薇再一次呆住了。 不是害怕的呆,是被逗笑的呆。 嫁进高家?! 很显然,这中年妇女认错人了。 那么,是把她认成了谁呢? 对了,高畅之前……是不是领着对象……置办结婚的东西来着? 第343章 错认 齐薇薇皱眉苦思。 高畅的对象……叫什么? 谢晓敏! 想起来了! 眼前这跋扈妇人,这话明显是把她错当成了谢晓敏! 她眼前立马浮现出谢晓敏那张圆圆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脸,和那天在供销社门口朝她鞠的九十度躬——“齐老师好!哇,老师,您真是又聪明又好看!” 她再抬起头看眼前这张肿泡眼皮耷拉的、肥肉挤着皱眉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高家对谢晓敏的“欢迎仪式”,让一个长辈站在门口拿脚拦路、骂人家“资产阶级小姐”、极尽羞辱之能事。 这是高家的态度,还是这个所谓“长辈”个人的态度呢? 这事,她该管,还是不管呢? 谢晓敏是高畅的未婚妻,而高畅是她的学生。 她的学生,就是她的人。 所以,谢晓敏也是她的人。 她得等一等。 她得在这人撞南墙之前,自己先替她把墙拆了。 她决定继续装糊涂,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 那妇人见齐薇薇又是沉默,越怒了:“跟个闷葫芦似的,也不知道畅畅是怎么看上你的!我呸!高家八辈子没遇见过你这种倒运的儿媳妇!” 她往前逼了一步,吐沫星子喷在齐薇薇面前的空气里, “你给我马上回家,把衣服换了! 今天我们家要请的是贵客——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大发明家! 你不过是个顺带蹭席的,穿得比主宾还显眼,谁给你的胆子? 赶紧——东西给我! 人,向后转! 回去换身庄重的衣服! 要是你没有庄重的衣服,就等做好了再来! 我们高家,可不是谁都能进门的!” 她说着就伸手过来要接齐薇薇手里的茅台和礼品袋,那动作极其熟练,好像是收惯了别人送来的东西。 齐薇薇把东西往身侧一撤。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跟刚才一模一样,不急不慢:“我不是谢晓敏。” 中年妇女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张着,像忽然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嘴巴张成一个不知所措的半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骂人时的弧度,但现在那弧度已经没有力气收回来了,只能架在半空中僵住。 “什么?!你不是谢晓敏?你怎么不早说?——那你……是谁啊?” 她的声音从刚才的趾高气扬变成了急促的、慌乱的高音。 脸上的表情开始迅速坍塌——从看蝼蚁的鄙夷到发现自己可能踩到铁板的恐慌,只用了一句话, “这个点儿,拎着这重礼来的——不是谢晓敏,你你你、你能是谁啊?” 齐薇薇从从容容地把两瓶茅台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皮包里抽出那份请柬和她的工作证。 她把两样东西举到她眼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宣布结果:“我叫齐薇薇。是高应之高老,约我来家里吃饭的。” 高敏之的脸色,一瞬间,在暮色里煞白得发亮。 她保持着那个单脚踩台阶的姿势,但那只脚现在已经没有一丁点气势了,像一块被搁浅在台阶上的肥肉。 看到哥哥那私人请柬,她已经大半信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把几个磕磕绊绊的字吐了出来:“你……就是……贵客?!”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从台阶上滑落下来,布鞋的后跟磕在砖地上,“你不过是个小姑娘啊——!” 齐薇薇把工作证又往前递了递。 高敏之接过去,用她那双浮肿的眼泡死盯着上面的照片和姓名,对着齐薇薇的脸看了照片,又对着照片看了齐薇薇。 名字一样。 照片上严肃的脸,跟面前这双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的脸,也完全对得上。 高敏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就像那张工作证是假的,她恨不得把塑料皮揭开一点看有没有印刷的痕迹。 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把工作证拍回齐薇薇手里,双手在自己裤缝上擦了又擦,声音忽然变得又高又亮,甜得发腻: “哎呀!这这这、这事儿闹的! 这不大水冲、冲了龙王庙了吗? 我是高应之的亲妹妹,我叫高敏之! 哎呀,我这嘴,真欠啊! 原来您就是贵客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在自己左脸上轻轻地、象征性地拍了两下,那巴掌声跟蚊子扇翅膀差不多, “我还以为贵客是个老学究呢! 也没人跟我说,您是女的啊! 哎呀——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有为啊! 您二十六岁啊?我真眼拙了——还以为您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呢!您真显嫩啊! 不不不,我不是说您不庄重,我是说,您真显年轻啊! ——哎!我真该死! 掌嘴!掌嘴!” 齐薇薇把请柬收回皮包,没有看她的小丑式表演。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把话题又拉回了高敏之刚才骂的那个女人身上: “你似乎——对谢晓敏很不满意?” 高敏之一听这话,脸上的谄媚立刻找到了新的出口。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知音: “可不是嘛!那就是个祸害!” 她掰着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摁, “那个兴隆翔纺织厂,你知道吧?解放前西城最大的绸缎厂。 好家伙,半条街的铺子都是她家的产业。 您想想,这是什么成分? 她是妥妥的资本主义小尾巴啊! 她爸到现在还关着呢,说是有历史遗留问题! 你说说——高畅那臭小子,偏偏要跟这么个瘟神结婚! 我们整个高家,都要被他拖累了啊!” 齐薇薇等她全说完,然后歪了歪头,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的平淡语气问了一句:“哦——那你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高敏之一拍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她的眼睛更是亮得像两只刚换了电池的手电筒: “哎呀!跟敞亮人说话就是痛快啊! 贵客小同志啊,我手里现成的——现成的! 好姑娘一大把啊! 全是根正苗红的! 有文工团的,有纺织厂的劳模,还有医院的大夫—— 可高畅那臭小子就是看不上啊!” 第344章 亲手 齐薇薇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一切,她都明白了。 这个女人——高敏之——高老的表亲还是亲妹这倒不重要,她是在替自己的后代,也可能是整个高家的“一部分人”,在提前做筛子。 她手里有一把她自己的人选,想安插在高畅的婚事里,用婚姻来攀附高应之的资源。 高畅没如她所愿,而选了成分不好的谢晓敏。 于是高敏之利用自己高家人的身份和婆家人的名头,专门在门口堵人,想趁高老和主宾都没出场之前,先用下马威把谢晓敏给压垮。 把人压到自惭形秽,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这个下马威,她不知道谢晓敏经历过没有。 从那个姑娘天真的眼神里看来,从高敏之不认识谢晓敏看来,都应该是还没有。 高敏之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知道高畅今天会带谢晓敏来,所以守在这里,精心准备了一套说辞,是准备让谢晓敏哭着跑回家吧。 但是今天,她踢到铁板了。 她刚才骂了半天的人,是她大哥今晚要隆重招待的贵客! 但这同时也让齐薇薇知道了另一件事——高敏之背后代表的那股力量,还会继续为难谢晓敏,不光是在这扇门外,在以后每一个需要“门当户对”的场合。 高畅是她齐薇薇的人。 她的学生,她以后的心腹。 谢晓敏是好姑娘,她看得出。 她跟高畅结婚,能稳定他的后方。 他的后方稳定了,就能好好干活儿。 所以,这门亲事,她得帮着护一把。 齐薇薇拎起放在台阶旁边的茅台和礼品袋,一样一样重新在手里归置好,把西洋参含片放在最上面,云烟夹在胳膊底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高敏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没进门。 不是转身走,而是站到了高敏之身边,跟她并排站在那个台阶下面。 高敏之奇怪地问:“贵客啊——您咋不进去呢?我陪您进去?” 齐薇薇把礼品袋往自己脚边一放,稳稳站定,脊背挺直,抬腕看了看手表。 她根本没看高敏之一眼,只轻轻吐出三个字:“我等晓敏。” 高敏之的脸色,在暮色的最后一丝余晖里,从煞白变成了青灰。 “晓敏”,叫的是名字,不是“谢晓敏”或者“谢晓敏同志”。 高敏之现在才明白——这位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根本不是在跟她打听高家的八卦,而是在替人撑腰! 而刚才她自己,把所有不能说的话,在齐薇薇面前倒了个干干净净。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口气又短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喉咙,半天没呼出来。 她那张刚才还不停吧唧的嘴现在张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梧桐树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她看着那些被她拦住的礼品袋和笔挺的列宁装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扫向家属区的大门口,那里随时可能会走进来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圆脸姑娘。 而齐薇薇站在她身边,气定神闲,像一尊门神。 约莫五分钟后,谢晓敏来了。 齐薇薇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暮色已经落尽了,家属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梧桐树荫里。 谢晓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呢料布拉吉,裙摆到小腿,料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杯陈年的红葡萄酒。 领口是一字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腰身收得很妥帖,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抽了枝的海棠。 她的头发还是编成了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辫梢绑了一根跟裙子同色系的暗红发带。 庄重,美丽,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但她手里拎的东西太沉了。 两只手,拎得满满的。 走到离高家小楼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她实在撑不住了,把东西放在脚面上歇了一气,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齐薇薇蹙眉。 她为什么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高畅陪着? 没有别人帮她拎东西,就这么一个人拖着大包小裹,在暮色里走得满头是汗? 谢晓敏歇好了,又拎起来继续走,走几步换个手,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等她走到两人面前五六步的地方,齐薇薇看清了她拎着的那些东西。 礼品盒上的字样——长条型的锦盒上印着“长白山野山参”,辽参和鹿茸片都是玻璃瓶装的,里面的干货品相极好。 一桶药酒,分量格外沉,瓶子是圆柱形的大玻璃罐,罐底沉着一条盘起来的大蛇,蛇身上的鳞片还清晰可见,混着各种药材——枸杞、黄芪、当归、灵芝——酒液是深琥珀色的,在路灯下透出一层金黄的光泽。 这种规格的药酒,京市药材公司门市部里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需要提前订货。 高敏之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她那双肿泡眼里的细缝眼珠瞬间有了焦距,像是闻到了肉味的小狗。 她快步冲上去,声音又高又冲,跟刚才招呼齐薇薇时那种好奇打量完全不同:“你——叫谢晓敏?” 话问得很冲,嘴角往下撇着,问的同时肥厚的手指已经朝谢晓敏的礼品盒子伸了出去。 谢晓敏抬起头来。 她刚歇完一段路,额头上还挂着没干的汗,脸上本能地露出了一个笑意——她大概以为是高家的亲戚来接她了。 但那笑容在撞上高敏之一脸的横肉和那根快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时,像一朵被掐断的花一样瞬间枯萎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两条黑眉毛中间挤出一个小疙瘩,声音压低了,但不算胆怯:“我是。您是?” 高敏之歪了下嘴角挤出一个又冷又硬的笑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手伸得更靠前,掌心朝上——一个理所当然的、收租子的手势:“东西给我吧。” 谢晓敏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她那双大眼睛看了齐薇薇一眼,又看回这个站在台阶上挡住大门的胖女人,下意识侧过身子,护住了手里的药酒: “这是我给高伯父的东西。家父叮嘱我——要亲手交到高伯父手里。” 第345章 贵客 谢晓敏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小被教出来的体面, “抱歉了,这位阿姨。” 齐薇薇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替她喝了声彩。 谢晓敏果然是个大家闺秀。 虽然天真,虽然一个人拎着满满两手的东西,虽然穿着一身精致的布拉吉、容易让人觉得好欺负——但她不傻。 她的“亲手”两个字,是在告诉对方:你不是高伯父,东西不能给你。 她的“阿姨”两个字,是不软不硬地把位置摆好——我不认识你,你只是一个我出于礼貌愿意招呼一声的路人。 高家那个出身、那种复杂的内部纠葛,谢晓敏大概高畅在私下里能告诉她的都告诉过了。 她心里有数。 而且面对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人,她第一反应不是顺从,是护住东西不放。 齐薇薇在心底暗暗点头——高畅选人的眼光不差,小敏这姑娘,能扛事。 这时,谢晓敏看到了齐薇薇。 她脸上那点警惕和紧张一下子就散了大半,换成了一抹惊喜,快步绕过拦路的胖墩女人,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老师——!老师您今天真好看啊!太有派头了!” 还是那个不会掩饰情绪、夸人夸得毫无技巧的姑娘。 高敏之跟了上来。 她的脚步又急又重,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她把自己的身体直接横在齐薇薇和谢晓敏之间,伸出一根肥短的食指,对准谢晓敏的额头狠狠点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轻——谢晓敏的额头立刻红了一小块。 高敏之粗声大嗓地呵斥她:“你有没有规矩?跟长辈说着话就跑了?” 谢晓敏被戳了额头而没有躲,因为她身后是齐薇薇。 她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谢晓敏站正了身体,没有揉额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几分: “阿姨,尊重是相互的。我问您是谁,您不说——那么在我这里,您就是个陌生人,不是我的长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毕竟是二十出头的姑娘,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指着额头骂,不可能毫无波动。 但她的话说得很完整,没有结巴,没有回头求助,自己始终挡在齐薇薇面前。 高敏之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她那张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角抽搐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 “好啊!还挺能胡搅蛮缠的!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这种牙尖嘴利的小妖精,绝对不可能进我高家的门!把东西放下,给我滚!” 谢晓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到底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地方,手里拎着沉重的礼品,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女人当众指着骂“小妖精”、“滚”。 她的手指在药酒瓶的提绳上死死绞住,嘴唇张了又合,睫毛开始抖,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时已经有些发紧: “你到底是谁啊?你凭什么骂我?我干什么了你就骂我是小妖精?!” 齐薇薇伸出手,从谢晓敏手里接过了那桶最沉的药酒,稳稳地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然后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声音温和得像傍晚的石榴树叶被风吹响: “高畅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来了?” 谢晓敏接过手帕,终于被这一句话带出了委屈。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用手帕捂着嘴,断断续续地哭着说: “他开车接我来的,但是在路口——被他小姑拦住了。 说要去接他小姑的老师,因为那个老师年纪大了,是偷偷跑出来参加宴会的,家里没人知道,得赶紧去接。 小姑急得什么似的,原地跺脚。 我跟高畅说这么急那你就去吧,他小姑还夸我懂事来着——说放下我在路口,他马上绕一圈就到了。 我就下了车,自己走过来的。” 小姑,还有个小姑! 小姑堵在半路,高敏之堵在门口。 合着这是大姑子和小姑子联合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在路口调走高畅和他开的车,一个在门口专等谢晓敏来送死? 齐薇薇在心里把高家的车马排了排——高畅开了他自己的车去接谢晓敏,那别的车不能临时调来吗? 只能让高畅折返耽误时间? 高家什么级别? 别说老迈的老师有多大年岁,能不能偷偷跑出来,就算是真的——怎么会临时调不出一辆能用的车,去处理一个突发事件呢? 她想到这里,脸上反而平静如水。 她把手搭在谢晓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哭了,眼睛都肿了。快擦擦。” 她拿过手帕帮谢晓敏按了按眼角,然后提高声音,用一种跟高敏之刚才的辱骂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坦然说道, “我也不认识这个女的,但她自己说了她是高老的亲妹妹。” 谢晓敏愣住了。 她抬头看看高敏之,又看看齐薇薇,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困惑被澄清,声音里残存的抽噎还没有断: “是高伯父的妹妹?我没见过她啊——从来没见过,也没的罪过她。她为什么一上来就骂我?” 齐薇薇把谢晓敏的手按在手心,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叮嘱什么要紧的悄悄话。 但她并没有故意压低到让人听不见——恰恰相反,她的音量恰恰控制在让第二级台阶上那个肿泡眼也能听清的程度:“她有神经病。” 她说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又补了一句,“咱不理她,乖。快别哭了。” 谢晓敏破涕为笑。 她用手帕擦掉眼泪,看看齐薇薇,又看看已经快要气炸了的高敏之,摇了摇头再往齐薇薇身边靠了半步:“原来是神经病啊。那我不跟她生气了。” 高敏之气得浑身哆嗦,手里捏着的香云纱帕子差点没撕破:“我没有神经病!发明家同志,就算你是我哥的贵客,你也不能空口白牙咒我有病吧?” 齐薇薇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病。你只是没去医院检查。明天就去查一下吧,你相信我。” 第346章 嘴臭 高敏之气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齐薇薇的逻辑绕晕了。 这话你说它骂人吧,语气又正经得很;你说它正经吧,它分明是在骂人的。 齐薇薇这样太气人了,又不跟你吵,还一本正经,让你找不到任何借题发挥的点。 骂她? 话头接不上。 讲道理? 她让你去看病,明明是关心你的健康。 高敏之的肿胀脸皮抽了抽,下巴上的肉褶子一抖一抖。 她终于放弃了跟齐薇薇正面交锋,把矛头重新对准了谢晓敏,声嘶力竭地喊: “好啊!我看出来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婆子,是吧?” 齐薇薇不再理她了。 她从台阶上重新拎起自己那些东西,转头对谢晓敏说:“走,咱们进去吧。” 谢晓敏也拎起了她手里剩下的礼盒,跟在她身后。 高敏之那张脸从猪肝红变成了青紫,她忽然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个大字一样堵住了大门。 那张刚才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脸现在扭曲了,一口唾沫星子从她那厚嘴唇里飞出来,不管不顾地对着谢晓敏骂了起来: “你个小贱人——没有一点规矩,我说你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给我滚——我们高家不欢迎你!” 谢晓敏站住了。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指甲全部扎进掌心,剧痛。 眼眶里那层还没干的泪水又在打转——但她没有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是高家什么亲戚。 我是高伯父亲自请来的客人。 高伯父没亲口说不欢迎我——那么我就不可能走。” 高敏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扯着嗓子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破,在空旷的家属区里像猫叫春一样刺耳: “真不要脸啊——! 为了嫁进我们高家、为了攀高枝,一个大姑娘,这么死皮赖脸的? 哎呦呦,我真是开了眼了啊—— 真是个贱骨头! 我呸!!!” 谢晓敏这辈子,没有被人这么骂过。 她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用那涩得发紧的喉咙把最后一口体面维持住——挺直了脊背,昂着头,裙子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摆。 齐薇薇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台阶的平台上——先是那两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然后是参片、巧克力盒子,最后是两条云烟。 她放得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放东西。 她走到高敏之面前,扬起右手。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高敏之的左脸颊上。 那声音在夜风里无比清脆,像一颗石子打碎了一块薄冰。 高敏之捂住脸,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的左脸颊上先是浮起一个淡红的掌印,然后迅速转成鲜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齐薇薇,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抖,完全不像她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嗓门: “你……你居然……打我?! 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呢! 你个——” “是的,我打你了。” 齐薇薇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可以去任何人面前告状。 我打的,我不会赖账。 你的嘴太臭,这一巴掌是你应得的。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今天就是你第一次挨打。” 她往前逼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臂缩到了一臂,高敏之不自觉地把那只捂脸的手从脸上挪到胸口挡着。 齐薇薇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再为难小敏,还有第二次。” 高敏之后退几步。 其实她的体重足有两个齐薇薇,背宽肩厚,站着时胳膊肘外翻,把这扇门往后堵死的时候简直是尊石狮子。 但她退了。 齐薇薇刚才那一巴掌,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块砖块拍中了脸颊——不是女人家拉扯头发的那种打架,是真的被一个用足了腰劲的人结结实实地扇了一掌。 那张脸,那对眼睛,逼上来的时候跟她所熟悉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给自己找补,声音从牙缝里憋出来又尖又细:“专家怎么了?专家就能打人了?!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齐薇薇转过身,回到台阶前重新拎起礼品,回头对谢晓敏温声道:“小敏,咱们进去吧。” 谢晓敏用手帕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看着齐薇薇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但她笑了一下:“嗯,老师。” 两人迈过门槛的时候,齐薇薇才发现,离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卫兵。 那卫兵就站在大门内侧的传达室旁边,身板挺直,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脖子往前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他看到齐薇薇和谢晓敏进来的一瞬间,身子一弹,慌慌张张地收回了前伸的脑袋,立正站好——立正的那一下脚后跟碰得啪嗒响。 齐薇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走过他身边时,目光在他的帽徽、领章、肩宽上停留了片刻。 她记住了他的长相——那张红透了的脸上浮着几颗青春痘,嘴角边还有一小块剃须时的刮伤。 这个卫兵,跟高敏之,是一伙儿的! 这件事,她得告诉高畅。 这幢小楼的一层走过穿堂是一条短走廊,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路走到尽头,推开一道带着暗花玻璃的对开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挑高大厅。 头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黄铜灯臂上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透亮。 有个三十来岁的清瘦女人正仰头站在灯下,指挥着几个明显是佣人打扮的人在灯下擦灰。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短开衫,剪裁合身,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有镯子,但她的手指甲剪得极短极干净,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人。 “这儿还有灰呢!赶紧的,搬梯子!” 她又绕到大理石茶几前,那茶几跟齐家堂屋的八仙桌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整块大理石切成方形,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影。 “葡萄——葡萄怎么还没摆上来?”她又问。 第347章 破费 齐薇薇看得清楚,随着清瘦女人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端着一大盘洗净摆好的、紫水晶一般的大葡萄,小跑着过来。 看来,她是管事儿的。 齐薇薇走到她面前:“您好,我是齐薇薇。我是应高老的邀请,来家里做客的。” 那清瘦女人转过身来,脸上从先前指挥佣人的利落表情瞬间切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一边接过齐薇薇的礼品,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佣人接走,嘴里道: “齐同志——您来得好早啊! 我姓关,是高老的生活秘书,您叫我小关就行。 高老这几天一直在念叨您,说今天一定要好好跟您聊聊。” 她手上的动作很利落,嘴上也不闲着,一边引着齐薇薇往里走,一边目光已经带着询问转向了谢晓敏。 谢晓敏还红着眼眶,但正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 “这位是?”关秘书的眼力很老到,没有直接问“您是哪位”,也没有贸然猜。 “这是高畅的对象,也是今晚的座上宾。”齐薇薇替她答了。 她故意用了“座上宾”这个词,声量不大,但在客厅里足够清亮,几个正在擦灰的佣人都听见了。 关秘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了几分,转向谢晓敏,十分自然地微微欠了欠身: “原来是少夫人。上次您来,我正好感冒了,没能有缘分见到您。” 她又接过谢晓敏手里的药酒和鹿茸礼盒,接药酒的那一瞬间手腕往下一沉,随即惊喜道, “嗬,这么大的五步蛇——太少见了。少夫人您太破费了!” 谢晓敏微微红了脸,但好在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没退完,不显得更突兀。 她摆了摆手,声音已是恢复了正常: “关阿姨,您叫我小敏就行。我跟高畅还没打结婚证呢,您这么称呼我不合适。” 关秘书立刻自责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动作跟刚才高敏之扇自己巴掌时差不多,但不知为何在这个人做来就顺眼得很: “对对对!我是太高兴了,一时就忘形了。 小敏——来,齐同志,您也来。 先来这边休息一下,等要开席了,会有人来通知的。” 两人被引进了一间客房。 房间不算大,但装修得很讲究——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两幅水墨花卉,靠窗的角落立着一盏落地台灯,灯罩是浅米色的亚麻布。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茶杯和一小碟杏仁饼干。 皮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弹簧的声响。 看来,高老不止请了她一个人。 这明显是提携了——让她在这样的场合亮相,被工业圈里的其他人看到、认识、记住。 她的实验室钥匙在口袋里微微硌着,她的工作证在皮包里,她现在是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 这些资源需要一个场合来让她融入,而高家的晚宴,就是这个场合。 只是,在亮相之前,难道高老不应该单独见她一面,先谈一谈吗? 高畅说她父亲“有很多想法想跟你面谈”,那应该是一对一的交流,不是宴席上的寒暄。 可到现在,关秘书还没提这茬。 她正在心里把时间线一遍一遍地理着,关秘书推门回来了,端着两杯茶。 她微微喘着气,袖口沾了一点灰——刚才是一路小跑着去安排事情了。 她又露出那温和的礼貌笑容: “齐同志,高老之前说过,如果齐同志来了,时间还宽裕的话,他要先单独见您一面。我现在去看看高老在不在书房,您稍等啊,先喝点儿茶。” 齐薇薇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关秘书微微鞠了一躬,倒退两步,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齐薇薇靠着沙发背,打量着茶几上那只青花瓷茶杯。 茶是刚沏的,碧螺春,叶片还在水中慢慢舒展,热气从杯沿上袅袅升起。 她没有碰那杯茶。 高敏之在门口都能给谢晓敏准备下马威,她不会在这间屋里喝任何自己没亲眼看着倒出来的水。 谢晓敏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她端正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没有伸手。 两个女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她们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佣人进来续过一次热水,关秘书再也没有回来。 这期间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急匆匆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速比之前快了很多。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 高畅站在门口,西装领带歪了,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 他整个人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得支棱八翘,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看就看到谢晓敏了——“小敏!手疼了吧?我给你揉……” 他喊了她一声,嗓子是哑的,像是刚隔着几条街吼过人。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然后发现齐薇薇也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双笑眼看着自己,整个人猛地刹车,硬生生把那一脸奔放的心疼和焦急收敛了一半, “啊——老师,您也在这屋里啊?” 齐薇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列宁装的袖口,作势要起身:“不然,我先去别处回避一下?” 高畅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摸了摸后脑勺。 他绕到谢晓敏面前,俯下身去拉她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眼睛还肿着,下眼睑泛着淡淡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发干,那件暗红色布拉吉左胸口有一小块水渍,是刚才哭时落下的泪痕。 谢晓敏本来已经平静了,拿着手帕把脸都擦干净了。 但在见到恋人的瞬间,在自己人面前,那些自尊、坚强、硬撑着不让人看笑话的壳子,全碎了。 她站起来,没说话,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扑进高畅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抽动。 高畅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想从裤兜里掏手帕,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索性用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泪。 第348章 瑾之 高畅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小孩儿的调子: “小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我。” “我就是被人欺负了——!” 谢晓敏从他胸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又沙又急, “如果不是老师在——今天,你们家的门,我都进不来!” 高畅的笑容收住了。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去解释“这不可能”,没去说什么“这是我爸爸家”、“谁敢不让你进”之类的话。 他用这沉默的一瞬做了一个外科手术式的判断——小敏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而老师就坐在对面,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完全站在小敏这一边的。 他把谢晓敏按回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让她把最后几声抽泣哭完。 然后抬起头,看着齐薇薇。 那双平时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现在很沉静,声音也很沉静:“老师,是谁欺负小敏了?” 齐薇薇从皮包里拿出了迷你收录机。 她把那个巴掌大的机器放在茶几上,按下倒带键。 磁带咔咔地往回卷,她倒到刚进门口的时候,按下播放键。 于是,高敏之的声音从这个小盒子里一字不落地传了出来—— “你倒积极啊,来这么早,想在所有人面前卖个好儿?” “你都要嫁进我们高家了,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打扮得这么妖妖精精的,还背皮包——怕是别人不知道你资产阶级小姐的老底吧?” 从她把齐薇薇当成谢晓敏劈头盖脸教训,到齐薇薇亮明身份后她迅速变脸,到谢晓敏来了之后她让人家“滚”、“把东西放下”,到每一句“小妖精”、“贱骨头”、“攀高枝儿”。 那不加修饰的辱骂,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 高畅的眼神,定格在红木茶几上端庄的兰花上。 他的牙关咬紧了。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谢晓敏还靠在他怀里,他的脸色从头到一直在变——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定格成一种齐薇薇没怎么见过的冰冷沉静。 他攥紧拳头,整个前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但他没有冲动地跳起来冲出去找人算账。 他坐在那里把录音听完,把每一句辱骂都听清楚了,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师,能把这段录音给我听,我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低头对谢晓敏说,声音比刚才哑得多了,但还算平稳: “小敏,骂你的人是我大姑,我爸的亲姊妹。 可我没想到大姑竟是这样的人。 我从小到大她一直对我笑嘻嘻的——从来没红过脸,从来没说过重话,我以为她就是爱唠叨。 今天她还是特意来看你的,跟我说的时候笑眯眯的。 都怪我——我没想到她是来说那些话的。 幸亏老师在,不然,你今天要被气跑了吧?” 谢晓敏用手帕擤了擤鼻子,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已经不哭了: “是啊,我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骂过。”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仰头看着高畅的表情换上了些不好意思, “不过老师说她是神经病,我也就不生气了。让她去看病吧。” 高畅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齐薇薇鞠了一个躬。 不是平时那种朋友之间嘻嘻哈哈的点头,是结结实实的、弯下腰去的深鞠躬。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说很多感激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特意等小敏过来,给她解围。”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关秘书直接推门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几缕从耳后散落下来,嘴唇有些发白,声音是压着的但掩不住急促。 她第一句话不是对齐薇薇说的,也不是对高畅说的——她的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齐薇薇脸上时燃起一点残存的希望:“齐同志——高老有没有来过您这里?” 齐薇薇站了起来:“没有。” 关秘书的脸色更白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袖口的扣子,把扣子扯得绷紧: “高老不见了! 整个小楼我们都找遍了——书房、卧室、阳台、后院、厨房、杂物间、洗手间,包括楼上他以前从来不去的那间贮藏室——都找了。 他不在任何一个房间里。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高老、高老一定出事了!” 一片忙乱中,谁都没有注意到,高敏之悄悄脚底抹油,溜了。 她那双黑色细带小皮鞋,踮着脚尖,撑着那么庞大的身躯,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硬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肥胖的身子从人群后面贴着墙根挪到走廊转角,一闪身就出了大门。 凉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在客房里听关秘书说高老失踪的时候,她就开始往门口蹭了,蹭一步停一步,脸上还挂着跟众人一样的焦急表情。 现在出了门,她立刻换了副面孔——嘴唇撇着,眼皮耷拉着,嘴里嘟囔着“我让你们办宴会!搅家精别想进门!”。 刚走出工业部家属区的大门,还没到梧桐树尽头,她就看到了远远跑过来的妹妹高瑾之。 高瑾之是从街角拐过来的,几乎是一路小跑。 她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年纪,清瘦,身板挺直,剪着一刀切的短发,发梢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灰白。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跟高敏之那双肿泡眼完全不同——锐利,清亮,像两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其实她已经快五十岁了,只是常年待在研究所里,不晒太阳不操心杂事,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 她一辈子未婚,如今在七机部任某个研究所的所长,半保密的工作性质,平时很少回家,逢年过节才来大哥这里走动。 今天,她也是特意要求来见一见齐薇薇的,因为联合农机的发明,太超前了,她从里面都借鉴了不少思路。 她迫切想跟这位齐专家谈一谈。 高瑾之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鹤。 第349章 支开 总之,高瑾之整个人,跟之前来给齐薇薇提亲的那个退休女教师如出一辙的书卷气,但高瑾之身上,又多了一层被科研工作打磨出来的冷厉。 高瑾之的脸上,却是一片怒气。 她走到高敏之面前,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姐,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乔老师一个人偷偷从家里跑来了? 乔老师的身体那么弱——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一路从家里跑去老师那儿,嗓子都冒烟儿了! 最后到了人家家里一看,老师戴着氧气面罩在阳台吸氧呢,根本不知道今晚有什么事! 我有多尴尬你想过吗? 你不知道我老师跟哥哥的恩怨吗? 我还以为他们和解了呢! 姐,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敏之蛮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把肥胖的胳膊往胸前一抄,肩膀微微后仰,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啊?什么?我骗你什么了?” “乔老师根本没有来参加哥哥的宴会!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人家在家吸氧呢!我跑去问,碰了一鼻子灰!” 高瑾之越说越急,语速越来越快,手指攥着灰色衬衫的袖口,把扣子攥得咯吱响, “你明明知道我老师跟哥哥的恩怨! 我还以为他们和解了呢—— 我高高兴兴地跑去敲门,结果乔师母开门的时候脸都黑了,说‘你们高家还有脸来’—— 姐,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为了看我出丑吗?!” 为什么? 当然是高敏之要把她支走。 高瑾之是全家唯一一个能镇住高敏之的人——不是因为高敏之怕她,而是因为高瑾之太正了,正到在高家说话比高敏之管用十倍。 如果高瑾之在场,高敏之在门口羞辱谢晓敏的戏码根本演不了三句话,就会被当场喝止。 所以高敏之编了个瞎话,说乔赟老师一个人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了,年纪大了,身体又弱,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乔赟是高瑾之的死穴。 果然,高瑾之一听就急了,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至于高瑾之正好碰上了高畅的车,然后把高畅也带走了——这就是歪打正着了。 高敏之原本在家属院门岗还安排了一个眼线,就是之前盘问了半天齐薇薇那个门卫小赵。 她已经跟小赵说好了,等高畅的车一到门口,就把人拦住,说高老有急事让他去办。 结果高瑾之在半路上把高畅截走了,倒省了小赵的事儿。 高敏之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脸上的表情近乎无赖。 她歪了歪脑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敷衍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哦,那就是我听错了。” 高瑾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盯着高敏之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找到合适的词,第二次她把每个字的音量都压得咬牙切齿: “听错了? 姐——你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听错了吗? 你知道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你害我在老师面前丢尽了脸! 害我在大街上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人! 你害得高家跟乔家的关系,更僵了! ——你一句听错了就算了?!” 高敏之把手一摊:“那咋办?不然你杀了我吧?” 她就是一块滚刀肉。 一摊手,一耸肩,一张垮掉的脸皮上,挂着“我没错”和“你能拿我怎样”两层表情。 高瑾之气得说不出话来,鼻翼在快速翕动,两只手在身体两侧用力攥拳——她的指甲不长,但掐进掌心的力道已经把虎口掐出了白印。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亲姐姐,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潮湿: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姐姐?!” 高敏之也生气了。 她今天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先是把那个劳什子专家当成了谢晓敏,被人家扇了巴掌,又被摁在台阶上让开了路,又被两个小丫头片子联手气得发抖。 现在连这个书呆子妹妹,都敢当着大街上的人对她吼。 她嘴角那点无赖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那层被肥胖包裹着的刻薄撑破了脸皮,嘴边的话像一把没磨过的锈刀一样砍了出去: “看不上我是吧? 不是我说你——乔赟那老东西,一个马上要死的老棺材瓤子,至于让你这么紧张吗? 你伺候他,比伺候咱爹死的时候还上心! 他死了,你是不是还要给他守孝啊?” “你——你——不可理喻!” 高瑾之的手指指着高敏之的鼻尖,指尖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她的嘴唇发白,但颧骨上两团愤怒的涨红像被烙铁烫上去似的。 高敏之根本不怕这个文绉绉的妹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高瑾之会用科学理论和严谨逻辑把自己讲赢,但高敏之从来不吃这一套。 你讲道理,她耍无赖; 你生气了,她比你更气; 你说理说到口干舌燥,她一句“那又怎样”就能把整个战场夷为平地。 高敏之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出去。 “马上开席了,你要干啥去?!” 高瑾之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高敏之扭过头来,脸上带着某种微妙的得意——她那张嘴在夜色里几乎咧到了耳根,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高瑾之后背一凉: “开不了席喽!” 高瑾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高敏之那张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支走她的目的,高敏之肯定有干了什么坏事了。 高瑾之不在,高敏之才能放手捣乱——她就是个搅屎棍。 高瑾之压低了声音,嗓音从嗓子眼挤出来时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你编瞎话就是为了支开我吧?” 高敏之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闪躲很短,短到一般人在路灯下根本注意不到,但高瑾之看到了。 从小她就知道,姐姐每次做错了事,眼睛都会往左下方看。 高敏之的声音虚了半拍: “我、我支开你干啥?没有的事儿,我就是听错了。” 第350章 关秘 高瑾之的心,一沉到底。 “等等!你又捅了什么篓子了?!你别想开溜!” 她说着,一把抓住高敏之,两只手把她那肥胖的胳膊箍得死死的。 正在这时,街角拐过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跟高瑾之同色系的工作服,骑着自行车。 小伙子看见高瑾之,嘴里喊了一声儿:“高所长!” 一捏闸,自行车锐利地停在路边。 小伙子甩下脚撑跑过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宽腰窄,一头短寸,脸型方正,一看就是刚从部队回来的底子。 他跑过来时,额头上还挂着细汗,喘了两口才立正问:“高所长,这是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高瑾之像捞到了救命的稻草:“小奎!快——帮我抓住她!” 叫小奎的小伙子二话不说,上手就“喀”地一声,把高敏之的胳膊扭在了身后。 他的动作很标准——一只手扣住高敏之的手腕,另一只手压住她的肩胛骨,膝盖轻轻一顶,高敏之整个人就被制服了。 他问都没问这个女人是谁、犯了什么事,因为高所长说抓人,那就是得抓人。 高敏之大声呼痛,嘴里嚷嚷着:“哎呀!胳膊断啦——抓流氓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白杨树夹道的家属区围栏外空荡荡地散开。 小奎不为所动。 他把高敏之的手臂又往上抬了半寸,同时侧头问高瑾之,语气公事公办的: “高所长,这人是小偷吗?扭送派出所吗?” 高瑾之看着这个被抓着胳膊还要倒打一耙的姐姐,深吸了一口气:“不,扭送我家。” 小奎一句也不多问。 “好嘞!” 他押着这个挣扎不已的胖女人,往家属区大门方向走。 高敏之还试图往地上赖,被小奎一拽,她那把肥肉像一麻袋土豆一样拖在地上趔趄了两步。 小奎索性把她胳膊在背后交叠锁紧,拧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高敏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骂什么“吃里扒外”、“臭流氓”、“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喽”,小奎全当没听见,默声拧着她走。 此时的高家小楼,全乱套了。 佣人们被关秘书指挥着一间一间房重新翻找——连厨房的柜子和洗衣房的热水箱后头都摸过了。 高应之的换药护士从二楼跑下来,说高老的药还在床头柜上原封没动。 关秘书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高畅从大门外跑回来,嗓子已经喊哑了——他找遍了前院后院,梧桐树下、垃圾站旁、隔壁邻居家,都没看到高老的影子。 谢晓敏跟在齐薇薇身后,紧紧拉着老师的手,眼睛里全是担忧。 高瑾之跟小奎就是在这时候押着高敏之进来的。 一进门,高瑾之就拉住了从厨房方向跑得脚不沾地的关秘书。她的手拽住关秘书的袖口,把对方整个人都拽得转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关秘书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眼眶红透了,声音是从嗓子尖上挤出来的,时尖时闷,断断续续拼在一起才听得清: “高老不见了! 书房、卧室、阳台、后院、厨房、杂物间、洗手间、楼上贮藏室——都找了! 院子里的灌木丛和树后面都找过了! 全楼找不到高老啊! 高老肯定是出事了!” 高瑾之松开她的袖子,转过身去,看着被小奎扭着胳膊仍在挣扎的高敏之,一字一顿:“哥哥人呢?快说!” 高敏之嘟囔着把脸别向一边: “我怎么知道?他又没拴我裤腰带上!赶紧给我撒开!” 她冲着自己身后乱七八糟地扭脖子。小奎没动,高敏之扭了两下没挣开,又对着小奎吼了一嗓子—— “你是野驴吗?力气这么大!不知道尊老爱幼吗?!” 高瑾之的脸,已经冷到了冰点。 她对小奎下了第二个命令,语气非常冷:“小奎,把她摁稳了。” 小奎立刻将高敏之刚挣脱的另一只手也反剪到背后,双手手腕并在一起牢牢控制住。 高敏之整个人往前躬成了一个虾米,两只手臂被锁在背后一点都动弹不得,只有脚还能在地上乱踩。 高瑾之走上前,对着高敏之的两侧肋骨下方伸出手——那是她从小最怕的地方,全家没人知道。 只有高瑾之晓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把大哥的图纸泼了墨,高瑾之追着她挠痒痒把她挠到求饶。 那不是什么酷刑,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高瑾之的手指先是戳到了她左边肋骨侧面,然后开始挠,十根手指一起上阵,力道又快又狠。 不是玩闹那种,而是审讯那种。 高敏之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被小奎摁住了肩膀又弹不出去,整个人就在他手里扭曲成了一个蠕动的肉球,嘴里爆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有点像猪被抬上案板前发出的尖叫: “啊哈哈哈——别——别哈哈哈哈——呜呜呜——停!停!” 高瑾之没有停。 她的面前是滚刀肉一样的亲姐姐,身后是大哥不知道在哪里的恐惧。 这两种力量,把她的手变成了刑具。 高敏之的笑声很快变成了涕泪齐流——满脸的眼泪鼻涕糊在一起,脸蛋因为缺氧涨得通红,嘴角挂着长长的黏涎,嗓子已经发不出完整的笑声了,只剩下接不上气的“嗬——嗬——”声。 高瑾之停了手,问她:“哥哥人呢?你说不说?” 高敏之死死抿住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脸一扭。 高瑾之再次伸出手,这次是一边戳一边挠,戳在肋骨缝隙里,挠在最怕痒的那个点上。 高敏之的身体剧烈地弹跳起来,嗓子从喉管底部发出一声破裂的、野兽般的嘶嚎,哭笑声彻底变成了嚎啕大哭。 “啊!!!——” 她整个人瘫在小奎手里,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蹬掉了一只,脚底朝着天。 然后,众人就闻到了一股异味——高敏之的深蓝色涤卡裤管,从裆部往下一片深色的湿痕迅速蔓延开来。 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她——尿裤子了。 第351章 窒息 “我说——我说!” 此刻,高敏之的声音已经完全崩溃了,哑得像砂纸刮着铁皮。 高瑾之停了手,喘着气,眼神冷硬。 私刑终于结束了。 高敏之拖拖拉拉地嘟囔着: “哥哥说要给那个狗屁专家开一瓶好酒,他……他说二楼橱柜里存的五年陈拿不出手,他要去酒窖取瓶、取瓶二十年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在替自己把这句话找个地方藏起来。 后面的话,她又扭捏了十几秒,终于说了出来, “我想着……那个……我把他……锁里面了。”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是一片齐刷刷的倒吸冷气——关秘书捂住了嘴,高畅脸上肌肉猛地跳了一下。 齐薇薇也是心头一紧。 ——就为了为难谢晓敏,高敏之竟把高老关在了酒窖里? 蠢人干的坏事,果然没有下限。 高畅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破了:“大姑你是疯了吗?里面没有氧气啊!” 高瑾之没有再跟她浪费一句话。 她转身对小奎说:“把她绑上,跟我来!” 高畅立刻从裤兜里一声不响地抽出一根橡皮带——那是他在实验室捆仪器用的,抽出来有尺把长,又快又韧——小奎接过,三下两下就在高敏之的两只手腕上绕了两圈,比捆仪器还利索。 然后他拽着高敏之就走,高敏之被拖着在满是尿水的地板上滑行了两步,两只脚拼命地蹬,嘴里还在胡骂:“高畅!我是你大姑!我是你亲大姑——你个小崽子敢让人绑我……野驴,你给我松开,不然我跟你没完……” 高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脚下飞快。 小奎不为所动,扛起她就跟着高瑾之往外跑。 众人纷纷跟上。 齐薇薇拉起谢晓敏的手,两人跟在队伍后面。 转过厨房后面的杂物间,打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一股陈旧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原来酒窖不在小楼里,是在楼后面小平房的地下室。 入口是个只有半人高的小木门,门洞窄得要侧身才能挤进去,里面是一把生满铁锈的垂直梯子,梯子底部隐没在黑暗里。 高瑾之第一个往下爬,小奎一手提着被捆住的高敏之,一手扶着梯子,高敏之还在叫嚷“慢点慢点”,小奎不听,直接把人往下送。 到了最下面,小奎一松手,高敏之整个人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她又开始吱哇乱叫,但没有人理她。 地下室里不像普通的菜窖那么简陋——齐薇薇在昏黄的壁灯下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混凝土墙面,地面平整,只是年久失修,墙角结着蜘蛛网。 走了七八步,她看出来了,这原来是个防核掩体。 走廊拐了两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地下大厅,大厅尽头是一排紧闭的铁门。 高瑾之一路小跑到最里面那扇门。 那不是普通的木门,是厚重的冷库式铁门——应该是后来改装的恒温酒窖。 高瑾之大力拍门,手掌拍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哥——!哥——!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高瑾之把耳朵趴在门上——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到。 高瑾之踹了门一脚,纹丝不动。 她折返几步,几乎是扑到被小奎拖在地上的高敏之面前,一把拽住她的领口,瞳孔在昏黄的壁灯光里瞪得吓死人:“钥匙呢?!” 高敏之被自己的衣领勒得喘不上气,磕磕巴巴地说:“我放在……门卫小赵那儿了!” 高瑾之转过头,对小奎下令:“小奎,你快——”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别取钥匙了。来不及了。” 齐薇薇从人群里走上来,声音平稳但急促,“踹门吧。” 高瑾之看了齐薇薇一眼。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那一瞬间专家和专家之间的判断力,不需要任何解释。 高瑾之一拍脑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对对对——谢谢啊,这位同志!” 高畅已经大步上前。 他站到铁门前,抬起右腿,整个身子往后拉满——他常年锻炼,腿力不比军人弱。 他对着门锁的地方,大力踹了三脚。 第一脚,门晃了一下; 第二脚,门框上的铁皮发出撕裂声; 第三脚,门猛地撞向内侧的墙壁,发出一声震聋发聩的巨响。 锁簧被踹断了,门开了。 冲进去的几个人,在一瞬间都僵住了。 一个花白头发的清瘦老头儿倒在不远处的地上,蜷缩着身体,面色发绀。 他的眼镜掉在身侧的地板上,镜片裂了一道细纹。 右手边滚落着一瓶二十年陈茅台,酒瓶完好无损,瓶身上蒙着细灰,那大概是他在晕倒之前还紧握着的东西。 他身上的灰色中山装领口,被自己无意识扯开了两颗扣子——那是窒息前的挣扎。 高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爸——!” 他整个人膝盖一软,直直地扑跪到父亲身边。 高敏之被小奎拖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嘟囔道: “这是晕了还是死了?哥哥身体怎么越来越差了……” 高瑾之没有回头,没有骂她,只顾蹲下身子去看高应之的胸口,声音急得变了调:“怎么办?快,送、送医院!” “且慢!” 齐薇薇从人群里跨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声音看过去。 她两步跨到高应之身前蹲下,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准确无误地贴在了高应之左侧的颈动脉上——还有微弱的跳动,但极其缓慢。 她又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高应之的鼻端,侧过脸看胸廓——没有起伏。 没有呼吸了。 齐薇薇脑子里有一堆声音在此刻炸开——前世唐渠中风之后有一次同样的窒息。 她连夜翻来覆去读急救手册,后来她专门去学了徒手心肺复苏。 这些回忆只是闪光般掠过,她把它们全部压下去,只留下两个字:救高老。 “高畅,快——把人搬到室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地下室里凿出了回音! 第352章 力竭 高畅和小奎赶紧一起把高应之背起来—— 小奎垫后扶着高应之的腿,高畅背着他往上爬梯子。 高瑾之和其余人跟在后头,高敏之没人理,被橡皮带捆着瘫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呻吟着说自己腿摔断了,没人回头看她。 到了室外平地上,天已经快黑了,夜风呼地灌过来,启明星的光很亮。 齐薇薇一边对高畅说“赶紧叫救护车!让带着氧气来!”,一边已经伸手解开了高应之胸前的扣子—— 灰布中山装的扣眼很紧,她用了好几下才全都扯开,露出清瘦的老人胸膛和肋骨。 然后她把他的头调整在一个开放气道的位置上,双手交叠,用全身的体重跪在他身边开始了心肺复苏。 胸廓按压的力度要足够——至少要压下五公分。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整齐、有力,每一次按压都让高应之的胸腔向下塌陷再弹起。 前世数次半夜抢救唐渠的往事,再次浮上心头。 没想到,这辈子,她的本事,用在了这里。 高敏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从地下室里拖上来了,瘫坐在小平房门口的地上,手上还捆着橡皮带。 她看着齐薇薇跪在哥哥身边,双手在他胸口有节奏地往下压,嘴里阴阳怪气地挤出一句: “干啥呢?伤风败俗的! 一个女人骑在男人身上—— 那是我哥啊,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不要脸,我哥可要脸啊! 赶紧下来啊……” 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刺耳。 高瑾之再也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一把推在高敏之的胸口——那力道跟齐薇薇扇她巴掌时的力道不相上下——高敏之整个人仰面摔在水泥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小平房的门槛。 高瑾之的声音带着从来没有过的颤抖和愤怒: “你给我滚——!人家同志在救哥哥的命!你再多说一个字——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让小奎把你送到酒窖,把门锁上!” 高敏之从地上抬起头,后脑勺沾满了泥,终于闭了嘴。 齐薇薇没有听见这些。 她全部的世界已经压缩成了眼前这个老人的心脏和肺,还有她嘴里默念的节奏数字。 她的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得生疼,她的肩膀因为持续发力而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有一颗汗珠掉在高应之的衣襟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按压,再按压,维持节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高应之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搬运时的被动晃动,是他自己喉间传来了一声微弱的、但确确实实的呛咳。 那一声咳在安静的夜晚里,比任何钟声都更让人心悸。 齐薇薇立刻停手,扶住他的头部让他侧过身来,从皮包里飞快地抽出自己的手帕,掰开他的嘴,迅速包裹着食指把他舌根后部积着的一口浓痰清理出来。 那口痰又黏又稠,堵在气道里已经快要把人憋死了。 高应之又咳了两声,呼吸重新变得粗重而断续,青紫色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 随后,他醒了。 高应之睁开眼,瞳孔因为缺氧还微微有些涣散。 他看到了那张离他最近的脸——一个陌生女同志跪在自己身边,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两条大辫子的发梢散开了,列宁装的袖子卷到了肘弯,自己的痰蹭在她手帕上,还在微微喘着粗气。 他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什么会跪在自己身上。 但他听到自己的儿子跪在他耳边,嗓子哭得完全哑了: “爸——这就是齐专家。 刚才您在酒窖晕倒了,是齐专家把您救活的。 她按了好半天您的心脏啊—— 刚才您都没有呼吸了——” 高应之听着,眼睛里的混沌慢慢消退。 他眨了眨眼,然后对准那个被夜风吹乱的头发、脸颊淌着汗珠的女同志,缓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齐薇薇留意着他胸廓起伏的节律,一直没有松开搭在他脉搏上的手指。 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缺氧和极度疲惫而沙哑:“还没彻底缓过来。别说话,等氧气。” 高应之立刻照办,闭上了嘴,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眼神里满是赞赏、感激,当然还有后怕。 他的目光越过齐薇薇的肩膀,在人群里慢慢扫过。 扫到高瑾之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最后,扫到了躲在小奎身后的高敏之。 他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指了一下她那边的方向。 手还是抖的,那一指的方向却准得很。 高敏之立刻缩着脖子往人群后面躲了。 就在这时,救护车的笛鸣终于由远及近。 赤红尾灯的闪光,在梧桐树叶中间一闪一闪。 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拎着氧气袋小跑过来,他们指挥着把人抬上担架。 高应之吸上了氧,高流量的氧气从面罩里嘶嘶地喷出。 他就那样仰卧在担架上,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 五分钟后,他脸上的青紫褪尽,那层吓人的死灰,被一层极淡的血色取代。 他摘下氧气面罩,第一句话不是对高瑾之说的,不是对高畅说的,也不是对关秘书说的。 他找着齐薇薇,声音还是虚的,但那语气里的东西已经恢复了七成: “齐同志……让你受惊了。老头子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是……我的恩人。” 他顿了顿,用氧气面罩捂了片刻,下一句话忽然带了点松弛的轻嘲, “我约你来家里,是要跟你……谈你那农机的—— 不是让……你在水泥地上跪这么久的。 今天这顿晚饭……先欠着,等我出院了重请。 你不会嫌老头子……晦气吧?” 齐薇薇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磨破了列宁装的布料,她没有起身。 她差不多力竭了。 高畅这才反应过来,把她搀扶起来。 齐薇薇握住高应之伸过来的那只手——手还有点冰凉。 她的声音不那么哑了,故作轻松道:“您先养好身体。您放心,这顿饭我可记着呢。” 第353章 修电 “好好好!” 高应之也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皱纹全挤到了一起,然后被急救员推上了救护车。 高瑾之跟高畅一起随车陪护,车门关上前高瑾之又回头看了一圈,找到被小奎押在原地双手还绑着橡皮带的高敏之,对小奎说:“找个房间把她关起来,看着她,等我回来。” 小奎应了一声。 高敏之终于开始觉得怕了。 她嘟囔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哪儿知道进酒窖会晕啊!我从来没进去过……这都是误会啊!我就是想给那个小贱货一个下马威啊!小妹!我知道错了!我求你了……” 高瑾之已经跳上救护车走了。 看热闹的人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 小奎一把拖起高敏之,把她拖回了高家小楼。 。 这个夜晚,却不止高家小楼一家发生着闹剧。 八点多,东城区割委会家属院3号楼的白炽灯泡,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筒子楼里传出炒菜的滋啦声、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女人尖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声。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正在按照日常的轨道,热热闹闹地生活着。 没有人注意到,对面老槐树后头,站着一个穿灰黑色衣服的男人。 凌和平。 自从唐爱军再次骚扰齐薇薇,他就请了假。 他没有告诉齐薇薇。 这些天,他一直在3号楼附近蹲守。 他从未见到唐爱军出门。 他并不知道,唐爱军自从被齐壮壮废了命根子,就彻底消沉了。 上礼拜他去见齐薇薇,求复合,几乎是鼓了几个月的劲儿,还极大地受到了齐薇薇进了工业部的刺激,才重新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影子。 在他见到自己从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并彻底失态,被两个女儿咬伤、落荒而逃后,他更消沉了。 现在,他是完全不出他那间卧室的。 吃饭都是孙喜娣送进去,然后再把脏碗拿出来。 就连大小便,他都在一只痰盂里解决,再由孙喜娣倒掉和清洗。 凌和平也差不多摸清了这些。 他得逼唐爱军出来。 眼下,凌和平压低了帽檐,尽量让自己不被注意到。 他的呼吸又轻又慢,像是潜伏在密林里等待猎物出现的猎手。 只是这一次,他的猎场不在边境线上,他的敌人也不是全副武装的敌特。 而是一个窝在卧室里,不出门的废物。 他在心里,已经把唐爱军的底细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这个人,仗着一张还算能看的脸和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把齐薇薇一家人害得家破人亡。 之前的事,薇薇虽然说得不多,但从她偶尔出神时的眼神里,从她夜里惊醒时压抑的哭声里,从她抱紧两个女儿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里,他能拼凑出那个地狱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凌和平要给唐爱军一个教训。 他希望这个教训,唐爱军这辈子都能记住,不再纠缠齐薇薇。 但是,他觉得唐爱军这种人,只要不死,那么就不会涨记性。 所以,他决定直接弄残唐爱军。 至于残到什么程度,那就看唐爱军的造化了。 他从后腰掏出一把小巧的绝缘剪线钳,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是他从部队后勤顺的,用完他会扔到远郊的化粪池里。 楼梯井在楼体侧面,正好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区。 配电房的小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头上结着蛛网,看起来这扇门除了抄电表的,平时没人碰。 他用一根细细的金属棒伸进锁孔,手腕轻轻一抖。 “咔哒”一声,锁舌乖乖弹开。 这种老式弹子锁,对他来说跟没锁一样。 门吱呀一声推开,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虚掩上门,掏出手电筒,用手指拢住光源,只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配电房里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每根线头上都挂着小铁牌,标记着对应的门牌号。 他很快找到了那块写着“302”的牌子,顺着线路往上看,入户线从左上角的瓷瓶上引出来,外面裹着一层已经发黄的白色护套。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细如发丝的旁接线,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将线头精准地卡进入户线的接头处,并打了几个结。 然后,他退后一步,在黑暗中默默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如果有人来合闸或者更换保险丝,电流会瞬间通过这根旁接线形成短路。 短路产生的电弧,会在零点几秒内释放出极高的温度,放出大火球,足够把人的脸皮烧焦。 他飞快地把剪下的那段主线塞进口袋,又检查了一遍地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或线头。 做完这一切,他闪身出了配电房,将锁原样锁好,身影无声地融进了二楼的楼梯阴影里。 黑暗裹住了他。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感受着水泥墙面透过衣服传来的寒意。 十一月底的京市,夜风顺着楼道灌进来,刮得窗户框子咯咯响。 他呼出的白气,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很快就消散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唐爱军会不会来? 会不会是张晴天来? 他甚至做好了预案:如果是张晴天来,他就把她打晕,然后立刻撤回配电房,拆掉旁接线,今晚的行动就算白干。 他不能伤及无辜,这是底线。 就算是张晴天,也勉强算无辜。 但他有一种直觉,一定是唐爱军来。 接电,这种事,再废的男人,也得干。 想到这里,凌和平嘴角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吱嘎——” 楼上传来一声门响。 凌和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没电就他妈早点睡觉不行吗?” 一个骂骂咧咧的男声从302的方向传来,带着浓重的不耐烦。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门板喊出来,但凌和平还是听出了那个他早已熟悉的音色——唐爱军。 接着是张晴天尖利的骂声:“爱军,你个废物!少啰嗦了,赶紧去修电!你爸在住院,家里就你一个男人了!像个样子点儿!” 第354章 疑邻 凌和平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下楼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手电筒光柱在楼梯间乱晃。 那光柱扫过凌和平藏身的阴影区边缘,差一点就照到他。 唐爱军只看着脚下的台阶,没有抬头。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扳手和一圈保险丝,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妈的”、“倒霉透顶”之类的话。 他走到配电房前,习惯性地掏钥匙,却发现锁头一拉就开了。 “妈的又是哪个小崽子手贱?!” 唐爱军骂了一声,没有多想,拉开了门。 凌和平没有犹豫。 在唐爱军弯腰钻进配电房的同一秒,他从楼梯阴影里闪出,脚步无声无息。 老布鞋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像猫一样轻。 他经过唐爱军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带动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 唐爱军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柱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妈的,邪了门了。”他嘟囔着,继续低头去检查配电箱。 凌和平已经出了楼门,绕过老槐树,在一棵足够粗的树干后面站定。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确保视线可以穿过楼梯井的窗户,看到配电房里透出的手电光。 他开始在心里数秒。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 “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像是有人在配电房里引爆了一颗雷管。 配电房的小窗户里迸射出一团刺目的白光,映得整棵老槐树的影子都在地上跳了一跳。 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哗啦啦掉了一地。 紧接着,是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从嗓子眼被撕扯出来的,带着皮肉烧焦的滋滋声。 配电房里的手电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篷幽蓝色的电火花,乱窜着,嘶嘶作响,照亮了一团扭曲的人影。 筒子楼的窗户纷纷亮起来,有人探出脑袋大喊:“怎么回事?谁家死崽子?怎么在楼道里放二踢脚呢?” 凌和平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依然平稳,不紧不慢。 从老槐树到胡同口,一百二十步,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和群众聚集的吵嚷声,渐渐被寒风吹散。 他融入了夜色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拐过两条胡同,他走到提前停好的自行车旁边,掏出手套戴上,跨上车。 这两天降温,干冷的风刮过他的脸,冷意让他更加清醒。 他默默地骑着车,后背在短短几分钟内出了一层薄汗,被寒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知道唐爱军会是什么下场。 短路电弧的温度接近上千度,在那么小的空间里炸开,对着脸……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为了薇薇,他愿意为了薇薇做任何事。 他是军人,手上不能沾血。 但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唐爱军生不如死。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一举动,会引发怎样的多米诺骨牌。 京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一片混乱。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色光芒照得墙壁上的“为人民服务”标语格外刺眼。 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混合着烧焦皮肉的恶臭,让每一个经过急诊室门口的人都忍不住掩鼻。 唐爱军被绑在推床上,两个男护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他的整张脸像是被火炭烫过的猪皮,从额头到下巴,黑红相间,满是焦痂和水泡。 头发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几缕焦糊的纤维粘在头皮上。 眉毛和睫毛一根不剩,眼皮肿胀得像两个发酵过度的面团。 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不是不想喊,是声带在那一瞬间的高温冲击下,已经不怎么能发出正常的声音了。 “按住!按住!别让他抓脸!” 急诊科主任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上,已经全是血水。 清创的护士用镊子小心地揭开唐爱军脸上的一块焦黑皮肤,下面是鲜红的真皮层,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唐爱军疼得像杀猪一样乱叫,整个上半身都在痉挛。 走廊里传来张晴天撕心裂肺的哭声,被值班护士挡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不要进抢救室!” 张晴天双手抓着护士的白大褂袖子,整个人快要滑到地上: “大夫,大夫,我求求你了,那是我儿子!那是我的独苗儿啊!你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一眼!” 唐渠的脸色铁青,两只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他是从干部病房被直接喊到这里的。 他不看抢救室,而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在那帮围观群众面前失态。 东城区割委会主任的儿子被炸伤了脸——这事儿明天就会成为整个京市东城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间配电房里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是巧合,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如果是后者,那一定是针对他们家的。 会是谁? 隔壁的? 还是……傻薇薇? 不,不可能是傻薇薇,她没这个本事。 如果不是意外,隔壁的谢胖婶和谢大胖子,嫌疑最大! 他锁定了嫌疑人,随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路拉回到正轨。 先救儿子,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张晴天啕嚎大哭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唐渠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 值班的保卫科干部正在跟张晴天解释,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大夫说了,病人需要静养,家属实在不方便进抢救室。您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张晴天一边哭一边骂: “我理解谁?谁理解我? 这自从傻薇薇抽风离了婚,我们家就没消停过! 老唐,你说说,你说说,是不是那个扫把星克的? 爱军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 咱们家,最近怎么这么招倒霉啊! 是不是得找人看看了?” 唐渠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语气:“不要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第355章 最爱 医生摘下手套,面色疲惫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正在收拾托盘上的清创器械。 张晴天一个箭步冲上去,差点撞到医生怀里: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他的脸,他的脸——”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年轻面孔。 他看了看张晴天,又看了看唐渠,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的声音很平稳: “烧伤面积不小,主要是面部深二度烧伤。脸上的组织我们清理过了,没有生命危险。” 张晴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唐渠伸手拽了她一把。 医生却顿了顿。 这个停顿,让唐渠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医生说,目光在两个老人脸上扫过,“电弧直接击中了他的眼睛。双侧角膜都被严重灼伤,已经形成了瘢痕。通俗地说,就是——” 他停了停,像是在念判决书一样:“他的眼睛,瞎了。”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张晴天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定在了原地。 抢救室里突然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或者说,是嘶吼。 那声音从唐爱军被烧得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连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都仿佛跟着颤了一颤: “不——!!!我——的——眼——睛——!!!” 唐爱军疯了。 两个护士按不住他,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金属床栏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手指摸到了自己的脸,摸到了肿胀的眼皮,摸到了那两团被焦痂覆盖的眼球—— “不要碰!” 护士尖叫着掰他的手。 唐渠在门口喊:“按住他!” 一个男护士扑上去,用整个人的重量压住了唐爱军的手臂,把他的两只手固定在身体两侧。 唐爱军挣扎了两下,像一条被摁在砧板上的鱼,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终于瘫软下去。 他张开嘴,想哭,但泪腺已经被烧伤粘连了,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是发出一种奇怪的、含混的、像是小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声。 唐渠转回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他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恢复?” 医生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老头儿,儿子眼睛瞎了,他居然还能这么冷静——要么是心里太能装事,要么就是心思深得不正常。 “有啊,”医生说,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角膜移植。我们医院就有一个郭教授的徒孙,国内第一人呢,手术做得可好了。” 唐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要什么条件?” “需要有愿意捐献角膜的人。” 张晴天脱口而出:“我捐!” 医生有点儿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张晴天被看得有点儿发毛,问:“角膜是什么?” 医生转过身,耐心地解释: “人的眼角膜是透明的,盖在眼球最外面一层。 坏了以后可以用健康的角膜替换,就像换窗户玻璃一样。” 张晴天没明白:“玻璃?” 医生转过身,耐心地解释:“就是眼球上面的一层皮,有它才能看见。” “没有它就看不见了吗?”张晴天追问。 “对。一个人两只眼睛,只有两个角膜。” 张晴天沉默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把那块藏青色的呢子布料揪出了一团褶皱。她张嘴,又闭上,又张嘴—— “我……”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捐……等等……那是……” 她的嘴唇在发抖,“那我自己不就看不着了?” 周遭的人,不管是护士、护工,还是旁边看热闹的病人家属,都在这一瞬间用一种无声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是冷冷淡淡的。 张晴天的脸腾地红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两只手绞在一起:“那……我不捐了。” 唐渠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但语气坚定得不像是从那么老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我捐!我老了,看不看得见无所谓,小军还这么年轻,他不能毁了!”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的转角处,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孙喜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式棉袄,手上牵着唐耀宗和唐耀祖。 她平时总是灰扑扑的,不声不响地躲在角落里,可此刻,她的背挺得比谁都直。 张晴天张罗着开车送唐爱军去医院的时候,让她在家看着唐耀宗和唐耀祖。 她颠着小脚,一路领着两个重孙,走过来的。 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真心疼爱唐爱军。 唐耀宗被孙喜娣牵着,小胖手捂着眼睛,不敢看抢救室里的那个血人。 唐耀祖更直接,指着唐爱军的方向,童言无忌地说:“祖祖,那个血人是谁?” 孙喜娣抬手轻轻打了一下唐耀宗的嘴:“别胡说,那是你爹!” 唐耀祖一缩脖子,但还是不怕死地嘟囔了一句:“呸!那是鬼!” 孙喜娣的脸僵了一下。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了唐耀祖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再胡说,就不要你了。” 唐耀宗和唐耀祖吓得闭上了嘴。 唐爱军在剧痛和绝望中,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看不到,但他能听到。 他听出那是孙喜娣的声音,那个从他一丁点儿大就带着他、喂他吃饭、给他缝衣裳、在齐薇薇嫁进来以后陪着他一起住进小院的、他最亲的奶奶。 他想喊一声“奶”,但烧焦的嘴唇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他想哭,但眼睛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无比清晰的感受。 在这个世界上,孙喜娣是最爱他的。 比齐薇薇那个贱人更爱他,比母亲张晴天更爱他! 第356章 掐灭 奶奶,他唐爱军还有奶奶! 等奶奶把眼角膜给自己了,他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他要好好孝顺奶奶,每天都给她冲她最爱喝的白糖水! 医生转过身,看向孙喜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农村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脸上满是深深的褶子,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黑布棉鞋。 “老人家,”医生开口,声音很温和,“您多大年纪了?” 孙喜娣:“八十二了。” 医生沉默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漫长。 漫长到孙喜娣脸上的坚定,开始出现一丝裂缝。 “那您的角膜不能用,”医生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您年纪太大了。” 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孙喜娣的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她张了张嘴,嘴角的皱纹在微微颤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干了一辈子农活和家务的手。 她缓缓地松开了牵着唐耀宗和唐耀祖的手:“我能看见啊,我眼睛就是有点儿花,啥都不影响啊……” 医生又缓缓摇了摇头。 唐爱军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哀鸣。 那声音不高,却刺得人心头发紧。 残酷,太残酷了。 给他希望,又在他面前亲手掐灭。 唐渠在沉默中开口了:“大夫,这个捐角膜,是不是亲戚的才好用?” 医生摇摇头:“不是,基本上谁的都行。角膜上没有血管,营养靠泪液和房水渗透,免疫系统管不着这块地方。所以角膜移植没有排异反应,谁的角膜都能用。” 唐渠盯着医生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番话的真伪。 几秒钟后,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而果断:“行,我知道了。” 唐爱军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一样,在推床上又挣扎了一下。 唐渠也要捐角膜给他? 一瞬间,他的内心被一种幸福充盈了。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爸,您别……您年纪也大了,血压还高……” 唐渠打断了他:“臭小子想什么呢?爸一准给你弄来角膜,但我的,你就别想了!你个不孝之子!” 唐爱军沉默了。 是啊。 他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人。 在东城区,唐渠这三个字比公章都好使。 他说要弄来角膜,那他就一定会弄来。 唐爱军想出口阻止——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父亲为了他弄出什么腥风血雨的事来。 他怕父亲完蛋。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出事。 唐爱军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人。 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窝囊废。 但是,他想看见,他想要角膜。 他张开的嘴里,最终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声。 唐渠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向张晴天,声音冷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你在这儿守着。” 然后他又问医生:“那个做手术的大夫,我能见一见吗?” 医生看了看墙上挂钟的时间,点了点头:“行,他今天正好值班,你跟我来吧。”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牌上写着“眼科值班室”几个字。 唐渠跟在医生身后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看外文期刊。 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不好对付。 武大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熨得一丝不苟,里面是藏青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桌上除了外文期刊,还放着一本德文词典和一本厚厚的手术图谱。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背上的皮肤细腻,手指修长——那是一双外科大夫的手。 医生简单介绍道:“老武,这位是唐渠唐主任,东城区割委会的。他儿子眼睛受伤了,需要做角膜移植,想咨询你几个问题。” 武大夫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唐渠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回到自己的期刊上,仿佛这位东城区的实权人物和普通患者家属没什么两样。 唐渠在心里给他做了一个评价:有骨气,或者有人撑腰。 “武大夫,您是郭教授的徒孙?”唐渠坐下,开门见山。 一路上,那急诊医生已经介绍了不少角膜移植的知识,唐渠知道了所有他需要的信息。 武大夫放下期刊,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唐渠也不客气,直接开启了连珠炮模式:“角膜移植手术,您做过多少例?成率有多少?手术时间多长?病人要住多久的院?角膜能管多少年?” 武大夫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我一共做过四十七例角膜移植手术,全部恢复了部分或全部视力,没有发生过明显排异反应。您儿子这种电弧烧伤导致的双侧角膜白斑,在眼底没有受损的前提下,移植后视力恢复到零点三以上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措辞: “但是,有一个前提,要有合适的供体。 角膜离开人体后,在营养液中可以保存四十八小时,所以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移植。 另外,角膜有使用寿命,越年轻的供体,角膜质量越好。 四十岁以上供体的角膜内皮细胞密度已经开始下降,移植后的使用寿命就会相应缩短。” 他说得很慢,吐字清晰,像是在给医学院的学生讲课。 唐渠听得很认真。 当听到“越年轻的供体,角膜质量越好”这句话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道谢,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值班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灯下继续看期刊的武大夫。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清高,要么就是看惯了生死,不为所动。 但唐渠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弱点。 只是,有的人藏得深而已。 第二天凌晨,胡同里还罩着一层薄雾。 有人,却已经等在了暗处。 第357章 胁迫 武大夫下了大夜班,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拐进了胡同。 后座夹着一本翻旧了的《眼科显微手术学》,车筐里放着两只铝饭盒,装的是食堂剩下的馒头和一份烧茄子——给家里的老母亲带的。 他住在柳树胡同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院门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被日晒雨淋得不辨颜色。 拐过最后一道弯,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就黑了。 一只麻袋从头顶套下来,带着刺鼻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樟脑味。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下自行车,后脑勺磕在车架子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然后,他听到木棒挥舞带来的风声—— “砰。”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世界安静了。 再醒来的时候,武大夫闻到了一股廉价雪花膏的香味。 那味道太浓了,浓得有些刺鼻,混合着屋内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 他的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痛,他下意识地想去揉,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睁开眼。 一个女人睡在他身边。 一、丝、不、挂。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的判断—— 这不是他老婆,他老婆腰上没有这颗黑痣; 这不是他的床,他的床是硬板床,而这张床铺着发黄的软垫子; 这不是他家,他家房顶上没有那盏缀满灰尘和蛛网的白炽灯泡。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也不着片缕。 他轻轻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清晨五点钟的寂静空气里像一颗炸雷。 他这辈子从没有发出过这么不体面的声音,哪怕是在手术台上看到病人眼球爆裂都没有。 门立刻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为首的那个铁塔一般,手里没有拿家伙,但眼神里带着那种不用动手就能让你害怕的寒意。 “抓流氓了!” 最前面的铁塔大喊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床上那个女人也尖叫起来。 她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胸口,头发散乱,满脸惊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武大夫: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你欺负我一个寡妇吗?!臭流氓!!!” 她的眼睛很亮,脸涨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如果武大夫不是那个被“欺负”的当事人,他几乎都要相信了。 “咔嚓”一声。 一道雪白的闪光晃过武大夫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脸,但这个动作恰好露出了他光溜溜的上半身。 那个举着海鸥牌照相机的人,手指敏捷地转动着胶片扳手,“咔嚓”又是一张。 武大夫放下手。 他揉了揉后脑勺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大包,指尖触到已经凝结的血痂。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重新转动。 他明白了。 他被人算计了。 想清楚这一点,他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 被子里的棉絮已经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散发着一股多年未曾拆洗的油腻味。 他靠坐在床头的墙上,目光依次扫过门口那几张脸——胖子的得意,壮汉的凶悍,那个“寡妇”眼中转瞬即逝的狡黠。 “你们想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声线甚至比几分钟前向门外人问诊时还要稳, “如果想要我做手术,就不要伤我。我受伤了,是不可能把手术做好的。” 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那群人像摩西分海一样,从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唐渠走了进来。 看到唐渠的那一刻,武大夫心里最后一个疑惑解开了。 他靠在墙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手术台上确认了病灶位置。 “是你。”他说。 唐渠点了点头:“有胆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背着双手,大衣的衣摆刚好垂到膝盖。 他的脸色算不上得意,甚至连凶狠都算不上,只是很平淡地看着床上那个被算计的男人。 这种平淡,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后背发凉——因为这说明,对他来说,操控一个人的命运,只是一件很平淡的事。 “我需要你给我儿子做角膜移植手术。” 唐渠开门见山,语气是陈述句,不是商量。 武大夫沉默了片刻。 他在手术台上练就了最冷静的人,在切开病人眼球的那一刻可以做到心率不变。 但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问:“费这么大周章,拿我的把柄,我猜,你的供体,不是自愿的吧?” 唐渠没有否认。 他从身边那个胖子的手里接过照相机,举起来给武大夫看了看。 海鸥牌的双镜头反光照相机,八成新,在那个年代,这是相当值钱的物件。 “认识这玩意儿吧?”唐渠问。 “照相机。” 唐渠笑了。 那抹笑意一闪即逝,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撕开一个小口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种猎食者面对已入彀中猎物时的冷静和笃定。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唐渠把相机交还给手下,不紧不慢地说, “我要用你,还有你们医院的手术室,你负责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从今天开始,你需要随时待命。你家和你科室的电话,我随时会打。” 他顿了顿,然后补上了后半段话: “如果你不答应呢,我就把照片洗出来,给你们医院人手一份。 你那老婆,据我调查,是个母老虎吧?” 武大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而且,” 唐渠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老朋友说悄悄话, “你老婆还是你老师的小女儿。你不想家庭和事业都毁于一旦的话,那么,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屋里安静了。 那个穿好衣服的女人站在墙角,正在扣棉袄的扣子,嘴唇上还残留着被蹭掉一半的口红。 那些壮汉们谁都没有出声,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等待长官的命令。 第358章 入局 武大夫抬起眼睛。 他看着唐渠,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目光直直地、毫不躲闪地看着。 “好,”他说,“我答应你。” 唐渠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清晨五点半的废弃杂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拍了拍武大夫的肩膀,手掌隔着被子,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不是很重,却让武大夫感觉到一种被钉子钉在墙上的屈辱。 “痛快。”唐渠收回手,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武大夫,而是看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 那女人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带过滤嘴的香烟。 她看起来对这种场面熟悉极了。 唐渠收回视线,大步走出了院门。 唐渠的手下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武大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女人已经坐在床沿上,慢吞吞地抽完了那根烟。 烟灰弹在地上,烟头被她随手丢在痰盂里,发出滋的一声响。 “我的衣服呢?” 武大夫问。 女人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随意。 她从柜子里掏出一团卷成球状的衣物,随手丢在了床尾。 武大夫一声不响地穿好衣服。 他先穿衬衣,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然后穿上薄毛衣,套上外套。 最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副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备用眼镜,戴上了。 虽然度数不太对劲,但比没有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手表不见了。 他又翻了翻外套口袋——皮包,不见了。 里面的钱包,自然也不见了。 白大褂胸口的兜——工作证,不见了。 他也没再多问。 他径直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杂草。 一只缺了腿的板凳歪在墙角,板凳的木头已经腐烂发黑。 他走出大门。 门外的胡同,窄得连两个人都没法并排走。 两边的墙壁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斑驳得需要仔细辨认。 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一只灰猫蹲在墙头上,警惕地看着这个从废院里走出来的男人。 他沿着胡同往前走,拐了两个弯,看到一个早起倒痰盂的大妈。 大妈穿着厚棉袄,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胡同深处走出来,有些警惕地盯着他。 “您好,”武大夫问,“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新街口外大街。嗬,真稀罕啊,一大早还有在这穷地方迷路的男人!” 大妈意有所指。 武大夫愣了一下。 新街口外大街? 这里是京市远郊了。 从柳树胡同到这里,隔着大半座城。 他们到底把他运了多远? 他在清晨的微微寒意中,抱紧双臂,往家的方向走。 太阳刚刚升起来,胡同里开始有了生活的气息。 早点铺子的烟囱冒出白烟,卖豆汁的推着三轮车从他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菜站的门口有人在排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副食本。 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聊天。 这些日常生活的场景,在此刻的武大夫眼中,像是一场演出来的假象。 他穿了半座城,走到柳树胡同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来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看到他老婆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 “怎么才回来?” 老婆头也不抬地问。 武大夫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老婆被肥皂泡沾湿的双手,看着她头发间几根早生的白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急诊加了个手术。” 老婆“哦”了一声,继续洗衣裳。 武大夫走进屋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 三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上午十点整。 小红星托儿所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抓小鸡。 花花绿绿的小棉袄在阳光下像一串彩色的珠子,叽叽喳喳的叫声把整条街都吵得热热闹闹。 丹丹是鸡妈妈,茜茜是老鹰。 熊老师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往里面倒热水。 就在这时,铁栅栏门外面走过来了一个年轻军人。 门房大爷问了他几句,就把他放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六五式军装,帽徽和领章一个不少。 他身材中等,皮肤发黄,五官平平,但那身军装一穿,往铁栅栏门前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自然就有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气质。 “老师您好,” 他出示了证件,还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我是受凌和平同志委托,来接齐美丹和齐美茜的。她们的妈妈出了车祸!这是我的证件,请核验!” 熊老师手里的搪瓷缸子,险些掉了。 她一把将缸子搁在窗台上,两步小跑过来,扒着铁栅栏门往外看。 那个军人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什么?齐同志出了车祸?严重吗?”熊老师的声音发颤。 “很严重,”那军人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要接孩子见最后一面。” 熊老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声点儿。”她一把抓住那军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坑的方向。 可是晚了。 丹丹已经站起来了。 她牵着茜茜的手,两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廊檐下。 她们听到了熊老师的话,也听到了“车祸”两个字。 丹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茜茜的嘴已经瘪起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终于哗地流了下来。 四岁的孩子不知道“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但她们知道“车祸”是什么意思——妈妈可能醒不来了。 丹丹松开茜茜的手,大步走到铁栅栏门前,仰头看着那个军人。 六岁的孩子,个头刚到军人的腰线下面。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小罩衣,小辫子扎得紧紧的。 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把小小的刀子。 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只是说:“叔叔,快!快带我们去找妈妈!” 第359章 劫持 那军人弯下腰,把证件递给熊老师。 熊老师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盖着某某部队的红章,照片跟本人能对上。 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还是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军人同志,您的证件我得扣下,孩子平安送回来或者家里人来了才能还给您。” 那军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丹丹和茜茜抱了起来。 两个小女孩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轻得像是只有一件棉袄的重量。 他大步流星,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 拐过托儿所的墙角,茜茜突然问了一句:“叔叔,不是凌叔叔让你来接我们的吗?吉普车呢?” 在她小小的印象里,部队里的人应该开着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就像那天凌叔叔带着她们从鲁省回来时那样。 凌叔叔在前面开车,她们在后面唱歌,妈妈坐在她们中间,一手搂住一个。 这个军人,没有开吉普车。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怪味——不是凌叔叔身上那种肥皂和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不舒服的味道。 丹丹也察觉了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军人抱着她的那只手——手指短粗,指甲缝里黑黑的。 不是凌叔叔的那种手。 凌叔叔的手上有很硬的茧子,但指甲总是修剪得干干净净。 那军人的脸色,在拐过拐角后,突然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两个安静下来的小女孩,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 丹丹又问了一遍:“叔叔,我们是……走着去吗?那你走快点儿啊!” 那军人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嘴唇凑近她们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凶狠:“他妈的,给老子安静点儿!” 丹丹和茜茜对视了一眼。 她们不是那些在糖水里泡大的孩子。 她们在鲁省的乡下,受过那么久的折磨。 她们的世界里,除了妈妈和凌叔叔,还有齐家的所有人,还有熊老师,其他人,谁都不值得信任。 姐妹俩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两张小嘴同时张开,两颗小脑袋同时埋下去。 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在那军人的两只手背上,用尽了四岁和六岁孩子全部的力气。 “啊——!” 那军人痛呼一声,手臂本能地一甩。 茜茜立刻被甩了下来。 四岁的小孩摔在冻硬的泥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棉裤蹭破了一个洞。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她爬起来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车一样快,往托儿所的方向拼命地跑。 丹丹也差点被甩下来,几乎要脑袋朝地摔下去。 那军人一捞,捞住了丹丹的一条腿,把她拎了回来。 “茜茜——跑!快跑!” 丹丹顾不上别的,喊得嗓子都破了。 喊完这一声,她低下头,更狠地一口咬在了那军人的胳膊上。 这一口咬穿了棉袄的袖子,咬穿了绒衣,牙齿直接嵌进了肉里。 丹丹感到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但她没有松口。 她咬得更紧了。 “啪!” 那军人狠狠一巴掌扇在丹丹脸上。 五岁的孩子脑袋一下子软软地垂了下去,小小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晃晃悠悠地挂在军人的手臂上。 “属狗的小崽子!” 那军人骂了一句,一手夹着昏迷的丹丹,一脚深一脚浅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茜茜跑回了托儿所门口,一头撞在铁栅栏门上。 她终于哭了。 四岁孩子的哭声从不撕心裂肺——那是大人才有的哭法。 四岁的孩子哭起来,是那种细细的、尖尖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在叫。 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都停下了脚步。 熊老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起门口的茜茜。 孩子浑身都在发抖,小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膝盖上的棉裤破了一个洞,露出一截破了皮的小腿。 她的嘴张着,但是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茜茜,怎么了?!”熊老师的声音在发抖。 茜茜伸出小手指着巷子的方向,手指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快救姐姐!叔叔……是坏叔叔……姐姐……姐姐咬他……他是坏人!快救姐姐啊!他把姐姐带走了!” 熊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记得自己被叫到吕却斋办公室的时候,吕老特意叮嘱过她:“齐同志是华国的宝贵人才,你一定要稳定好她的后方,不能让她的两个女儿再出任何事。” 现在,丹丹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坏人带走了! 熊老师立刻扯着嗓子冲隔壁办公室喊:“老周!打电话!报警!刚才那个是坏人!” 然后又对院子里的孩子们喊:“都回教室里!不许出来!” 她抱着茜茜,打开铁栅栏门,往巷子那边望过去。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刮过。 没有人。 没有丹丹。 也没有那个穿军装的人。 茜茜把脸埋在熊老师的脖子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清晰得让人心碎: “熊老师……我要妈妈……我要凌叔叔……我要姐姐……救救姐姐!” 熊老师抱着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呢喃道:“都是熊老师不好!都是老师的错!老师一定帮你找到姐姐!” 远处传来派出所民警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哐啷地往这边赶。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带走丹丹的人,已经消失在京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胡同里了。 茜茜的哭声,在十一月底的寒风中,被刮得很远,很远。 。 1977年5月24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半。 工业部大楼三层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蓝图晒印的氨水味。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整栋楼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和打字机咔嗒咔嗒的敲击声。 齐薇薇在地下一层自己的实验室里,整个身体,伏在那张足有两米长的绘图桌上。 第360章 解放 桌面上,铺着一张半开大的硫酸纸。 齐薇薇用丁字尺压住纸边,手里的2H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纤细而精准的线条。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太阳穴上。 她在画一台洗衣机。 准确地说,是一台公用洗衣机。 她在图纸的标题栏里用工整的仿宋字写着:齐氏大型波轮式洗衣甩干一体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已经转了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上个月,她蹲在齐宅院子里洗被单的时候。 那天是个大晴天,她泡了一大盆被单、床单、枕巾,还有丹丹和茜茜换下来的小衣裳。 如今齐宅一直是齐玲玲洗衣服,但那天她盘点,不在家。 齐薇薇蹲在井台边上,用搓衣板使劲地搓,搓得两只手的手腕又酸又疼,指关节被洗衣粉水泡得发白起皱。 她蹲在那儿,看着满盆的泡沫,忽然就想起了前世。 前世,在1988年买第一台洗衣机之前,她的时间,几乎有一半都花在了洗衣服上面。 唐爱军的白衬衫要洗得雪白,唐甜甜的连衣裙不能用力搓,两个“儿子”的球鞋臭得熏人,孙喜娣的被褥又厚又重,她又穷讲究,每周都要拆洗。 她蹲在井台边上,一蹲就是大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冬天更遭罪,井水冰得刺骨,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中国的千千万万妇女,都是这么洗衣服的。 每天的袜子内裤要洗,礼拜天拆洗被单床单,过年之前大扫除洗窗帘洗桌布洗一切能洗的东西。 洗衣服,是所有家务里最繁重的一项。 有工作的妇女更惨——白天上八个小时的班,晚上回家还要洗衣服,洗到半夜三更。 她想,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女人洗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现在,她重生了一回,见了更大的世界,她开始觉得,很多事情并不是天经地义的。 她要设计一种大型的公用洗衣机,专门给单位、工厂和居委会用。 一台机器,一次能洗几十件衣服,还带甩干功能,拿出来晾半天就能干透。 每个单位建一个洗衣房,每月给职工发洗衣票,凭票洗衣。 居委会也可以集资买一台,居民们轮流用。 这个技术并不复杂——早在1858年,美国人汉密尔顿史密斯就已经发明了第一台手动洗衣机。 波轮的工作原理也不难,就是通过波轮的旋转带动水流,让衣物在水流中翻滚摩擦,达到去污的效果。 关键是甩干桶和洗衣桶的联动设计,还有电机的功率匹配。 要适配现在的生产线。 “老师,”吕方方站在她身后,歪着脑袋看图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您这个……是洗衣服的机器?” 齐薇薇头也不抬:“对,波轮洗衣机。” 吕方方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红晕。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他妈妈有洁癖,把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他当然是没洗过衣服的,连手帕都是他妈给他洗,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口袋里。 他根本想不出老师为什么要发明这种没用的机器。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高畅可没那么多顾虑。 他爹是高应之,家里雇着佣人,他从小就没碰过搓衣板。 “老师,”高畅脱口而出,“这不是资产阶级作风吗?这个发明,恐怕……”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提倡劳动光荣、艰苦朴素的年代,搞一台专门为了“省力”的机器,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洗衣机,那不是资本家太太们用的玩意儿吗? 劳动人民洗衣服,那是光荣的,你弄个机器来代替,是不是有点偷懒的嫌疑? 吕方方在旁边拼命给他使眼色,高畅装作没看见。 齐薇薇直起腰,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图纸边上。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学生,嘴角带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完全展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高畅在想什么。 前世她刚搞发明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质疑。 有人说她是资产阶级小姐做派,有人说她搞的是奇技淫巧,甚至有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她对面,大声说“有些人呐,净想着怎么偷懒”。 她不怪高畅。 这小子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脑子里装的都是正经八百的革命道理,还没尝过生活的苦头。 他没见过他妈或者他姐姐蹲在井台边上洗被单,洗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更没见过那些在工厂里上了一天班的女工,回家还要点着煤油灯洗全家人的衣服,洗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起来上班。 “资产阶级作风?” 齐薇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高畅,你来说说看,什么叫资产阶级作风?” 高畅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会反过来问他。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就是追求享乐、贪图安逸、不劳而获的思想。” “好。那我问你,” 齐薇薇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扁担是劳动工具吧?用它挑水是劳动,光荣吧?” 高畅点点头。 “那如果有人发明了自来水,水管一拧水就来了,这个是追求享乐吗?这是资产阶级作风吗?” 高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缝纫机是不是也偷懒?解放鞋是不是也偷懒?自行车是不是也偷懒?” 齐薇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亮亮的, “把妇女从繁重的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让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工作、休息,这怎么能叫资产阶级作风呢?” 吕方方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高畅摸了摸后脑勺,脸色有些发红。 齐薇薇拿起铅笔,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波轮结构,再次开口,有点语重心长。 此时的她,还浑然不知她的丹丹,早已落入虎口。 第361章 请罪 齐薇薇娓娓道来: “高畅,方方,你们再看这个设计。 我用的电机功率是二百二十瓦,跟一台小电扇差不多。 洗衣桶一次能装四十到五十件单衣,洗一桶用四十分钟。 同样多的衣服,一个人用手洗,至少要搓三个钟头。 这中间省下来的时间,妇女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学文化,可以陪孩子,可以休息,可以去干更有价值的工作。 懂了吗?” 高畅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懂了。” 吕方方在旁边小声补充: “老师,您说得对。 我妈要是知道有人发明了这种东西,怕是要高兴得哭出来。 她那双手,冬天洗衣服洗得全是裂口,抹蛤蜊油都不管用。” 齐薇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 她低头继续画图,笔尖在硫酸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绘图桌上,把硫酸纸照得半透明。 窗外是一排杨树,叶子在五月的微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远处的食堂烟囱冒出一缕白烟,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齐薇薇正在标注电机的安装位置,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杂乱而紧迫。 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是机关枪扫射。 她抬起头的同一秒,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正常的那种“咚咚咚”,而是急促的、几乎是砸门的声音——砰砰砰砰! 没等她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白色警服的公安。 后面跟着的是熊老师,她怀里抱着茜茜。 熊老师的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两条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流下来的泪水又冲花了旧泪痕。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齐薇薇“噌”地跳了起来。 她几乎是飞过去的,一步就从绘图桌后面闪到了门口。 她从熊老师手里接过茜茜的时候,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 茜茜的小脸苍白,两只眼睛也哭得跟核桃似的。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色小罩衫,是二姑齐玲玲上周才给她做的,领口还绣了一朵小梅花。 可现在那朵小梅花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小罩衫也皱巴巴的。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小锯子拉在木头上。 “妈妈……妈妈……” 茜茜两只手死死地搂住齐薇薇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熊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齐薇薇的声音还算稳,但她抱着茜茜的那只手,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了。 熊老师开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塌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实验室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也不觉得疼,只是仰着脸看着齐薇薇,泪水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丹丹被坏人抱走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齐同志,我真的……对不起你啊!我向你请罪!我……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齐薇薇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炸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抱紧茜茜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孩子勒得轻轻哼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然后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冷静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熊老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经过。 齐薇薇皱眉,仔细听着。 熊老师尽量压抑着哽咽,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今天上午十点半左右,孩子们刚做完晨操,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丹丹作为班长,正带着几个小朋友在沙坑旁边堆城堡。 茜茜是纪律委员,站在滑梯旁边,一本正经地维持秩序,不让小朋友从滑梯下面往上爬。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铁栅栏门外。 他出示了证件,敬了礼,说是受凌和平同志委托来接孩子的,还说齐薇薇出了严重的车祸,要接孩子见最后一面。 熊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哭得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撑着地面,身体一抖一抖的。 然后,就是茜茜大哭着回来,说丹丹被坏人抱走了,她逃了回来…… 熊老师哭嚎道: “是我……是我把孩子交出去的…… 都是我的错……我不配当老师…… 我把证件扣下了,可我没多想…… 我怎么就没多想呢……” 齐薇薇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责怪熊老师。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她睁开眼,蹲下身,把茜茜换到左臂弯里,伸出右手握住熊老师的胳膊,用力地、稳稳地握了一下。 “熊老师,你先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丹丹。你仔细回忆一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越详细越好。” 熊老师被她这一握,像是被注入了一点点力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高畅从旁边搬了把椅子过来,扶她坐下。 “是个军人,可能有三十岁了……反正……穿着军装……” 熊老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 “帽子压得有点低,脸是方脸,腮骨这里……” 她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很突出,像是两块石头搁在下巴两边。 眼睛是……三角眼,眼角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让人有点儿不舒服。” 三角眼。腮骨突出。方脸。 齐薇薇在记忆库里飞速搜索。 前世今生,她认识的所有人,一张一张脸在她脑海里翻过去。 唐爱军是长脸,唐渠是方圆脸,唐甜甜是瓜子脸,王东是国字脸但眼睛不是三角眼—— 没有。 她不认识这个人。 高畅已经把熊老师扶稳了,直起身对齐薇薇说:“老师,您别急。我马上让我爸安排人,帮您找孩子!” 他说着,已经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吕方方也反应过来:“我也马上去找伯伯帮忙!” 第362章 深恨 吕方方说完,就站在了高畅后面排队,准备用电话。 实验室里响起拨号盘“咔咔咔”的转动声,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齐薇薇抱着茜茜,坐到绘图桌旁边的椅子上。 她把孩子放在自己膝盖上,用一只手轻轻拍着茜茜的背。 孩子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茜茜,”齐薇薇把声音放得很柔很柔,“你告诉妈妈,那个坏人长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什么?” 茜茜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齐薇薇的脸,声音哑得像小鸭子叫: “假的……假的解放军叔叔……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他……他身上臭臭的。” 茜茜皱着小鼻子,努力地组织词汇, “凌叔叔身上是肥皂的香味儿,他没有。 他是臭的。 他还骂人,很凶很凶,说脏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 茜茜怯怯地看了妈妈一眼,小声说, “‘他妈的……给老子安静……’ 这是坏话,对不对妈妈?” 齐薇薇的心揪了一下,茜茜学的语气让她心中一抖。 她面上却点点头,语气平稳:“对,是坏话。后来呢?” “我和姐姐都咬他了。” 茜茜张开嘴,用手指着自己那排小白牙,比划了一下咬的动作, “我咬他手,姐姐也咬他手。他就甩手,我摔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膝盖上有一大块青紫的痕迹,一层油皮都掉了。 正是她掉下来的时候磕的,但已经被人涂过了碘酒,淡黄色的碘酒渍留在没了表皮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姐姐喊我快跑,我就跑了。” 茜茜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使劲跑使劲跑,跑回托儿所了。可是姐姐没有跑掉……姐姐被他抱走了……” 说到这里,四岁的小姑娘再也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回妈妈的肩窝里,小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 齐薇薇抱着她,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小脊背。 她低头亲了亲茜茜的头顶,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味——是奶奶闻素美一直用皂角水给她们洗的头。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前世在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越是危急的时候,越不能乱。 乱了,就一定会输。 两个公安同志一直在旁边等着她安抚孩子。 见她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年长的公安,自我介绍说姓赵。 赵警官四十来岁,方脸膛,皮肤黝黑,他拿出一支钢笔和小本子,开始盘问。 “齐同志,您仔细想想,您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说,最近跟什么人……结过怨?” 齐薇薇想了想:“我前几天确实得罪了一个人。叫高敏之,是我学生高畅的大姑。” 她看了高畅一眼。 高畅毫不在意地点点头:我大姑的确跟老师有矛盾。是我大姑的错。 齐薇薇简单把那天在高家赴宴时,高敏之把谢晓敏当做她羞辱、又把高应之锁在酒窖里差点害死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条理极其清晰,时间地点人物,没有一处含糊。 赵公安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尖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走。 “不过,” 齐薇薇话锋一转, “应该不是她。我们……没那么大的仇。而且,我觉得她没有这个本事,调动一个假冒军人来配合她作案。” 赵公安点点头,在“高敏之”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上“可能性较低”。 “还有别的吗?” 齐薇薇沉默了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茜茜的后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张机械结构图上面,但显然她并没有在看那张图。 “我前夫前几天来骚扰过我,被我两个女儿咬了。”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叫唐爱军。” 赵公安迅速记录下来:“唐爱军,他是什么情况?” “他是我前夫,我们离婚快一年了。 前几天他来我家堵我,想要复合,情绪比较激动,我两个女儿看见就咬了他。” 齐薇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不太可能是他。” 赵公安抬起眼睛看她:“为什么?” “他是个怂人。” 齐薇薇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鄙夷, “唐爱军这个人,欺软怕硬,骨子里是个窝囊废。 找人冒充军人绑孩子这种事,他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本事。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眉头锁了起来。 “这个人知道凌和平是京郊部队的。 他出示的证件上写的是凌和平的单位,说明他对我们家的情况相当熟悉。 熊老师问他要证件他就给了,说明他提前准备好了。 这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谋划过的。 这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 赵公安和旁边的年轻公安对视了一眼。 这个年轻女人在女儿被绑架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冷静地分析,确实不一般。 “那您觉得,可能是谁?” 齐薇薇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唐甜甜。 那个女人,这辈子被她送进了京郊女子监狱。 但前世,那个女人可是在她的生活里兴风作浪了大半辈子。 唐甜甜的心机和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能在狱中谋划着火立功、出狱谋划着搞发明翻盘,那么她在狱中谋划一场报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齐薇薇一瞬间冒了一身冷汗。 “我还有个仇家,”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叫唐甜甜,是我前夫的姨妹。 她现在在京郊女子监狱服刑——难不成,她逃狱了?” 赵公安的笔尖顿了一下:“您是说,您怀疑她越狱了?” “我只是提一个可能性。” 齐薇薇道, “唐甜甜这个人,心思很深,而且她恨我。 她……特别恨我。” 第363章 倾听 齐薇薇话锋一转:“所以,她的情况,还需要劳驾你们去核实。” 赵公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写下“唐甜甜——联系监狱核实在押情况”,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还有别的吗?” 齐薇薇又列出了两个名字—— 齐迎春,小红星托儿所的原所长,因为贪污受贿被撤职法办; 邱老师,中班原来的班主任,因为打骂孩子被家长举报,已经被遣送回老家了。 这两个人都有作案的动机,但齐薇薇也不太确定她们有没有作案的能力。 赵公安一一记录,然后合上小本子,对齐薇薇说:“齐同志,您放心,我们会逐条去核实。您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有什么情况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两个公安刚转身要走,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更重,步幅更大。 门被推开,吕却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 他的脸色很严肃,目光在实验室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抱着茜茜的齐薇薇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秘书和一个齐薇薇不认识的中年人。 “小齐,事情我听说了。” 吕却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你别慌,天塌不下来。” 那个中年人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 “齐老师您好,我姓顾,是高应之高工的助理。 高工还在住院,特地让我过来。 他说这几天我就跟着您,全听您吩咐。 我手里有几个能用的人,指哪儿打哪儿。” 顾助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面相忠厚,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齐薇薇站起来,郑重地欠身道谢:“谢谢,谢谢高工,谢谢您。” 吕却斋从秘书手里接过一沓纸和一支钢笔,放在绘图桌上,推到齐薇薇面前: “小齐,你现在要做一件事—— 把所有可能对你女儿下毒手的人,一个不落地写下来。 每一个名字,后面注明原因和可能的动机。 不要漏掉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过来,严肃而沉稳。 齐薇薇看了那沓纸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笔。 “吕老,”她说,“我想……先打个电话。” 她抱着茜茜走到电话机旁边,手指半天伸不进拨号盘的孔洞里。 高畅马上过来帮她拨号,一边问号码,一边咔咔咔地转了几下。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待音,通了。 “外线,怎么拨?”齐薇薇问。 高畅替她按下了外线的按钮,把听筒递给她。 电话接通。 那边是梁冰的声音,洪亮而爽利,背景音里还有战士们在操场上喊口号的回声。 “喂?我梁冰,哪位?” “梁政委,我是齐薇薇。我有急事找凌和平。” 梁冰那边顿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停顿,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突兀的停顿。 像是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不和谐的音。 “和平?” 梁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小齐,和平……休假了啊。 他请了五天假,明天才归队呢。 怎么,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齐薇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五天假。 五天假?! 凌和平明明告诉她,他出任务去了。 周一早上走的时候,他站在齐宅的柴房门口,穿着一身军装,背着一个军绿色的行李包,弯腰摸了摸丹丹和茜茜的头,说他要去执行一个任务,大概一周回来。 两个女儿一人抱了他一条腿,非要他答应回来的时候给她们带好吃的。 他骗了她。 他请了五天假,却没有告诉她。 他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那个假冒军人知道凌和平的单位,知道他的职务,冒用了他战友的身份。 抱走丹丹的人,跟凌和平会有关系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她心底深处窜了出来—— 凌和平是不是嫌弃丹丹和茜茜? 她们不是他亲生的,是两个拖油瓶,是……他和她之间关系的障碍。 他嘴上说不介意,可心里呢? 一个男人,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婚女人吗? 她的思绪,滑向了难以抑制的深渊。 不! 她摇摇头。 凌和平不是这种人! 他看丹丹和茜茜的眼神,是真真切切的疼惜。 他给她们讲故事,把她们扛在肩膀上满院子跑,用木头给她们削小陀螺。 茜茜尿了裤子,他二话不说蹲下来给她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些不是装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她其实并不了解凌和平。 她了解的他,是他愿意展示给她看的那一面。 温柔,体贴,沉稳,无所不能。 可是他从来不愿意谈论自己的过去。 她问过他战场上受过伤吗,他只是笑笑说“擦破点皮”。 她也问过他那对已经牺牲的父母,他总是说“实在没有印象了,我那时候太小”。 但他愿意听她讲述自己的一切——她的童年,她的家人,她的喜好,她对未来的规划。 他是个极好的倾听者,每当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被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可是反过来,她对他的了解有多少呢? 她不知道他在部队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那些枪林弹雨的过往,不知道他为什么和爷爷相依为命,不知道他在与她重逢之前的那二十八年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信任他的为人,信任他的人品,信任他对她的感情。 但她,并不了解他。 信任和了解,原来是两回事。 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喂?薇薇啊?” 许久没回音,梁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焦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齐薇薇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第364章 风筝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丹丹。 其它一切,都能往后放。 齐薇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的大女儿丹丹,在幼儿园被坏人抱走了。”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梁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调门,震得听筒嗡嗡响, “你等等啊,我马上给你去找和平这小子! 你说你的电话号码,我有消息了就给你打电话! 你等我,最多半小时!” 高畅从齐薇薇颤抖的手里接过听筒,对着话筒清晰地报了实验室的电话号码,又确认了一遍,才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后,他又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听——线路畅通,嘟——的长音平稳地响着。 他这才放下听筒,对齐薇薇点了点头。 而梁冰放下电话,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步子太大,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震得窗框上的玻璃嗡嗡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迎面进来的警卫员撞个满怀。 “政委,您——” “让开!” 梁冰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人已经蹿出去了。 京郊部队的营区很大,从办公楼到凌和平的宿舍,正常走路要七八分钟。 梁冰小跑过去的,只用了三分钟。 五十岁的人了,跑得呼哧呼哧喘,但他顾不上。 凌和平住的是单身干部宿舍,一排红砖平房,每间房门口都种着一棵半大的杨树。 凌和平那间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锁头锃亮,显然是刚锁上没几天的。 梁冰抬手砸了几下门——砰砰砰! 没人应声。 他又砸了几下,喊了一嗓子:“和平!凌和平!臭小子!开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连个老鼠叫都没有。 梁冰后退半步,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木头门闩咔嚓一声断裂,门板弹开,撞在后面的墙上,震下来一层白灰。 屋子里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个茶杯都没放。 椅子推到了桌子下面,位置分毫不差。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梁冰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身吩咐闻讯赶来的警卫员:“修下门。” 然后又是一路小跑,往营区最西头的那排小院赶去。 那是凌和平带齐薇薇跟齐佳佳参观过的小院。 凌和平一直没住,他住在宿舍。 梁冰当时还开玩笑说,你是准备娶媳妇了吧? 凌和平难得地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小院的院门上也挂着锁。 梁冰活动了一下手脚,脱下外套丢在墙根底下,后退两步助跑,一纵身攀住了墙头。 他双臂一撑,一条腿挂上去,翻身过墙。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快五十岁的人了,身手还算利落。 院子里空空荡荡。 正房、厢房、厨房,所有屋子,全都上了锁。 梁冰趴在正房的窗户上往里看——家具还没置办,空荡荡的屋子正中放着一张木板床,连被褥都没有铺。 他从墙头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他把外套捡起来,抖了抖土,穿好。 然后他回到办公楼前,开上他那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把整个营区翻了一遍。 训练场、食堂、澡堂、弹药库、卫生所、甚至菜窖,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了。 他甚至掀开了操场边上那堆训练用的旧轮胎,翻出了一大窝受了惊的蚂蚁。 最后他去了门岗。 值班战士翻出了出入登记簿,手指顺着日期一行一行往下滑,找到了凌和平的名字。 “政委,凌副团长是五月二十一号上午出的门。” 四天前。 他请了五天假,明天归队。 登记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凌和平,事假,前往京市,预计五月二十五日归队。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报告政委,没有。就是正常出门,没说去哪儿。” “有没有人来接过他?” “没有,他自己步行出门的。” 梁冰站在岗亭门口,手扶着腰,喘粗气。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翻了一遍。 凌和平在京市没有亲戚,除了他爷爷。 但是,他爷爷刚来京市没多久,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一面,就回鲁省给老朋友奔丧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给松鹤居挂了电话。 果然没人接。 梁冰喘着粗气。 这小子除了部队和齐家,几乎没有别的活动范围。 他能去哪儿? 他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拨通了齐薇薇的号码。 “薇薇,和平没找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和焦躁, “你别急,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 他记下地址,拿起军帽,大步走出办公室。 操场上,四个侦察兵已经列队等在那里了。 都是没出任务的精干小伙子,一个个腰板笔直,目光如鹰。 梁冰一挥手:“上车。” 五个人挤进吉普车,向着京市市区出发。 而此时,冀省仙河县城。 凌和平正站在县供销社的柜台前面,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挑风筝。 仙河县是华北有名的风筝之乡,这里的风筝骨架细、画工精、飞得稳,每年春天都有风筝会。 凌和平上次来还是至少十八年前,那时候是陪爷爷来散心的。 这回他专门坐火车跑了一百五十多公里,就为了给丹丹和茜茜这两个小丫头挑两个好风筝。 上次回齐宅,丹丹和茜茜围着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妞妞看了半天。 妞妞的大姨从仙河县带回了一只大蝴蝶风筝,绸子面的,尾巴上还缀着彩色的小穗穗,一飞起来,那些小穗穗就在风里跳舞。 丹丹和茜茜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丹丹没有开口要。 她从来不会开口要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眼睛亮晶晶的。 她是个太过懂事的孩子。 茜茜倒是直接,拉着凌和平的裤腿说:“凌叔叔,我也想要会飞的小燕子。” 第365章 部署 凌和平记得,自己当时蹲下来,捏了捏茜茜的小脸蛋,说:“好,叔叔给你买。” 当时茜茜又追问:“那,那姐姐的呢?” “姐姐也有。” “要好看的!” “好,凌叔叔挑最好看的。” 他答应了孩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帽子。 她把柜台上的风筝一只一只摆出来,有蝴蝶的、有蜻蜓的、有金鱼的、有燕子的、还有老鹰的,花花绿绿地铺了一片。 胖大姐看着这个穿便装的高个子男人蹲在那儿翻来覆去地挑,挑得比挑媳妇还认真,忍不住笑了:“同志,给自家孩子买啊?” 凌和平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嗯,两个闺女。” 说起“两个闺女”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他把那只燕子风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骨架是细竹篾扎的,蒙的是绢面,燕子翅膀上画的羽毛一根一根的,颜色鲜亮。 他又拿起了那只老鹰的,老鹰的眼睛是用黑丝线绣的,炯炯有神。 “这两个,一样一个。燕子给我小女儿,老鹰给我大女儿。” “这俩最贵,您真会挑!” 胖大姐帮他包好,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又用麻绳扎了个提手。 凌和平付了钱和布票,转身要走,眼神忽然被柜台上方挂着的一只喜鹊风筝勾住了。 那是一只雪青色的喜鹊,翅膀上画着细细的白色羽纹,最特别的是嘴里衔着一个小小的竹笛。胖大姐见他盯着看,笑着说: “这是带响儿的,飞起来会叫,跟真喜鹊一个声儿。这个也贵,买一只?” 凌和平想到了齐薇薇。 她最近那么忙,在搞什么新发明。 上周末他回齐宅,看到她趴在桌前睡着了,手边的搪瓷缸子里是冷掉的茶水。 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都没醒。 “这只也要了。”他说。 然后,他又在供销社的食品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的点心,其中有一种金黄色的条状点心,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一看就酥脆香甜。 柜台后面的小黑板上写着:仙河特产,蜂蜜江米条,一元三斤,限购五斤。 “同志,这个给我来五斤!一斤一包给我装好!” 他指着蜂蜜江米条,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分。 胖大姐一边给他称重一边笑:“同志,你这是要把我们供销社搬空啊。” 凌和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弯腰挑拣蜂蜜江米条的时候,一百五十公里外的京市,工业部大楼里,一场风暴已经掀起来了。 工业部最大的会议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这间会议室平时是开部务会用的,此刻却变成了临时指挥部。 吕却斋站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铺着一张京市市区地图。 他带来的三个人站在左侧——一个是他的秘书老宋,两个是工业部保卫科的年轻人。 顾助理带着高应之调来的四个人站在右侧——都是高应之手底下年轻力壮的技术员和助理。 梁冰带着四个侦察兵站在中间,每个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再加上吕方方和高畅,一共十五个人,正在等待调遣。 梁冰把自己的四个侦察兵叫到身边,五个人头碰头地围在地图前。 他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小红星托儿所的地址。 “时间紧迫,我说一下部署。” 梁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他用笔尖点着地图,把十五个人分成了五组。 第一组往北搜,沿着托儿所北边的胡同一寸一寸地找。 第二组往东,重点排查东郊的几个废弃工厂和仓库。 第三组往南,第四组往西。 每一组都配了一张手绘的小范围地图,标注了片区内所有可能的藏匿点。 第五组是机动组,直接布控在京市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 “从孩子被抱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梁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这个时间足够嫌疑人离开京市!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走,把孩子藏在市区的某个地方。 所以五组人马各管一个方向,有任何线索,第一时间往这间会议室打电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去: “同志们,赶紧行动起来吧。” 所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又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梁冰是第三组的组长,负责往南搜索。 他一边把军帽往头上扣,一边往外走。 熊老师急急地追了两步,红着眼睛问:“政委同志,我干什么?” 梁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抱着茜茜的齐薇薇。 “你负责照顾好齐薇薇同志和茜茜。” 他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你们坐镇指挥部,随时接听电话。 每一通电话,都要有文字记录,打通的时间、打电话的人、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落。” 熊老师使劲点了点头,走到会议桌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 齐薇薇站了起来。 她要把茜茜交给熊老师,茜茜不愿意,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领不撒手。 齐薇薇弯下腰,把脸贴在女儿的小脸上,轻声说:“乖,妈妈去跟梁爷爷说几句话,就回来。你跟熊老师在一起,帮妈妈看好电话,好不好?” 茜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终于松开了手。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好。茜茜看着电话。” 齐薇薇走到梁冰身边。 会议室通往走廊的门口很窄,两人并排站在那儿,外面是长长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走廊。 “梁政委,”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梁冰能听见,“和平哥真的是请假了吗?不是什么……秘密任务?” 第366章 良心 齐薇薇还抱着一丝希望。 梁冰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这臭小子,有可能有啥事瞒着咱们。”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但不是那种真刀真枪的愤怒,更像是一个长辈对家里不省心的晚辈的无奈, “但你别乱想。 和平的人品,我可以打包票。 我跟这小子是过命的交情,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 “他在鲁省部队这些年,立功受奖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每一次最危险的任务,他都是第一个报名。 对待同志,他没有二话。 对待群众,他绝对遵守纪律。 这样一个兵,绝对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这个证件——” 梁冰把那假证件拍得啪啪响, “假得不能再假了! 只能唬住根本没看见过假证的人! 如果真的是和平起了什么歪心思,他也不会把事儿做得这么糙! 这不是和平的风格!” 齐薇薇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梁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薇薇,等和平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押着他来给你赔罪。 他要是不说清楚这几天干嘛去了,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但是现在,你得稳住。” 齐薇薇抬起眼睛,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重生以来,她发过誓的。 这一世,她要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事。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在熊老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茜茜从熊老师怀里探出脑袋,爬到她的膝盖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齐薇薇一只手环着女儿,一只手放在电话机旁边,眼睛盯着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 电话,始终没有响。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间会议室染成了橙红色。 然后橙红变成了暗红,暗红变成了灰蓝,灰蓝终于变成了墨色。 夜幕降临了。 。 1977年5月26日,凌晨五点。 京市人民医院外科值班室。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照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眼科学》和半杯凉透的茶水。 武大夫趴在桌上,白大褂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后脑勺上那个被木棒砸出来的大包已经消了些肿,但按上去还是隐隐作痛。 电话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像一把锥子,猛地扎进他的睡眠里。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话筒,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电话依然在响。 一声接一声,固执而刺耳。 武大夫盯着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手指慢慢蜷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来了。 这个电话,一定是唐渠打来的。 他得到了一个不自愿的捐献者,现在来通知他手术时间了。 武大夫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一般。 从被敲了闷棍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了。 这两天两夜里,他照常出门诊,照常做手术,照常在食堂吃饭。 三班倒的生活,不会因为他在某个清晨被人套了麻袋而停止。 病人不会知道他们的主治大夫刚刚经历了一场龌龊的算计,护士也不会知道她们的武主任心里正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他想过坦白。 昨天晚上,他站在家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站了足足五分钟。 他老婆陈淑英在屋里喊了一声“又卖什么呆呢?”,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她惯有的不耐烦。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面前的搪瓷盘子里已经攒了一小堆瓜子皮。 她的腿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女演员笑得露出八颗牙。 “回来这么晚,”陈淑英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热。” 他不饿。 毫无食欲。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脸。 岳父陈教授那张严厉的脸从这张脸上浮现出来,陈淑英遗传了父亲的高颧骨和薄嘴唇,却没遗传到那份学者的端正气度。 她被宠坏了,从小就是。 陈教授对学生们有多严苛,对这个独生女儿就有多纵容。 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也因此学不会体谅别人的难处。 “淑英,”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陈淑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嘴里的瓜子壳吐出来,落在盘子里:“怎么了?有屁就放!” 他张了张嘴。 如果我被人拍了那样的照片,你会相信我吗?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被算计的,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如果医院里人手一份我的那种照片,你会不会转身就走? ……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会相信。 她会尖叫,会摔东西,会跑回娘家。 然后她的父亲——他的恩师,会沉默地摘下眼镜,用那双跟手术刀一样精准的眼睛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却比说什么都让他难受。 然后,他和她的一儿一女…… 儿子刚进工厂,女儿刚分配到学校教书,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如果父亲的丑闻爆出来,他们的前程和婚姻,都会跟着一起碎掉。 “没什么。” 他干涩地说,站起来去厨房热饭了。 …… 眼下,电话还在响。 武大夫盯着它,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被人选中、恰好趁手的工具。 那个非自愿的捐献者,不论是谁,一定会被手眼通天的唐渠处理得干干净净。 唐渠在东城区经营了这么多年,处理过的人还少吗? 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这件事出纰漏的几率很低。 捐献者不会说话。 手术记录可以写得含糊其辞。 器械护士是他的人,拿了钱就会闭嘴。 只要他把手术做好,把唐爱军的眼睛治好,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唐渠不会再来找他麻烦。 他的家庭和事业,都能完整地保下来。 他只要做一件事——把那个捐献者的角膜,移植到唐爱军的眼睛上。 就这么简单。 电话铃声还在响。 可是,他还有一个……叫良心的东西。 第367章 黑屋 良心这个词,在这个当口有些不合时宜。 说出来,甚至会被人笑话。 良心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它就在他胸腔里,压着他的呼吸,让他每一次吸气都觉得费力。 他这辈子做了上千台手术,治好了无数人的眼睛。 他见过光明重新回到病人眼里的那一刻,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那种从黑暗中被一把拽出来的狂喜。 他觉得,那是一个外科大夫能得到的最高褒奖。 现在,他要给唐爱军那种光明。 用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黑暗。 他丝毫不怀疑,唐渠会用活体。 因为,他根本没有问过自己,尸体的角膜移植窗口期。 6-12小时,死亡后6-12小时内,是有效窗口。 唐渠不知道。 他根本没想过用尸体。 所以…… 供体,是一个非自愿的、被绑架来的、即将被“处理”掉的牺牲品。 电话铃声停了。 值班室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灯丝的滋滋声。 武大夫看着电话,呼出一口气。 也许不是唐渠。 也许是打错的。 也许,唐渠根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供体,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铃声比刚才更急促、更刺耳。 像是一个等得不耐烦的人,在用铃声逼他接电话。 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个年轻护士从隔壁值班室跑过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推开门,看见武大夫坐在桌前盯着电话一动不动,奇怪地说:“武主任,您怎么不接电话啊?” 武大夫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走过去抓起了话筒: “外科,找哪位?” 她听了两秒钟,把话筒递过来,还带着点儿被吵醒的愠怒:“武主任,找您的!” 武大夫只能接起电话。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低低地喂了一声。 听筒那边传来一丝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阴沉的、不紧不慢的男声: “你今天大夜班是吧?” 唐渠的声音。 那种辨识度很高的、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嗓音。 他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嗯。” 武大夫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白天睡一天,今晚精神应该足了吧?” “嗯。” 唐渠没有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 他直接进入主题,语气平稳,好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今晚,凌晨一点。你把手术室准备好,我把人送来。” 武大夫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凌晨一点。 那个非自愿的活人供体,就被安排在今天晚上。 “嗯。” 武大夫听到自己的第三声嗯,比前两声更轻。 “事情办漂亮点儿。” 唐渠说完,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武大夫慢慢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来。 护士已经转身走了。 这通平平无奇的电话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兴趣。 武主任是眼科的一把刀,找他做手术的人多了去了。 大半夜打电话来约手术的,也不是没有过。 她打着哈欠走回隔壁值班室,拖鞋声渐渐远了。 武大夫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着。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的病历袋,解开棉线,抽出了唐爱军的病历。 病历的第一页写着病人的基本信息。 姓名:唐爱军。 年龄:二十八岁。 治疗方案:消炎、预防感染。 他翻到第二页,是入院记录的正文。 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病人受伤的经过——因居民楼配电房短路引发电弧灼伤,面部深二度烧伤,双眼角膜严重受损。 入院时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已约束。 再翻一页,是护士的值班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体温、脉搏、血压,还有病人进食情况和大小便次数。 在“备注”一栏里,有一行小字让他停下了目光——“病人家属多人长期陪护,多次与护士发生口角。病人母亲张某某曾与病人奶奶孙某某在病房内争吵,内容涉及前妻齐某某,言语不堪入耳。” 武大夫看了这行字很久。 关于唐爱军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 京市东城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唐爱军被炸伤眼睛的事没人知道,但唐爱军这人的名字,已经没人不知道了。 这个人在妻子嫁给他以后,跟自己的姨妹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生了两个私生子,还把私生子偷偷抱给妻子养,把妻子亲生的两个女儿送去了乡下。 这种事情,简直耸人听闻。 武大夫甚至听急诊科的护士说过——唐爱军被送来的那天晚上,他的亲生母亲张晴天当着一走廊的人说了那句话:“没有它就看不见了吗?那我……我不捐了。” 而她的婆婆,唐爱军的奶奶,一个八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却挺身而出说“我捐”。 只是她太老了,不能捐。 所以,才有了他武大夫被敲闷棍的事。 这样的一个人。 骗妻,弃女,私通,乱伦。 猪狗不如。 现在,自己被逼着给这样一个畜生做角膜移植。 用的,还是一个非自愿捐献者的角膜。 武大夫把病历重重地合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一股乱气在他体内四处窜着,找不到出口。 他的胃在痉挛,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小药片——是上个月托药房的人弄来的胃舒平。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 丹丹被关在小黑屋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不知道这间屋子在哪里,但它不大。 她张开双臂量过——东西方向是四步半,南北方向是三步。 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臭气哄哄的褥子,被子更臭,而且湿漉漉的。 床头有一只大痰盂。 臭味儿,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第368章 囚笼 一开始,丹丹以为房间里没有窗户。 后来她用手摸索着发现了——有窗户,但是窗户上钉着一条厚被子,从窗框顶部一直垂到窗台下面,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钉子钉得密密麻麻。 她的小手指,根本抠不动钉子。 所以,丹丹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是她有办法。 每次送饭的老太婆打开门的时候,丹丹都会飞快地往门外的方向看一眼。 老太婆身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的窗帘是蓝色的薄布,外面的天色会透进来。 丹丹看见了三次白颜色的天光,两次黑颜色的夜色。 所以,今天是第三天。 这三天里,她吃了八顿饭,喝了不知道多少次水。 送饭的是个老太婆,头发花白,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老式对襟褂子。 她的脸总是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丹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 但老太婆送来的饭倒是不赖。 有白米饭,有炒青菜,有时候还有几片肉。 用一只搪瓷碗装着,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粗糙的铁皮。 筷子是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有一根还裂了缝,用线缠了好几圈。 丹丹每次都摸黑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她不但吃完,还会在老太婆来收碗的时候,把空碗举起来给她看,然后用她在小红星托儿所学到的礼貌用语说一句:“谢谢您,老奶奶。” 老太婆第一次听到她说“谢谢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却不能出声。 她一把夺过空碗,砰地关上了门,门外的脚步声又快又重。 丹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她也没有多想。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饿着自己。 因为饿着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跑不动,跑不动就找不到妈妈和茜茜。 她在鲁省被关在裁缝家里的时候,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裁缝不给她吃饱饭,她就偷吃锅底硬掉的锅巴,喝凉水管饱。 她从来不会让自己饿着。 丹丹并不认识这个送饭的老太婆,只以为她是个做饭的老婆子。 她不知道,这个老婆子,正是她的亲奶奶张晴天。 她更不知道,是她的亲爷爷唐渠把她安置在这里的——这里,是唐爱军的卧室! 张晴天第一次见到丹丹的那个瞬间,愣住了。 那是两天前的傍晚。 唐渠拎着一只棕色的大皮箱回家,皮箱很沉,他拎得呼哧呼哧地喘。 张晴天迎上去要帮忙,唐渠一把推开她,把皮箱拖进了唐爱军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张晴天听到皮箱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从皮箱里滚了出来。 然后门开了,唐渠一边擦汗一边对她说:“锅里有饭没有?弄点过来。” 张晴天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绑着手脚,侧躺在地上。 嘴里塞着一块灰布,头发散开了,小脸被憋得发红。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看到张晴天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乞求,而是——恨。 张晴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齐薇薇的眼睛。不但长得像,那种神气更像。 那种从高处往下看你的、不屑的、倔强的、永远不会向你低头的神气。 张晴天活了大半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当年齐薇薇嫁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她的。 嘴上叫着“妈”,她觉得那双眼睛却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她讨厌唐甜甜,更讨厌齐薇薇。 她讨厌一切跟她抢她的独苗儿子的女人。 更可恨的是,这个女人结婚后,儿子就从家里搬出去了。 而且,他们还接了孙喜娣那个老不死的去一起住。 她这个婆婆,被彻底晾在了一边。 齐薇薇,虽然对唐爱军百依百顺,对唐甜甜掏心掏肺,对她这个婆婆低声下气,但她还是本能地讨厌她。 她断了唐爱军每月的补贴。 她本来想让齐薇薇来求她,但是齐薇薇没有这么做。 她搜刮娘家,贴补小家。 于是,两家更淡了。 从那时起,张晴天就一直知道,齐薇薇骨子里有一股傲气。 那傲气,让她看了就来气。 她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她嫉妒傻薇薇,得到了家人那么多的宠爱,却不珍惜。 现在,这股傲气又出现在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身上。 而这小女孩,身上流着齐薇薇的血。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小女孩。 虽然丹丹是她的亲孙女,但她看她不顺眼。 这个小贱货凭什么这样看她? 她凭什么有这种眼神? 她的妈妈把唐爱军的命根子给废了,把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把唐甜甜送进了监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 她的妈妈做下这么多孽,她凭什么还能有一双这么亮的眼睛? 不过,张晴天很快就释然了。 因为唐渠说过——等做完手术,这小贱货就会被“处理”掉。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唐渠、东城区革委会主任,处理过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碍事的、不听话的、挡路的,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消失。 张晴天一点儿都不担心。 这个小贱货,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眼下,唐渠给她交代了任务:每天给这小贱货送饭,而且饭不能差,要有肉有菜。 唐渠说,做手术之前得保证这小贱货的营养,这样她的角膜才好用。 张晴天虽然不懂什么角膜营养不营养的,但这件事上,她听唐渠的话。 唐渠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 凌晨的病房区,安静得只剩下走廊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唐爱军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整张脸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鼻孔和嘴巴。 他已经不喊疼了,因为喊了也没用。 止疼药的效力一过,那种灼烧感还是会从眼眶后面往外顶,顶得他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在地上踩两脚。 可他连抠都抠不了——护士把他的两只手绑在了床栏上。 突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第369章 灯绳 唐爱军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不是护士软底布鞋那种细碎的沙沙声,而是皮鞋重重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哒哒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意志力精确控制着。 门开了。 “谁?” 唐爱军问。 他的声音从这个被纱布裹着的黑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恐惧。 “你老子。” 唐渠说。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唐爱军感觉到自己亲爹的目光,正透过纱布的缝隙看着自己。 那目光没有什么温度,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身上不急不缓地磨。 “你小子有福气,” 唐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独有的笃定, “老子给你找了个最好的角膜。年轻的,健康的,今晚就能做手术。” 唐爱军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欣喜若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问:“谁的?” 唐渠皱了皱眉:“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给你用你就用。” “爸,”唐爱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有点儿不像他,“你别……别干那种事。我知道你有办法,可是……” “什么那种事?”唐渠的声音冷了半度。 “就是那种……”唐爱军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纱布下面滚动了一下,“就是……别为了我杀人。你别去找……别去……万一查出来……” 唐渠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干,像是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嘴凑到唐爱军被纱布裹住的耳朵旁边,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某种冷淡: “臭小子想什么呢?爸一准给你弄来眼角膜,是走正规程序的。 老子的人,找到了一位意外去世的死者家属,他们已经同意了器官捐献。 你担心个屁!” 他顿了顿,直起身, “好好听医生的话,知道了吗?” 唐爱军闭了嘴。 他知道再问下去,唐渠会发火。 而唐渠发火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 5月27日,凌晨零点零五分。 唐渠推开了唐爱军的房门。 房间里很黑,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这根灯绳被人绑了起来,系在高高的电线顶上。 他踮起脚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灯绳的尾巴——那是一截粗糙的麻绳头,被磨得起了毛。 他捏住它,轻轻一拉。 “咔嗒”一声,昏黄的光充满了房间。 丹丹眯起了眼睛。 最初的一阵炫光过去之后,她看清了——这间屋子其实一直都有灯。 只是开关绳被系到了房顶上,像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老头子一样高的成年人也要踮起脚尖,全力伸手去够。 所以前几天夜里,送饭的老太婆来的时候,每次都只在门口借着走廊灯递碗筷,从不进来。 所以,这间屋子才一直是黑的。 现在,这个老头子把它拉开了。 丹丹没有害怕。 事实上,她不太会害怕了。 在鲁省被裁缝关在院子里不准出门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不生恐惧这门本领。 害怕会让人腿软,腿软就跑不快。 跑不快就会被抓到,被捉到就回不了妈妈的身边。 所以她选择不害怕。 她用眼睛看。 她靠在墙角,仰着头,目光从那个正在收回手的老头子脸上,慢慢滑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滑到了墙上的那根灯绳。 那根灯绳是一条细细的棉线,末端绑着一个小塑料坠子,坠子在灯泡的热气里轻轻晃动。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间屋子有灯。 灯绳被系得很高。 这个老头子要踮脚才够得着。 然后是老头子的脸。 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眶很深。 眉毛稀稀疏疏的,像两条褪了色的毛虫趴在眉骨上。最特别的是他的嘴——嘴唇很薄,几乎看不见,抿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把刀子在脸上划了一道缝。 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光。 丹丹用心记着这张脸。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东西,但她会把自己能记住的都记下来。 这是她在小红星托儿所的熊老师教的——记房子、记路、记脸、记话,记一切对你有用的东西。 唐渠自然感觉到了她打量的目光。 那双黑亮的眼睛穿过昏暗的灯光,像两枚冰凉的石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开,但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在自己脸上,动作干脆利落。 白色的棉布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冷冷的眼睛露在外面。 然后,他又掏出了另一只口罩,还有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那只玻璃瓶只有他拇指那么大,瓶口塞着软木塞。 他拔掉软木塞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一股浓烈的怪味随即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却又比消毒水刺鼻得多,闻起来让人头晕。 唐渠没有犹豫。 他把瓶口对准口罩,慢慢地、均匀地倾倒。 透明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浸透了口罩中间的那层纱布,把白色染成了微微发亮的浅黄色。 接着,他大步走过来。 丹丹没有叫。 她的嘴被那块灰布塞着,也叫不出来。 她只是把后背往墙角里缩了缩,双手在背后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看到那只浸了药水的口罩向她的脸压下来,口罩后面那个老头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冷静而专注,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口罩,牢牢地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苦味。 先是苦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以后,又被水冲淡了的味道。 然后是凉意,从那块湿透的棉布上渗进她的皮肤里,顺着鼻腔往上蔓延。 丹丹屏住呼吸,但那味道太浓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吸进去了一口,又一口。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老头子的脸在她眼前开始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和线条都在慢慢地洇开。 她想撑住,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第370章 私活 丹丹搁在膝盖上的小手渐渐松开,攥紧的拳头变成了一只无力的、摊开的小巴掌。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三分钟后,丹丹又被装进了那只棕色的皮箱里。 她的身体很轻,唐渠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放进了箱子里。 他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平稳,均匀——然后合上箱盖,拉上拉链。 皮箱很旧了,棕色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衬布。 箱盖上贴着半张褪色的标签,被撕掉的那半张,上面原来印着“京市——鲁省”的字样,是很久以前的行李签。 唐渠到底是怕的,怕这箱子一不小心遗失,他抹掉了自己的所有痕迹。 这只箱子跟了唐渠很多年,装过文件,装过礼物,装过各种用来打通关节的东西。 装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这是头一遭。 他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晴天一眼。 张晴天站在走廊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唐渠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推开门,走进了凌晨的夜色里。 家属院3号楼的楼下,停着他那辆黑色的红旗小轿车。 车是五年前配给东城区革委会的,平时有专门的司机,但今晚唐渠自己开。 他没有再用任何一个手下——他现在谁也不信。 那些人一次次办砸了他的事。 放跑了茜茜。 还被人扣下了假证。 废物。 全都是废物。 他把皮箱放进后备箱,盖上后备箱盖。 红旗小轿车的发动机在凌晨的寂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坑洼的水泥路面。 车子驶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头裹着大衣探出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唐主任的车,又缩了回去。 京市的凌晨,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旁的行道树,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唐渠把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个红灯都规规矩矩地停。 仪表盘上的时钟指向凌晨零点三十五分。 从家属院到市人民医院,正常车速一刻钟。 他留了足够的富余。 武大夫已经提前在手术室做好了准备。 手术室在三楼走廊的最尽头,双开的弹簧门,门上方的红灯已经亮起了“手术中”三个字。 这三个字亮起,就已经驱散了所有的闲杂人等。 手术室里面的空气,已经被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浸透了,白瓷砖墙面上映着无影灯投下来的冷光。 手术台已经铺好了无菌单,器械台上一排排地码着手术刀、镊子、止血钳和角膜环钻。 那个铝制的角膜保存盒放在器械台最右边的角落,盖子扣着,里面是空的。 唐爱军躺在手术台上。 从病房推过来的路上,他被路灯晃了一下眼睛——虽然隔着纱布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光。 那一点点模糊的光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希望。 他想看见,不管用谁的眼睛。 器械护士姓秦,三十五六岁,在手术室干了十年,是武大夫亲自带出来的人。 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了一张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大众脸。 她的特点是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而是从来不在不该说的时候多说一个字。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概不问。 这也是武大夫愿意用她的原因。 武大夫有时候会做些这种“私下”的手术。 都是人情往来——某个领导的亲戚需要加塞,某个退下来的老干部需要特殊关照,某个塞了条子进来的人不能在普通病房里排队。 秦护士理解。 每次武大夫叫她来加夜班做这种手术,她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地清点器械、铺单子、检查麻醉机的管路。 她手脚麻利,业务娴熟。 手术做完之后,武大夫会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五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卷成一个小卷,塞进她手里。 每次都是五十元——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两元。 她的正式工资是四十八元,在护士里面已经算高的了。 此刻,秦护士正在检查手术包里的缝线。 三号丝线,四号丝线,可吸收缝线,一根一根地对着无影灯的光看。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动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缝线上了。 她的心思在那个小小的搪瓷罐子里——今晚的五十元加班费,她是该买那双百货大楼橱窗里看了很久的白色小皮鞋呢,还是该给儿子买一包友谊商店的进口糖果? 儿子的同桌上次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来班里,全班小朋友都围着他转。 如果是友谊商店那种铁盒装的水果糖,儿子能吃一个月,每天兜里装两颗,走路都得横着走。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皮鞋和糖果哪个更值,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唐渠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大皮箱。 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略有些急促,但脸上的表情是冷静的,像是在提他自己公文包一样。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拉开了拉链。 箱盖弹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散了出来,混进手术室里原有的福尔马林气味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 唐渠把双手伸进箱子里,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抱出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她的四肢软软地垂着,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头发散落在唐渠的手腕上。 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慢,像是睡着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罩衫,罩衫的袖口和下摆都皱巴巴的,但料子是好料子—— 秦护士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百货大楼里卖得最贵的的确良,一尺要一块二毛钱。 罩衫的领口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秦护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捏在指尖的三号丝线,掉在了无菌单上。 这不对劲! 第371章 气窗 武大夫也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个成年人。 某个被唐渠从不知哪个渠道弄来的、签了“自愿捐献”的替死鬼——这种事他在医院里不是没听说过。 角膜库常年是空的,但角膜移植手术隔三差五总有人能做,角膜从哪里来,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但,那都是谈拢了价格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唐渠抱出来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秦护士最先回过神来。 她走到唐渠身边,蹲下身,把两根手指搭在丹丹的颈动脉处。 颈动脉的搏动通过指尖传来,有力而规律——咚,咚,咚。 这是健康的脉搏,不是濒死的、微弱的、随时都会消失的脉搏。 “怎么……” 秦护士的声音发紧,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 “怎么供体是这么小的孩子?等一下——” 她的手按在丹丹的脖子上,又确认了一遍, “这脉搏很有力啊!” 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武大夫。 那双眼睛里全是问号,还有一些她在手术室里从不轻易表露的东西——恐惧。 武大夫此时几乎石化了。 他站在手术台旁边,一只手扶着器械台的边缘,整个人几不可查地微微发着抖。 他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小女孩。 看着她那件绣着梅花的鹅黄色小罩衫。 看着她那双虽然闭着但依然能看出形状的、长长的睫毛。 看着她小得可怜的一双脚上穿着的那双方口小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只有脚后跟的位置有少量的踩踏痕迹…… 这一切,说明她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野孩子,而是一个被好好照顾着的、有人疼爱的小姑娘。 他看到了她罩衫袖口的针脚。 那种细密匀称的缝法是手工业余爱好者做不出来的——要么是她母亲是个手艺极好的裁缝,要么是买的百货大楼的高档货。 还有那朵梅花,花瓣层次分明,花蕊上还绣了几针淡黄色的小点,这绝不可能是家庭手工能做到的精细程度。 给女孩穿这么好衣服的家庭,不会好惹。 而一个六岁的孩子,更不可能“自愿”捐出眼角膜。 有猫腻,有问题,而且……会有大的后遗症。 武大夫的目光,从丹丹身上移到唐渠的脸上。 唐渠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种表情,仿佛在说——东西我送到了,你只管干活儿就好。 一瞬间,武大夫被推向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点。 他其实不必思考什么。 如果他点点头,如果他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如果他在天亮之前把这台手术做完,那么一切都会顺利过去。 唐渠会摆平所有的事情,而他依然是京市最好的角膜移植专家,是郭教授的徒孙,是每一个眼科病人排队等待挂号的武主任。 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个小女孩会被他摘除角膜。 然后被唐渠弄死。 而唐爱军会睁开眼睛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这算是等价交换吗? 用一个六岁小女孩的一生,去成全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的光明和她的一切,值的吗? 但是,也不是他做完手术,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他的良心,从此将夜夜蚀骨。 三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看看她的情况。”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他蹲下身,把两根手指搭在丹丹的手腕上,做出把脉的样子。 又翻开丹丹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是药物麻醉后的典型反应,但眼底清澈,没有病变。 他站起来,走到器械台边,用平淡的语气对秦护士说了一句:“量血压。” 秦护士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血压计。 血压计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旁边挂着记录板和听诊器。 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武大夫又说了一句:“我去刷手。你先把手术包准备好。” 声音非常平静,带着一种权威感。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手术室里间那个专门给大夫洗手更衣用的小房间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秦护士说了一句:“闲杂人等都出去等吧。” 小洗手间不大,三面贴着白瓷砖,一面是排气扇,排气扇下面是洗手池。 洗手池上方是水龙头,旁边放着一块被泡得发软的药皂。 武大夫没有去看那个洗手池。 他抬起头,看向洗手间最里面那面墙的上方。 那里有一扇气窗。 那扇气窗很小,一个成年人勉强能钻过去。 平时是关着的,为了保持手术室的无菌环境。 但今天下午他提前来过手术室,检查了一下那个生锈的插销。 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预感,也许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现在他知道了。 他搬过角落里那只用来垫脚的小木凳。 木凳很轻,搬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他把木凳放在气窗正下方,把药皂盒放在水龙头下面,用胳膊肘碰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立刻充满了小洗手间,盖过了他踩上木凳时鞋底与木头之间的那一声轻响。 他爬上气窗,双手撑住窗框的两侧,身体向上提。 整个人,缓缓地,从小小的气窗钻了出去。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再然后是腰和腿。 窗框的边缘刮破了他的白大褂,在后背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感觉到一阵锐痛。 但他没有理会。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吸了一口气,双手抓紧了外墙上的金属水管。 手术室在三楼。 他沿着水管,手脚并用,爬了下去。 用了大概五分钟。 京市的五月天,后半夜的风很凉,但活人的体温,本就是温热的。 他的手掌被水管上粗糙的接口磨得生疼,鞋底在金属管子上打滑了好几次,脚踩在墙外皮剥落裂缝的砖上往下爬,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落到地面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一阵钝痛。 他站起来,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灰色的大楼。 那条被撕破的白大褂在夜风里飘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拽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第372章 悬赏 武大夫的心在耳边砰砰跳着。 白色,太显眼。 丢掉。 他的身影,瞬间融入了夜色。 然后,他贴着墙根儿,向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跑。 在门卫大爷奇怪的注视下,跑出了医院。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路上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他跑过闭门的副食店,跑过贴满标语的红砖墙,跑过清晨第一班公交车刚刚启动的起点站。 直到他看到了那盏灯。 派出所门口那盏红色的灯,在灰蒙蒙的清晨天色里,亮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武大夫双手撑在派出所值班室的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歪在鼻梁上,里面的衬衣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凉又湿。 值班民警抬起头看他,眼神从困倦变成了警惕。 “同志,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武大夫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是哑的,颤抖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我叫武学义。我要报案——” 。 1977年5月27日,凌晨六点零五分。 工业部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却听得格外分明。 冷白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着长条桌上摊开的京市地图,照着散落一地的红蓝铅笔和写满了字的记录本,照着角落里那个端坐不动的身影。 齐薇薇坐在会议室第二排最靠边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望着前方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 她的姿势和七十二个小时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是有人把她放在这张椅子上之后就忘了带走,而她也忘了自己还可以离开。 三天了。 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座位。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有半缸凉透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 那是陈红丽端给她的。 梁冰的爱人陈红丽,听说齐薇薇的事之后,二话不说就请了假。她带着一饭盒热气腾腾的饺子,来了工业部。 她把饺子放在齐薇薇面前,齐薇薇没有动。 她把水塞进齐薇薇手里,齐薇薇端着,也没有喝。 “薇薇,喝口水,就一口。” 陈红丽蹲在她面前,声音难得地放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你倒了,茜茜怎么办?丹丹回来了谁管?” 齐薇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子,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还端着一样东西。 她把缸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陈红丽把这半缸水续了三回。 每次都是凉的,每次齐薇薇都只喝一口。 至于饭——她从始至终一口没碰过。 第一天的时候,会议桌还是被围得满满当当的。 梁冰的那四个侦察兵进进出出,每过一阵子就有电话打进来,要么是报告搜索进度的,要么是派出所在盘问线索的。 吕却斋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了半天,被秘书劝了三次才回去休息。 高畅和吕方方闷头守了一下午的电话,写了满满三张电话记录纸。 每次电话铃一响,所有人的脖子都刷地扭过去,可每一次,电话那头都不是丹丹的消息。 半小时,又托高应之的助理去问了一遍,没有。 第二天,大家陆陆续续地散了。 不是不找了,而是不能在屋里傻等着。 梁冰把搜索半径扩大到了京市郊区,每一组负责的片区都翻了三遍。 吕方方和高畅骑着自行车跑遍了东城区所有胡同,见人就问,问得嘴角起了一层白皮。 公安那边来了两通电话,说是逐一排除了齐薇薇提过的每一个可疑人员。 第三天,会议室里就只剩下齐薇薇和熊老师了。 熊老师坐在她旁边,眼睛肿得早就分不清是哭肿的还是熬肿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也是几乎三天没吃东西,也没喝水。 到了晚上,她忽然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额头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齐薇薇扑过去把她扶起来的时候,熊老师的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的嘴唇在动,齐薇薇把耳朵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孩子交出去的……是我……我是罪人……” 救护车把熊老师拉走之后,这间会议室就真的空了。 现在是凌晨,窗外还是黑的。 夜最深沉的时刻还没有过去,天色是一种介于墨蓝和浅灰之间的浑浊颜色,像是谁把墨汁倒进了一盆清水中,还没来得及搅匀。 远处工厂的烟囱在黑暗中隐约浮现,像一根根沉默的指头指向天空。 齐薇薇一个人坐着,眼睛望着电话。 梁冰临走前跟她说过,电话线他交代了总机,专门给她留了一条外线,不会被占线。 他甚至还留了一部备用电话在旁边,就怕电池没电或者进线故障。 “薇薇,你要保重自己。” 梁冰是这么说的。 他已经不说“丹丹一定能找回来”这种话了。 齐家,也已经全家出动了。 马蓝把丹丹回来以后拍的几张小照片的底片拿去照相馆,洗了两百多张,花了将近四百块钱。 爷爷齐达友放出悬赏,发现线索的给200元,找到丹丹的,给2000元。 2000元的巨款。 街坊邻居,几条街的,全都动起来了。 爷爷自己,也扔下了院子里刚种上没几天的丝瓜苗,骑着他那辆骑了二十年的二八大杠,把小红星幼儿园周围十几条胡同,挨家挨户问了一遍。 奶奶闻素美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煮一大锅绿豆汤晾凉了端到街口,给那些帮着找孩子的邻居们喝。 她不停地鞠躬,不停地道谢,眼神里,一点光都没有。 第373章 乱麻 齐畴请了假没跑火车,跟大哥齐壮壮一人骑一辆自行车,把京市四个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连轴转地搜。 大哥的嗓子都喊哑了,喊着喊着发不出声来,就拿着丹丹的小照片给人看。 二姐齐玲玲在文工团后勤部发动了所有同事,三姐齐佳佳出差在外地,接到电报连夜赶回来,下了火车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加入了搜索。 陈红霞在供销社请了假,跟齐梅梅两个人把小红星托儿所周边的每一条胡同口的每一个小孩都问遍了。 齐春春和齐茂茂几乎发动了单位所有人一起找。 就连刚跟齐春春确定关系的王芳,也是黑天白日地找,脚底磨了大泡,嗓子也哑了。 甚至高畅的对象谢晓敏,也发动了她们整个家族帮忙找人,还把悬赏提高到了3000元。 可是,没有一个人见过丹丹。 没有一个人提供线索。 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就那样消失在了京市的大街小巷里,仿佛被这座城市的清晨雾气一口吞掉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齐薇薇的心,每一秒都沉入更深的深渊。 前世发达后,她资助过“宝贝回家”寻子公益项目。 她很清楚那个冷冰冰的统计数字——被拐孩子在最初二十四小时内被找到的概率最高,越往后就越渺茫。 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 每过一个节点,希望就折一半。 现在,已经快到七十二小时了。 还剩多少希望?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 还是已经接近于零? 她忽然觉得,命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丹丹跟她团聚。 她把丹丹和茜茜从鲁省接回来,还不到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里,她给她们做了好多件新衣裳,给她们梳了好多次小辫,搂着她们讲了好多个睡前故事。 可这些够吗? 够不够弥补那两个孩子人生头几年里受过的全部苦楚? 够不够让她们原谅一个在前世把她们弄丢了的母亲? 如果丹丹真的找不回来了——她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如果丹丹真的找不回来了,那她这一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想。 她想到了茜茜,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姐姐被坏人抱走了。 茜茜现在被陈红丽接走了。 陈红丽说:“别有人趁乱,再对茜茜下手。毕竟,当时那个坏家伙是把丹丹和茜茜都抱走了!” 齐薇薇抱着茜茜不撒手。 陈红丽掰她的手指。 她撒手了。 陈红丽说得对,把孩子送到部队,谁能从部队偷走孩子呢? 她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照顾茜茜了。 茜茜也不能跟着自己这么熬。 齐薇薇再次想到了茜茜。 茜茜紧紧抱着齐薇薇的脖子不撒手,哭得声嘶力竭:“妈妈不要我了……姐姐不见了,妈妈也不要我了……” 齐薇薇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知道茜茜在陈红丽那里是最安全的——在那座军营里,在陈红丽二十四小时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人能再动茜茜一根头发。 可是,把四岁的女儿一个人留在陌生人的家里,哪怕这个陌生人是妈妈的结拜姐妹…… 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太安静了。 静得齐薇薇甚至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听见暖气管道里偶尔发出的一声闷响,听见窗外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一只早起的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又闭上了嘴。 她盯着电话,不眨眼。 她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没想明白,忽略了什么细节。 她是重生一次的人,她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 她应该比所有人都更能预知危险、看清因果。 前世商海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她都见过,什么样的暗算她都拆过招。 可是这一回,她真真切切地卡住了——她不知道是谁偷走了丹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她把能想到的名字全都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唐甜甜在监狱里,公安已经确认过了,服刑记录清清楚楚,没有越狱。 齐迎春在看守所,案子还没判,人老老实实待在里面。 邱老师在老家挖土豆,当地派出所的人去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吓得差点一屁股坐进火堆里。 她甚至还给鲁省葫芦县去了电话。 长途电话转了三道总机才接通,话筒里的声音嘈杂得像隔着一层风雨。 葫芦县的公安听说她孩子丢了,倒是很负责,专门派了两个人去监狱核实谢春巧的情况。 那边很快回话——谢春巧还在服刑,没有减刑,没有出狱,连探视都没有。 也不是谢春巧。 那是谁? 齐薇薇不是没想过唐渠。 唐渠的阴沉和手段,上一世她领教过太多。 那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把任何人当垫脚石的男人,一个可以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地夹菜喝酒,转过身就把人的前程连根拔起的政客。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匪夷所思的恶事,唐渠一定排在前三名。 可是,公安带回的消息,也让她把唐家排除在外了。 唐爱军修保险丝的时候被炸伤了双眼,正在医院里躺着,整个唐家上下人仰马翻。 唐渠忙着伺候儿子都来不及,在这个当口,他怎么可能分心来对付她呢? 不得不说,唐渠把丹丹安排在唐宅里,这个灯下黑的策略,是成功了的。 电话铃响了。 那声音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凌晨的寂静,像是一把利刃从黑暗中劈进来。 齐薇薇的身体猛地一震,手已经伸出去抓住了话筒,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喂?”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拽上来的,“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带着公安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是齐薇薇同志吗?你的女儿齐美丹,我们找到了。” 第374章 落地 齐薇薇一阵晕眩。 眼前猛地发黑,会议室的灯光变成了无数个白色的小点在她视野里飞舞。 她用一只手撑住桌面,感觉到冰冷的木桌边缘硌着她的掌根。 她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找到了?是……我的丹丹?” 那边肯定地说:“是的,找到了。你赶紧过来一趟吧。孩子状况……不太好。” 不太好。 不太好?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胸口。 她抓着话筒,说不出话来,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地打在话筒上。 “齐同志?您在听吗?” “我在,丹丹……还活着吗?” “哦,活着的,就是没醒过来。” “谢谢!谢谢您!”齐薇薇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又马上带上了急切,“地址!地址给我。” 她扯过记录纸,抓了一支只剩半截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她把地址念了一遍,对方确认了,挂断电话。 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的那一瞬间,齐薇薇已经站了起来。 三天没吃东西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椅背,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脆弱。 她转身往外跑。 她的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咔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楼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凌晨敲响了一口钟。 三十分钟前。 武大夫扑到派出所值班室台面上的时候,值班民警老周正在用搪瓷缸子泡他今晚的第三缸浓茶。 茶叶是昨天晚上泡过的,足足泡了两遍,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但他舍不得倒——供销社的茶叶要凭票才能买到,一票一两,一个月一张票。 他把旧茶叶又冲了一遍开水,正要吹着喝,门外就冲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跑得太急了,一头扎进来的时候差点儿没刹住脚,半个身子都扑在了值班台上。 老周赶紧搁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不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喘气喘得像拉风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老周当了二十年警察十分熟悉的东西——恐惧,还有一种被逼迫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决绝。 “同志,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老周绕过值班台,伸手去扶他。 武大夫仰起了脸。 “我叫武学义。是京市人民医院眼科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生生从齿缝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我要举报——东城区割委会主任唐渠,绑架了一名六岁女童,准备强行摘取她的眼角膜,移植给他的儿子唐爱军。” 老周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 东城区割委会主任。 唐渠。 六岁女童。 眼角膜。 这几个词从耳朵里砸进去,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却半天才捋清因果。 他当警察二十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绑架儿童挖眼角膜这种事,连他都没有遇到过。 “人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三楼手术室。你们快去。” 武大夫声嘶力竭。 这句话把老周从震惊中拽了回来。 他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五分钟后,一辆草绿色的拉达小轿车,无声地驶出了派出所的院子。 车上坐着老周、他的搭档小吴,还有武大夫。 车子没有开警笛,没有亮警灯——老周怕打草惊蛇。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车载电台呼叫了支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深夜的京市街道空旷无人,拉达小轿车在梧桐树影下飞快地穿行。 武大夫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间再稍微往前一点,武大夫跳窗逃跑五分钟后。 秦护士是等了五分钟,才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的。 她很注意看时间,今晚她兼任麻醉师,时间对她、对病人,都是无比重要的。 五分钟。 她是个老护士了。 在手术室待了十四年,跟在武大夫身后跟了八年。 她见过手术台上的大出血,见过病人心脏骤停的抢救,见过年轻的实习医生在第一次上手术台时紧张到把手术刀掉在地上。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的了。 刚才的那一切发生得太快。 唐渠把那个昏迷的小女孩从皮箱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确实愣住了。 但是职业习惯很快接管了她的身体——这个小女孩脉搏有力,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又浅又慢,典型的药物中枢抑制状态。 她蹲下来检查了小女孩的眼睑和瞳孔,又借着无影灯的余光检查了她的口腔和咽部,确认了呼吸道通畅,没有舌后坠。 “乙醚。” 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用的是肯定句。 唐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护士没有再问。 乙醚吸入麻醉——简单粗暴但有效。 缺点是麻醉平面不好控制,醒得也慢。 但优点是快,几分钟之内就能让一个人人事不省。 她在心里大约估量了一下这小女孩的体重,算了她应该用的麻药剂量,然后取了50%。 这样安全——既不会让她术中躁动,也不会因为过量造成中枢抑制过深。 她给丹丹的小臂绑上了压脉带,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手背的皮肤,找到了那条浅蓝色、比铅笔芯还细的血管。 一针见血,回血顺畅。 她利落地固定了留置针头,接上了静脉通路,挂了一瓶维持液在上面。 液体一滴一滴地掉进滴壶里,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上干净利落,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情。 这个孩子太小了,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小的、健康的供体。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罪恶。 她当然知道,角膜说是捐赠,但大多都是给了钱的,是生意,是买卖。 这个孩子的一生,就被她的父母这么卖了吗? 不,这么毁了吗?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她摇摇头,把不该有的思绪赶走。 她不能乱! 第375章 逃窜 秦护士需要钱。 五十元是她在丈夫面前的底气,是她把婆婆怼得哑口无言的底气,是她把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的底气。 她是家里说一不二的王,因为她能挣钱。 良心,先一边儿呆着去吧。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麻醉机的压力表。 一切正常。 她又看了一眼滴壶的滴速,调整了一下滚轮。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消毒洗手间的门上。 里面依然在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她已经听到了这个水声很久了。 严格来说,洗手消毒的时间就是三分钟,手术室里最严格的规矩就是它,武大夫平时洗手从来不会超过这个时间。 不会超过,也不会敷衍。 他洗手的样子秦护士看过几百遍了——每次都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指缝、手掌、手臂,每一寸皮肤都用肥皂揉搓到位,然后用流动的水冲干净。 整个过程不多不少,就三分钟。 一首歌的时间。 每个人有自己的歌,一边洗一边默默唱。 她不知道武大夫的歌是什么。 可是现在,五分钟了。 水还在响。 秦护士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人影。 那是上个月的事,心内科的老滕大夫,一个平时身体看着挺好的人,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喜欢值夜班的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那天他接诊了一个心绞痛的病人,看完之后说有点累,趴一会儿。 病人等了五分钟,叫他叫不醒。 推了他一把,他从凳子上滑下来,就那么没了,心肌梗死。 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他的搪瓷缸子里还有半杯热茶。 秦护士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现在本来就是在用公家的东西,做着不合法的手术,挣着脏钱。 如果武大夫在里面真的出了什么事,不管是猝死还是别的什么,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她能全身而退吗? 她家里还有六个老人、一个男人、两个孩子等着她回去,她不能折在这里。 她放下手里的止血钳,快步走到消毒洗手间的门口,压低了声音问:“武大夫?您没事儿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哗啦啦的水声,持续地、冷漠地、一成不变地响着。 秦护士的脑子“轰”地一声。 她也不顾什么无菌原则了——那玩意儿在眼下的情形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她直接用胳膊肘撞开了门,门板弹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魂儿都飞了——洗手间里没有人。 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冷水从龙头里冲出来,打在洗手池里那块被泡得发软的肥皂块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肥皂盒歪在一边,里面的泡沫被水流冲得到处都是。 她的目光从空荡荡的洗手池移到了墙角那扇半开着的气窗上,气窗下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小木凳。 武大夫……从气窗逃跑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里。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下意识的惊呼:“啊——” 她的嘴还张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手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唐渠站在门口。 他的脸发白,两颊却有两团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着。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缝,目光飞快地在手术室里扫了一圈,然后钉在了敞开的洗手间门上。 手术室里,只有已经被麻醉了的唐爱军和丹丹。 唐爱军躺在手术台上,整张脸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胸腔一起一伏,毫无知觉。 丹丹躺在另一张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无菌单,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细细的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地掉着。 没有大夫。 也没有护士。 唐渠往里走了一步,看到了秦护士。 秦护士正站在洗手间门口,双眼圆瞪,脸上是一种惊愕到近乎呆滞的表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那扇半开的气窗。 “武大夫呢?”唐渠问。 秦护士指了指气窗。 唐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扇小小的气窗敞开着,凌晨的冷风正从那个缺口里往进灌,带着外面树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的一声啼叫。 窗框边缘还挂着一条被撕破的白布条,是武大夫白大褂上刮下来的,在风里轻轻地飘着。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武大夫跑了? 武大夫跑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血管里炸开。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那个怂货他妈的不是回家睡觉去了,他是跑了,是去报警了。 这个斯斯文文的中年大夫,这个被他捏着那样不堪的把柄的人,居然真的敢去报警。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唐渠感到一股滚烫的血从心脏直冲到脑门,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倾斜了半寸。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痛让他的神志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醒。 该怎么办? 反正,不能留在这里等警察来。 他只看了一瞬间——秦护士还站在洗手间门口,满脸惊愕,一动不动的。 手术台上的两个人还睡着。 走廊里暂时没有人。 他现在跑,还来得及。 但要带着这个小的一起跑——她是罪证,没有她,他们就不能定他的罪。 他两步冲到手术台边上,一把掀开丹丹身上盖着的无菌单。 小女孩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被他一抄手就抱了起来。 她的脑袋无力地向后仰着,头发垂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鹅黄色的小罩衫皱成一团,袖子蹭到了手臂上方。 “你干什么?” 秦护士尖叫一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唐渠的袖子, “她已经被麻醉了!你不能就这样抱走她!她会死的!” “撒开。” 唐渠用力一甩,秦护士整个人飞了出去。 她撞在旁边的器械小推车上,推车哗啦一声翻倒在地,手术刀、止血钳、弯盘、注射器、玻璃药瓶——所有东西,叮铃哐啷地散落了一地! 第376章 钥匙 秦护士自己的身体,则被甩到了墙边,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暖气管道的尖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砰!” 好似脆西瓜。 她的双眼向上翻了一翻,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晕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唐渠抱着丹丹转身就要走,脚下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了。 难道有鬼?! 唐渠自认为是个狠人,从不信鬼神之说。 他又拽了两下。 那股力量也往回拽。 唐渠头发根根竖立起来。 他硬着头皮回过头去——他妈的!是输液管。 那根连接丹丹手背的留置针的透明塑料管,另一头还挂在输液架上,因为他的动作被拉得绷直了。 管子里的液体倒流出来,混着淡淡的粉红色——那是丹丹的血。 他没有时间绕到输液架那边去解,也没有工夫去想。 他一只手托着丹丹,另一只手伸过去,摸到了丹丹手背上露在外面的留置针针翼。 那是两片透明的玻璃小翅膀,用医用胶布贴在手背上。 他没有揭胶布,而是直接抓住针翼,一拽。 针被拔了出来。 紧接着他换手扶住丹丹,又一把扯掉了另外一只手腕上的留置针。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丹丹两只手腕上的针眼,同时开始往外冒血。 血流得并不算快——留置针的针孔很细,拔出来之后血管会自动收缩止血——但血还是在往外渗,顺着她的手腕流到手背上,衣服上,以及,滴在地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白瓷砖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唐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把丹丹往怀里揽了揽,一路狂奔到他的红旗小轿车那里。 他腾出一只手去掏兜里的车钥匙。 手指在左边的裤兜里摸了一圈——没有。 右边的裤兜——没有。 外套的四个口袋,每个都翻了一遍,也没有。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汗珠从发际线往下淌,滴在他的眉毛上,又滑进眼角里,蜇得他的眼睛又涩又疼。 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上敲。 车钥匙呢? 他刚才……似乎明明拿在手里的? 心神不宁的时候,一直在把玩。 哦不对,他进手术室前,把钥匙揣进了裤兜里。 是揣进了左边的裤兜。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出他还特意拍了拍那个兜确认了——钥匙在兜里,硬硬的一小坨。 可是现在,左边兜是空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刚才跟秦护士撕扯的时候,那把车钥匙从他松动的裤兜里滑了出去。 钥匙落在手术室地上,砸在一只翻倒了的弯盘上,又被散落一地的无菌单盖住了一半。 它就躺在那堆狼藉里,无声地、致命地等待着。 唐渠翻遍了身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地方,兜里只有一小包缺了几枚的降压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手帕。 没有钥匙。 根本没有。 他站在凌晨的医院住院部楼下,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六岁女孩,身后是狼藉的手术室,面前是空荡荡的走廊。 车门打不开。 他不可能就这样跑出去——他快六十岁了,抱着一个孩子,用两条腿能跑多远? 那一瞬间,他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板往上升,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天灵盖。 他这辈子斗倒过多少人——从二十岁参加工作,到五十岁坐到东城区头把交椅,三十年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也有被人逼到绝路的一天。 他不信命。 他从来看不上那种输了就说“天意如此”的软蛋。 可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丹丹一眼。 这小贱货的脸被走廊的光照得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 唐渠却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什么都刺眼。 就是她妈齐薇薇毁了这个家。 是她妈废了爱军的命根子,是她妈把甜甜送进了监狱,是她妈把唐家拆得七零八落。 现在连这个小东西也要坏他的事——要不是为了用她的角膜给爱军做手术,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候,两道光柱从医院大门的方向射了过来。 那是一对汽车大灯,小小的两个光点,在黑夜中并排着变大变亮。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草绿色的拉达小轿车驶入了医院的院子,车头转了一个弯,正对着唐渠的方向。 大灯的强光直直地打在唐渠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光,眯起了眼睛。 模模糊糊地,他看到了副驾驶上坐着的那个人——金丝边眼镜,藏青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是武大夫。 是那个逃出去的武大夫,坐在警车里,伸手直直地指向他。 “就是他!” 武大夫的声音隔着车窗玻璃传出来,是喊出来的, “他要逃跑,快抓住他!” 唐渠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动,想转身跑回楼里去,想找个后门或者楼梯或者任何能让他脱身的通道。 但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不只是腿——他的整个右边身体,从肩膀到脚趾,一瞬间像是被人拔掉了信号线,变得又麻又软,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他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心脏的某个位置出发,沿着他的颈动脉直冲而上,然后在他的左半边大脑里炸开。 像是有人在他头骨里面点了一颗炮仗,砰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丹丹从他松开的手臂里往下滑。 他的右手想抓住她,但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五根手指明明是他的,明明长在他自己的胳膊上,可他现在感觉不到它们了。 他命令它们抓住,命令它们使劲,但它们一动不动,像五根煮熟的挂面。 丹丹落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软软地侧翻过来,被台阶的边缘硌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哼。 那声闷哼很轻,像是睡梦中的孩子被什么动静惊扰到了。 唐渠自己,也跟着倒下! 第377章 谈资 唐渠再次中风了。 他先是在膝盖上摇摇晃晃地跪了一会儿,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在勉强支撑着最后的平衡。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往右边倾斜,越来越斜,直到侧翻在地上,脸部贴着水泥地面的粗粝表面。 他的左眼还睁着,能看到不远处的轿车大灯光束里无数的飞尘在旋转飞舞。 那些灰尘很小很小,像是被搅乱了的星河。 他的嘴也歪了。 左半边嘴唇还能动,右半边却像是融化了的蜡一样往下垂着。 他想喊一句“救命”,但发出来的只是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住,一股一股地淌进衣领里。 在他的左前方,那辆拉达小轿车的车门开了。 三双脚从车里冲出来,皮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有人跑向丹丹,有人跑向楼上,有人冲到他面前,用手电筒照他的脸。 手电的光很亮,照得他的左眼刺痛。 他听到有人在喊“叫救护车”、“一个中风了一个昏迷了”、“快把手术室封上”之类的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幕墙传过来的,又闷又远,听不真切。 唐渠,东城区割委会主任,在跑了那么多年的上风口之后,此刻,最后一次风口,转向了。 。 清晨七点钟,第一缕阳光穿过派出所走廊尽头的气窗,照在了灰白色的墙面上。 齐薇薇是跑进派出所大门的。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嘴唇因为缺水而翘起了一层干皮。 她的头发三天没梳了,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门框撞了她的肩头,她也不觉得疼。 “我叫齐薇薇,”她对着值班窗口后面的人说,“我是齐美丹的妈妈。你们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丹丹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窗口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盖是青白色的。 一个年轻的女民警从里面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跟我来”,便领着齐薇薇穿过走廊,走到最尽头的一间房门前。 门牌上写着“休息室”三个字,下面是两个小小的黑体字——涉案人员定员4人。 女民警把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推开。 她转过头看着齐薇薇,压低了声音说:“齐同志,我们向你道歉,打电话的同志不够严谨,让你受惊了。刚才我们以为孩子不太好,但其实是孩子还没醒,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您进去的时候……镇定一些。” 麻药。 麻药? 齐薇薇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但没有来得及细想。 女民警已经推开了门。 休息室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是白的。 窗户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铺着花格床单的小床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丹丹躺在床上。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鹅黄色小罩衫,是齐玲玲前些天亲手做的。 小罩衫上那一块块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从领口延伸到衣摆,又从袖子蔓延到后背,把淡黄色的布料染得斑斑驳驳。 她的两只小手安静地搁在身侧,手腕上缠着白纱布,纱布被缠了好几层,遮得严严实实。 从纱布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点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残留的暗红色血渍,已经干涸发黑。 齐薇薇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进去。 “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我的丹丹……怎么了?” 休息室里站了六七个民警,听到这句话,全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里侧了侧身子。 他们当然知道齐薇薇是谁,也当然知道丹丹遭遇了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 唐爱军跟表妹通奸的案子,也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案子里的受害人。 不,她现在又是新的受害人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民警走上前,把手轻轻搭在齐薇薇的胳膊上。她的声音很柔和,带了点京郊的口音,声调慢悠悠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齐同志,你别激动,别激动。孩子只是被麻醉了,还没醒。大夫已经看过了,血压、心跳都是正常的。等麻药劲儿过了,她自然就醒了。” 齐薇薇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女民警吞咽了一下,又往下说。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齐薇薇的脸色:“你前夫唐爱军,几天前修保险丝的时候,被电弧炸伤了眼睛,双目失明了。医院说唯一恢复视力的办法就是做角膜移植,但是需要有愿意捐献角膜的人。” 齐薇薇木然地听着,还没有把这句话跟眼前的丹丹联系起来。 “你前公公——唐渠,”女民警看了她一眼,谨慎地换了个称呼,“他没有找到一个自愿捐献者……于是他就绑架了你的女儿齐美丹,打算……打算把她的角膜换给唐爱军。” 齐薇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 女民警说了一遍,她好像没有听见。 女民警又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齐薇薇脸上那种茫然的神情一点一点地碎了。 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泼了一瓢开水,把那层勉强的镇定烫得四分五裂。 她的眼睛先是瞪大,再缩小,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的脸本就苍白,这下完全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得有些失控, “丹丹身上,也流着他们唐家的血! 她是唐家的亲孙女! 唐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用亲孙女的眼角膜,去换儿子的眼角膜? 唐渠那个老王八蛋,他在哪儿? 他在哪儿?!” 她往女民警身后看,往走廊里看,往每一个角落里看,像是唐渠就躲在哪个门后面,她要把他揪出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第378章 仙河 女民警轻轻按住了齐薇薇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了,但说出的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事发的时候,唐渠想逃跑。在医院的院子里,他中风了。现在……正在抢救。” 齐薇薇沉默了三秒钟。 “他最好不要死,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就是这种平静,却让人觉得比任何声嘶力竭都更冷。 女民警叹息一声:“齐同志,法律不会放过他。为了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不值得。你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儿,你还有你的大好人生呢。” 齐薇薇没有接话,她身体抖了一下,似有所动。 随后,她缓缓地转过身,重新望向床上的丹丹。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这会儿正好落在丹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把她雪白的纱布照得发亮。 纱布下面露出一小截手指尖,粉粉嫩嫩的,指甲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小而圆的形状。 那只小手无力地摊开着,掌心朝上,像是睡着的时候忘了握拳。 齐薇薇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停了停,低头看着丹丹的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贴在脸颊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匀,脸颊上是两个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在眼前,一个在心里。 齐薇薇用气声问: “我……我能抱她吗?” 女民警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歉意: “最好不要碰她。 我们刚才已经审问了给丹丹实施麻醉的秦姓护士。 护士交代,麻药的效果大约是一个小时左右。 现在药效还没过去,让她安静地自然醒来比较好。 她这样平躺着最安全,也不要枕枕头。 如果现在搬动她,可能会引起呕吐反流,有窒息的风险。”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没有上床,也没有伸手去摸丹丹。 只是搬了一张小方凳,放在床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她的膝盖离床沿隔着一拳的距离,两只手交握在腿上,没有碰任何东西。 她只是看着丹丹。 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丹丹的眼皮上。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但齐薇薇知道它们睁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又亮又圆,看人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躲闪也不讨好。 她想起丹丹第一次吃奶油冰棍的时候,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冰棍举起来递到她嘴边,说:“妈妈,你也吃一口。” 她想起丹丹帮茜茜系鞋带的样子,小小的手笨拙地绕着鞋带,绕了三圈才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想起丹丹在齐宅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仰着头看花的背影,问她“妈妈,石榴什么时候熟”,她说“秋天”,丹丹又问“秋天什么时候来”,她说“等树叶黄了”。丹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丹丹和妈妈一起等。” 她的眼神,从丹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到鹅黄小罩衫上斑斑的血迹。 然后她就坐在那里,脸上的眼泪不断地流了下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不是任何一种有声的流泪。 就是沉默地、无声地、止不住地淌着眼泪。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水珠,然后啪嗒一下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又啪嗒一下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湿透了,又一波眼泪涌了出来,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她盯着丹丹的脸,盯着孩子那双安安静静闭着的眼睛。 她在丹丹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什么——她看到了唐爱军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看到了唐甜甜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看到了唐渠在手术室门口像一堆烂泥一样倒下去的身影,看到了孙喜娣在唐宅昏暗灯光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转瞬即逝的犹豫。 然后她开口了。 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我要让唐家的人……一个一个地,全都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里有恨,有痛,还有一种从重生那一天起就被她埋在心底、如今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杀意。 不,她不会杀人。 她有丹丹,有茜茜,有凌和平,有所有重新被拯救回来的家人。 她不能为了那帮畜生把自己搭进去。 但是,她有一百种不犯法的方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一屋子的人都没有说话。 警察们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或者别过脸看窗外。 他们见惯了受害人家属的哭喊和崩溃,但眼前这个女人,她不叫也不闹,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流泪。 而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民警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 时间倒回三天前。 1977年5月24日,星期二,下午三点多钟。 仙河县。 供销社的门帘是用五颜六色的旧布条编的,被无数双手掀得油光发亮。 门帘外面是明晃晃的太阳地,门帘里面是阴凉凉的柜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酱油、白酒、雪花膏和江米条甜腻味儿的复杂气息。 胖大姐售货员把最后一包蜂蜜江米条用牛皮纸包好,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十字结,再用手指一勾一拉,勒出一个漂亮的活扣。 她把五包江米条在柜台上码成一摞,像一摞金黄色的砖头。 “同志,都给您装好了,五斤,五包。风筝三只,江米条五包,一共七块三毛五,加收四尺布票。” 凌和平从兜里往外掏钱,掏出来的票子有新有旧。 他把钱和布票一张一张数好了放在柜台上,然后弯下腰,一手拎起那摞江米条,一手拎起三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风筝。 第379章 通缉 东西真不少,满满当当挂了两只手,跟搬家似的。 凌和平直起腰,正准备往外走,手里那摞江米条最上面的一包忽然滑了一下。 他刚才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钥匙串的时候,手指稍微松了一松。 这包江米条的麻绳结可能本来就打得不够紧,牛皮纸包从绳套里溜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滚了半圈。 凌和平叹了口气,弯下腰正准备去捡。 就在他弓着背、视线降到离地面不到一尺的那一刻,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刺目的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劈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被拉得变形的人影。 那人影不大,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身形,但给人一种精瘦结实的感觉,像一根被拧紧了的钢筋。 凌和平仰起头。 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前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他低着头往里走,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在任何地方多停留半秒钟的警觉。 走到离凌和平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绕着凌和平走了过去。 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间,帽檐下面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细长上挑的三白眼——黑眼珠偏上,下面和两侧都露出了眼白。 那双眼睛很窄、很细、很亮,眼角斜斜地往上飞着,像两片被磨得极薄的刀刃。 它们没有看凌和平,只是从他身上快速地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凌和平的手按在掉落的江米条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见过这双眼睛! 那是一张黑白的通缉令照片,贴在部队保卫处的布告栏里,已经贴了大半年。 照片下面用粗体字印着两个大字——许斌。 下面的小字他几乎可以背出来: 许斌,男,三十三岁,重大特务组织首犯,涉嫌窃取国家机密、策反多名干部、组织领导特务活动,系许斌特务团伙主要头目。 最后出现地点——黑省。 全国通缉。 任何人发现后立即上报,不得打草惊蛇。 许斌。 那个许斌。 凌和平慢慢直起腰,把掉在地上的江米条捡起来,用手指弹掉牛皮纸上沾的灰。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不能抖,不能快,不能有任何不正常的动作。 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反侦察和潜伏渗透,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清楚得很,这种人,你哪怕多看他一眼,他就能嗅出味儿来。 许斌背后的特务组织,保密代号被定为“许斌团伙”,但内部掌握的情报显示,这个名字本身就低估了这个组织的破坏力。 近几十个干部被牵连进去,已经枪毙的就有十几人,还有更多的人在隔离审查中彻底失去了音讯。 而最重要的是——许斌背后的那张网,始终没有被彻底挖出来。 他究竟有多少同伙? 还有多少人潜伏在各个要害部门? 这张网的触角伸到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许斌是最后一条大鱼。 之前的最后一次情报显示,他逃到了黑省边境,准备越境逃跑。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摸到了边境线的另一边。 可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冀省仙河县,离京市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公里的一座小县城。 他的出现,意味着更可怕的事情正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凌和平不动声色,拎着大包小袋转身走回了供销社柜台。 他脸上挂着一种松散而漫不经心的表情,嘴微微张着,像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点犯困。 他把那包掉了的江米条放在柜台上,对胖大姐售货员抱怨道:“同志,你这绳子没有绑紧,我东西掉了。你给我重新绑一下。”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个普通顾客该有的那种不耐烦。 京市口音,一字一句都带着地道的京片子味儿。 说完他还叹了口气,像个跑腿跑累了的男人一样把上身靠在柜台边上。 售货员正在给许斌称江米条。许斌站在柜台最靠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贴着墙根缩在阴影里。 他也在买江米条——在逃的特务也会来买特产,凌和平想,也许许斌是觉得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放松警惕了吧。 售货员一边往秤盘上抓江米条,一边为难地看了凌和平一眼:“对不起啊同志,我先给这位同志称完,行吗?” 凌和平很大度地摆摆手:“我不急,您慢慢来。” 他把大包小袋搁在脚下,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往柜台旁边松松垮垮地一靠。 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夹克和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看上去就像一个被老婆从被窝里轰出来采购的普通男人。 但脱了军装也没用,他的身板在那儿搁着呢。 一米九的大个子往柜台边上一戳,比旁边那个放糖果的木头货架还高出小半个头。 肩背挺直,两条腿自然分开站立,重心微微偏前——这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势,这是当兵当了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许斌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凌和平知道他在被人打量。 从头到脚,然后是手——手里的老茧位置、虎口的磨损痕迹,然后是体型和站姿。 许斌收回目光,又压了一下帽檐,对售货员道:“再来两瓶酒,对,就要那个。” 他指着一种包装上印着“燕潮酩”三个字的白酒。 凌和平再次搭话,用浓重的京市口音道:“行啊同志,会挑啊。这酒劲儿可大,比那老白干儿和十里香强多了!” 他指着货架上的另外两种酒。 “你是京市人?” 许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凌和平点点头,露出一个热络又带点傻气的笑:“土生土长的!” 许斌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秒,然后略微放松了一点。“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凌和平心里警报拉满。 来了。 这是试探。 他太清楚了,这就是拉人下水的第一步——摸清底细。 是的,凌和平在赌。 第380章 下线 这个时间,许斌出现在这里,他的目标,应该就在京市。 许斌又要搞大动作了! 所以,凌和平刻意展示出自己是京市人。 他希望能跟许斌搭上茬儿。 打入敌人内部,才能从根儿上把他们全挖出来。 凌和平没有犹豫,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又憋屈又不甘、还带着几分流里流气的表情。 他扭头空啐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被戳中了痛处又不想显得太在意的腔调说: “妈的,别提了!以前是当兵的,后来犯了点儿错误。现在嘛,正等着老丈人给我找个好工作呢!” 说着他把手里那摞风筝举了举,三只风筝的牛皮纸筒在他手里晃了晃,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所以,现在我得把媳妇哄好了。家里俩丫头片子闹着要风筝,非得让我来买。唉——!” 他拖长了声调,往柜台上一靠,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妻女拿捏得死死的窝囊女婿, “坐了一个钟头的火车呢!屁股现在还麻着呢!”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腰往左边扭了扭,又往右边扭了扭,仿佛真的在缓解长途火车带来的腰酸背痛。 售货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变了——之前给凌和平称江米条的时候,这个高高壮壮、长得俊朗端正的男同志让她多看了好几眼。 那时候他的样子得体又利落,挑风筝的时候嘴里念叨着“闺女喜欢燕子”、“大丫头喜欢老鹰”,她听了还在心里羡慕了他媳妇几句。 现在好了,这个“被部队开除”、“靠老婆养着”的懒汉站在她面前,她的好感瞬间碎成了一地渣子。 她一把从凌和平手里夺过那包江米条,动作粗得像在扯一块抹布,麻绳在她手里被拉得刷刷响,三下两下重新绑好了结,然后砰的一声摔在了柜台上,牛皮纸包在柜台上弹了一下:“拿走!” 凌和平气急败坏地一拍柜台:“同志,你这什么态度啊?” 售货员把下巴一扬,给了他一个白眼,那白眼翻得结结实实,连黑眼珠都快看不见了。 她没说话,但那个白眼比什么话都清楚——你个吃软饭的,还想要什么好态度? 许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里面确实有那么一丝真实的愉悦。 他往前走了半步,跟凌和平并肩站了,还抬手拦住凌和平作势要跟售货员理论的架势: “同志,别跟她计较。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脸说变就变。 要不,咱哥俩找个地方,喝两杯? 放心,老哥我请客!”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刚买到手的那两瓶燕潮酩,玻璃瓶子在牛皮纸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凌和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售货员,脸上写满了“被冒犯了但有人请喝酒也不错”的纠结。 他撇了撇嘴,又瞪了售货员一眼,然后才转回来对许斌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没消干净的不忿: “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既然老哥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这样,凌和平跟许斌搭上了茬儿。 坐在仙河县国营饭店油腻腻的方桌两边,凌和平在脑子里飞速地梳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他很谨慎,从最开始就报了一个经得起查的身份—— 梁冰大概一年前“开除”过一个兵,姓刘,叫刘大柱,住京市丰台区,因为酗酒闹事被开除。 这个案子是凌和平亲自经手的,所以他对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事实上,刘大柱并不是真被开除了,而是被秘密调往鲁省军区做保密工作,档案上留了一个“开除军籍”的尾巴,就是为了给人查的。 如果许斌派人去查,只会查到一个被开除的、酗酒闹事的、住丰台区老婆娘家的窝囊废。 别的什么也查不到。 ——当然,他的家人,也都被转移了。 凌和平不会把同志家人的安全,当做儿戏。 燕潮酩是冀省名酒,度数是五十二度,入口像一把火从喉咙直烧到胃。 凌和平跟许斌碰了三回杯,喝了小半瓶,脸上喝出了两团红,说话的时候舌头故意带了点大,但其实每一口酒,他都借着抹嘴的动作吐在了袖口的棉布上。 许斌是真喝,喝到第四杯的时候眼眶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仙河县的风筝骂到京市的天气,又从京市的天气骂到“这个世道,不给好人留活路”。 凌和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接得恰到好处。 许斌骂世道,他就跟着叹气说“可不咋的,我要不是犯了那点儿事,现在好歹也是个干部”; 许斌骂时运,他就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说“妈的,人活着就是遭罪”; 许斌试探他的忠诚度,他就把空了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眼眶发红地说“老哥,我这辈子就服你这种人,有胆识!不像我,连老丈人都瞧不起我”。 两天之内,许斌被他说服了。 或者说,许斌认为自己说服了他。 凌和平装成被许斌彻底洗脑成功,毕恭毕敬地答应了入伙——但同时,他又表现出胆小贪财、凡事都要先问“有没有钱拿”、“安全不安全”的样子。 许斌对他很放心。 贪财的人好控制,胆小的人不敢反水,窝囊的人没有脊梁。 这是他多年发展下线的经验。 1977年5月26日凌晨,许斌带着凌和平回到了京市,七拐八绕地钻进了南城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是铁皮包的木门,窗户上钉着铁栅栏,从外面看跟旁边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推门进去,里面的四个人都抬起头,打量着他。 一个是光头,四十来岁,胳膊比凌和平的大腿还粗,蹲在墙角磨一把杀猪刀,磨刀石上淌下来的水是暗红色的。 一个是瘦高个,戴着玳瑁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灯下翻一本红皮语录,翻书的手指又细又白,像一双从来没干过粗活的手。 这俩人,就像一个奇怪的、怎么都凑不到一起的组合一样。 而另外两人,目光更阴沉。 第381章 装相 屋里另外两人,一个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坐在床上嗑瓜子,嗑瓜子的声音又脆又快,瓜子皮吐了一地。 她看人的时候斜着眼睛,侧着脸,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最后一个人是个半大的男孩,看上去最多十六七岁,缩在角落里,眼睛又大又黑,看谁都带着一股子畏缩和讨好交织的复杂神气,好似一副面具。 但有一股压不住的阴沉,隐藏在这面具后面。 这小子手里,肯定有人命! 凌和平一一辨认着每个人的特征。 许斌把凌和平介绍给他们:“这是老刘,刘大柱。自己人。” 然后指着那四个人一一介绍: 光头叫老奎,瘦高个叫吴先生,女人叫花姐,男孩叫小耗子。 凌和平一一点头致意,装作有点儿胆怯。 心里,却把这些代号和他们的五官特征一一钉死在记忆里。 接下来的一夜一天,他们软禁了凌和平——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靠近窗户。 但同时,吴先生出门了。 他去查了他的身份。 查回来的结果跟凌和平说过的一模一样:酗酒闹事,开除军籍,住老婆娘家,在街坊邻居嘴里是个十足的窝囊废。 许斌放心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以后跟着老哥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凌和平嘿嘿笑着应了,然后开始表现出越来越焦躁的样子。 他坐在床边不停地换腿,过几分钟就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走到门口被老奎瞪一眼又灰溜溜地缩回来。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都几天了……这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媳妇那脾气,老哥你不知道,她可凶了…… 我老丈人还等着给我弄工作呢,这要是把他得罪了……” 1977年5月27日,下午,许斌被他念叨得不耐烦了,嫌他烦,挥挥手让他先回家交差。 临走的时候,对花姐使了个眼色。 花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跟了出去。 凌和平走出那条死胡同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跟了一条尾巴。 花姐的跟踪技术不算差——她懂得保持距离,懂得借助路边的菜摊和自行车流遮挡身形,懂得在拐角处放慢脚步等确认目标方向。 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凌和平不是普通人。 他往北走了三条街,然后突然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花姐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旧衣裳。 花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上就挨了一记手刀。 力道精准,落点精准,不致命,但足以让她在几秒钟之内眼前发黑、身体发软。 她往前一栽,面朝下倒在巷子里的煤渣堆上。 凌和平把她翻过来,从她裤兜里摸出一把匕首、一串钥匙和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不是那栋二层小楼,是另一个地址。 他把纸条揣进自己的口袋,把匕首和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然后他把花姐两只手反剪到背后,用自己的皮带捆紧了,又扯下她衬衫下摆的一截,揉成一个布团塞进她嘴里。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忘了拿上自己那摞风筝和江米条。 风筝的牛皮纸筒被挤得有点变形了,但还好没有破。 他一只手拎起花姐的腰带,像扛一袋白面一样把她甩到肩膀上,大踏步地走出了巷子。 巷子口就是南横街派出所,门上的蓝底白字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 凌和平把花姐往派出所值班室的地上一放,值班民警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同志,你——你干什么?” 凌和平从花姐的兜里掏出那把匕首和钥匙,一起拍在值班台上。 然后把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也拍了上去。 “同志,我是京郊部队的。”他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昏迷不醒的花姐,“这个人,是个特务。我借用下电话,让部队派车过来。” 值班民警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摇晃了一下,茶水泼了出来。 他放下缸子,推过电话。 凌和平拨通了京郊部队总机的号码。 总机值班员一听他的声音,立刻给他转接了梁冰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政委,我凌和平。”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一声震得话筒都在抖的咆哮:“你个小兔崽子!你干啥去了?!你知不知道——” “政委,” 凌和平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猎人追踪了十天的猎物终于入了陷阱, “我这次,要立大功了!咱们估计还有个集体三等功,你就等着吧!” 梁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梁冰太熟悉凌和平这种语气了——这小子只有在猎获大鱼的时候才会这么说话。 但下一秒,梁冰的嗓音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种让凌和平心头发紧的程度。 “和平,薇薇那儿出事了,你知道吗?” 凌和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又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正中间塞了一大块冰块,那种凉意从里面往外渗,顺着肋骨缝蔓延到全身。 他握听筒的手猛地收紧,五根指头攥得听筒壳子咯吱作响。“什么?!她……她怎么了?” 梁冰在那边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头有愤怒,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唉!现在倒是没什么事了。 丹丹让她前公公给绑走了。 那个遭瘟的唐爱军,修电表箱被炸瞎了双眼。 唐渠这个老东西,居然要挖丹丹的眼角膜给他儿子换上。 好在那个做手术的大夫跑去报了公安,现在孩子找回来了。 具体的细节你回来再说。 你先说你那边怎么回事。” 凌和平握着听筒,梁冰后面的话他听进去了,但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地撞——丹丹让她前公公给绑走了。 丹丹?! 他的丹丹?! 第382章 高烧 凌和平的心,如刀子割过。 丹丹。 那个安安静静坐在他膝盖上、用小手指着图画书问他“凌叔叔这个是什么”的丹丹。 那个他答应了要带老鹰风筝回来、临走时拉着他的裤腿说“叔叔你要快点回来”的丹丹。 他闭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柔软已经全部被一种冷而硬的东西替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话筒那头的人能听见: “政委,我抓到一个特务,他们一共五个人,还有四个没落网。地址我给你报一下,你记好——” 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两个地址,南城死胡同的和纸条上的。 又简要描述了几名嫌犯的体貌特征: 许斌中等身材,三白眼,喜欢压低帽檐; 老奎光头,粗壮,使杀猪刀; 吴先生瘦高,戴眼镜,中山装; 小耗子是个半大小子,身形瘦小,畏畏缩缩。 还有一个花姐,已经在他的脚边了。 梁冰在那头刷刷刷地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急促而有力。 记完之后他问:“你现在在哪儿?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了,我等不了。”凌和平说完,不等梁冰回话,啪地撂下了电话。 值班民警还在旁边站着,一只手按着自己那部电话的听筒,正在跟分局通报警情。 他看见凌和平挂了电话转身就要走,急忙用肩膀夹着听筒冲他喊:“同志!你不是要让部队派车过来吗?这个女的怎么办?你——” 凌和平头也不回,压低声音丢下一句:“把这人单独关押起来,她是重大特务,任何人不要接触她。我有急事,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街上的太阳又亮又刺眼,照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 凌和平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风筝和江米条,一只手挡着阳光,大步冲到公交站牌下面。 正好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站,车门嘎吱一声打开,里面塞满了人。 他顾不上了,一手护着东西一手抓着门把手就往上挤。 上了车之后他在车厢中间站稳,把江米条和风筝举高了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丹丹被唐渠绑架。 眼角膜。 唐爱军需要角膜移植。 唐渠要挖丹丹的眼睛给他儿子换上。 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动,每搅一下心脏就缩紧一分。 而造成唐爱军需要角膜移植的那场事故——那场配电房短路爆炸——正是他的杰作。 是他亲手布的线,是他亲手剪的电线,是他在老槐树后面默数秒数等着那一声爆炸。 他只想教训唐爱军一个人。 他只想让那个纠缠齐薇薇的畜生这辈子记住教训,不敢再靠近齐薇薇和孩子们一步。 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短路烧焦唐爱军的脸,毁掉他那张让他到处沾花惹草的脸皮,最好再炸瞎他的双眼,就够了。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唐渠会为了给儿子找角膜而绑架丹丹。 他没有算到自己的正义私刑,会拐了一个弯,变成砍在丹丹身上的一刀。 是自己害的。 丹丹遭的这一通劫,是他造成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噗地捅进他的胸口,烫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公交车叮叮当当地晃过大半座城,在京市最繁华的几条街上走走停停。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抱着孩子。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热热闹闹的,平安无事的。 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女孩差点被人活生生地挖掉双眼,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公交车上站着一个攥紧了拳头的大个子男人,正被内心的自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车到站了。 凌和平跳下车,往齐宅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大长腿一步顶别人两步,军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 怀里抱着的江米条纸包在跑动中窸窣作响,风筝的牛皮纸筒被他的手臂夹得微微变形。 跑过菜市场的路口时,他没注意到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从右边拐出来。 卡车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刹车痕,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整条街的空气。 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作死也不挑个日子!赶着投胎呢你!” 凌和平已经跑过了马路,连头都没回。 齐宅的院门还是那扇老榆木门,门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 凌和平顾不上敲门环,抬起拳头就往门板上砸,砰砰砰砰连砸了七八下,一边砸一边粗着嗓子喊:“薇薇!开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闻素美。 这位七十四岁的老人站在门洞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竖在嘴唇前面,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泡微微发肿,像是哭过。 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幼崽般的警觉。 “和平——嘘。” 她压低了声音,苍老的嗓音在午后的蝉鸣里显得又轻又沙, “丹丹刚好不容易哄睡了,这孩子昨晚上发了一整天高烧,才刚刚闭上眼。千万别吵醒她。” 凌和平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把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地,跟着闻素美进了院子。 齐宅的院子里阳光正烈,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树下的青砖地面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光斑。 晾衣绳上挂着丹丹和茜茜的两件小衣裳,一件是粉红色的,一件是鹅黄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到齐薇薇房间的窗前。 窗户半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地飘。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了齐薇薇。 她侧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怀里抱着丹丹。 丹丹的小脸埋在她的胸口,裹着一条薄薄的小被子,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和缠着白纱布的手腕。 第383章 深悔 丹丹的呼吸还有些粗重,但已经比高烧的时候平稳多了。 齐薇薇低着头,下巴搁在丹丹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丹丹的背。 她没有看见窗外的凌和平,她的目光落在怀里那颗小脑袋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 凌和平站在窗外看了十几秒。 他看到齐薇薇的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一周前他离开的时候更突出了。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乌青,但她的手臂环着丹丹的姿势坚定而温柔,像一个不会动摇的堡垒。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使劲抽了一下鼻子,转过头去,跟着闻素美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齐达友坐在藤椅上,手里摊着一张《人民日报》,但眼睛并没有在看报纸。 他的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目光从镜框上方直直地射向凌和平,那目光里头有担忧,有疑问,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 他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地问: “和平,你为什么要骗薇薇你出任务去了?你明明是请假了。和平,你到底在搞什么?” 凌和平站在堂屋正中央,两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像是被叫到办公室训话的新兵。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张开了,又合上。 他没法告诉齐爷爷,他请假是为了蹲守在前妻家的楼梯间里剪电线——不是为了抓特务,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是出于私愤,是想报复一个纠缠自己女人的窝囊废。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腰,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 “爷爷,我执行秘密任务去了。 我抓了个特务,许斌团伙的骨干分子,刚移交给地方公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个任务涉密,没经过梁政委的手,所以他以为我是休假去了。” 齐达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凌和平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他把报纸重新展开,翻到第二版,又折起来放在桌上。 “原来是这样。也说得通。” 他摘下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唉,和平啊,你不知道,你这一走,发生了多大的事儿啊!” “我听政委说了,是唐渠绑架了丹丹?” 凌和平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只是在确认事实而已, “他为什么要绑架丹丹?” 齐达友把花镜啪地往桌上一搁,嘴唇抖了抖,声音里头终于透出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唐爱军那个遭瘟的东西,修电表箱,把自己眼睛炸瞎了! 唐渠那个杀千刀的,他绑架了丹丹,要把丹丹的眼角膜换给唐爱军!” 凌和平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闻素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手绢被她绞了又绞,已经皱成了一团。 她没有注意到凌和平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她说唐渠是怎么在配电房爆炸之后找到武大夫的,是怎么用仙人跳拍下武大夫的照片逼他就范的,武大夫又是怎么在手术前的关键时刻从三楼气窗逃跑、沿着水管爬下去、一路跑到派出所报案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但条理清楚,一句一句地把那个不眠之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还原了出来。 凌和平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堂屋的地面上。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感觉到胸口那一块地方越来越凉,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铅。 他的脑子里所有的零件都在疯狂地运转,试图否定这个事实——唐爱军被炸瞎双眼,正是因为他在配电房里动了手脚。 而他之所以要让唐爱军中招,是为了保护齐薇薇,是为了给那个畜生一个教训。 然而,这个教训,这个他自以为正义的私刑,竟成了砍在丹丹身上最重的一刀。 唐渠要为儿子找角膜,于是绑了丹丹。 如果不是武大夫在最后一刻守住了底线,丹丹现在已经被摘除了双眼。 甚至……唐渠会不会毁尸灭迹?! 是他凌和平——是他的一次没有考虑周全的鲁莽行为,把丹丹推到了那个手术台上。 推到了可能的、更严重的一切之上。 可以说,是他举起刀,捅在了丹丹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被拽住的、没能发出来的痉挛。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闻素美还在絮絮地往下说,说丹丹被关在唐爱军那臭气冲天的房间里整整三天,说唐渠用的是乙醚,把丹丹生生迷晕了,抱上手术台。 乙醚,是唐渠让张晴天从她一个远房亲戚小护士手里弄来的。 ——这些细节,随着张晴天的被捕,她已经一股脑儿地交代了。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凌和平的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剜。 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手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 如果他不在配电房动手,唐爱军就不会瞎。 如果唐爱军不瞎,唐渠就不会铤而走险绑架丹丹。 如果他没有离开京市,那么,薇薇在人生的至暗时刻,就有他陪在身边。 而且,他几乎是立刻就能猜到,是唐家对丹丹动了手脚。 他会立即行动。 丹丹就不会多受这么好多天的罪,更不会差点儿失去双眼。 他这一生做了无数个决定,枪林弹雨里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这一刻,他恨不得抬起手来,狠狠地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闻素美已经停下了絮叨,齐达友把花镜摘下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来。 老两口都看着凌和平,等着他说点什么。 可凌和平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桩。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痛苦,又或者两者都有,混杂成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第384章 下跪 对于凌和平而言,更严峻的考验不在已经过去的三天里,而在眼前。 他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是选择隐瞒,还是选择坦白? 隐瞒,是不会露出任何马脚的。 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梁冰那边,只需要一句“执行秘密任务”就能解释得滴水不漏——梁冰在部队干了快三十年,对“涉密”这两个字的理解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不会追问,也不会去查。 甚至这次抓捕许斌团伙的行动,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掩护——一个真正的秘密任务,一个真正的大功。 至于齐家,同样只需要“保密”两个字就够了。 齐达友退了休也还是老党员的思维,“不该问的不问”对他来说天经地义。 闻素美呢,她现在已经把凌和平当成了半个孙子,他说什么她信什么。 这件事会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消失,最后什么都不剩。 而坦白,面临的将是一场无情的审判。 齐家所有人的道德审判——齐达友的失望,闻素美的眼泪,齐壮壮的暴怒,齐玲玲和齐佳佳的冷眼。 还有来自部队的纪律审判——私闯民宅、破坏公物、故意伤害,任何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甚至可能得脱下这身穿了十几年的军装。 为了这身军装,他流过血拼过命,把自己从鲁省乡下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小子活生生练成了鲁省最年轻的首长。 现在,虽然为了薇薇调到京郊部队,降了级,但他依然穿着这身军装。 脱了它,他是什么? 但是,不说,他的良心过不去。 凌和平没有思考太久。 他并不是那种古板的军人,侦察兵出身的人,灵活聪明的头脑才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底线——这件事,绝对不能对所有人坦白。 不能坦白,也不能不坦白。 如果全部烂在肚子里不告诉任何人,那他和薇薇之间就永远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现在可能只有纸那么薄,但时间长了,它会长毛,会发霉,会变成一堵她走不过来他也走不过去的高墙。 他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只对薇薇坦白。 至于薇薇,她选择告诉所有人,还是选择帮他隐瞒,他把决定权交给她。 他把让自己身败名裂的权力,交给她。 就在这时,堂屋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齐薇薇披着一件薄薄的藏青色外衣,走了出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凌和平身上。 “和平哥,”她轻声问,“你没受伤吧?” 刚才在房间里哄丹丹的时候,她已经隔着窗户听到了凌和平在堂屋里说的话——执行秘密任务,抓了一个特务,刚移交地方公安。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终于松了。 她抱着丹丹坐在床上,感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猜测,有多么不上台面。 凌和平的的确确是去执行任务了——梁冰都不知情的秘密任务。 他不是故意撇下她和孩子们,他不是不要她们了。 他更没有参与谋害丹丹和茜茜。 他是军人,他有他的职责,有他的使命。 而她居然还怀疑他是不是嫌弃丹丹和茜茜是女孩,是不是嫌弃她们是拖油瓶。 这些想法,现在想起来都让她觉得脸红。 她看着凌和平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在堂屋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 他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 有没有受伤? 任务完成了吗? 凌和平也看着齐薇薇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瘦了。 脸颊凹下去了一点,下巴更尖了,眼皮微微发肿,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 她披着那件藏青色的外衣,里面露出睡衣的领口,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好,露出一小截细细的锁骨。 她问他“你没受伤吧”的时候,声音又轻又柔,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关心。 为什么她不对自己说点什么呢? 骂他一顿,打他一顿,质问他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都好过现在这样。 齐薇薇的关心像一根针,轻轻一戳,就把他心里那个装满愧疚的气球扎破了。 愧疚从破口里涌出来,带着苦味涩味酸味,一股脑儿地往上顶,顶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用干涩的声音说:“薇薇,你来我房间,我有话跟你说。” 柴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间屋子原本是齐宅堆放柴火和杂物的地方,凌和平搬进来以后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一张自己钉的小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桌角摆着一张丹丹和茜茜的小照片,是两个小丫头在石榴树下咧嘴笑的合影。 墙上挂着他的军帽和腰带,挂得端端正正,一丝歪斜都没有。 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风把院子里石榴树叶子的影子吹进来,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齐薇薇被凌和平按着坐在椅子上。 椅面有点凉,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让她的脊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她看着凌和平转身关上门,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突然间,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那一瞬间,齐薇薇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维都被这个画面震飞了——凌和平,这个一米九的男人,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军人,跪在了她面前。 他的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脊背没有再挺直,头低着,两只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指节上的肌腱都用力凸起了。 齐薇薇“噌”地站了起来。 第385章 重诺 齐薇薇这一惊着实不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凌和平。 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肩膀,此刻在微微发抖。 那个全军侦察兵比武冠军的男人,此刻居然不敢抬头看她。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冲撞。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凌和平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我做了一件……差点……万劫不复的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齐薇薇的手指攥紧了椅背。 什么“差点万劫不复”的事,能让凌和平跪在她面前?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动——是他跟别的女人有事?不,不可能。 是他犯了什么大错要脱军装? 还是……还是跟丹丹这次的事有关? “什么事?” 她的声音在发颤。 “上次唐爱军来骚扰你,被丹丹和茜茜咬伤了手臂。那件事发生以后,我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凌和平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挖出来的, “我对你谎称我去执行任务了。 其实我请了五天的假。 我在割委会家属院附近蹲守了好几天,摸清了他家的情况,然后想出了一个法子。” 齐薇薇听着,攥紧椅背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她的第一反应是——唐爱军骚扰她的事,发生在丹丹被绑架之前。 凌和平说的是那个时间节点。 那就和丹丹的事没有关系。 至少没有直接关系。 她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种紧绷到极点的恐惧褪去了一层。 凌和平低着头没有看到。 他只知道话已经说出口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发现唐爱军从来不出门——那次骚扰你以后,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吃饭都是他奶奶送进去。 所以我……在他家楼道里的电表箱上……动了一点手脚。 我把入户线剪断,然后接了一根旁接线。 如果有人来合闸,就会瞬间短路,释放电弧。” 他说道,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渠在住院,他们家只有唐爱军一个男人。 张晴天跟孙喜娣都够不到电表箱。 所以,停电以后,一定会是他出来修电表。” 他说不下去了。 他这一生,扛过枪,负过伤,蹲过密林,滚过雷区,什么样惊心动魄的任务都执行过,唯独没有干过这么蠢的事。 不是蠢在技术上,技术上做得天衣无缝,派出所的人根本没查出来。 是蠢在后果完全没有预料到——他只想教训唐爱军,没想到这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竟掀翻了整座山。 齐薇薇沉默了。 她站着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凌和平。 堂屋里老座钟的嘀嗒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一下一下地敲在沉默上。 足足一分钟。 风把石榴树叶的影子吹到凌和平的背上,又吹走了。 然后齐薇薇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偷听了去: “是你?唐爱军被炸瞎双眼,是你干的?” 凌和平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透了,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看着齐薇薇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点点头承认道:“是我。” 齐薇薇愣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放松了肩膀,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慢,像是把压在胸口许多天的一团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她说:“谢谢你,和平哥。” 凌和平的表情,定格在一半惊愕一半茫然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你……不怪我?” “这件事我不怪你。我甚至要为你叫好。” 齐薇薇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声音清清楚楚, “唐爱军那个畜生…… 他骗我给他们唐家当牛做马…… 他骗我给他养两个私生子…… 他骗我把两个亲生女儿送走…… 他死一百次,都不够赎罪。 你弄瞎他的眼睛,是他应得的报应。 你要是提前告诉我,我也会为你叫好。” 她顿了顿。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是红糖水里忽然浮起的一块冰: “但是丹丹的事,我要怪你。” 凌和平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着。 “你给唐爱军一个教训,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可是你没有想到——或者你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唐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后怕, “唐渠做事,是不择手段的。 你给了他一个理由——儿子需要眼角膜——他就能干出天底下最丧尽天良的事。 你没有算到这一步,你没有替丹丹防备住这一步,就是你的错。” 凌和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齐薇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 她的责怪,没有一丝是冤枉他的。 “所以,丹丹这笔账,我会怪你一辈子。” 齐薇薇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辈子你欠丹丹的,你要时刻记着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我能。” 凌和平抬起头,他的声音哑了,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我这辈子都要好好弥补丹丹。” 然后他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字字分明: “现在说这个话可能太早了,不过,薇薇,我想的是——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别的孩子了。 就丹丹和茜茜,就她们两个。 我们把全部的爱都给她们,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们,把她俩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有出息。 好吗?” 齐薇薇又沉默了。 不是不感动的。 一个男人跪在你面前,红着眼眶说“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别的孩子了,就养你的两个女儿”,换成任何一个女人,心都会被揉碎。 她,也不例外。 第386章 独苗 齐薇薇感到自己的鼻梁骨一阵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但理智在敲她的脑门——这对凌和平来说,不公平。 他是家里的独苗,他爷爷凌远志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抱重孙。 让他为了她齐薇薇的女儿,放弃拥有自己亲生骨肉的权利,这对他、对凌家,太不公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了回去。 “顺其自然吧。” 她说。 她不敢看他受伤的表情,于是把目光移到他肩膀上被风拂过的树影上,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和平哥,你出手教训唐爱军这件事,我是感激你的。 后面唐渠那些疯狂的、恶心的举动——绑架丹丹,迷晕丹丹,要把她的眼角膜取下来——是唐渠的个人选择。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你能预料到的,更不是你造成的。 我不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唐渠的账,算在唐渠头上。” 凌和平抬起眼睛看着她。 他的视野里,她逆着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不是,他了解她很多了——他了解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先翘起来,了解她生气的时候不喊不叫但眼神会变得像冬天的铁,了解她对女儿的爱深得像一口井,丢一块石头下去听不到底。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面。 那种近乎残酷的理智,那种把责任切割得清清楚楚的不留情面,那种在理应对他愤怒的时候却收住了情绪,转过来安慰他的宽阔心胸。 他开口前,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结局演练了无数遍。 他想好了每一种可能的反应——齐薇薇尖叫着让他滚出去,齐薇薇哭着说要分开,齐薇薇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把门摔上。 他甚至想好了在她说“和平哥,你走吧”的时候,他是应该干脆利落地敬个军礼转身就走,还是应该死皮赖脸地跪在门外不走。 他是侦察兵,侦察兵的天职就是在行动之前预判每一种可能。 可现在他发现,他预判的所有可能里面,并不包括“她会这样说”。 “和平哥,” 齐薇薇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你出手教训唐爱军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了,好吗?” 她的语气转了,不是责怪,不是安慰,而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的叮嘱, “谁都不要告诉。这件事传扬开了,对你非常不利。” 她扶着椅背坐下来,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唐渠睚眦必报。 即使他现在中风住院了,即使他后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过,他也还有一个很有能量的弟弟唐霖。 唐霖的岳丈,就是丁维钧丁副市长,这你也知道。 他们家在东城区的关系盘根错节,手底下的可用之人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这件事传到他们耳朵眼儿里,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你是军人,部队里纪律森严,唐霖只要把状告到军区,你会有多危险,你想过吗?” 凌和平的眼眶湿润了。 不是那种觉得委屈的红,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情绪冲击。 他刚才跪在地上坦白的时候,他以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是审判,没审到,她却在替他考虑。 “还有,也不要告诉我家的任何人。” 齐薇薇又说,声音是不容商量的, “我怕他们会对你有看法。 我爷爷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辈子堂堂正正,最见不得人耍手段。 我大哥脾气暴性子直,他要是知道你间接害得丹丹受了这么大罪,就算不跟你翻脸,以后见面也尴尬。 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总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走漏风声。 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和平哥,能扛到最后的秘密,从来都是被一个人扛到坟墓里的。”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部队那边也一样。 甚至梁冰你也不要跟他说实话。 你不是对大家都说你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吗? 就这样说。 对谁都这么说。 把它变成真相。” 凌和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从不皱眉的人,这个曾被围困三天三夜靠吃雪活下来的人,这个在所有战友面前都是一副铁骨的男人,此刻跪在齐薇薇面前,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让它们流。 “好。谢谢你,薇薇。” 他的声音哽住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哽咽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齐薇薇站起来,伸出手,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上一带:“快起来吧。” 凌和平顺着她的手劲儿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有点痛,他活动了一下双腿,然后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袖子湿了一片。 他看着那片濡湿的深色痕迹,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薇薇,我再也不会干这样的事儿了。” 齐薇薇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不是快乐,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说:“不,和平哥。我想要你干这样的事儿。” 凌和平愣住了。 “我要唐家所有人死。” 她说着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那里的凌和平,窗外的天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光,可她的眼神不是柔弱,不是哀戚,是一种被逼到了角落里的母兽才会有的决绝。 “我想要唐爱军死。我想要唐渠死。我想要唐耀宗和唐耀祖死。我想要唐甜甜死。我还想要张晴天和孙喜娣死。” 她把这句话说完,随即急切地问道,“你明白吗?” 凌和平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惊讶。 他在战场上接触过形形色色的敌特,见识过人能坏到什么地步,也见识过人能被逼到什么地步。 他从不知道,齐薇薇的恨意这样深切。 他以为……她已经翻篇儿了。 他心里,再次钝痛起来。 爱之深,恨之切。 难道她还…… 第387章 动机 然而,凌和平的误会和心痛没有持续太久。 齐薇薇说这些话时的那种平静,那种在压抑到极点的仇恨中依然条理清晰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我以前不敢跟你说这些话,” 齐薇薇自顾自地往下说,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太正了。 你是军人,你有信仰,有原则,有底线。 我怕我这些阴暗的想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你会觉得我面目可憎,你会离我远一点。” 她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你弄瞎唐爱军这件事,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不是坏的,不是堕落的,而是更——”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 “更——真实了。” 这几个字落在凌和平的耳朵里,比任何夸奖都更让他心头发烫。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不用永远当一个完美的铁血军人。 他可以犯错,可以有阴暗面,可以偶尔也当一回不那么光明磊落的普通人。 “薇薇,”他说,“我愿意为你杀人。我一条命,换他们全家,换你和齐家、和丹丹茜茜下半辈子的安稳,值了。” 他说的不是冲动的话。 他是侦察兵,他衡量过风险和代价,他确实有一百种方法让几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用一个在战场上早就许过生死的人的一条命,换两个小女孩长大成人的平安,换齐薇薇每天夜里睡前不用担心有人来偷她的孩子,换齐宅门口再也不会有人来骚扰、堵截、敲门。 军人不干这样的事。 可是——他忽然想到唐渠做的事,想到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披着割委会主任的外衣干出来的事——是谁先不守规则的? 是唐家。 齐薇薇却摇了摇头。 她的手从自己的外衣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和平哥,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让你去硬碰硬,不是让你去送死,更不是让你去当杀人犯。” 她说, “的确,丹丹这件事之后,我现在草木皆兵。 走在路上看到一辆红旗小轿车停着,我心跳都会漏一拍。 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生怕她们俩一不小心就出什么事情。 一直这样防着,真的是防不胜防。”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倾泻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现在唐渠中风了,张晴天也被抓起来了,唐家的大人们暂时没什么力量了。 可孙喜娣还在,她带着唐耀宗和唐耀祖,那两个孩子才四五岁、两三岁,从小就被惯坏了,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孙喜娣会怎么教他们? 她会在饭桌上告诉他们,是齐薇薇毁了唐家,是丹丹和茜茜的妈妈把你们的爸爸弄瞎了,把你们的爷爷弄中风了,把你们的亲妈唐甜甜送进监狱了。等他们长大了——” 她抬起眼睛,声音是悲伤的,却又带着一种冷得彻骨的清醒: “哪怕就是在体力上,丹丹和茜茜长大了,也打不过唐耀宗和唐耀祖。” “还有——”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又沉了一度, “唐甜甜还有两年就要出狱了。 她是个疯子。 她恨我恨到了骨子里,恨到了每一根头发丝里。 她在监狱就折腾出这么多事,又是救火英雄,又是偷我的发明。 她的心机和隐忍,不是你我能想象得到的。 我怕,和平哥,我的确是怕。” 凌和平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双眼含泪,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下来。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残酷的条理。 这个女人不是在歇斯底里地发泄,她是在冷静地向他陈述一条她想了很久很久的结论。 “可是,我绝不是要求你去送死。” 她缓缓地把最后一层意思说了出来, “我是想让你用你的法子,就像修电表箱那样,既不弄脏自己的手,又能彻底解决这一家人。 和平哥,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 凌和平的胸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这辈子没有听过一个女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你替我去杀了他”,不是“你去帮我把这口气出了”,而是——你用你的脑子,用你的专业能力,用你那些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本事,帮我把这些毒蛇一窝一窝地清理干净。 这个过程,她不要他牺牲自己,不要他同归于尽,不要他变成杀人犯。 她要他干净地、聪明地、滴水不漏地,把这件事办成。 这需要绝对的信任。 她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不会鲁莽行事把两个人都搭进去。 她也信任他的为人——信任他即使在触碰法律最灰色地带的时候,也不会变成第二个唐渠。 这是把他完完全全当成了自己人。 不是恋人,不是丈夫,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唯一可以共享所有秘密的伙伴。 他忽然意识到,齐薇薇向他抛出的,是一个需要一辈子共同守护的秘密。 三年之约,她在这一刻,已经提前给出了她的答案——她接纳了他,彻彻底底地接纳了他。 因为这样的秘密,需要两个人用一生去守护,不能背叛,不能离开。 背叛对方,就是背叛自己;离开对方,就是把自己也推下悬崖。 凌和平感到心潮澎湃。 那种澎湃不是冲锋号吹响时的热血沸腾,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深远、更持久的东西。 像是他在深山里执行潜伏任务,熬过了无数个寒冷而孤独的夜晚,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听到了接应的信号。 “我答应你。” 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很沉,像是在对着军旗宣誓, “但是这事要缓一缓再动手。 现在动手,我们的动机太明确了。 丹丹刚刚出事,我们要是紧接着出手,傻子都能猜到是冲着报复来的。” “我知道。”齐薇薇说,“我没有让你现在就动手。我只是想要你……一个保证。” 第388章 立功 然后,齐薇薇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下: “当然,和平哥,你也可以拒绝我。 我的要求毕竟是要你去——要你为了我杀人,这实在太过分了。 如果你拒绝,我能理解。” “唐耀宗和唐耀祖,孙喜娣,还有唐甜甜。一共四个人。” 凌和平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也没有说“我理解”或者“你说得对”。 他只是把她说的每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了脑子里, “我保证,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是,至少得半年以后才动手。 这半年里,我要把他们每个人的底细摸透,把他们的行动规律摸清,制定一套完备的方案。 唐渠和张晴天那边你放心,我会让梁冰和我爷爷一起施压,他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想从大牢里放出来了。” 齐薇薇轻轻舒了一口气,肩头松弛下来:“对了,凌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凌和平顿了一下。 爷爷凌远志来京市没多久,才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接到鲁省老家那边的电话——一个老战友去世了。 老爷子二话没说收拾了行李就回去奔丧了,当时说好的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可这一去,已经三个多月了,电话倒是隔三差五打一个回来,但每次问到他什么时候回京,他就在电话那头打哈哈,说什么“快了快了”、“下礼拜就回”,结果下礼拜再打电话过去,他还是那两句。 凌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凌爷爷的警卫员小李通电话的时候,小李偷偷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凌爷爷似乎跟那个战友的遗孀……走得很近。 那老太太姓袁,比凌爷爷小六岁,丈夫生前是鲁省军区的一位老领导,跟凌爷爷是扛过同一杆枪的生死之交。 凌爷爷去奔丧,原本打算待个十来天就回来,但这一待就是三个月。 小李电话里说,老战友的儿女们已经闹上门了,说凌老爷子“老不正经”,说他趁人之危,说他败坏他们父亲的名声。 凌爷爷没跟凌和平说这些,只是每次电话里声音听着都挺累的。 “我爷爷他……” 凌和平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 “好像是老战友家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先不说他的事了。” 那些事,他无法替爷爷做决定。 凌远志活了一辈子,上过战场,坐过上席,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识过。 他自己的感情,他自己心里有数。 至于战友儿女的讨伐、外人的闲话,凌远志还不至于扛不住。 在一切有结果之前,他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齐薇薇。 她现在烦心的事够多了,丹丹还发着烧,唐家的事还没完,她不需要再多操心一个跟她没有直接关系的老人的私事。 齐薇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凌和平跟爷爷的感情,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有事瞒着她的人。 他现在不想说,一定有他不想说的道理。 两人正沉默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从胡同口一路响过来,在齐宅门口停下,接着就是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脚步声又快又重地穿过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在喊:“臭小子!和平!出来!” 声音里没有愤怒,全是兴奋。 那是一种憋了好久终于可以痛快喊出来听个响儿的兴奋,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没来得及张口阻止,屋子里已经传来一阵惊恐的大哭声——丹丹被这一嗓子直接从睡梦中炸醒了。 那哭声又尖又细,带着高烧刚好没几天的虚弱和黏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匹湿透了的棉布。 齐薇薇转身就往屋里跑,扔下一句:“你拦着他小声点!” 凌和平一个箭步冲出柴房,迎面截住正要往堂屋里闯的梁冰。 他一把抓住梁冰的胳膊,压低声音:“政委,你小声点儿!丹丹发高烧,刚睡着,被你一嗓子吼醒了!” 梁冰脸上的兴奋,立刻塌了一半。 他缩了缩脖子往凌和平身后看了看,正好看见闻素美站在厨房门口无奈地看着他。 他赶紧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闻素美连连作揖,声音压得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忘了控制音量。” 闻素美看着这个快五十岁的部队政委缩着脖子告罪的样子,又是气又是笑,挥挥手表示不跟他计较,转身回堂屋给他倒茶去了。 齐达友从堂屋里踱了出来,看了梁冰一眼,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然后指了指院子里石榴树底下那两把藤椅,意思很明白——坐下说,别再嚷嚷了。 梁冰把凌和平拉到院子角落里,凑近了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像两个小灯泡在眼眶里放光: “你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一票大的啊!” 凌和平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政委,你这说话的语气,好像梁山好汉一样啊!” “去你的!” 梁冰一巴掌拍在凌和平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股兴奋劲儿一点不减, “我跟你说,你这次个人二等功没跑了! 上头已经派人下来核实情况了,材料都报上去了。 咱们部队那一块,也被记了个集体三等功! 这下好了,全团都跟着你沾光! 以前老说咱们京郊部队不打仗没机会立功的那几个参谋长,现在都闭嘴了。” 凌和平收起笑容,正色问:“人都抓到了吗?” “当时就出发了一整个连,包围了两个窝点,全部抓到了。 这次不光抓了人,还搜出了炸药,炸药就有一百多斤,还有雷管、定时器、几份京市重点目标的地形图。 他们要搞爆炸,计划都做到一半了。 你这次出击,等于是提前掐掉了一场大灾难。” 梁冰说着用力捏了一下凌和平的肩膀, “你这秘密任务,真是超额完成。” 凌和平脸上,微微一红。 他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都抓到了就好。”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第389章 迁延 这算什么呢? 歪打正着吗? 凌和平的秘密任务,开始于一个不能对人说的夜晚,结束于一个阴差阳错的结局。 功劳是真的,收获是真的,被抓的那些人也是真的——只是他最初冲进那个供销社的时候,心里想的并不是抓特务,而是给两个小丫头挑风筝。 这些,他大概永远不会告诉梁冰了。 梁冰报完了喜,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对了,茜茜啥时候送回来? 小丫头在我家天天哭,晚上睡觉哭着喊妈妈,吃饭吃到一半想起来找姐姐。 我媳妇哄不住她,奶糖都上阵了,顶多管用半个钟头。” 齐薇薇正好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还在抽泣的丹丹。 丹丹被她用一条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哭得红彤彤的小脸,额头上还贴着一块退热贴。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丹丹的背,听到梁冰的话,她抬起头说: “先别送回来,丹丹还在发高烧,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感染。 万一再把茜茜传染了就麻烦了,两个孩子同时病倒,我可真招架不住。” 梁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表示理解,嘴上却还不忘替媳妇多说一句: “那行吧,反正我家那口子正舍不得呢。 她跟我说好了,明天带茜茜去动物园看猴子,票都托人弄来了。 我还怕你们要是说今晚接回来,她还不得跟我急呢。” 齐薇薇听着,忽然弯下腰,庄重地鞠了一躬:“政委,谢谢您。也替我好好谢谢红丽姨。这段时间要不是你们收留茜茜,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梁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开。 他当政委跟人谈话做思想工作得心应手,但是被人当面鞠躬道谢,他反倒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了。 最后他把手一挥,粗声粗气地说: “唉甭谢甭谢,该我谢你才对。 我家那口子这辈子就遗憾没带过小姑娘,你不知道她有多稀罕茜茜。 昨天她给茜茜做的新衣服穿上了,就抱着她在整个家属区那个转啊,一步路不让走!”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赶紧捂住了嘴。 梁冰走了,齐宅的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胡同里汽车引擎的声响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可是这一夜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当天晚上,丹丹又开始了整夜的折腾。 吃完晚饭的时候,她还能在齐薇薇怀里小声地跟凌和平说了一句话。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看到凌和平蹲在床边看着她,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凌叔叔,风筝呢?” 凌和平把那只老鹰风筝举起来给她看。 牛皮纸筒拆开以后,老鹰还是老鹰,只是翅膀尖被挤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不影响飞。 丹丹眯着眼睛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了齐薇薇怀里。 半夜十点多钟,她忽然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饭吃的半碗白粥加一点蛋羹,全都吐在了枕头上和被子上。 齐薇薇一把把她抱起来侧着身子拍她的背,她一边吐一边哭,小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再到更吓人的灰白色。 凌和平在柴房里听到动静,连鞋都没顾上穿就冲了过来。 他摸了摸丹丹的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铁。 他用被子把丹丹裹好,一把抱起来往外走,齐薇薇跟在后面。 凌和平发动吉普车,飞快地驶向最近的医院。 丹丹在齐薇薇的怀里不停地发抖,是那种高烧寒战控制不住的抖。 她的牙齿在打颤,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齐薇薇掐着她的人中,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半天,听懂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疼”。 她不知道该哪里疼,只能把丹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进丹丹的头发里。 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还是上次那个急诊科,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苍白到刺眼,来苏水的味道还是熏得人眼睛发酸。 值班大夫翻了一下丹丹的眼皮,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六。 “病毒性感冒合并支气管炎,”大夫说,“打退烧针,然后观察四个小时。如果能退下来就回家继续吃药,退不下来就住院。” 打退烧针的时候,丹丹趴在齐薇薇的腿上,掀开裤子露出瘦瘦的小屁股。 就这几天的功夫,丹丹从鲁省回来后长出来的肉,全掉光了。 凌和平的眼圈,再次红了。 丹丹回头看了一眼大夫手里的针管,把脸埋进齐薇薇的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怕。” 齐薇薇用手蒙住她的眼睛,针扎进去的时候,丹丹的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但一声没哭。 退烧针见效很快。 不到半个钟头,丹丹额头上就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热度也一点一点往下退。 大夫又测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一,降下来了。 大夫建议住院观察,话还没说完,丹丹就扯着齐薇薇的衣领大哭起来: “不住!妈妈,我要回家!不住!” 她这一哭,把隔壁输液室里一个还在吊瓶的老太太吓了一跳。 齐薇薇蹲下来,用双手捧着她的小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好,不住。妈妈带你回家。但是你要答应妈妈,回家以后要好好吃药,乖乖睡觉,行不行?” 丹丹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又是一路颠簸。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院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闻素美和齐达友都还没睡,堂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老两口听到动静迎出来,闻素美摸了摸丹丹的额头,念了一声佛:“可算退下来了!” 齐玲玲马上给齐薇薇跟凌和平递上姜茶:“你们快喝一杯,夜里寒气重。” 两人捧着辣辣的姜茶,灌了下去。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齐薇薇几乎没有出门。 丹丹这场重感冒,反反复复,迁延不愈。 第390章 闹事 齐薇薇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丹丹烧退了又低热,低热退了又咳嗽,夜里睡着睡着忽然咳醒了哇哇大哭,喉咙咳哑了,小嗓子像只小鸭子在叫。 齐薇薇守在她床边,喂药、喂水、量体温、换汗湿的衣裳、在她咳得最厉害的时候,把她抱起来竖在肩膀上,轻轻拍背。 齐梅梅每天都请假回来一趟,帮嫂子给丹丹听诊、量体温、看喉咙红肿的程度。 齐玲玲把她文工团里发的桔子罐头和麦乳精都给送来了,又天天给丹丹和齐薇薇做病号餐。 齐壮壮和齐春春到处找雪梨,给丹丹熬冰糖雪梨水。 陈红霞跟齐佳佳有紧急采购任务,又出差了,俩人隔天打一个长途电话回来问,急得电话里的声音都劈叉了。 凌和平白天回部队处理许斌团伙的后续工作,每晚雷打不动地回到齐宅。 他把他那张行军床从柴房里搬到了齐薇薇房间门口,就摆在走廊里,说万一夜里有急事好随时帮忙。 一直到第六天,丹丹的体温才彻底稳定下来。 食欲恢复过来,缠着齐薇薇又说肚饿,又说要吃太奶奶煮的大米粥,又说想吃酸酸的山楂糕。 到了第七天,她终于有力气自己下地走路了,穿上齐玲玲给她新做的一双小布鞋,在院子里石榴树下慢慢地绕了两圈。 她仰着头看树上刚结出来的青绿色的小石榴,扭头对齐薇薇说:“妈妈,石榴什么时候熟?” 齐薇薇站在廊檐下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腕,看着她的黄黄的小脸,看着她那双跟从前一样安安静静的黑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这个场景了。 “秋天。”齐薇薇说,“等树叶黄了就熟了。” 丹丹说:“那我和妈妈一起等。” 。 1977年6月12日,礼拜天。 早上九点多钟的太阳,已经爬过了齐宅院墙的墙头,把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院子里弥漫着早饭过后的安宁气息——闻素美在廊檐下择豆角,齐达友戴着花镜翻看昨天那份没看完的《人民日报》,齐玲玲在屋里给丹丹和茜茜扎小辫儿。 丹丹的感冒已经彻底好了,小脸恢复了从前的粉嫩,就是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纱布,是齐梅梅每天早上来换的。 茜茜被梁冰昨天傍晚送回来了,姐妹俩见了面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折腾到半夜才睡下,这会儿正顶着两双惺忪的睡眼,乖乖坐着让二姑梳头。 凌和平在柴房里,修那只老鹰风筝。 风筝的翅膀上被挤出的那道折痕,他用糨糊和薄棉纸仔细地补过了,现在正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效果。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袖布衫,是齐薇薇上周从供销社给他扯的布、闻素美亲手裁的。 穿在身上挺合身,就是肩膀那块稍微有点紧——闻素美说下次多放两寸。 电话响了。 齐薇薇正好在堂屋门口,转身走进去接起话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微微一怔——是四哥齐春春。 齐春春平时说话慢条斯理,跟他的手术刀一样稳,可今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每个字都像是从急促的呼吸里往外蹦。 “薇薇,我……我对象的母亲昨晚去世了,现在情况有点乱。你能联系一下大哥和茂茂吗?我这儿的地址是——” 他报了一个地址,语速很快,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回头看什么东西, “让大哥他们快点儿来。” “好!” 齐薇薇飞快地把地址记在电话旁边的便签纸上,问了一句:“四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王芳……她两个舅舅来了,在闹事儿。” 齐春春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恨意,又透出几分无力。 齐薇薇放下电话,走到院子里。 凌和平从柴房的窗户里已经听到了动静,把风筝往桌上一搁,走了出来。 齐薇薇用最简洁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开始分配任务: “大哥和茂茂那边我来打电话,和平哥你去开车,爷爷、奶奶你们别担心,就两个泼皮闹事,咱们家去三个男人,够了。” “好。”齐玲玲一只手攥着茜茜还没扎完的小辫儿,另一只手按在丹丹的肩膀上。她抬头看着齐薇薇,目光沉着,“你也去?” “我去。”齐薇薇说,“我去劝住男人们,别动起手来把事情闹大。这种事闹大了吃亏的总是女方。” 齐玲玲点点头:“好,那二姐在家,给你看好丹丹和茜茜。” 闻素美放下手里的豆角,转头看了齐达友一眼。 齐达友摘下花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皱着眉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办事稳当些。” 齐壮壮和齐茂茂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齐薇薇跟他们约好了碰头地点,挂断电话的时候,凌和平已经把吉普车从胡同口开了过来,发动机在门外突突突地响。 京市六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路边槐花的甜腻香气。 凌和平熟练地穿过几条街,在铁路局家属院门口接上了齐壮壮。 齐壮壮今天穿了一件褪色的军绿色汗衫,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一上车就拧着眉头问:“什么人闹事?” 齐茂茂从胡同口跑过来,上了车,坐在后座上闷声不响,只是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又撸起了袖子。 小杂院,藏在一条窄得连吉普车都开不进去的胡同里。 胡同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灰绿色的背面。 四个人下了车,沿着胡同往里走,还没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吵嚷声。 不是一个人在喊,是两个粗哑的男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的嘶喊,还有个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在吼。 小杂院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一道裂缝从中间直劈到底。 齐壮壮推开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 第391章 爷们 众人都被惊呆了—— 碎碗片、碎瓦罐片、一排被连根拔起的小葱苗、一把断了腿的木凳、撕成两半的年画、一地的水渍。 最显眼的是地面上一口翻倒的铁锅,锅底朝天,旁边是一摊泼洒了的粥,白米粥在青砖地面上已经半干了,上面落了几只闻味而来的蚂蚁。 王芳缩在齐春春怀里,整个人在发抖。 她的头发被扯散了,左边脸上肿起一个巴掌印,红得发紫,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齐春春用两只手臂把她整个人圈住,背对着院子里的一切,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着那些拳头和唾骂。 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揉皱了好几个地方,肩胛骨的位置印着几道灰扑扑的拳印。 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他们对面,拳头,雨点般,正砸在齐春春脊背上。 两人长得有六七分相似——都是宽脸塌鼻子,都是矮壮墩实的身材,都是被酒精常年浸泡后发红发胀的皮肤。 区别在于其中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看上去五十出头,另一个头发还全黑,小个三四岁。 他们是王芳的亲舅舅。 花白头发的那个,砸累了,唾沫星子开始在阳光里飞舞:“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外人,不想死,就给我滚出去!” 齐壮壮只看了一眼,没跟他们废话。 他和凌和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出脚,从院门左右两个方向包抄过去。 他们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带着压迫感的步伐。 王芳已经从齐春春的肩膀上方看到了齐薇薇。 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了,泪水把视线糊成一片,但她的眼神,有一瞬的闪亮。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薇薇姐……你来了……” 齐薇薇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用一只手按住王芳的肩膀,声音不高但很稳:“别怕,我们来处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公鸭嗓少年怒吼的声音:“我跟你们拼了!有什么冲我来!我是家里的爷们儿!欺负我姐,算什么本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根比他还高一截的烧火棍。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细胳膊细腿在宽大的蓝布褂子里晃荡,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解放鞋,跑起来啪啪啪地响。 他的脸上全是愤怒,眼睛瞪得溜圆,变声期的嗓门又哑又糙,一句话喊到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 可是,他能有多少力气? 他冲到那个年轻的舅舅面前,挥起烧火棍砸下去,被对方轻而易举地侧身躲过,然后一把抓住棍子一拽,连人带棍拽了个趔趄。 花白头发的舅舅伸手夺过烧火棍,反手一棍子抽在少年的腿上。 少年闷哼一声跪了下去,接着肚子上又挨了一皮鞋—— 皮鞋头踢进他薄薄的肚皮里,他整个人像一只虾米一样蜷了起来。 嘴巴一张,哇地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溅在青砖地面上。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齐刷刷的惊呼。 几个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转身就走,嘴里念叨着“作孽哟!作孽!”。 齐壮壮和凌和平已经抢到了两个泼皮舅舅面前。 齐壮壮从左边冲上去,一记擒拿手精准地扣住了年轻舅舅的手腕关节,往上一翻一拧,那人痛得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凌和平从右边欺身上前,他没有用擒拿,直接用一只手掐住了花白头发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从少年身边拽开。 然后,他膝盖往上一顶,正中花白头发的膝窝,那人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中凌和平一言不发,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 两个人几乎同时完成——两个舅舅被反剪了膀子,膝窝被顶着,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砖地面上。 齐茂茂从兜里掏出两根麻绳。 麻绳在他手里哗啦一声展开,熟练地套了个活扣,三下五除二把两个人的手腕和脚踝捆了个结结实实。 最后用力一拽,活扣收紧,两个舅舅像两只被扎了口子的麻袋一样侧倒在地上。 齐壮壮按着年轻舅舅的肩膀,回头看了齐茂茂一眼,目光落在兄弟手里那两截麻绳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又随身带绳子?” 齐茂茂把绳子头塞进绳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习惯了。上次薇薇说带着有用。” 年轻舅舅侧倒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 他的左脸在地面上蹭破了皮,渗出了一道血印子,嘴里的唾沫混着泥土,骂出来的话含混不清又脏得不堪入耳。 花白头发的那个翻不过身来,就仰着脖子冲王芳的方向喊,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公鸡在打鸣: “小骚货!你娘才死你就在院子里勾搭一群野男人,对付你亲舅舅!你等着!我们马上去派出所举报你搞破鞋!” 齐春春终于松开了王芳,直起腰来,转向那个花白头发的大声说: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是王芳的对象,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已经给单位打了报告。这两位是我四妹和她的对象,这两个男的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我的弟弟。” 花白头发的舅舅侧着脸看过去,视线从齐壮壮身上扫到凌和平脸上,又移到齐茂茂手里那截还没收起来的麻绳上,嘴角挤出一个不屑的笑: “你?你瞅着倒人模人样的,还什么正经医院的医生吧?王芳这种烂货配你个正人君子,你也不嫌她脏?” 年轻的那个嫌不过瘾,挣扎着半仰起上半身,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声音又尖又脆,像是在宣布一个笑话: “谁不知道她妈病了这么些年,就靠她在割委会那仨瓜俩枣,哪够那个药罐子折腾?她就是个暗门子!” 听到这话,王芳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392章 血汗 王芳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尖叫,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你胡说!!!” 这时,齐薇薇已经把那个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少年一手撑着墙勉强站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破了皮的膝盖。 齐薇薇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挪,推开虚掩的屋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里屋的床角。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旧衣裳气味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里屋床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王芳已经死去的母亲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子。 外面摔盆摔碗、闹得天翻地覆,她却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这一切喧嚣都已与她无关。 齐薇薇把脚步放轻,扶着少年走到墙角一把藤椅边。 少年一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硬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他趴在藤椅扶手上,仰起脸对齐薇薇说了一声“大姐姐,谢谢你”,声音沙哑而虚弱。 然后他顾不上自己疼得直抽气,急急地抓住齐薇薇的袖子:“大姐姐,你快去看看我姐,别让他们再打我姐了!” 齐薇薇把他按在藤椅里坐好,快步走出房门。 王龙不放心,又跌跌撞撞扑到了门口。 他突然仰天喊了起来。 他的公鸭嗓又哑又尖,像是撕开了一块湿布:“妈妈!你看到了吗?你刚闭眼,两个舅舅就要逼死我们姐弟俩啊!妈妈,你把他们都带走吧!” 这句话本来悲切到了极点,但出自一个半大孩子之口,声音又破又哑,用词却一本正经像戏文念白,周围的邻居里有几个没憋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可两个舅舅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不是被逗笑的,而是因为少年话音刚落,胡同里突然刮进来一阵打着旋儿的邪风,围着两个被捆在地上的人转了两圈,呼呼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蒙头盖脸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呛得他们直咳嗽。 齐薇薇趁着两个舅舅被风呛得睁不开眼的当口,稳稳地走到院子中央。 她穿着今天出门前才换上的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满地狼藉和围观的邻居中间,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闹这么一通,究竟是要干什么?” 老的那个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眼皮上的沙土,歪着脖子斜眼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认出了她就是刚才把王龙扶进屋里那女人,嘴角一撇: “你他妈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我哥是王芳的对象。”齐薇薇说,声音不高不低,不亢不卑。 年轻的舅舅从鼻子里喷出一个满是酒气的哼声: “嗬!还真是爱多管闲事!我们要求什么?我们要求爹妈留下来的钱,三家平分!” 王芳推开齐春春的搀扶,往前迈了两步。 她的脸上涕泪狼藉,声音已经哭得半哑了,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 “哪里有钱?你们搜也搜了,家里能砸的全让你们砸了,还有一分钱吗?” 年轻的舅舅把脚一跺: “我们爹妈留下来的钱,你怎么会放在家里?当然是放你相好的那儿了!你那张脸蛋儿,这些年赚了多少,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怎么进的割委会?还不是卖进去的?!” 王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涨红,又变回煞白。 她咬着嘴唇,血从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口里重新渗了出来。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进割委会,是正规招工考试进去的! 再说,当年,姥姥和姥爷,是被你们从老宅里赶出来的。 腊月天,连棉衣都没让他们带一件。 他们被赶出来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 连被褥,都是我妈连夜去旧货商店敲开门央求人家卖她几条处理货,一床一床背回来的。 你们忘了吗?”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邻居们小声议论起来,有个老大妈啧啧了两声,对旁边的人说: “那回我记得,冻得老两口直哆嗦,陈大丫挨家敲门借棉被,借了半条胡同愣没人敢借,怕得罪那俩赖子。”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不忿:“真造孽。” 那个花白头发的舅舅,被围观群众的舆论倾向刺痛了,脖子一梗,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 “说破天去,我们爹妈留下来的东西,你个赔钱货没资格占了的! 你自己刚才也说了,这破房子是我爹妈走的时候住的,那就是我爹妈的房子! 你马上收拾东西,带着你那个养不大的小野种弟弟,给我搬出去!” 原来是要占房子。 王芳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因为悲愤而变得又尖又利,像是要穿透这个院子直接扎到她母亲刚凉的尸体上去: “这房子是我爸买的! 房契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爸王大江的名字! 我爸我妈挣了半辈子血汗钱买下来的房子,跟你们陈家人有什么关系? 姥姥和姥爷,我妈养了、我妈送了,每逢年节还提着点心带我和小龙去老宅给你们磕头——你们今天,是要逼死我吗?” 年轻的舅舅被她决绝的态度怼得恼怒,脸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涎着脸皮冲王芳笑道: “你别不识抬举。 如今你妈去了,我们就是你正经的长辈。 房子我们自然是发落做主,你要是担心没去处,我们也不是不能给你张罗着嫁出去。 正好我这阵子在厂子里看上个死了老婆的,三十八岁没带娃,你过去也是享福——” 齐春春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们给我滚!”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在发火了,而是在发抖,从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拿手术刀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虎口上的青痕渗出了血丝。 齐薇薇没有继续留在院子里听那两张嘴喷粪。 她无声地退到院门外,问了路。 第393章 出警 随后,齐薇薇快步穿过窄胡同,走到停在街口的吉普车旁,拉开车门,一脚油门,就开去了派出所。 “同志,我要报案!” 面对值班的公安,齐薇薇报了地址,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特意补了一句:“那两个闹事的人酒气很重,不确定有没有携带凶器。” 公安听到这两个名字,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你说的是陈家那俩赖子?陈大赖和陈二赖?!” “应该……就是他们。” “知道了。出警。” 等齐薇薇领着三个公安回到小杂院的时候,院子里的形势还在僵持。 两个舅舅虽然被捆着手脚侧躺在地上,但嘴上的战斗力依然旺盛——老的还在骂凌和平“当兵的了不起啊”,年轻的则每隔十秒钟就叫唤一声“好疼啊我要上医院”,精神倒是头一份的好。 为首的公安姓孙,四十出头,个头不高,长相忠厚,但眼神里有种老户籍警特有的犀利——看热闹不嫌事大、看闹事不嫌麻烦。 他带着两个年轻公安推开院门,低头看见地上扭成两条麻花似的陈大赖陈二赖,眉头先皱成了一个川字。 “又是你们!”他用鞋底拨了一下地上碎成好几块的粗瓷碗片, “陈大赖,陈二赖!怎么回事儿?你们哥俩上个月才出来吧?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陈二赖听见有人直呼外号,顿时不干了,把脸用力一仰,努力让自己在地上那个姿势显出几分气势来: “公安同志,请注意你的用词! 哪有公安叫人外号的?! 你这么称呼群众,是犯纪律了你知道吗? 赶紧给我们兄弟解开,这回我们就不计较了。” 孙公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被捆的老的那个面前,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他那张被酒气和愤怒扭曲了的脸,公事公办地问:“你们俩,喝了多少?” 陈大赖把眼一瞪:“没喝多少!再说……死了亲姐,能不喝两口吗?” 凌和平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手里已经亮出了他的证件。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便装——灰蓝色短袖布衫,深蓝色工装裤。 虽然没有军装在身,但他报出单位番号的时候声音沉稳如铁,孙公安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对他多了一层不言自明的信任。 “同志,我是京郊部队的。这位同志叫王芳,她的母亲昨夜去世。这间房子是王芳父亲留下的私产。这两位——” 他指了指地上的大赖和二赖, “一大早就冲进来打砸抢夺,要占房子,还要做主把王芳嫁出去。” 陈大赖侧躺在地上,用一种“我跟你没完”的眼神盯着凌和平: “你是当兵的,你就能蛮不讲理了是吧?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公安同志,当兵的把我们捆了,还打了我们——您看看我这脸上的伤!” 他把自己那张被地面磨破的脸,伸了出来。 齐春春攥着拳头,声音气得发抖:“胡说!我大哥和和平哥根本没有打你们!从把你们制服到捆绑,全过程有这么多邻居看着!打了就是打了,没打就是没打,由不得你空口白牙污蔑人!” 陈二赖见势头不对,立刻换了打法。 “看伤吧,就看伤吧,我要上医院,我浑身疼。” 他在地上扭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大,麻绳在青砖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刚才这个当兵的,都把我骨头拗断了!我要住院!我要住院休养半年!他得给我报销!” 孙公安背着手,在一地狼藉中踱步。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碎瓦罐的残片,上面还贴着半截“为人民服务”的褪色标语。 他把瓦罐残片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沉了下去:“这些锅碗瓢盆,是你们俩动手摔的?” 陈大赖梗着脖子:“是我们摔的。这是我们家的规矩,我们南边儿人,白喜事就是要摔碗摔盆。这叫排面儿,公安同志您少见识了。” 孙公安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忽然笑了一下:“排面儿?你爹你娘当年被你们腊月天轰出老宅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们铺排面儿?” 陈大赖的脸涨成了猪血色。 孙公安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提高了嗓门,不是严厉的呵斥,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老北京胡同腔的喊话: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看够了没?到点儿了,回家做饭去!有啥热闹看得比饭还香了?” 人群里有人哧哧笑了几声,三三两两地往院门口撤,像一层被风吹退的潮水。 孙公安又交代手下两个年轻公安把现场拉个简易的警戒线——其实就是从兜里掏出一卷白线绳,在屋门口拦了一道。 然后他看了地上的两个人一眼:“走吧,去派出所说说。” 这时,王芳的弟弟拄着烧火棍,跌跌撞撞出来:“姐,姐夫,你们快去派出所,把这俩瘟神弄走。我守着妈。” 王芳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舅舅被押进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派出所里光线昏暗,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传来后面民居里炒菜的滋啦声和谁家收音机里单弦的弹唱声,京城的胡同在正午前总是特别有生活气——可这股生活气,跟派出所里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那两个人身上的戾气,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陈大赖和陈二赖被铐在了暖气管上,暖气已经停了一个多月了,铁管子摸着跟冰棍似的。 俩人并排靠着墙根儿蹲下,手铐连在头顶的铁管子上,姿势极其别扭,像两只被拴在墙角的野狗。 陈二赖一边调整姿势,一边愤愤不平地冲凌和平努嘴: “公安同志,您这办事可不公平。 动手打我们的人你不铐,难道你见他是当兵的,怕惹不起? 我告儿你们,我可不是吓大的,您甭想糊弄我!” 第394章 烧了 陈二赖滔滔不绝,凌和平则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靠在对面墙上。 他看都没看陈二赖一眼,目光穿过值班室半开的门,落在走廊里正跟孙公安小声说话的齐薇薇身上。 孙公安从档案柜里抽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底的四个角都磨得发白起毛了。 他打开一个,翻了翻,又打开一个,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一边看一边摇头。 看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合上档案,摘下警帽往桌上一放,用一种被磨没了脾气的老吏口吻开口: “陈壮志,你这档案跟块砖似的——翻得我手疼。自己数数,这是几进宫了?” 陈大赖不吭声。 “十三年前,你跟你弟弟把你爹妈从老宅里赶出来,占了你爹妈的老宅子。从那时起你们从来没有赡养过爹妈一天。给爹妈养老送终的,是你们妹子陈大丫和王大江两口子。可有这事?” 陈二赖嘴巴快,抢着喊冤: “公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有多大本事出多大力嘛! 那时候我妹夫工作好,厂子里有编制,又置办房子又月月发奖金的,他们养我们爹妈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兄弟俩没本事,连下酒菜都得算计着买,想尽孝心也尽不上力气啊! 再说那房子本来就该留给儿子的,这是老理儿!” 陈大赖嫌弟弟说得太软,抢过话头,用一种混不吝的口气大声道: “甭跟他们说那么多了! 我们兄弟俩反正是有的是时间跟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耗。 她要是不怕,就尽管继续住着不交房子,但往后可不能怪我们没提醒——玻璃隔三差五碎了可别心疼,水缸里有死耗子也别骂街!” 王芳原本呆呆地坐在派出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沙哑的嗓子扯到了极限: “你们无耻!” 陈二赖把嘴一咧:“瞧瞧,瞧瞧,当舅的面儿就骂长辈,真是个没教养的小贱货——哎呦!” 话音未落,就被从齐薇薇身后绕过来的齐茂茂在脑门上弹了个脆的。 陈二赖大声嚎起来:“公安同志,看到了吗?把这人抓起来!他当着你们的面儿,就殴打群众啊!” 孙公安大喝一声:“你给我闭嘴!” 凌和平拉开齐茂茂,对齐薇薇使了个眼色。 齐薇薇心领神会,拉住王芳的手腕把她和齐春春带到了派出所后面那个小院子里——这是孙公安破例让他们用的地方,说是让他们“先缓缓”,其实是暗示有事情赶紧商量,但别当着那两个滚刀肉的面说。 小院子里太阳正烈,水泥地面上晒着一只瘦瘦的橘猫,正在打盹。 齐薇薇松开王芳的手,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怎么想的?” 王芳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地停不下来。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但语气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里的刚硬:“妈临死前说的——这房子,就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那两个畜生留着。” 齐春春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小芳你别怕。我已经给医院后勤科打过招呼了,咱们明天就去登记结婚。我们医院有分房政策,我是符合所有条件的,一个星期就能把房子走下来。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王芳抬头看着齐春春,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她的目光又黯了下来,声音又轻又涩:“谢谢你,春哥。 可是眼下这几天怎么办? 我那俩舅舅,真不是说两句狠话就算的。 他们是真会往水缸里投死耗子,真会半夜砸玻璃,他们不怕耗着的。 以前,他们还在上学路上打过小龙。 就算我硬住着不走,小龙怎么办? 他一个半大小子,又正好是冲动不计后果的年纪,万一哪天放学回家撞上了……” 齐薇薇把身体靠在凉丝丝的水泥墙上,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把房子卖了。断了他们的念想。” “卖了?”王芳一愣,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派出所外墙头上的爬山虎,又转回头来看着齐薇薇,嘴唇翕动了一下。 齐薇薇说: “房子卖了,你和小龙先搬去齐宅住几天。 齐宅有空屋子,够你们住。 等你四哥的婚房分下来之后,你们再一起搬到医院家属楼去。 家属区有门房,进出都有盘查,你那两个舅舅根本进不去。 要是他们敢在家属区门口闹事,门房一个电话就能报到派出所。” 王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头一次看到了切实可行的出路的亮光。 “薇薇姐,”她声音发抖地问,“可是这一时半会儿,我到哪里去找买主呢?附近人都知道我这俩舅舅是泼皮,谁敢买我们家房子呢?” 齐薇薇正要开口说“我帮你找”——心里其实想的是自己出面把房子盘下来,直接做成一件私人的交易——凌和平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他不声不响地跟出来站在了院子里,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着眼睛,神情是一贯的沉稳:“这房子,我买了。” 王芳连忙摆手:“凌大哥,别!别这么可怜我。我自己能想办法——” “我不是可怜你,” 凌和平摇了摇头, “我是替一个战友买的。 他退伍以后留在京市工作,一直想在内城弄个小院儿。 他是侦察兵出身,又是一个人,你那两个舅舅真犯到他手里,那是他们倒霉。”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安心丸,“你放心,他是坐地户,京市户口,又是退伍军人。你就算是把房子白送给他,你那两个舅舅也不敢去军属门前闹。” 王芳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泪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抹了,然后抬起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的脸颊还肿着,嘴角的血痂还没掉,但她顶着那样一张脸,用一种跟她狼狈的处境截然不同的、骄傲到了倔强的语气,开口了—— 第395章 骨折 王芳清晰地说: “好!那凌大哥,我便宜卖给你的战友。 这片儿这种房子一般能卖三百块,我只要这个数。” 她说着伸出一个手指,牢牢地举着,认认真真道, “我一百五卖他!” 众人沉默了一瞬。 凌和平没有还价,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暖和了一下:“嗯。” 齐薇薇问:“这房子的房契,在哪儿?” 齐春春从胸口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这儿呢。昨晚,阿姨状况不好的时候给我的,让我一定不要被抢走。” 齐薇薇:“好,就这么办吧。” 几个人商量妥当,从后院走出来。 孙公安正靠在值班室门口等着他们。 他手里拿着两份笔录纸和一支钢笔,看到他们就招了招手: “情况了解清楚了。陈壮志和陈壮飞私闯民宅、抢劫、破坏财物、故意伤害,拘留七天。来,签字吧。” 陈大赖和陈二赖在暖气管子底下,发出了两声哀嚎。 陈大赖用力拽手铐链子,拽得铁管子哐啷响,嘴里喊着“冤枉”; 陈二赖则开始讨饶,声音忽然从刚才的嚣张跌到了一种几乎客气的低度, “公安同志,我们真是她亲舅舅,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 哪儿不对,您指出来,我们愿意改……” 王芳接过孙公安手里的钢笔,手指在发抖,但她在笔录纸上签下的“王芳”两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签完,她放下笔,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对孙公安鞠了一躬。 两个舅舅被押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声音穿过走廊,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后门的方向。 孙公安把警帽扶正,叹了一口气,对王芳说: “我们也就只能这么办了。 拘留七天,够你们办丧事不被打扰了。 不过以后呢? 这房子,你个小丫头片子带着个半大小子,守不住。 听我一句劝,卖了算了。 找个靠谱的买主,换个地方住。” 王芳又鞠了一躬:“嗯。谢谢孙公安。” 从派出所出来,正午的太阳已经白花花地挂在头顶上。 凌和平把吉普车钥匙交给齐壮壮,让他先把车开回去,自己和齐薇薇走路回小杂院,顺路在巷口买了十几个芝麻烧饼。 烧饼刚出炉,烫手,用牛皮纸包着,油把纸洇出几个透明的小圈。 齐薇薇把烧饼捧在怀里,走了几步低下头闻了闻,才想起来早过了饭点儿了,大家都还一口没吃。 和平哥,总是这么周到。 回到小杂院,阳光已经照进了破败的院子。 摔碎的东西满地都是,但那口倒扣在地上的铁锅已经被扶起来了,翻倒的板凳也被扶正了。 王龙还在弓着腰收拾。 脊椎骨瘦得好像要戳破脊背。 齐薇薇发现了不对劲——他只用左手,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屋子里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已经被外面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冲淡了一些。 王芳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块破毛巾包着手,开始捡碎碗片。 她的后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齐春春从屋里端了一盆水出来,把毛巾拧了一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轻轻拉住她那只包着破毛巾的手。 她没有抬头,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齐壮壮帮忙把那根被蹬断的晾衣绳,重新接好。 他个子高,不用搬凳子,伸手一够就够着了,三两下打了个结,拉了拉——结实。 凌和平弯着腰,在院墙底下把那棵被拔出来丢在一边的小葱苗重新埋进土里。 他用手指把土拢拢实,压了压,又用手掌捧了点水浇上去。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指上的泥,跟齐薇薇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明了的神色。 人员开始分工。 “不停灵了,行吗?早点儿入土为安。”齐茂茂先开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王芳道。 王龙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规矩停灵三天,可现在是越早办完丧事越好。 齐茂茂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沉稳:“好那我现在就去联系火葬场。” 他已经彻底收起刚才在派出所弹人脑门的嬉皮笑脸,这会儿站得端端正正的,一双大手搁在裤兜里,说话的语气有一种特有的干练。 他看了王芳一眼,又补了一句,“二七四火葬场,我认识管调度的老袁。” 凌和平接上:“大哥跟我去联系卖房的事儿。马上接买主来看房,怎么样?房契和户口准备好,明天就能办手续。或者大哥看看,能不能今天加个班?” 齐壮壮想了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我熟人值班,去看看吧。” 凌和平点头道:“好,我那战友现在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咱们坐公交车去吧。” 说着,他把把车钥匙递还给齐薇薇,又对着靠在门框上捂着肚子但硬撑着没喊疼的王龙努了努嘴。 原来,他也发现了。 不愧是侦察兵出身。 齐薇薇了然,接过钥匙,对王龙道:“走,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王龙愣了一下,忙道:“大姐姐,我不去,就是点儿皮外伤。” 齐薇薇已经弯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一个玻璃瓶里,拧上盖,不由分说地架起了他:“你的胳膊已经骨折错位了,如果不赶紧复位,你以后就要残疾了。” 王龙还是往后缩,要把自己断了的胳膊藏起来:“不……我、我没钱看病。” 王芳扑上来,检查了一下。 果然,右臂已经骨折错位了,而且伤口还是开放的。 王芳轻轻打了他肩膀一下:“小龙,你刚才怎么不说?公安在的时候?” 王龙嗫嚅道:“我不疼,真没事儿,养两天就好了。” 齐薇薇叹息一声:“小龙,你别担心钱。如果心里过意不去,就记在账上,以后上班挣钱了,还给姐姐。” 王龙眼睛亮了一下:“那我……我以后加倍还你!谢谢……谢谢大姐姐!” 他终于、终于肯去医院了。 第396章 黑壮 王芳望着齐薇薇扶着王龙离开的背影,忽然转过头,又把脸埋进了齐春春的肩膀里。 齐春春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握得紧紧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这一个难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院子里,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小院里,一片狼藉渐渐恢复成了微微破败的井然有序。 王芳蹲在角落里,把那些还能用的碗盘洗净堆好,她的心,也安定下来。 齐薇薇开着吉普车,把王龙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凌和平赶过来,递上一只芝麻烧饼,王龙道谢后,用没有骨折的那只手,接过去咬了一口。 油汪汪的芝麻粒,簌簌落了他一膝盖。 他嘴里含着饼,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真香”,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滚烫的,落在芝麻烧饼的油纸上。 他用力憋着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整个瘦小的身躯都在发抖。 齐薇薇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医院,骨科。 骨科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老花镜。 他从上到下捋了一下王龙的右臂,动作熟练而有力。 豆大的汗珠,从王龙额头上滚落下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断了,还错位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 “不过你这断茬儿还算规整,我给你接一下,你忍着点儿啊。来,你们俩,摁住他!” 医生一招手,两个实习医生一左一右摁住了王龙的肩膀。 王龙抬起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股子倔劲儿:“我不乱动,您放心给我接。”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过王龙的手臂,一通摆弄。 骨骼复位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齐薇薇只觉得她的牙根儿都发酸了,浑身寒毛直竖。 约莫十几秒的功夫,接好了。 王龙额头青筋暴起,脖颈上的血管鼓得像蚯蚓,但他依然一声没吭。 只有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着裤子。 整个人出了一身大汗。 “可以啊,小伙子!”医生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一般人早叫得杀猪一样了。” 王龙有点腼腆地虚弱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显得有些不相称。 齐薇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瘦得像根竹竿,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衣裳都看得见轮廓。 可就是这样一副身板,硬是扛下了接骨的疼。 医生又开了一些药,细细叮嘱了怎么吃、怎么换药。 走出骨科时,王龙仔仔细细问了多少钱,把每一个数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暗暗记了下来。 齐薇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这孩子太倔了。 让人心疼。 但是,也是个麻烦。 她前世浸淫商场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越是穷,越是倔,越是不肯低头,就越是容易撞得头破血流。 这种棱角对于穷人的孩子来说,是多么地致命。 她几乎可以预见,这种棱角,会给四哥的婚后生活带来哪些麻烦。 但那是四哥的日子。 她无权干涉。 齐薇薇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王龙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走吧,还得去办你妈妈的后事。” 王龙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孩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从母亲咽气、两个舅舅打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那副单薄的身体里。 这当口,齐茂茂已经领着殡仪馆的大卡车,拉走了王芳母亲陈大丫的尸体。 条件简陋,只有一个担架,一片油布裹着陈大丫的尸身。 油布是那种最便宜的土黄色油布,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王芳、齐春春跟尸体一起坐在车斗里。 齐春春扶着王芳,王芳抱着膝盖,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裹着她母亲的油布。 到了火葬场,齐茂茂已经打好了关节。 这年头,火葬场也是要排队的。 但齐茂茂在轧钢厂当电工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塞了两包烟,说了几句好话,就插队火化了。 一小时后,王芳抱着母亲温热的骨灰,再次哭得肝肠寸断。 那骨灰盒是齐春春掏钱买的,最贵的那种,木头做的,有松鹤雕花,还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 抱在怀里,带着微微的炉膛温度。 齐春春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 王芳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骨灰寄存在了殡仪馆,齐春春交了一年的费用。 一年,足够王芳给母亲寻个好地方长眠了。 三人刚回到王芳家小院,齐薇薇和王龙也回来了。 前后脚的功夫,凌和平、齐壮壮也带着凌和平的战友来了。 一开始,齐薇薇几乎也以为凌和平跟自己一样,是想先把小院买下来。 还想着,这人怎么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没想到,还真有他战友这个人。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黑壮黑壮的,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他看了几眼房子,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又敲了敲墙壁,推了推窗户。 “满意,很满意!正适合我这样的人!嘿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显然,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凌和平跟他对视一眼,彼此都很满意。 齐壮壮说:“我联系了我老同学,他说可以加班给你们办手续。现在就赶紧走吧!” 齐薇薇立刻掏出车钥匙,递给凌和平。 凌和平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当着这么多人,什么也没说。 他一脚油门,带着王芳、齐春春还有那个黑壮战友,去了房管所。 结果,那战友硬是给了王芳三百块,然后拿了一把钥匙,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天搬进来,给你们两天时间收拾东西。” 他撂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 王芳直着嗓子喊“您给多了”,他伸出手背到身后摆了摆,扬长而去。 第397章 分房 “诶您——” 王芳拿着那三百块钱,愣在原地。 三百块。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三百块,差不多是一年的工资了。 那房子说是买,其实就是半卖半送。 说实话,有这么两个舅舅,这房子其实真没人敢买。 但这黑壮汉子不一样,一看,俩泼皮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但有军人的凌厉,还有一种奇异的阴沉。 至于凌和平在中间做了多少工作,谁也不知道。 小杂院里,王龙用一只胳膊收拾着要带去齐宅的东西,固执地不让齐薇薇帮忙。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往包袱里塞。 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课本。 塞进去,掉出来。 再塞。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这个家曾经的痕迹。 今天就要搬到齐宅去住了。 ——虽然陈大赖和陈二赖进去了,但是他们的狐朋狗友可不少,小杂院不安全了。 刚才,齐薇薇已经借医院的电话,给爷爷打了个电话,告知了这件事。 现在,老两口正在收拾屋子呢。 也没别的空屋子了,先把齐梅梅的东西挪到齐薇薇屋里,让姐姐住齐梅梅那屋。 而弟弟,先在凌和平的柴房里住吧。 齐达友挂了电话,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闻素美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两套新被褥。 被面是水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 这些被褥还是之前齐薇薇准备的,当时以为买多了,结果总能用上。 闻素美叹息:“老头子,我说东西不能多备吧?那就是给事儿备着的!” 齐达友愣愣地没接话。 “老头子,愣着干啥?快搭把手啊。”闻素美支撑不住了。 齐达友这才反应过来,接过被褥,叹了口气:“春春这孩子,这一结婚就要带着个小舅子,这日子,怎么过啊?” “孩子长大很快的,尤其是男孩子。” 闻素美一边铺床一边说, “老头子,儿孙自有儿孙福。王芳那孩子我看很合春春的心意,你可千万不要多话了。” 齐达友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过日子,的确是冷暖自知。 闻素美把被角掖好,又拍了拍枕头。 这间屋子,原本是齐梅梅住的,让她收拾得好像部队的宿舍一样,方方正正的。 她那豆腐块一样的被子,现如今已经搬到了齐薇薇屋里。 闻素美也叹息一声。 这门亲事在两个老人眼里并不如意。 王芳太漂亮了,这样的媳妇,不讨老人家喜欢。 而且,带着个弟弟。 但是,齐春春已经28岁了,经历了林小瑛的事,他还能找到媳妇,不论什么样的,闻素美都觉得是祖宗显灵了。 柴房那边,齐达友也收拾了出来。 凌和平住的时候,这里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现在只是收了凌和平用的被褥,铺上新被褥就行了。 齐达友看着那张窄窄的木板床,又想起凌和平那个高大的个子,摇了摇头。 过些日子,还是得去找木匠打一张大些的床。 和平那孩子,太能将就了。 哪怕是每个礼拜睡一晚,这也招不住啊。 这天晚上,丹丹和茜茜被齐薇薇接了回来。 两个小姑娘一进门,就看见堂屋里的王芳跟王龙。 丹丹拉了拉齐薇薇的衣角,小声问:“妈妈,这是谁呀?” 她指着王龙。 王芳她是认识的,漂亮阿姨。 齐薇薇笑道:“这个啊,是你的小舅舅。这个漂亮阿姨你们见过的,以后,要叫她四舅妈!” 丹丹歪着头看了看王芳,又看了看王龙。 茜茜已经跑过去,仰着小脸叫了一声:“四舅妈好!”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摸了摸茜茜的头:“茜茜真乖。”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再哭了。 王龙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见过这么多陌生人,更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丹丹走过去,仰头看着他:“小舅舅,你的胳膊怎么啦?” “摔了一下。”王龙简短地说。 “疼不疼呀?”茜茜也凑过来。 “不疼。” 两个小姑娘又围着他问了好一会儿,王龙都一一回答了,脸却越来越红。 齐薇薇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这天夜里,齐宅的灯亮到了很晚。 闻素美煮了一大锅面,打了四个荷包蛋。 王芳吃了一碗, 王龙用左手拿着筷子,吃得有些笨拙,但一声不吭地把一碗面吃了个精光。 闻素美又盛了一碗给王龙。 他也吃光了。 闻素美又盛了第三碗放在他面前:“我煮多了,你帮奶奶一个忙,都吃了好不好?” 王龙红了脸:“谢谢奶奶。” 第三碗也风卷残云。 夜里,闻素美把这件事说给齐达友听。 齐达友笑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能吃是好事儿。王芳嫁了春春,小龙就也是咱们家的孩子。咱们的孩子,不能饿着。” 俩老人虽然对婚事不满意,但是行事却是一板一眼,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周一。 齐春春请了一天假。 一大早,他就带着单位的证明,跟王芳领了结婚证。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王芳穿着昨天闻素美连夜给她新做的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虽然素净,却美得耀眼。 一路上,齐春春没少被艳羡和打趣。 “齐大夫,你小子行啊!” “这么漂亮的媳妇儿,怎么骗到手的?” …… 齐春春只是笑着,不说话。 王芳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把王芳送回齐宅,齐春春就马不停蹄地回单位,开始办福利分房的事。 齐春春口碑不错。 他是外科医生,技术好,人又踏实,从不跟人红脸。 人事科他的熟人,看他来了,笑着递过一张表格。 “小齐,你小子动作挺快啊。昨天请假,今天就领证了?” 齐春春红着脸,一笑,填了表。 很快,分房的结果就下来了。 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 三楼,朝南,303室。 齐春春拿着钥匙去看房。 一进门,他瞬间愣住了。 房子是新盖的,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明亮,阳光从南窗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第398章 办酒 齐春春一瞬间热泪盈眶。 这辈子,他原本都打算孤独终老了。 他能力有限,能护住薇薇一个,就已经竭尽全力。 好在现在薇薇迷途知返了,而且,有和平在她身边,接力保护他了。 齐春春还是不敢置信,自己也马上要得到幸福了。 这幸福,多么来之不易啊。 崭新的、金灿灿的房间。 粉刷一新,只要放进来家具就能住了。 齐春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象着这里摆上家具的样子。 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阳台可以养几盆花,王芳喜欢花。 她还要种些葱蒜,得买几个大的花盆。 他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赶往了京市国营第一家具厂。 找到上次给齐宅置办家具的钟厂长。 钟厂长依然是那副南方口音,见到齐春春就热情地迎上来:“来来来,坐坐坐!小齐同志呀,这次又是给家里添家具啦?” 齐春春说明了来意。 钟厂长一听是结婚用的,更是热情了三分。 返回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双手递上一个红包:“婚礼我去不了啦,这是一点心意。” ——后来齐春春打开,里面是整整五块钱! 眼下,齐春春把能选的家具都买了。 双人床、大衣柜、五斗橱、桌子、四把椅子、一张茶几,还有一个书架。 自从齐薇薇重生——当然他不知道重生,只知道薇薇洗心革面了。 自从薇薇洗心革面,不再找他要钱,他这大半年,攒了不少钱。 他想给王芳最好的,家具都选得是同类中最好最贵的。 钟厂长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齐春春,忽然笑了。 他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小齐同志,你这些都是好东西,价格不便宜哦。” 齐春春已经掏出了钱包。 钟厂长却按住了他的手,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 “不过呢,我们是老朋友的啦!都按瑕疵品给你算。” 齐薇薇上次给齐宅买家具,也是这么办的。 钟厂长爱屋及乌,对齐春春也是格外照顾。 结果,直接按瑕疵给的价格,比最便宜的那些,买下来还要便宜50元左右。 齐春春愣住了,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钟厂长,这怎么好意思——” “千万不要这么客气!”钟厂长摆摆手,“下午就给你送过去,你在新房里等着就行啦!” 齐春春径直去新房里等。 而齐宅的众人也没闲着。 众人计划6月19号,礼拜天那天,给齐春春和王芳办酒。 闻素美带着王芳和王龙去量身,做新衣服了。 裁缝铺子里,闻素美让王芳选布料。 王芳看了又看,最后选了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 闻素美又给王龙选了一块青蓝色的料子。 王龙正长身体,特意让裁缝把裤脚和袖口都多放出两寸来。 整个齐家都忙了起来。 这可是自从齐薇薇结婚以后,齐宅第一次办喜事。 之前齐薇薇两次生产,其实齐家都想办满月酒。 但是被唐爱军以“唐甜甜失去了孩子正伤心,不喜欢热闹”为由,拒绝了。 那时候,齐薇薇还觉得唐爱军体贴周到。 现在想来,不过是怕齐家的人在满月酒上,看出孩子的端倪。 齐达友坐在堂屋里,面前铺着一张大红纸。 他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着请柬。 就在院子里办酒。 齐薇薇被交待了一个任务——借桌椅板凳和碗筷。 自家,肯定没有那么多板凳和碗筷的。 八桌酒,光是碗筷就要近百副,板凳要七八十条。 齐达友计划摆八桌酒。 院子里,估计要摆得满满当当了。 石榴树下要摆两桌,东西厢房门口各摆两桌,堂屋门口再摆两桌,连通往大门的过道里都得挤一挤。 齐薇薇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只钢笔,还有一大包水果糖,一家家敲开邻居的门。 “王婶儿,我家四哥十九号办酒,想跟您借几条板凳、几副碗筷。您看您家能借多少?” 敲开门,先塞一把糖。 那水果糖是供销社买的,包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邻居们自然喜笑颜开,吉祥话儿不停往外冒…… “哎哟,春春要结婚啦?好小子!板凳有有有,我给你搬!” “薇薇现在可真是变了个样儿,你家爷爷奶奶可算熬出来了!” …… 齐薇薇笑着应付,把小本本上记满了各家借出的东西。 四条板凳,李婶儿家。 六副碗筷,张大娘家。 两张八仙桌,胡同口的刘大爷家。 …… 她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记。 有人家主动多借几副碗筷,她就多给一把糖。 等到整条胡同都走完,小本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三页。 回到家,她把小本本交给爷爷。 齐达友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了翻,连连点头:“好好好,够了够了。” 齐薇薇又拿着闻素美给的条子,去请厨师。 厨师有两个,都是闻素美以前认识的老街坊。 一个姓周,擅长京菜;一个姓赵,擅长鲁菜。 两人接了条子,满口答应: “闻大姐的事,我们一定准时到!” 第二天,凌和平开车,带着齐春春和王芳,去小杂院把剩下的一点儿家底,搬到了新房。 说是家底,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几床被褥,一些锅碗瓢盆,王芳母亲留下的一只樟木箱子,还有王龙的课本和几件衣服。 那只樟木箱子,是最沉的东西。 被陈二赖劈了一斧子,现在已经快散架了。 摆在新房里,绝对不伦不类。 但是王芳说,要带。 于是齐春春什么都不说,戴上了。 他和凌和平一人抬一头,搬上了车。 新房里,家具已经差不多都摆好了。 钟厂长的工人,昨天下午就把家具送了过来,还帮着摆好了位置。 王芳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的新家具,竟像齐春春之前一样,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齐春春慌了:“怎么了?不喜欢?” 王芳摇摇头,抹了一把眼泪:“喜欢。就是......就是……春哥,这一切……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第399章 婚闹 齐春春的眼眶也再度湿润了,他把王芳揽进怀里:“以后都会这么好的,会一直这么好的。” 王芳哽咽地笑道:“嗯,春哥,你说什么我都信。” 就这样,婚礼的筹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厨房里,闻素美开始发干货。 木耳、香菇、黄花菜,一样样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齐达友每天都要检查一遍请柬,哪些送出去了,给了准话儿,又看看有没有漏掉的。 齐薇薇又跑了两趟供销社,订了肉、订了鱼、订了鸡蛋。 凌和平甚至去了趟黑市,搞了不少好食材回来。 丹丹和茜茜每天围着院子跑,问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吃喜糖。 怕王龙出事,他由凌和平每天接送上学。 齐春春已经在给他办转学的事儿了。 毕竟第二人民医院的家属楼离他上学的初中太远了。 而且,换个环境,对他的心理要好很多。 现在,王龙已经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字了。 每天放学回来,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石榴树下写作业。 王芳也开始帮着闻素美做家务,她手脚麻利,做事又仔细,闻素美越看,开始觉得越满意。 1977年6月19日,星期天。 大清早,齐宅所在的胡同就热闹了起来。 鞭炮声、笑闹声不断。 齐达友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站在院门口迎接客人。 闻素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他身旁。 齐家人,再次欢聚一堂。 院子里支好了八张八仙桌,几乎满满当当。 桌上铺着大红的塑料桌布,在阳光下鲜亮得晃眼。 齐宅这个大宅院,第一次显出了拥挤。 石榴树正值花期,满树火红的花朵,像是特意为这场婚礼准备的。 请来的两个厨子,各自搭了一个灶台。 周师傅负责热菜,赵师傅负责凉菜。 厨房里,闻素美的两个大灶,就负责烧热水。 一大锅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准备沏茶。 陈红霞跟齐佳佳,好歹赶了回来。 这次她们是去黑省出差,带了不少山货回来。 木耳、猴头菇、松子,还有一大包野生的榛蘑。 直接让整个婚宴上了一个档次。 周师傅看到山货,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好东西!” 他立刻改了菜单,把原本准备用的普通木耳换成了黑省的野生木耳,又加了一道榛蘑炖鸡。 齐佳佳瘦了一些,又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她跟齐薇薇说了几句话,就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了。 齐畴的同事朋友,坐了一桌。 都是铁路上的老伙计,说话粗声大气的,笑声震天响。 供销社陈红霞的同事朋友也坐了一桌。 老曲和他老婆都来了,还带了两瓶好酒随礼。 齐达友请了不少老同事,就连轧钢厂现任厂长也来了,占了两桌。 厂长还带了礼物,是一对搪瓷脸盆,印着大红的喜字。 齐春春的同事们倾巢出动。 外科的医生护士、内科的几个大夫,连科主任和院长都来了。 院长担任了证婚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我们见证齐春春同志和王芳同志结为革命伴侣——” 他们也占据了两桌。 剩下三桌,坐满了邻居。 孙德明程大妈两口子带着妞妞、还有前院儿的李婶儿、后院儿的于大娘,整条胡同能来的都来了。 而王芳那边,只有吊着胳膊的王龙,以及王芳匆匆赶来的一个表妹王芸。 王芳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衬衫,是闻素美让裁缝加急做的。 衬衫的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小花,衬得她的脸格外娇艳。 除了王芸,没有娘家人。 王芳父亲那边,早跟她们孤儿寡母断了联系。 在父亲去世后,王芳一家三人,在他们眼里就是麻烦,就是不断上门借钱的穷亲戚。最后都放下狠话,断了来往。 王芳母亲那边,就是那两个舅舅了。 这个表妹王芸,是王芳小叔的女儿,自幼跟王芳关系最好。 她是偷偷来参加婚礼的,瞒着家里人。 王芸长得跟王芳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好看的姑娘。 但她性子更腼腆,说话细声细气的,坐在那里文文静静的。 齐薇薇把她跟王龙安排在一起。 她座位另一边,特意调换了座位,安排了妞妞的奶奶程大妈照顾着。 程大妈是个热心肠,一看王芸怯生生的样子,就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别怕,就当是自己家。吃菜吃菜!” 肉啊菜啊,不断往她和王龙碗里夹。 凌和平坐在门口那桌,跟梁冰、陈红丽一起,还有几个关系好的战友。 梁冰今天穿了一身便装,不穿军装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只是壮硕一些。 当然,陈红丽一直在厨房帮忙。 她系着围裙,进进出出,端菜递盘子,忙得满头大汗。 但每次端着菜出来,都会往凌和平那桌看一眼。 凌和平的眼神,却始终瞟着院门外。 陈大赖和陈二赖,就是今天放出来。 现在他只希望他们没听说婚礼的事,不要过来闹事。 外面阳光正好,胡同里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传来,街坊四邻的孩子们在胡同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一切,都显得那么喜庆祥和。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凌和平远远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骂声。 那脚步声粗暴、混乱,像是有一群人正在往这边冲来。 他霍然起身。 冲出大门的时候,他就看见陈大赖和陈二赖领着约莫七八个人,手里拿着改锥、铁锨、撬棍、炉钩子……正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 陈大赖走在最前面,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改锥。 陈二赖紧随其后,扛着一把铁锨,铁锨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 他们身后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都是附近有名的混子。 “王芳!你个没良心的死贱货!骚透了的贱骨头!” 陈大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披红的新娘子,扯着嗓子骂了起来, “你妈刚死,你就急着嫁人?是崽子揣不住了?!就连我们老陈家的房子!房子都背着我们卖了?!卖了多少钱?给我吐出来!” 第400章 泼皮 院内的喜庆气氛,瞬间凝固了。 齐壮壮一把按住吊着胳膊就要冲上去的王龙。 凌和平则是第一时间抄起了顶门杠。 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杠子,平日里横在门后,沉得压手。 他单手拎起来,像拎一根筷子似的,转身就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通信兵小周。 ——是的,就是那个凌和平把迷你收录机借给他玩几天的小周。 小周今年虽然才二十一,却已经在通信连待了三年,人机灵,眼睛活。 凌和平刚一动,他已经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小周,守住门。” 凌和平头也没回,已经大步跨出了院子。 就这一句话。 小周接过顶门杠,在凌和平闪身出门的瞬间,双手一推,两扇院门“砰”地合拢。 随即杠子一横,牢牢卡在两扇门后的石槽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两秒。 他转过身,对满院子惊愕的宾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几个闹事的混子!大家别理他们,掉价!好好吃啊!好好喝!”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院子里静了一瞬。 周师傅的大铁勺,适时地敲了敲锅沿:“松鼠鱼出锅喽——!” 这一嗓子,把气氛又拉回来了。 宾客们对视一眼,纷纷重新拿起筷子。 “对对对,吃菜吃菜!” “这鱼可真香!” 程大妈夹了一筷子木耳炒肉,对身旁的王芸说:“姑娘别怕,咱胡同里经常有混子闹事,派出所的同志,准保一会儿就来。” 王芸的一颗心,还悬在嗓子眼。 她紧紧攥着衣角,往院门的方向张望。 门外,已经响起了对话声。 凌和平站在齐家院门的石阶下,背后是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门上贴的大红双喜字,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 他面前,是九个泼皮。 九个。 他一个个扫过去。 陈大赖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铁锨。 铁锨的木柄被磨得油光水滑,沾满了陈年的污渍,但铁锨的头——那原本应该圆钝的锨头,被磨得锃亮,边缘开了一道细细的蚌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陈二赖站在大哥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改锥。 改锥头也开了刃,更要命的是,刃口上方还锉了三道放血槽。 凌和平的目光,在那放血槽上停了半秒。 那三道槽呈螺旋状,一旦扎进肉里,血就会顺着槽口往外飙,止都止不住。 这是军用刺刀的工艺。 他们后面那七个人,手里的家伙也都不是吃素的。 撬棍、炉钩子、一根带铁钉的木板,还有一把劈柴斧。 陈大赖指着他,声音带着酒气:“臭当兵的,让正主儿出来!王芳那个小贱货,使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替她出头?”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铁锨:“你看看形势,你逞什么英雄?老子们的家伙可不长眼!赶紧滚开!” 铁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咻——”破空声尖锐刺耳。 凌和平没说话。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缠在右手上。 那是一块雪白的棉手帕,折得四四方方,一看就是部队发的。 他一只手缠着,另一只手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往上挽了两道。 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小臂。 陈大赖被他这副淡定的架势弄得有些发毛:“你他妈聋了?你是壮一点儿,可老子们这么多人!你是不是傻?!” 凌和平缠好了手帕,攥了攥拳,试了试松紧。 然后,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梁冰后来在报告里写的是“凌和平同志于9时34分许,赤手空拳制服9名持械滋事人员,用时约55秒”。 五十五秒。 九个泼皮。 第一秒,他欺近陈大赖,左手扣住铁锨柄,右手手刀劈在陈大赖肘窝。 陈大赖的胳膊瞬间麻痹,铁锨脱手,被凌和平顺势捞住。 第二秒,铁锨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木柄尾端精准地戳在陈二赖的膻中穴。 陈二赖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改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第三秒,凌和平侧身闪过迎面砸来的撬棍,右腿扫出,正中那人脚踝。 那人整个身子横飞起来,后背着地,摔得尘土飞扬。 第四秒、第五秒、第六秒…… 院子里,齐薇薇踩在一架木梯上,扒着墙头往外看。 她只看到凌和平的身影在人堆里穿梭。 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拳每一脚都干净利落,直取关节、穴位、小腹。 不到一分钟。 九个泼皮,倒了一地。 武器,也散落一地。 铁锨躺在青石板路上,改锥滚到了墙角,撬棍歪在排水沟边,炉钩子挂在石榴树的枝杈上。 泼皮们捂着肚子、捂着小腹、捂着裆,在地上蜷缩、打滚、干呕,一片鬼哭狼嚎。 凌和平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开了刃的铁锨。 他气都没喘。 第一桌的梁冰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对身旁的战友说:“听这动静,和平这小子,身手比以前更有进步了啊!” 那几个战友却谁也没接话,全盯着门口,耳朵全竖了起来。 凌和平握着那把铁锨,低头看了一眼刃口。 开了刃的铁锨,已经算凶器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地打滚的泼皮,忽然一声大喝,声如洪钟: “陈大赖和陈二赖把王龙打坏了,这事儿我们已经报案了! 他们现在是在逃的逃犯! 你们跟着来闹事,难道也要跟着吃枪子儿不成?!” 这几句暴喝,震得墙上几片瓦都跟着嗡嗡响。 泼皮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无不流露出惊恐。 打坏了? 打坏了是什么意思? 打死了? 陈大赖和陈二赖……现在是逃犯? 他们跟着逃犯来闹事,那岂不是—— 凌和平的话,故意说得很模糊。 王龙骨折了,确实算是“打坏了”。 他故意用了这个词,就是要让泼皮们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果然,泼皮们上钩了。 他们本是来挣钱的。 陈大赖说,只要来撑个场子,一人给三块钱。 三块钱,够在馆子里吃一顿好的,省着点儿,能喝三顿烂酒。 泼皮们开始面面相觑。 第401章 空包 谁也不是傻子。 现在钱没拿到,武器被夺了,身上挨了打,还可能卷到命案里去。 谁还留这儿等着倒霉呢? 泼皮们对视一番,摇摇晃晃爬起来,连家伙都不要了,踉踉跄跄地往胡同口跑去。 跑得快的搀着跑得慢的,一瘸一拐的拖着腿,头也不回,转眼就没了影。 陈大赖急了,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别跑!他是诈你们的!别跑——!” 陈二赖也喊:“我们没打死人!回来啊——” 没有人回头。 脚步声远了,远了,消失在胡同拐角。 院子里,齐薇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踩着梯子,冲忧心忡忡站在石榴树下的王芳,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芳双手攥着衣角,眼眶一红,也点了点头。 早在昨晚,她跟凌和平还有王芳、齐春春,就已经商量好了今天怎么应对两个舅舅的闹事。 齐薇薇从梯子上下来,整了整衣襟,走向院门。 小周把顶门杠撤了,两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陈大赖和陈二赖正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揉着肚子,一个抚着胸口,模样狼狈不堪。 齐薇薇跨出门槛,站在石阶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和门口这一片狼藉格格不入。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壮志,王芳说房子的事,可以跟你谈谈。请你进来吧。” 陈大赖和陈二赖,同时一愣。 陈大赖的眼睛先亮了起来——这是认怂了?怕了?要给他们钱了? 他立刻整了整揉皱的衣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端起了架子。 虽然肚子还隐隐作痛,但他把那痛压下去,努力做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模样。 “早这么着不就对了!” 他哼了一声,迈步就往里走。 陈二赖也连忙跟上:“我就说吧,她敢不认她两个舅舅吗?我告诉你,老大,这事儿——” 他话没说完。 一只手臂,横在了他面前。 凌和平的铁锨木柄,像一道栏杆,挡在他胸口。 齐薇薇回过头,看了陈二赖一眼,语气平淡: “陈壮飞,王芳说了,只跟她大舅舅谈,不跟你谈。” 陈二赖竖起眼睛:“凭什么?!” 陈大赖已经迈进了门槛,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示威,还有四分幸灾乐祸。 “凭我是老大呗!”他嘿嘿一笑,“你等着吧,少不了你的好处!嘿嘿!” 陈二赖急了:“不是,我也是她舅舅啊!你凭什么只跟他谈?我们两兄弟,那是一体!” 齐薇薇依然不急不缓。 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清晰而从容: “王芳说了,她妈在世的时候,大舅舅来看过好几次,二舅舅躲她跟躲瘟疫似的。 所以,王芳以后只认大舅舅。” ——这就是四人昨晚商量好的分化计策。 王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齐薇薇敲开了她的门。 两人坐在床沿,就着煤油灯的光,把这个计策一遍遍地推敲。 要让两只狼反目,最好的办法,就是只扔一块肉。 现在,肉已经扔出去了。 陈大赖眼睛一亮。 他自动过滤了“大舅舅来看过好几次”这句话的真实性——事实上他这十几年一共就来看过小妹两回,每回都是来借钱的。 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能独得王芳的卖房钱了。 至少两百块。 不,没准三百块! 全是他一个人的! 陈二赖的眼神,却暗了下去。 他盯着大哥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原来这么多年,大哥在小妹面前都是装样子的? 装得慈眉善目? 装得有人味儿? 可他呢? 他连装都没装。 小妹生病的时候他躲了,小妹借钱的时候他躲了,小妹死了以后,他倒是比谁都积极地上门砸东西。 到头来,小妹眼里他们是不一样的。 到头来,他这个二舅,连分钱的资格都没有。 陈二赖的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根大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嫌隙,就这样生了根。 陈大赖进了门。 陈二赖被拦在门外。 两扇黑漆大门“砰”地合上。 陈二赖气不过,对着门狠狠啐了一口:“呸!老大,你要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院内。 陈大赖被齐薇薇带到了柴房。 柴房里依然是凌和平简洁的风格。 王龙的行李已经搬到了齐春春的单元房。 此刻,房间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条凳。 窗台上放着王龙忘记带走的语文课本和作业本,垒得整整齐齐。 王芳和齐春春已经等在里头了。 齐春春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小红花,精神得不得了。 王芳站在他身侧,红衬衫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眼眶却还微微泛红。 一见面,王芳就从桌下拿出一个红双喜的手绢包。 那手绢是大红色的,绸子面的,四角绣着金线双喜字。 是供销社买的喜帕。 王芳把手绢包高高举起,声音大得能传到院子外头:“大舅,这是卖房的钱,你拿好了。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了!” 陈大赖原本还有几分警惕。 他怕这是个套儿。 怕门后藏着人。 怕这屋里有机关。 但王芳这话说得敞亮,声音又大,门外的人都能听见。 而且,那个红双喜的手绢包似乎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有东西。 陈大赖的警惕消了三分。 他立刻喜笑颜开,搓着手走上前:“小芳,你这说的什么见外的话!大舅是来喝喜酒的!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儿,大舅能不来吗?哎呀,卖了多少钱啊?” 说着,他接过了手绢包。 入手,分量不对。 陈大赖心里咯噔一声——他连忙拆开。 这才发现,手绢包是叠的纸耗子的叠法儿,里面鼓鼓囊囊,包的,都是空气! 陈大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空的?! 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呢? 陈大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王芳。 王芳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陈大赖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第402章 散伙 陈大赖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小芳,你是……忘记放钱了?还是……拿错了?” 王芳突然露出了陈大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她再次高声喊道,声音比刚才还大,几乎是在喊:“不敢劳动大舅。大舅,拿了我妈卖房的钱,就走吧。从此,咱们两不相欠了!” 声音穿过柴房的门,穿过院子,穿过院墙。 门外,陈二赖的脸色变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大舅,拿了我妈卖房的钱就走吧。” “两不相欠。” 钱给了。 老大拿到了。 陈二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陈大赖却还懵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看看手里的空手绢,再看看王芳,越发迷糊了:“不是,钱呢?” 话音未落。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齐壮壮和齐茂茂冲了进来。 加上齐春春,三兄弟呈掎角之势,把陈大赖围在了中间。 齐壮壮按住他的左肩,齐茂茂按住他的右肩,齐春春扼住他的手腕。 陈大赖大惊:“你们干什么?!” 手绢包被齐薇薇一把夺了过去。 她十指翻飞,三两下叠好,四个角重新折得方方正正,塞回陈大赖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三兄弟“送”陈大赖出门。 看似勾肩搭背,热络得像是亲戚道别:“大舅,您走好啊!” 实际上,齐壮壮的胳膊肘顶在陈大赖左腰眼,齐茂茂的胳膊肘顶在右腰眼,齐春春的手指卡在他后颈。 腰眼是命门,后颈是死穴。 陈大赖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像一只被掐住了壳的螃蟹,被三兄弟架着,脚不沾地地“送”出了院门。 门外。 陈二赖正靠在墙根下,嗦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屁股。 见门开了,他立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迎了上来。 院门在齐家三兄弟和陈大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陈二赖凑到陈大赖跟前,压低声音:“大哥,院子卖了多少钱?你可别让小贱货坑了,那房子少说能卖两三百!” 院子里,齐薇薇的声音高扬着,清清楚楚地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 “让各位街坊笑话了,就是个泼皮亲戚,非得要我四嫂娘家的卖房钱。 如今给了他们了,彻底两不相欠了。 大家吃菜啊,芙蓉汤马上就好了!” 紧接着,是宾客们捧场的笑声和碰杯声—— “大喜的日子!吃菜吃菜!” “齐家仁义!” 陈大赖张了张嘴。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对。 完全不对。 他根本没拿到钱! 那个手绢包是空的,后来又被人塞回了他的口袋。 从头到尾,他一分钱都没见到! “妈的!上了套了!” 陈大赖急急地拉住陈二赖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当着陈二赖的面打开: “你看!空的!他们根本就没给钱!他们是骗咱俩的!” 红双喜手绢在他手里摊开。 确实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陈二赖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陈大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心。 “大哥,”他缓缓开口,“我没聋。我在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小贱货说了,把钱给了你。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陈大赖一张脸通红:“不是……” “我没聋!” 陈二赖声音都有点儿哽咽了, “刚才是谁说的?‘你等着吧,少不了你的好处’——大哥,你当我是死人?” 陈大赖急了:“老二,你听我说——” 陈二赖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我才认清你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大赖的耳膜里:“你别演戏了。你拿着钱,逍遥快活去吧。我告诉你,咱们兄弟,今天是做到头儿了!”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转身就走。 陈大赖愣在原地。 胡同里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他想去敲齐宅的门,但现在势单力孤。 凌和平还在门后头站着呢,他一个人上去,纯属找打。 想去追陈二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说手绢包是空的? 说自己被摆了一道? 现在,陈二赖准是以为自己要把钱全部独吞了。 陈大赖站在胡同口,抓了抓头发。 他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思考了片刻,他还是追了上去。 不能让老二就这么走了! 他撒腿猛跑,在巷子拐角追上了陈二赖。 “老二,你搜!” 他张开双臂,把上衣口袋、裤子口袋全都翻开, “你搜我的兜!你看看我身上有一分钱没有!” 陈二赖远远退开两步。 他没有搜。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口袋。 “咱哥俩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你还装什么? 以前咱爹咱妈在的时候,藏钱的本事就是你教我的。 炕洞里、房梁上、水缸底下的砖头底下……哪一样不是你手把手教的?” 陈大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他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我要是独拿了小贱货的卖房钱,”他一字一顿,举起右手,“让我天打——” 话没说完。 陈二赖嗤笑了一声。 那声嗤笑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这胡乱诅咒发誓的本事,”他说,“也还是大哥你教我的。” “大哥,咱兄弟,是真的到头儿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今晚就搬走吧!以后走街上,也不用打招呼了!” 说完,他再不看陈大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转过街角的时候,陈二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下抹的是什么。 陈大赖又愣在原地。 他站了好半天。 好半天。 久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又推着车回来。 久到一只野猫从垃圾台跳出来,叼着半条剩鱼骨头跑远。 他忽然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 但他心里,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儿—— “这他妈的是一石二鸟啊!” “小贱货攀上高枝了。找到靠山了。真是狠人啊。”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狠人给小贱货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