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冷冰冰,这辈子你哭什么?》 第1章 前世——敢惹将死之人? 永和十三年冬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汀兰苑 隔着半透明的床帐,隐约可见床上躺着的纤细身影。 丫鬟桃枝捧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搁着青瓷药碗。 “夫人,您该吃药了。” 帐幔掀起,露出床上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子,看着不过双十年华,却面容憔悴,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床上的人儿抬眼张望四周,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夫人,郎中说这两剂药要隔一个时辰吃,奴婢让人温在炉子上,到了时辰就拿来。” 女人没有动,盯着帐顶的缠枝纹,半晌,问:“他来过吗?” 桃枝愣了下,登时抿唇红了眼眶,余光瞥向外间一侍卫模样的人。 “令君……政务繁忙,吩咐奴婢好生伺候,待琐务了却,自来探望夫人。” 琐务了却? 郗令娴荒唐得想笑,笑容未出,却先咳了起来。 剧烈的咳嗽攫住她的咽喉,单薄的肩背弯成一张脆弱的弓。 桃枝伸手拍着她后背,声音带着哭腔,“女郎您别动气,令君来不来的不打紧,您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重中之重啊。” 算算时日,她这次病了快半年,断断续续地,总不见好。 令娴从小被父亲百般呵护宠爱,养得心性烂漫,却不傻。 短短几年,身子骨每况愈下,若说不是中了贼人的算计,还能是什么? 而她身居王氏后宅大院,能对她下手,这事和王家人脱不了关系,甚至她身边也可能有了内鬼。 她这几年一直想见王珏,也是为的此事。 谁料还是见不到人。 雪越下越大。 令娴靠在引枕上,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也许这门亲事,真的不该强求。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满怀期待到心如死灰。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相看两厌的? 从婚后他对她的态度愈发不耐冰冷、从她说得每句话他都当耳旁风; 从他婚后仍和青梅竹马的谢婉仪毫不避讳来往频繁;从他的母亲妹妹统统帮着外人对付她、而她为此和他歇斯底里地大吵…… 见面就吵,明明在外都是体面和气的人,却把最难听话都给了对方。 怨偶。 她不想的,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患得患失的怨妇。 可她不甘,心给了出去,一切就变得身不由己。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钻进鼻子,桃枝看到来人噤声,掀开帐幔。 郗瑶捏着帕子,一身桃红色斗篷,楚楚动人,“姐姐,听说你病得厉害,我特意和母亲来看你。” “呀,怎么瘦成这样?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她身后,余氏慢条斯理解开斗篷,递给身后的丫鬟;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些许,眉目温婉,举止端庄。 余氏缓步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人儿,眼底的温柔像一层剥落的墙皮。 郗令娴靠在引枕,嘴角勾起,语气满是嘲讽。 “装了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余氏的笑顿住。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而后,余氏慢慢弯下腰向她凑近,近得郗令娴能看清她眼角用脂粉遮过好几层的细纹。 “累?”余氏轻轻说,“我为什么会累?你以为我在装?”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在床前的茶桌旁坐下。 “我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穿,还让你风风光光嫁进琅琊王氏,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亏待了你?” 郗令娴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是。”余氏点头,“你嫁进来,丈夫不疼,婆婆不喜,病成这样也没人来看一眼,可这是你自己没本事,拢不住男人的心,也不会讨长辈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你自己的命吗?” 郗瑶在旁边轻轻笑了声,眼底满是小人得志的笑。 “算算日子,你也活不过今天,那我干脆让你死得再明白点。” 余氏语气慢悠悠,像是在闲话家常。 “你就没觉得奇怪,你年纪轻轻的,为何身子骨会一日不如一日?还有,近些年来,你的脾气好像也是越来越差。” 郗令娴吞咽了几番,气息断断续续,“你,是你?” “但是能让你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自然不可能只有我。” 令娴早觉得自己身边被人安插了眼线,听她这么说也不意外。 余氏俯身捻了捻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笑得讽刺,“大姑娘啊,你就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想到了所有,唯独没想到你的好乳母。” 郗令娴身躯一震,眼底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 被收买要害她的人是周嬷嬷、是她从小到大当做亲娘一样的人。 “你胡说,不可能!”她眸底充血,狠声反驳,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余氏啧了声,“大姑娘,你高高在上太久,殊不知有钱能使鬼推磨,你那乳母膝下两个儿子都是我给安排的娶妻生子,你说,她效忠于我,应不应该、至于毒死你这个旧主,不过是她投诚的诚意罢了。” 郗令娴一怔,指甲掐进掌心。 怪道她这一二年时而觉得恍惚,总忘事,总睡不够…… 原来是被人下了毒。 余氏微微笑着,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婉慈祥,眼底却犹如淬了毒的蛇信子。 “你那个嫡亲的双生弟弟,养成今日这副纨绔废物,我也是没少费心思的,还有你大哥的那双腿……” “谁让他非要和别人马上比武,是他给的我下手的机会啊。” 屋子里安静一瞬。 郗令娴靠在引枕,气息微弱。 余氏的话,一字一字钻进耳朵里,像一根根冰锥,刺得心窝鲜血淋漓。 周嬷嬷、大哥、弟弟…… 这些年所有想不通的事、那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的地方,竟然全都是…… 她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刚抬起来就跌落回去。 余氏母女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这个毒妇!” “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给他留下证据吗?”余氏弯下腰,“要怪就怪你们姐弟蠢!你们挡在我孩儿的前头,居然相信我会真心对你们好。” 她的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快意和近乎狰狞的笑,“和你那个没本事的娘一样蠢!” 郗瑶这时候走上前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脸上那层天真烂漫柔弱无骨的保护皮也完全剥落,眉眼尖刻。 “姐姐。枉你自诩郗氏嫡女,父亲那般疼你,可惜呀……” 她压低声音凑到郗令娴耳边,“人死如灯灭,你马上就都没有了。” 郗令娴猛地抬眼,直直看向她。 郗瑶被那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又很快稳住,“姐姐别瞪我,我也是替你难过,等你死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姐夫的。” 郗令娴嘴唇动了动,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那股腥甜不断往上涌。 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剧烈加速流动起来,她死死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用一点点疼逼着自己。 不能倒下,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她悲痛难当地朝郗瑶伸手。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郗瑶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脸上得意之色瞬间更甚。 “姐姐还有什么话要说?是要求我救你?” 她笑出声,“看在你要死了的份上,你就说……” 话没说完,一把匕首从被子里挥出,直直刺进她的脖颈。 郗令娴用尽最后的力气,握刀的手往前狠狠送去。 刀锋没入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温热的,溅在她脸上、手上。 “我是病了、要死了,可不代表我脾气变好了!” 将死之人也敢惹,她们母女俩是真得意忘形了吧。 郗瑶眼睛瞪得极大。 “你——” “瑶儿!” 余氏尖叫扑上来,郗瑶已经没了气息。 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她眼睛里的毒意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这个贱人!” 她扑过来,双手作势要掐令娴的脖子。 郗令娴看着余氏那张扭曲、不复得意的脸,目眦欲裂,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握着匕首的手还在抖。 余氏的手掐住她脖子,叫骂着要她给郗瑶偿命。 郗令娴倒在床边,方才那一刀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 窒息感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想挣扎,可手抬到一半就又无力地垂下去。 余氏的脸近在咫尺,扭曲着、狰狞着,嘴里的唾沫喷在她脸上,“你杀我瑶儿,我要你偿命——” 郗令娴的眼前开始模糊 也好,反正也活不成了,有郗瑶一命抵一命,加上余氏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痛不欲生,不亏。 这时,门被人猛地撞开。 “夫人。”耳边传来桃枝的惊呼。 是周嬷嬷带着丫鬟闯进来,她们先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郗瑶。 来不及惊惧,又看到余氏掐着郗令娴的一幕。 桃枝大叫着扑上来,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令君来了。” 这声音宛若一道惊雷,劈进郗令娴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他来了? 她脑中忽然那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若是…… 郗令娴嘴唇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喊什么,却只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桃枝一边往门口退,一边颤声喊:“令君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脚步声急促沉重,越来越近。 令娴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掌心全是血。 眼前的光渐渐变暗,一道身影模模糊糊,像是站在门前,又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 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第2章 重生 人都贪生。 可当眼睛真的闭上那一刻,郗令娴却只感到解脱。 唯一惦念不舍的,只有在外平叛的父亲。 她不是多争气的孩子,鲜少为家里争荣夸耀,父亲也从不苛责她,反而会歉疚自己政务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 想到这,她心头酸涩难当。 待父亲凯旋回来,知道她的事,该多难过。 大脑彻底空白的一瞬,她想,她应该是到了传说中投胎转世的地方。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却仿佛沉重若千斤。 罢了,投胎这种大事,天机不可泄露,不给看也正常。 渐渐,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漂浮游动起来,似乎有两股力道在拉扯她。 她夹在其中,使不出力气,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直到一道金光闪现,其中一股争抢她的力道突然消失,她被另一股力道如愿带走。 “女郎?” 谁在叫她? 眼皮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头晃,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橘红色。 阴曹地府……不应该是黑压压一片吗,怎么还有烛光? 郗令娴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帐顶。 不是琅琊王氏汀兰苑那顶绣着并蒂莲的红帐,是她未出阁前闺房的藕荷色帐子。 她怎么突然回家了? 难道索命的黑白无常通情达理至此,带人回地府前还愿意带其回老家看一眼? 她愣愣盯着帐顶的梅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管怎样,能回来再看一眼也是好的。 “女郎可算醒了,真是吓坏婢子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身躯一震,转过头看见一张红扑扑的圆脸,一双眼睛月牙弯弯。 是桃枝。 周嬷嬷和采菱两人背弃她后、依旧对她忠心耿耿的桃枝。 她怎么也…… 是余氏害得?还是王珏? 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吓坏了面前的小姑娘,“女郎怎么了?是做噩梦了、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再请药师要瞧瞧。” 药师? 阴曹地府里也有药师?鬼也会生病吗? 郗令娴没去细想,抬手想摸一摸桃枝的小脸,却猛地看到自己那只丰盈适中的手。 白嫩嫩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 桃枝虽不解女郎想做什么,可看到女郎向她伸出手,她也毫不犹豫地搭上。 温热的,暖暖的。 等等,鬼也会有温度吗? 郗令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腾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扑到窗边,抬起手,又顿住。 迟疑一番,试探着伸手推开窗户。 春光顷刻间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暖融融的,带着园中有桃花和青草的气味。 廊下还有丫鬟婆子细细密密地说话声。 再没见识,郗令娴也知道阴曹地府不可能长这个样子。 所以她这是……没有死? 难道是王珏请了医科圣手又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桃枝神色疑惑地看着面前有些奇怪的主子,难道因为王公子救谢姑娘的事,女郎气糊涂了? “女郎,您,你是不是因为王公子今日没救您的事生气了?” 救她?不是王珏救的她? 那是谁?难道是父亲回来了? 还是不对。 自己之前明明病得已经下不来床,宫里的太医都说过药石罔效时日无多。 可她这会却神清气爽、没有半分不适。 这太奇怪了。 郗令娴怔怔地走向梳妆台,身子发颤,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红润,皮肤白皙,丝毫没有长久抱恙的病气和愁容。 郗令娴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桃枝的身影也出现在镜子里,小丫鬟眉头都快皱到一块。 鬼是没有影子的,更别说照镜子。 拢了拢身上的中衣,她转过身,望着桃枝。 “我,我有些睡糊涂了,今日是几年几月?” 虽然心底有猜测,可这事实在过于离奇荒唐。 她需要确认。 桃枝如实答道:“今年是永和八年,今日是五月初六。” 脑海里轰的一声,郗令娴脚底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她是永和九年十六岁的时候嫁给王珏。 也就是说,她不仅没死,还回到了五年前,她还没有嫁给王珏的时候。 那上辈子她真的是死了? 这太离谱。 她到底是人是鬼? 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手臂,脸颊,处处都疼得她直吸气。 “女郎?”桃枝被她这做派吓到,忙攥住她的手,“您做什么掐自己啊?” 郗令娴鼻间一酸。 眼前不是梦,她也不是鬼。 她真的回来了! 郗令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恢复沉静。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有些可怕,担心自己还在梦中。” 桃枝松了口气,又笑起来,“女郎宽心,醒来就好了,有郗府在,天下谁敢伤害女郎?” 那可真不好说。 郗令娴想到余氏在自己临终前说得那些话。 周嬷嬷。 自己最为亲近信任的乳母。当初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内鬼时,她怀疑过谁都没有怀疑过她。 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余氏的眼睛和耳朵。 她是什么时候被收买?是现在就已经是、还是后来? 给她下的毒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郗令娴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除了桃枝,她身边的其他人现在都不可信。 郗令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能慌。 她任由桃枝替自己簪发梳妆,从镜子里望着桃枝,“周嬷嬷呢?怎么不见她?” 桃枝答道:“周嬷嬷今儿一早去前头领姑娘的月例银子和自己的月钱;听说公中这次采买到了一批极好的胭脂香粉,周嬷嬷生怕被二姑娘抢了,一早就过去候着。” 她的东西,郗瑶敢抢? 香粉什么的,令娴不在乎,如今最要紧是必须弄清楚,她现在有没有被下毒? 若已经中毒,还有没有解,能不能调养回来? 她得请个药师把脉。 可府上常用的张药师难保没被余氏收买,不可全然信任; 稳妥起见,她得找个外面的大夫才是。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女郎,二姑娘来了。” 郗瑶? 前世死在她手里的郗瑶。 她第一次杀人,不得不说,郗瑶真荣幸。 不等她深想,一个白色的身影摇摇晃晃走进来。 郗瑶今年十二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五官柔美,眼尾上挑,不论何时总是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最是会引人怜惜。 “姐姐,你可算醒了。” “姐姐无端落水,可真是把妹妹吓坏了;听说姐姐回来后便身子抱恙,怎的也不请药师来把脉?” 落水…… 郗令娴脑中嗡的一声。 永和八年的端阳节,世家贵女乘花船游湖,行到湖心,两艘花船意外相撞,围栏断裂,许多人因此落水。 她原本无事,却被背后一股强硬的力道猛地推了下,待她再反应过来,人已经栽进了湖里。 幸得她自幼在广陵长大,水性极好,稳住心神,她不慌不乱开始救人。 当时湖面上一片慌乱,哭喊声、求救声、岸上人的惊叫声混在一起。 等到她把四三个人送到岸边,自身力气也耗尽,被前来下水搭救的婆子扶住,往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珏不知何时也跳下水在救人,只见他身影迅疾。 最先游向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贵女们一同出游,她自然认出那道身影是谁。 谢婉仪。 王谢两家是邻居,谢婉仪则是王珏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第3章 那我也不喜欢了 这些事前世也有过。 可她那时候不曾多在意。 人命关天,她深谙水性,那个时候并不需要他,他多救一条人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有什么可在意。 至于青梅竹马…… 若说一起长大的男女都算青梅竹马,那王家嫡出庶出加上旁支、上下几十个年轻郎君,都能算是谢婉仪的青梅竹马。 怎么不见她和别人攀这样的关系? 令娴当时以为自己洞若观火看得透彻,而真的嫁过去才知,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那点细微的变化被郗瑶看在眼里。 她心里像是有只雀儿在扑通,压了压嘴角,往前凑了凑。 “姐姐,妹妹知道,姐姐心仪王公子,此次王公子在危难关头却先奔向谢姑娘,姐姐心里难过,也是人之常情。可谢家姑娘与王公子乃青梅竹马的情谊,二人打小一处长大,自然不同。姐姐自回京来,才和王公子相识不过数月,也是吃亏在这了。” 郗令娴眉心一动,手指微微蜷缩。 郗瑶见状当自己说中了,心中更为得意,“姐姐别灰心。”拍了拍郗令娴的手背,语气愈发温柔,“姐姐美貌,谢家姑娘断然不及,姐姐再多用些功夫,假以时日,何愁不能让王公子拜倒在姐姐的石榴裙下。” 这话从郗瑶口中说出,当真是讽刺得让郗令娴作呕。 前世她还没咽气,郗瑶可就已经上赶着想给王珏做续弦。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郗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王珏的。 得是多恶心的人,才能对自己的姐夫产生那种心思。 令娴慢慢抬起头,看着郗瑶。 “你不必在这我惺惺作态,郗瑶,你大大方方说自己来看笑话,我还能高看你两眼。” 郗瑶忽然笑了,眼睛亮得骇人。 “早说嘛,原来姐姐想听真话,那我就直说,我今日是来安慰姐姐的。” 她探着身子凑近,声音压低,“姐姐追着王公子跑了两个多月,满京城里谁不知道,可结果呢?” 顿了顿,郗瑶笑意更甚,“都说危急关头最能看出一个人最在乎谁?王公子飞身入水救得第一个,是谢婉仪。” 郗令娴的睫毛轻颤了下。 郗瑶满意地收回身子,理了理裙摆,“姐姐自负是郗家嫡女,又美貌如花,就当全天下的男子都要倾心喜欢你吗……” “说完了吗?” 郗令娴打断了她。 郗瑶一怔。 郗令娴支着脑袋,懒懒道:“你张嘴闭嘴王公子,难道你也喜欢他?” 郗瑶瞳孔微缩,攥着绢帕的手指骤然锁紧,“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公子霁月清风,是京城中最为盛名之人,我不过是钦佩尊敬罢了,哪可能像你这般没羞没臊上赶着追男人。” 郗令娴发出嘲讽意味十足的一笑,“喜欢王珏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 “我说了没有!” 郗瑶恼羞成怒低吼了声。 令娴轻笑,“行,你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了。” 郗瑶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郗令娴这两个月有多痴迷疯狂她都看在眼里。 从小到大都没见她对谁这么上心过。 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姐姐,你这是要为落水的事和王公子赌气吗?”郗瑶目光鄙夷,“我劝姐姐,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脾气要和在乎自己的人闹才有效,王公子对你可还没到那份上。” 郗令娴也知道这话别说郗瑶不信,只怕自己身边那些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会信。 “以前是以前,现在嘛……我想通了,我堂堂郗家姑娘,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犯不着在王珏一人身上吊着。” 郗瑶皱着眉,细细打量了她片刻。 低声道:“不会是被摔坏脑子了吧。” 得回去和娘说一声。 送走郗瑶,令娴走在床边,伸手伸脚躺到了床上。 这几日得找个借口出门一趟,家里找来的医师她信不过,那就只能去外面的医馆。 “女郎,周嬷嬷回来了。”是桃枝的声音。 令娴嗯了声,没有起身的意思。 片刻,一三四十岁左右、身材微丰的妇人缓缓走来,正是令娴的乳母周嬷嬷。 “女郎还没起身?” 桃枝:“已经起了,方才二姑娘来了,女郎陪着说了会话。” 周嬷嬷颔首,绕过紫檀木苏绣屏风,望向床上人的目光,柔软中带着一丝微妙,“女郎既醒了,该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个安才是,为着您落水的事,老太太和太太一直都惦记着您。” 郗令娴懒懒地抬眼,“我做了个噩梦,这会子有点没力气,明日吧。” 周嬷嬷微怔,眼中溢出一丝着急和心疼,“女郎是梦到什么了?” 令娴半阖着眼,“梦到我被人毒死了。” 周嬷嬷手心攥紧,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讶然和嗔责,“梦里什么都是反的,这说明女郎必定会逢凶化吉,事事如愿。” 这丫头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可她那般仔细谨慎,不应该啊。 不怕。 周嬷嬷平稳心神,倒了杯茶递上去。 令娴喝了半杯,眼界低垂,若有所思道:“采菱呢?怎么一直没看到她?” 周嬷嬷:“厨房的朝食快好了,采菱想来是去给女郎取食盒。” “难道不是偷偷去看郗恢?” 周嬷嬷差点失态,好在反应及时,“女郎何出此言?” “前几日,我听负责上夜的几个婆子说,采菱似乎与三公子院里的人来往颇为密切。” 周嬷嬷眉心一紧。 “婢子不曾听闻,不知此事;采菱素来淘气,看到谁都说说笑笑的,许是巧合。”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绿色比甲的丫鬟走进来。 正是采菱。 一瞬间,屋内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采菱嘴角弯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令娴似笑非笑:“这还有什么好事啊?” 采菱一怔。 “回女郎的话,奴婢方才路上遇到几个素日要好的小丫头,说笑了几句,没什么。” “看你笑得满面红光,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喜事临近了。” “女郎别打趣奴婢了,奴婢一个丫鬟,能有什么喜事。” 采菱垂下眼睛。 三公子的确许了她一桩好事,若是她办成了,她就能伺候三公子。 想到三公子风流不羁的身影,采菱心中一阵小鹿乱撞。 那样俊美温柔的男人,哪怕是做个没名没份做个外室她都愿意。 郗令娴拨动着手腕上红艳艳的珊瑚手钏,漫不经心道:“三弟年纪小,院里的丫鬟却不少,个个都水葱似的。” 桃枝不假思索:“太太心疼三爷,得了个趁手可用的就给三爷送去。” 周嬷嬷:“二爷院里也是如此,太太一视同仁都惦记着。” 令娴忽然笑了声。 好一条忠心的狗。 她前一世是多耳聋眼瞎,才会被她蒙骗。 第4章 还没彻底被养废的弟弟 郗令娴来不及为重获新生惊奇欣喜太久。 上一世,余氏伪善的面容一装就是十几年,心机这般深不可测的人,会只在燕窝粥里下毒吗? 她吃东西一向挑剔,燕窝粥也不是日日都喝,余氏会想不到? 若她还有后招,那岂不是她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有嫌疑。 想到自己前世一度愈发暴躁易怒心绪难宁,尤其是和王珏谢婉仪沾边的事,芝麻大小,都能让她歇斯底里变成怨妇。 她一直都当是自己吃醋善妒心胸狭窄,不曾想,是有人给她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阿颂呢?”令娴问。 桃枝:“二爷好似和人喝酒去了。” “着人把他叫回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算算日子,这个上一世被余氏养废的亲弟弟,这个时候也废得差不多了。 郗令娴揉着太阳穴,心下一阵生无可恋。 若是能再早回来几年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忙双手合十道声罪过。 能有这般机缘已是老天庇佑,岂能贪求。 还是想想用什么法子早日把小废物掰回来要紧。 一刻钟后,派出去的小厮来报信。 “女郎恕罪,二爷在和友人畅叙,这会实在走不开,命小的传话,女郎有什么要紧事等他回来再说。” 郗令娴:“他们如今在何处?” “秦淮河那新开了家酒楼,三公子做东请客,叫了好些世家的公子。” 她皱眉,确认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桃枝瑟缩道:“女郎,奴婢听说那些人喝酒不单是喝酒,还,还会吃……吃一些东西,二爷会不会……” “桃枝!”周嬷嬷厉声喝止,“休要胡言,二爷岂是那糊涂之人。” 令娴知道桃枝要说得是什么,五石散。 那些富贵已极的公子哥为了寻欢作乐,无所不用其极,不知谁倒腾出这等伤人害己的东西。 前世,郗颂有一大半是废在这个上面。 染上五石散,除了吃喝玩乐,正经书没读过几本,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废物。 “来人,备车。” 小厮得令出门套车。 周嬷嬷:“女郎要出门?” 郗令娴漫不经心嗯了声,桃枝取来披风和帷帽。 采菱:“女郎是去找二爷吗?” 郗令娴翻出枕头底下的短刀,还有梳妆台抽屉中的软鞭。 桃枝眼睛都直了:“……女郎您这是要?” 周嬷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拉住令娴的袖子,“女郎,您别胡来,那三教九流的地方岂是您一个千金姑娘能去的?” 令娴抽出袖子,帷帽下的脸看不清神情,声音清冷。 “松手。” 周嬷嬷一怔,下意识松开。 可又很快追上去。 “女郎,您这若是出了什么事,老奴到时候如何向家主交代?” 郗令娴没再理她,径直朝外走。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令娴踩着凳子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复杂。 令娴弯了弯嘴角。 车夫扬鞭启程。 马车在秦淮河畔停下,郗令娴扶着桃枝的手下车,一眼望去,醉仙楼就在前面。 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 楼里传来一阵阵丝竹奏乐声和歌女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令娴踏进醉仙楼的门槛,目光扫过一楼大堂,看见几个锦衣公子搂着歌女在调笑。 柜台后头,四十来岁的掌柜看见来人,眼睛顿时一亮。 单看那通身的气派,绝不输一般人。 “这位客官,您是用膳还是听曲?楼上有雅间,小的给你安排?” “我找人。”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司空见惯又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又是哪家夫人来捉自家官人的,您可放心,我们这酒量是正经地方,没有那些乌糟事。” 令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莫名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郗家三公子的雅间是哪一个?” 掌柜的求饶道:“哎呦贵人,您别为难小的我,郗家人哪是我能吃罪得起的,我劝您啊,也别得罪他们,郗公可是连皇帝都不怕的。” 令娴拿出腰间的腰牌,亮给对面。 当今天子式微如傀儡,世家把持朝政;在建康城行走者,可以不识天子,却不能不识几大世家的腰牌。 能手执各世家腰牌者,无一不是各家家主最为看重信任的子女,地位非一般人可比。 掌柜的没敢再打哈哈,抬手往楼上一指,“二楼,春字间。二公子三公子,都在里头喝酒。” 令娴抬脚拾级而上。 二楼,春字间。 还未走到门前,就已经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喧闹。 划拳声,笑声,还有丝竹声和歌女妩媚勾人的劝酒声。 桃枝上前叩门。 咚咚咚。 屋内的喧哗安静了一瞬,伴随着一声慵懒入骨地“谁呀”,门开了。 一股酒气混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令娴厌恶地皱起眉头。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衣襟半敞,眼神涣散,上下打量了令娴一眼,回头朝屋里喊:“又是谁家的娘子来抓人了?”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郗令娴没理会这些人,目光越过七倒八歪的人,扫向屋内。 雅间很大,当中摆着一张圆几,杯盘狼藉,酒壶横七歪八。 靠窗的地方坐着两个弹唱的歌女,这会儿曲也停了、琴也不弹了,正缩在角落里看热闹。 郗令娴虽带着帷帽,可建康城就这么大,她又是顶级世家的贵女,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 “郗大姑娘,失敬失敬,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边来了?” “对啊,郗大姑娘,我们几个可没本事将王公子请来,你若是来找王公子的,可来错地方了。” 郗公之女,美貌无双,对琅琊王氏的嫡公子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建康的官宦之家,即便不认识皇后,都不可能不认识郗令娴。 郗令娴的目光落在主位左手边的位置。 在她望过去的一瞬间,那人也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呢忽然坐直。 “过来。”她说。 郗颂慢慢站起来,杯子里的酒撒了一手,也顾不上擦。 郗恢也跟着起身。 二人站定后,对令娴拱手一揖,“阿姐。”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这就是那个追着王家公子跑的郗大姑娘……” 话没说完,被人捅了一下。 令娴置若罔闻,抬起脚,一步步走向郗颂。 满屋子里的人,都静作一团,一言不发。 郗颂满脸好奇:“阿姐,你怎么来了?” 令娴望着眼前的少年,极力压制住鼻腔的酸涩,“跟我回去。” “我这还没喝完呢,待散了我自然家去;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阿姐,你也回去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令娴直直看着他,“我再说一遍,和我回去。” 郗颂这些年被余氏骄纵惯了,从来无人拘束,冷不丁被询问几句,面上已露出几分不耐:“阿姐,我可没招你惹你,你在王家兄长那受了气,没道理拿我发泄吧?” 郗恢打圆场道:“阿姐容禀,今日是我做东,请要好的兄弟亲友在此畅叙,二哥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我都盯着,不会有什么事,阿姐不必担心。” 令娴看着郗颂,“听这意思,你是不走了?” “不走!我告诉你,我……” “女郎。” 郗颂话没说完,被桃枝的一声尖叫打断。 转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变。 “阿姐!” 只见郗令娴忽然扶额,纤弱的身躯如雨中的白花摇摇欲坠。 “阿姐,你哪里不舒服?” 令娴有气无力,“我……” 话没说完,两眼一黑,倒在郗颂身上。 郗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急忙吩咐自己身边的家奴,“快去请医师。” 又让掌柜的开了一间干净的客房,亲自将令娴扶了过去。 第5章 太可疑? 药师很快请来。 郗家姑娘抱恙,大夫自然是要请最好的。 家奴请来的正是留春堂的一位女药师。 令娴眉心微动,对郗恢郗颂道:“你们都先出去。” 郗颂脑子有点蒙,“阿姐,我……” “别吵,出去。” 郗颂灰溜溜照做,郗恢意味深长看了软榻上的人一眼。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药师和令娴主仆二人。 女夫子诊脉一番,道:“女郎近日可是曾受寒?” 桃枝:“端午那日,女郎不慎落水,好在我们女郎水性极好,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因在水中救人耽误了些时间。” 女夫子眸中瞬间起了一层敬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郎善心善行,他日必有善报。” 令娴轻咳了声,垂着眼帘问道:“敢问大夫,我这寒气可严重?” “不算严重,且再服几贴药,根除一番就罢了。” 令娴手心微动,“若是来个男药师,我也就不说什么;可巧今日不是,我想请太夫再为我细细诊脉,看看可有什么其他需要调理的地方?” 顿了顿,语气含羞,“不瞒大夫,我这个年纪家中也开始给我议亲了,女子嘛,一旦出嫁,最紧要之事便是生儿育女。” 女夫子行医多年,各家的命妇官眷也见过不少,闻言见怪不怪。 “此乃人之常情,女郎且伸出手,我再细诊一番。” “有劳!” …… 两刻钟后,门从里面打开。 桃枝扶着郗令娴,亲自送药师出来。 郗颂迎上,“阿姐,你好点了吗?” 令娴轻叹着点了点头。 郗颂猜测:“是不是落水那一日落下的病根还没好?” 女夫子回道:“是也不全是。女郎这段时日惊惧忧思,可比受寒更为伤身。” 郗颂听着云里雾里,“什么惊惧忧思,阿姐,你有什么可害怕担心的?” 令娴让桃枝付了诊金,“有劳您走这一趟。” 又让身边的小厮阿虎送女夫子下楼。 转身对郗颂:“现在可以和我回家了吗?” 郗颂看着阿姐的眼睛。 不知是他喝多酒的错觉还是怎的,从前澄澈灵动、一丝杂质也无法在其中停留的双眸,现在居然盛满无尽的哀恸。 看清对方眼底那一刻,郗颂的心像被铁锤重击一般。 “阿姐,我送你回府。” 郗恢眉心一跳。 帷帽下,女孩的唇角无声勾起。 “阿颂乖。” 郗颂嘴角微抽,想抗议什么,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郗恢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站在原地,眸底意味不明。 身后的长随低声道:“三爷,属下怎么觉得大姑娘她不太对劲。” “小姑娘家家的,被伤了心,自然要难过一阵子。” 长随:“此事王家欺人太甚,若不是大姑娘会凫水,此刻恐怕香消玉殒都有可能,什么仇什么恨能这样见死不救。” 郗恢抚摸着手中的折扇扇骨,“男人对不喜欢的女人,一贯残忍。” “大姑娘也是,凭她的出身才貌……”意识到自己多嘴,长随识相噤声。 郗恢不甚在意。 郗令娴似乎总有这样的本事,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忍不住心疼她、为她抱不平。 …… 隔壁雅间 茶香袅袅。 方才被热议的主人公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陆家三郎陆昀,一个是谢家二公子谢忱叙。 三人自幼相识,时常小聚,今日也不过是寻常茶叙。 不曾想会那么巧,听到隔壁那出。 “方才是郗家大姑娘的声音?”陆昀放下茶盏,往窗边的方向偏了偏头,”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听到你在这,有心来偶遇的吧?” 谢忱叙笑道:“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郗坚为人公忠体国,谦逊谨慎,无人指摘,不曾想把女儿养得这样大胆直接,世家千金下场追男人,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遭见到。” 陆昀轻笑:“郗公与发妻琴瑟和鸣,对这原配所生的唯一女儿自然是爱屋及乌,家中其他子女加起来也不及这位郗大姑娘一人得郗公宠爱;可惜郗公手握兵权,镇守京口,并不时常在其身边,否则只怕只会骄纵更甚。” 店里小二进来添水。 陆昀招手把人叫住,“隔壁刚才是在闹什么?” 他们只听到声音,不知道具体,这对最喜欢看热闹的陆公子有点抓心挠肝。 小二一听这话,脸上瞬间来了精神。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脸上的眉飞色舞:“是郗家大姑娘来抓郗二公子回家,说来也奇怪,从来只见各家少夫人来抓男人的,没见过姐姐抓弟弟。” “真抓人?” “岂能有假?二公子当场被落面子,起初怎么都不肯走,郗大姑娘直接甩鞭子,把所有人都给吓得不轻。” 陆昀和谢忱叙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将门虎女,家学渊源。”陆昀呵呵笑了笑。 谢忱叙忍不住看向窗边的王珏,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听见没有?你以后再拒绝人家委婉点,小心人家姑娘恼羞成怒直接抽你。” 窗边男人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抬起眼,看向对面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友。 “说完了?” 陆昀轻咳了声,对上王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没忍住道:“和郗家闹僵对王家没好处。” 王珏缓缓起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而疏离的轮廓。 一身雪白圆领长袍,衣襟严整,坐姿端正,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两家交好与否,重在利益。” 郗坚不是不清醒理智的人,再宠爱女儿,也该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权势地位,他拿什么去供养他家那位精致到头发丝的千金? 想到郗令娴过往几个月的做派。 男人嘴角勾起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弧度。 那样骄纵横蛮的女子,谁娶回家,都是苦大于乐。 他不做那自讨苦吃的事。 陆昀两人习惯了他这般冷心冷肺的态度,也不理论。 “余良这两年没少给王家使绊子,他人虽在外,却凭地势之便遥控朝廷,多少王氏的门生故吏被他压制,世家中,唯有郗氏能有一力稳定朝局,你可别让余氏捷足先登。” “郗公的续弦夫人,就是余家女。人家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历来皇帝平庸,世家才能坐大。 然帝王又怎会甘心一辈子沦为傀儡。 世家也不是一条心,谁都想做掌握最高话语权的话事人,中枢的肥肉无人不觊觎,帝王抬举一方压制另一方是常事。 你方唱罢我登场,几十年来,朝堂纷争从未断过。 而在一群利益至上的世家家主中,高平郗氏的郗坚却是一股清流。 他一直致力于调和士族矛盾,不恋栈权位,也不计私怨。 当年琅琊王氏曾出了位拥兵自重、企图把皇帝拉下马自己坐的爷,那位爷作乱的时候差点杀了前去劝和的郗坚。 后来的叛乱是郗坚率兵平息,事后对王家也是尊崇如旧。 这样一个沉稳谦逊又有真才实干的人,若是被皇帝和余氏拉拢,对其他家没有丁点好处。 琅琊王氏虽是门阀之巅,可这几年也被帝王抬举的寒门和外戚冲击打压,若想延续家族荣耀,不另做打是不可能的。 王氏和郗氏祖上有过联姻,王珏起初也的确考虑过梅开二度。 说起这个,谢忱叙忍不住吐槽,“王家郗家联姻百利无一害,郗家大姑娘花容月貌,还一片真心对你,我是不明白你这突如其来的矜持是为什么?” 王珏目光沉沉,眼底一缕精光闪过。 郗令娴太可疑。 重返建康的时机可疑,仅是一个照面就表现得对他情深似海更是荒谬。 不确定的任何事,都意味着危险。 而君子。 不立危墙之下。 第6章 郗家祖母 郗令娴又喝了两天女夫子开的药方,果真是药到病除。 趁着大病初愈的契机,她叫来公中的管事,将自己房中的卧具换了个遍。 从床褥被衾,到香炉熏香;而换下来的那些旧物,因为怕被余氏动过手脚,都让桃枝拿到没人的地方烧掉了。 为此在翌日请安的时候,招来郗老太太曲氏的不满。 “郗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些东西都好好的,你就这般铺张浪费,如此奢靡,将来谁家敢娶你过门做掌家主母?即便是娶了,也要被人笑话郗家养了个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女。” 郗瑶给老太太顺气,柔声道:“祖母息怒,别动气,身子要紧。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虽然东西还好好的,可姐姐一时兴起,不喜欢了就换一换也没什么。父亲那么宠爱姐姐,肯定也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令娴,笑容甜甜的,“姐姐,你说是不是?父亲那么疼爱姐姐,姐姐花钱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觉得姐姐浪费。” 郗令娴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替她说话,并在恭维她父亲多么多么疼爱在意她,可细细一品,什么叫“一时兴起”? 什么叫“不喜欢了就换?”这不是坐实她任性妄为、挥霍无度? 虽然她的作风从来也不算简朴。 可打着为她说情的名义实则上眼药,这就恶心人了。 曲氏闻言脸色果真更加难看,“家里的一针一线都是你父亲在战场上厮杀拼命得来的,你但凡懂点事,也做不出今日之举。” “你瞧瞧你妹妹,年纪比你小,可处处比你稳重,比你孝顺,你这个当姐姐的,哪里有一点姐姐的样子。” 坐在曲氏下首的余氏端得一脸温柔慈祥,叹了口气,接上话头,“家里老太太别怪阿梵,年轻的姑娘家,爱新鲜也是常事,好在瑶儿不怎么在意这些,她这份省了,余下的给阿梵用,倒也不至于亏了中馈。” 郗令娴越听越想穿回前世,拎起那个自己的领口质问,你上辈子怎么就被这对蠢货给蒙骗到那种地步。 这漏洞百出的话,明褒暗贬的语气,她前世居然那么蠢? 不等他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太太恕罪,老婆子斗胆,替我们女郎说句话。您是知道的,我们女郎自幼被家主何等娇养,那是丝毫吃不得苦;自端阳节那日落水后,夜里总睡不好,才想着换换寝具,图个安生,老婆子起初也觉得不止于此,可又想着银钱身外之物,比不起女郎身子重要……” 她说着,在堂中跪下,声音愈发恳切,“老太太若要怪罪,老奴甘愿认罚,只求老太太别怪罪女郎。” 堂中静了一瞬。 曲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难以复加。 这丫头从小的娇养程度她用不着别人来提醒。 她前头那个儿媳妇韩氏,亦是高门世家出身,陪嫁的银子据说能堆成山,生了长孙郗叡之后,又得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说是当成眼珠子也不为过。 那当真是金玉满堂任她挑选,穿金戴银,呼奴唤婢。 栖鸾阁的大小丫鬟加使唤婆子,得有四十多个人。 那么多人,伺候一个小丫头片子。 曲氏是贫苦出身,因中原动乱时,曲氏的父亲是随郗氏先祖南渡时一同在绎山避难,因力大无比,替郗氏先祖除掉两个心腹大患,郗氏先祖感念其忠义,又见其女清秀,便做主了这门亲事。 长辈做主是一回事,可曲氏和丈夫的婚姻却味同嚼蜡。 两人都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但每每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曲氏不曾享受过夫妻和谐恩爱的滋味,所以在看到自己儿子和儿媳妇那般,心里止不住的失衡让她对韩氏连带着她生的女儿都喜欢不起来。 思及往事,曲氏胸口更堵得慌。 余氏见婆母变了脸色,也不安抚,只道:“说起来,阿梵前几日落水救的几个女孩家里给我们送了帖子,说是感念阿梵的救命之恩,要设宴好好答谢一番。” 曲氏没好气地借题发挥:“你可真是有本事,大庭广众下落水湿了身子,你说你……” “祖母!” 令娴等她们都说完,才慢慢看向曲氏,顺带着扫了眼余氏。 “佛法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人有难,我施以援手,那是为家里积德积福的事,祖母吃斋念佛,焉能不知此理?” “说到这个,我倒忘了着人到廷尉报案,毕竟我落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余氏状似不解看过来,“阿梵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那日是被人从身后推下水的,我刚回建康不过三月,实在不知自己得罪了什么竟要置我于死地。” 郗瑶歪着头,义愤填膺:“啊?还有这样的事!什么人这么坏啊?” 气愤的语气转瞬即逝,转身又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不过姐姐,那日事发突然,有人落水后,船上岸边哦度乱作一团,姐姐是不是在人多的地方不慎被推搡的?” 曲氏不耐道:“瑶儿这话有道理,不过你这性子,结仇得罪了人也是正常。” 郗令娴眉眼冷下去,“祖母这话何意,有人要致我于死地,难不成还是我咎由自取?” 曲氏扬声斥道:“谁让你天天追着王家那个男人跑?你可知那王珏何等名气,建康城里的官宦女子,就没有不倾心喜欢他,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偏你做了个出头鸟,众人不打你打谁?” 纵然心底不大喜欢这个孙女,曲氏也见不得有人落自家面子。 一个容貌家世都顶尖的孙女,去倒追男人,她怎么想都不理解。 屋内安静了一瞬。 令娴望着主座的老人,无声挑了挑眉。 前世,祖母对她从来没有个好声好气,她被父亲和京口部曲的叔叔伯伯们惯坏了,从来也不是个甘心看人脸色的,加上余氏和郗瑶母女从中作梗。 她和祖母的关系一度恶化到相看两厌。 这辈子…… “祖母说得是,以前的事是孙女不懂事,以后绝不会了。” 玫瑰花带刺似的孙女忽然服软,曲氏懵了。 “……你,你说什么?” 令娴恳切道:“祖母,经此一事,孙女也想明白了,不过是一个皮囊尚可的男人,喜欢上头的时候迷恋得不行,可冷静下来想想也就那回事。” 曲氏眨了眨眼。 郗瑶:“姐姐你是在说气话吗?那可是琅琊王家的宗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只是皮囊尚可呢?要妹妹说,姐姐极有眼光,一眼就看中最好的。” 呵呵,最好的。 好到是个女人都会觊觎,而前世的她为此把自己逼成了怨妇疯子。 “他再好是他的事,可在我这,他已经出局了。”令娴看着祖母,努力让自己笑得甜一点,“过于冷清的男人,做什么都好,但不适合做人丈夫。” 余氏和郗瑶都傻了。 前几日还喜欢得要死要活,这就…… 余氏讪笑:“阿梵啊,你不是在说气话吧?” 令娴摊手,“您觉得我像是在说气话吗?说起来这次落水因祸得福,也是让我脑子一下清醒了,一个生死攸关时刻都对我不管不顾的男人,谁敢要?” 余氏哑口无言。 曲氏撇了撇嘴角,“脑子里进了水反而正常了。” “……” 令娴深吸了口气,“之前,就当是孙女脑子里进水,这次机缘巧合把水倒干净了。” “再有,换卧具一事,孙女也有话说。”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祖母可知孙女为何要换?” 曲氏被她这目光看得一愣。 令娴继续说道:“孙女昨日去醉仙楼寻阿颂,忽然晕厥,请了药师来看,大夫说孙女体内有些东西不对劲,像是被人下了东西,且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 曲氏脸色大变,“什么?你是说被人下毒了?” “药师所言,孙女不敢轻视,只得一回来,就按照药师吩咐,将卧房一应之物都换新。” 曲氏被下毒两字吓到,闻言又忍不住嫌弃“换了新的有什么用?贼人不抓出来,说不准哪日又给你下进去了?” 令娴暗中掐了自己一把,顷刻间红了眼眶,泫然若泣道:“祖母说得是,孙女也是害怕的没了章法,眼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孙女实在是……” 曲氏面色复杂。 跋扈嚣张的人忽然哭唧唧的,实在是让人…… “行了行了,这事就当我误会你了。换就换吧。” 郗瑶手上的绢帕攥得变形,扯着嘴角刚要张嘴。 令娴没给她再废话的机会,眼神示意桃枝。 桃枝捧着一八宝锦盒上前。 曲氏:“这是什么?” “孙女前几日收拾妆奁,翻到了一翡翠手镯,自己戴怕是压不住,想来送给祖母是最合适的。” 曲氏吸了口冷气,定定地看着堂下的人。 余氏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诧异和惊奇。 这丫头,怎么就突然转了性。 从前为非作歹嚣张跋扈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稍微挑拨两句,祖孙俩就针尖对麦芒。 这么多年,连句软和话都没见她对老太太说过,而老太太出身卑微,性格极其敏感。 郗令娴那样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桩桩件件都在刺老太太的眼。 偏偏还颐指气使、目无尊长,她稍稍引导,老太太不难理解成郗令娴看不起她这个祖母。 这一招,在过去的几年中,百试百灵。 第7章 弟弟 场面一度僵持。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令娴缓缓站起身,走到老太太身侧,打开桃枝手上的紫檀木匣,拿出里面的一对翡翠玉镯。 玉质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等的佳品。 曲氏瞥了眼,又收回视线。 令娴俯身,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语气轻柔,“祖母大人有大量,给不孝孙女赏个脸?” 曲氏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仿若幽兰,让人心旷神怡。 曲氏僵住,令娴顺势将手镯套进去。 “这翡翠的水头足,祖母肤色白,倒是相称。” 郗令娴生得明艳娇美,眉眼柔下来说话时,眼尾都氤氲上一层若有似无的缱绻。 给人一种她很在乎你、在放下身段哄你的感觉。 莫说别人,曲氏身边的张嬷嬷都不由得心口猛地一跳。 曲氏轻咳了声,哼道:“脑子进水了才想起孝顺,白长了这些年。” 令娴垂眸笑。 前世曲氏每次这样说,她都觉得刺耳难受,觉得曲氏在阴阳怪气骂自己; 等嫁到王家,扎扎实实感受到过来真正别有用心心存恶意的人的嘲讽和羞辱,她才惊觉,曲氏曾经骂她的那些话,其实也没有很难听。 甚至于…… 根本就不像骂。 从老太太处出来,郗瑶搀着余氏的手臂回了畅春园。 母女俩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屏退无关紧要之人,只留心腹。 郗瑶忍不住:“母亲,她说她身子被人下毒了,是真的假的?不会是您下的手吧?” 余氏脸色暗沉,“我哪有那么蠢?你父亲将她宝贝得眼珠子一样,在他眼皮底下下手,我是嫌活得太长?” 郗瑶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那娘还总说她挡不了我的路,怎么挡不了?她活着一日,家里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 余氏撇撇嘴角,嗤道:“她在娘家出事,你父亲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怀疑到我头上,传出去,对我们母女俩的名声也不好,犯不着为铲除一个郗令娴惹一身骚。” “可若是她嫁到婆家以后,因不得婆婆和丈夫欢喜郁郁而终,你父亲可就怪不到我身上了。” 郗瑶听着眼睛一亮,“原来母亲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在婆家被人厌弃,那只能说是她自己没本事;即便是一命呜呼被人害死,父亲要找人算账也肯定找她婆家人,怪不到我们头上。” 郗瑶鼓掌笑道:“母亲这一招真是太高明。” 余氏想到今日郗令娴的一反常态,不甚乐观道:“别高兴地太早,你没发现那丫头的性情忽然变了不少?” “不和老太太唱反调、还给老太太送那么好的东西?” 郗瑶不以为然,“也许是这次落水吓到了,眼下父亲不在京城,除了依附祖母,她还能找谁?” “女儿听哥哥说,她昨日甚至还去酒楼找郗颂了,只不过中途忽然昏厥,竟在酒楼雅间内请了大夫。” 余氏捕捉到女儿话中的关键,“请得哪里大夫?” “好像是留春堂的。” 余氏眉心皱成一团。 郗瑶:“母亲,哪里不对吗?” 余氏眼底晦暗不明,“府上常用的两个大夫,长得都是一根舌头,若是在府上请大夫,她至死也查不出什么,可偏偏……怎么会那么巧。” 郗瑶:“……母亲的意思,郗令娴她察觉到不对劲了?” 说完,郗瑶自己先否定。 “不可能,她哪有那个脑子。郗令娴就是个嚣张跋扈除了脂粉钗环一无所知的废物,她若是能有这种心计,能坐视您将郗颂养废?” 余氏听到女儿这话脸色稍稍好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来人!” 身后的嬷嬷快步走上来,“夫人有何吩咐?” “想法子传话给周嬷嬷,这阵子都不要有任何动静,静观其变,等我消息。” “是。” …… 栖鸾阁 换了新卧具的房中焕然一新,什么都是新鲜的。 令娴小憩了片刻,被桃枝叫醒,告诉她,二少爷来了。 郗颂一身雪色锦袍,垂头立在廊下,听到丫鬟通传后,才不情不愿走进来。 令娴注意到他眼底一片乌青,像是昨夜没睡好的样子。 郗令娴和郗颂是龙凤胎,姐弟俩年纪一般大,郗颂却比郗令娴高出一个头不止。 姐弟俩眉眼有六七分相似,都生有一双漂亮精致的桃花眼。 韩氏去世的时候,姐弟俩只有三岁;半年后,余氏被赐婚进来做了父亲续弦。 小令娴和小郗颂起初对继母也是提防不喜的,毕竟谁家的继母也不会真心对孩子好; 可余氏那时候对他们姐弟俩也是下足了功夫,对她们敌意从不放在心上不说,还每日早起亲自打点姐弟二人的朝食;小令娴感染风寒发高热,她日夜守在床前,衣不解带;甚至小郗颂感染了会传染人的疫病时,余氏也从未有过嫌弃和避讳,每日亲自煲汤煮药,直到郗颂康复。 人心都是肉长的,况且是两个刚失去孩子的娘。 谁又能想到那样温柔姣好的皮囊下包藏着毒如蛇蝎的心肠。 思及此,一直埋怨自己前世愚蠢的郗令娴忽然释然。 她不该过于苛责那个时候的自己。 只有千日害人,没有千日防人。 那样的糖衣炮弹,即便是工于心计的人也难以招架,更何况当时的她是个几岁的孩子。 郗令娴抬头看着眼前眼睛一片澄澈的弟弟。 毒死她,养废郗颂,还有大哥的腿。 余氏欠她的债,可不是前世她捅死郗瑶就能抵消的。 郗颂看着眼前一会悲伤一会冷笑的姐姐,不禁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坠船那天脑子进了水。 “阿姐?” 他唤道。 令娴顿了顿,嘴角弧度收起,抬头问道:“你的功课学到哪里了?” 郗颂:“?” 几百年不主动关心他一下,突然张嘴就是问功课。 郗颂不大高兴,“我读不进去那些书,再说凭咱们家的地位,我想做官还不是父亲一句话的事,也用不着我寒窗苦读。” 九品官人法一直是世家子弟最大的倚仗,也是皇帝视为心腹大患的存在。 郗令娴眉心一跳,“所以你现在每日都在做什么?” “饮酒,赏花,游园,清谈。” 很标准的世家子弟吃喝玩乐的日常。 郗令娴一时不好断定,这弟弟目前到底废没废。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跟着郗恢和那帮酒肉兄弟一同吃喝玩乐,给我在家好好用功读书。” “父亲能让你做官不假,可这个官职做到多大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郗颂睁大眼,嘴角微抽,片刻,翕动着嘴唇笑了,“不是,阿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还管起我来了?” “我都没说你追男人的事,你还来说教我,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你自己先吃饱了撑的来管我,否则我稀罕说你。” “郗颂!” “郗令娴!” “你叫我什么?” “……阿姐。” 令娴倏然红了眼眶,瘫坐回桌案后,小声吸了吸鼻子。 郗颂有点傻眼,“……我,我又没怎么找你,你还哭上了?是你冲我甩鞭子不是我冲你吧。” 郗令娴不理他,她从小是父兄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一句重话都没受过。 就方才郗颂那态度,他若不是自己弟弟,她定要让家丁绑起来狠狠抽他鞭子。 重生来的怨气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如潮水般齐刷刷涌上心头,原本小声的呜咽逐渐变成嚎啕大哭。 第8章 他骗我? 郗令娴哭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走到书案后开始翻找。 片刻后,一叠宣纸劈头盖脸砸在郗颂身上,散落一地。 郗颂被砸得一愣,低头捡起。 是他这半年在学堂的功课。 字迹潦草,内容也都是信口胡诌,毫无内涵底蕴,甚至偶有轻佻戏谑之词。 夫子的批语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孺子不可教!” 郗颂的脸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阿姐最近很清闲,居然关心起我的功课来了?” “我功课差我承认,可那又怎样?我又不需要货与帝王家换口饭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令娴盯着他,胸口气血翻涌。 她想起前世,这个人最后是什么模样。 二十岁左右,就因服用五石散掏空了身子,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旁人提起郗家二爷,都道那是个仗着祖上基业享乐至死的酒囊饭袋。 那时候,她只当是他自己不争气,现在却是知道是谁把他一步步推进坑里。 “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谁教你的这些喝酒行乐?”她一字一句,步步紧逼。 郗颂被她盯得不自在,脱口而出道:“三弟说的,我们这样的士族子弟,念书最不打紧,能在外结交人脉打通关系最好,若不能,想要什么,也不过家里一句话的事,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岂不是傻子?” 郗令娴眼睛微微眯起。 郗恢。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页纸。 那是她特意寻来的。 她递到郗颂面前,“你看看这个。” 郗颂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忽然一变。 这篇文章字迹劲瘦有风骨,颇有名家风范;内容更是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讲述治国之策,而尾端乃是夫子批阅的“上佳”二字。 郗颂盯着那页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这就是成日带着你吃喝玩乐的郗恢所写?如何?” 郗颂攥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郗恢和他说得那些话—— “二哥,念书最无聊了,咱们索性一起别读,家里有大哥撑着,你我合该找乐子才是。” “我们生来是大家子弟,若不及时行乐,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给的好命。” 可这纸张,这样卓越的书法,引经据典的功底,哪里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他骗我?”郗颂喃喃道:“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令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是他带着我喝酒享乐的,还说要不读书就一起不读书。” 郗令娴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破碎的行人,胸口忽然有些酸。 前世他们姐弟身边,说是虎狼环伺也不为过。 这个傻子,就这样被人骗了一辈子,到底都不知道,那个天天拉着他吃喝玩乐的三弟其实一直都在背后算计他。 “阿颂?”她开口,目光悲戚含泪,“你可知何为捧杀?” 郗颂面色一僵。 继母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那张总是温柔和善的脸,那些总是让人觉得熨帖舒心的话—— “阿松不想做功课,那就不做了,读书怪累的,我们阿颂不受那个辛苦。” “阿颂是郗家的公子,闯了什么祸都不要紧,再说,是那些人先出口冒犯的,给他们点教训也算是情有可原。” …… 郗颂想起从小到大每一他不想上学堂,继母总是第一个替他说话;父亲要责罚,继母揽着;夫子留堂,继母派人来接;他犯了多大的错, 继母也从来没有一句重话,只会说“阿颂还小,长大了就好。” 继母对他,比对亲儿子还要好。 郗恢犯错的时候,继母可没这么宽容过,罚跪罚抄都是常事。 他那时候还偷偷得意过,亲生儿子又怎么样,继母好像更喜欢我。 可此刻,姐姐的一句“捧杀”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盛夏的天 他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冒冷气。 以前觉得是继母信任他,觉得他懂事,现在…… 郗颂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令娴。 那眼神中,有惊有疑,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恐惧。 令娴有些不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背部,“姐姐和你一样,都曾认贼作母,识人不清,好在如今时机尚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姐……”他声音有些哆嗦,“你,继母他们……一直都想?” “阿颂,你觉得这一切会是误会和巧合吗?” 郗颂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阿姐,我,我害怕。” 令娴直视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问:“害怕有用吗?害怕他们就能放过我们?” “余氏对你我都尚且容不下,你觉得他能容得下大哥?” 郗颂身躯陡然一震,“她会针对大哥?可她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郗家长子郗叡,乃是建康城中唯二能与王珏齐名的士族子弟。 十五岁入军营,勇猛善战,雄略过人,曾率五百骑兵抵住后辛的军队袭扰,以少胜多,名扬天下。 郗颂觉得自己废物,中了算计也就罢了;可大哥…… 他真不觉得余氏动得了大哥。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大哥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那些小人的阴险毒辣则是防不胜防,只要大哥在一日,她要对你我下手就不敢摆到明面上,且大哥是嫡长子,将来郗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你说哪个继母能容忍这一点?” 郗颂听明白了,可又不明白。 “余氏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手插到京口那边吗?” “当然没有。” “她若要对付大哥,只会挑大哥回建康的时候动手,所以从今以后,只要大哥回京,我们俩得带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大哥。” “我们?”郗颂睁大眼难以置信指着自己,“保护大哥?” “你和我加起来,大腿都没大哥的手腕粗,大哥听到这话恐怕要笑死。” 原本有些低沉悲戚的气氛被郗颂插科打诨的两句话冲散不少。 郗令娴一噎,“不管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郗颂怔怔地看着她。 目光从窗柩漏进来,落在令娴的脸上,把她嘴角那点苦涩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阿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你从前明明最是个没心没肺的,成日也只知道时兴的衣裳首饰和俊俏公子,我惹了什么事你都不管说有父亲兜着天不会塌,怎么突然……” 他顿了顿,努力酝酿着合适的措辞,“怎么突然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其实最先想说的是怎么突然长脑子了,但实在怕说出来被打临时改了口。 令娴垂下眼,“我做了个梦。” 郗颂愣了下,“梦?” “对,那日落水后,我便发了一场高热,昏迷了许久,做了一个很长很恐怖也很真实的梦。” “梦里,你被五石散掏空身子,成了半个废人;大哥被人设计坠马,摔断了腿,一辈子成了残疾。” 郗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我……”郗令娴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所嫁非人,被身边心腹下毒,临死前余氏母女来看我,才露出她们的真面目。” 她眼神空洞,表情木然,末了嘴角勾起,“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临死前一刀捅死郗瑶,带走一个垫背的。” 郗颂:“……” 第9章 他们家不稀罕 申时,厨房送来晡食。 郗令娴看了眼背对着她抱膝而坐的郗颂,“今日在我院里吃,过来。” 郗颂被她那句“捅了郗瑶一刀”吓得至今心脏扑扑的。 他一直当他姐是蛮,没想到还虎。 栖鸾阁的晡食自然是丰盛,莼菜鲈鱼羹,红焖笋,水晶脍,鹅炙,蒸饼,还有一碟佐味的木耳瓜芥菹。 姐弟二人面前各摆了一份食案,而后分别有一方方形锦褥,席地而坐。 郗颂受了惊,胃口却没变差,一口蒸饼一口鱼羹,还不忘批评对面什么都挑挑拣拣的令娴,“阿姐,你怎么就吃那么点,得多吃,这样才有力气和那帮王八蛋斗!” 令娴:“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你明明就想吃,干什么忍着委屈自己?” 令娴撇了撇嘴角,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郗颂,心里愈发没好气。 本朝以清瘦为美,她怎能放纵口腹之欲而弃了容貌身段。 这根本不可能。 郗颂是男子,他怎么会懂。 她不吃,郗颂却不客气,今日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他可得多吃一些好好补补身体。 自己面前那份吃光后,顺手将令娴面前剩下的一并扫光。 郗令娴看得目瞪口呆,“你是饭桶吗?” “我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行。” 令娴拿起一张帖子扔过去,“既如此,明天带你去赴宴,再让你好好吃一顿。” 郗颂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 “谢家二房?” “嗯,端阳节那日,我共救了五名官宦家的姑娘,其中就有谢家二房的嫡女谢婉婷。” 郗颂目光变了又变。 “有话直说。” 郗颂:“阿姐要去?” “谢家可不是一般人家,我若不去,岂不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事你以前少干了吗?”郗颂嘟囔:“你不会是还想见王珏吧?” 郗令娴一怔。 郗颂当自己说中了,急道:“阿姐,你若实在喜欢那副皮囊,我去城中的象姑馆给你找几个清俊小倌儿让你看个够,何必受他那个委屈?你从小心高气傲,睚眦必报,怎么这会又变得没脾气了?” 即便是姐弟俩话还没说开的时候,郗颂也早看不惯自家千娇万宠的姐姐倒追一个冷心冷肺的男人,王珏有什么好? 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家世厉害了点; 不就是文采斐然了点、身手高强了点; 不就是比旁人更会当官了点。 这重要吗? 别人稀罕,他们郗家不稀罕。 令娴被他叫得脑仁疼,“我没有,我对他的兴趣早淡了,你知道我的,从小到大喜欢什么都不会超过一个月,这次已经是例外了。” 郗颂半信半疑,“真的?” “你若不信,就寸步不离跟着我,看看我是否还会多给那个男人一眼。” 男不男人的现在不是最打紧的,关键是余氏和郗恢那边。 “阿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兵不动,情况尚不明朗,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你面上继续装作和以前一样,只是郗恢若是再叫你去做那些事,你就尽数推到我身上,说我不许。” “还有,功课方面,你必须将以前耽误的都拾起来。” “阿颂,打铁还需自身硬,纵然你我都看不惯王珏,可有一点你不得不承认,同样都是世家子弟,为何他能出类拔萃令众人仰望尊崇?还有大哥,你可是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以前是被贼人蒙骗,若是你肯踏实用功,阿姐相信你,假以时日绝对会青出于蓝。” 郗颂抿唇,垂着眼帘,有些不敢直视令娴,“阿姐真的觉得我能比得上大哥吗?” 令娴望着弟弟眼中的低落,心中默叹。 有郗叡那样的兄长,对身为妹妹的她自然是无上荣光,可对同为兄弟的郗颂,与有荣焉之余,何尝不是一座压在头上的大山。 他自小不管做得再好,都会有一道声音,“做得是不错,但和你大哥当年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兄长珠玉在前,你可是要更加用功才是。” 如果说夫子是外人,说得话他不怎么会放在心上,可在家里,说这话最多的却是父亲。 这话听得多,即便是亲生父亲,也足以让郗颂腻烦,索性愈发叛逆狂悖。 这些道理,她也是前世嫁到王家后,在后宅大院一日日的人心谋划中慢慢明白的。 郗令娴叹了口气,“阿颂,母亲去得早,父亲一个撑起郗家门楣荣耀,大哥是长子,父亲理所当然寄予厚望,可你也是父亲的儿子,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你。” “若是你嫌父亲之前说话伤人,待父亲回来,我和父亲商量一番,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郗颂一听这话魂都要吓掉了,连连摆手说不要。 他知道老头子说这话为他好,疼爱他也不比大哥少; 但有时候,越亲近的人,心思就越是敏感。 唯恐他不爱自己,唯恐他爱自己比别人少。 次日清晨,郗府角门大开。 一辆华盖马车侯在门前,车厢四角垂着鎏金香球,缀着铃铛,随着马车的移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郗令娴和郗颂穿过月洞门,迎面遇上郗恢和郗瑶兄妹俩。 “大姐,二哥。” 郗恢生得眉眼温和,见到郗令娴二人,忙笑着拱手见礼。 令娴的目光在他脸上听了一顺,永远是这样温和无害的笑容,谦逊有礼的姿态。 她前世也曾被这模样蒙骗,在郗颂面前说郗恢比他强。 有人在的时候,郗瑶也一向有个人样。 “姐姐,你今日这身衣裙好漂亮,王公子若是看到,肯定会喜欢的。” 行吧。 有点人样,但不多。 郗颂不爽道:“她就算在家也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和姓王的有半点关系?” 郗瑶柔柔一笑:“二哥是男子,怎么会懂女孩子的心思,女为悦己者容,姐姐如此美貌如花,若无赏花之人,岂不可惜?” “三哥你说是不是?” 郗恢怔了片刻,低笑:“阿姐容色绝姝,恍若神妃仙子,自是不假。” 郗瑶不高兴了。 她是引着三哥帮她说郗令娴追男人的事,不是想听三哥夸她的。 第10章 谢家宴会 马车辘辘驶过秦淮河畔,转入乌衣巷。 王家和谢家的宅邸都坐落此处,居住在乌衣巷,乃是家族身份和名望的象征。 郗令娴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巷口立着一座高大的乌木门,乌木为柱,气势恢宏。 箱内青石铺路,宽阔可容四马并行;两侧高墙绵延,粉墙黛瓦,墙头覆以青瓦,墙内翠竹探出,疏影横斜。 世家门阀居住之地自是不同寻常巷陌,所见之处自成一番天地。 马车行驶了约一箭之地,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府门五间,庑殿顶,正脊两端鸱尾高翘,门楣之上匾额高悬,上书“谢府”二字。 门口早有青衣仆从候着,见马车停稳,连忙迎上前来。 郗颂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子;随之在郗恢的余光中,不情不愿去搀扶郗令娴下车。 郗瑶郗恢抬眼,看到这一幕,两人相视一眼,挑了挑眉。 谢府的仆从躬身行礼,恭声道:“给诸位女郎、公子请安,请随小的来。” 领路的仆从穿过千元,引着他们往二门走去;二门是三间的屋宇门,门内又是一重院落,恢弘的厅堂巍然矗立,歇山顶,正脊鸱尾高荣,檐下匾额上书“来燕堂”三个大字。 回廊尽头,是一个精致华丽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海棠,花开正好。正房三间,门窗皆雕着缠枝花纹,挂着一色湘妃竹帘。 领路的仆从在廊下停驻,“夫人,郗家大姑娘到了。” 立刻有丫鬟打起帘子,笑盈盈地迎出来。 谢二夫人崔氏坐在上首,一见令娴,眼眶微微泛红,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孩子多谢你了,那日若不是你施以援手相救,我家婷儿只怕……” 令娴颔首:“夫人言重了,那日也是机缘巧合,婉婷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自会逢凶化吉。” 郗瑶盈盈一拜:“瑶儿见过二夫人,给二夫人请安。” 崔氏手帕拭泪,忙笑道:“郗二姑娘也在啊,瞧我这一高兴就失礼了。” 郗瑶柔声道:“婉婷姐姐化险为夷,您做母亲的定然高兴,不知婉婷姐姐可有受到什么惊吓?” 崔氏拉着郗令娴坐下,吩咐丫鬟去叫姑娘出来。 不多时,谢婉婷被丫鬟领了出来,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夏衫,生得一张圆润鹅蛋脸,玉雪可爱。 一看到令娴,眼圈就红了,扑过来就要行礼。 “郗姐姐您的救命之恩,婉婷没齿难忘。” 郗令娴扶住她,笑道:“妹妹不必多礼,那日可有受惊受寒?” 谢婉婷吸吸鼻子,“有点着风寒,但已经好了。”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一阵稀碎的脚步声。 “夫人,大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崔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她放下茶盏,对郗令娴笑了笑,“是大房两个侄女来了,今日这宴会,我还特意请了相熟的几家亲友,你们年轻的姑娘一起玩才热闹。” 令娴颔首,目光落向门口。 帘子打起,两位少女一前一后踏入厅中。 走在前头那位,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一身月白色衣裙,发髻上簪着一只羊脂玉兰花簪,通身上下素净雅致;只见其步履从容,与崔氏请安后,目光转向令娴,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这便是谢婉仪了。 令娴看着她,心中不可抑制泛起一丝涟漪。 前世她嫁到王家,人生地不熟,而作为邻居和世交之女的谢婉仪,表现得比她还像个女主人;她每一次来访时的温柔体贴和“无意间”说出来的话,都会让她和王珏之间爆发一次争吵。 次数多了,王珏索性惹不起她躲得起;她不得丈夫欢心,毫无大家闺秀风范,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不知是前世临死前捅郗瑶那一刀发泄了她绝大多数的怨气还是怎的,再次看到谢婉仪,郗令娴内心前所未有的平和,连恨意都懒得有。 而且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两世相识,她好像都没见过谢婉仪失态。 记忆中,不管何时,她都是一副温婉端庄、笑意盈盈的模样;怪不得王珏中意他的青梅竹马,这样的女人,的确比她更适合做琅琊王氏的主母。 “王家两位姑娘到。” 王淑慧和王淑媛都是王珏嫡亲的胞妹。 众人见礼寒暄毕,各自入座。 “郗姑娘。”谢婉仪忽然转过头,笑问:“听闻郗姑娘那日落水后不慎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令娴抬眸,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劳谢姑娘记挂,已经无碍。” “那就好。”谢婉仪点点头,又叹了一声,“那日落水人多,听闻郗姑娘救了好几个人,当真是劳苦功高;我若是会水就好了,也能去救人,可惜我从小身体弱,父亲只许我读书针黹,从不许我做别的。” 她说着,垂下眼,眼底流露出一丝歉疚和惭愧。 多活一世确实长脑子。 这要是搁上辈子,郗令娴觉得自己压根听不出这里头的话外音。 她眨了眨眼,“那可真是可惜,我家阿父总不拘着我,从小到大,只要是我喜欢的,阿父都不会让我不如愿。” 谢婉仪神色一僵,转瞬即逝。 她和善嗔笑道:“早听闻郗妹妹是郗公的掌上明珠,想必也是将郗公一身的本事尽数学了去。” 谢婉茹接话:“阿姐不用学那些本事,自会有人救你。” 谢婉仪羞赧垂眸,轻轻一笑,“那日的确多亏了清予哥哥,否则,我真不知会怎样。”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王珏的妹妹王淑慧也笑道:“婉仪姐姐和我哥哥青梅竹马,这份情谊可不是谁都能比的,哥哥不救你救谁呢?” 谢婉仪嗔了她一眼,“清予哥哥救人是侠义之举,你们可不许胡说八道。” 郗令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转眸不经意间对上谢婉婷的目光。 那小姑娘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令娴笑了笑。 前世这种事她经历多了,这才哪到哪。 第11章 花开正艳我自当驻足观赏 午宴设在谢府后花园。 此时正值初夏,园中百花争艳;太湖石奇崛嶙峋,假山间有清泉泻下,叮咚有声。 绕过假山,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绿草如茵,间或点缀着奇花异卉;置着时令鲜果的几案旁设有人工开辟的清渠,蜿蜒曲折,水声潺潺。 清渠两岸,每隔数尺设一竹席,这便是今日的曲水流觞宴。 酒过三巡,谢婉婷端着酒盏起身,郑重走到郗令娴面前。 “郗姐姐,落水之日多谢姐姐相救;这杯酒,我敬姐姐。” 令娴起身,两人对饮而尽。谢婉婷又朝令娴福了福身,才回到母亲身边坐下。 席间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说起道谢,姐姐,改日我们也该好好谢谢清予哥哥才是,毕竟是他救了你。” 谢婉茹对谢婉仪提议。 谢婉仪低下头,轻声道:“救命之恩,自然是要谢的。” 席间静了一瞬,王淑慧笑着接话,“婉仪姐姐和我哥哥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偏偏有人不知羞非要往人家中间凑,怎么生来就喜欢抢别人东西吗?” 席间人交换着颜色;崔氏脸色微沉,正要开口,。 郗令娴放下就站,目光扫过王淑慧等人,“你是在说我吗?” 她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王淑慧没料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承认,一时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输:“郗姑娘自己心里明白。” 令娴忽然笑了,“我倒是不太明白。” 谢婉仪抬起头,忙道:“郗姑娘别误会,淑慧心直口快,她只是替我高兴,没有别的意思,郗姑娘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和她计较。” “谢姑娘误会了。”令娴打断她,王公子救谢姑娘的事全京城都晓得,可我想说的是……” “我彼时刚回京城,许是我消息过于闭塞,竟不曾听说王公子和谢姑娘交换庚帖定下姻亲。” 席上安静一瞬,王淑慧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花开正艳,又无主无名分的,我驻足观赏一番也不行?” 众人面色微妙。 这位郗大姑娘将王公子比作路边野花了? 不待众人如何,令娴自己提起酒壶倒了一盏,双手捧起,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对上谢婉仪的视线。 “不过,经此一事,我也的确也见识到了谢姑娘与王公子之间的情深意重。” 谢婉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令娴继续:“从前,且就当我年纪小不知轻重,往后我对王公子定会敬而远之;天下男子千千万,我横竖是做不出坏人良缘的事。” 她这话说得大方坦荡,席间的几人,脸上的表情却都精彩极了。 谢婉茹:“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喜欢清予哥哥了?” 令娴微微歪了歪头,一脸无辜,“谢三姑娘,我对王公子表明心意那么久,却天天吃闭门羹还得不到个好脸;强扭的瓜不甜,再者说我也不是个泥人捏的没脾气啊。” 谢婉茹一噎,好有道理的样子。 王淑慧张了张嘴,有些磕绊,“你,你这姑娘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变脸也忒快了吧?” “你都把这事京城上下人尽皆知了,结果现在扭头就说你……” 令娴也不恼,理直气壮笑了笑,模样颇为娇憨。 “我打小就是如此,从来没有定性,再说人心本就是会变得,今日觉得好的,明日未必还觉得好,与其死抓着不妨,不如早早放手,成全别人,也成全自己。” 她话音刚落,席间忽然安静下来,众人中升起一阵窃窃私语。 郗令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园门处的悦动门前,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午后的日光从他们身后洒下,给那几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来人依次分别是谢忱叙、陆昀,目光落在最后头那人身上。 她呼吸滞了一瞬。 只见他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束一条羊脂玉带,发髻以一只素净玉簪挽住;剑眉星目,鬓若刀裁,鼻梁挺直,唇线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清冽疏离之感。 芝兰玉树,霁月清风。 郗令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方才说的话,不会被听见了吧? 谢二夫人崔氏已经起身,“二郎携贵客而来怎的也不提前告知我,陆公子,王公子,快请。” 谢忱叙含笑拱手:“我们原在书房切磋书法,听闻二婶设宴,不请自来讨杯酒吃,二婶莫怪。” 陆昀王珏朝崔氏微微一揖。 “说哪的话,今日原本就是我带着姑娘们玩笑取乐,既你们不嫌吵闹,我乐意得很。” 崔氏连忙命人在上游增设席位,自有丫鬟奉上酒盏果品。 陆昀坐在王珏身侧,目光若有所思,往女眷那边瞟了一眼。 随即又收回目光,身子朝王珏一侧倾了倾,“方才听见了吧,人家姑娘说以后不喜欢你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盯着对方的脸,想看看他的反应。 王珏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春日里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如此正好,我也终能清净了。” 陆昀怔了一瞬,“郗大姑娘不论是家世出身还是模样性情,搁在满京城的贵女里都是一等一的,真不知道你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女眷这边,宴席畅酣之际,有人提议玩个什么东西给大伙儿助兴。 谢婉茹提议在清渠之上放一个酒盏,任酒盏随清渠之水游动,在何人面前停下,那人不光要喝一杯酒,还要回答其他人提出的一个问题。 听着颇为新奇,众人都愿凑趣。 谢婉茹给王淑慧使了个眼色。 王淑慧意会,看着王珏:“哥哥,你们也一起玩吧,这东西人少了没趣。” 身为顶级门阀之家的嫡公子,王珏也是琴棋书画诗酒花的风雅之人,闻言倒不曾推辞。 侍女取来一只青瓷莲花盏,酒盏轻轻放入清渠,那盏便悠悠顺着水流,缓缓漂动起来。 令娴吃着瓜果,目光兴致缺缺追随,片刻后,众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 这什么运气。 谢婉茹面露促狭,“郗姑娘运气有些不佳啊。”令娴以袖掩口,饮了一盏酒。 “喝了酒,那该回答问题了。”王淑慧眼珠一转,“事先说明,一切只为宴席助兴,若有冒犯,谁都不许生气啊。” 郗令娴不假思索:“我尽量。” “……”王淑慧推了推身边的妹妹,“淑媛,你来问。” 王淑媛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她在众人之间最为年幼,不管惹了什么事,都可以推说是年纪小不懂事。 郗令娴玩味一笑。 她就说这些人不会轻易相信她刚才的话。 第12章 看到谁救谁 王淑媛笑得一脸无害,慢悠悠开口,“郗姐姐,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令娴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说郗姑娘两年前在家中和郗夫人大闹了一场,后不由分说带着人回了京口,直到今年开春后才返回京城;敢问郗姐姐当时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 和继母闹脾气,顶撞长辈,还敢离府出走,这是铁了心想把“不孝”的帽子扣到令娴头上。 郗瑶柔柔起身,柔声道:“淑媛妹妹,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姐姐当时年纪小,谁家孩子小时候不和父母白嘴两句呢?母亲从不曾放在心上,对姐姐都是一如既往从不曾有什么罅隙。” 席上静了一瞬。 王淑慧:“郗瑶,你就是太善解人意了,你一口一个姐姐帮她说话,可见她什么时候对你热切过?” 郗瑶抿唇,双眼无辜摇头,“不是的,淑慧姐姐,你们都对我姐姐有误会,以后大家常在一起玩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郗令娴望着这一出好戏,嘴角弯弯:“诸位都说完了,轮到我了?” 她顿了顿,“余夫人是我父亲的继室,虽说依礼我也要尊称一声母亲,可亲疏远近这个道理,谁也不是傻子,犯不着故意装糊涂。” “我呢,又从来不是婉仪姑娘这般温柔和善的性子,但凡让我不痛快,便是我家阿父都吃过我的数落,更别说旁人。” 让她说好话抬举余氏是恶心人,让她保证以后做温顺孝顺又太假;但若是直言不讳地抱怨,亦会被冠上不孝不敬长辈的罪名。 既如此,不如点出事实。 世家高门中的续弦继室不计其数,哪家儿女和继母之间没点龃龉。 不过是谁会装谁不会装罢了。 谢婉茹忍不住插嘴:“郗姐姐可真是伶牙俐齿,如此说来倒像是余夫人冤枉了你;可在此之前,你追着王家哥哥满京城跑也是真的,怎么既然你就忽然说出祝他和姐姐早成佳偶,变得这样快,总得有个缘故吧?” 崔氏面露不满,看向谢婉茹。 “三姑娘,你今日是来赴宴还是拆台?” 谢婉茹面色微讪,“二婶,我们说笑玩呢,郗姑娘都没说什么,二婶别太紧张。” 崔氏脸一沉。 “婉茹姑娘。”令娴声音轻轻地,“你怎就这般介怀我喜欢过谁?王家两位姑娘还不曾说什么,你倒是着急得不行?” 谢婉茹瞪大眼睛,“我……” “婉茹,闭嘴!”崔氏忍无可忍。 颇为歉疚看过来,“郗姑娘,抱歉,是谢家教女无方。” “郗姑娘言语爽利,性情率真,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比那些心中千般算计面上还要装贤良的强多了。” 郗令娴含笑领了长辈的夸赞,垂眸之际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 有前世的阅历在,谢二夫人这话对她来说就差念谢婉仪的名字了,但不知其他人能不能悟到。 郗颂被姑娘们的阵仗惊得下巴久久没能合拢。 “阿……”话音刚出,想起什么,郗颂皱眉似乎十分看不惯眼前人做派的模样,“你收敛点,这是在外面,阿父也不在,得罪人惹了祸,没人给你撑腰。” 郗令娴撑腮,饱满俏丽的唇瓣微微上扬,眼尾上挑的桃花眸中波光潋滟,“我怕得罪人?” 骄傲张扬的坏脾气就差写在脸上。 郗颂没绷住嘴角微抽。 郗恢目光微黯,袖下的手心不觉收紧。 谢婉仪望着对面明艳又不失清媚的姑娘,她不端庄得体,也不标榜自己贤良淑德,按说这样的女子绝不是王家宗子的良配,怎么也不会成为她的竞争对手。 可不知为何,每当看着那张脸,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安生。 世间有男子不好色吗? 有吗? 余光不可抑制地瞥了眼右手边霁月清风宛若高山白雪的矜贵男子。 谢婉仪深吸口气平复下心绪。 别的男子或许不可知,可王珏,绝不是贪恋女色之徒。 更或者说,他知道什么样的妻子对他是最合适的。 王家宗妇,当贞静贤淑,孝敬尊长。 郗令娴却有对继母不恭不敬的铁证,单就这一条,王珏绝不可能看得上她。 他可是将来要坐镇中枢的王家之主,孰轻孰重,不用别人提醒。 …… 酒盏再次滑动,这次不偏不倚停在王珏跟前。 场面瞬间变得有意思起来。 男人没有多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王淑慧笑道:“我与哥哥太熟了,他的事我都知道,没有什么好问的。” 陆昀立刻道:“那我来问?” 王淑媛:“陆三哥肯定要使坏!” 陆昀也不否认,一手搭着王珏的肩膀,“王公子,我想知道,端阳节那日原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突然下水救人是怎么想的?” 谢婉仪手中的帕子慢慢攥紧。 其他人也不觉放轻呼吸,就连崔氏都竖着耳朵看了过来。 男人眼皮微微抬起,声音淡漠,“人命关天。” ? 陆昀皱眉:“就这么简单?” “不够?” 当然不够,大家想听的可不是这个。 陆昀清了清嗓子,“人命关天不假,可人心总有偏颇,最先救谁总有个说法吧?” “看到谁救谁。” 陆昀眼尖,当即捕捉到对面的谢家大姑娘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这人最没趣,陆昀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郗令娴,“郗姑娘,你那日可是前后搭救了四五个人,没想到你水性这么好?” “我在广陵长大,很小就会凫水。” “凫水厉害是一回事,临危不乱且怀有一颗救人之心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陆昀举杯,“郗姑娘,在下敬你。” 郗令娴承他这个情,笑着举杯。 视线不经意与王珏相遇,她顿了下,笑笑避开。 谢忱叙意味深长笑道:“郗姑娘拿得起放得下,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自己此前闹得过于轰轰烈烈,乍一说不喜欢了,根本没人会信。 不仅不信,只怕还会当她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好在郗令娴心里也有准备。 一次不信,两次不信。 五六七八次,你总该信了吧。 “谢公子说笑了,以前是我孩子心性,凡事想得太简单;其实细细看来,我与王公子本也不相配,更算不得佳偶,好在一切尚有回旋之地,悬崖勒马总是好的。” 谢忱叙挑眉,看了眼陆昀。 陆昀笑着摇摇头,“说得好。” 谢忱叙:“……” 第13章 家族谋算 王谢两家乃是邻居。 然即便如此,两家宅第的恢弘崇丽让王珏即便从谢府归家也需要骑马坐车。 王氏宅邸的乌头门在夕阳余晖中巍然矗立,门前两只石辟邪昂首蹲踞,目光如炬,镇守着百年门阀的威严。 王珏穿过前院,二门左右的家塾中仍有灯光,是族中子弟在此念书。 见他经过,有人起身行礼,他颔首示意,脚步不停。 “公子,家主有事与公子相商,让小的来请公子书房说话。”说话的是王氏家主王盾身边的长随平安。 父亲有令,王珏不敢怠慢,当即穿过承志堂,直奔双阙里。 此乃王氏历代家主的书房所在,非召不得入,是阖府最清净也最森严之地。 推开双阙里的朱门,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沿途一旁种着兰草,幽香阵阵。 尽头便是书房,他走到门前,叩门,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进来。” 王珏推门而入。 屋中陈设极简,一几、一榻、数架书。 几上点着一盏青瓷灯,灯火摇曳,照亮书案后沉稳端坐的中年男子。 眉宇矍铄,不怒自威。 王珏躬身行礼,“父亲。” 王盾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竹席,“坐。” 他依言落座。 烛光下,父子二人都是清俊疏朗的眉眼,只是王盾多了一份历经世事的深沉,王珏则是一派霁月清风的清冷疏离。 “今日去了谢家?” “是,谢家二郎想邀,便去了。” “谢家大房的嫡女,你见过几次,觉得如何?” 王珏沉默一瞬,“温婉端庄,才貌俱佳。” 王盾点点头,对这个评价并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又道:“你的婚事关系家族百年大计,为父也是慎之又慎。” “王谢两家,既是邻居又是故交;自渡江以来,两家同气连枝,若能再亲上做亲,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可惜,谢氏这一代于朝堂中枢后继无人……” 王珏垂着眼,没有说话。 父亲此言,无外乎是说,谢家因暂时的势微,已然不是最佳联姻之选。 王盾手指轻轻扣着几案,“二房的三郎,已经娶了一位谢家女,若是你再娶一位谢家长房的嫡长女,咱们王氏后院岂非谢氏独大?” 王珏缓缓道:“父亲,儿子有一拙见。” “说来听听。” “如今朝中世家林立,各据一方;父亲常说,世家之道,不在独大,而在平衡。” “王氏二房已然娶了谢家女;若是再亲上做亲,外人眼中,便是两家彻底抱团;届时,余氏、桓氏如何想?那些稍次一等的世家又如何想?” “一家独大,便会有其他世家借机攻讦,为一门姻亲成为众矢之的,这笔买卖不划算。” 王盾目光闪过一丝欣慰。 他稍露话头,儿子就能闻歌弦而知雅意。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这几年,余氏和陶氏屡屡打压王氏,王氏门生虽不至于举步维艰,却也不如从前风光;谢公年迈,族中子弟青黄不接,于中枢更是说不上话。” “桓氏和陶氏近些年倒是风头正盛,可其族中子弟过于狂傲,家中闺秀也没有尤其出彩的。” 王盾语气淡淡,像是在评点几件器物。 王珏语气不疾不徐:“父亲莫不是看中郗氏?” “若说郗坚其人,那当真是其他几家加起来都不如,只是这家伙千好万好,却也有一点不好,宠女儿过了头,那位郗家大姑娘的脾气秉性我略有耳闻,做个寻常少夫人倒也罢了,可做宗妇……” 王盾发出一声饱含惋惜的叹息。 幕僚常尹:“家主若觉大姑娘骄纵,郗家还有个二姑娘,听说倒是柔顺可人,温良懂事。” 王盾若有所思,看向儿子,“听说今日郗家的两位姑娘都出席了谢家的宴会,想来你也都见到人了。” 常尹乃王盾心腹,二人相处相对随意不少,闻言忽然轻笑。 王盾:“笑什么?” “家主难道不知郗家大姑娘自从在兰亭集会上见过大公子,便对其一见倾心,一直痴缠大公子至今。” 王盾眉心紧锁看向面前的人,“这是真的?” 王珏声音平平,“是,但儿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盾眉头更紧,“怎么说?” “她……像是有人刻意安排,有心针对儿子。” “谁能安排得了郗氏的姑娘?”王盾有些疑惑,“你怎会有如此猜测?” 王珏抿唇,有些说不上来。 王盾翻看着手中的邸报公文,缓缓说道:“京口的叛乱平定,郗坚不日便会班师回朝。” “立下此等战功,于情于理都要封赏,尚书令的位置,仪同三司的规制,都是少不了的。” “父亲……”王珏面露疑惑。 王盾:“郗坚之后,还有郗叡;谢家有谁?” 王珏眉心微动,须臾,垂眸颔首:“儿子明白。” 王盾起身走到儿子身侧,伸手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为父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为大局着想,细枝末节便不值一提。” 家族中每个人的一切,都要效忠于家族的利益荣耀。 这是王氏每个族中子弟自幼就明白的道理。 …… 入夜 栖鸾阁 桃枝端着铜盆走进,“女郎,茉莉水兑好了,奴婢伺候您盥洗。” 片刻后,又见采菱捧着一碟花糕笑盈盈走来。 “女郎,这是三公子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城中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买来给家里女眷尝鲜,老太太那边都有。” 郗恢? 令娴心头一跳。 比起郗瑶,郗恢似乎让人更难捉摸。 可能小小年纪就在郗颂面前两副面孔,他显然也是在余氏养废郗颂的计划中出了不少力气。 “我近日要减减身量,不吃甜食,三弟的心意我领了,点心你们拿去分了吧。” 采菱惋惜道:“可这是三公子的一片心意,女郎吃一片也是好的啊。” 令娴:“三弟心意我领了,只是东西我不吃而已,无妨,你们吃就是。” 周嬷嬷一言不发,立在身后倒水,余光瞥向梳妆台前的俏丽姑娘。 女郎最近有些奇怪。 晨间起床时不再像以前那般、赖在她身上磨蹭撒好一会娇才愿意起身;朝食和晡食也不再赏菜给她。 就连以前由她来负责的点香、伺候梳妆,如今都交给了桃枝,美其名曰她有了春秋不忍她过于辛劳。 真的只是这样吗? 第14章 开始动作 有了上一世在王家虎狼窝的对比,郗令娴深觉祖母曲氏也没那般面容可憎。 而且前世祖孙最后相看两厌,她不饶人的脾气也是出了不少力。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是父亲,背后得便宜卖乖的是余氏母女。 上辈子犯的傻,这辈子可不会了。 晚间临睡前,郗令娴特意叮嘱桃枝明日早些喊她起床。 桃枝清晰地感觉到自女郎落水后,比之前更加重用信任自己不少,心下感念,自是倍加用心忠心。 栖鸾阁上房熄了灯,周嬷嬷神色阴晦不明退出至廊下。 见四下无人,采菱悄然走近,“嬷嬷,女郎近日好生奇怪,我以前的那些活计,居然都交给了桃枝;这就罢了,都是一样的大丫鬟,桃枝干得多,我乐得清闲,工钱又不少;可女郎晚间在园中漫步,几刻钟的功夫就提拔了一个三等丫鬟端茶倒水,这算什么?” 丫鬟之间也是分三六甲等,女眷近身伺候的大丫鬟堪比家里的半个姑娘, 平时只需伺候钗钏盥沐、端个茶倒个水,不需做那些出力气的粗活;又因在主子面前露脸最多,吃穿用度最好。 有这样的好处在前,府上的二等丫鬟和三等丫鬟都是铆足了想上位。 可姑娘们身边的大丫鬟都是自幼选定、跟随女郎们打小一起长大,情谊匪浅,断不会轻易舍弃,除非犯下大错。 采菱和桃枝一直都是栖鸾阁的第一人,又因为桃枝性格软和好说话,很多时候都是采菱独大。 郗令娴在这个时候提拔了一个三等丫鬟与她并肩,无异于打她的脸。 周嬷嬷面色复杂,“女郎是主子,她做事难道还需要向你交代?” 采菱怎么想也不服气,“可府上的份例规矩摆在那,未出阁的姑娘按份例只得两个贴身大丫鬟,女郎太不合规矩。” 周嬷嬷恨铁不成钢斥道:“女郎是什么脾气?府上的规矩什么时候约束得了她?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得了,传到女郎耳中,我可保不了你。” 话音落,只见一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抱着被褥缓缓走来。 正是郗令娴今日才提拔上来的丫鬟,主子赐了新名彩萍。 今日更是破例让彩屏守夜。 彩屏是个爽利开朗的性子,见到周嬷嬷和采菱大方笑了笑,“周嬷嬷好,采菱姐姐好。” 采菱轻哼,“你这家伙,平时不出声不出气,结果女郎一个游园的功夫就让你巴巴的讨好上?我呸,也不找块镜子照照自己,端茶递水的活计那也是你配做的?” 彩屏眨眨眼睛,“采菱姐姐说笑了,栖鸾阁的人都以女郎为尊,我也不过是做自己份内的事。” 周嬷嬷瞪了眼采菱,“闭嘴,别惊扰女郎安寝。” 采菱狠剜了彩屏一眼,扶着周嬷嬷去后罩房歇息。 桃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借着给屋里换茶水的功夫,进去给令娴禀报了一番。 “女郎,还真让您料到,采菱她……” 令娴捏了捏桃枝胖乎乎的小手,“别声张,且看她还能玩出什么把戏;对了,你别什么事都由她做主,你与她原都是栖鸾阁的大丫鬟,没有你就要听她话的道理。” 桃枝眼眶湿润,微微有些泛红。 她和采菱虽都是大丫鬟,可采菱嘴巧会说话、很讨女郎的乳母周嬷嬷的喜欢,就连女郎从前也只喜欢带采菱出门。 身份一样,可谁得主子重用,谁自然就更有脸。 令娴也想到了这一层,轻叹道:“以前的事委屈你了。” 桃枝摇头:“奴不委屈,是奴笨拙,怨不得旁人。” “好了,经此一事,往后你对周嬷嬷和采菱都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被人利用。” 桃枝虽不解女郎怎么突然怀疑提防起周嬷嬷和采菱,可方才的事实证明采菱就是有问题。 女郎聪慧敏锐,她听话照做就是。 桃枝掖好被角出去。 郗令娴望着帐顶,想起上一世采菱的嘴脸。 “女郎,您别怪奴婢,您那般喜欢王公子,自然也能体会奴婢喜欢三公子的心,您要怪就怪自己,没本事笼络王公子护您,也没本事让余夫人和三公子真心接纳您。” 令娴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丝笑。 既如此,就拿你开刀。 …… 这一夜,郗令娴睡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翌日曦光大亮时,都不用丫鬟叫,她自己醒了。 梳妆盥洗后,前往寿安堂给祖母请安。 曲氏才吃过早茶,听到丫鬟通传说大姑娘来请安,她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 直到身边的嬷嬷再三确认,真是她那位向来眼高于顶、没把她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过的大孙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嬷嬷:“奴也说不清楚,老太太,是否要让大姑娘进来?” “让她进来。管她什么心思,我还不至于怕她一个小丫头。” 曲氏扶着张嬷嬷的手坐在上首的主座,不多时,余氏带着郗瑶、以及郗颂郗恢悉数都来了。 曲氏笑道:“今日倒是来得齐全。” 郗瑶捏着帕子,笑盈盈道:“今日真是稀奇,竟能在这个时辰看到姐姐来给祖母请安,太稀罕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余氏,“母亲,您说是不是?” 余氏嗔了她一眼,“你姐姐性情率真,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郗恢抬起头看了郗令娴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郗颂目光在令娴和郗瑶之间转了转,嘴角微微抿紧。 令娴懒得搭理这母女俩,看向曲氏,面色诚恳:“祖母,以前是孙女不懂事,觉得晨昏定省的规矩繁琐,还时常和您顶嘴,惹您生气,孙女在此向您赔罪,祖母若是还气,孙女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曲氏靠着引枕,看着眼前一反常态低眉顺眼的孙女儿,心里的狐疑半分未减。 她清了清嗓子,“你今日能来,倒也算懂事了不少,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令娴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中也满是敲打,“哪家的官宦闺秀不是自幼学习女德女容,晨昏定省侍奉尊长?偏偏你,从小仗着你阿父宠爱,特立独行,连我说你两句,你也从来听不进去。” 令娴垂着眼,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曲氏见状,语气又重了几分,“女儿是家中娇客,我不反对你父亲宠你,可骄纵过了头,对你来说,就不见得是好事;你那性子,一点委屈受不得,稍有不如意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凡此种种,你以为外头人不知道?你这名声传出去,将来议亲,我看谁家儿郎敢娶你。” 涉及到婚嫁一事,话就有些重。 郗瑶垂着眼帘,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余氏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眼底闪过一丝一闪而逝的得意。 郗颂得郗令娴提前授意,自落座来,余光一瞬不瞬盯着余氏母女,果真察觉到了不对。 若说从前有五六分怀疑余氏三人不对劲,今日就有了八九分。 郗令娴静静地听着老太太那番宜室宜家的言论, 前世她听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不服气世家的酒囊饭袋没人说,没人指责他们若不洁身自好将来便娶不到媳妇,反而是多来苛责本就不易的女子。 这些话,上辈子每听一次她就争辩一次,那些人说不过她,就给他落一个“顶撞长辈”的名声。 即便是现在,她心里也还是没有觉得祖母的话对。 可已经没必要再去争辩。 “祖母教训得是。”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从前是孙女仗着阿父的宠爱任性妄为,这些年让祖母为孙女担心,也是孙女不孝。” 曲氏愣了一下。 她做好了这丫头会顶嘴会不服气的准备,甚至准备好若她再度顶撞,要如何责罚惩治,可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认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想请一个得道高人来家中做做法驱驱邪。 余氏笑容僵了一瞬,旋即笑道:“老太太,大姑娘知错了就好,孩子还小,总有点不懂事的时候,咱们做长辈的,慢慢教就是。” 郗瑶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对了姐姐,我听说姐姐昨晚提拔了一个三等丫鬟近身伺候。” 令娴意味不明笑道:“妹妹对我院里的事可真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一样。” 郗瑶语气无辜,“我是一早来的路上听丫鬟说的,姐姐不知道,这事已经传开了,毕竟眼馋一等丫鬟份例的人那么多,这等好事谁能不眼馋;可是姐姐,你院里忽然多了一个一等丫鬟的份例,这不合规矩啊。” 她说着,转头看向曲氏,“祖母您说是不是?虽说一个丫鬟的份例咱们家不至于承担不起,可无规矩不成方圆,姐姐这般轻而易举破了例,以后家中主子还如何御下?” “此事当真?”曲氏盯着令娴,目光微微皱起。 余氏叹了口气,一副当家主母操心劳力的疲惫模样,"大姑娘,你提拔个丫鬟事小,可每个院的份例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若是有一处坏了规矩,其他院里有样学样,这个家可就难管了。” “祖母和太太都别着急在,我有我的道理。” “我屋里的采菱,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伺候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想着她也该配人了;而采菱一走,我院里便少了一个,与其从外头重新买人进来,不如挑一个我看上眼的提拔上来;彩屏那丫头我观察了有些日子,做事勤快,人也本分,提上来正补了采菱的缺。” “至于份例,采菱一走,她的那份自然那就没了,份例总数没变,规矩也没坏。” 曲氏目光在令娴脸上转了一圈,这丫头有理有据,倒是难得没犯糊涂。 “行了,这些小事,你有主意就随你吧。” 好容易最近家宅和睦了几日,这丫头也有了几分孝心,曲氏不大愿意再为一个丫鬟闹起来。 “我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三日后,是王家老太太的寿宴,一早就有王家的仆从送来了帖子,王家宴席,兹事体大,你们且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规矩引人耻笑。” 众人应下,起身告退。 第15章 下饵 出了寿安堂,余氏径直往自己院里走。 郗瑶和郗恢不远不近地随着。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进了屋,余氏在榻上坐下,她盯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忽然开口: “恢儿。” 郗恢上前一步:“母亲。” “采菱那边,”余氏抬起眼看着他,“你有多久没见了?” 郗恢垂着眼,面色不变:“上月见过一回,在花园里。她说大姐最近没什么动静,一切都如常。” 余氏眉头却皱得更紧。 “那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郗恢沉默了一瞬。 “儿子也摸不准。”他说,声音低低的,“大姐从前从不管这些事,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她从来不过问。可这几日……” 郗瑶忍不住插嘴:“母亲,她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要把采菱嫁出去?” 余氏当然也想过这个可能。可若真发现了什么,以郗令娴那嫉恶如仇嚣张跋扈的性子,怎么会只是把采菱嫁出去? 她应该直接闹出来,让她们母女没脸才对。 余氏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几案。 “恢儿,”她忽然开口,“你去传话给采菱。” 郗恢抬起眼。 “让她想办法,”余氏说,“一味诉苦说不舍得主子,不愿嫁人。若是能留下,就留下。若是留不下……” 她顿了顿,“也得让她走得安安静静,别给咱们惹麻烦。” 郗恢应了。 郗瑶嘀咕:“母亲,我心里不踏实。郗令娴这几日,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余氏心里也不踏实。 那丫头从前像一池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如今,那池水忽然深了,深得让她看不透。 这种感觉,很不好。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落在余氏脸上,明明暗暗的。 大姑娘要给采菱配人的事很快传遍府中上下,这对下人来说可是恩典,一时间府上的管事和小厮丫鬟无人不羡。 …… 栖鸾阁 采菱走进里屋,她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女郎!” 采菱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抬起头望着郗令娴,“女郎,奴婢……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就想一直跟着女郎,伺候女郎。求女郎别赶奴婢走……” 她说着,连连磕头。 郗令娴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扶住她, “这是说的哪的话?”她的声音温和,“快起来。” 采菱不肯起,只是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郗令娴叹了口气,手上用了些力,硬是把人拉了起来。 她拉着采菱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到了年纪,哪有不嫁人的?”她拍了拍采菱的手,“难道要一辈子跟在我身边,当个老姑娘不成?” 采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郗令娴继续说:“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不会亏待你。我会给你一笔银子做嫁妆,再给你置一个干净的小院。往后逢年过节,你想回来看我,随时可以来。” 采菱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不能走。她怎么能走? 她走了,三公子那边怎么办?她要是就这么嫁出去了,以后还怎么见三公子? 采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跪在那里,哭着,磕着头,翻来覆去地说“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就想跟着女郎”。 郗令娴看着她,“你要是再哭,倒像是我不让你好过似的。” 采菱抬起头,对上女郎那双温和的眼睛。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主子又说: “下去吧,好好歇着。这些日子不用当差了,把精神养好,等着做新娘子。” 采菱被扶着出了门。 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可她只感受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不过两日,郗府的下人圈子里便热闹了起来。 女郎要给采菱姑娘配人。 这事从上头传下来,起初还有人不敢相信。 采菱是谁?是女郎身边的大丫鬟,跟了好几年的老人,怎么说配人就配人? 可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女郎亲口说的,要给采菱姐姐寻个好人家,嫁妆银子不会少,还要给置个小院儿。 这下子,底下的人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采菱那丫头,府里谁不认得?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周正,虽不算顶尖的美人儿,可也是清秀可人。 更紧要的是,她是女郎身边的人,手里头经年累月攒下的月钱赏钱,只怕比寻常人家攒一辈子还多。 女郎又说了要给嫁妆银子,置小院儿;这要是娶回家,那真是人财两得的好事。 于是,这几日但凡有机会往前院凑的小厮、年轻的管事,都开始打听起来。 “采菱姐姐平日里喜欢什么?” “采菱姐姐可有什么忌讳?” “女郎那边什么时候开始选人?怎么个选法?” 午后,采菱去后罩房取东西,路过下人房后头的小夹道时,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采菱那手,又白又细的,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那是,女郎身边的人,能一样吗?” “也不知道谁能娶到她。我要是能娶她,天天给她端洗脚水都行。” 屋内传来一阵粗鄙嘈杂的笑声。 采菱攥紧手里的帕子,快步走开。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一起一伏。 前院的小厮,粗手粗脚,说话直愣愣的,满嘴的浑话。 年轻的管事好些,可也不过是比小厮体面些,骨子里还不是一样? 她想起方才那些话,只觉得一阵恶心往上涌。 她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体面人没见过? 寻常的小厮管事早入不了她的眼。 唯有三公子…… 三公子郗恢,生得好看,说话温和。 那样的一个人,才是她该等的。 可如今,那些人,那些粗鄙不堪的人,居然在背后议论她,想着要娶她? 采菱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要。 她不要嫁给那些人。什么管事,什么小厮,什么有银子有小院,她统统都不要。 哪怕给三公子做外室,做通房,做姨娘,她也不要嫁给那些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 “采菱姐姐?你在吗?” 是桃枝。 采菱慌忙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在。什么事?” 桃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女郎让我问问你,对未来的夫婿可有什么要求?是想要老实本分的,还是机灵能干的?前院那些人都在打听,女郎说,让你自己拿个主意。” 采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桃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敲了敲门:“采菱姐姐?” “我……”采菱的声音涩涩的,“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桃枝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采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光。 她得去找三公子。 女郎这是铁了心要把她嫁出去。 她再不求三公子,就真的来不及了。 第16章 采菱和…… 入夜,暖阁中水汽氤氲。 郗令娴靠在浴桶边缘,热气蒸腾而上,熏得她脸颊微微泛红。 水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在水波中轻轻打着旋儿,幽香阵阵。 彩屏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背。 “女郎,”彩屏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开口,“今日一整天采菱姐姐都魂不守舍的,跟她说话也听不见,叫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您说奇不奇怪?” 郗令娴没有睁眼。 彩屏继续说:“女郎要给她配人,嫁妆银子,干净的小院,这搁谁不是天大的好事?可采菱姐姐瞧着反倒不高兴。” 她说着,撇了撇嘴:“这也太不识抬举了。女郎待她这样好,她还不知足?” 郗令娴轻轻笑了一声。 “人各有志。”她声音慢悠悠的,“也许有的人,就是不想嫁人呢。” 郗令娴睁开眼睛,伸出手,两根手指拈起一片花瓣,目光幽深。 前世,她怜惜采菱,她哭诉不舍,她也就真的没再勉强。 花瓣在她掌心被揉成一团,汁液染红了指缝。 周嬷嬷还有大用,暂时不好动,先除掉采菱,也算是断余氏一臂。 须臾,她从浴桶中起身,彩屏拿过宽大的布巾,将她裹住。 热气蒸腾中,她的肌肤被熏得微微泛红,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背后。 披上寝衣,走到妆台前坐下。 彩屏站在身后,拿着干布巾给她绞头发。 门帘轻轻响了一声。 郗令娴从镜子里看去,采菱端着一盏茶走进来。 采菱的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眼底下一片青黑。 她垂着眼站着,手指攥着托盘边缘,攥得指节都有些泛白。 郗令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采菱端着托盘,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边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郗令娴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幽深。 还差最后一把火。 —— 翌日一早,郗令娴用过早膳,把桃枝叫了过来。 “去,把后院的赵婆子叫来。” 桃枝应了一声,很快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粗使婆子进来。 “女郎唤老奴,有何吩咐?” 郗令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赵婆子,我记得你腿脚利索,常往外头跑?” 赵婆子赔笑:“是,老奴常替府里采买些零碎东西,外头的路都熟。” “那就好。”郗令娴放下茶盏,看着她,“你今日去一趟城中,找最好的裁缝铺子,把铺里的师傅请到府上来。” 赵婆子一愣:“裁缝师傅?女郎要做新衣裳?” 郗令娴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不是我。是我院里的采菱,要做新娘子了。请师傅来给她量尺寸,制几身像样的嫁衣。” 赵婆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脸堆笑:“哎哟,这可是大喜事!采菱那丫头有福气,遇上女郎这样的好主子!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她连声应着,快步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郗令娴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 采菱正站在廊下,听见屋里的动静,抬起头,正好对上赵婆子那张眉开眼笑的脸。 赵婆子走到她跟前,故意提高了声音:“采菱姑娘,恭喜恭喜!女郎让老奴去请裁缝师傅来给你做新衣裳呢!你呀,就等着做新娘子吧!” 采菱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里的木盆晃了晃,险些掉在地上。 赵婆子没留意,笑呵呵地走了。 采菱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 半晌,她低下头,端着木盆往浆洗房走去。 郗令娴坐在窗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火候差不多了。 采菱不过是个丫鬟,没有通天的本事。 逼到这个份上,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找她背后的人。 郗令娴靠在窗边,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 她估算着时辰。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桃枝连忙跟上:“女郎要去哪儿?” 郗令娴脚步不停,“请祖母出来走走。今日天气好,后花园的花开得正盛,祖母整日闷在屋里,也该出去透透气。” 桃枝愣了愣,心说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却也不敢多问,只乖乖跟着。 寿安堂,曲氏刚用完午膳,正歪在榻上消食。 听郗令娴说要请她去后花园赏花,抬眸看了她一眼。 郗令娴笑得温和:“孙女想着,春日短暂,转眼花就谢了。祖母整日闷在屋里,怪可惜的。再说——” 她顿了顿,上前替曲氏理了理衣襟,动作亲昵又自然:“孙女从前不懂事,没好好陪祖母。如今想补上,祖母可不许推辞。” 曲氏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看她那副乖顺模样,又挑不出理来。 “行了行了,那就走走吧。” 余氏正在一旁陪着说话,闻言笑道:“老太太要出门赏花?儿媳也陪着吧,正好给老太太说说那园子里的新景。” 郗瑶连忙跟上:“我也去我也去!祖母,我扶您。” 郗令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行啊,人多才热闹。 …… 后花园里 海棠、玉兰、桃花,开得层层叠叠,粉白红紫,交相辉映。 曲径通幽,青石小径蜿蜒在花木之间,每隔数步便有奇石点缀,流水潺潺,鸟鸣啾啾。 曲氏拄着拐杖,郗瑶跟在一边,时不时凑趣说笑。 郗令娴走在曲氏身后半步。 前面是一处假山群。 太湖石堆叠而成,高低错落,曲折幽深。 山间有小径穿过,也有隐秘的角落。 郗令娴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假山后头,隐隐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 曲氏也听见了,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什么声音?” 余氏侧耳听了听,笑道:“许是哪个丫鬟受了委屈,在这儿偷哭呢。老太太别管这些,咱们往前头走——” 话没说完,那呜咽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更清楚了,还夹杂着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却依稀能听出是个女子在哀求什么。 “三公子……求您了……奴婢真的没办法了……” 余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郗令娴微微低下头,像是没听见。 曲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了余氏一眼,又看向那假山,拄着拐杖,朝假山那边走去。 余氏想拦,却已经来不及。 绕过假山一角,眼前的景象让曲氏停住了脚步。 假山后头,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采菱正跪在那里,满脸泪痕。 她面前站着一个少年,锦衣玉带,正是郗恢。 采菱的双手拽着他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三公子……女郎要把奴婢嫁出去了,您不能不管奴婢啊……” 郗恢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曲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余氏快步上前,厉声道:“恢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郗恢转过身来,看见来人,面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挣开采菱的手,退后一步,“祖母,母亲。” 采菱转过头,看见曲氏、余氏、郗瑶、郗令娴站在面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郗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看采菱,又看看郗恢,再看看母亲那张惨白的脸。 余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曲氏:“老太太,这……这孩子不懂事,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曲氏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命令将所有人都带回寿安堂审问。 第17章 孙女害怕 寿安堂上房 曲氏面色铁青,坐在上首。 余氏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着青白。 采菱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声音。 郗令娴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曲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采菱身上,沉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采菱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曲氏的目光转向郗恢:“恢儿,你说。” 郗恢抬起头,看了采菱一眼,又垂下眼帘。 采菱忽然抬起头来。 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不知何时换了一副神情。 她看着郗令娴,眼里,多了一丝豁出去后的决绝。 “女郎,”她开口,声音颤抖,“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奴婢?” 郗令娴看着她,眉头微微一动。 采菱跪在地上,膝行两步,转向曲氏,砰砰磕了两个头:“老太太,奴婢有罪,奴婢认。可今日这事,奴婢是被人逼的!” 曲氏的脸色沉了下来:“被人逼的?谁逼你?” 采菱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可那目光,却直直地指向郗令娴: “是女郎!是女郎逼奴婢的!” 周遭一片哗然。 郗恢忽然抬起头,看向曲氏,“祖母,孙儿本不想说,可事到如今,孙儿若再不说,就真的要屈死了。” 余氏愣了一下,扶着郗恢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心疼:“恢儿,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有老太太在,没人敢欺负你!” 郗恢抬起头,看了郗令娴一眼,那目光里满是失望与痛心:“孙儿现在才明白,今日这一出都是大姐故意设计好的,是大姐故意让采菱来找孙儿的。” 采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明鉴!女郎忽然说要给奴婢配人,奴婢不愿意,可女郎不听,奴婢没有办法……” 郗恢叹了口气,“祖母,孙儿和大姐一向和睦,从未有过龃龉。孙儿实在不明白,大姐为何要这样害孙儿,诋毁孙儿的名声……” 余氏转向曲氏,声音哽咽:“老太太,恢儿这孩子您是知道的,最是本分听话,从不惹事。今日这事,分明是有人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钻啊!” 郗瑶连忙跟着帮腔:“祖母,我就说姐姐今天怎么忽然那么殷勤,非要拉着您去赏花!她平时哪有这么孝顺?分明是早就知道那里有事,故意带您去看的!” “姐姐,你好狠的心!三哥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他?” 郗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大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母亲,可我自问从不曾得罪姐姐,不管何时都是以礼相待,你何苦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郗瑶冷笑一声,“姐姐,你可真是好手段。先是要给采菱配人,逼得她走投无路,然后又引着祖母去撞见,好把脏水泼在三哥身上。一环扣一环,真是煞费苦心啊!” 郗恢垂下眼,声音低沉:“祖母,孙儿认罚。孙儿不该心软,不该理会采菱的哭求。可孙儿真的只是听她说大姐逼她,一时心软才……” “孙儿和采菱这丫头,从前只是家宴时这丫头犯了错孙儿替她解过一次围,再无其他,孙儿可以对天发誓。” 余氏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老太太,儿媳求您明察!恢儿是儿媳唯一的儿子,他要是为此毁了名声,儿媳也活不成了!” 郗瑶也跪了下来,声音尖利:“祖母,姐姐她今天就是故意的!她把我们都骗了!” 曲氏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停了。 郗令娴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诉指控,觉得这可真是一出颠倒黑白的好戏。 “我逼的?” “采菱,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话。我给你配人,是怜惜你伺候我多年,我给你的嫁妆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我给你置的小院,是青砖瓦房、独门独户。这些待遇,你去打听打听,府里哪个丫鬟有过?” 采菱的哭声顿了顿。 郗令娴继续说:“你若是不愿,大可和我直说。你跟了我这些年,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可你呢——你不来找我,反倒跑到三弟跟前哭诉?” 她说着,转向郗恢,目光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三弟,你倒是给我解解惑。你是堂堂世家公子,怎么会和自己姐姐院里的丫鬟牵扯不清?这事儿传出去,外人该怎么看你?” 郗恢的脸色微微变了。 采菱急了,膝行两步,“女郎!奴婢说过自己不愿!可您不听,您非要给奴婢配人……” “您给奴婢挑选的,是些什么人?前院的小厮,粗鄙不堪,说话都带荤腥的!还有那个王管事,四十多岁了,死了两任老婆,外头都传是他命硬克妻!奴婢……心里害怕……” 余氏声音哽咽:“老太太,这孩子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啊!大姑娘,你这又是何必,这丫头自小跟着你,总有情分在,你给她挑的那些人,换了哪个姑娘不得害怕?” 郗瑶眼珠一转,连忙帮腔:“就是!姐姐,你这么对下人,就不怕她们寒心。” “我给采菱挑的人,是前院那些托人来说和的小厮和管事。我让他们各自报上名来,说说自己的情况,想着从中选个好的。” 令娴顿了顿,看向采菱:“你说的那个王管事,我从头到尾没考虑过他。四十多岁、克妻,这样的人,我怎么会往你跟前送?” “至于那些粗鄙不堪的,”郗令娴的语气依旧平静,“前院的小厮,自然比不得府里的公子体面。可他们是老老实实托人来说合的,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你若是嫌他们,我另给你寻好的便是,怎么就至于吓得要跑到外男跟前去哭?” 她说着,目光从采菱脸上移开,落在郗恢身上: “再说了,就算你心里委屈想找人帮忙求情,阖府上下这么多人,你偏偏要来找三弟?”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你二人方才在假山后都要贴在一起的模样,说你二人清清白白,是拿我们所有人当傻子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老太太,桃枝姑娘在外头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曲氏眉头一皱:“她来做什么?” 令娴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着眼。 曲氏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门帘打起,桃枝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走到堂中,先给曲氏行了大礼,又朝令娴福了福身。 “奴婢斗胆,有一事要禀告老太太和女郎。” 曲氏沉声道:“什么事?” 桃枝打开包袱,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对镯子,成色极新,接着是一支发簪,簪头雕着两朵并蒂的合欢花,栩栩如生。 还有几件零碎物件,一块帕子,绣着鸳鸯戏水;一只香囊,里头装着不知什么香料;还有一只小小的荷包,针脚细密,上头绣的也是一对合欢花。 桃枝双手捧着那些东西,举过头顶: “启禀老太太,这些东西,是奴婢在采菱姐姐房中搜出来的。那对镯子和发簪,奴婢打听过了,是城里宝华楼的物件,一副镯子就要二十两银子,那发簪更贵,没有三十两下不来。采菱姐姐每月月钱不过一两,这些年来攒下的体己,满打满算也买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把那荷包和帕子往前送了送: “这些东西,是采菱姐姐亲手做的。那荷包上的合欢花,是采菱姐姐最拿手的绣样。还有这帕子,这香囊,绣的都是鸳鸯、合欢。” 合欢花。 这三个字一出口,堂中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朝风俗,合欢花向来是男女定情之物。 未出阁的姑娘绣合欢,只有一种可能。 采菱脸色苍白如纸。 曲氏的目光落在那支合欢花发簪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桃枝低着头:“奴婢不知。采菱姐姐将这些东西藏得严实,平日里从不示人。奴婢也是偶然才发现的。” “祖母。今日带祖母去后花园赏花,确实是孙女有心为之。” 令娴说着,转向采菱,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这些日子,她魂不守舍,做事丢三落四,动不动就发呆。我原以为她只是到了年纪,心里有了人,不好意思开口。我让小丫鬟盯着她怕她出什么事,可慢慢发现,她总是往后院跑,去的那条路,偏偏是去三弟院子的方向。” 采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令娴收回目光,继续道:“孙女不敢妄下定论,这才设了这个局。给她配人,逼她去找人求助,看看她找的到底是谁。孙女年纪小,对这些事实在拿不准,这才想着叫上祖母,请您坐镇发落。” 堂中一片死寂。 曲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令娴跪在那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祖母,孙女……”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众人看去,只见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水光。 那水光越来越浓,凝成泪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令娴没有擦。只是任由那眼泪往下流,整个人看上去柔弱极了,无助极了。 “孙女小小年纪,”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忽然有了二心,孙女实在……实在害怕。” 她抬起眼,看向曲氏。 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被泪水濡湿,眉眼间满是脆弱与委屈,任谁看了,心都要软上三分。 “孙女是实在没法子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孙女不敢直接说,怕冤枉了好人,又怕祖母不信我…”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说句不好听的话,三弟毕竟是太太所出,跟孙女不是一母同胞,隔着心呢。他为何别的丫鬟不找,偏偏要找孙女身边的大丫鬟,采菱的姿色在丫鬟中并不是翘楚,三弟这般行径,说他没有别的心思,谁敢相信?”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下来: “祖母,孙女不愿妄加揣测自家中亲人,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哪一日,孙女被人害死了,怕是都没处说理去。” 这话说得太重了。 堂中一片死寂。 余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牙关都开始发颤。 她瞪着令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全没了平日里的温婉端庄。 令娴没有看她。 她只是跪着,仰着脸看曲氏,眼泪不停地流。那张脸上,满是恐惧,满是委屈,满是求祖母庇护的依赖。 曲氏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硬骨头,在她面前,挨打不哭,受委屈不闹,倔得像头小牛。 她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柔弱,无助,让人心疼。 郗瑶看着令娴那张脸,又看着曲氏眼底的心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嫉妒和不甘。 她晨昏定省孝敬了曲氏那么多年,可郗令娴不过装巧扮乖几次,祖母就对她心软怜惜,凭什么! 余氏的牙关还在发颤。 郗令娴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直直地往她心口捅。 “隔着心”—— “被害死了”—— 她怎么敢说?怎么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 郗恢垂着眼,攥紧的指节泛着青白,“祖母明鉴,孙儿绝无此心。” 令娴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堂中轻轻回荡。 有没有这个心的,她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她要的就是把怀疑的种子撒到每个人心里,余氏装了这么多年的温婉良善,要撕开她的面纱绝非一日之功。 好在,她这辈子有的是时间。 第18章 啪! 琅琊王府,西书房,巳时初 王珏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暗卫。 “你说这是郗大姑娘的手笔?” “是。”暗卫低头回禀,“郗大姑娘近些时日性情较之前变化不小,以前虽也心直口快,但惯是蛮横无脑,而今却似是开始智取;除去婢女采菱一事,可谓颇有手段。” 王珏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案几,案上摊开的,是今晨刚送来的郗令娴近日行踪、以及她生平至今的卷宗。 高平郗氏嫡女,性情骄纵,喜奢华,好交际。 很标准的一个世家贵女,或者说,很标准的一个花瓶。 “她为何突然要除掉自己身边的婢女?”王珏问。 暗卫迟疑一瞬,“这位婢女与余夫人所生的郗府三公子来往过于密切,虽无叛主之实,可忠心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心。” 王珏眉梢微挑。 郗令娴,那个看起来一派天真、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能有这样的心眼? “公子。”坐在下首的一位幕僚周先生开口,“性情大变之人,皆要有个缘由,或经历重大变故,或痛失至亲至爱,这位郗姑娘显然两者都不属于,实在是有些蹊跷。” 王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父亲有意联姻郗氏。” 幕僚并不意外,“只怕如今企图通过联姻拉拢郗公站队之人,并不在少数。” “郗公虽有两女,可世人皆知,唯有发妻所生的这位大姑娘是他心头至宝。” 长随阿虎笑道:”无妨,若论得美人芳心,咱们公子稳稳占优?“ “我占优?”王珏笑意不达眼底,“何出此言?” 阿虎不假思索,“公子忘了此前郗姑娘对您一往情深穷追猛打的事了?” “虽说这几日动静消停不少,可郗姑娘喜欢公子绝对没错,郗公宠爱女儿,肯定不会忍心让她嫁她不喜欢的郎君;即便谢家桓氏他们也有意,谁能争得过公子?” “公子。”周先生沉吟道:“老朽听说,这位郗家千金性子骄纵,心思也浅,这样的女子虽不适合为宗妇,可也实在利于联姻。” 另一幕僚陈廷小心翼翼道:“可公子要娶的,还是坐镇后宅、襄助大事的主母,如何能是心性单纯软弱的娇花。” 王珏摇头。 “单纯有单纯的好。”他说。 陈廷一愣。 “心思浅,意味着好掌控。” 王珏声音平淡,“近年陶氏和余氏频频排挤打压王氏门生,固然有世家内斗倾轧的缘故,可焉知背后没有那位天子陛下借力打力的手笔。” 陈廷一怔,继而叹道:“天子不甘为傀儡,世家高门也都有自己的算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公子要走的这条路,不易啊。” 王珏:“世家倾轧,帝王谋算,处于水深火热的却是百姓;门阀之中,唯郗公尚有几分公忠为民之心,倒的的确确是个联姻的好人选。” “至于那位心思单纯的郗姑娘,她只需安分守己不惹麻烦就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珏并不在意郗令娴这人能不能撑起主母之责;与之相比,娶了她,把郗家绑在王家的船上,借助郗氏的兵权威望威慑朝野及江东世家才最重要。 “去查查。”他吩咐陈廷,“郗令娴素日的喜好。” “是。” “公子这是真决定娶郗家姑娘?”周先生问。 “父亲有意,郗家也的确最为合适。” 周先生扶须含笑,“郗家女容色绝姝,倒也不算委屈了公子。” 王珏没接话。 他越过窗柩,看到院子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嫩叶娇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娇嫩,鲜活,也脆弱。 有点像那个跟在他身后吵了他两个多月的女人。 …… 令娴本不想出门。 可琅琊王氏老太太的寿宴将近,她身为郗家女儿,父亲又身居高位,这样的场合是必定要出席的。 若不去,余氏和郗瑶母女又不知要在人前怎样败坏她。 既是要去,贺礼自然不能寒酸;库房里东西不少,可挑来挑去也没个合心意的。 前世她嫁给王珏,后院里唯有这位老太太待她还算亲近,。老太太的寿礼,她也愿意费几分心思。 为此,她带着桃枝坐马车出了门,去城中的宝华楼。 马车在宝华楼门前停下时,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有些晒。 令娴戴着帷帽,桃枝跟在身后,主仆二人进了楼。 宝华楼是京城最大的珠宝玉器行,上下三层,雕梁画栋。 一楼是寻常物件,二楼是给达官显贵预备的好东西。 掌柜的见令娴衣着气度不凡,连忙亲自引着上了二楼。 “女郎想看些什么?” “玉器,给长辈做寿礼。” 掌柜的便开始介绍起来,令娴的目光从那些玉器上掠过,玉佩、玉簪、玉如意。 走到最里面时,脚步顿住。 那是一架小小的玉屏风,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刻得是麻姑献寿的图样,雕工细腻,麻姑衣带飘飘,捧着的寿桃饱满鲜活,栩栩如生。 “这个,拿给我看看。” 掌柜的连忙取下来,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令娴就着窗边的光细看,越看越满意。 “这个我要……” “这玉屏不错,我要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令娴抬起头,透过帷帽的纱帘,看见对面款款走来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鹅黄色春衫,眉眼间满是骄矜;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簇拥着她。 那少女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郗大姑娘。” 掌柜的左右看看,赔着笑,“这位姑娘,这玉屏是郗姑娘先看中的……” “先看中?”那少女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那她付钱了吗?” 掌柜的一噎。 令娴看着对面的少女,心里慢慢浮起一张脸。 顾欣。 吴郡顾氏之女,谢家的大夫人便出身吴郡顾氏,说起来,顾欣还是谢婉仪的表妹。 “顾姑娘,”她说,“这玉屏是我先看中的,先来后到,总有个规矩。” 顾欣轻嗤一声,走上前来,“规矩?你又没付钱,谁说这东西就是你的。” “什么时候你多看了一眼东西就是你的了?” 她身后的两个姑娘交换了个眼色,拽了拽她的衣袖劝道:“顾姐姐,算了吧,郗家如日中天,我们还是别触其锋芒。” 令娴认出分别是张雨瓷和朱悦宁,都是吴郡本地的世家之女。 顾欣对此心知肚明,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让了。 她笑着刺令娴,“我表姐和王公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那日落水,王公子第一个救的人就是我表姐?你呢,在水里泡半天,人家正眼看你都不曾,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就不知羞不知臊?” “顾姑娘,你这两只眼睛若是没用,大可以自戳双目索性让它瞎了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水里等他来救,不仅不需要,本姑娘一人还救了五人,我可不比你那个王家公子弱。” 顾欣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凫水一事哪是正经大家闺秀会学的?到底是流民帅的女儿,泥腿子出身,净学这些粗鄙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顾欣的话。 整个二楼都静了下来。 顾欣捂着脸,愣在那里,脸上慢慢浮起五个指印。 她瞪大眼睛,看着令娴,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敢打我?” 令娴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明艳清媚的脸,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目光冷冽如冰,“给我父亲道歉。” 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有我父亲等流民将帅和士兵戍守京口抵御江淮,才有得你在建康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你既瞧不上他们,有骨气就别在建康待着,滚回你的吴郡去。” 顾欣的两个丫鬟冲上前,护在顾欣身前。 “你敢打我家女郎,你知道她是谁吗?” “顾家的姑娘你也敢动手,快回家禀报家主。” 令娴抱着肩膀,好整以暇笑道:“叫啊,你最好闹到宫里去,让大家评评理,顾家的姑娘当朝辱骂朝廷命官,这就是你们顾家的家风?” 顾欣气的脸通红,一挥手,“给我打回来。” 张雨慈和朱悦宁互相看看,有点怂。 顾欣直接把她们推上前,“怕什么,出了事我兜着!” 两人对视一眼,咬咬牙,朝着令娴扑过来,作势要去抓她的头发。 令娴挽好袖子,正准备活动一番筋骨。 “住手!”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像是带着无形的力量,让张雨瓷和朱悦宁生生顿住扑上来的脚步。 第19章 给我道歉! 所有人循声看去,楼梯旁的博古架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月白长袍,玉冠束发。 不是王珏是谁?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唯独在看向顾欣之时眸色多了一份凛冽,“顾姑娘,王某不才,竟不知自己何时与谢姑娘两情相悦?顾姑娘也是大家出身,以讹传讹便是你的教养?” 顾欣脸色一白。 “王,王公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兴趣听你们叙旧。"郗令娴徐徐上前,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顾欣,“给我父亲道歉。” 顾欣冷笑一声,“郗令娴,你别得理不饶人,你打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还想让我道歉。” “我告诉你,我就是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着?就算告到我父亲那里,我父亲最疼我,才不会为这点小事把我怎么着。” 张雨瓷帮腔道:“就是,郗姑娘你也太霸道了点,朝堂之上世家互相挤兑都是常有之事,怎么到你这就上纲上线了。” 郗令娴不急不慢,“听这意思,你是不打算道歉了?” 顾欣梗着脖子,“不道歉,你能怎样?” 令娴点头,眸色无辜天真,“好呀。” 她衣袖下的手动了动,再探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短刀。 刀鞘是乌木所制,简朴无华,可当她从刀鞘中缓缓抽出时,那刀刃再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刺得人心头发颤。 顾欣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踉跄后退,脚下被裙摆绊了下,险些摔倒。 张雨瓷和朱悦宁更是尖叫出声,躲得老远。 “你,你要干什么?”顾欣声音都破了音,“郗令娴,你疯了?我告诉你,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令娴恍若未闻,拿着刀徐徐逼近。 顾蓉退到王珏身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王公子,你,你看她。” “她如此仗势欺人,光天化日之下拿刀行凶,王公子你执掌廷尉,难道不该管管她吗?” “顾姑娘。” 王珏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郗公镇守广陵十余年,大小百余战,保一方平安。去年胡虏犯边,郗公率三千轻骑,深入敌境三百里,斩首两千余级,生擒敌酋。此战过后,边境安定至今。”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捷报上月已入京,”王珏说,“陛下龙颜大悦,郗公的封赏,不日就会下来。” 他说完,终于转过头,看向顾欣。 那双眼睛依旧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那目光落在顾欣身上,却让她无端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顾姑娘,”他说,“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顾欣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郗公刚立下不世战功,”王珏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淡淡的,“回京之后,封赏加身。” “顾姑娘,”他说,“你们顾家,确定要在这个当口得罪惹不起的人?” 这句话直白到顾欣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顾氏世代簪缨,听起来风光无限。可那是从前了。 这几年,南渡的世家才是如日中天,他们秉政中枢,手握兵权。 而他们除了一个虚名,还有什么? 顾欣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身后那两个姑娘,早就吓得不敢吭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顾欣的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对不起。” 那声音几乎听不清。 令娴没有说话。 顾欣咬着牙,声音大了些,“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说你父亲……” “下不为例。” 令娴看着她,接受了顾欣的致歉。 顾欣闹了个没脸,带着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们也走吧。” 令娴走下楼,去和掌柜的结账。 裙摆在木阶上轻轻拂过,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宝华楼外,日光正好。 桃枝抱着包好的玉屏,跟在身后,小声道:“女郎,咱们回府吗?” “嗯。” 令娴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郗姑娘留步。” 令娴一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在青石板上轻轻响起。 王珏从她身侧走过,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王珏心头一顿。 这双眼睛何以和数日前相差如此之大,一点也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 眼底丝毫不见之前的娇羞和柔软,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短短几日,什么能让一个闺阁少女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公子。”她福了福身,“王公子有何指教?” 王珏看着她,“郗姑娘的脾气也该收敛些,顾氏到底是江东世家之首,冤家宜解不宜结。” 令娴勾了勾唇角,声音平静无波,”那照着王公子所说,我方才应该如何做派?“ “可怜巴巴地委曲求全,等着谁来怜香惜玉吗?” “男女有别,恕我实难久留,告辞。” 说完这句,也顾不上对面人什么反应,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长随阿虎小声嘀咕:“公子,郗姑娘怎么对你这么冷淡?难道她那日在谢府说得话都是真的?” 王珏不语,看着空荡荡的街口,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摸索着。 刚才她抬眼看他时,他分明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厌恶的情绪。 是的,不是羞涩,是厌恶。 为什么? 王珏实在有些不理解这些姑娘家的心思,主动招惹的是她,现在厌恶的人也是她。 真是没道理、难伺候。 马车上,车帘一落下,郗令娴就瘫软在绣垫上。 她还没有坦然到面对王珏面不改色,刚才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让自己没转身就走。 “女郎刚才……” 桃枝欲言又止,“您对王公子的态度,是不是太冷淡了?” 冷淡? 令娴苦笑。 她恨不得离他八百丈远,这辈子都别再看见那张脸。 “桃枝,你觉得……王珏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不敢妄议。” “这没外人,说说。” 桃枝想了想,压低声音,“王公子长的是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就是太冷了……看人的眼神都好像在看一个物件,一点温度都没有。” 物件。 上一世在他眼里,她可不就是个物件。 用来联姻的物件,摆在正室位置的花瓶。 桃枝有心哄主子高兴,又道:“王公子今日主动来和女郎说话,这可是之前从没有过的,女郎您说,是不是您不搭理王公子以后他自己不习惯所以自己来找您了?” 郗令娴无语得想笑。 “他哪是来和我说话,是阿父阿兄他们立了功勋,我这位郗家女儿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罢了。” 桃枝第一时间想到,“联姻吗?” “联姻我也不可能嫁给他,王家人都太过势力傲气,好似谁攀上他们王家是多大的福气似的。” “可若是王公子打定主意……女郎如何应付?” “所以啊。”令娴闭上眼,“我得让所有想借我在阿父面前露脸的人知道,我这个物件,可不好摆弄。” 惹急了,溅他们一身血。 第20章 身体康健 马车缓慢行驶过闹市。 令娴吩咐,“去留春堂。” “女郎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令娴眼神坚定,“我要买些东西。” 桃枝面露不解。 令娴注视着街头巷尾的人来人往,没有说话。 琅琊王氏乃门阀之巅,王老夫人的寿宴,上到皇后太子公主、下到王氏门生故吏都会出席,前世的那天,可是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这次她既未卜先知,焉能不为其助助兴? 留春堂中 路娘子刚替一老者施针毕,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到小学徒来报,说医馆门前停了一辆华盖马车,后面还跟着好些披甲佩剑的侍卫,里面的人一看就来头不简单。 路娘子眉心一跳,不敢耽搁匆忙收拾好迎出来。 马车车门打开,一位身姿袅娜的少女扶着丫鬟的手拾级而下,虽戴着帷帽,看不真切面容,可扑鼻而来的清雅香气,还是让附近的百姓看直了眼。 贵人一言不发进了医馆,不待路娘子说话,里头的人抬手挑起半边纱帘,笑起来的双眸好似盛满星星,“路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路娘子记性向来不错,微怔片刻,认出眼前的少女是上次醉仙楼雅间有过一面之缘的郗大姑娘。 郗家的功勋,无人不知,郗家的大姑娘,无人敢惹。 路娘子恭敬道:“不知郗姑娘光临本店,有何吩咐?” “我想请路娘子给我诊平安脉。” 路娘子没多想,命人取来自己的药箱,开始诊脉。 一炷香后,“女郎身体康健,气血充盈,先前的风寒也已经大好,并无任何病症在身。” 郗令娴信了五六分,又问:“娘子的医馆中,可有清心降火解毒的药?” 路娘子听懂了,“有,只是需要单独配。” “我还想请教,什么药能让一个人变得性情易怒多疑焦躁?” 世家秘辛太多,路娘子在建康城这些年也是见过些世面,淡淡道:“有这样药效的东西不少,可若是想悄无人息不让人察觉,非迷魂散加梦罗香莫属,这是那些自诩菩萨心肠却又想除掉心腹大患的人最喜欢用的东西。” 郗令娴来了兴致,愈发觉得这路娘子是个妙人。 “这是为何?” “迷魂散和梦罗香分开且少量服用,是对失眠惊梦有良效的好药;可若是二者合一,则会致人心绪不宁,昏沉易怒,长期侵入人体,更会有损心脉;这药效细微,极其不易被人发现,待发现之时,就已经是药石罔效。” 好像全都对上了。 难道上一世余氏用来害死她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这两样东西,常见易得吗?” “迷魂散常见,但梦罗香……那是南疆的一味奇药,价格高昂,寻常百姓是绝对用不起的,我们铺子里进药材的时候也从不考虑;京中,想来只有济安堂会有。” “济安堂?” 郗令娴喃喃。 路娘子淡淡道:“留春堂的名声,是我们师兄妹凭自身医术好容易打出去,胜在得民心,但济安堂却是背靠大树,那里进药材素来出手阔绰,什么珍奇药草在那边都不稀罕。” 郗令娴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听闻济安堂明面上的掌柜荀东是路娘子的师弟?” 路娘子淡淡的面色忽然裂开,温婉的神色中露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个背弃师门的不义之徒,不提也罢。” 郗令娴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只让路娘子给她配了两瓶清心解毒的药丸。 路娘子进去里头的药房配药,留她的小学徒云樱招待客人。 云樱是个十二岁左右、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眉眼单纯。 在第三次偷瞄郗令娴被抓包后,小姑娘诚惶诚恐跪下:”女郎,女郎恕罪。” 郗令娴觉得这丫头挺有意思,“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起来。” “我问你,你做什么总看我。” 云樱脸颊红红的。“女郎太漂亮,比画里的仙女还好看,我,我忍不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重生前后,郗令娴最喜欢的都是听别人夸她美貌。 招招手,将云樱叫到身边,摘下腰间的荷包,拿出一块荷花酥递给她。 “你跟着路娘子做学徒,辛苦吗?” “还好,如今都是给路姐姐打下手。” “学徒有工钱吗?” “有啊,我一个月能拿五百钱。” 一个手镯就能花一百多两的郗大姑娘震惊。 郗令娴注意到柜台后、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货架,好奇:“那是什么?” “药丸,各种各样的药丸,都是东家们事先配好、客人可以随买随取的。” 郗令娴不想吓到小姑娘,尽量委婉:“有不是把人治好的药吗?” 云樱眨巴着眼,“毒药吗?” “……” 云樱不假思索,“当然有啊,好多呢,我们的二东家可是配毒的高手,济安堂那些也就胜在药材好,论真才实学绝对比不上我们二东家。” 郗令娴尽量让自己显得见过些世面,托腮真诚发问:“我若是多买一些,能算在你头上给你多一些工钱吗?” 云樱又惊又喜又不好意思,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我五百钱也够花了。” “真的够花吗?”她循循善诱。 那必然是不够的。 “你给我介绍介绍,夏季蚊虫多,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上的?”郗令娴一副我并不是很想买毒药、但我想让你多拿点钱所以可以将就着看看的勉强模样。 云樱看她的目光瞬间像是在一座移动的金山。 剩下的荷花酥一口塞进嘴里,跑到柜台那,和账房先生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就抱来了十多个小瓷瓶。 “这个,是能让人身上奇痒无比,若是没有解药,他能自己把自己全身上下挠得没有一块好皮。” 郗令娴眼眸微眯。 “这个能让人腹痛不止,二东家说,好汉不禁三泡稀,此招虽损,但胜算极大。” 郗令娴抿了抿唇。 “还有这个,能让人昏睡过去,气息接近消失,如同死人一般,不过半个小时后就能恢复如初。” 云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怎么觉得自己说一个,郗姑娘的眼神就亮一度。 “听着都挺有意思的,我每样都要一个。” 云樱眼眸放光,“每一样都要吗?” 想到什么,小丫头忽然红着脸拿掉其中一瓶,“这个,姑娘应该用不到。” “什么东西?” 云樱有点难以启齿,“二东家不知发的什么邪风,配出一种能让男女一闻就那啥的药。” “……” 从留春堂满载而归,郗令娴又去了城中其他几家药铺,点名店里最有名的几位大夫替她诊脉。 得出的结果都一样。 她现在身体康健,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个节点,余氏真的还没有让周嬷嬷开始给她下药。 想想也对,上辈子,余氏对大哥和阿颂一个是让其身体残废、一个是性格养废,没敢真的闹出人命。 与大哥弟弟相比,自己一个早晚嫁出去的姑娘家,纵然多得父亲几分宠爱,还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那又是为的什么,余氏突然一反常态想要她的命?又是什么时候下的手呢? 第21章 下药 东宫 太子萧涵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听着内侍的禀报。 “明日是王家老夫人做寿,皇后娘娘要亲临王府,与臣同乐;娘娘有谕,郗坚此次大捷,军中威望更甚,郗家父子手握京口重兵,此等势力,决不能坐视王氏收归己用。“ 太子眼睛微微眯起,“不提王氏,难道郗氏便是省油的灯?难道他父子二人会甘心让出兵权?即便是费尽心机收回兵权,谁能镇得住那帮飞扬跋扈的流民帅?” 幕僚:”臣听闻郗公有一视若珍宝的女儿,若是陛下能娶郗氏女为太子妃,郗氏兵权,何愁不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内侍亦面露谄媚,“奴婢听闻郗氏女生的花容月貌,且性情烂漫,殿下若是瞧见,必定喜欢。” 太子放下玉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明日王家寿宴,她可会去?” “自然,郗王两家祖上有旧,这等场合,郗家嫡女怎能缺席?” 太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 青溪之畔 郗府 暖山阁 余氏一身贴身中衣坐在梳妆台前梳发,郗瑶坐在对面的罗汉床上吃果子。 “母亲,都怪那个郗令娴,害得三哥不得不收了采菱那个贱婢。这口气您咽的下我都咽不下。” 余氏望着镜中,眸色阴狠,“本来没想这么快动手的,可这丫头居然把手伸到你哥哥身上。” 儿子是余氏的底线,现在郗恢却委曲求全不得不将那贱婢收到房中,余氏每每想起都恨得咬牙切齿。 郗瑶眼中一亮,“母亲,她让哥哥受辱,我们也得回敬她一番才是;明日王家寿宴,建康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若是郗令娴在这个场合出个丑……” 余氏闭了闭眼,命人叫来兰嬷嬷,“你去给姓周的传个话,今晚给栖鸾阁那位下点我给她的东西,剂量宁多不要少。” 兰嬷嬷得令立刻去了。 栖鸾阁中,出来倒水的周嬷嬷刚要回房,忽然被一只大手拉到角落。 看清来人,周嬷嬷提着的一颗心落下。 “夫人总算有消息传来的,自从采菱被清理,奴婢可是日夜担惊受怕,姐姐,你可得替我在夫人那美言两句,女郎如今着实太难对付。” 兰嬷嬷悄声:“女郎突然性情大变,着实可疑,是不是你们暴露了什么马脚?” “绝无可能。”周嬷嬷笃定:“夫人给的药,奴婢一直都贴身收着,也如夫人所言,还不曾动手,她能发现什么?” “那就奇怪了,难道是中邪了?”兰嬷嬷想不明白,但还是转话,“夫人吩咐,让你今晚就开始下药,剂量宁多不少。” “今日?这么突然?” “三公子和采菱的事让夫人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夫人岂能咽得下这口气,今晚让你下药就是为的明日让她在王家寿宴上出丑。” 周嬷嬷面色青色交替,手掌交替摩挲。 兰嬷嬷眯了眯眼,“你不会下不了手了吧?” 周嬷嬷忙道:“怎么会?老姐姐,你尽管回去给夫人回话,我保管把事办好。” 她早就没有回头路,兰嬷嬷也不担心她敢反水,交代完就转身走了。 周嬷嬷稳住心神,去了小厨房,亲手做了一碗郗令娴最爱吃的甜汤端到了床前。 “女郎,您晡食得时候嫌弃嘴里没味道,奴婢刚炖了一碗甜汤,女郎喝了再睡吧。” 郗令娴正在翻看她从医馆回来的时候在书肆淘的一本《南疆异物志》,抬眸对周嬷嬷浅浅一笑,声音温软:”嬷嬷费心了。“ 周嬷嬷莫名有几分心虚,垂着眼帘静笑不语。 令娴端起汤碗,舀起一勺,琥珀色的汤汁里浮着几粒桂花。 她作势抿了一口,又趁着手帕擦拭嘴角时,悄无声息吐在帕子上。 周嬷嬷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夜深了,女郎喝了汤就早些睡下吧,明日宴请可是不能耽搁的。” 彩屏在窗外叫道:“嬷嬷,您快来,田栋哥哥让人递话进来说有事找您。” 田栋是周嬷嬷的大儿子。 一听儿子找自己,周嬷嬷脚底生风地退了出去。 桃枝快速拿来痰盂和清水给郗令娴漱口,以防万一,令娴又服了一颗路娘子那买来的百草丹。 做好这些,令娴靠在床头,心口还在砰砰直跳。 桃枝生气又伤心,“女郎,怎么周嬷嬷也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是府上的家生子,我一个早晚嫁出去的姑娘,能带给她的好处肯定不如当家主母来得多。” 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地倦意。 前世从没有怀疑过的事,现在却觉得太正常了,一点也不值得惊讶。 “把这碗甜汤送去厨房热一热,再以夜宵的名义送去海棠苑。” 海棠苑是郗瑶的住处。 桃枝抿唇笑,“奴婢明白。” …… 翌日,王老夫人的寿宴如期而至。 乌衣巷车马如龙。 郗令娴单独坐一辆马车,经过郗恢的事,她和余氏母女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了。 马车在乌衣巷的敕造王府门前停下,随着引路的仆从往里走。 承晖堂内,花团锦簇,香气袭人,一路目光所及,皆是锦衣华府的贵妇贵女。 余氏正与几位世家夫人打得火热,言笑晏晏。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南康公主到——” 内侍一声尖锐的嗓音划破空气,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 贵妇贵女们面色如常,不急不慢往后退了几步。 郗令娴抬头,看见乘肩舆上端坐着一貌美妇人,身着明黄色宽袖大衫,威仪赫赫,正是当今余皇后。 肩舆之后,跟着几个年轻的身影。 为首的男子二十多岁,眉眼端正,身着蟒袍,当是太子萧涵; 而其前者的九岁男孩,面容清秀,则是太子同胞的弟弟二皇子。 二皇子另一侧,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锦衣华服,浓妆红唇,少女扬着下巴,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南康公主。 郗令娴看着她,脑海中浮起前世的记忆。 若是王珏的桃花债,真是数都数不过来,谢婉仪算一个,南康公主绝对也榜上有名。 前世即便她已经嫁给王珏,南康公主依旧不死心,花样百出逼迫王珏休妻、甚至最后连平妻的话都说出来了。 若是换作皇权鼎盛的朝代,她恐怕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几回。 可惜不是。 这群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出头,锦衣玉带,面容俊朗。 淮南王世子萧景。 令娴垂下眼,往后退了几步,隐在几个贵女身后。 皇后一行人被迎进正堂,方才的众人依旧是各说各的,仿佛方才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令娴随着引路的婢女,在女眷席上落座;父兄无上荣光,郗氏家眷今日的位置也尤为靠前,特别是郗令娴。 她居然被安排在王氏大夫人谢氏身侧。 余光里的身影动了动,令娴面无表情,心中把安排座次的人骂了千百遍。 前世的婆婆…… 作孽! 第22章 死党上线 在还想争取和王珏夫妻琴瑟和鸣的时候,郗令娴对谢氏这位婆母有过一段时间规规矩矩的晨昏定省,甚至是有意讨她欢心。 可谢氏自始至终都不喜欢她。 原因也很简单,谢氏是谢家女,她心心念念是想要自己娘家侄女嫁进来做自己在后宅的膀臂,谁料半路杀出她这个程咬金。 即便是现在,余光里这道打量的视线,也没有多友好。 不喜欢算了,这辈子她还不伺候了,就他们王家这个规矩大过天、吃个饭都要亲儿媳妇捧着汤羹从头伺候到尾的后宅,谁嫁进来谁倒霉。 郗令娴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道目光却依旧还在。 令娴偏过头,“王夫人在看我?” “……”谢氏面色僵了一瞬,轻咳了声,神情肃穆,“郗姑娘,听闻你对我家清予穷追不舍了数月,此事可当真?” “以前当真,现在不真了。” 谢氏一怔,皱眉道:“什么意思?” “经过这两个月的观察,我发现我与王公子委实脾气秉性都不合,强扭的瓜不甜,我就不强求了。” 谢氏:“……” 周围忽然沉寂,郗令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正堂的珠帘被人打起,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拄着虎头拐杖,缓缓走出来。 而扶在老太太身侧的王珏,一袭竹青色广袖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侧着头,正低声与老夫人说着什么,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俊如玉的轮廓。 那一瞬,郗令娴看见好几个姑娘腾地一下脸就红了。 南康公主那双眼睛几乎黏在他身上,目光如炬,几乎要把人盯出个洞才罢休;谢婉仪微微垂眸,可望着那道身影走过的眼底是掩不住的痴情恋慕。 令娴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些羞红的脸和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痴慕目光。 前世也是如此,即便她已经是王珏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目光也从不曾为此收敛。 偏她是个极其小气、占有欲极强的性子,哪怕是几道爱恋的目光,也让她打心底里不舒服。 吝啬鬼就是如此,自己的宝藏,生怕别人多看一眼,多惦记一分。 为此,她前世的时候不知和王珏闹过多少次。 他似乎总是不理解她,觉得她无理取闹小题大做,明明芝麻绿豆的小事,明明只是无关痛痒的几个眼神,她有什么可计较的; 甚至有一次,两人争吵得厉害,他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长大,能平和安静下来?” 当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手中的茶凉了,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正好对上那道竹青色的身影。 他扶着老夫人入座后,随即在上首坐下。 他目光往女眷席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像是无意识的掠过,却恰好与她的目光相遇。 只一瞬,令娴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消失。 席间的恋慕痴情之色此起彼伏。 令娴尽收眼底,做壁上观。 置身事外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梵梵!” 一道久违亲切的呼唤拉回她的思绪,身着绿色罗裙的灵动少女灵气逼人,美若秋荷。 令娴看清来人又惊又喜,“青黛姐姐!” 其身后又有一广袖长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缓缓走出,一派少年风流,“还有我呢,怎么不知道叫人。” “纪如川?” 沈青黛和纪如川分别是代表义兴沈氏和丹阳纪氏前来贺寿。 还不到说话的时候,令娴只得先按下心绪不表。 “义兴沈青黛代父向老夫人贺寿,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丹阳纪如川代父贺寿,愿老夫人禄寿双全福祚绵延。” 王老夫人曹氏:“好孩子,难为你们千里迢迢赶来,快入座吧。” 大太太谢氏起身吩咐丫鬟再设两张竹席。 纪如川:“夫人不必繁琐,我们和梵梵是故交,贴着她坐就好。” 令娴早激动地眼眶湿润,一把抱住沈青黛。 沈青黛被她吓了一跳,“这才几个月不见,不用激动兴奋成这样吧?” 郗令娴年后二月离开广陵回到建康,与沈、纪二人分开,到五月,算起来不过百日。 纪如川往嘴里塞了个果子,“梵梵一看就是太想我了,看到我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流泪以言表。” 沈青黛抽抽嘴角,“这话你自己信吗?” “梵梵,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说你不会回到建康就成了包子能让人骑到你头上来?” 欠揍的纪如川,护短的青黛姐姐。 这一刻,郗令娴是真真切切有了她回来了、回到一切都还能重新选择的时候。 “青黛姐姐,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出现纪如川的一张大脸,“那我呢?” 郗令娴默默擦去眼泪,“好久没人让我揍了,手确实痒痒不少。” 纪如川捂着胸口,“梵梵,你太让我伤心了。” 谢二夫人崔氏笑道:“郗姑娘与沈姑娘纪公子竟这般要好?” 崔氏还算面善,郗令娴笑道:“我们三人在广陵形影不离朝夕相伴了数年,早就是左膀右臂的关系。” 郗瑶忽然说道:“怪不得姐姐在广陵乐不思蜀,原来是有纪公子陪着;说起来,姐姐的乳名连我母亲都不曾喊过,纪公子倒是得姐姐的信任,真让人羡慕。” 沈青黛眼风扫去,“什么叫纪如川陪着,我是不存在吗?” 郗瑶一副小白花柔弱不看的模样,解释道:“青黛姐姐,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羡慕姐姐自由自在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建康,母亲从不允许我乱跑,说是大家闺秀不能在外随意抛头露面。” “郗二姑娘不必介怀伤心,二姑娘此举才是闺秀典范,和家人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还成日在外抛头露面的姑娘才该自惭形愧。” 说话的公子叫郑纶,郗令娴没记错的话,这人是郗瑶的忠心拥趸。 还有一个…… “没错,二姑娘温婉淑雅,这才像是姑娘家该有的样子,可比那些仗着长辈宠爱就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强多了。” 说曹操,曹操到。 赵恒。 郗令娴眯了眯眼。 前世郗瑶可是把这两人拿捏得死死的,为求美人芳心,无所不用其极。 可最后,郗瑶宁可做王珏的续弦,都不想嫁给他们俩其中一个。 啧啧啧。 第23章 宴席间 园中,丝竹声响起,寿宴开席。 郗令娴半个眼神没给郑纶赵恒两个家伙。 人云亦云的傻子,被郗瑶卖了还反过来替她数钱。 觥筹交错间,也有各家闺女上前献艺贺寿。 琅琊王氏的声誉名望远扬海内,单是他们指间漏出的丁点富贵就够别人吃一辈子,王老太太乃王府后院身份最尊贵之人今日这等场合,谁不讨好? 先是王家本家的几位姑娘,王淑慧泼墨题字,王家素以书法为家学,严苛要求族中子弟,王淑慧耳濡目染,亦写得一手好字,遒劲匀称、收笔浑然天成,众人看罢交口称赞; 王淑媛抚琴献乐,余音绕梁,亦是博得满堂喝彩。 谢家大太太张氏含笑道:“不愧是王家的女儿,个个都如此不凡。” 王淑慧笑道:“伯母谬赞,婉仪姐姐今日必定也是有备而来,我们可不敢在婉仪姐姐面前班门弄斧。” 谢婉仪在王淑慧的话语声中站起身,满座的目光都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今日一身浅碧色衣裙,衬得整个人温婉如水,莲步轻移,走到老夫人面前,盈盈拜道:“老夫人寿宴,婉仪不才,前后绘了一幅小图,献与老夫人,愿老夫人福泽绵延寿比南山。” 谢婉仪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卷画轴上前,小心翼翼展开。 “是一幅《松鹤南山图》。 青松苍劲,仙鹤翩翩,远处南山隐隐,云雾缭绕;笔法细腻,设色雅致,尤其是几只仙鹤,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王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孩子,笔法这样细腻,可见是费了大功夫,难为你有心。” “老夫人喜欢就好。” 王淑慧笑着接话:“婉仪姐姐的画,那是一等一的好,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这样的才女,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王淑媛促狭道:“婉仪姐姐这样的人品才气,女子中是无人可望其项背了,男子中……似乎也就只有二哥能与之一较高下。” 谢婉仪余光看向端坐高台的男子,含笑谦逊道:“两位妹妹谬赞了,我这不过是女儿家小打小闹,哪里比得上清予哥哥师承大家,你们再夸可是存心臊我。” 各世家贵女轮番上场,沈青黛小声推了令娴一下,“到你了。” 郗令娴朝身后的桃枝点点头,桃枝捧着锦盒上前,在老夫人面前打开。 是一架翡翠玉屏风,通体翠绿,玉质温润,麻姑贺寿的图纹栩栩如生,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翡翠屏风,论珍贵自是不凡,但世家贵女多是展露才艺献礼,像郗令娴这般的少见。 王老夫人很喜欢屏风上麻姑贺寿的图纹,爱不释手抚摸片刻,才让人收起来。 谢婉仪目光落在老夫人的手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昨日表妹顾欣哭着来找她告状,说在宝华楼抢一架玉屏风没抢过郗令娴,还挨了打。 表妹顾欣生性跋扈,挨打惹事都不奇怪; 她在意的,是表妹说,那天王珏也在。 他看见了郗令娴打人,看见了她拔刀欺负顾欣。 谢婉仪心中窃喜,亲眼看到才好。 王珏那样行事有度,肯定会明白,如郗令娴这般泼辣凶悍的女子绝做不好王家的宗妇。 只有她可以,只有她最合适。 …… “不知郗大姑娘准备了什么才艺给大伙助兴?” 郗令娴抬眼看去。 郑纶。 她与郑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此刻他夹枪带棒开口,显然是为郗瑶出气来了。 郑纶翘了翘嘴角,声音故意放大了些,让周围几席都能听见: “方才诸位姑娘献艺,或是献画,或是抚琴,或是题诗,各展其才。怎么到了郗大姑娘这儿,就只拿个玉屏出来?” 他顿了顿,笑道:“莫不是郗大姑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席间静了一瞬,几个和郗瑶交好的贵女交换着眼神,面上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郗瑶低下头,掩着嘴,“郑纶哥哥,你就别为难姐姐了,姐姐从小不拘小节,只喜欢骑马射箭,从来不好舞文弄墨这些。” 郑纶抬高声音,一脸惋惜难以置信,“啊,堂堂郗家大姑娘难道是个绣花枕头?” 谢婉怡抬起眼,往郗令娴这边看了一眼。 郗令娴放下茶盏,抬起眼, “郑公子若是有才艺想献,大可自己上前,老夫人定然欢喜。你我八竿子打不着,犯不着你来替我操心。” 郑纶脸色泛青,“郗大姑娘这张嘴好生厉害,我不过好奇询问,你就这伶牙俐齿来刺人,大庭广众之下尚且如此,可见你平日在府中得是何等盛气凌人。” 郗令娴眯了眯眼,冷声道:“你亲眼看到我在家中盛气凌人了?” “虽未亲眼看到,但我所言有理有据,只怕也八九不离十。” “圣人有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郑公子连务实之风都做不到,难怪郑大人更加器重你的庶兄。” 郑纶瞳孔一缩,几乎要瞪裂眼眶,“你……” 纪如川没好气:“你什么你,堂堂男子汉,竟只有在女郎面前耍嘴皮的本事,够胆的话和我过两招?” 郑纶咬牙,没再说话。 谢忱叙折扇点了点身侧男子的手臂,悄声道:“我说,这纪家小公子和郗姑娘好像关系不一般啊?“ 王珏目光落在远处,没有说话。 谢忱叙目光里满是促狭,“我之前还当郗家姑娘是以退为进,但现在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开席这么久,她一个眼神都没看你。” 陆昀:“我起初也当这女子欲擒故纵,看来真是我们想岔了。” 谢忱叙摊手道:“被宠坏的小姑娘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人姑娘顶着他这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追了将近两个月才死心罢手,也算是极有恒心了。” 陆昀附和:“可我听说,世伯想与郗家联姻。” 谢忱叙惊得张大嘴,“好家伙,风水轮流转啊。” 王珏放下酒盏,冷飕飕睨着好友,“你很闲?” 谢忱叙讪笑,“这不是好奇,你冷了人家数月,现如今要如何能厚着脸皮说出想与郗家结亲一话?” 陆昀想想那画面,乐不可支。 好友的揶揄,王珏不曾放在心上。 政治利益交换带来的切实好处,远比男女之间虚无缥缈的情爱坚实可靠。 他实在过于不通人情,谢忱叙和陆昀想说些劝诫的话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郗家女郎那样明艳热烈的性子都受不了他,他真打算守着他的王家基业过一辈子? …… 女眷席间依旧热闹。 “梵梵。” 郗令娴转过头,对上沈青黛盈盈含笑的眸子。 “有些风头,不能乱出,也不能不出;今日真就这么算了,明日好处可都是他们的了。” 郗令娴心中一动,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拉上纪如川,三人凑在一起,低语了几句。 —— 丝竹声暂歇,众人互相起了两杯酒。 忽然听见一阵清越的琴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席间一角,纪如川端坐琴前,素手轻扬,目光沉静如水。 “丹阳纪如川携义兴沈青黛、高平郗令娴献剑舞,为老夫人贺寿添福。” 园中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郗令娴一袭水红长裙,广袖飘飘,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而沈青黛一身月白劲装,长发以一根玉簪高高绾起。 二人手中各执一柄长剑。 琴音婉转,水红的裙摆在风中旋转。 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道月白的身影已经掠入空地中央。 她的剑势凌厉,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郗令娴的剑锋舞姿交相辉映,又与纪如川的琴音丝丝入扣。 剑光如雪,裙红似火。 刚柔并济;凌厉婉转。 沈青黛和郗令娴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像是一个人分出的两道影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两道身影,在空地上交错、旋转、起落。 琴音渐渐急促起来。 郗令娴的剑势也愈发凌厉。 她一个旋身,长剑破空,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目光穿过剑锋,落在远方。 沈青黛一个纵身跃起,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琴音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也静止在那一瞬。 园中一片死寂,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郗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掌声渐歇,众人议论着方才那场剑舞,目光不时往令娴那边飘。 令娴轻轻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郗瑶看着令娴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看着那些世家公子惊艳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 她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出尽风头? 郗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不吐不快。 “不过是舞刀弄枪罢了,”她忽然开口,“有什么好稀奇的。” 令娴转过头,看向她。 郗瑶迎上那目光,扬起下巴,唇边扯出一个笑:“姐姐今日这剑舞得是好看,可女儿家舞刀弄枪的,总归不太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护卫在演练呢。” 周围静了一瞬。 沈青黛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被令娴轻轻按住。 郗瑶见令娴不吭声,以为她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说起来也是,姐姐从小就和咱们不太一样。旁的姑娘学琴学画学女红,姐姐偏要学这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家还是要以温婉贤良为主,将来才好相夫教子。舞刀弄枪的……” 她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余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她伸手,在郗瑶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郗瑶吃痛,眼神一瞬的飘忽迷离,晃了晃脑袋。 余氏看着女儿,心生狐疑。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眼,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余氏的脑中嗡嗡作响,霎时一片空白。 第24章 泼水 余氏脸色的僵硬让郗令娴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双波光潋滟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 她像一只猫,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老鼠,不急着收网,饶有兴致地欣赏对方的惊慌。 —— 男宾席中,陆昀打头,带着众人投壶助兴。 王珏坐在长案后,目光落在远处,眉心微蹙。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许久没有动。 狡黠,阴狠,挑衅。 这样复杂的情绪,缘何会来自一个曾经心性无比单纯的女子? 王珏想起之前的两个月,在宴席上,在集会中,她远远地看见他,眼睛就会亮起来,远远地向他跑过来,和他说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那时候只觉得她举止过于叛逆,没见过哪家女郎如她这般离经叛道主动追着男人跑。 他自幼在王家繁文缛节的规矩约束中长成,生平最厌恶不守规矩的人,这样一个徒有其表的女子,若非政治考量,他绝对不会多在她身上逗留半分。 可她变化太大,和数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还是那副皮囊,可那双眼睛…… 尤其是方才看她继母的那个眼神,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阴鸷与天真烂漫的少女实在过于违和。 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 …… 宴席渐散,老夫人有些乏了,被搀扶着回去歇息。 皇后与几位诰命夫人也入内堂说话,园中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这是世家宴饮的惯例,长辈们聚在一处说笑,顺便为各家儿女的婚事明里暗里地筹谋; 年轻的姑娘们则三五成群,在园中赏花游玩。 王府的后花园极大,此时盛夏时节,海棠、玉兰、牡丹,层层叠叠,姹紫嫣红。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其间,每隔数步便有奇石点缀,流水潺潺,鸟鸣啾啾。 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开,或在花树下说笑,或在池边喂鱼,有的和男子比较投壶,也有的聚在一起联诗题词。 令娴和沈青黛和纪如川走在一起,三颗脑袋不时凑在一起,说一会笑一会。 纪如川恨铁不成钢用扇柄敲郗令娴的脑袋,“你可真行,一回到建康脑子就进水了是不是?居然还追男人?郗世伯知道吗?” 重生以来,令娴心间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好友知己在侧,她尤为的舒心和踏实。 嬉笑道:“没和爹爹说,不过等爹爹回来,想来也是瞒不住他的。” 沈青黛抱着肩膀,走到纪如川身侧,两人雄赳赳气昂昂立在令娴面前,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你还知道啊,在广陵的时候,一堆公子哥围着你送花献殷勤,也没看你如何,怎的一回建康就动了芳心?” 纪如川如墙头草般转而回道:“不过话说回来,王家二郎当真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那副皮囊当真是女娃娘娘的偏心之作,我要是有他那张脸,我也嘚瑟我也狂!” “你可闭嘴吧。”沈青黛没好气,“梵梵,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琅琊王氏虽然厉害,可以世伯今时今日的地位,你想谁家儿郎做你的夫君都是他们的福气。” 郗令娴粲然一笑,“我要找一个听我话、事事以我为先、不敢惹我生气的。” 纪如川和沈青黛怔愣片刻。 “……王家那位好像一个字都不沾边吧?” 令娴会心一笑,微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拂过她的肩头。 “郗姑娘,又见面了。” 顾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挂着笑。 沈青黛小声:“顾家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令娴低声回:“原本不熟,打了一个耳光后,就熟了。” “……” 顾欣往前走了两步,笑吟吟地打量着她:“方才郗姑娘的剑舞可真好看,我眼睛都看直了。只是——” “令妹说得也对,女儿家舞刀弄枪的,总归不太像话。郗姑娘往后,还是少演这些的好。” 令娴三人没有说话,淡淡的看着她。 顾欣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可想起表姐说的话,想起那一耳光的仇,她咬了咬牙,又往前凑了一步。 “郗姑娘怎么不说话?”她笑得愈发甜了,“是不是还在想宝华楼的事?那一耳光,我可是都不记仇了呢。” 她说着,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手里的茶盏直直朝令娴泼去—— 那茶水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若是泼在身上,虽不至于烫伤,却也足够狼狈。 顾欣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她等着看郗令娴狼狈躲闪的模样,等着看那茶水泼在她新做的衣裙上,等着看她出丑。 可郗令娴灵活的侧身躲开,那盏茶便与她擦肩而过。 顾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盏茶没有落空,它直直地朝郗令娴身后飞去,不偏不倚,泼在了正从花径那头走来的谢婉怡身上。 浅碧色的衣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茶叶挂在裙摆上,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谢婉怡整个人愣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惊愕和不敢置信取代。 “表、表姐……” 顾欣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周围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几个贵女捂着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谢婉怡站在那里,浅碧色的衣料被茶水浸透,贴在身上,狼狈至极。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被她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温婉笑容。 “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柔柔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顾欣,你也太不小心了。” 顾欣的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只能狠狠瞪向郗令娴,“都是她!是她害得!” 郗令娴一脸无辜,“顾姑娘,说话要讲良心,方才那么多人看着,你可不能乱说话。” “谢姑娘受惊了,”她歉然道:“方才顾姑娘看到我,许是还记着玉屏风的事,一时有些激动,也怪我,不该躲开,若是我接住了,就不会连累你了。” 谢婉怡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青黛目瞪口呆看过来。 “哎呀!” 纪如川拍着手,脱口而出: “这可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 话音未落,沈青黛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 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别乱说话!” 纪如川这才反应过来,看看谢婉怡,看看顾欣,讪讪地闭上了嘴。 谢婉怡的脸色变了变。 顾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婉怡一个眼神止住了。 谢婉怡的衣裙湿了大片,她身边的丫鬟已经急得团团转,拿着帕子不停地擦,可那茶渍越擦越花,根本无济于事。 “郗姑娘,”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求助,“我想去更衣,可今日人多,我怕一个人失了礼数……” 她顿了顿,那双温婉的眼睛望着郗令娴,满是期盼:“郗姑娘能否陪我走一趟?” 郗令娴挑了挑眉。 她看着谢婉怡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姑娘,”她开口,“我和谢姑娘,貌似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 谢婉怡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很快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那模样我见犹怜。 “郗姑娘这话说的……”她的声音更柔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很喜欢郗姑娘的性子,一直想和郗姑娘做朋友。今日借这个机会,想和郗姑娘多亲近亲近,难道……” 她抬起眼,看着郗令娴,那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难道郗姑娘讨厌我吗?” 讨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说讨厌,那就是当众给谢婉怡难堪、坐实她刁蛮泼辣的脾气。 若说不讨厌,那陪她去更衣就是顺理成章。 周围的贵女们已经看了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郗令娴看着谢婉怡,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有意思。 明明心里膈应她膈应得要死,却能做出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明明是想试探她,却能说得这样情真意切。 “谢姑娘既然这么说了,”她开口,“那我就陪谢姑娘走一趟。” 谢婉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不过——” 郗令娴顿了顿,看向沈青黛:“我一刻也离不开青黛姐姐,让她陪我们一起去吧。” 沈青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上前挽住郗令娴的胳膊:“好啊好啊,我也去。谢姑娘不介意吧?” 纪如川在一旁小声道:“那我呢?” 沈青黛瞪他一眼:“你有病,人家换衣服,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干什么?在这儿等着,别又乱说话。” 纪如川委屈地闭上嘴。 谢婉怡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当然不介意。沈姑娘肯一起来,我求之不得呢。” 说着,她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 丫鬟连忙跟上。 郗令娴和沈青黛并肩而行,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沈青黛凑到郗令娴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心点,她肯定没安好心。” 郗令娴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25章 我真是小瞧了你 更衣的厢房在园子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专供女眷更衣歇息之用。 谢婉仪嫡亲的姑姑是王氏现今的当家主母,她对府中一切皆是熟稔。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花开正好,落英缤纷。 谢婉怡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比方才那件浅碧色更鲜亮些,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转过身来,朝郗令娴二人笑了笑。 “多谢郗姑娘陪我走这一趟,”她的声音柔柔的,“今日人多,我一个人还真有些心慌。有你和沈姑娘在,我心里安心多了。” 郗令娴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飘落的海棠花,闻言转过头来。 她看着谢婉怡那张温婉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谢姑娘,”她开口,“青黛姐姐与我不分彼此,这里没有别人。” 谢婉怡的笑容微微一怔。 “谢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劳神又累心。” 谢婉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起来 “郗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 谢婉怡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上下打量,最后落在令娴的脸上。 “郗姑娘生得真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这样的容貌,别说男子,便是我看了,也觉得移不开眼。” 她笑了笑,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可有些事,光有容貌是不够的。” 郗令娴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郗姑娘自负美貌,从小到大应是不缺男子爱慕追随,便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是见色起意的肤浅之徒,可惜,清予哥哥不是。” “郗姑娘,我是好心提醒,你可千万别再做那些让人看了笑话的事,女儿家贵在矜持自重,即便心有如意郎君也该含羞默默,怎能大刺啦啦宣之于口?像郗姑娘前段时日的做派,旁人面上不说什么,可背地里,会议论你轻挑,不知羞耻,不知分寸。” 郗令娴看着谢婉仪那张温婉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姑娘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这变脸的本事莫不是在蜀地精进过?” 谢婉怡嘴角一僵,轻笑,“我是好心,郗姑娘千万别误会。” 令娴目光有些无奈,“谢姑娘,我实在不解,你们谢家与王家虽说是近邻,可王公子的亲事貌似轮不到你这位舅舅家的表妹过问吧,况且我和王公子不过是一时兴起、八字尚未有一撇,可我瞧着怎么谢姑娘倒是如临大敌?” 谢婉怡的脸色微微一变,“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他的性子我最是了解,表哥为人最是克己复礼,郗姑娘性情爽朗大方不拘小节,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与表哥实在是南辕北辙,表哥身为王氏宗子,一言一行都是万人瞩目,我自幼以表哥为榜样,对他极为推崇仰慕,绝不许有人成为他白衣上的污垢。” 沈青黛嗤了一声,气笑了。 “谢姑娘,你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谢家比郗家强多少呢?” 谢婉仪被戳到痛处,面色陡然一沉。 若不是谢氏如今中枢无人,姑父怎么会对她和表哥的亲事一直讳莫如深。 原本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可王氏家主心中到底是利字当头。 谢婉仪恨,可恨也无用。 她必须为自己争气。 “我是诚心为郗姑娘好,表哥不适合她,更不喜欢她,她何必非要在一个男人身上自取其辱?” 类似这样的话,郗令娴前世不知从谢婉仪口中听说过多少次。 她那时候在王家孤立无援,嫡亲的婆母谢氏对她不喜,两个小姑子又尽是谢婉仪的拥趸,觉得她抢了谢婉仪的婚事,对她处处挤兑; 谢婉仪呢,仗着其姑母的宠爱和王淑慧等人的信任,就连下人也都更推崇她们更熟悉的谢姑娘; 很多时候,谢婉仪比她更像是王家的媳妇。 “谢姑娘,你对王公子情深意重经年不变令人敬服,但你放心,我不是。” 谢婉仪眉心微蹙。 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郗姑娘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骗不了我,你若是真已经对表哥无意,方才为什么要在宴会上表演剑舞?” “你分明是以退为进,分明是千方百计想让他看到你的好?” 谢婉仪清秀的面容倏然有一丝狰狞。 “郗令娴,我真是小瞧了你,我之前当你蠢,没想到你转眼就开始玩心计。”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那张狐媚子脸蛋,恨不得上去给她刮花。 郗令娴看着她,心里却忽然一轻。 总算是露出真面目了,稀罕啊,前世可是一直装到了她嫁到王家。 “谢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王珏是你的事,你若有本事就让王谢两家早些给你们定下婚约,而不是在这疑神疑鬼对我大放厥词。” 谢婉仪面色青白交替,梗着脖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们自会结亲定亲,毕竟落水那一日,表哥救了我,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是吗?” 她笑容森然,沈青黛看得一阵毛骨悚然。 郗令娴觉得没意思,“那我祝你们早日玉成好事。” 王珏是何等的蓝颜祸水,上辈子她就有所领教。 王夫人位置上的人除非是个泥捏的,否则谁都受不了自己的丈夫被源源不断的女人觊觎。 沈青黛搭着郗令娴的肩膀,两人出了房门沿着羊肠小径朝承晖堂方向慢行。 “梵梵,我怎么觉得建康也没那么好,这还没怎么的,就把你当成仇敌,真是可笑,王家要真想和谢家再联姻早娶了,还用得着她一个姑娘家三催四请?” “等等……”沈青黛面前的两条小路,有点懵,“咱们走哪条路来的?” 王氏内宅馆宇崇丽,可对于第一次来王氏门庭做客的人却不友好。 地太大,太容易迷路。 沈青黛不认识,郗令娴却了如指掌。 “指了指竹林中的一条小道,“走这边。” “你没逗我?” “不信你走走看?” 等成功看到了刚才那个熟悉的八角亭,沈青黛满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跟在自己家似的,你来过?” 郗令娴笑笑,她没法解释自己对王氏内宅地形如此熟悉的原因,只能卖了个关子。 前方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 沈青黛也听见了,二人脚步一顿。 一道身影从翠竹掩映间缓缓走出。 男人一袭竹青色锦袍,眉眼清隽,身形颀长,挺拔如松; 他步履从容从深处走来,宛如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竹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辉映着那双清冷的眼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 第26章 你到底是谁 沈青黛眨眨眼,“好吧,我有点理解谢婉仪为何那么疯癫了。” 郗令娴没接话。 王珏来到二人面前,在三步之外站定,先看向沈青黛,语调清冷,世家公子该有的礼数却分毫不差。 “沈姑娘,我有话想与郗姑娘说,可否请沈姑娘行个方便?” 沈青黛愣了,郗令娴也怔住。 “啊……行。” 男人眼神过于摄人,沈青黛没顶住,嘴巴第一个怂。 她转身就走,没忘记回头朝郗令娴挤了挤眼。 郗令娴:“……” 她不会觉得自己很义气吧! 余光瞥见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令娴心中一紧,“王公子。” 她屈膝一礼,声音平静,“有何指教?” “郗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 “什么?” “你为何会对我王府内院的地形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令娴浑身一僵,心口猛地狂跳,“碰巧而已。” 她抬眼,直视他:“世家园林的构造本就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奇怪的。” 王珏扯了扯嘴角,“郗姑娘,你知不知道,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侧去看?” 令娴想心头一跳,面色不变,“我没有,王公子无凭无据,从何断定我说谎?” “郗姑娘,你身边有没有人说过,你近日变化很大?大到……好像和之前不是一个人。” 这男人实在太敏锐,纵然掌握重来一世的先机,令娴也觉得他难对付。 “王公子这话从何说起?难不成是指落水之后我不再纠缠你一事?” “若是如此,我也不在意多解释两句;王公子我在广陵的时候,父兄繁忙,我被部曲的叔叔伯伯们带大,性子比一般的姑娘都来得大胆直接;初回建康,你长得好看,我的确挺喜欢你的,可世间长得好看之人,我今日可以喜欢你,明日也可以喜欢别人,况且你也从来没有承过我的情,我不觉得我做什么还需要向你交代。” “郗令娴。”王珏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没问这个。” 郗令娴不解看着他。 “表哥?” 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 郗令娴从没一刻觉得谢婉仪的声音如此动听过。 “表哥是在和郗姑娘说话?你们二人何时这般熟悉了?” 谢婉仪款款走上前,亲昵地挽上令娴的手臂,“郗姑娘,表哥从小就不会说软话哄女孩子高兴,他若是哪句话得罪了你,我代他向你赔不是,你可千万别同他计较。” 郗令娴摇头,无声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不会。” 王珏瞥了眼谢婉仪,“我与郗姑娘还有话说,表妹先走吧。” 郗令娴:“……” 谢婉仪教养再好也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王珏如此直言不讳,脸上已经挂不住。 “表哥有什么话非得避着我?表哥和郗姑娘的秘密我可更要听一听?” 她嗔笑,一副小女儿撒娇的语调。 王珏不为所动,眸色略沉了沉,就轻而易举让行谢婉仪不敢造次。 “既然表哥这么说,那婉仪先告辞了。” 感受到谢婉仪要吃人一般的怨毒视线,郗令娴无语扶额。 “王公子,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追着你的时候,你多看我一眼都不曾;我不搭理你了,你反倒和我有话说,看来权力当真是个好东西,就连如高山白雪的王公子也不能幸免被其牵制。” 王珏缓缓俯身,目光一瞬不瞬,“你到底是谁?” 距离有些近,近到郗令娴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香。 她心里有些打鼓,总不能这家伙也重生了、或是也有前世的记忆? 可重生这么荒唐到说出去都没人信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我就是我,高平郗令娴,还能是谁?”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深沉的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猎人盯着猎物,又像学者盯着谜题。 他怀疑上她了,可是为什么? 难道真是她最近太过反常的缘故? 令娴心底一沉。 沈青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梵梵,纪如川那个没用的投壶都快把家底输光了,你我快得去救命!” 郗令娴回神,福身,“王公子,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王珏手指收紧,盯着两个姑娘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冷不丁,对空气道:“你还不出来?” 须臾,一年轻劲瘦的身影施展轻功、从另一侧竹间小道腾空而来。 陆昀落地,啧啧道:“这都让你发现了,你这双眼睛真够毒。” “你胆子肥了,敢在王家偷听?”王珏脸色不悦。 陆昀嗤道:“看来人家姑娘没给你好脸,脾气这么大。” 王珏拂袖,抬脚就走。 陆昀跟上,追问,“问出什么了?” 王珏深深看了他一眼。 陆昀:“我觉得你多心了,郗坚父子人都不在建康,哪里来的心思谋划那些事?” 很多时候陆昀都觉得自家兄弟的心思缜密谨慎得过了头,虽说事后惨痛的教训又证明人家浑身的心眼都长对了地方。 可郗令娴? 一个看起来就傻乎乎一眼望到底的姑娘,郗坚父子得多想不开,用这丫头去替自己做事。 王珏:“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陆昀:“理由?” 王珏掷地有声,“她行径可疑。” “哪里可疑?” “……”王珏一时说不出口。 陆昀见他神色不对劲,脑中浮现一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不会是想说,她喜欢你,所以她可疑吧?” 陆昀揉了揉脸冷静一下,“以前你说什么我都服,这次,你的心眼绝对没用对。” 王珏面色阴沉,“这话你从前也说过无数次。” 陆昀彻底无话说。 “凡事总得讲究章法,照你所说,他们目的何为?” “许是有所图谋?郗坚父子名声虽好,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凡事不能说得太过。” 陆昀一阵脑仁疼,“郗坚郗叡都是朝中猛将,京口重镇除了他们父子二人,根本无人镇得住,单凭两淮的兵权,他们还用图谋什么?” 若不是当朝世家不稀罕当皇帝,郗家改朝换代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王珏觉得他这话有道理,可自己此前所料想的也不是全然无稽之谈。 “公子,女眷那边,谢家大夫人和夫人提起了您和谢姑娘,谢夫人说谢大姑娘落水被您救下,衣衫湿透,相当于被您看了去,若是不嫁给您,女儿家的名声也尽数毁了。” 第27章 鬼祟上身 余氏对女儿突如其来的失控心惊肉跳,也不顾还在别家,便奏请余皇后宣太医为郗瑶诊脉。 余皇后随行带了太医以备不时之需。 王夫人谢氏听闻此事,特命丫鬟辟了间厢房供几人暂且歇脚。 世家千金问医,也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余氏按着女儿坐在长榻,柳太医上前搭脉。 “太医,我女儿今日如何?” 柳太医拱手道:“娘娘,郗夫人,令爱当是服用了乱人心绪的药物。” 余氏眉心一紧。 果然如此,郗令娴! “太医可否能诊出是什么药?” 柳太医摇头,“二姑娘所服不多,脉象已然痕迹浅薄,若想追查,需将二姑娘昨日至现在所入口的东西一一筛查。” 余皇后深深看了余氏一眼。 余氏闭了闭眼。 “有劳太医。” “夫人可要细细追查一番,二姑娘年纪尚小,若是长期被迫服用此等药物易损耗心神,伤及根本。” 余皇后抬手,柳太医领命退下。 余氏手背青筋乍起。 余皇后失望道:“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自己的女儿中了自家研制的毒,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余氏辩无可辩,“是我大意了。” “你何止大意,你太小瞧郗令娴那姑娘了。” 余氏百思不得其解,“娘娘,不瞒您说,这丫头此前确实是个好糊弄的,就是最近也不知是怎的,忽然就……” “你能对他们姐弟一装就是十几年,还不允许人家在你面前扮猪吃老虎?” 余氏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唇上一丝血色也无,顿了顿,她摇头,“不,不可能,我嫁过去的时候郗令娴才三四岁,那么大的孩子哪来那些心眼?” “不可能。”她不断呢喃,神情有些恍惚。 余皇后恨铁不成钢,“本宫当初就说过,就该趁她年纪小一鼓作气斩草除根,你一时妇人之仁,现在如何,徒留祸患。” 余氏觉得长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郗坚把郗令娴看做眼珠子一般。 郗令娴有个好歹,郗坚一旦彻查,到时候别说是她,就连长姐这个皇后都不一定保不住。 余氏咬紧后槽牙,把话咽进肚子里,“娘娘说得是,您放心,臣妇明白,日后再不会心慈手软。” …… 郗令娴和沈青黛回到园中,谢婉婷朝二人挥手。 “郗姑娘,沈姑娘,一起来玩投壶?” 沈青黛跃跃欲试,郗令娴因为方才和王珏的对峙这会有点累。 “那我就去了,你在这坐一会,我玩两局就来找你。” 席间的贵女都三五成群各玩各的去了,独郗令娴坐在案后,撑腮出神。 “夫人?” 桃枝的一声惊呼拉回她的思绪,余氏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跟前。 面色阴沉,眸光犀利。 “是不是你给瑶儿下的毒?” 郗令娴轻笑,“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你别装蒜,我问过瑶儿的丫鬟,昨晚厨房忽然给暖山居送去一碗甜汤,这难道不是你的杰作?” “夫人真是看得起我,你才是郗府的当家主母,后院上下的奴仆哪个不是唯你马首是瞻,我哪来的本事使唤厨房的人给妹妹下毒。” 余氏咬牙低声道:“你好深的心机,扮猪吃老虎这些年,我们都让你给骗了。小小年纪,就如此深不可测,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郗令娴眉眼弯弯,伏在她耳边气声低语,“比起装,谁能有你会装?采菱、周嬷嬷,你是何时在我身边开始织网的还用我提醒你吗?” 余氏瞳孔骤缩,“你,你……” “我怎么知道?余氏,我现在不过是把你对付我的手段还给你,你怎么就害怕了?” 余氏脸色苍白如纸,踉跄退后几步。 “你是怎么发现的,你此前明明那么蠢!” 令娴意味不明一笑,“你猜?” 余氏眼色一沉,忽然尖叫:“来人,快来人,大姑娘被脏东西上身了!” 余皇后等女眷闻声款步走过来。 附近的姑娘郎君也都好奇前来一看究竟。 余氏扑上前拽住余皇后的衣袖,满面惊恐,“娘娘容禀,我家大姑娘方才说要杀我,她这段时日实在是太多不对劲,我担心这丫头落水那日不慎被脏东西上了身。” 王淑慧率先附和:“别说,郗大姑娘好像是从端阳节后就开始不对劲的,别是真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什么脏东西?” “那怎么解释一个人忽然就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她之前迷恋王公子跟什么似的,可今日却连一眼都没开,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余皇后目光沉沉,在郗令娴身上打量片刻,“鬼祟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都说郗姑娘性情举止异常,本宫便请天师道的高人为你做法驱除邪祟。” 郗令娴心中一紧。 她以前从不信鬼祟一事,可重生一遭,可知世间有些事当真是玄幻莫测。 天师道的道长若是真看出什么,她岂不成了世人眼中的妖怪。 不行。 她不急不慢,冷声嗤道:“荒唐,今日明明是郗瑶对我口出狂言不敬在先,你们不惩治郗瑶也就罢了,反倒打一耙说我沾了邪祟。” “想把我捆去驱邪?好啊,先修书一封去京口,问问我阿父阿兄答不答应?” 余皇后怒道:“好大的胆子,你有没有将本宫放在眼里?” “本宫身为一国皇后,还奈何不了你?来人!” “皇后娘娘且慢!” 王老夫人面色沉凝,“今日老身在,段不许有人在府上滋事,郗姑娘是我们府上的贵客,她若有什么,我无法同郗公交代。” 郗令娴倏然眼眶一红,抹泪道:“我一片诚心与青黛姐姐以剑舞为老太太寿辰添彩,谁料妹妹当众下我脸面辱我,太太不曾替我说话,现在还说我被鬼祟上身,敢情都欺负我是没娘的孩子。” 说着,两行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珍珠,水光潋滟,眼尾泛红。 她对自己的容貌太有自信,知道怎么样最惹人怜惜。 谢二夫人崔氏率先看不下去,“郗夫人,今日之事怎么说都是你女儿的错,你反咬一口可见你偏心,在我们眼前都这样,这平时在自己家还不知道郗大姑娘怎么样受你苛待。” 余氏急道:“谢二夫人休要胡说,你几时看到我苛待她?” “母后!” 太子从一众郎君中出列,走到余皇后身侧,拱手:“母后,方才席间分明是郗瑶表妹出言不逊对长姐不敬,您和姨母何以不分青红皂白问罪郗大姑娘,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你们说成邪祟上身,真是好没道理。” 余皇后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为了郗令娴来问责自己这个母亲? 太子觉得母亲实在愚蠢,郗公回朝在即,在这个档口得罪郗令娴,百弊无一利。 郗瑶虽也姓郗,但那根本不一样。 更何况,郗令娴这般美貌,他还想奋力争取鱼和熊掌兼得。 母后不帮他笼络也就罢了,居然还扯他后腿。 令娴抿唇,擦去眼角泪痕,盈盈拜道:“多谢太子殿下仗义执言,臣女感激不尽。” 美人含泪致谢,太子顿觉胸口一热,澎湃不已。 “郗姑娘放心,今日有孤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沈青黛扶住令娴,目光直直盯着余氏,“两年前梵梵回京口,外面都说是她和夫人大吵一架闹脾气,可她当时才十二岁,半大的孩子,夫人都容不下,可见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郗瑶见不得母亲被欺负,气恼道:“是她对我娘不敬在先,我娘按照家规教训她而已,谁知道她脾气那么大。” 纪如川:“别的不好说,但亲娘肯定做不出让一个姑娘家孤身出远门的事,这与赶人出家门何异?” 忽然扯到这件往事,余氏有些猝不及防,但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不急不慢道:“沈姑娘和纪公子此话实在让我寒心,那时候大姑娘仗着她父亲的宠爱,行事肆意张扬,半分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是唯恐她坏了名声将来不好说亲才不得已约束管教她,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成了狠心苛待?” 周围几个素日和余氏交好的夫人也道。 “后娘难做,谁能真把继子继女当亲生骨肉?郗夫人做得当真不错了。” “可不是,郗大姑娘,你们姐弟小时候染病,都是你继母衣不解带在床前伺候,人得有良心,不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把过往恩情一带二过了。” 第28章 郗父回京 郗令娴看着余氏那那张伪善至极的脸,心口一阵作呕。 “是是是,那怎么从前那么温柔的母亲如今却见不得我好?郗瑶方才言语中伤我的时候,夫人怎么倒不说话了?” “瑶儿年纪小,心直口快,她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你休要污蔑她。”赵恒忙不迭道。 当真是条护主的好狗。 她面色鄙夷,“赵公子,这里好像不曾有你什么事,你一口一个瑶儿叫得如此亲昵,我敢问你是何居心、和郗瑶又是什么关系?” “一叶障目,愚不可及!” 赵恒愤而上前,抬手便要拉扯。 突然之间,一只疾影从斜前侧飞旋而来。 赵恒下意识侧身偏头,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耳边飞过。 虽没看真切,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却依稀可辨。 赵恒惨白着脸,腿脚发软。 众人凝眼看去,只见一枚飞刀正不偏不倚扎在赵恒身侧的树身。 飞刀的尾端系着一黄色流苏穗,眼尖的人立刻认出,那是王珏惯用的暗器,柳叶飞刀。 “在我王家内院造谣生事,攀诬欺人,可见是没将我王某人看在眼里!” 王珏负手立在回廊前的海棠花丛前,青衣墨发,身姿挺直,仿佛一幅水墨画。 令娴心中一惊,越过园中众人,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 只是一瞬。 令娴垂下眼帘,指尖冰凉。 王珏乃王家宗子,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精明强干又才学斐然,在世家子弟中可谓一骑绝尘。 他甫一露面,无人敢轻易多言。 王珏信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王郗两家,祖上曾有缘结秦晋之好,留有东床快婿之美谈,今日尔等欺郗公之女,便是不曾将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 所有人屏气噤声,余氏母女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珏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们俩就不是郗家的人? 余皇后奈何不得王珏,太子更奈何不得。 少不得就此作罢。 谢婉仪和南康公主一左一右立在王珏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郗令娴察觉到背后两道深邃如炬的视线几乎要在她身上盯出个洞,心下微妙无言。 王珏哪根筋不对,怎么还帮她说起话了。 是嫌谢婉仪和南康公主对她太好吗? 她抬眼,就见那人已转身,消失在竹林尽头。 沈青黛和纪如川一左一右将她架走,到了一临水而建的水榭。 四下无人,他们说话更不拘束。 沈青黛:“怎么回事,姓王的居然帮你?” “难道他也被你收服了?” 郗令娴没理会这等无稽之谈,转而真诚求教:“若是有个人突然出现声称喜欢你,追在你身后一连数月乐此不疲,但冷不丁有一天没了动静、而且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忽然避之不及,你们会作何想?” 纪如川脱口而出:“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令娴扶额。 纪如川这个傻子都这么想,那王珏和其他人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都觉得她最近这段时间的冷淡是故意的? 沈青黛沉吟道:“也不一定吧,除非……” 令娴眼睛一亮,“除非什么?” “除非你带来了新欢,这可以解释为你变了心、见一个爱一个。” “……” 郗令娴忽觉失策。 她忽然姿态冷淡不纠缠,这路子好像完全错了。 因为王珏就喜欢这样的。 前世他们之间争吵不断,无外乎是她过于黏人、小心眼,掌控欲太强,稍有不如意就掉眼泪发脾气。 他最讨厌这种闺中怨妇的做派。 所以上辈子的最后,他弃她如敝屣,即使她病重垂危也请不来他。 他那人就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一旦厌恶上谁,就绝不会回头。 前世是这样的,可重生来,她突然的性情大变、突然就对他敬而远之,这貌似激起了他的猎奇和好胜心。 否则无法解释他在竹林中拦下她、以及在人前替她撑腰解围。 错了错了,完全错了。 郗令娴后悔不迭。 可木已成舟,她总不能再折回去继续追着他。 那她可就真成了建康城里的疯子! …… 从乌衣巷离开,马车在郗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申时。 郗令娴下了车,刚走进大门,就看见门房的老张头迎上来,满脸堆笑:“大姑娘!家主和大公子回来了,才刚到家,正在正厅歇息呢!” 她脚步一顿,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有点懵。 父亲和大哥回来了? “女郎?”老张头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郗令娴回过神,又惊又喜:“我这就过去。” 余氏和郗瑶刚下马车,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先是一凝。 一家之主回来,自然是喜事;可想到郗坚对郗令娴那些无底线的偏袒和宠爱,母女俩都是忧大过喜。 ……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郗令娴走到门口,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她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厅中,郗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梵梵回来了?”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郗令娴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他比记忆中年轻,头发还是黑的,儒雅俊朗的脸上还没有布满皱纹。 忽然眼眶一热,“爹爹……”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郗坚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眉头微皱:“怎么?今日在王家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郗令娴心里那道一直紧闭的闸门。 她扑过去,一头扎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要将前世的委屈和恨一并都哭出来。 郗坚被女儿吓了一跳,“梵梵,谁欺负你了,告诉爹爹,爹爹剥了他的皮!” 令娴不说话,只是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把郗坚的衣裳浸湿了一大片。 郗坚急得不行,又问不出什么,只得一遍遍轻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哭了,爹爹回来了。” “爹爹以后常在建康,谁也别想欺负了我的宝贝女儿去。” 余氏和郗瑶跟在后面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变。 郗瑶小声叫了句,“父亲。” 郗坚看了她们母女一眼,目光淡淡的,“你们今日在王家发生了什么事?梵梵怎么会哭成这样?” 余氏堆着笑脸,“并没发生什么,不过是姑娘家小打小闹拌了几句嘴,不是什么大事。” “大姑娘哭,当是见到家主高兴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话要和梵梵单独说。” 余氏张了张嘴,可看着郗坚那副冷淡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带着郗瑶,默默退了出去。 第29章 父兄 郗坚看着满脸泪珠的女儿,心疼不已,“梵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和爹爹说一说,好不好?” 郗令娴埋在父亲怀里,闷声道:“爹爹,我想回京口,我不喜欢建康,这的人都不好。” “哪里不好?” “这的人都不喜欢我,他们都欺负我。” 郗坚脸色瞬间冷凝,“谁?谁欺负你?” 郗令娴告状丝毫不心虚,眼泪哒哒又委屈巴巴,“爹爹……” 郗坚被女儿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梵梵乖,不怕,有爹爹和你大哥在,她们也就是嘴上厉害,就是皇后,也绝不敢动你一根头发。” 她抽噎着止住眼泪,“今日皇后当着好多人的面说要寻天师道道长替我驱邪,说我身上有脏东西。” 郗坚眼底寒冰凛然,未及开口,一道更加愤怒狠绝地声音传来。 “皇后敢这么说?” 郗叡一身玄色劲装,宽肩窄腰,体魄强壮,眉宇间不怒自威。 “大哥!” 郗叡摸了摸小姑娘头上的簪花,“还有谁?” 她仰头茫然:“啊?” “还有谁欺负你了,一并都说出来,明日我一道算账。” 郗令娴鼻腔一酸,眼眶又红了,“好多好多人,我又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他们了。” 郗叡:“她们被规矩束缚多年,猛地见了你这样不守规矩随心所欲之人,自然觉得离经叛道难以接受。” “无妨,喜欢你的人怎样都会喜欢;在我和父亲心里,梵梵就是最好的女郎。” 郗令娴有些脸热。 换做前世,她肯定毫不心虚地领了大哥的夸奖,她自负美貌,又出身高贵,父兄视她若掌上明珠,她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可经历一世才知道,温室的花朵美则美矣,却过于娇嫩,脱离了庇佑,任何一场风雨都能将她击倒。 在父兄身边时,她得到一切都过于容易,发发脾气,流两滴眼泪,父亲会心疼、大哥也会心软。 以至于她曾经觉得这招对全世界都用,现实却一而再再而三给了她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哥别哄我了,我也就在你和爹爹这里好。”她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小声低语。 郗叡觉得妹妹好像变了很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大大咧咧,漂亮的桃花眼染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愁绪。 好啊,他养得活泼开朗的小姑娘,才回建康几日,就被欺负成这样。 那帮家伙可真是好得很。 郗坚有心哄女儿高兴,岔开话,“梵梵,爹爹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往后你做什么都有爹爹给你撑腰。” “不走了?” “嗯,我和你大哥商量过了,京口那边我们父子有一个就足够,建康这边的中枢也得有一人坐镇,省得让那帮家伙欺负郗家无男丁在京,就敢不把我的女儿放在眼里。” 郗令娴怔住。 前世没有这事,怎么…… 郗叡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我和爹爹知道你落水没人救的事了。” 郗令娴好笑道:“这算什么,别人不晓得你们还能不知道?我根本就不需要人救。” “落水你不需要人救,可万一下次是别的事呢?上次撞坏的是游船,下次保不齐就是火烧宫室、攻心下毒,为父绝不能允许有这样的万一发生。” 令娴望着父亲笃定不容置疑的眼眸,心中蓦然一动。 “爹爹……” “二公子来了?” 门外管家的声音打断了郗令娴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 “爹爹,大哥!” 郗颂气喘吁吁跑来,暑热的天,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眸难掩兴奋。 “爹爹。” 郗颂和郗令娴乃是龙凤双胎,姐弟俩眉眼有七八分相似,漂亮的桃花眼,肤色白皙,笑起来眼底好似装满了星星。 与之相比,一母同胞的大哥郗叡五官则更多像父亲郗坚,五官硬朗,身形挺拔颀长。 郗坚抬手拍了拍郗颂的肩膀,“长高了,知道你爱吃广陵的点心,为父给你带了许多。” 郗颂心间温热,“爹爹……啊!” 一声爹爹忽然在空气中绕了八个弯,成了近乎狰狞的哀嚎。 郗颂睁大眼看着罪魁祸首,“大哥,你干什么忽然捏我?” 大将军的手劲,是他这小身板能承受得住的吗? 郗叡盯着弟弟那瘦削的肩膀,眉头紧蹙,“我怎么瞧着你愈发羸弱?” “大哥你不懂,这是名士之风,文雅清秀,才能长袂飘飘好看。” 郗叡嗤了声,手下又多用了一成力气,郗颂五官瞬间扭曲得变形,“痛痛痛!大哥我没招你啊。” “明日开始,卯时起身吗,随我校场习武。” 郗颂反手指着自己,“我?我吗?” “不是你。” 郗颂笑意来不及绽开,对方冷冰冰的话语再度撂下,“是谁?” “我郗叡的弟弟绝不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这副样子,哪一日有事,少不得还要梵梵来救你。” 郗颂倏然气红脸庞,觉得有被侮辱到,“大哥,你什么意思,我就算没有你威猛,但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吧。” “爹爹,您给评评理。” “常言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爹爹要留在京师,你大哥一人镇守两淮我也不放心,你去锻炼锻炼也好。” 郗颂腿脚一软,眼前一阵冒金星。 “我不要!”郗颂生无可恋嚎叫。 郗叡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郗颂瞬间噤声。 郗令娴破涕为笑。 因郗坚郗叡归家,晡食摆在了老夫人曲氏的寿安堂。 一家团聚,总要吃一顿团圆的家宴。 曲氏不懂战事,只问儿子可曾受伤,又问长孙可还适应军营清苦。 郗坚:“母亲安心,儿子在外一切都好,只是记挂母亲,也记挂梵梵。” 曲氏看了眼郗令娴,无声笑了道:“这丫头近日倒是长大懂事了,不像以前倔得像头小牛动辄顶嘴犯犟,依我看,好好学学规矩,找人调教调教,假以时日,郗家的女儿一定不比谢家几个姑娘差。” 郗坚:“母亲说笑了,天下温婉贤淑的女子何其多,我并不想让梵梵变成那样。” 曲氏早就对儿子过分骄纵郗令娴不满,见他如今还在自己面前顶撞,当即沉声道:“惯子如杀子,好好的姑娘家,被你养得刁蛮任性,成何体统?这丫头长得好,又有你这样厉害的父亲,若是能再将脾气性子收敛一番,保准求娶之人能从建康排到京口去。” 郗坚望着上首的母亲,又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女儿。 父亲才回来,郗令娴不想因为自己让他和祖母闹得不愉快,前世就因为自己,父亲没少把祖母气得倒仰。 “爹爹,祖母说得不无道理,女儿也觉得自己之前过于任性了些,收敛脾性不是坏事,女儿愿意听祖母的。” 曲氏不无欣慰,“你瞧瞧,你还没孩子懂事。” 鸦羽般眼睫下,郗坚眸光微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讳莫如深。 …… 郗坚执意留下多陪母亲说话;让其他人都自行散了。 余氏觉出女儿不高兴,亲自把人送回暖山居。 郗瑶满心委屈,委屈后又是嫉恨,“母亲,明明我也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父亲对姐姐那么好,对我却冷冰冰地视而不见。” “胡说,你父亲不是也给你带了土仪,哪里就视而不见了?” “那些东西谁稀罕,郗令娴那边只会比我更多!” 俊美又有能耐的丈夫难得回来,夫妻久别重逢,余氏此刻满心想早早地回房焚香沐浴,盼着晚间温存。 “你别多想,你和郗令娴都是郗家的女儿,什么都是一样,你不比她差什么。” 郗瑶紧紧拽住余氏的衣袖,眼底幽光尽显狠厉,“母亲,我不要和她一样,你除掉她好不好?有郗令娴一日,那些好事父亲就永远不会第一个想到我,我不要一辈子被郗令娴压在头上,我要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疲劳一日,余氏耐心告罄,气急:“你也知道郗令娴是你父亲的命根子,你父亲是什么人,你有多大能耐在他眼皮底下害他的女儿?” 郗瑶才不管这些。 “我就是要郗令娴死,她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那张狐媚子脸蛋今日都都能勾得太子表哥替她说话,假以时日,岂不是全建康的男子都要臣服在她脚下?” 余氏:“这件事急不得,你且容娘慢慢盘算。” “那您要让我等多久?” “不会很久,你相信娘,好不好?” 余氏又何尝不恨。 她不惜做续弦、求着皇后嫡姐先斩后奏赐婚,疯了一样也要嫁给少年时喜欢的男人; 她如愿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可男人心中始终忘不了他的原配,眼里也只有原配所生的孩子。 她却连新婚之夜都没能拥有一次洞房。 当初给郗瑶取名,她想随前面的郗令娴,叫“令瑶”,他却划去“令”字,称单字瑶便足够。 他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她没有置喙的余地。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从家中旧时奴才的口中得知。 当年,小令娴出生后,他和韩氏夫妻二人,一人拟定一字给女儿取名。 韩氏定了“令”字,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他则选的“娴”,娴雅若幽兰,幽香自绵长;娴习通六艺,才思逸且彰。 他不愿意给郗瑶用的“令”字,原来是来自韩氏。 第30章 淡了兴致 翌日朝会, 郗氏父子平定叛乱力保江淮防线不失,战功卓越,皇帝敕令,郗坚加封寿阳伯、领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其子郗叡,封骠骑大将军,任散常骑侍,加官侍中。 均赐金千两,锦缎百匹,东珠玛瑙珍奇之物若干,并于当日午间设宴太极殿,为其接风洗尘。 郗坚父子依次谢恩领赏。 皇帝望着战功彪炳的郗家父子,心中苦涩难言。 没有皇帝甘心做毫无实权的傀儡,然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皇权在世家面前,始终无法提振。 朝会毕,满朝文武逐一上前向郗坚父子恭贺道喜。 郗坚素来儒雅谦和,待谁都彬彬有礼。 王盾邀其乌衣巷饮酒清谈,原本和颜悦色的郗坚登时脸色微沉。 “明公如此说,我到有一事请教,我家小女虽说性情直率,却也从不是惹事生非之人,何以昨日自王府回去便啼哭不止?” 王盾面上大惊,“竟有此事?” “玄平兄见谅,昨日乃妇人宴席,我不曾露面,实在不知。” “带我回去叫来家中女眷询问一番,若是何处让女公子受了委屈,必斥令她们亲自登门赔罪。” 郗坚:“明公如此说,倒是让我汗颜。“ 郗叡恭声道:“家父爱女心切,一时失态,还望世伯勿怪。” “哪里的话,老夫也有女儿,怎会不知父亲爱女之心。” 王盾领职录尚书事,余良任中书监,现又擢郗坚为中书令。 三足鼎立之态尽显,帝王牵制平衡之心昭然若揭。 “佑安兄留步。” 郗叡后脚还未迈出太极殿,就被叫住。 顿住,转身看向面前之人。 “府君有何赐教?” 王珏已于半月前遥领江州刺史,留守建康参与朝政,这声府君称呼倒也没错。 “佑安兄,不知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自家妹妹在这个男人身上吃了憋屈,郗叡心中不可能一点疙瘩没有。 可他心里又无比清楚,男女之事,勉强不得。 王清予本人,没有做错什么。 “自然,府君请。” 两个年轻俊美的公子移步宫城外的一家清淡茶馆。 待茶香淡去,郗叡开门见山。 “府君有话直说。” “郗少君勿怪,实因方才闻得世伯所言,令妹回府后啼哭不止,不知是何缘故,可是我府上接待不周让女公子受了委屈?” “不妨事,姑娘家的拌嘴而已,倒也不至于闹大。” 王珏颔首:“此前,我与女公子之间生了些误会……” 郗叡抬手打断,“府君不必多言,我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强扭的瓜不甜,府君到底不曾做错什么;至于落水一事……” 他声音陡然冷凝,“我家梵梵不是那等着别人援救的菟丝花,凫水、武将的本事她打小就学,府君不曾搭救,她却能在水中救下旁人数条性命;再者,人心都有所偏颇,越是紧急时刻越是奔向自己最在意的人,府君与谢姑娘青梅竹马这份情意让人感动,郗家不至于无理至此。” 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说起当初的“见死不救”,王珏面上掠过一丝窘然。 “少君此话,实在让我汗颜。” “不提王郗两家祖上曾有旧亲,便是一陌路之人,我也断然不会见死不救。” 郗叡来了脾气,冷声:“你已然见死不救,此刻这话不觉得虚伪好笑?” 王珏不急不慢,“一年前,我曾公办经过广陵,曾目睹令妹在湖边戏水,一看便是熟习水性;那日游湖落水的深浅,远比不上广陵之畔,以女公子之能,自救绝不是问题。然落水的其他闺秀却当真是性命垂危。” 若不说清楚,以郗坚和郗叡对郗令娴的在意,两家即便不成仇,也再无任何深交之可能。 郗叡听罢,沉凝的面色稍缓,“能让向来寡言少语的府君忽然如此长篇大论,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珏面色淡然,“世家渊源如此,少君何必明知故问。” 郗叡顿了顿,鹰隼般犀利的眸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个风光霁月的男子。 的确生就一副好皮囊,也难怪能让他见多识广的妹妹都一见倾心。 “府君不是在说笑?建康城中无人不知我妹妹追在你身后数月不曾得你半个眼神,你现今和我说你们王家想同郗氏联姻?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郗叡武将脾气,说到最后已经是双目眦裂、咬牙切齿。 王珏施施然道:“少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数月前,女公子从天而降,一心追慕,打我措手不及;她分明是孩童心性一时兴起,我身负家族重担,自是无心与她玩这些小女儿的把戏。” “佑安兄,若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郗叡面上一噎。 若是他,他当也不会对一来烦扰自己的女子有多好的脸色。 他是每日都有正经事做、有数不清的公文要看的,可不是无所事事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 王珏知郗叡不是不讲理之人,“此前一事,若有得罪之处,我愿向女公子赔罪。” “不必,她现下不是很想见你。” 郗叡肃声道:“府君,你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可我到底是郗家的儿子,不是王家的,所以在我这,我妹妹便是最重要的。” “联姻一事,倒也不是不行,郗家还有个二姑娘,容貌姿色也算上乘,不算委屈了府君。” 王珏顿觉荒唐。 “同是妹妹,少君的偏颇溢于言表,这两者怎可相提并论?” 言外之意,若联姻,他必要郗令娴。 郗瑶没那么重的份量。 郗叡不假思索,“那便不联姻,我和父亲本就无心靠裙带关系青云直上,哦不对,我们家不靠裙带已然在青云直上,联姻这等锦上添花之举,对别人来说是拯救家族的攸关大事,对我郗氏却可有可无。” 王珏默然一瞬,“若是郗姑娘自己愿意?” “这不可能,她昨日和我信誓旦旦,对你的兴致早就淡去,之前是她不懂事对你多有叨扰。” 兴致淡去? 王珏嘴角微抽。 郗家女公子说话可真是……离经叛道。 郗叡又加了句,“府君乃王氏宗子,做你的妻子,那是如山的责任,一言一行都是万众瞩目,是风光,但不适合我妹妹。” 默了默,他缓下神色,“两家不联谊,但也不会结仇,父亲从无任何内斗之心,唯愿朝局稳定,厉兵秣马早日收复河山;只要王氏礼贤下士,郗氏愿为王佐之臣。” 王珏面色淡然。 他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切实的保障还是联姻。 如此便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家永远绑在一张船上。 第31章 料理周嬷嬷 王珏有自己的成算,郗叡说不通,干脆由他去。 论名望,郗氏不如王氏,可也没有无能到护不住自家女儿。 只要梵梵不自己哭着喊着要嫁,父亲和他就绝不会同意。 王珏看出其深意,顿感懊恼。 二人没谈拢。 周嬷嬷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得知郗令娴并不曾在王老夫人的寿宴上有任何失礼之处。 药粉明明下了,甜汤她也亲眼看着她喝了。 她下的剂量,哪怕只是一口,也足以扰乱郗令娴的心绪。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夜没睡,晨间天一亮听到上房的动静,便起身穿衣。 周嬷嬷以前觉得女郎心思单纯不知世故、又对她极为信任依赖,不可为不是个好拿捏的,完成夫人交代的使命,简直易如反掌。 可自从端阳节后,许多事都变了;女郎好像变了个人,驱逐采菱,对她也不复从前。 这种不安在王氏寿宴后达到顶峰。 周嬷嬷穿戴好走出房门,准备趁各房主子去寿安堂之前先去自己先到老太太那卖个好,再趁机提出告老解事。 银钱土地什么的,她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周嬷嬷。” 一道黑影从房梁一跃而下,身轻如燕落在周嬷嬷面前。 周嬷嬷看到来人,腿一软,险些跌倒。 “家主有请,周嬷嬷随我走一趟。” 周嬷嬷顿时如坠冰窖。 郗府书房 郗坚坐在紫檀木太师椅,周嬷嬷望着男人冷峻的身影,心间止不住的绝望。 她垂眸静立,待主子发话。 “梵梵一出生,你就在她身边伺候,主仆多年,我与梵梵都不曾亏待你,不料你竟包藏此等祸心!” 周嬷嬷腿一软,额头触地,“家主,奴婢冤枉,奴婢视女公子如己出,恨不得掏出一颗心给她,怎么会做伤害女公子的事……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刁奴难缠,郗坚日理万机,不想陪一乳母浪费时间。 “赵五,拉下去拷问,务必让她把实话吐出来。” “是。” 周嬷嬷脸上一分血色也无,赵五是家主的心腹,审讯的手段阖府无人不知。这么被拉出去,她哪里还有命活。 “家主,奴婢真是冤枉的,求您看在奴婢伺候女郎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恕奴婢。” 郗坚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定定望着地上形容狼狈哭得声嘶力竭的奴才。 浸淫朝堂多年,他自问见过人心最阴暗的一面,但仍觉得总该有最起码的底线。 没想到,女儿身边竟出了这样的祸害。 郗坚忽然后怕不已。 使了个眼色给赵五,赵五心领神会,周嬷嬷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赵五做事稳妥,将周嬷嬷伪装成失足落水,不是有足够经验的仵作根本不可能看出异常。 解决干净后又彻查了一番周嬷嬷的儿子田栋,再三确保田栋并不知周嬷嬷已背主陷害女郎一事,才通知其来府上收尸。 郗叡一回府就从门子口中得知周嬷嬷坠水溺亡,没多说什么,只吩咐管家多给几两银子打发。 那是妹妹的乳母,被信任亲密的乳母背刺,郗叡怕妹妹伤心,提了两盒点心就去了栖鸾阁。 在院门前,不偏不倚撞上郗颂。 郗颂看到亲哥如老鼠见了猫,转身就要跑,被郗叡拎着后领拽回去。 他二人吵吵闹闹的,一来就给栖鸾阁添了活气。 “梵梵,周嬷嬷背主忘恩,有这样的下场是她罪有应得,你莫要因她难过。” 郗令娴谈不上难过。 父亲料理得过于干脆,若是她,少不得要质问一番。 问她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伙同外人来害自己。 她至今都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日,她每晚都哭,哭得眼泪都肿了,是周嬷嬷抱着她,成宿成宿的哄她,喃喃道:“不怕,女郎没了亲娘,还有乳娘。” 余氏进门后,周嬷嬷有段时间总是紧张兮兮的,问她,她说续弦夫人的脾气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她怕女公子吃亏。 现在想来,令娴有些分不清她那时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人心易变,变得太快,迟缓的人来不及反应,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舍弃的。 不过一个奴才,郗叡不想小妹忧心,便顺势提起朝会散去王珏寻自己说的那一番长篇大论。 “这么说,他不救阿姐不是因为谢婉仪更重要,而是他知道阿姐会凫水?” 郗叡:“他是这么说的,真真假假,谁知道。” “王家二哥在建康名气斐然,多少纨绔子弟对他都是真心敬服,他说的话想来不会有假。” 郗叡剜了他一眼,“你是哪家的?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阿姐之前那等张扬大胆,可能真打得王家二哥猝不及防;大哥你想,王家那位素来清冷孤傲,所见女子也皆是温婉知礼,哪里见过阿姐这样……” 在郗令娴冷飕飕地眼神中,郗颂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哪里见过阿姐这样张扬灿烂、特立独行的女子?” 郗叡:“此人的确是心有经纬,深不可测,论杀敌征战,我和父亲当仁不让;可若论累世底蕴和朝堂谋算,还得是琅琊王氏。” 郗令娴撇掉心头杂念,“我倒觉得咱家这样就很好,有权有势无人敢惹,但也没有出众到惹人青眼嫉恨。” “梵梵,你和大哥说实话,你真不喜欢王珏了?” 他之前人虽在外,却也闻得自家小妹一回建康就看上王家嫡子一事,起初只腹诽了句这丫头眼光挺毒,谁料下一瞬就传出他妹妹追着个男人满京城跑。 若不是军务移不开身,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敲晕她的脑袋。 郗令娴垂眸,不温不淡:“不喜欢了。” “可我听他今日话中的意思,王氏有心与我郗氏联姻。” 两年前,琅琊王氏的王章举兵反叛,企图推翻皇朝自立,后来叛乱平定,琅琊王氏家族虽未被殃及,可自此却在军权上被大幅削弱。 虽说保住了中枢的话语权,但没有兵权傍身,腰杆到底不够硬。 王谢两家世家交好,如今王氏弃谢氏转交郗氏,正是看中了郗氏手中的京口兵。 郗氏起家,靠的是流民帅的军事实力,但家族想从军事强宗挤进文化士族,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联姻? 郗令娴脑中一片浑噩,心口如遭了一记闷拳。 前世今生,他可真是一如既往把她当做了官场升迁、为家族筹谋利益的工具。 第32章 终是错付 前世成亲之初,郗令娴和王珏其实也有过一段琴瑟和鸣。 世家公子、高门贵女,地位相当,加之少年夫妻,谁也不是一开始冲着结仇去的。 他也曾为她信手描眉、伴她纵马游船;也曾夫妻一同作画,摘花酿酒。 那时候,王淑媛和王淑慧明里暗里替谢婉仪抱不平,王珏总是毫不留情面申斥。 傻乎乎的她当时还替两个小姑子说话,她当时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中,父兄宠爱,夫君体贴,幸福得能原谅全世界的恶意。 可惜好景不长。 王盾去世,王珏继任家主,于朝堂之上更是青云直上,领中书监、进位侍中,任帝师,一时风头无俩。 琅琊王氏在他手中,继王章之乱后,再次走上声望和权势的巅峰,成为首屈一指的华夏望族。 他身兼重任,朝廷的事千头万绪,自然也就抽不出太多时间来陪她。 新婚燕尔的新鲜期过去,两人性格中的摩擦和冲突也陆续产生. 谢婉仪在她们婚后依旧频频现身王府,与她正牌的婆婆小姑子亲昵无比,仿佛她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她嫉妒、不甘心,却又不能和婆婆发泄; 谢婉仪是客人,说得话绵里藏针,她被激怒了两次,就被婆婆斥责,就连王珏也说她该成熟懂事一些。 懂事? 他分明娶她之前就知道她是什么脾气,先前怎么不说,现在却来要求她懂事。 郗令娴从来也不是吃亏的脾气,夫妻俩吵了几次,王珏干脆宿在了中书省。 她曾在膝下无所出和孝道的双重重压之下,服过一次软,他对此似乎很受用,晚间欢好时,在她耳边喃喃,“你耐些性子,什么不是你的?” 再后来,应当是余氏让周嬷嬷给她下的药起效,她性情愈发喜怒不定。 每看到谢婉仪等对他面露痴慕的女子,都会忍不住吃醋,哭诉,质问,痛骂。 王珏察觉到她难改骄纵蛮横的本性,对她似乎也渐渐失去耐心。 二人渐行渐远。 往事如烟,虽说是上辈子的事,可对郗令娴,其实也就是两三年前。 联姻…… 他上一世也是为联姻娶得她吧。 可怜她竟真的祈求过什么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终是错付。 …… 夏日烈暑炎炎,王珏回府直奔双阙里的书房。 王氏历代家主都爱竹,双阙里的庭院中栽满种类各样的竹子,炎炎夏日时,竹林便是府上最为清凉雅静之地。 “父亲,您找儿子?” 王盾:“让你去探郗叡的口风,如何?” “他们父子俩对郗家这位大姑娘维护得紧,一点口风都不肯漏。” “如此倒更能说明这丫头在郗家的份量有多重。” 王珏面色沉凝,“可郗氏父子不愿意,我们……”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 “说是郗姑娘不愿意。” 王盾疑惑:“那姑娘之前不是对你一见倾心非你不嫁,怎么会不愿意?” 这事居然闹得父亲都知道,王珏耳根隐隐泛热,“具体缘由,儿子也不清楚,已经让人去打听。” 王盾不以为然,“是不是你之前太冷淡,人家小姑娘伤心不高兴了?” “儿子此前没有任何和她亲近的理由。” “怎么没有?听说郗坚这个宝贝女儿长得如花似玉,难道就没有半分引你动心?” “父亲说笑了,儿子无心儿女情长。” 王盾不认同儿子的说法,“寻常官宦子弟在你这个年纪,身边早就有了通房伺候,听说你母亲安排几次都被你拒绝了。” “儿子不喜陌生人近身。” 陌生人? 那联姻的妻子难道就不是陌生人。 王盾忽然联想到什么,“清予,你不会真对谢家那姑娘……” 王珏颔首,”父亲放心,儿子有分寸,谢氏式微,早就不是联姻的好人选,唯有郗氏,才能与王氏相配。” 王盾取出一份文书撂在案上,嗤道:“有这个想法的,可不只是你我父子二人。” 王珏不用看文书便能猜到上面写的什么。 “太子、淮南王世子、余家、桓家……都盯上了郗氏这块肥肉。” 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谁得到郗氏的京口兵襄助,就无异于掌控朝廷半壁江山的命脉。 皇帝打压王氏之心从未熄灭、淮南王更是狼子野心。 “父亲可有应对之策?” 王盾面露鄙夷,似乎一点也没将这些要和王氏争抢的人放在眼里,“我若是猜得不错,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动下作的强硬手段,一个心性单纯的小姑娘,引她倾心喜欢,才是上上之策。” 王珏一怔,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父亲的意思是?” 王盾指尖轻敲案几,沉吟道:“这丫头喜欢过你,论胜算,谁能有你大?” “就算抛开这些不提,单论才学品貌,京中又有几人够资格与你一较高下?” 王珏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世家子弟倾巢而出,为的就是俘获美人芳心; 而王家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没有丝毫作为。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 郗令娴一身水红半臂襦裙,手臂挽着鲛金轻纱所制的披帛,锻炼般的长发直直披垂,甫一亮相太极殿,众人眼中皆是惊艳。 郗坚冷冷扫过,原本目不转睛的视线不得已收敛。 皇帝在后殿穿戴整齐,余皇后被传唤而来。 “朕知晓郗坚续弦是你一母姊妹,可她没本事夫妻和顺恩爱是事实,她所生的孩子也不如原配争气更是事实。” 余皇后脸色一白。 “郗坚为人谨慎谦逊,朕有心收用而非打压,你若欺他爱女坏朕好事,朕绝不与你干休。” 余皇后攥紧衣袖,垂眸道:“是。” 这个皇后当得不可谓不憋屈,可皇帝都憋屈,她能怎么办。 太极殿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郗令娴今日的位置几乎要和王氏的夫人并列。 滔天的权力面前,就是这么现实。 宫中的葡萄美酒很是不错,甜滋滋的,入喉香柔,不涩不辣。 今日父兄都在,郗令娴安心,就让宫女多给自己斟了几杯。 宫女:“女公子别贪杯,这酒后劲不小呢。” 郗令娴漫不经心嗯了声,望着殿中翩翩起舞的舞姬,出了一回神。 “郗姑娘既喜欢这葡萄美酒,孤明日着人往郗府多送一些给姑娘品尝。” 歌舞更换的安静间隙,殿中冷不丁响起的一道清润嗓音勾住所有人的耳朵。 郗令娴颔首道谢:“多谢太子,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淮南王世子萧景施施然起身,“女公子若喜欢小酌,我府上也有一些亲自酿造的青梅酒,比不上剑南春那等珍贵,却也别有风味,女公子若有兴致,不如改日来府上品尝?” 太子只是赠酒水示好,淮南王世子居然直接邀请人过府? 郗令娴察觉到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心底顿时没意思。 拿她当猎物了? “多谢世子美意,只我虽性情贪玩了些,却也还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之理,世子方才所言,恕我难以应承。” 世子萧景暗暗咬牙。 追王清予满京城跑得时候不见你男女授受不亲。 这郗家女,分明看不起他! 第33章 剥蟹 陆续又有余、谢、桓三家的公子开口。 拙劣的搭讪,用意写在脸上。 谢婉仪眸光深深看着郗令娴,轻笑:“郗姑娘可当真是好福气。” 郗颂摇着折扇,“谢姑娘此言差矣,您的福气并不在我姐姐之下,京城谁人不知许、陈两家哥哥都是非谢姑娘不娶,一片真心感天动地。” 谢婉仪脸色一僵。 郗令娴撑腮,缓缓转头,嗔了郗颂一眼。 “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给谢姑娘赔不是。” 郗颂打了下薄唇,“是我失言,谢姑娘勿怪。” 谢婉仪攥紧手心,笑道:“怎会。” 即将入秋,正是吃螃蟹的时节。 今日的宫宴上,就有一道秋螃蟹;贵女们唯恐自己的纤纤玉手沾到螃蟹的腥味,即便有蟹八件,也多不愿意动手。 郗令娴也是如此,她今日这身衣裙是流云纱所制,一匹价百金,若是沾到气味,她可心疼。 郗颂不爱吃螃蟹,有心给姐姐剥,奈何手笨,弄得不成体统。 郗令娴嫌弃:“你老实些吧,我今日不吃螃蟹。” 一片蟹八件与蟹壳蟹肉相触的声音此起彼伏,郗令娴听到两个姑娘的惊呼。 循着余光看过去,隔着几席的位置,就是王珏。 一身雪色长袍衬得他清隽如玉,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那双手正手执一根银质蟹钳,不疾不徐拆解着一只螃蟹。 他动作娴熟,干净,又利落,蟹八件在他手中都成了什么雅致的器物。 剪、锤、铲、镊,轮番拿起,不急不躁,行云流水。 蟹壳被完整接下,蟹黄和蟹肉被一丝丝挑出,整齐码在碟中。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有姑娘悄悄侧目,目光落在那双骨节分明又修长冷白的手上,窃窃私语声从各处响起,压得极低,簌簌不止。 王珏浑然不觉,神色淡淡,仿佛殿中满座喧嚣都与他无关。 蟹肉雪白,蟹黄金灿,淋上姜醋。 他唤来身后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两句,随即便见那宫女捧起那碟蟹肉往女眷席走来。 王淑媛见状打趣道:“谁不知婉仪姐姐最爱吃螃蟹,婉仪姐姐,哥哥这是不是给你剥的?” 谢婉仪心中一跳,她其实也拿不准,可又觉得除了自己席间再没其他人能让王珏费心。 自己对他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表哥表妹一场,这份情谊是别人不能比的。 想到这,谢婉仪的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其他贵女听到王淑媛的话,信以为真,都满眼艳羡看过来。 谢婉仪垂下眼,嘴角微微翘起,手指拢了拢鬓边碎发。 宫女捧着碟子,转过身来,从她席前毫不犹豫走过。 谢婉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碟王公子亲手剥的蟹肉,被稳稳当当停在郗令娴的案前。 满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淑媛望着那碟蟹肉的去向,不觉睁大了眼睛,又看看自己的兄长,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婉仪面色由薄红到煞白,又变成铁青,丰富多彩。 “这,这是闹哪一出,我怎么有些看不懂?”有人哑着嗓子低呼。 “王公子怎么会……” 太子和世子的脸都青了。 好个王珏,果然也是别有用心。 还当他们王家多高尚。 被众人侧目的郗令娴没理旁边瞠目结舌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的郗颂,她目光越过几席人影,而被他逡巡的人似乎察觉到,抬眼看了过来。 隔着满殿灯火,哪一样依旧淡淡的,清冷,疏离,对她微微颔首。 郗颂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姐,我,我怎么觉得好乱啊。” 郗令娴看着那些蟹肉,只觉匪夷所思。 王珏不该是在大庭广众做这些事的人,就算会,那人也不该是她。 可他偏偏如此反常就这么做了。 看来,他和太子、淮南王世子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冲她父兄能带来的权势好处。 怪不得前世娶她进门前曾对她温和纵容过一段时间,不耐下性子放饵,怎么让她这条笨鱼咬钩。 她端起面前的酒樽,一饮而尽。 “阿姐。”郗颂见她不动,小心翼翼探过头来,“你怎么不吃?” “我忽然又不想吃了。”郗令娴收回思绪,淡淡地推到弟弟面前,“给你吧。” “……我不爱吃这个。” 郗令娴的神情落在众人眼底,不免更加纳闷。 以前是郗家的追着王家的示好,怎么突然就反了过来? “吃好了吗?”郗令娴看着郗颂,“吃好陪我出去走走,我觉得闷得慌。” 郗颂擦擦嘴角,施施然站起身,扶着郗令娴的手臂走出殿门。 殿外长廊夜风习习,吹散了郗令娴身上的酒意。 “郗姑娘,郗二公子,你们姐弟二人原是来这躲清净。” 郗颂回身看去。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佩玉带,眉目间带着几分惯常的倨傲,正是淮南王世子萧景。 “世子,阿姐觉得殿中闷热,我陪她出来散散心。” 萧景走到近前,目光在郗令娴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王公子的那碟蟹肉,满殿人都以为是给谢家大姑娘的,谁知竟送到了姑娘案上,这王二公子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郗令娴勾勾唇角,“世子说笑了,王二公子前些日子落了我好大的面子,约莫是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与我赔礼罢了。” “此言差矣。”萧景往前踱步,“郗姑娘不了解男子,王珏其人,对谁都不假辞色,今日却当众给姑娘剥蟹。这可不是一句赔礼能解释的,分明是特意献殷勤。” 郗令娴不想接这个话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长廊尽头倏然多了一道身影。 雪色长袍,芝兰玉树。 月色之下,是另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绝色。 身姿修长,不疾不徐走来。 是王珏。 他目光从郗令娴姐弟二人身上掠过,落在萧景身上,淡淡开口,“世子,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世子,世子似乎对王某颇有微词?” 萧景抱臂睨着来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不敢,琅琊王氏何等煊赫,本世子哪里敢说王二公子的不是。” “只有一事,王二公子莫不是觉得天下之事尽在你手中掌握?当初郗姑娘喜欢你时,你冷淡如冰。现在看到了郗家的好处,又上赶着献殷勤,王公子,如此行径便是你王家家风吗?” “够了。” 郗令娴面色青白交替一瞬,牙关轻咬忍下心头那抹难堪。 “世子和王公子若有事相商,请莫要牵扯到我;此前冒犯王公子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但我如今也早不喜欢了。” “还请两位休要再拿我取笑,若有下次,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愤而转身,郗颂忙追上去。 萧景偏了偏头,目送佳人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看向王珏时,笑意里多了几分挑衅,“王公子,郗姑娘貌似不太领你的情。” 王珏没将萧景的话放在心上,目光平视着前方长廊深处。 “王某行事自有主张,不劳世子费心。” 远处的宫灯明明灭灭,将男人长身玉立的冷峻身影拉长。 萧景低低冷哼了声,“那就祝王二公子好运。” 如花美眷,背后还能带来无限荣耀。 此等绝色,萧景也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第34章 为什么全都变了 郗颂从没见过姐姐脸色如此难看。 阿姐是真的不喜欢王二哥了? 女子的心思可真是多变。 郗令娴回到席间,谢婉仪身边的谢婉茹和王淑慧等立刻投来一记恨不得吃人的眼神。 好笑。 郗令娴今日的好脾气彻底告罄,忍无可忍,“谢三姑娘若是螃蟹不够吃就再招呼宫人去取,瞪着我也没有多余的螃蟹给你。” 又看向王淑慧王淑媛,“还有你们,本姑娘不过一时兴起喜欢了个男人,你们却如此不依不饶,不知道的还当我留下什么案底?” 王淑慧和王淑媛被她这等大胆之言惊得瞠目结舌,一时噎住,说不出话。 谢婉茹面色青白交替,若是眼神能杀人,郗令娴只怕早被撕成了碎片。 谢婉仪下颌绷得很紧,“郗姑娘,婉如和王家妹妹并没有恶意,只是没想到清予哥哥今日为何会……” “没想到就去问他啊,絮叨我算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尔等欺软怕硬,不敢去寻你们好二哥的不痛快?” 这话可是戳中王淑慧姐妹二人的痛处。 纵然王淑慧和王淑媛和王珏一母同胞,可面对这位性情冷肃的二哥,她们也从来不敢多加放肆。 平时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不敢乱了规矩,更别说拿这些女儿家的琐事去烦扰他。 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郗颂瑟瑟缩在郗令娴身边,“阿姐……咱们说话可以稍稍委婉一些吗?” “不会。” 郗颂:“……” “瞧你那怂样,看来的确该让大哥好好督练你来几个月,明日卯时起身,先练武,再温书,听见没有!” 郗颂:“……” 他这张破嘴,惹她干什么。 ^ 王珏再次落座入席,身后的长随伏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看向王淑慧王淑媛两个妹妹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 两姐妹心虚地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兄长。 谢婉仪望着这一幕,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全都变了,所有的男人都开始追着郗令娴? 就因为郗家的有兵权? 这些人竟如此浅薄? 就没想过,一个行径粗鄙又跋扈的女子怎么做好后院的主母正妻,如何能应对家中各房的亲友往来和人情世故。 糊涂,一个个都为色所迷脑子糊涂了。 别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连表哥也这样? 同谢婉仪一样嫉恨冲天的,还有余氏郗瑶母女。 “母亲,您看到了吗,王、王珏居然给她剥蟹,这,这些男人都是怎么了,难不成都被郗令娴那个狐媚子勾住了?” “母亲,不能让她嫁到王家,那样的话我就这辈子都被她压一头,我不要!“ 余氏抿了口茶,目光沉沉看着牙尖嘴利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的郗令娴。 没曾想,比起郗叡和郗颂,最碍她眼的竟然是这个丫头片子。 “以后休要说出除掉谁这种话,闹出人命的争斗是最蠢的。” 郗瑶一愣,“那您的意思是……” 余氏侧过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郗令娴心比天高,太子世子都不放在眼里,对付这样的人,死不算什么,把她碾到尘泥里才是让她比死更痛苦。 “女人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那张脸和那层清白。”她声音轻得像一阵烟,“脸毁了,嫁不了好人家;清白毁了,她不嫁也得嫁。” 郗瑶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方才的委屈和不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母亲,您,您有主意了?” “过几日,淮南王府有一场赏菊宴,人多眼杂的,谁知道会有什么人。“余氏顿了顿,”到时候,让她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至于见了之后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你父亲再有本事,也遮不住这样的丑闻,到时候只能认命草草把人嫁出去是正经。” 郗瑶终于笑了起来,方才还嫉妒发狂的脸此刻全然变了一副模样,“母亲高明!” “郗令娴好看是好看,可她那个脾气,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保不齐哪天被打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即便是父亲也不好再插手出嫁女儿的家务事。” “母亲,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行了行了,等事真的成了再说这些,别高兴得太早。” 郗瑶却已经好像看到了计谋成功后、郗令娴被万人唾骂鄙夷的悲惨模样,抿着嘴角得意笑出了声。 …… 女眷之中不过嘈杂,有皇帝和各世家家主坐镇的席上才是真正的暗流涌动。 龙椅之上坐着的是皇帝,可真正让众人敬仰畏惧的却是当朝的王太尉王盾。 皇帝见怪不怪,早已麻木。 他已将近不惑之年,却始终不得掌握实权,古往今来怕是也找不到比他还憋屈的皇帝。 江山是世家打下来的,皇位是世家扶持他坐上。 他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余地,否则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换掉。 “郗公抵御江淮,护我河山,朕再敬郗公一杯。” “陛下谬赞。” 郗坚不卑不亢举杯饮了。 一曲终了,殿中乐声忽变。 原本雄浑的军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缠绵婉转的丝竹声;舞姬鱼贯而入,衣袂翩跹,为首的女子身段婀娜,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水的眸子。 郗令娴眉头微微蹙起,这女子…… 领舞女子舞姿窈窕婀娜,盈盈扫过殿中,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尤其在郗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殿中男人们看的兴起,有几个将领眼睛都直了,皇帝也不恼,端着酒樽,笑吟吟的。 领舞女子舞到酣处,一个回旋转身,面上的轻纱飘然落下。 郗令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僵住。 那是一张与她去世的母亲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眉眼含春,一颦一笑都带着刻意撩拨的风情。 晚娘? 不对,前世她明明在自己出嫁一年后才出现在建康,怎么会…… 郗令娴猛地僵住,似是想到什么,脊背无声冒出一层冷汗。 不一样了。 这辈子完全不一样。 郗令娴下意识看向父亲。 郗坚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端着酒樽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令娴袖下的手倏然攥紧,她咬着牙,目光冷冷扫过高堂之上的人。 是谁,谁找了一张酷似母亲的脸送来,目的何为? 越过殿中的喧嚣,郗令娴不设防对上余皇后抬眼望过来的眼眸。 对方挑了挑眉梢,冲她笑了笑。 令娴心中咯噔一下。 她扫了眼郗瑶身侧。 余氏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 第35章 愚蠢 郗令娴心中泛起一股恶寒,余皇后干的?她图什么? 余氏是她妹妹,她却给自己妹夫找像他原配发发妻的女人? 一曲舞毕,那舞女盈盈拜倒,端着酒樽,袅袅婷婷走到郗坚案前。 “将军~”女子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奴家敬将军一杯。” 买点的目光都落在这边,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郗坚半个眼神没给。 那舞姬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退去,往前踱了半步,声音愈发婉转。 “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奴家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将军,实乃三生有幸……” “够了!” 郗坚陡然站起身,不轻不重地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他脸色铁青,那双在战场上能让敌军一眼胆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面前女子那张脸。 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惜和动容,只有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震怒。 “谁派你来的?” 舞姬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酒樽的手微微发抖,“将军,奴家只是……” “我问你!”郗坚目光凌厉如刀,“谁派你来的?” 舞姬被他的气势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看向皇帝和皇后的方向,仓惶又无助。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爱卿,这是朕和皇后的心意。 郗坚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对上他的目光,“朕听闻爱卿对发妻一片痴情,发妻红颜薄命,爱卿心中必定悲痛难当。朕怜你劳苦功高,又念你情深义重,这才寻了这么一个女子——” “朕想着,有这么一个人在你身边伺候着,也算是一点慰藉。” 郗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落在那舞姬脸上,那张与亡妻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 像。 是像。 可越像,他越觉得恶心。 “慰藉?” 郗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方才压着怒意的冷硬,而是一种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撕裂什么东西的沉怒。 他看向皇帝,一字一顿: “陛下说,让臣以这个女子,慰藉臣的丧妻之痛?” 皇帝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爱卿,朕是一片好意——” “好意?”郗坚的声音陡然拔高,殿中所有人都被这声震得一颤,“臣的妻子,是臣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妻。她是郗家的主母,是臣一双儿女的母亲。她陪臣熬过最苦的日子,替臣撑起这个家。” 他猛地转向那舞姬,目光如刀: “你,你算什么东西?” 那舞姬被他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颤,酒樽从手中跌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你觉得你长了这样一张脸,就可堂而皇之替代她?”郗坚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冷厉,“你不配。” 那舞姬的脸色从煞白变成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一片死寂。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笑意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难堪还是恼怒的青白。 “爱卿,”他的声音冷下来,“朕不过是一片好意,你——” 郗坚转过头,直视着皇帝,目光灼灼,不退不让,“陛下是觉得,臣的妻子,是可以被一个舞女替代的?” “臣的妻子,”郗坚喉间一哽,顿了顿,一字一句,“臣的妻子,她活的时候,是臣捧在手心里的人;她走了,也是臣心里唯一的妻。” “任何顶着她的样貌出现在臣面前之人,都只会让臣觉得无比恶心!” 那舞姬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郗坚没有再看她。 他朝皇帝行了一礼,“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等皇帝回应,转身便走。 经过郗令娴案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爱怜,有痛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郗令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看向殿中还跪在地上的舞姬,又看向皇帝脸上那副僵硬的表情。 这些年,多少人妄图用美色打通父亲身边的渠道,却都铩羽而归。 今日这出,皇帝难道真觉得是对功臣的赏赐? 真是活该他做傀儡! …… 王珏坐在席上,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郗坚身上。 从那个舞姬端着酒樽走近,到郗坚陡然起身,再到那句“你不配”掷地有声地落在殿中。 他看着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皇帝递过来的“好意”摔了个粉碎。 满殿寂静中,他看见郗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是当真对发妻情深意重至此?还是做戏给众人看借此推拒皇帝在他身边埋下暗桩? 不得而知。 王珏垂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父亲的方向。 王盾坐在群臣之首的位置,面前的金樽里酒液未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面色很淡,看不出喜怒,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连皇帝的脸色变化都不曾让他的眉头动一下。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王珏微微颔首,极轻极淡,王盾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移开了视线。 殿中的死寂还在持续。 皇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 群臣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出声。 王盾放下手中的酒樽,动作很轻,金樽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可在这一片死寂中,那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他直起身,一揖道:“陛下。” 皇帝的目光猛地转过来,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王盾对上他的目光,面色深邃,看不出情绪。 “郗公与发妻恩爱情深,这些年身边不曾有过旁人。臣以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轻描淡写,“他若想找个人来替代妻子,何须劳动陛下动手?” 王盾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揭开了皇帝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是皇帝,可这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连往一个将军身边塞个人,都能被当众打回来,还要被王盾不咸不淡地敲打一句“何须劳动陛下”。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酒樽,指节泛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王太尉说得是。”他的声音干涩,“是朕……思虑不周。” 王盾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王珏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樽,饮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喉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朝堂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皇帝不甘心做傀儡,门阀不肯放权,郗坚这样手握兵权的将领,便是双方都要拉拢、都要试探、都要提防的存在。 今晚之后,没有人会想皇帝是不是被人算计, 都是他自己蠢。 第36章 她到底有什么好 宴罢,夜色已深。 皇帝大约是存了弥补的心思,郗坚已走,赏赐便给了郗令娴。 锦缎十匹,玉如意一柄,金镶玉步摇一对,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郗令娴领了赏,面上恭恭敬敬地谢了恩。 马车辘辘,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郗令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爹爹离席时的背影。 车停了,侍女扶她下车。 前院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爹爹回来了吗?”她问。 门房躬身答道:“家主回府便去了书房,一直没出来。” 郗令娴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在垂花门前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拐了方向,朝前院走去。 桃枝在后面轻声唤:“女郎,夜深了——” “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爹爹。” 她走得很快,裙裾被夜风拂动,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院的仆从见了她,没有人敢拦。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令娴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案上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光晕昏黄而黯淡。 她绕过屏风,脚步忽然停住了。 郗坚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怀中抱着一幅画像。 那画轴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他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抚过画上的人,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郗令娴看着爹爹怀中的画像,心中一酸。 画中的母亲还很年轻,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那是爹爹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纪,再也没有老去过。 郗坚的手指停在画中人的眉眼上,嘴唇微微翕动。 那道挺直的、在战场上从不曾弯过的脊梁,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阿沅……”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日有人……长了一张像你的脸。”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不是你,谁都不是你。” 郗令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站在屏风后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郗坚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谁在那里?” 郗令娴吸了吸鼻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爹爹,是我。” 郗坚怔了一瞬,“梵梵,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郗令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烛光下,父女二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两棵相依的树。 “爹爹,”她的声音有些哑,“您别难过,娘亲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伤心的。” 郗坚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和方才抚摸画像时一样轻,一样小心。 “梵梵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亲。”他说,“你娘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得这般漂亮,不知道得多高兴。” 郗令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郗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女儿的头轻轻揽在肩上。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爹爹,”她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今日殿上……那个舞姬,是皇帝的意思。往后这样的人。。” 郗坚轻轻嗯了一声。 郗令娴抬起头,“不止是往您身边塞人。今日淮南王世子和王家那一出……” 郗坚的眉头微微皱起。 “爹爹,如今各家对郗家虎视眈眈。这件事,躲不过的。” 郗坚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他当然知道。郗家如今兵权在握,皇帝忌惮,世家拉拢,而一个嫡女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一桩婚事。 郗令娴抬起头,目光平静。 “爹爹,您可希望郗氏能扬名显身,与王谢并肩?” 郗坚怔了一瞬。 “女儿是郗家的嫡长女,婚事不可能由着我自己的心性。与其等别人来挑,不如我们自己选。萧家、谢家、王家……我们自己选一桩对郗家最有利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 “女儿想过了,若是不谈感情,只当是一桩差事。女儿自信,不管嫁给谁,操持家务、应酬往来、替夫君分忧,这些事,女儿做得来。” 郗坚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提起婚嫁时应有的羞怯,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只有一种过于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女儿,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姑娘,应该想着明日的花钿戴什么颜色,应该为了哪个少年郎的一个眼神辗转反侧,应该憧憬着凤冠霞帔、良人执手。 可他的女儿,却用一种谈论生意的口吻,和他说“嫁给谁都可以”。 郗坚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他伸出手,将女儿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肩上,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梵梵,你听为父说。” 郗令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为父这辈子,对不起你母亲。”郗坚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嫁给我的时候,郗家还没有今日的声势。她跟着我吃苦、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人却没了。为父常常想,若是能重来一次,为父宁愿不要这些兵权、不要这些虚名,只要她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的手掌覆在女儿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梵梵,为父不求郗家的荣耀能比肩王谢,也从来没有那样的野心。” 郗令娴抬起头,对上爹爹的目光。 烛光下,郗坚的眼睛是红的,他看着女儿,一字一顿: “为父只求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那些虚名、权势,都是给别人看的。为父挣那些,无外乎是想让你过得好。” “至于嫁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不想嫁,为父养你一辈子。你想嫁,就嫁你喜欢的人。” 郗令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郗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几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案上那幅画像安静地躺在那里,画中的女子依旧温柔地笑着。 * 回府的马车上,余氏一言不发。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灯明明灭灭,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郗瑶坐在她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觑了母亲一眼,余氏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郗瑶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她缩了缩肩膀,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余氏下了车,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裙摆被她带起的风拂得簌簌作响。 郗瑶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乎要跟不上母亲的脚步。 一路上的丫鬟婆子见了她这副神色,纷纷低头避让。 进了正院,余氏的脚步才慢下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灯火通明,丫鬟们已经备好了醒酒汤和热茶,一切都妥帖。 “都出去。” 丫鬟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余氏站在案前,忽然伸手,抓起一只,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碎屑飞出去老远,有一片擦过郗瑶的裙角,把她吓得浑身一颤。 “母亲——” “砰——” 第二只茶盏也碎了。 余氏的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都死了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她到底有什么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断裂。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郗瑶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母亲,那个永远端庄得体、笑不露齿的母亲,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 愤怒、不甘、绝望。 余氏转过身,背靠着桌案,浑身还在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她死了多少年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十年?十二年?”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手指在发抖。 “十二年。她死了十二年了。” 她的声音忽然又尖锐起来,“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他总能忘了她。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他总能看见我。可是——” 余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有了泪光。 “可他当着满殿人的面,说他心里只有韩氏一个妻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算什么?” 郗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拉住母亲的袖子:“母亲……” 余氏低头看着女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郗瑶怔怔地看着她。 “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又低低地念了一遍,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堂屋里安静下来,满地碎瓷片映着烛光,像一地碎掉的月亮,冷冷清清的。 怎么也拼不回去。 第37章 巫蛊秘术 夜色朦胧,秋霜风雨。 王珏披着一身单薄雪衣立在窗前,秋日的夜寒意渐重,雨珠被秋风裹挟,窸窸窣窣砸在男人如玉的面颊。 阿虎捧着热茶送进来,见状唬了一跳,“公子怎么站在那淋雨?仔细着了风寒。” 秋日的雨怪异着,看着雾蒙蒙的,雨势不大,但即便撑伞,也照样能吹得人满脸雨水。 王珏神色凛然,右手掌心的一串翡翠玉珠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 郗家比他预想的难对付。 “公子,周先生和陈廷大人求见。” 王珏挑了件雪色长袍穿戴整齐,才不急不慢道了句“传。” 宫宴上发生的事,周先生和陈廷都已听闻,二人讶异,郗家那位千金,竟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 一个月前,还喜欢公子喜欢得非君不嫁满心迟暮,怎的如今就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这位高门贵女的这喜好更迭是不是有些过于仓促了? “公子。” 王珏垂着眼帘,亲自斟了两盏茶,推到周先生和陈廷案前。 “谢公子赐茶。” 周先生:“公子……” 王珏木然坐着,“世家家主中,有宠爱女儿这个名声的不少,说是宠爱,其实不过都是当金丝雀养着,闲来无事逗弄一番。平时怎样都可以,可若是关乎家族利益取舍,什么掌上明珠,都要为之让路。” “我本以为郗坚也是如此。” 周先生眸色阴沉,低声道:“公子,太子和世子皆是虎视眈眈,有些事,当断不断,容易节外生枝。” “郗家不愿意,郗令娴那个随心所欲的高门贵女也早变了心肠,她父兄权势滔天,饶是我琅琊王氏如今也无法对其强硬逼迫,岂是我不想当机立断?” 周先生垂眼道:“郗公珍爱女儿,此事的突破毫无疑问在郗家大姑娘;我有一同窗故友,曾在南疆游历,才知这天下之大,竟是无奇不有。” “南疆有一种秘术,可以控制人的思想和心智,被施术的人,对另一方会至死跟随不离不弃。” 此言振聋发聩,大胆至极。 王珏轻掀眼皮,瞧着周先生。 陈廷觉不妥,“郗公沉深机敏,见多识广。若是被他发觉,王、郗两家便是不共戴天。” 周先生:“公子,恕我直言,能想到这些奇异之术的不会只有我,若是别家捷足先登,彼时对公子、对王氏都不亚于掣肘一击。” 王珏抬手轻拧眉心。 琅琊王氏能在世家倾轧争斗的乱世走到今日,历代家主便不可能是什么品德贤良的正人君子,王珏为宗子,自幼耳濡目染。 只要能成事,巫蛊秘术算什么? “都有些什么,说来听听?” 周先生微怔,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木匣呈上。 “公子所求,是郗姑娘对您看起来非君不嫁的情意,南疆的众多秘术中,傀儡术和情蛊虫都可圆公子所愿。” “情蛊虫?” “是,此乃男女之情中最为立竿见影的秘术……” 周先生欲言又止。 王珏闭了闭眼:“说。” “此技虽好,然情蛊若想拥有奇佳之效,须将巫蛊虫的母虫移到公子身上,子虫则下给公子想的那人,如此那人的身心喜怒都会系于公子一人,一生一世为公子所控。” 全然归他所有? 听起来有点意思。 陈廷觉得都疯了,“公子三思啊。” 周先生不满:“陈廷,你何时如此妇人之仁,朝堂之事,若都如你这般,公子往后还如何事事占领先机?” 陈廷怒道:“姓周的,你是想害死公子吗?郗叡父子是好惹的?若是郗家女一夜之间性情巨变,他们岂会不生疑心?” 两个幕僚各执一词。 阿虎看向王珏。 男人长眸中不见一丝温情,“这样的好东西,用在一柔弱天真的女子身上未免浪费。” 陈廷松了口气。 周先生也没再多问。 …… 郗坚领中书令,庆功宴后的第二日便有小黄门送来了印鉴以及需他批阅盖戳的公文。 郗叡则心无旁骛,专心开练郗颂。 郗颂被余氏照养这些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余氏和郗恢都有心养废他,怎么可能让他乐意读书习武。 郗叡上次在家练出来的那些底子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 一切从头开始的郗颂苦不堪言。 “阿姐,救我!” 令娴带着食盒来演武场慰问兄长弟弟,被郗颂抱住哭唧唧半晌不松手。 郗叡手持马鞭,语气冰冷,“你就是把爹喊来都没用,我不在家时你都做了什么,小小年纪就虚成这样?” 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被说虚,哪怕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大哥,你太过分了!” 郗令娴拨开弟弟的手,“他没少和郗恢一同出去纵情饮酒。” 郗叡对上京世家公子哥儿的做派早有耳闻,鹰隼的视线扫去,凌厉如刀,“你可有和他们一同服用五石散?” 郗颂连连摆手,“这个真没有!爹爹再三叮嘱,我实在不敢,倒是郗恢,他吃了好几次。” 郗令娴嗤了声,傻子。 用过茶水点心,郗颂重又被揪回,扎马步,腿绑沙包负重跑,打拳。 当日黄昏时分,郗颂是被两个小厮架回畅远堂,又架进浴桶。 洗去一身臭汗,郗颂趴在床上,让两个小厮给自己捶腰捏腿。 大丫鬟碧雯递上热茶,又道:“他们笨手笨脚的,哪里做得来这些事,还是奴婢伺候二爷吧。” 郗颂一口气喝完茶,摇头:“你给我上药吧,身上好多处都青了。” 碧雯忙让小丫鬟取了药盒来,将郗颂的衣袖挽上,果然看到几处青紫。 “大姑娘来了。” 小丫鬟的通传声刚落,就见一身云水蓝灯笼裙的郗令娴袅袅婷婷而来。 郗颂看到亲人,眼泪横流,“阿姐,大哥就是个魔鬼!” “他让我以后必得卯时就起,除了练武,还要在三个月内熟读春秋论语,这还不如杀了我!” “咱们大哥是少年英雄,多少世家公子求着他指点一二还不得呢,就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郗颂吸吸鼻子,直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姐姐,“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你别说嘴,就你现在这身板,真未必是我对手。” “我会凫水、舞剑,还会使短刀,你会什么?” “……” 郗叡教训一整天都不如郗令娴这两句带来的打击大。 打趣一番后,郗令娴没忘记顺毛,“好了,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菘菜羊肉羹,辛苦一日,多补补。” 郗颂重又瘫到床上,生无可恋,“手臂抬不起来。” “阿姐喂我~” 做弟弟的,难得撒个娇,令娴没拒绝。 接过桃枝递来的碗勺,“来来来,我的二公子。” 郗颂痛快喝了两碗,身心舒畅。 令娴取过帕子,刚要递去给他擦擦,却有一道身影快她一步。 只见碧雯半蹲在郗颂床前,熟稔地抬手替其擦了擦嘴角,郗颂浑然不觉,只还笑着和令娴说话。 郗令娴一顿。 丫鬟忠心得用,是好事。 可碧雯…… 貌似是余氏拨到畅远堂的。 第38章 习武 摸准父亲下衙的时辰,郗令娴带着给父亲准备的药膳去了前院书房。 赵五见了她,远远躬身快步上前,接过桃枝手中的食盒。 “女郎来得不巧,三公子在里面,可能要劳烦女郎您稍候片刻?” “无妨。” 郗令娴不甚在意,抚了抚鬓角步摇的流苏,百无聊赖问道:“三弟可是找父亲上报功课?” 赵五:“属下方才听了两句,好像是三公子也想随大公子一道学武。” “……” 郗令娴盯着书房门,沉沉的眼底墨色逐渐凝聚。 一门之隔 “父亲,大哥英勇善战,儿子真心敬服,现今二哥随大哥学武,儿子身为郗家一子,也想学些本事将来光耀门楣。” 郗坚头也不抬,“家塾中文武师傅都有,你既有这份心思,日后多加勤学苦练就是。” 郗恢垂着眼眸,“父亲,孩儿敬仰兄长,想请求兄长指教。” 郗坚顿了下,抬眸,“是因为最近你大哥教老二习武,所以你也动了心思?” 郗恢不否认。 “你和你大哥提过了吗?” “没有。” “这不算大事,为何不直接和你大哥说。” 郗恢怔愣一瞬,抿了抿唇,“大哥自幼跟在父亲身边,儿子与兄长偶有碰面,也不敢贸然插话,兄长性情刚直,儿子唯恐自己自己笨嘴拙舌,惹得大哥不快。” “此番……难得大哥二哥都在府上,儿子并不是非要学什么厉害的功夫,只是想随大哥二哥多亲近,将来能学得大哥一些皮毛,为父亲分忧也是好的。” 郗坚深深看了这个儿子一眼。 “阿颂被练,是你大哥看不惯他一身浪荡子弟的虚浮气,你比你二哥沉稳许多,犯不着如此。” 郗恢眼睫微颤,“可……” “若你执意想去,这等小事,直接和你大哥提。“ 郗恢拱手:“是,儿子明白了。” “家主,女郎来看您了。” 郗坚眼底骤然浮起一抹含笑的软意,“快让她进来,怎么不早传话,这几日风大,怎么能让女郎在外面等着?” 赵五推开一侧房门,躬身把郗令娴请了进去。 郗恢颔首:“见过长姐。” “三弟有礼。” “长姐与父亲有事,我先告辞。” “慢走。” 郗坚喝上女儿带来的羹汤,眉眼都柔软下来。 “还是女儿孝顺,你阿弟这几日竟鬼哭狼嚎去了。” “女儿听赵五说,三弟也想和二弟他们一起?” 郗坚朗声笑道:“爹爹还没糊涂,你大哥愿意教谁,那是他自己的事;老三想一起,就自己去和老大说,为父不会越俎代庖。” 异母兄弟,关系本就隔着一层; 若他为此要求长子,必然会寒了长子的心。 郗坚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他也并不觉得自己偏心,他的三个孩子没了母亲照拂,若他这个做父亲的再不偏爱一些,岂不就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暖山居,余氏听儿子说完,腾地站起来。 “你是哪根筋不对?想跟着郗叡学?” “娘,儿子多亲近大哥二哥,在父亲那边是没坏处的,您难道不明白?” 余氏明白,可她不甘心。 她已经矮了韩氏一截,凭什么她的孩子还要通过讨好韩氏的孩子才能在父亲面前露脸。 老天不公,郗坚不公! “你别想得太简单,郗叡年长你许多,又在战场真枪实剑摸爬滚打了几年,岂是你能应付得来的?” “若他假借教习害你怎么办?” “不会的,若如此,他名声也会彻底毁了。” 余氏没话说了,从嫁妆里挑了一柄徽州的松烟墨,让郗恢拿去给郗叡。 “既有求于人,面上就绝不能失了礼数让人挑出错处。” 郗瑶愤然,“母亲,这松烟墨价值千金,您这么拿来送给……” 余氏眼风凌厉,郗瑶噤声。 郗恢:“多谢母亲。” 当日午后,郗恢手捧礼盒,绕了府上大半庭院,亲赴定风堂。 郗叡闻听来意,毫不犹疑应下郗恢所求。 郗恢一肚子腹稿顿时毫无用处。 “这墨你也拿回去,自家兄弟哪里讲究这些。” 郗恢执意不肯,郗叡推让两番,没再客气,坦然收下。 翌日卯时,郗府的演武场多了一道清秀瘦弱的身影。 郗恢读书是背地里用功,习武却没法背地里,和郗颂一样,都是文弱瘦削的身板。 两个沙包绑上了腿,别说跑,他连走都吃力。 当日傍晚,被小厮架回去的,换了个人。 余氏看到儿子的惨状,觉得郗叡是故意的,他肯定什么都知道了,借机报复到自己儿子身上。 采菱如今是郗恢院里未过明路的通房,院里人人称一声采菱姑娘。 被逐出栖鸾阁,郗恢就是采菱全部的指望,郗恢的衣食起居都是他无微不至照料,冷不丁看到郗恢被抬着回来,采菱吓得摔了茶盏。 “儿啊,你别练了,咱们好好读书就是,不吃这个苦行不行?” 郗恢一口气喝光采菱端来的一盏茶,本想说自己要坚持不可半途而废,可手臂酸痛,大腿酸乏,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 他有点犹豫。 采菱柔声:“三爷,您别练了,大爷教二爷肯定是真心的,对您可就不好说了,若他暗中使坏害您如何是好?” “习武不是小事,三爷若想学,不妨跟着家塾的武学师傅,他们必定是不敢怠慢和敷衍三爷的。” 余采菱能在余氏和郗恢这保下自己的命,还有了通房的名头,得益于她机灵会说话。 方才这番,就说到了余氏心坎上。 “可不是,儿啊,你听娘的,别冒险,娘可就一个指望。” 郗恢咬牙,“我若一天就放弃,岂不让满府的人都知道我连郗颂都不如。” “不行,我势必要坚持,郗颂都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不行。” 余氏没辙,只好由他去。 郗恢咬牙又坚持了两日,郗叡眉心越来越紧。 “三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请说。” “世间事,无一不讲究天资,天资一份,胜过勤勉十分;但恕我直言,你的筋骨身形,并不适合习武,强行练习,我怕会伤了你。” 郗叡一副体贴兄长的语气,“人各有所长,习武不行,还可读书,同样可以为国效力。” “莫要勉强自己。” 听到这些话,郗恢破天荒的不曾觉得羞恼,反是由衷松了口气。 当晚,郗令娴姐弟三人齐聚栖鸾阁。 郗令娴听郗颂说完,笑得前仰后合。 郗叡:“……有那么好笑吗?” 他说得都是实话。 “大哥你但凡委婉一点,余氏和郗恢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谁能想到你……哈哈哈哈,不行,太好笑了。” 郗颂捕捉到关键,兴奋自得反问:“大哥,照你这么说,我是天生练武的料子?” 郗叡冷冷扫他一眼。 “将就,你我一母同胞,我对你多一分耐心。” “……” 第39章 纵马 翌日 晨光照进窗棂,室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郗令娴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秋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是个风清气朗的好天气。 “姑娘,”桃枝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笑,“沈姑娘和纪公子来了,说是要邀您去九龙山跑马。” 郗令娴微微挑眉:“这个时候的确适合纵马山林。” 桃枝笑着伺候她梳洗,一边替她绾发一边道:“沈姑娘说了,这几日秋高气爽,九龙山的枫叶正红,再不去便要等明年了。纪公子还说,他新得了一匹好马,要让姑娘瞧瞧。” 郗令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想起昨夜父亲说的话,心下舒坦踏实。 “把那套赤红的骑装取来。” 桃枝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取了。 那套骑装是大红色底,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缘边,腰间束一条同色的革带。 郗令娴换上,站在镜前打量了片刻。 赤红的颜色将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胜雪,眉目间那股子沉郁之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烈焰般的明艳。 桃枝看得呆了呆,由衷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郗令娴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眼底有了几分久违的鲜活气。 前厅里,沈青黛正等着,见她出来,眼睛顿时亮了:“梵梵!你这身真好看!” 沈青黛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就该这么穿,鲜亮色就得配你这样的大美人。” 三人刚走到二门,便见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队十来个精壮的侍卫。 为首的那人三十出头,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如鹰,见了郗令娴,抱拳行礼: “姑娘,将军吩咐,让属下二人随行保护。” 郗令娴颔首,“有劳。”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便稳稳地迈开了步子,身后的侍卫队鱼贯跟上。 出了城门,视野骤然开阔。 秋日的原野一片金黄,远处的九龙山层林尽染,红枫似火。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爽得让人想大声喊出来。 郗令娴策马跑了一阵,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口气,在这风里、这旷野上,终于彻底散了。 她放慢了速度,等身后的沈青黛和纪如川追上来。 沈青黛:“梵梵,你慢些!我都追不上!” 纪如川骑在一匹白马上,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你们看我这匹马如何?上个月从西域来的,花了我好大的功夫才弄到手。” 郗令娴看了一眼那匹马,点了点头:“看着皮毛就知道是匹好马。” 纪如川啧啧称奇:“你今日心情很好的样子,有什么好事?说来给我们高兴高兴。” 郗令娴目光越过二人,落在远处的九龙山上。 山巅的枫叶红得像一团火,在阳光下灼灼地烧着。 “没什么啊,这么美的风景,这么好的日子,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纪如川:“你现在可是全京城有名的香饽饽,众星捧月的感觉怎么样?” 沈青黛:“我觉得都不好,那些浮浪子弟不靠谱,梵梵,你可别被那些花言巧语哄骗,男人那张嘴最会骗人。” 纪如川:“哎哎哎。” “又没说你,你哎什么,认识这么久,我早就不把你当男人了。” 纪如川:“……” 郗令娴朗声笑了。“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我要玩个尽兴,不提什么男人,扫兴。” 她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一下,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朝前奔去。 赤红的骑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在秋日的原野上恣意燃烧。 “走!比一场,谁最后到山顶谁请客!”她的声音被风送回来,带着几分难得的飞扬。 沈青黛和纪如川对视一眼,笑着催马追了上去。 身后,一队侍卫紧紧跟随,马蹄声如雷,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湛蓝的天空。 …… 暗卫将消息传到王家时, 王珏他正在书房里临帖。 “郗家姑娘去了九龙山,说是和沈姑娘、纪公子一同跑马。” “郗将军派了两个亲卫,带了十几个人跟着。” 王珏的笔顿了一顿。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小小的黑云。 他看了一眼,搁下笔,面上没什么表情。 暗卫站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却见他已经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朝内室走去。 “公子?” “备马。”王珏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 长安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是”。 王珏换了一身玄色的骑装,比平日的深衣短了些,袖口收窄,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革带。 较之平日一袭雪袍的温润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宛如昂扬峥峥悬立在天地间的一柄宝剑。 侍卫长安牵着马,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公子,咱们去哪儿?” 王珏翻身在马上坐定,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隐隐可见的九龙山轮廓。 “九龙山。” 说完,轻轻一夹马腹。 路两边的枫树已经开始泛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想到此行目的,王珏眉心微蹙。 他不太习惯这种行径。 朝堂上的博弈、世家之间的周旋,他有的是手段和耐心。 可面对郗令娴,那些手段…… 倒不是不能用。 她这个人,说聪明也聪明,说单纯……也确实是单纯了些。 他见过太多人在算计里沉浮,而她的那点心思,在他眼里几乎透明得像一张宣纸。 他若真想用什么手段,有一百种法子让她乖乖就范。 真的逼他到绝境,情蛊虫和傀儡术算什么。 从叽叽喳喳倾心痴慕到冷不丁忽然开始躲他,再到父亲想收拢郗氏为己用,王珏头一次觉得老天爷在和他开玩笑。 能哄回来是最好。 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方山路转过一个弯,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少女的笑语。 王珏不动声色,放慢速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口。 “公子,前面好像有人。”长安提醒道。 王珏嗯了一声。 山路转弯处,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一身赤红骑装的姑娘,在秋日的阳光下,明艳得像一团流动的火。 王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第40章 我不愿意嫁你 山路转弯处,两拨人马不期而遇。 郗令娴看到骑在黑马上的身影。 玄色骑装,身姿修长,端方持重,像是这山间最从容的一缕风。 怎么是他。 沈青黛最先反应过来,压着嗓子“呀”了一声:“王、王大公子?” 纪如川也看清了来人,随即拨马上前半步,拱了拱手,“王公子。” 王珏的目光从三人面上掠过, 微微颔首,声音不咸不淡:“纪少爷,沈姑娘。” “王公子也来跑马?”沈青黛硬着头皮接了一句。 “嗯。”王珏淡淡地应了一声。 郗令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纪如川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正想说些什么把这场面揭过去,王珏却先开了口。 “九龙山的跑马道我许久没走了,今日正好遇上,不如一同跑一程?” 纪如川和沈青黛对视一眼。 王珏是什么身份? 琅琊王氏的嫡长孙,王盾的儿子,这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他开了口,他们怎么好拒绝? “纪如川斟酌着措辞,“王公子有雅兴,我们自然——” 话没说完,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 郗令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从两人身侧窜了出去。 赤红的骑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便冲出去数丈远。 王珏看着那团远去的火焰,目光微微一凝。 随即缰绳一抖,黑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追了上去。 沈青黛和纪如川落在最后,面面相觑。 山道上,赤红与玄黑一前一后,马蹄声如急雨。 郗令娴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眉头微微蹙起,手中马鞭一扬,催得更急。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太荒唐太可笑,她追在他身后的时候,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现在却为了得到她父兄的襄助放下身段。 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她已经不想看见他,不想和他说话,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要和她并辔而行。 郗令娴咬着唇,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郗姑娘的骑术,比我预想的要好。” 她没理。 “不过,”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前面有个急弯,姑娘若是第一次来,还是慢些的好。” 郗令娴攥紧了缰绳,虽不知他话的真假,以防万一还是放慢了速度。 黑马终于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王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赤红的骑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柔软纤细的轮廓,面容柔美,一头乌黑的秀发梳两个长辫子垂在身前。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山道上,下颌微微绷紧,一言不发。 王珏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控着马,保持着与她半个马身的距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赤红的衣袂和他玄色的袖口,偶尔交缠在一处,又飞快地分开。 山道尽头,王珏的马率先冲过那棵老枫树,领先了半个马身。 郗令娴紧随其后。 她勒住缰绳,脸色不太好看。 方才那一瞬,头顶的树枝勾住了她的头发,猛地一扯,若不是这一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王珏控着马转过身来,见她一手捂着发髻,他笑了一下。 “这一局,是我胜之不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再比一场?” 郗令娴没有理他。 她翻身下马,朝路边的小溪走去。 王珏将缰绳随手丢给气喘吁吁追上来的长安,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身后,沈青黛和纪如川终于赶到了。 沈青黛跑得面红耳赤,抱着马脖子喘气:“这、这两人是骑马还是飞啊……” 赵铁山和周武带着侍卫队也到了,正要跟过去,被长安笑眯眯地拦住了:“两位大哥歇歇脚,喝点水。” 赵铁山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 溪边有一片浅滩,溪水清浅,底下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郗令娴在溪边蹲下来,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头发已经被树枝勾得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珠花上的珠串歪歪斜斜地挂着,狼狈得很。 她伸手拆开发辫,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她掬了一捧溪水,重新梳发。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倒影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王珏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 风穿过树梢,红叶簌簌地落了几片,飘进溪水里,顺着水流慢慢远去。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同样身着红衣的女子,在一片他看不清背景的光影里,朝他奔来。 她的裙摆在风中飞扬,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明亮的、近乎灼人的笑。 她朝他伸出手。 王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目光落在溪边那个红衣少女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画面,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 那是什么? 是梦?是幻觉?还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郗令娴身上。 她正低头梳理头发,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清媚的五官衬着赤红的骑装,明艳如画。 世家贵女看不上她张扬跋扈的做派,却从无人质疑贬损她的容貌。 方才那个画面里的红衣女子,和她……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郗令娴终于梳好了头发,将金钗重新插好。 她转身时,对上王珏的目光。 溪边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王公子。”她开口,“我想家兄已经跟您说清楚了。” “家父没那么大的野心,也不希望我为联姻牺牲自己。所以——”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您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以她的身份,对王家人说这样的话,实在算不上得体。 可她不在乎。 该说的迟早要说,拖得越久,越麻烦。 说完,她做好准备。 等着他恼怒,等着他黑脸离开。 可王珏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清清冷冷,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让人觉得有一层薄薄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郗姑娘。” 他开口,“令尊的意思,在下明白。” “令尊不想让姑娘的婚事成为筹码,这是为人父的一片苦心,在下很是敬佩。” “但在下今日前来,不是为郗公。”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口深井,水面平静无波,可你不知道井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那深水里,沉着什么。 “我和姑娘之间有些误会,此番贸然前来,是要与姑娘说明白。” “琅琊王氏看似风光,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结的仇家不知几何,自幼环境使然,我对每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是谨慎提防为要,自然也包括突然出现的郗姑娘你。” “你初回建康,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便对我大献殷勤,我心中狐疑之余难免怀疑你背后别有用心;姑娘可以说我小人之心,然形势所迫,我也不愿如此。” 郗令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剖心置腹的话,她若不是重来一世,没准真就被他打动了。 “王公子,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不止是我父兄不愿我联姻王氏,我也不愿意嫁你。” 王珏眉心轻拧着点点头,“理由是什么?” “我不喜欢你了,你不是我想要的郎君,这就是理由。” 他嘴角漾起一抹笑,那笑容郗令娴太熟悉。 无外乎是笑她小女儿心思幼稚,世家大族谁不是为家族利益权衡、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她为家族所奉养,居然只顾自己的心性,他觉得她可笑又愚蠢。 “郗姑娘,王、郗两家若是结合,于两家是有利无弊,政治厮杀向来是与虎谋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况且,郗姑娘不是自称喜欢我吗?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郗令娴微微扬起下巴,“广陵的俊俏小倌儿,得到本姑娘一句喜欢的不知几何,王公子若要论这个,可就没意思了。” 王珏眸色微沉。 好大胆的女人,拿他和小倌儿比。 “美丽的女人总能多一分优待,姑娘这话虽无礼至极,我且不生气。” 他侧过脸,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划过。 郗令娴被这句话噎住。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方向:“王公子,王氏坐镇中枢,治国安民,为天下敬仰,我父亲从不计私怨,平衡朝堂和世家矛盾,两家已然勠力同心,你们王家何必非要联姻?” “乱世人心易变,盟约转眼可以就是废纸一张。”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一动不动,像一条蛇盯住了猎物,“你可以理解成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绑在一起后的利益共享。”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王公子,我把话说明白些。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你,你的母亲和你的两个妹妹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你若娶我,小心家宅永无宁日。” 王珏看着她,往前迈了半步。 郗令娴后退,一脸防备。 他微微俯下身,姿态依旧是世家公子的从容矜贵。 “两家联姻,你嫁的是我,你管别人喜不喜欢你做什么?” “王公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不喜欢我不是吗?你眼底的腻味厌烦可骗不了人。” 男人冰冷的鸦睫眨了眨,“喜不喜欢你,和愿不愿意娶你,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 郗令娴愕然张了张嘴。 这么森冷无情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第41章 他真是花样百出 郗令娴定定立住,“王珏,你休要再胡搅蛮缠!”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难道你还想强娶不成?” 王珏眼尾的散漫敛去,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愕然。 他扯着嘴角,语气幽怨:“郗姑娘翻脸似翻书,真让人伤心。” 他也配提伤心两字。 他有心吗? 郗令娴剜了他一眼,转身唤来赵铁山和周武。 二人带着身后的侍卫将郗令娴周边围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青黛和纪如川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单从郗令娴的脸色不难看出,闹得并不愉快。 郗令娴不想被王珏毁了好心情,这辈子是老天怜悯得来的,她要好好活才不辜负。 “青黛姐姐,纪如川,我们去那边。” 沈家、纪家虽不如郗家,却也没到要在王氏面前摇尾乞怜的地步。 沈青黛和纪如川都是毫不犹豫抛下王珏离开。 王珏漆黑的眸中幽若深潭。 对这么个随心所欲、又不讲道理的高门千金,真是毫无道理可讲。 郗令娴三人继续纵马前行。 随着深入腹地,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汇成一汪浅潭,潭水清澈见底。 谷中地势平坦,青草如茵。 潭水之畔,错落立着几顶青毡帐篷,帐前铺席子,席上设案几。 案上摆着酒壶、茶盏、香炉,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册。 十几个衣冠楚楚的士人散坐在席上,有的倚着凭几,有的斜靠在垫上,姿态闲散。 仆从恭敬立在远处,手中捧着茶具和拂尘。 赵铁山禀报道:“姑娘,前面是几家世族子弟在此清谈。听说是陈郡谢氏的谢玄度作东,在场的还有琅琊王氏、颍川庾氏的几位公子,以及几个渡江而来的北士子弟。” 沈青黛眼睛一亮,“我听说这些名士子弟的清谈可有意思了,天花乱坠、玄妙无穷。咱们难得遇上,要不要去旁听一番?” 纪如川也有些意动,“我听说谢玄度近来专攻《庄子》,辩才无碍,今日若能听上一场,倒是不虚此行。” 郗令娴勒住缰绳,她对这些清谈玄言向来没什么兴致,前世听王珏与人辩过几回,只觉得云山雾罩、不着边际。 可两位好友想去,又让她不忍心拂兴。 罢了。 长长见识也好。 “那就去看看吧。” 沈青黛欢呼一声,拉着她的手往那边走。 谷地边缘,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面带几分矜持的审视。 沈青黛不卑不亢地报了家门:“义兴沈青黛,纵马路过此地,听闻诸位公子在此清谈,不知可否容我等在一旁旁听?” “这两位是高平郗令娴,和丹阳纪如川,皆是我同行好友。” 那管事一听“高平”二字,立刻换了副笑脸,“郗姑娘、沈姑娘,纪公子大驾光临,是敝处的荣幸。诸位公子正在论辩,请随小人来。” 席上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站起身来,广袖博带,风姿秀逸,正是此间的主人谢玄度。 他微微拱手,笑容清雅,“郗姑娘,不想今日在这山野之间遇上了,实在是缘分。若不嫌弃,请上座。” 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几张席垫,又吩咐仆从添了茶盏果品。 郗令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场中清谈似乎方才进行到一半,被她们打断了一下,此刻续上。 一个面白微须、穿着月白深衣的中年士人正盘膝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麈尾,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说到‘言尽意’与‘言不尽意’之辩。诸位以为,圣人之言,能否尽天地之理?” 一个年轻公子抢在前面,“《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可见圣人之言,亦有穷时。意之玄妙,岂是言语所能穷尽?” 对面一青衣士人摇头笑道:“不然。若言不尽意,则圣人何以立教?《论语》二十篇,字字珠玑,若不能尽意,岂不成了无用之物?我以为,言能尽意,只在说与听的人是否默契。” 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易》《庄》《论语》信手拈来,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旁边听的人或击节赞叹,或蹙眉沉思,或摇头轻笑,姿态各异,都看得津津有味。 郗令娴坐在一旁,慢慢听着。 这些人争的哪里是“言”与“意”? 分明是才学名声、是各自门庭的脸面。 舌灿莲花的背后,是世家子弟谁也不肯服谁的傲气。 她正想着,沈青黛低声惊呼:“梵梵,你看——” 郗令娴顺着她看去,谷地入口处,一道玄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王珏?怎么哪都有他! 席上有人认出他,顿时骚动起来。 谢玄度率先起身,笑容比方才迎接郗令娴时热络了不止三分:“清予兄!方才还说起你,没想到这就到了。来来来,快请上座——” 王珏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几句寒暄。 场中的辩论转向更玄远的“有无之辩”。 一个年轻公子引了郭象的注,另一个立刻搬出向秀的见解,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不曾开口的一位青衣公子放下了茶盏。 他一袭青色长袍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如同一竿修竹,清瘦挺拔。 “诸位的争论,都落在了一个‘辩’字上。” “《齐物论》有言:‘大辩不言。’又说:‘辩也者,有不见也。’庄子的意思,或许并非要我们辩出个是非对错,而是要我们跳出这‘是非’的框架——” “争是非,便已是落了是非的窠臼。” 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郗令娴微微顿住,脑中还在回味品咂方才众人的独到见解,无意识地抬手将茶盏送到唇边。 “姑娘小心,烫。” 郗令娴的手停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 茶水是新添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确实烫得很。 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微微垂首,姿态谦和,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似乎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冒昧。 眼前这人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王珏那种锋利而深邃的俊美,而是更柔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清秀。 她微微颔首,声音客气疏淡,“多谢公子提醒。” 那青衣公子微微一怔,拱手行了一礼,“不敢。在下周书淮。” 周书淮。 郗令娴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该谢公子提醒才是。” 周书淮微微一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案边。 沈青黛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梵梵,你认识周公子?” 郗令娴摇摇头:“不认识。” “义兴周氏,你不知道?” 郗令娴瞳孔一缩,“他出身义兴周氏?” 沈青黛点头,眼光瞟了眼上座的王珏,“说起来,王、周两家……”她欲言又止,“可是有仇的。” 王珏的那位堂伯父王章起兵剑指建康时,驻守战略要地的周氏族人不战而降;虽一时保全,但因宗族势力太强被王章忌惮。不久后就网织罪名,派兵突击会稽,周氏家主战死,其子孙辈几乎被屠戮殆尽。 这桩旧怨在建康城不是什么秘闻,令娴也听兄长提过。 “仇恨是有,可以周氏如今的势力想复仇王氏,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青黛叹道:“其实就连仇恨也不能有。当年周氏不战而降本就被万夫所指,王章于战乱之际病死,是王太尉王盾力排众议,主张追赠战死的周家家主官职,单就这份胸怀,周氏心中焉能有怨?” 郗令娴往周书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与身旁的一位士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场中的辩论又换了话题,这回说的是“自然”与“名教”之辩。 沈青黛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凑过来点评两句;纪如川也渐渐投入进去,身旁的士人切磋几句。 郗令娴坐在那里,正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 前世不做人,这辈子又像鬼。 他可真是花样百出。 第42章 济安堂 日头西斜,郗令娴一行人策马回城。 她在郗府门前勒住缰绳,门房的小厮迎上来牵马。 “姑娘回来了。”小厮接过缰绳,似是想起了什么,“姑娘,下午有位路娘子来过,说是留春堂的,想求见姑娘。得知姑娘不在府上,等了一会儿,便先回去了。” 郗令娴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顿住了。 路娘子? “她可说是什么事?” 小厮摇头:“她脸色不大好看,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姑娘一直不回来,便先走了。” 郗令娴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我去一趟留春堂。不必惊动爹爹。” 桃枝追上来,满脸担忧:“姑娘,天都快黑了,您一个人——” “赵铁山和周武跟着我就行。” 郗府坐落在青溪之畔,距离留春堂几乎隔了半座城; 令娴策马到的时候,留春堂大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贴着歇业的告示。 一扇小角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郗令娴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角门。 隐隐能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急促压抑,像是在争辩什么。 过道很窄,两侧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味。 绕过屏风,是留春堂平日里接诊的前堂。 柜台上的药柜被拉开了几格,草药洒了一地,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发苦。 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上次买药时见过的云樱; 路娘子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收拾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郗令娴心里咯噔一下。 “路娘子,你们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路娘子看着她,嘴唇翕动,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郗姑娘——”她眼泪夺眶而出,“求您救命——” 郗令娴蹙眉,“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路娘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我师兄……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今日午后京兆府的人冲进来二话没说就把人带走了。我问他们凭什么抓人,他们说我师兄……说我师兄有下毒杀人之嫌。” “这一听便是污蔑,我师兄平日的确喜好研制各式毒药,可他从不会拿来害人,只是出门防身而已。” 路娘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是济安堂。一定是济安堂的人干的!” 她攥着郗令娴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前日,济安堂的掌柜荀东登门,想请我师兄帮忙研制南疆古书记载的一味药剂,那药剂毒性腌臜不堪,极为医者所不齿;我师兄当场拒绝;荀东不死心,又来了两回,软磨硬泡。都被我师兄赶了出去。” “荀东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我当时就觉得不安,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了手。” 郗令娴:“官府抓人的名头是什么?” 路娘子擦了擦眼泪,“说济安堂昨日有病人出了事,像是中毒,中毒的症状与我师兄研制的一味毒药极其相似,对方便说两家药铺一向不对付,定是留春堂的人干的——” “无凭无据,官府就这么抓人?” “他们收了好处,哪里还需要什么凭据?”路娘子苦笑了一声,“济安堂背后的主子神通广大,我使了银子四处打点,官府的人说,案子查清楚之前,我师兄不能放出来。可谁知道他们要查多久?谁知道我师兄还有没有命出来?” “郗姑娘,素昧平生,我知道不该麻烦您,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若您施以援手,当牛做马肝脑涂地我也报答您的恩情。” 令娴闭了闭眼。 没记错的话,济安堂是余家的产业,上辈子余氏用来害她自私的毒药就是出自济安堂。 如今又要调配腌臜之物,济安堂的龌龊账必定数不胜数。 她抬手扶起路娘子。 路娘子抬起头,嘴唇哆嗦:“郗姑娘,您——” “二东家的事,我会让我父亲知会京兆府,他们绝不敢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郗令娴:“你这几日不要开门,也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 路娘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深深俯身一拜。 郗令娴从角门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怒意和寒意交织,堵得很。 “阿姐!” “梵梵!”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挂着两盏风灯。 大哥郗叡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身后跟着的郗颂小跑着跟上,手里还抱着一件披风。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郗叡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门房说你家门都没进就又走了,父亲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郗颂把披风披到她肩上,“阿姐,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郗叡不是蠢人,听到“济安堂”和“余家”几个字,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郗叡看了她一眼,朝身后招了招手。 亲卫立刻上前,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丢了过去。 “拿着我的腰牌去京兆府,告诉他们,留春堂的东家是我郗府大姑娘的友人,之前救过我家姑娘。若是有人借机生事、栽赃陷害,让他们想清楚再动手。” 那亲卫接过腰牌,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郗令娴跟着哥哥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燃着一盏小小的铜灯。 郗令娴靠着车壁坐下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 郗颂从旁边的食盒里翻出一只茶壶,倒了半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阿姐,喝茶。” 郗令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从喉咙一路暖下去,熨帖着发紧的胸口。 郗颂歪着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忍不住问道:“阿姐,你说这事会和余氏他们有关吗?” 郗令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说呢?” 郗颂嘴巴张了张,“她居然这么可怕,枉我之前差点把她当亲娘一样。” 将余氏当做亲娘的又何止是郗颂,上辈子的她又何尝不是。 “她心思歹毒又心机深沉,你我到底年纪小,一时被蒙骗也情有可原。” “阿姐,我们告诉爹爹,让爹爹休了她!” “余家还在,余皇后和太子还在,这般不给朝廷面子,别人会怎么议论郗家?” 郗颂不解:“可宫宴那日爹爹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还怕一个皇后和太子?” “皇帝一人的脸色,甩也就甩了;可余家及其党羽,还有皇后和太子身后的拥趸,岂能同时招惹?我们郗家如今又是树大招风,保不齐谁还会在背后放冷箭,到时候,双拳难敌四脚,又该如何呢?” 郗叡抬眼看过来,眸光讶异,“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以前是不愿意琢磨这些,又不代表我真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 郗颂挠挠头,“可我真的不太懂。” “那就慢慢学,让大哥教你。” 郗叡瞥了眼。 郗颂瞬间打个冷颤。 读书习武都快要了他半条命,还学? 第43章 对峙余良 栖鸾阁,三更时分 雷声滚过天际,郗令娴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时,额上全是冷汗。 又梦到她将郗瑶捅死溅得自己一身血的画面。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做这个梦。 令娴翻了个身。 济安堂的背后是余家,制毒、迷魂散、梦罗香…… 这么大的阵仗,不可能只是用来对付她。 余家必定还有更大的图谋。 余氏是靠外戚发家、又钻了皇帝想打压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等侨姓贵族的空子,一路上位。 但谁也不可能甘心永远做他人手中的刀。 权谋之争,素来都是决绝惨烈,成王败寇,郗令娴不觉得奇怪。 她只好奇,余家背后更大的图谋,究竟是皇帝还是王家? 雨势如瀑,一夜未歇。 翌日,阴雨沉沉。 令娴起身不久,尚在梳妆。 “少君来了。” 令娴透过镜子,看到郗叡箭步走来,笑道:“大哥,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郗叡目色沉重,“余家咬死京兆府不许放人,府尹左右为难,一早就跑来府上哭诉。” 令娴心中一紧,“余家是谁在主事?余良?” “对。” “区区一个药铺的东家,值得他这位中枢重臣亲自下场?” 话音刚落,元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郗明脚步匆忙,“少君,余家来人了。”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 郗叡安慰:“不怕,我去看看。” …… 郗府正堂 郗坚坐在主位,脸色阴晦不明;下手坐着一身着玄色衣袍的中年男子,长须髯,美姿容。 正是当今皇后兄长、时任中书监的余氏家族掌门人余良。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个个腰佩长刀。 郗叡走进来,“父亲。” 又转向余良,“余公安。” 余良抬眼,看着眼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年轻后生,“论礼,佑安,你该叫我一声舅舅才是。” 郗叡语气平静,“我母亲姓韩。” 当今世道,举孝廉是许多官宦子弟出头的机会,不经尊长不孝长辈都是大罪。 余良瞥了眼郗坚,见他神色岿然不动,俨然是不觉得自己儿子此言有什么不对。 “玄平兄,我妹妹嫁到你们府上十几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小辈连起码得敬意都没有?” 郗坚放下茶盏,目光定定,“敬人者人恒敬之,尊敬一事发乎于心,强求不得。” 郗叡拱手:“余大人登门,不知有何要事?” 余良看向他,“佑安和留春堂的人有故交?” “没有。” “那为何京兆府说你在力保留春堂二当家文盛?” “留春堂的路娘子曾对小妹有过襄助之恩。” 余良沉吟片刻,“文盛涉嫌一桩毒杀大案,姑娘家不知深浅,耳朵根子软,别是被人利用了。” 郗叡:“什么不得了的大案,要劳动中书监大人亲自过问?” 余良站起身,目光沉沉,“郗佑安,你在质疑本官的做法?” 郗坚眉峰横扫,“余良,论资排辈,我儿子的确质疑你不得,那我可以吗?” 余良脸色微凝,“玄平兄……” 郗坚不为所动,“你当我不知济安堂是你余家的产业?眼下你这个中书监亲自下场针对一个小小的药铺,你是唯恐别人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看若非佑安及时给京兆府传话,让你知道了留春堂背后有我虐这封关系,那姓文的,只怕早就不明不白死在冤狱中了吧?” “胡说八道。” 余良否认:“我堂堂中书监,日理万机,一个小小的药铺东家,哪里值得我动手?” 郗叡慢条斯理品着茶,茶香袅袅,氤氲着他英挺正气的眉宇,“梦罗香……” 短短三个字,余良顷刻间脸色煞白。 这反应也让郗叡颇为诧异。 方才梵梵说,梦罗香是济安堂见不得光的生意,提起也许会让余良方寸大乱。 他本不以为然,不曾想真让妹妹说中了。 满堂死寂一瞬。 郗坚看向儿子,“梦罗香是什么?” 余良闭着眼,手背上青筋暴起。 郗叡不急不慢:“是整个京城只有济安堂才有的宝贝,能卖出三十两银子一份的天价。” “余大人口口声声说文盛涉嫌投毒,物证人证何在?单凭一张嘴吗?” “再有,判案审案难道不该归廷尉?怎的余大人还身兼多职?” 余良厉声冷笑:“是,我承认,济安堂背后的确有我另一番筹谋,可世家大族谁不是殚精竭虑为家族荣耀费尽心血;你郗坚自诩公忠体国,自己清白无争,难道还不许我争?” 郗叡失笑:“余大人想怎么争都请自便,可你济安堂流出来的梦罗香曾危及到我家小妹的性命,这可就不是你一家的事。” “怎么可能?”余良失声叫道:“我和你家丫头无冤无仇,我害她做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我对她下手能有什么好处?” 有些事能敷衍打马虎,而涉及到对方底线的事却必须泾渭分明。 余良心中明镜似的,郗坚有多在意他原配生的三个孩子。 郗坚不为他所用,可他也从未想过结仇。 郗叡直视余良,“余大人当真想听我说?” “有些话可是好说不好听,余大人当真想……” 余良听出言下之意,瞳孔骤然一缩。 郗坚淡淡道:“此事我已让人严查,届时若证据确凿,我立刻休书一封。” 余良脸色大变。 “不可。” “为何?余兄权柄滔天,却好像也管不得我的家务事?” “玄平兄,我妹妹对你一片痴心,你和原配发妻成亲的时候,她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一个高门贵女,不惜做续弦也要……” “这是我求她的吗?”郗坚打断对方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 “我从未想过续弦,可她却先斩后奏,杀我个措手不及;可惜我当年羽翼未丰,若是换到今日,我便是杀到金銮殿也绝不会接旨。” 余良颓然坐下。 男人对不在乎的女人能心狠薄情到什么地步,他是知道的。 “可,可你们也有了两个孩子啊,若,若说恢哥儿是意外,那,郗瑶又算什么?” 烛光在郗坚俊朗的面庞投下跳动的影子,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余氏用来发家的腌臜之物还需要我给你一一列举吗?” 余良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外甥和外甥女竟是这么来的。 枉他还以为妹妹本事不小、笼络男人有一手。 第44章 暗流涌动 郗坚话落,沉寂良久。 余良盯着郗坚,眼神渐渐冷下来。 “玄平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两家联手便是连琅琊王氏都可不足为惧,你当真要为些许小事与我闹翻?” “我行事向来无愧于心。”郗坚神色坚定,“但若连自己的骨肉都保护不好,再多的身外之物对我来说又有何用?” 余良没了耐心,“留春堂这事,你若插手,便是与我为敌。” 郗坚面不改色,“你问心无愧我就不插手,你敢说吗?” 余良脸色铁青,转而想到什么,“你既尝过我余家药物的厉害,难道就不怕?” 他盯着郗坚,一字一句,“你那位掌上明珠当真有你发妻的风采,建康城中意欲摘花之人也是不知凡几。” 郗坚抬眼,眸光凛冽,“动我女儿?你试试。” 余良挑眉,“我知道你的底线,你也该知道我的;想我不动你女儿,这事你就当没听过,否则……”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郗恢和郗瑶从廊下缓缓而来。 “舅舅。” 余良脸色稍缓,出去和外甥外甥女说话。 郗叡盯着他背影,目光阴鸷,仿佛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建康宫城 “母后,您看,女儿这身好不好看?” 余皇后看着满头珠翠衣衫华美的女儿,“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干什么去?” 南康公主面上浮起一抹羞赧,“明日是淮南王府的赏菊宴,王珏也会去,女儿盛装打扮,是让他看到。” 女儿心仪王珏,满脑子只有那个男人。 余皇后是不赞成的,可女儿被宠坏了,认定的事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劝阻。 “你堂堂公主,怎么成日追着个男人跑?” 太子回来就听到妹妹痴慕王珏的话,心中颇为不满。 南康公主不以为然:“就因为我是公主,才能如此肆无忌惮,换做别的女子也不敢这般……”末了,她咬咬牙,“郗令娴不算,她是脸皮厚,我是身份尊贵无所惧怕。” 太子和皇后相视无言。 “见过你舅舅了?” 太子点头,将手中的锦盒递给母亲。 余皇后如获至宝。 “母后,什么东西让您这么宝贝?” “这个可是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对你乖乖对话的宝贝。”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余皇后取出锦盒中两个细长的瓷瓶,眸底燃起一抹几乎要溢出的阴狠和狰狞。 “王府的赏菊宴,难得世家贵族聚得齐全,不趁机做出点什么,岂不浪费?” “母后意欲为何?” 余皇后眸色骤然幽深,嘴角勾起,“我要……让京口兵为我儿所用,让我儿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国之储君。” 太子心中猛地一跳。 “母后,您是……想对郗令娴下手吗?” “不错。”余皇后端详着手中的瓷瓶,“这一瓶是媚药,倒没什么稀罕的,与寻常这类药比起来,不过是药效强劲与否的一个区别;但这可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中药的人彻底失去心智,对发号施令者唯命是从,哪怕你让她去死,她都会毫不犹豫。” 太子傻了。 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东西? 南康公主凑过来,兴致勃勃看着余皇后手里的东西,“母后,您也给我一些好不好?” “你要这个做什么?” 南康公主仰着下巴,“王珏对我总是冷冰冰的,这样下去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他;既然舅父有这样的好东西,成全哥哥的同时不妨也成全我。” 太子扶额,“南康,我不赞成你和王珏;父皇和王家早就是水火不容,早晚会设法将其铲除。” 南康公主不假思索笑道:“那不更好,我嫁去王家,给父皇当内应,到时候和父皇里应外合一起对付王家。” 太子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对付王珏?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若父皇掌握实权,什么好东西不是我的?到时候王家倒台,王珏没有倚仗,就只能依附本公主,还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余皇后和太子竟有那么一瞬觉得这主意挺靠谱。 仅是一瞬,余皇后理智回笼。 “王府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人手,媚药掺到酒水中,至于这让人听话的药粉,等你见到人,亲自喂她服下。生米煮成熟饭,郗坚不认也得认。” 太子胸口忽然剧烈跳动起来,“母后,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被发现,郗公不会善罢甘休的。” “等他发现,你也已经成事,女儿家清白毁了,除了认命嫁人还能如何?” 余皇后嗤笑:“一个婚前就能与人苟合毫无贞洁的女子,你却还愿意娶她做太子妃,这是何等的心胸宽阔和情深意重,郗坚若是不识抬举,自会有人为你辩驳。” 太子垂着眼,没说话。 余皇后攥住他的手腕,“听到没有?” “母、母后,儿臣觉得欠妥,淮南王府人多眼杂,且叔父与父皇并非一心,万一……” 儿子又犯了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毛病,余皇后闭了闭眼。 “你若不作为,难道要坐视京口兵落入其他世家之手,等你继位、做一个和你父皇一样的傀儡皇帝吗?” 太子心口一震。 “儿子,儿子听母后的。” 余皇后点头,“这才像话,别怕,母后会帮你,你郗家姨母也会帮你。” 御书房 朝臣在议秋粮转运之事,事罢,群臣将散去之际。 “陛下,”余良姿态恭谨,“臣有一事,想请教王太尉。” 王盾微微侧头。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身体微微前倾,“余卿有何事?” “陛下,吏部议定的江州刺史人选,落了王家二公子的名。此事臣并无异议。王公子出身名门,才学过人,担此重任,也算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臣听说,王公子至今未曾离京赴任,每日出入宫闱、交游名士,好不自在。江州那边,只是派了几个僚佐去打理。” 殿中的气氛陡然紧了几分。 几个年长的朝臣交换了眼色。 江州刺史,这是多少人盯着的位置。 江州地处荆扬之间,上可控荆州,下可扼建康,是兵家必争之地。 “臣记得,朝廷规制,凡授地方刺史者,当亲赴任所,理政安民,不得遥领。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地方失守、政务废弛。” 他看向王盾,步步紧逼,“王公子年少有为,初入仕途便得此重任,本是朝廷的恩典。可他不思报效,反倒留在京中,遥领刺史之职。臣想问王太尉一句,这是不是有些于理不合?” 皇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王敦和余良之间来回逡巡。 王盾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看不出喜怒。 “王太尉,”余良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王盾,脸上满是义正辞严的冷厉,“令郎已是中书省的郎官,又领了江州刺史,这已经是身兼数职、权重一时。如今他连刺史都不肯去赴任,留在京中遥领,既占着中枢的位子,又占着地方的权柄。臣敢问一句,王家这是既要又要,什么好处都想占尽吗?”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余良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句句戳在要害上。 遥领刺史,这事儿在那些功勋卓著的老臣身上常见,可王珏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凭什么享受这样的特权? 于理不合,于制不合,于情更不合。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殿门处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陛下。”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 王珏一身朝服,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了一礼,“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直起身来,又转向余良,微微颔首,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方才在殿外,隐约听见余中书提到江州的事。臣既领了江州刺史,此事与臣相关,不知可否容臣说几句话?” 余良目光锐利。 “陛下,方才余中书所言,句句在理。臣领江州刺史之职,却迟迟未赴任所,遥领其事,确实与规制不合。臣年轻识浅,初入仕途便得此重任,本应感恩图报,亲赴江州,理政安民,方不负朝廷的信任。” “只是臣斗胆,想请教余中书几句。” “余中书方才说,江州是军事重镇,扼荆扬之咽喉,系朝廷之安危。这话臣深以为然。” 他微微一顿,“正因江州如此重要,臣才不敢贸然赴任。” 余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珏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臣虽领了江州刺史之职,却从未去过江州,对那里的民情、军务、地理形胜,都只是纸上谈兵。若是一去就扎在那里,出了什么岔子,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不说,更对不起江州的百姓。臣留在京中,在父亲身边把江州的情况摸透了再走。若是连当地的山川形胜、驻军分布、民生疾苦都不清楚,就贸然赴任,那才是真正的尸位素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良。 “晚辈若是没记错,余中书的公子,如今也在朝中任职,领的是散骑常侍。散骑常侍掌规谏、侍从、顾问,按理说也应随侍陛下左右,可余公子似乎也常常不在宫中。晚辈想问余中书一句,这是不是也有些于理不合?” 余良的脸色变了变。 王珏一揖道:“臣并非要攀咬谁,只是想说遥领之事,在朝中并非孤例。余中书的公子可以遥领散骑常侍,王家的子弟为何不能遥领江州刺史?若说江州是军事重镇,不可久悬,那散骑常侍职在规谏侍从,关乎天子耳目,是不是也不可久悬?” 他一字一句钉得余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余中书方才说,王家既要又要,什么好处都想占尽。臣不敢认。” “臣只知道,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以社稷为重。若是因为臣出身王家,便连留在京中多学几日都是错。那臣倒是想问一句,余中书今日这番慷慨激昂,是为了朝廷的纲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余良的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话头。 王珏没有否认遥领的事,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余家的儿子拉出来,然后反问了一句“是为了朝廷的纲纪,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若说是为了纲纪,那余家的儿子为何也在遥领?若说不是,那你今日这番发难,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帝坐在御座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余良深吸了一口气,“王公子好口才。” “余中书,”王珏打断了他,“晚辈还有话没说完。” 余良冷冷地看着他。 “余中书今日这番苦心,晚辈记下。江州的事,晚辈也会记在心上。”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明年开春,臣自会赴任。臣不在京中的日子,还请余中书多保重。” 余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王珏那张从容不迫的脸,这个年轻人,比他的父亲更可怕。 王盾是一把刀,明晃晃的,谁都知道它锋利危险,所以会躲。 可王珏是一汪水。踩进去的时候,以为只是浅滩,等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出不去了。 朝会散去,太极殿中的人流如退潮般涌向宫门。 直到王珏的身影拐过宫墙,消失在甬道尽头,郗叡轻轻叹口气。 “可惜了。” 郗坚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郗叡放慢脚步,“王珏当真深不可测。今日余良有备而来,句句戳在要害。换了一般人,就算不被问住,也得手忙脚乱地辩解几句。可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把余良的话堵了回去,还顺手把余家的儿子也拉下了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惋惜:“此人心性、手腕、胆识,都是一等一的。王家若是在他手里,只怕日后荣耀更胜今朝。可惜……” 郗叡又叹了口气:“可惜妹妹不愿意。否则,这位王家公子,还当真不错。” 郗坚沉默一会儿,“是不错。” 郗叡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 “此人心机过于深沉。余良是什么人?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那分明是算准了每一步,余良要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余良会怎么反驳,他也早就想好了。甚至,他连余良的儿子会被牵扯进来、余良会怎么下不来台,都算得清清楚楚。” 郗坚的声音继续着,“这样的人,放在朝堂上,是栋梁之才,是国之重器。可放在家里,放在你妹妹身边——”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郗叡也跟着停下来。 “你妹妹单纯,”郗坚声音忽然轻下去,“王珏太深。你妹妹若是嫁给他,只怕——” “只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郗叡沉默。 他想到王珏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脊背便不由自主地发凉。 那样的一个人,若是真心待一个人,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若是哪天不真心了呢? 郗坚重新迈开了步子, “你妹妹这辈子,为父不求她嫁入高门,只求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不用算计人,也不用被人算计,就够了。” “王珏再好,只要你妹妹不喜欢,我也不要。” 第45章 脑子进水了 午后,郗令娴出门去了留春堂。 路娘子朝后堂走去,郗令娴跟在她身后,穿过那道窄窄的走廊,走进二东家平日里读书制药的那间小屋。屋子墙上挂着药王孙思邈的画像,案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 路娘子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个布包,层层叠叠打开,露出两本泛黄的手抄本。 “这里有一方子,是师傅当年从苗人手里得来的。那苗人临终前说,这是他毕生最得意、最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郗令娴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一整页,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个方子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毒药。是蛊。” “它不是让人死的,”路娘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它是让人活不成,死不了。” “一旦沾上,便再也离不开。第一次用,会觉得神清气爽,飘飘欲仙;第二次用,就会觉得离了它浑身不自在。第三次、第四次——” “两三次后,人就会成瘾;不能断药,否则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抓心挠肝,痛不欲生。那时候,人便不再是人了——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让他去杀人,他去;你让他去偷,他去;你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他也去。”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给我药。” 郗令娴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种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哑,“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 路娘子惨然一笑,“师傅当年留下这个方子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若是在医者手里,是用来救人的。因为它能镇痛,可若是在歹人手里,它能毁了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朝廷。” 郗令娴站在那里,一切都说得通了。 余良要的就是这种能让人上瘾、能让人丧失神智、能让人像狗一样听话的东西。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郗令娴走出药铺,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秋日的天空总是这样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这世上不该有那么多的肮脏事。 可她偏偏就遇上了。 转过柳巷,踏上长街,一阵甜香忽然飘过来。 她循着香味看去,街角有个小小的糖人摊子,一个老师傅坐在炉子后面,手里捏着一团金黄的糖稀,三下两下便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旁边插着几排做好的糖人,有牡丹花、有鲤鱼,个个晶莹剔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令娴看着那些糖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个糖人。 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小马,有时候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总是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直到糖人化了一半,才依依不舍地舔一口。 “姑娘,买一个吗?”老师傅笑眯眯地看着她。 令娴目光在那一排糖人上扫了一圈,犹豫不决。?” 老师傅舀起一勺糖稀,手腕转动间,勾勒出一匹骏马的轮廓。 令娴看得入了神。 “好手艺。”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郗令娴侧过头,便看见一袭青衫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 周书淮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微微怔了一瞬,拱手行了一礼,“郗姑娘,不想在这里遇上了。” 令娴回了一礼:“周公子。” 老师傅画完了那匹马,用竹签小心地挑起,递到她面前:“姑娘,您的马。” 郗令娴接过来,从荷包里摸出钱放在摊上。 周书淮也走上前来,目光在那只蝴蝶上停了一瞬。 “周公子也喜欢这个?” 周书淮笑了笑,“小时候喜欢。家母在世时,每逢集市都会给我带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后来家母不在了,便再没有吃过。” 郗令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一瞬,对老师傅说:“劳烦,再画一只蝴蝶。” 老师傅应了一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展翅的蝴蝶便落在了铁板上。 郗令娴接过,递给周书淮。 “这个给你。” 周书淮怔住,接过那只蝴蝶,低头看了很久。 “多谢郗姑娘。” “上回在九龙山,匆匆一面。” “今日巧遇,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致,去前面的茶楼坐坐?那家的桂花糕不错” 他的目光坦荡,语气诚恳,没有世家子弟惯常的那种审视和打量,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赵铁山和周武远远地跟在后面。 “上回在九龙山,我见姑娘坐在侧席,听了许久的清谈,却一直没怎么开口。可是觉得无趣?” “不是无趣,”她想了想,“只是觉得,有些事辩来辩去,也辩不出个所以然。” 周书淮笑了,“姑娘这话,倒让我想起《庄子》里的一句话——‘大辩不言’。上回我在谷中说的那些,姑娘想必也听出来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郗令娴摇了摇头:“周公子过谦了。上回你说的那段,见解独到,与旁人不同。我听得出来,你不是在争胜负,是在说自己的道理。” 周书淮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姑娘好眼力。清谈场上,大多数人争的是输赢、是面子、是各自门庭的高下。真正在乎道理本身的,没有几个。我有时候觉得,与其在那里辩来辩去,不如像姑娘说的——安安静静地听。” “周公子倒是通透。”她说。 周书淮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不过是看得多了,便懒得争了。这世上的事,争来争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王珏晚间从朝中回来,密报已然送到他的案边。 王珏的目光停在“周书淮”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长安站在一旁,只觉得书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周书淮。”王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拇指慢慢摩挲着纸面,像是在抚摸刀刃。 周书淮。 义兴周氏的旁支,自他的堂伯父王章叛乱后便没落了。 如今周家在朝中没什么像样的官职,在世家圈子里也没什么存在感。 周书淮本人有几分才学,在清谈场上小有名气,但也是个白身,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 这样的人,放在平时,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王珏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是没有想过郗令娴会与别的男子接触。 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 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个没落的世家子弟,无官无爵,无权无势,她看上他什么?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习惯了把每一步都算好,把每一个变量都考虑进去,可周书淮这个人,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一个没落的旁支,一个清谈场上卖弄口舌的书生,出现在了他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事情脱离掌控,这种感觉很不好。 “周书淮,他倒是另辟蹊径。” “去查一下周书淮,事无巨细,都要报上来。” “是。”长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王珏叫住他,声音依旧淡淡的,“留春堂那边,也盯紧了。” 长安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临摹没写完的《洛神赋》。 笔锋落在纸上,一笔一画,从容不迫。 写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他手腕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看着那团墨迹,将这一页纸揭下来,揉成一团。 重新铺了一张纸,从头写起。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他的棋局。 第46章 梵梵? 翌日天光微亮,桃枝领着几个小丫鬟早早地起了床,铜盆里兑了茉莉花。 郗令娴坐在妆台前,睡眼惺忪,被桃枝按着净了面。 “姑娘,今日用茉莉花水可好?”桃枝捧着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幽的茉莉香气便袅袅地散开来。 郗令娴点头,任由那清凉的花水拍在脸上,顺着下颌滑下去。 花水沁进皮肤里,凉丝丝的,混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衣裳是前些日子便备下的。 桃枝从衣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抖开,满室便像是落进了一片云霞。 一套诃子裙大袖衫,裙头是诃子样式,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花纹细密精致,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金光。 大袖衫是同样的鹅黄,轻薄如烟;披帛是栀子花的白色,长长的两条,从肩头垂下来,一直拖到裙摆以下,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像是仙人的羽衣。 前厅里,郗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今日休沐,特意等着看女儿一眼再去忙别的事。 郗令娴走了进来。 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 鹅黄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袖衫轻薄如烟,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披帛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弧线。 那支蝴蝶珠钗在光线下流转着翠色的光泽,步摇上的珍珠细细碎碎地响着。 整个前厅都安静了。 郗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女儿,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穿着鹅黄衣裙、梳着飞仙髻、笑着朝他走来的女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总会在出门前特意到他面前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她便笑得眉眼弯弯。 “父亲?” 女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去吧。早些回来。” 淮南王府 笑语喧哗,衣香鬓影。 府内从大门到正厅,沿途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墨红的。 正厅前的院子里搭了一座高高的花台,台上摆着几盆罕见的绿菊,花大如碗,色泽如玉,据说是淮南王花了重金运来的。 南康公主盛装而来,百蝶牡丹如意大衫,珠光宝气。 在众人的惊艳之色中款款走下肩舆。 “皇后千岁,公主千岁。” 南康公主一入园,便看到花台前穿着鹅黄大袖衫的少女。 呆滞片刻,回过神来,一股怒气顿时袭来。 竟敢抢她的风头! 太子眼底的惊艳之意久久不散,想到母后今日的布局,胸前倏地升起一股热意。 原本的踌躇迟疑此刻褪去了七八分。 郗令娴与沈青黛立在花架前欣赏评点,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 清风徐徐,拂来沉水香的清寒气息。 郗令娴猜到是谁,视若不见,只和沈青黛说话。 “郗姑娘,又遇见了?” 温润的嗓音入耳,郗令娴倏然侧首。 左手边廊上是周书淮,而她面前几寸之地的……王珏。 他嘴角含笑,“郗姑娘倒是广结善缘。” 周书淮的目光在看到王珏那一瞬变得些许微妙。 “王公子,失敬。” “客气。” 王珏与谁都是谦逊有礼,即便是周书淮这位……堪有旧仇的故人之子。 “郗姑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个周书淮,不值得他在意。 他现在要紧的是诱哄郗令娴。 令娴深知这人不会善罢甘休,无妨,他来一次她拒一次。 王家人要脸,总归不会强取豪夺。 二人走到园中一处石桥。 “郗姑娘,你素来是这般朝秦暮楚的心性吗?”一丝掺着委屈和幽怨的声音落入耳畔。 “何出此言?” “你在接触周书淮。” 令娴眉心微蹙,“只是萍水相逢。” “可你允许他近身,这在外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 令娴默了默。 周书淮的脾气秉性她都尚且不曾摸清,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但和周书淮相处,的确比与王珏一块舒服。 她的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湖畔,两人相对而立,雪袍衫裙,宛若一对璧人。 “姑娘好残忍。”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 “扰乱一池春水后就不管不顾,难道不残忍?”男人轻声幽怨。 令娴目光似冰,“王公子的伪装之技也是丝毫不逊于乐馆的小倌儿。” 王珏嗤了声,“我现在说什么,梵梵都不愿意信了?” 郗令娴瞪他,“谁许你这么叫我?” “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他眼底戏谑促狭,自有一股风流天成。 这副皮囊实在出色,处处长在她的喜好上,也不怪她上辈子喜欢得无可无不可。 “梵梵要我怎样才肯一切如前?” 令娴只觉荒唐,“什么如前?我与你有过什么从前?” “你之前看我,不是这种眼神。” “因为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因为端阳节那日我没救你,你生气了。” 令娴愈加头大,“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我本就用不着你救。” “可就是那日起,你对我态度一落千丈。” 他目光定然,似在拷问。 “……你救谁是你的自由,但我想要的是无论何时将我放在第一位的郎君;不管是谁,做不到我就不要。” 王珏:“你的意思是,那日你不需要我救,也不许我救别人?” “当然不是。” “我决心放弃你,不全然是端阳那日的缘故;二公子你才学渊博天赋卓越,将来必定是秉政中枢出将入相的大忙人,你能有几分精力匀给后院妻儿?” 王珏眼底墨色翻涌,“你是端阳那日才知道我是王氏宗子吗?” 第一次见面的兰亭集会她就知晓他的身份,却还是胆大至极来招惹不是吗? 现在却来这些,不觉得可笑。 令娴也没了好气,“第一次见面不知深浅一腔孤勇,可之后数月你的淡然冷漠都足以让我日益清醒。” “你不是坏人,我家拒绝联姻也没有任何不敬琅琊王氏之意;王公子,我们不合适。” “可我若说我有些在意你了怎么办?” 郗令娴全身瞬时僵住,错愕愤怒溢于言表。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7章 赏菊宴 “你可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郗令娴愈发恼怒,她早知道前世他娶她没有几分真情,却没料到他这么没有底线。 王珏不明白她气什么。 她不就是想听这些。 “王公子,郗姑娘,开席了,你们二人有什么话入席再说。” 淮南王妃的话音传来,郗令娴如临大赦,转身头也不回快速离开。 王珏留意到她那紧张戒备的眼神,莫名觉得刺眼。 女人是麻烦,数月前还娇柔缱绻亲密依恋,转眼却冷若冰霜避之不及。 翻书也没带这么快的。 “王公子,公子似乎吓到了郗姑娘?” 周书淮立在不远处,手持折扇,笑意浅浅。 王珏眸色冷冽,“周家沉寂多年,周公子重登建康,难道是有意再谋前程?”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王珏轻嗤,悠然转身离开。 …… 王府宴厅 郗令娴和王谢桓庾几家的贵女坐在一处。 谢婉仪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居然和她身侧的桓氏姑娘换了位置。 “郗姑娘,我看着你面善,想和你多说说话,你不会介意吧?” 谢婉仪笑得温婉端庄。 “谢姑娘哪里话,你请便。” 刚说两句话,就听到一声高亢的“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南康公主到。 王珏不知何时从偏门进来,他的席位就在太子身侧。 世家再势大,皇帝象征着合法权威,面上该有的敬重和礼节不能有错。 “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南康公主。” 余皇后与淮南王妃妯娌二人十分亲热的样子,拉着手互相寒暄着问了几句家长里短。 世子萧景、康宁郡主兄妹二人也和太子、南康公主依次见过。 这两对堂兄弟论皮囊都是上乘,太子略显文弱,世子则相对魁梧; 没等她多看两眼公主和郡主,就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瞥了过来。 萧景看了眼身旁的太子堂兄,扯着嘴角笑了下。 太子的眼神、萧景的笑容,都让郗令娴心头升起一缕不对劲。 前世这个时候,王、郗两家联姻的默契已定,没人敢冒着得罪两大世家的风险来招惹她。 但这一世,她对王珏避之不及,婚事虚置,如此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这么一想,面对着满桌美酒佳肴,她有点不敢下口。 沈青黛倒是吃得不亦乐乎,拿着个蜜饯梅子糖就让她口中送,“你尝尝这个,挺特别的。” 令娴看着满桌的贵女都用得香甜,又想即便有人想借机生事,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在酒水菜肴上动手脚。 真把几家贵女都弄出个好歹,皇帝都给你换了。 淮南王妃侃侃而谈了几句对今日宾客登门蓬荜生辉的谢意,又举杯相敬,称务必尽兴。 “姐姐。” 郗令娴抬起头。 郗瑶端着酒杯,咬咬唇,眼眶微微泛红,“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对姐姐多有冒犯。如今长大了,回想起来,只觉得羞愧难当。我们是亲姐妹,骨肉至亲,我不该因为一些小事就和姐姐生分了。今日借着这杯酒,向姐姐赔个不是。往后我们姐妹连心,再不要有嫌隙才好。” 郗令娴看着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若是不接这杯酒,便是她小气,不顾姐妹情分; 她沉默片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郗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姐姐,你不能原谅我吗?” “妹妹言重了。既然是姐妹,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郗瑶的眼睛亮了一瞬。 “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今日身子不太爽利,这酒便免了吧。” 郗瑶的笑容微微一僵。 “姐姐,”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只是一杯酒而已,妹妹诚心诚意来赔罪,姐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么?” 令娴嘴角微弯。 “妹妹这话说得奇怪,我身子不舒服,喝不了酒,你非要我喝。这是赔罪,还是逼酒呢?” “郗姑娘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男客席那边传来,郑纶大步走到近前,“令妹一片诚心,放下身段来给姐姐赔罪,这是多大的诚意?郗姑娘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当众给人难堪。传出去,旁人还以为郗家的姑娘,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郗令娴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人也站了出来。 赵恒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几分绵里藏针的意味:“郗大姑娘,二姑娘年纪小,就算从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如今也知道错了。亲姐妹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这一杯酒,不过是二姑娘的一点心意,郗姑娘若是连这个都不肯接,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他说到“亲姐妹”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郗令娴若是不喝这杯酒,就是不顾姐妹情分,就是小肚鸡肠,就是让郗家丢脸。 郗瑶站在中间,泪珠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挂着,楚楚可怜。 “你们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忍住眼泪,“是我不会说话,又惹姐姐生气了。” “对不起,姐姐……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怪我嘴笨,不会说话,本来是想给姐姐赔罪的,却弄成这样……”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那模样,活脱脱是一个诚心悔过却被亲姐姐当众羞辱的可怜妹妹。 郑伦和赵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和愤慨。 “行了。” 她看着郗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妹妹,我说了,身子不舒服,喝不了酒。你若是真心来赔罪,这杯酒喝不喝,又有什么要紧?非要逼着我喝,倒显得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郗瑶的眼泪挂在睫毛上,一时竟忘了落下来。 郗令娴光转向郑纶和赵恒。 “郑公子、赵公子,我与我妹妹说话,两位这么着急跳出来,”她顿了顿,“倒像是比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关心我妹妹。” 赵恒的脸色变了变。 郑纶的脸涨得通红,“郗大姑娘脾气大,我们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郗令娴打断了他,“我不过说了两句,居然两个男人一起开口,挺身护花,你们是生怕郗瑶名声太好了吗?” 郑纶咬牙切齿,“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 第48章 太子 郗瑶站在那里,泪眼朦胧楚楚可怜,“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给你赔罪……”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走过来。 “郗姑娘。既然大姑娘身子不便饮酒,以茶代酒也是一样,心意到了就好,何必拘泥于酒水?” 郗令娴抬起头,看了眼说话的人。 好像是京城一个中等官宦人家的姑娘,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姓什么。 印象里,那是个极其低调谨慎的人家。 侍女取来一只干净的茶盏,桃枝斟茶,郗令娴实在不想再和他们虚与委蛇,象征性喝了口。 一盏茶的功夫,郗令娴有些想解手,带着桃枝从席间出去。 没走多久,忽然觉得头有些晕,沉沉的,闷闷的。 同时,一股奇异的热意从小腹升起来。 那杯茶也有问题! 她明明已经防着郗瑶的酒,却想到…… 那股热意越来越重,烧得她浑身发软。 她咬着舌尖,用那点疼痛逼自己清醒。 桃枝声音都在发抖:“女郎,您怎么样?奴婢去找人。” 郗令娴咬紧牙关,将那股翻涌的晕眩和热意死死地压在喉咙底下。 “郗姑娘——”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内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您看您,还硬撑着做什么?太子殿下是心疼您,您就从了吧。跟着殿下,您也不吃亏的。” 郗令娴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她凭什么要从?上辈子临死她都能拉个垫背的,今日也是一样! 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太子呼吸都放轻了,他看到鹅黄的衣裙包裹着的窈窕身姿,飞仙髻高高地耸着,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此刻她摇摇欲坠,那双含着泪的、迷蒙的眼睛分外惹人怜惜。 他加快脚步,决定收网。 “郗姑娘走错方向了。回去的路,在这边。” 郗令娴在袖中攥紧了短刀。 药效越来越重,她的腿开始发软。 两个内侍已经到了几步之外,行包抄之势。 她袖中的短刀“唰”地亮了出来。 那两个内侍的脚步猛地顿住。 太子停住。 “郗姑娘,”他的声音温润,“你这是做什么?本宫不过是看你身子不适,想让人送你回去罢了。你拿着刀,是要伤了本宫,还是要伤了自己?” 郗令娴没有回答,手中的刀,始终稳稳地对着前方。 “殿下,”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请退后。” 太子的笑容淡了一分。 “郗姑娘,你醉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温和得像是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把刀放下。你伤了本宫,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那内侍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她张嘴就咬,内侍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她拼尽最后力气喊:“来人!救命——” 太子脸色微变。 两个内侍抬脚去追。 郗令娴直起身,手中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谁再往前一步,我割他的脖子!” 太子脸色沉下。 “郗令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救命啊——” 这一声,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太子脸色大变。 “你——”伸手就要来捂她的嘴。 郗令娴握着刀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太子捂着手臂,脸色煞白,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你疯了——你竟敢伤本宫——” “把她带走!”他咬着牙,对那两个内侍吼道,“快!” 郗令娴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桃枝早被太子的人控住。 一个人影从菊花掩映的小径后面冲出来,青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卷。 郗令娴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可她还是认了出来。 周书淮。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郗姑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淡黄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家传的解毒丸,能暂时压制药性。姑娘服下,至少能恢复气力。” 事情不会比现在更坏。 郗令娴伸手接过,将药丸送入口中。 太子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衣书生,眼底翻涌着怒意和杀意。“你是何人?谁让你到这里来的?滚出去。” 周书淮站起身来,转过身。 “臣周书淮,义兴周氏。今日之事,草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殿下若要让草民离开,不妨先解释解释,觥筹交错之际,殿下为何会与郗家姑娘独处在这僻静的游廊之上?她手中的刀,又是为何而举?” “你算什么东西?”太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个破落户的旁支,也敢来质问本宫?本宫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殿下的事,草民自然管不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子,一字一句:“郗姑娘是臣的朋友。朋友有难,草民不能袖手旁观。” 太子往前逼了一步,“周书淮,你信不信,本宫一句话,就能让你从这世上消失?你一个没落世家的白身,死了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周书淮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纹丝不动。 “殿下说的是,草民不过是个白身,死了也不值什么。可殿下今夜做的事,若是传到了郗将军的耳朵里,殿下觉得,郗将军会怎么想?” 太子顿住。 “郗将军手握重兵,对朝廷忠心耿耿。他的女儿在淮南王府的宴席上被人下药,险些遭人玷污。殿下觉得,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看?天下人又会怎么看?” “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天子的威严,不是靠这样的手段建立的。” 太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书淮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郗令娴身边,蹲下身来。 药丸入喉不久,郗令娴就觉得像是有一股清泉从胸口流过,将那股翻涌的热意一寸一寸地浇灭。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退去。 她看着周书淮,低低地说了一声:“多谢。” 周书淮摇了摇头。 郗令娴扶着廊柱站直,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 她握紧了刀柄,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周书淮的肩头,直直地落在太子脸上。 “我要见我父亲,我要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第49章 “太子真蠢” 令娴回到席间,沈青黛着急问道,“你去哪儿了?我刚才要去找你,皇后娘娘忽然拉着我说话,害得我现在才抽出身。” 一环扣一环,可真是用心良苦。 “没事。一会等着看好戏。” 看到郗令娴出现的一瞬,余皇后脸色骤然变了变,攥紧袖中的手。 她怎么在这? 她喝了那茶,应该已经神志不清,太子应该已经得手,生米煮成熟饭了。 可郗令娴现在好好坐在这,衣衫整齐,一点也不像是经历过什么的样子。 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太子呢?太子去哪里了? 余皇后深吸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和惊惶压下,重新浮起端庄得体的笑意。 不能慌。 太子是储君,她是皇后,只要他们咬死不认,郗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皇后放下茶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郗姑娘,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多谢娘娘关心,臣女方才在游廊上,遇到了一些事。臣女想请娘娘替臣女做主。” 皇后声音依旧温和:“我听沈姑娘说,你方才不过是出去透透气,能有什么事?你们这些孩子素日被宠坏了,就是喜欢大惊小怪。” 郗令娴安安静静地看着皇后。 皇后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就在这时候,席间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郗坚和郗叡父子的身影出现在席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郗坚低头看着女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郗令娴走到父亲身边,红着眼眶,“爹爹,有人给女儿下了不干净的药意图欺辱女儿。” “意图欺辱我的人,是太子;而参与下药的,只怕不知有多少。” 郗坚步伐沉重;郗叡跟在他身后,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正席前,郗坚站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娘娘,您是不是该给臣一个说法?” 余皇后面露土色,对郗令娴她尚可端端皇后的架子安慰自己,但对郗坚…… “都是误会,太子前日和我说过觉得令娴面善,想多多亲近;他们又是表兄妹,想来是太子一时高兴,忘了分寸,让郗大姑娘有所误会。” “娘娘,您莫要拿众人都当傻子,我体内被人下了药我会不知?太子携内侍拦路,我和我的婢女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郗瑶和余氏都走到余皇后身侧。 郗瑶安抚道:“姐姐,太子表哥很喜欢你的,想来是今天喝了酒的缘故,太子哥哥实在情难自禁才会如此,今日是淮南王府的宴席,若是闹得难看,王妃面子也不好看啊。” “你给我闭嘴!”郗坚怒不可遏打断:“你姐姐险些被人污了清白,你倒是会替凶手狡辩,你到底是姓郗还是姓余?” 郗瑶脸色一白,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 余氏揽过郗瑶,心疼不已,“家主,瑶儿也不过说了句公道话,难道真要为一个丫头闹得皇后太子和王妃都不得安宁吗?” “敢做就要敢当。” “若此事真是误会,臣自会负荆请罪;但若是罪证确凿,任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余皇后忍无可忍,厉声道:“你大胆,郗坚,本宫乃一国之母,太子是国之储君,便是看上了你女儿也是她的福气,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大庭广众之下给本宫难堪,你是想想造反吗?” 郗坚不为所动。 “进宫,臣要立刻回禀陛下,请陛下做主。” 郗叡立刻:“儿子带来了随身大夫,现请她请小妹诊治,再查验席间小妹入口过的酒水菜肴。” 郗令娴反应过来,发现她方才用过的茶盏已不见踪影。 她目光一凛,指着那个中等官宦家的姑娘,“她……应该也不无辜。” 被她点名的姑娘身形一震,不可思议又略含委屈,“郗姑娘何出此言,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有何理由要害你。” “谁知道背后之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郗叡带来的大夫正是路娘子,她先给令娴诊脉。 “女郎确是被人下了剂量不小的媚药,且是药性最为凶烈的一种。” 沈青黛似是想到什么,“方才梵梵一出去,就立刻有宫女来收拾她用过的茶盏,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那宫女说是茶水凉了她拿下去再倒一杯。” 郗叡:“还记得那宫女长什么样吗?” “当然记得,本姑娘可是过目不忘。” 郗坚冷冷扫了眼脸色不自在的皇后等人,吩咐儿子,“我即刻进宫面圣,你在这,查清所有可疑之人带回去审问。” 淮南王妃脸色铁青,“你们当我王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说……” 萧景捏着母亲的手打断,“郗公放心,我们王府自当竭尽全力配合,绝不让背后真凶逍遥法外。” 王妃怒目而视,“你疯了?” 萧景凑到王妃身侧,耳语几句。 王妃瞬间变脸,“景儿说得对,女儿家清誉何等重要,就依郗公所言。” 余皇后心口猛地一跳。 …… 王府书房 “清予,你这棋局手段之老辣,只怕你父亲也要自愧不如了。” “王爷谬赞。” “咚咚咚” 王府管事匆匆走进。 淮南王轻掀眼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王爷,郗家姑娘在我们府上被人下了药,郗将军父子前来要说法。” 淮南王脸色一变,一旁王珏清俊斯文的脸上微微一笑,冰冷渗人。 “王爷,看来府上也是风波不断。” “可有怀疑是谁干的?” “郗姑娘亲口所言,是太子意图对她不轨。” 淮南王瞬时松了口气,不是他儿子就行。 “郗家父子如今何在?” “郗将军进宫面见陛下去了,郗少将军留在府上审讯可疑之人。” 王珏拱手一揖,“王爷有家事在身,晚辈先行告退。” 走出书房的一刻,男人原本斯文的面容陡然变得冷厉清寒。 皇后和太子可真是蠢到一窝去了。 长安和阿虎跟上主子的步伐。 长安:“公子,属下方才去了一趟后院,听说若非周公子及时搭救,郗姑娘今日真就清白难保。”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臂骤然青筋凹凸。 “什么?” “对啊,是周公子搭救了郗姑娘,郗姑娘被下的是那种坏人心智的药,真是可怜,一个姑娘家肯定吓坏了。” 王珏眼锋阴沉。 长安识趣闭上嘴。 差点忘了,郗姑娘是他们公子想得到的人,太子真蠢,竟敢和公子抢。 第50章 废而再立? 周书淮给的药丸只是暂时压制药性。 路娘子来后不久,郗令娴便觉得体内的热意死灰复燃。 路娘子借王府的厢房,为其针灸解药性。 王府所有的丫鬟都被叫到院子,沈青黛逐一辨认。 “没有,这些人里都没有。” 王府管事:“沈姑娘,府上所有的丫鬟都在这了。” “不可能,肯定有漏网之鱼。” 郗叡:“你们平日相熟的丫鬟中有谁不在,说出来赏银十两。” 此言一出,所有人纷纷踊跃在人群中确定并寻找目标。 “春儿不在?” “……还真是,那丫头去哪了?” “昨晚我就看她神态不对,不会真被收买了做那见不得人的事?” 萧景:“再去搜,务必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给我找出来。” 厢房 令娴衣衫褪去,路娘子于关键的穴位处扎针。 不到一盏茶,令娴忽地吐出一口鲜血,那血迹隐隐发黑。 桃枝端来温茶给主子漱口。 纪如川正在廊下骂人,“不知死活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使这样腌臜龌龊的手段,没得叫人恶心。” 那位叫春儿的丫鬟已经被押了来,连带着那位张家姑娘,一起跪在堂下。 张夫人还不知自己女儿沾上了这些,犹在辩解嚷嚷高门世家仗势欺人。 忽见一清隽雪袍的身影徐徐而至,眉宇森然。 “佑安兄与他们废什么话,交由廷尉审理就是。” “诏狱的刑讯手段之下,不怕问不出实话。” 张夫人咬牙将女儿护在身后,“我乃朝中命妇,尔等岂能乱用私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张夫人与其讥讽世家仗势欺人,不如劝你女儿早些把实话吐出来,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那姑娘犹不肯认,“母亲,女儿没有,女儿哪有那样的手段?” 王珏与郗叡相视一眼。 郗叡怔了,下意识退后半步。 王珏反客为主,冷冷打量着张氏姑娘,那眼睛如积年的寒冰,里头的东西越来越沉,仿佛能穿透皮肉。 张氏姑娘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只觉毛骨悚然。 “带走。” 其身后两个王家侍卫立刻上前押人。 那姑娘吓得埋在母亲怀里,“我,我说!”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陆女官……” 张夫人气得直戳其脑门,“你啊你,愚蠢至极,两串东珠就让你猪油蒙了心。” 周书淮忽然开口,“如此说来,郗家二姑娘貌似也是元凶之一?” 郗恢眉心一跳,“你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卒,休要胡说八道!” “周书淮,你英雄救美了大姑娘是好事,可没有确切证据,也不可因此就攀诬二姑娘吧?”郑纶讥讽道。 “在下救大姑娘是义不容辞,提及二姑娘也是有理有据。” “什么有理有据,证据在哪?根据在哪?” “在我这!” 一阵清冷的嗓音宛若揉碎的玉珠落进瓷盘。 环佩轻响,婢女扶着的人缓缓现身,脸色带着一丝苍白,眉眼间的风华丝毫不减。 “今日若无郗瑶当众敬酒逼我与她和解,也无后续饮茶中药一事;她绝不无辜。” 郗恢面色难以置信望着郗令娴,痛心疾首道:“长姐,我和瑶儿对你从来依礼尊敬,今日她更是诚心想与你重修旧好才当众与你赔礼认错;长姐若是不想接受就罢了,为何要这样诬陷她?” 郗叡蹙眉,“郗恢,你这信口雌黄祸水东引的本事真是不输郗瑶。我不在府上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对你长姐说话的?” 郗恢别过眼,“我不过实话实说,大哥若是不服,大可找出证据。” “这就不劳你操心。” “来人,将三公子和二姑娘带回府上禁足,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们的庭院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余氏护在一双儿女身前,柳眉倒竖,“我看谁敢?郗叡,你天大的本事,我也是你的继母长辈,不经尊长可是大罪,你敢动我?” 郗叡的侍卫径直越过余氏,押着郗恢郗瑶的双臂送其离开。 “您放心,我父亲一日不休了你,我尚且不会对你怎样。” 余氏脸色铁青,“你狂妄!” 郗叡笑意不达眼底,“那你儿子不狂妄是他不想吗?” 余氏一噎。 余皇后和太子已经被宫人来人请了回去,余氏着人去把大哥余良叫来撑腰,可报信的人去了良久,却迟迟不见人影。 她心里有些不安。 短短半日发生这样大的变故,王府也无心继续设宴,众命妇官眷依次散去。 淮南王妃心底将背后真凶骂了千百遍。 …… 郗令娴被兄长和好友沈青黛纪如川一起送回家。 热汤沐浴,药膳补身,还有两个说俏皮话哄她开怀的小丫鬟。 桃枝后怕,“女郎,今日真是太可怕了,幸亏周公子及时出现。” 郗令娴喝了口参汤,不置可否,“等爹爹回来,我会和爹爹商量一下答谢的事。” “你今日也吓坏了,回去歇着,伺候的事交给彩屏。” 彩屏也点头,桃枝没有逞强,依言下去。 郗令娴喝过参汤,长长睡了一觉。 醒来后,身子还有点微妙的不适,吃了一颗路娘子给的丹药,才得以缓解。 路娘子说她中的这媚药药性厉害,稳妥起见,再吃两日的清心丹最好。 还说她好坚韧的心性,这等药力之下居然还能维持清醒。 郗令娴自己也说不通。 大概是这辈子的命来之不易,她不想这么轻易毁了。 太子这人,从头到脚没一处她看得上; 让她给这样的男人,她宁可鱼死网破。 郗坚和郗叡久久不回。 郗令娴心里惴惴不安,爹爹的性子她了解,必定会据理力争严办太子。 世家想拿捏皇室,不是什么难事,可也要看世家的心齐不齐。 “女郎,家主和公子回来了。” 郗令娴扯过披风,急不可耐跑了出去。 “爹爹。” 郗坚远远看到女儿,不由加快了脚下步伐。 “梵梵。” 郗叡看了眼她身上,“也不穿好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郗令娴哪顾得上这个,“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郗坚注视着女儿,沉默一瞬。 郗令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其他世家不愿严办、爹爹被迫妥协? “梵梵,王二公子对你的心意似乎不简单。” 郗令娴愣住。 好端端的,怎么扯到王珏身上? 郗叡解释:“父亲和我的本意,是严惩皇后和太子,陛下本也已经妥协应承……” 郗令娴眉心一蹙,隐约预料大哥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简单。 “本来都已议定,可王珏忽然上述,直言太子德行有失、品能堪忧,难当储君大任,应废而再立。” “……” 郗令娴张了张嘴,“啊?” 第51章 我的诚意 郗令娴无语沉默。 琅琊王氏废立皇帝都是有的,更何况区区一个太子。 可,可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那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为何要插手? 郗叡顿了顿,看着妹妹,“王珏此人,当真是才气纵横,他引经据典,从《周礼》扯到《尚书》,从商纣谈到幽王,生生把太子比作亡国之君,将皇后比作祸国妖妃,余良在下面脸都绿了,跳起来骂他危言耸听居心叵测;王珏就反问他——一时糊涂便可毁人清白,那改日一时糊涂是不是也可杀人放火祸国殃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脱口而出。 郗叡声音压低,“出宫的路上,和他遇到,特意问起,他说……” “全当是替你出气。” 郗令娴嘴角微抽。 王珏想假装对一人好的时候,是真能让对方有全天下她最重要的错觉。 “他信口胡说的话,大哥也相信?” 郗叡摸摸下巴,“不怎么信,但我又找不出其他更可信的理由。” “好了不说这个。” 郗坚扶着女儿,将人送回栖鸾阁。 “对了,爹爹,今日是周公子救了女儿,救命之恩大于天,女儿得好好答谢人家。” 郗坚了然,“这个简单,你说用什么谢?官位还是金银?” “女儿也没想好,那周公子看起来清贵脱俗的人,女儿恐他看不上这些黄白之物。” 郗叡不以为然,“没落世家的旁支最缺的就是这些,怎么会看不上?” 郗令娴胸口突突跳得厉害,试探问道:“爹爹,您觉得周家公子如何?” 郗坚被女儿吓了一跳,“你……不会是?” “没有,女儿只是觉得他性情不像那些浮浪子弟,瞧着很是安心。” 郗叡反对:“不行,周家已经没落,门第根本配不上。” “除非让他入赘!” 郗坚眼神一亮。 “梵梵,你大哥此言不无道理,你若是不想嫁人,爹爹可以为你招婿入赘,这样你永远在爹爹和你大哥的庇护中,任谁也不敢欺负你。” 赘婿? 郗令娴有点反应不过来。 郗叡越想越觉得自己貌似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好主意。 “父亲,这法子好!若是出嫁,周家断然配不上梵梵;可若是入赘,倒是可以考虑。” 郗坚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你妹妹还小,不着急,即便是招婿,也要看清对方的人品再议。” 郗叡拍着胸脯,“我会给梵梵留意着。” 嫁女儿没有扶贫的道理,与其扶持女婿,不如招赘,让其为自己所用。 …… 晚间,掌灯时分 郗令娴正坐在窗前沉思,只见桃枝急急忙忙跑进来。 “女郎,王公子来了。” 郗令娴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现在?” “已经在正厅了,家主正在待客。”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探望女郎。”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前厅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 王珏坐在客位,姿态从容;着一身玄色常服,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清隽闲适,眉目如画。 “爹爹。” 郗令娴转向王珏,“王公子。” 她说完在郗叡身边坐下,垂着眼。 王珏:“听说郗姑娘今日中了不干净的东西,在下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郗令娴指尖掐进掌心,“多谢王公子关心,小女好多了。” 王珏看向郗坚,“世伯,有些话晚辈想与郗姑娘单独说,不知可否?” 郗令娴心头一跳,忙道:“天色已晚,男女有别,公子此言怕是不太妥当。” 王珏盯着她的眼睛,“好,那我便当着世伯的面说了?” 郗令娴怕他口出狂言,更怕爹爹和大哥被他巧言令色说动心肠。 “……公子请随我来。” 郗坚:“……” 郗叡抬手要去拦,被妹妹瞪了眼又瑟瑟收回。 郗坚也有些看不懂这对年轻人打得哑谜。 一墙之隔,次间 “郗姑娘,在下此番的诚心,姑娘觉得如何?” “什么诚心?” 王珏走到她面前,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她。 郗令娴下意识后退,又不愿输了气势,生生忍住。 “太子欺负你,我就替你废了他,不好吗?”他声音轻幽如鬼祟。 气息拂在她耳边,带着清冷的松香。 “这算什么诚心?” 王珏俯身,目光定定,“连太子都能被废,往后建康城中焉有人还敢得罪你?” “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 原来是说这个。 她冷笑抬眼,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娶你。”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探究、怀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有些好奇,你真的是郗令娴吗?” “如果是,为什么突然就和之前判若两人。” 郗令娴一僵。 “我问过大夫,他说你中的那位媚药药性极为强劲,寻常男子都承受不住,谁也不曾想你一个姑娘家会有那样大的耐力和韧劲……” “我派人查过你从端阳以来的言行,几乎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说此前此后你是完全的判若两人!” 王珏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最确切的证据,是你突然别出一格的字迹。” 郗令娴后背倏然渗出冷汗。 “兰亭集会上你我初次相见,我记得郗姑娘的书法有些惨不忍睹,可今日你在淮南王府花架前提笔的花笺,书法却颇有几分……“ 郗令娴闭了闭眼。 王珏看着她的脸色,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所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郗令娴呼吸一滞。 她怎么都没想过,他会心细如厮到这个份上。 这男人当真可怕至极。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重生的事过于离奇,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他肯定猜不到。 只要她不承认,他的一切猜测就只能是猜测。 王珏后退一步,眼底讳莫如深。 “我这几日,时常会做一个怪梦。” “梦里总有个看不清脸、耳后有一红色小痣的女子,挽着我的手臂,唤我夫君。” 郗令娴掐着掌心,故意岔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子是该娶妻成家了。” 王珏看着她,“所以,你嫁给我不好吗?嫁给我,今日这样的事就绝不会再发生。” “我说过,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我这话有些轻狂,换了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能嫁给你是天大的福气。”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我不想要。” 王珏的眉心微微皱了下。 “为什么?”他声音依旧平稳,可眸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难道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说,“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郗令娴看着她,只觉疲惫和心累。 她斟酌措辞,“你觉得两姓姻缘,感情重要吗?” “你觉得很重要?” 他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荒谬和不可理喻。 第52章 前世? 王珏其人,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可对眼前这姑娘,他硬是生出一股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你和她讲利益门第,她心里只有感情心意。 什么情情爱爱,何等可笑。 她简直单纯得矫情。 郗令娴同样觉得冷血冷漠不近人情,他们说什么对方都会有对牛弹琴之感。 前世,她为他皮相所惑,他又图她父兄权柄,各取所需,因此结合。 重来一世,她不愿意了,事情就不那么顺利。 可见她前世多上赶着,也难怪他娶到了就不珍惜。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以公子的名气地位,想娶一端庄贤惠的妻子再容易不过,何苦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萧谢桓庾,周顾薛朱,多得是娴雅得体的大家闺秀;我父兄的为人公子也了解,是绝不会与王家为敌。” “我实在不解,公子为何一反常态执意娶我?” “我也不解,你为何一夜之间,就怎么都不愿意嫁我?” 郗令娴心口一滞。 “对不住……之前是我任性打扰,您就当从没见过我吧。” “所以,谁是你想嫁的那种人?”他声音淡得好似风在飘。 “周书淮还是纪如川?” 荒唐两字直插郗令娴脑门。 这关纪如川什么事? “我,我想嫁谁、似乎与你无关。” 又一次不欢而散。 郗令娴猜,他应该是恼了。 琅琊王氏的嫡公子,身段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而她却这么不识抬举,他的确是该恼。 恼吧。 恼完了,放过她。 …… 乌衣巷 王府 长安和阿虎伺候主子更衣盥洗,只觉平日话不多的主子今日气势更加森然。 公子刚从郗府回来,那应该是因为那位貌美如花的郗姑娘。 公子总说自己是为郗家的京口兵才费尽心力想娶郗家女、将郗家绑到和王家一张船上,单是阿虎,就听公子这样重复说了很多次。 阿虎疑惑。 公子要做什么事,哪里需要和谁交代,更莫提这样挂在嘴边、隔段时日就重复一次。 王珏和衣躺在床上,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一片头晕目眩,一道惊雷劈下,一幅陌生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 …… 王珏穿着绯红的朝服,踏雪而归,却听到廊下有人在哭。 他抬起头,看见长安从雪地里跌跌撞撞跑来,“公子,夫人,夫人她……去了。” 他好像是没有听清后面的话,直奔汀兰苑,还没推门,就闻得一阵恐怖的血腥味。 他推开门,入眼就是漫过地砖缝隙的血流成河。 而郗令娴躺在地上,身上的白色中衣被鲜血染红,她的手边有一把短刀。 是她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把。 他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 但脸上还存留的些许温热,让人怀疑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惜不是。 若不是下人惊呼,他没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个人,郗瑶。 她妹妹。 眼睛瞪得很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脖颈处有一道伤口,这漫地的鲜血、应当都是来自那里。 他审讯汀兰苑的下人,还有她那个已然疯癫的继母。 桃枝哭得泣不成声,控诉余氏和郗瑶作恶多端,亲口在姑娘面前承认给姑娘下药致她性情大变、还在姑娘病危之际来此耀武扬威。 原来郗瑶是被她杀死的。 郗令娴,挺有本事,临死前都能了结一个仇人。 后来,余氏被他下令凌迟处死,余家人登门问罪,被他打了出去。 他和郗令娴是政治联姻结成的夫妻,虽然他对她相知不多、夫妻情分更是寥寥无几。 但能让她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带着一起上路的,肯定是她厌恶憎恨到极致的人。 他不介意帮她了结。 面对结发妻子的离世,王珏自始至终十分冷静,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 王家新丧,吊唁之人无数,明里暗里都哀叹郗家女纵然美貌,却不得丈夫之心,临死也没一句哀叹。 哀叹? 人都死了,哀叹有什么用。 他寻来的大夫已经入了郗府,郗叡的双腿有救。 害她的人也被正法。 活着的人只能往前看。 …… 王珏猛地睁开眼睛,梦里一切随之戛然而止。 他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他一个激灵,意识全部回笼。 他方才是做梦了? 可哪有那样真实的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是…… 前世? 所思所想都过于荒诞,王珏了无睡意,一头扎进书房。 将摞成小山的邸报批阅盖戳,却依旧了无睡意。 先是那个挽着他手臂、一口一个夫君看不清脸。 今日干脆是梦中丧礼。 王珏很想请教家中五弟天师道的道长是否有本事驱邪避灾? “咚咚咚” 房梁上两声暗语响起,王珏对着空气,“进来。” 嗖嗖,一道黑影闪现书房。 “公子。”是一个女暗卫。 “依照公子所言,郗大姑娘耳后的确有一颗红色小痣。” 王珏久久无言。 暗卫说完无声离去。 满室烛火摇曳,万籁俱寂。 王珏捏了捏眉心,清隽面庞上生出一缕无奈认命的神色。 就当是前世,依照梦里那情形,他们夫妻感情似乎也不好。 也是,政治联姻多为怨偶,哪里来的恩爱夫妻。 不对。 之前零碎的那些片段里,她娇嗔如痴、语笑嫣然,分明是对他有情的样子; 可实际现实却是冷淡如冰避之不及。 再联想端阳节前后,郗令娴判若两人的脾气秉性…… 王珏觉得好像一切都合理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 雷声轰鸣 郗令娴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桃枝听到动静,进来给她倒茶暖身。 郗令娴心口怦怦直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她都已经拒绝了两次。 那么骄傲的王家公子按说也该死心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七上八下地觉得不安。 其实有前世的教训,她这辈子就算嫁给王珏也能过好,只要不在意他的感情,王氏的富庶华丽足够她这辈子安享富贵; 可她还是不想。 前世的绝望和凄厉还历历在目,这么轻易忘了,她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活该。 上天怜悯,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若是重蹈覆辙,还有何意义? 第53章 答谢 “废太子”三字,一经提出,朝堂上便没有安宁过。 一连数日,朝太极殿上的朝会都变成了王家与余家的角力场。 余良从“虎毒不食子”到“储君是国之根本”,直言太子有罪却罪不至此,废太子是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动情处几乎潸然泪下。 相对,王盾和王珏父子二人一言不发,他们身后的王氏子弟及门生故吏,自会替他们出击,一个接一个地将余良的话驳回去。 余良见王氏父子软硬不吃,索性游说郗坚;只要郗坚允诺不追究,王氏父子便没有理由治罪太子。 “中书监若是觉得太子无辜,不妨让令媛也去赴一场这样的宴席,如何?” 余良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皇帝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王氏子弟,又看了眼郗坚父子沉默的声音,自知已无回旋余地。 朝廷从来不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 只怪太子轻敌。 “传旨意——太子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即日起废为庶人,迁出东宫,幽禁别院,非诏不得出。” 王盾缓缓揖道:“陛下英明。” 朝会散去,郗坚沿着宫城甬道往外走;郗叡跟在父亲身后,觉得父亲好似有心事。 “爹,您有什么事和儿子说说?” 郗坚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太极殿,殿顶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着金光,重岩叠嶂,巍峨庄严,像一头巨兽,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骨血。 他轻叹:“王家这小子,当真是好手段。” 郗叡沉默片刻,也道:“儿子也是方才才明白过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梵梵被欺负,他为此闹得如此声势浩大,连太子都能废掉,这不是明摆着昭告天下,梵梵是他看上的人么?” “沾了琅琊王氏的名,京城哪家男子还敢来近小妹的身?谁不怕得罪王家?他这哪里是在替梵梵出气,分明就是——” 画地为牢,告诉全天下,郗家姑娘是他王珏看上的人;那些原本观望掂量想与郗家结亲的人家,从今往后,怕是想都不敢想了。 王家人发力,连太子都能被废,他们又算什么? 郗叡想到这里,荒谬激愤之余,又有些佩服。 荒谬的是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把整个朝堂掀了个底朝天;佩服则是此人有胆有识,不论做什么算无遗策胜券在握,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 这样的人,成为敌对,那是噩梦;可若是自己人…… 他不敢想。 郗坚胸腔溢出丝丝笑意,眼里的神采暴露了他对王珏这个后生不无欣赏。 “手段刚硬,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这样的人……只做王佐之臣,未免可惜了。” 郗叡听出父亲的言下之意,唬了一跳,“爹爹糊涂,世家可以允许王氏势大,却不可能允许他……” 世家选择谁,谁就是皇帝; 世家给予皇帝一定的正统合法性,但仅此而已。 朝政大事皆由世家治理,几大世家轮流执政,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若是有世家企图推翻皇帝自立,必定会招来其他世家的联合抵抗。 说白了,你可以在兄弟中出头给众人撑腰做老大哥,这是你有能耐讲义气的好处; 但若你忽然想给兄弟们当爹,那没人能愿意。 王珏那位堂伯父王章就曾仗着手上兵马,企图剑指建康,自立称帝,破坏平衡规则这,终被自己家族和其他世家遗弃,注定败北。 “算了。”郗坚声音恢复平日的沉稳,“为父只是随口一说,这个世道的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回家,去看看你妹妹。” 郗叡:“爹爹打算如何处置余氏和郗瑶她们?” 郗坚眸中冰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郗叡有点没听明白。 “为父自有主张,你不必多问。” “哦。” 郗叡望着父亲冷硬的侧脸,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父亲,有没有将郗恢和郗瑶当做他的孩子。 可父亲一直以来的言行似乎早已说明了这个问题。 不提郗恢和郗瑶的来历让父亲厌恶,单就回京以来他们父子俩彻查出的那些事,就足以让人后背发凉。 他们分明是抱着养废梵梵和阿颂的心,而一旦解决了梵梵和阿颂,他这位最碍他们眼的嫡长子,焉能有好? 郗坚眼角不觉泛起一层红。 “那个怪梦……应是你母亲示警,她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兄妹。” 郗叡:“爹您别这么说,您也没有三头六臂,京口的事已经让您分身乏术,更别说皇室和几大世家还对我们的兵权虎视眈眈。” “世事难两全,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吧,爹爹,回府,梵梵和阿颂还在家等着我们。” 郗坚笑了笑,不知何时起,长子已经长成了让他可以安心的存在。 父子大步流星走出宫门。 当晚,郗坚让郗叡亲自写了帖子,让下人送去周家在京师的宅子。 翌日傍晚时分 周书淮如约而至。 他身着一身茶白袍子,领口和袖口一丝褶皱也无;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宫绦,缀着一枚小小的碧玉佩。 门房引着他穿过前园,一路往里走,男人目光偶尔掠过园中的花木,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欣赏。 前厅里,郗坚、郗叡郗颂都在。 周书淮快走两步,在门槛处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晚辈周书淮,见过郗大将军。” 郗坚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面前的年轻人也就刚及弱冠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眉宇间透着一股洗尽铅华后的温润,仿佛一竿修竹,风吹会弯、但绝不会折断。 “周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周书淮谢过,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担膝,目光平视前方。 郗叡拱手道:“周公子,昨日小妹身陷囹圄,幸得你仗义相助,女儿家清白大过天,救命之恩,郗佑安感激不尽。” 周书淮微微欠身,“郗少将军言重,那日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不敢当谢。” 郗令娴姗姗来迟,她今日穿了身桃粉大袖衫,明媚娇艳,宛如迎风绽放的海棠。 周书淮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目光坦荡,“郗姑娘。” 郗令娴回了一礼,在其对面落座。 宴席设在郗府的正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松弛下。 郗叡是个爽利人,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周兄,你那日怎么会在王府、还那么巧救下小妹?” 周书淮沉吟片刻,“不瞒郗兄,那日我在王府席上,留意到那位张姑娘神色微妙不自然,便觉得有几分蹊跷, 郗姑娘离席后,又火速有丫鬟上前收其用过的茶盏,这分明是销赃之举,以防万一,在下趁人不注意,绕到了后院,没想到……” 郗坚看了他一眼。 心思细腻,观察入围。 这样的人若是在周家兴盛时,未必不能与王珏一较高下。 “周兄,我再敬你一杯。”郗叡举杯。 郗令娴借兄长开口之际,正式致谢,“周公子,搭救之恩,没齿难忘,以此薄酒聊表心意。” “姑娘客气。” 第54章 玩心眼你可玩不过他 郗府宅邸坐落在青溪之畔,虽比起王谢的乌衣巷次一等,却也是权贵云集之地。 酒宴毕,天色尚早。 郗令娴作为主人家,相邀周书淮于自家馆宇中漫步赏花。 周书淮欣然应允。 郗府之崇丽,远超周书淮的想象。 青石小径蜿蜒着伸向花木深处,两侧的百花争奇斗艳,小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时不时跃出水面;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八角飞檐的凉亭,雕梁画栋,亭中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遒劲有力,正是郗坚的手笔。 目光从对联上移开,落在亭子后的假山,假山堆叠错落有致,山石间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郗府虽是流民帅起家,然至今日,富贵底蕴也非一般人可比。 周书淮看着满园的亭台楼阁花木扶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般富丽堂皇,比起王谢等一等世家大族,只怕也不差什么。 他想起自家,义兴周氏,曾几何时也是名门望族。 先祖三定江南,江东之地唯周家独尊,何其风光; 可惜世事无常,堂伯父被卷入王章之乱,又在对阵前夕弃城投降,于皇权和世家二者间里外不是人,家族覆灭也不过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周书淮深吸了一口气。 他许久不曾怀念往昔,今日却不知为何破了例。 他想,可能是惭愧。 惭愧自己站在这样崇丽富贵的宅邸,却拿不出与之相匹配的身份; 眼前的姑娘明艳动人,他却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不该有的黯然。 周书淮深吸了口气,“有些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郗令娴也知道一些周家的旧事,彼时的周家几乎被屠戮殆尽,周书淮能侥幸存活,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周公子,人若一直活在过去,只会连当下的路也走不好。” 周书淮粲然一笑,“姑娘年纪轻轻,却好似很有生存智慧。” 郗令娴歪了歪头,“我说得不对吗?事情若是尚未发生,那你为此踌躇焦虑没有任何意义;若是已经发生,但所谓的担心惆怅更是毫无作用。” 周书淮哑然一瞬,“……若依姑娘所言,当以何面对世事百转?” “黄老有言,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郗令娴轻笑,“你可能要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书淮怔了一瞬,摇头:“不,姑娘这话挺有意思,我确实不该总活在过去。” 郗令娴顿了顿,“公子,我有一言,恐冒犯公子,却不得不说。” “郗姑娘不用客气,请讲。” “公子对我有相救之恩,于情于理我都要报答;不知公子可有意入仕官场?” 周书淮顿了顿,神色肃然,“施恩莫望报,在下从未想过借姑娘之身索求身外之物。” “公子不必过于谨慎,公子出身世家,见识不凡,那日清谈会上,又可见你的才情口舌。” 清风拂来,桂花落了满肩膀。 周书淮轻轻拂去肩上花瓣,声音恢复惯常的温润,“恕我冒昧,姑娘可是不想与我有什么牵扯往来?” 郗令娴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姑娘张口便是报答,好似对我有些避之不及。” “公子多虑,我没想那么多,报恩自然是给一些世俗眼里的好东西,哪有那么复杂。” 周书淮惊诧于眼前姑娘的直率。 “如此,是我多心了。” 郗令娴侧头看了他一眼,“此事的确不宜操之过急,公子可慢慢考虑,我父亲已答应,可随时为公子引荐。” “多谢郗公和姑娘美意。我会郑重考虑的。” 他目光从桂花树上移开,落在面前比桂花还要赏心悦目的姑娘身上,“后日城外的十里长亭有一场清谈会,姑娘可有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瞬间移开,耳根微微泛红,“这次来的名士中,据说还有一位庐山来的得道高僧,比上回的人要少。越是人少辩论的话题就越有趣,姑娘可有兴致来听一听?” 太子的事敲山震虎,往后应该没有人敢再来找她的麻烦。 郗令娴看着站在桂花树下的周书淮,目光温和,笑意羞赧,也许有些不好言说的心事,但就是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 “好。”她点头,嘴角弯了下,“那便叨扰了。” 周书淮眼睛微微一亮,“那后日巳时,我来接姑娘,十里长亭的路有些远,骑马大概要半个时辰。” 两人又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暮色渐浓。 “天色不早,周某也该告辞。” “姑娘留步,在下自行前去辞别郗公。” 郗令娴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门,才转身往回走。 桃枝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女郎,您还去什么清谈会?您之前不是觉得很无趣?” “我是想出去跑马,清谈会什么的不过是出门的理由罢了。” 桃枝嘻嘻笑了,“奴婢就说嘛。” 郗令娴回到前院,郗叡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大哥?”郗令娴走到他面前,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怎么了?” 郗叡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丫鬟,摆了摆手让人退下,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我听下人说,你答应了周书淮,后日要和他一同出城去什么清谈会?” 郗令娴点了点头:“是。他邀请我去听听,我应了。” 郗叡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害了他?” 郗令娴的手指微微一顿。 “太子的事才刚刚尘埃落定,王珏那一番操作,满朝上下谁看不出来?王家废太子,就是在告诉全天下人,你是他们家看中罩上的人。” “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周书淮一起出门,王珏会怎么想?王家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你只是去听一场清谈,他们会觉得,周书淮在打你的主意,你们俩交情匪浅。一个没落世家的子弟,无权无势,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拿什么跟王家斗?王珏要收拾他,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郗令娴:“周书淮不是三岁小孩。他敢邀请我,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没有躲,我为什么要替他躲?” “况且,我凭什么因为怕王珏不高兴,就缩在家里哪里都不去?” “行了,”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你想去就去吧。大哥帮你盯着想办法,王珏总不至于对你强取豪夺。” 郗令娴被他揉得发髻都有些歪了,伸手拍开他的爪子,“什么办法?玩心眼你能玩过他?” 郗叡被噎得说不出话,“我玩不过他,可他打不过我。” “……那可未必。” “哎哎哎!”郗叡急了,“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我堂堂骠骑将军,会打不过他。” 郗令娴笑了。 细胳膊细腿几个字放在王珏身上,莫名好笑。 第55章 除非让他入赘 一连几日,郗令娴撒欢地玩。 今日上马跑马,明日游园赏花,又邀着沈青黛和纪如川一同在山上放风筝、野炊烤肉。 她在郊外纵马驰骋,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身体轻盈,心旷神怡,不是前世那个病弱得连走路都成问题的怨妇。 她没有再刻意打听王府的事,王珏也不曾再来过郗府。 郗令娴心中稍安。 那么骄傲的男人,被拒绝了两次,怎么也该恼羞成怒恨不得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了。 清谈会结束的当日傍晚,在外游逛一日,她却丝毫不觉得累。 拒绝周书淮的护送,带着郗府侍卫骑马回城。 …… 几乎是郗令娴前脚回府,后脚就有王珏身边的长随长安奉命前来。 他双手捧着一个细长的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递给门房,说是自家公子闲来所作,请郗姑娘赏玩。 门房接了,一路小跑着送到内院,栖鸾阁护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行刺的暗器之类,才拿进去递给郗令娴。 “姑娘,王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他画的画儿,给您赏玩。”桃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这王公子,还会画画呢?” 郗令娴正在窗前看书,闻言手眼皮一跳。 好端端地送画?他玩什么把戏?卖弄才情吗? 她望着那个檀木匣子,沉默片刻。 匣子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上面刻着淡淡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她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素白的绫子,绫子上躺着一卷画,用一根墨色的丝带系着。 解开丝带,将画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只猫。 一只花色的狸猫,蹲在一丛菊花下面,身子微微弓着,尾巴懒懒地卷在脚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盯着什么看。 猫的毛色画得极细,黄白相间,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黑斑,四只爪子是白的,像是踩在雪地里;活灵活现,连胡须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慵懒的傲气,仿佛下一刻就会伸个懒腰,甩甩尾巴,从画里跳出来。 郗令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认得这只猫。 她嫁进王氏第二年的冬天,去城外温泉庄子散心,路上听见路边有细小的叫声;让车夫下去查看,才看到是一只小猫崽。它直往她怀里钻,她也就此收养了它,取名叫“阿福。” 讨个吉利,它那时候太瘦了,她希望它能活下来。 阿福后来养得油光水滑,最爱蹲在她脚边晒太阳,冬天还会钻进她怀里取暖; 后来她死了,不知道阿福怎么样了。 这些事,这一世都还没有发生过。 可王珏的画像里却出现了阿福。 郗令娴盯着画里那只猫,额头上菱形的黑斑,四只雪白的爪子,那副慵懒又傲气的模样。 每一个细节都对,都是阿福的样子。 他怎么会知道阿福的样子?阿福是她前世养的猫,这一世还没有出现,他怎么会画得出来? 除非——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画这只猫,是在试探她吗? 郗令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 画卷放回檀木匣子里,递给桃枝,“收起来吧。” 桃枝抱着匣子退了下去。 郗令娴坐在窗前,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王珏也记得前世的事吗?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想干什么? …… 琅琊王府、西书房 王珏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长安从外面走进来,“公子,画送去。” “她怎么说?” “听说郗姑娘没说什么,只让丫鬟收起来了。” 王珏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下去吧。” 长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王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她没有问,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说了句“收起来”。 这说明她认得那只猫。 算算日子,她应该是端阳节那日回来的,这才能合理解释她自那之后的性情大变。 而她这段时日以来的冷漠疏离…… 她在生气。 这是王珏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在她前世最后的那段日子,他们爆发过两次争吵。 那时候,王氏与皇帝、余家的斗争已经是白热化你死我活的阶段,她却动辄拿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派人请他。 她黏人、撒娇,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和他争风吃醋大吵大闹,好像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王珏拧了拧眉心,有些头疼。 …… 那幅画被郗令娴束之高阁。 她懒得费心去想王珏的用意,上辈子吃得教训够大,她记痛。 实在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她一连几日出门,随行人中都有周书淮的身影; 建康城中一时流言四起。 因太子一事,她已然被视为王氏未来宗妇板上钉钉的人选,这冷不丁又和别家公子同行同游的,是把王家公子的脸面置于何地? 郗坚百忙之中也来询问:“梵梵,你和爹爹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姓周的那小子了?” 郗令娴摇头,“女儿没想那么多,目前只是拿他当纪如川那样的朋友。” “目前?也就是往后会有无限可能?” 她默然,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郗坚声音发沉,“梵梵,有些话,为父本来不想那么早说,可既然你和他走动了,就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义兴周氏曾经的风光都属于历史,如今的周氏早已败落,穷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周书淮是周家旁支的子弟,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在京师的宅子地处偏僻荒凉。” “爹爹,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好。”郗坚面色严肃,“坦白说,周书淮这个人我不讨厌,可依照他的家世,你想让我点头这门亲事,除非让他入赘。” “入赘?” “没错,入赘。” “我们郗家没有在婚嫁上扶持倒贴的道理。” 第56章 她变心了嘛 郗家女和周家郎的流言此起彼伏。 市井中,百姓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王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曾想,竟是为他人做嫁衣。 郗家除了郗家所在的长房,另还有几房子弟都在京中任职长住。 借此时机陆陆续续过府探望,有意无意劝长兄郗坚慎重考虑,琅琊王氏乃华夏望族之巅,中央的任免权和文化的发言权都在其手中。 郗氏想由军事强族向文化士族转型,与琅琊王氏联姻,无异于是上上之选。 若是王氏心有所属不愿联姻也就罢了,可巧他们郗府出了位貌若天仙的女儿,入了王氏宗子的眼,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其他房的主君都不甚理解郗坚迟疑的缘故。 几位婶婶、堂姐堂妹也到后院亲自劝郗令娴。 王清予,那样人品模样,又是那样的家世出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犹豫什么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郗令娴知道婶婶和堂妹们都是好意,可有些话她没法说。 她和王珏太不合适了,性情天差地别,各有傲骨,谁都不愿迁就对方。 王家大夫人也不喜欢她,心心念念都是自己娘家的侄女谢婉仪。 最小的堂妹郗嫣问她:“姐姐不要王公子,可谁能比王公子更好?” 小妹妹才九岁,许多事半知半解。 郗令娴揉着小姑娘的双丫髻,“人不见得非什么都要最好的,得到最好的也并非是什么幸事。” “啊?”郗嫣呆愣住。 “你想啊,你手上要是有个大家都想要的宝贝,人人都嫉妒你想和你抢,时间长了,再宝贝的东西也成了累赘。” 郗嫣听懂了。 几个年长的婶婶却更多听出了言外深意。 侄女觉得王珏过于耀眼才不要他? 这是什么道理。 不要最好的,难道挑差的? 婶娘们苦口婆心,前面的叔叔们也是唾沫横飞。 郗坚一个头两个大。 二老爷郗朗正巧在中书省任职,中书省是王家的地盘,他可是盼着自家能搭上王家这条线,自己跟着水涨船高。 “大哥,你平时宠着女儿也就罢了,关键时刻可不能犯糊涂,不能拿家族前程当儿戏啊。” “是啊,大哥,大侄女闹小孩脾气,哄哄也就是了,你让她多和王二公子接触接触,那王二公子神仙似的人物,大侄女哪有不喜欢的。” 郗坚送走几位堂兄弟,去了栖鸾阁。 在他看来,王珏也是个极不错的女婿人选,可女儿拒之不及,他不忍勉强。 “梵梵。” “爹爹……是不是很为难?” 郗坚默然良久,“梵梵真的不喜欢王家二郎吗?” 思及前世,她面露悲戚,“爹爹,女儿不想过得那么累。” 嫁到王氏,要面对多少人多少事,数都数不清。 她想活得自由点、轻松点,也自私点。 郗坚拍拍女儿的手,“你拿定主意,那万事有爹爹在。” 他的女儿生来是林中鸟,鲜活娇艳;既然她不愿意,那没有人能勉强她。 …… 自太子被废,皇帝身体每况愈下。 朝会又一次由太尉王盾主持。 皇帝出现与否,好像并无什么区别。 下朝后,郗叡踱步跟在王珏身后。 王珏察觉不对,转身看来,“佑安兄有话要说?” 郗叡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要来。 思索片刻,迟疑道:“清予兄,你惩治废太子为舍妹出气,郗佑安感激不尽。” “区区小事何足挂怀。” 废立一国储君,在王家人眼中只是小事。 已经对自家门楣荣耀颇为满足的郗叡听到这话深刻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清予兄,不瞒你说,我家小妹……性情疏漫,喜怒于行,实在难当王氏宗妇重任;清予兄,感情的事勉强不得,我就这一个妹妹,也实在不忍心逼迫她什么。” 王珏沉声道:“我只要郗令娴。” “……为什么?明明她喜欢你的时候你冷若冰霜、一点都不喜欢她的样子?” “佑安兄,你家骄纵女儿有些过了。” “皇权式微,却从未放弃打压士族;即便是我琅琊王氏也不敢说家族荣耀还能延续几时,你和世伯怎能纵着女儿心性任性妄为?” “郗家今日的荣光可是你和世伯多少次九死一生拼杀而来,难道你忍心其埋葬在帝王的算计和其余士族的倾轧中?你我两家,一方掌中枢,一方掌方镇,两家互相扶持砥砺前行,天下有什么不成的?” 郗叡心口沉闷,一时怎么说。 王珏的话句句在理,可妹妹也是他唯一的妹妹;让他强硬把人送上花轿,他做不到。 “郗氏辅佐王氏,王氏反哺郗氏,难道佑安兄觉得哪里不好?” “不是不好,哪里都好,可问题是……” 郗叡头都大了,索性脱口而出,“梵梵她不愿意嫁你,她有了别的心上人。” 四周空气陡然陷入一阵死寂,过路官位看着面露土色的王家二郎,无不好奇郗少将军干了什么,能让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王家二公子这副模样。 郗叡破罐子破摔:“近日流言蜚语传得厉害,梵梵虽未明说,可她没有否认,我就明白她的意思。” “周家那个?” 郗叡点头。 王珏嗤笑,“谁家嫁女儿倒贴?” 十个周家也攀不上现在的郗家,除非郗坚疯了。 郗叡一噎,“爹爹疼爱梵梵,不舍得她外嫁,便想替她招婿入赘。” 王珏额上青筋跳了跳。 他这位重来的妻子可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入赘?”王珏怒极反笑。 “惯子如杀子,你和世伯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郗叡双手一摊,不管不顾:“哎呀你不懂,什么叫掌上明珠,这就是!” “我在你这什么道理我也能说出一箩筐,回到家对着我妹妹那双眼睛我就一点辙没有。” “那什么,清予,我敬佩你的才学政绩,也真心想与你结交,咱们俩一文一武,可以一起创下一番事业。就算两家不联姻,我可以给你立契约,王郗两家,世代交好,永不相负,如何?” “是她先来招惹我的。”男人眸中布满平静的偏执。 “是是是,可她现在变心了嘛。”郗叡顺着话茬,略有些心虚。 “变心?” “没落世家,又是旁支,姓周的能给她什么?” “阖家家底,能买她身上一件衣裙吗?” 第57章 好残忍的一句话 连着几日秋阳高照,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太子的事尘埃落定,余氏受了刺激卧病在床,郗瑶郗恢禁足家庙。 郗令娴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傍晚时分,她带着两个小丫头在园中踢毽子。 毽子在她脚上上下翻飞,时而在脚尖,时而在脚侧,时而高高地弹起来,在空中转几个圈,又稳稳地落回去。 她踢得兴起,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两颊绯红,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皮肤本就白,此刻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桃枝忍不住拍手叫好:“姑娘踢得真好!” 郗令娴被她这一声喊,分了神,毽子飞出去老远,落在了一丛菊花后面。 她笑着摇了摇头,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日的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桂花的香和菊花的苦,沁人心脾。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轻快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走吧,回去了。”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招呼桃枝。 桃枝捡起毽子,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天空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 廊下的绢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晕在风中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 郗令娴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桃枝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她踢毽子的英姿,令娴听着,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绕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通往内院的那条长廊。 长廊两侧种着一排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郗令娴的脚步忽然顿住。 长廊尽头,月光之下,一道雪白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那人一身月白的袍子,几乎要和月色融为一体。 他像一尊石像,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王珏。 郗令娴的心猛地跳了下。 桃枝也看见了,脚步猛地顿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郗令娴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 桃枝犹豫了一下,不敢违拗,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长廊的另一头。 长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珏没有动。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该来的还是来了。 郗令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王珏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脸颊,又从脸颊移到她的发顶。 她的脸颊还带着方才踢毽子留下的绯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鬓边,有几缕散落在耳后。 他的声音很低,“你今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郗令娴目光清灵。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从他画那只狸猫开始,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踢毽子的样子,和从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还真是孽缘。”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冷。 他纵身上前,她连连后退。 “躲什么?” “你有话直说,这是我家,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我觉得你有必要给我一个解释。” 郗令娴瞪着他,“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和你解释的。” “没人规定我这辈子必须还得嫁给你吧?” “好残忍的一句话。”他眼皮半阖,漫不经心。 辛苦钻营这么久,太子都因为她被废了,她轻飘飘的一句就想抹杀。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郗令娴目光锐利,半点也不怕他。 郗家无法与王氏并肩,却也不至于任其揉捏。 “你若是没别的话说,就回去吧;我也要回房沐浴了。” 他前世对不住她,但念及王郗两家不能撕破脸,这辈子她可以既往不咎,但也仅此而已。 王珏目光定定,“你要招婿入赘?” “你怎么知道?”问过这话,她心里自己就有了答案,“我大哥和你说的?” “我是有这个打算,我不舍得爹爹大哥,也不想嫁到别人家看人脸色,招赘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他置若罔闻,“你现在就与姓周的断干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郗令娴错愕,“你凭什么和我说这些话?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有了前世的记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可理喻。 她转身就要越过他离开。 可经过他时手腕倏然被攥住,她如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带着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他站在她面前一臂的距离,月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怎么越活越过去,就算离了我,也得找个更好的吧?” “在我心里比你好就够了。” “你觉得他比我好?” “好不好的反正我喜欢,你一定要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王珏的眼睛微微眯了下,一字一句,“所以你这辈子打的主意是找个倒插门的女婿?” 郗令娴被他这副语气激得浑身发毛。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在他眼里,周书淮若真入赘了郗家,连那点仅剩的尊严都没了; 这人永远是用他的那套标准去衡量一切,地位,权势,门第,脸面。 好像这世上除了这些,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值得在意。 “我想怎样,都和你无关。”她一字一句,清晰果断。 她直直迎上他的眼睛,“我招我的赘婿,你娶你的谢婉仪、或是任何像谢婉仪那样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保证都是相夫教子贤妻良母,不会跟你吵不会和你闹,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你肯定满意。” 长廊上安静地落针可闻。 王珏站在那里,下颌线绷得紧紧地,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什么时候轮到她擅作主张给他安排? “郗令娴,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彼此都清楚的事你装什么糊涂?” “你清楚什么?”他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清楚周书淮什么人?连个正经官位都没有的男人,他连自己都养不起。” “但凡有点心气,他不可能甘心做赘婿;就凭周家现存的家底,你嫁过去,吃什么?住什么?穿什么?你以为你那些风花雪月能当饭吃吗?” 郗令娴忍无可忍,“你不是我爹,少来教训我。” “你这样的女儿我可要不起!” 郗令娴气得胸口起伏,“你,你给我滚!” 前世的不欢而散,又一次上演。 第58章 出游 双方都觉得对牛弹琴,郗令娴觉得他们没有继续浪费口舌的必要。 前世的三年,她已经记不清他们吵过多少次架; 每次都是这样,他觉得她不懂事不像个贤妻良母,她觉得他不体贴没个丈夫的样子; 他觉得她矫情,她觉得他冷漠。 他摔门而去,她摔摔打打。 和他吵,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不会懂,也不想懂。他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合适的妻子,一个能帮他打理后院的贤内助,一个能让王家和郗家利益绑在一起的棋子。 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 “让开。”她眼角已有怒意。 王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郗令娴伸手推开他,从他身侧跑走。 裙摆在夜风中翻卷,扑棱着翅膀往黑暗里冲。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身边掠过,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线。 一次都没有回头。 王珏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他这辈子,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他废了太子,替她出了气,就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没有人能欺负她。 可她不领情。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发疼。 疼痛让他清醒。 王家需要郗家。京口的兵权、朝堂上的话语权、制衡余良和皇帝,这些都需要郗坚手里的十万大军。 联姻是最直接、最省事的办法。 前世已经验证过了,王郗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在我心里,比你好就够了。” 一个没落世家的白身,她居然觉得那样的人比他好? 荒谬。简直荒谬。 …… 郗令娴不想理会那个疯子。 她不倒贴了,他根本拿她没有办法,也就嘴上厉害。 此番估计也是因为失控,前世那么黏他痴缠他的人忽然不要他离他远远的,任谁都会觉得不适应、尤其是他那种掌控欲极强的男人,肯定觉得被女方下了脸面上过不去。 真是这样反而好办,她一点也不介意对外说是王珏甩的自己,只要这辈子能离他远远的。 她不想再天天吵架,不想再疑神疑鬼。 不想再把自己逼成一个泼妇。 但这些话,她和王珏说不通,因为他们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她想托大哥转达。 郗叡一听就疯了,“你们俩别折腾我了,我说什么他也不会听的。” 郗令娴无奈,“行吧,那就不说了,但你注意加强一下府上的戒备。” 郗叡见她一身便装,“你又要出门,不会又是和周书淮吧。” “嗯,”她点头,笑道:“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喜欢你和入赘是两回事,你和他说了吗?” 她皱眉,“人家都还没有戳破喜欢我这层纸,我怎么可能先提什么入赘;万一人家对我没意思,岂不是我自作多情。” “那等他表明心意,万一他不愿意入赘,你不是白忙活一场?” 郗令娴不不以为然,“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不想那么多。” 她一如既往骑马出门,身后跟着赵铁山和周武。 跟着女郎有吃有玩、活计还轻松,侍卫队伍里都传遍了,只要一听说和女郎出门,都叫嚣着举手排队。 除非出门赴宴,其他时候,只要天气晴朗,郗令娴出门都是自己骑马。 今日城中有庙会,周书淮前日就送了帖子邀请;帖子的话很委婉很文雅,称秋日天高气爽,又见她素来不喜拘束爱热闹,想着她会喜欢庙会这样的烟火之地;末尾又表示若是不愿或有其他行程也可改日再约。 先不提周书淮为人如何,郗令娴自己就想玩,瞌睡来了枕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借此机会还能多观察一番周书淮的为人,一举两得。 周书淮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对美丽鲜活的郗家姑娘是真心喜欢,为着今日的出行,他也是准备了许久。 有些害怕她和自己独处会尴尬,周书淮还请了纪如川和沈青黛。 都是义兴人士,三人说话颇为亲近。 沈纪二人看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答应下来更多是想帮郗令娴勘察一番周书淮。 四人在夫子庙前会合。 “吃过朝食了吗?”周书淮问其他三人。 纪如川摇头:“早上一睁眼就差不多到时辰了,今日庙会上肯定有新鲜吃食,可不得留着肚子。” 沈青黛给了他一巴掌,“人家问的是你吗?人家是想问梵梵。” 周书淮耳根有些泛红。 郗令娴倒是坦荡,“我今日贪睡了好一会才起身,没来得及吃。” 周书淮从身后马车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城西很有名的一家枣泥糕,姑娘尝尝?” 郗令娴捏起一块枣泥糕,“多谢。” 纪如川偏头和沈青黛说:“很细心啊,可以加分。” 沈青黛不置可否。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几人心情都很好,马匹交由身后的侍卫,说说笑笑,并肩而行。 街上的行人百姓不少,一拨一拨地往庙会的方向涌。 几个小孩子举着糖葫芦从人群里钻出来,笑着闹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郗令娴侧身避开了几道身影。 手忽然被人握住,将她往旁边带了一步。 她还没反应过来,周书淮背对着她,伸出一只手臂挡在她身前。 直到那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和密集的人群走远。 他才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这帮孩子太淘气,郗姑娘,你没事吧?” 郗令娴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像山间的泉水,干干净净的。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事。”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周书淮点了点头,退开半步,重新站回了她身侧。 纪如川和沈青黛远远走来,都看出方才那一瞬两人间的微妙气氛。 四人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一人要了一碗莼菜鲜肉馄饨。 “梵梵,我听我阿父说,世伯有意为你招婿,此事是真是假?” “嗯,爹爹是有这个意向。” 周书淮怔愣着看向她。 令娴抿了口茶。 街头小摊上的茶叶不比家里,苦得她连连皱眉。 沈青黛赶忙从腰间荷包取出一块桂花糖塞给她,“你喝不惯这的茶水就别喝了,桃枝不是给你备了水囊。” 令娴含着糖,半晌才咽下那阵苦涩。 “世伯可真疼爱你啊,这都能答应。” 沈青黛托腮,她也想招婿,可她爹说,好男儿没有愿意做赘婿的。 郗令娴余光瞥了眼周书淮,见其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的情绪, 一时倒看不出什么。 第59章 品鉴书法名帖 招婿入赘几字,让周书淮呆愣了一瞬。 世间哪有男子愿意心甘情愿入赘。 “梵梵?” 不远处,郗叡催马经过,远远看到妹妹,上前说话。 郗令娴惊喜道:“大哥你今日也来逛庙会?” “你当我是你,你们姑娘家喜欢热闹,我可不喜欢。” “那你这是?” “今日有幸,王太傅开了家中的《快雪时晴帖》,邀请众人过府品鉴,父亲已经先去一步,他嫌我字迹堪忧,让我也务必一同过去。” 王氏子弟多以书法见长,郗坚也酷爱此道,然郗叡和郗令娴这对兄妹,那一手字都有些难以入眼。 前世王珏第一次看到她的笔迹,闭着眼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咬牙切齿从他书房中翻出他幼年时用得字帖,二话不说就给她布置了每日写二十张的课业。 那副样子,是生怕她哪日在外出了丑,丢了他府君大人的面子。 “《快雪时晴帖》?王羲之的那个?”纪如川眼睛亮晶晶的,神色雀跃不已。 郗叡点头:“正是。” “我也要去,那可是王公的传世名作,从前都只见过摹本,难得王太尉舍得拿出来给众人品鉴。” 郗叡笑了下,目光落在郗令娴身上,“梵梵,你去吗?” 郗令娴看了眼周书淮。 “周公子一起去吧。” 郗叡语气随和,“今日这样的机会可是难得,琅琊王氏的几位先祖都是书法大家,能亲眼看看他们真迹的机会可不多。” 纪如川同样满脸热切,“一起去吧,周兄,机会难得啊。” 周书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好。” 郗令娴怎么都没想到她今日出门最终的目的地居然是乌衣巷的王府。 郗叡很快让人安排好马车,郗令娴和沈青黛两个姑娘家上车,三个公子骑马。 到琅琊王府时,门前已停满了车马。 门房认得郗叡,恭恭敬敬将一行人迎进去。 王府花厅前的院子里摆着十几张案几,铺着锦缎桌毡,上面陈列茶盏果品;花厅正中挂着几幅字帖,依次排开,都是用细绢裱过,装在紫檀框中。 郗坚正在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说话,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儒雅。 郗叡在外和父亲都是规规矩矩的,“爹,儿子顺路看到梵梵和如川他们,就一道带过来了,让他们也耳濡目染一番。” 郗坚无奈:“别人倒还算了,你们兄妹俩正经该趁着今日好好熏陶一番。” 郗叡挠了挠脸颊,“爹,说人不揭短,这么多人呢,给儿子留点面子。” 郗坚没好气挥手,“一边去。” 纪如川拉着郗叡和周书淮凑近细细品鉴。 沈青黛和郗令娴都对这些兴致缺缺,坐在案后安静的用果点。 郗令娴暗暗祈祷。 千万别再遇到王珏那家伙,让她安生点吧。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既来了王家,又怎么可能安生。 一阵清脆的说笑声传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月亮门。 谢婉怡走在前面,一身藕荷色裙裳,端的是温婉可人。 她身后跟着的谢家二姑娘谢婉云,比谢婉仪小两个月份,去年嫁进了王家二房,已是王家的媳妇,一袭秋香色衣裙,头上簪着赤金缠丝钗,通身的气派比姐姐更为富贵。 姐妹二人进了院子,先向主人家行了礼,又与众位长辈寒暄了几句。 谢婉云嫁进王家一年多,与在场不少世家女眷都相熟,几句话便聊开了。 谢婉怡端端正正地站在《快雪时晴帖》前,微微倾身,凝神细看,姿态端庄,目光专注,说出的见解也分外独到,一时起兴,提笔在一侧桌案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 “谢家大姑娘果然不俗,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书香士族出来的。” “可不是,听说她的字写得极好,连王太尉都夸过。” 郗令娴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谢婉怡余光瞥见她,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太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表哥为了郗令娴,连太子都敢废,连皇后的脸面都敢踩,连整个朝堂都敢翻过来。 他做得那样轰轰烈烈,那样毫不遮掩,那样肆无忌惮。 这是她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的,凭什么都让郗令娴得到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提议,既然今日是品鉴书法,光看不写有什么意思?不如各自提笔写几个字,互相品鉴欣赏,也算不负这良辰美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王家二房的几位姑娘已经让人备好了纸笔,花厅一侧的长案上铺好了宣纸,墨也研好了,浓浓的,泛着松烟的香气。 谢婉怡站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幅。 她写的是小楷,取法《灵飞经》,字迹端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多年苦练的功底。 旁边几位夫人看了,连连称赞:“谢大姑娘这字,当真是得了钟王之韵。” “了不得,了不得。” 谢婉怡放下笔,面上带着矜持的笑,微微欠身:“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闺阁笔墨,不值一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廊下那道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令娴妹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周围的人听见,“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妹妹也写一幅吧。我们姐妹几个都写了,就当是一起玩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郗令娴。 郗令娴她看着谢婉怡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明镜似的。 郗家以军功起家,论文化底蕴不如王谢,谢婉仪前世就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个粗鄙不文目不识丁的,就差把她配不上王珏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谢婉怡站在案前,手里捏着笔,笑得温温柔柔的:“令娴妹妹莫不是嫌弃我们姐妹的字,不屑与我们相比、不肯赏脸?”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是,我们这些闺阁笔墨,令娴妹妹大约是看不上眼的。” 这话既把自己放在了低处,又把郗令娴架在了高处。 不写,便是眼高手低、瞧不起人;写了,便是正中下怀。 几位夫人女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婉云站在一旁,看了姐姐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知道姐姐一心想嫁给长房的二郎,可婚嫁一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王家后宅的谢氏女眷已经不少,王太尉不可能容忍谢氏在王家坐大。 而且如今的谢氏的确在中枢式微,家族影响力大不如前。 王氏有了另寻政治伙伴的心思,谁也说不得什么。 第60章 书法字迹 没等郗令娴说什么,王太尉从花厅内走了出来。 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看起来儒雅随和许多。他负手站在廊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郗令娴身上停了一瞬,走了过来。 “郗家丫头。” 郗令娴怔了一瞬。 这位琅琊王氏的家主,朝堂上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人物,平日里尊严有加,鲜少与人亲近,今日却这般平易近人,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见过太尉。” 王太尉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色温和,透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那日的事,我都听说了。身子可好些了?” 郗令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微微欠身,“多谢世伯挂念,好多了。” 王太尉点了点头,面色舒展几分:“害你的人,也受到了惩罚。你可安心。” “若是还有谁欺负你,你直接来告诉世伯,世伯替你做主。” 郗令娴心中叫苦不迭。 儿子不正常也就算了,当爹的怎么也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多谢世伯关怀。”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位世家家主、幕僚、官眷等,相视不语。 能让王太尉这般柔和慈爱,郗家这个丫头可是不简单。 谢婉怡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僵在那里。 她看着王太尉,用那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和得近乎慈爱的语气说话,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论辈分,王太尉还是她姑父。 可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温和慈祥的一幕。 从来都只是淡淡点个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的人,此刻对郗令娴的语气,倒像是在哄自家的孩子。 凭什么? 谢婉云站在一旁,看着堂姐脸上那层快要挂不住的笑,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谢婉怡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王太尉带着众家主长辈移步内庭喝茶。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胸腔里,重新挂上笑容。 她看了一眼案上自己写的那幅字,又看了一眼郗令娴空着的手,“令娴妹妹,方才我们说好了,今日在场的都要写一幅字互相品鉴。” 谢婉怡的几位拥趸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王淑媛:“是啊郗姑娘,谢姐姐都写了,你也写一幅嘛。” “就是就是,不过是闺中游戏,即便你写得不好,我们大家也没人会笑话你的。” 郗令娴脑仁嗡嗡的,“谢姑娘,你自己愿意写,你就是把那些宣纸都写完我都没意见,别扯上我,我自问与你没什么交情。” 谢婉云脸色一变,“郗姑娘,我姐姐也是好心,她没有恶意,你何必……” “有没有恶意的我自己长了脑子,用不着别人替我分辨。”她冷声道:“而且你又不是我,你怎么能感知到她对我有没有恶意呢?” 谢婉仪面色不变,“令娴妹妹,你还是对我有误会,想来是之前的事没有说清楚。” “我们姐妹几个平日经常一起写字品鉴的,这对我们来说是极其寻常的事,我竟不知对妹妹而言带上了恶意,都是我不好。” “是我不曾弄清情况,想来也是,听说令娴妹妹性情舒朗,不喜欢这些舞文弄墨的事,我是强人所难了。” 王淑媛跟个傻子似的,附和道:“你看你,不给面子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婉仪姐姐还帮你说话,你这人怎么就不讨人喜欢。” “你们的喜欢与否很重要吗?”她冷冷反问,“我为什么要委屈我自己讨你们的喜欢?” “谢姑娘,我是不明白,你为何总喜欢和我一争高下,你说我不通文墨,我还要说你文文弱弱;人都有个长短高低,非得拿着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这是内心卑微到什么程度的人喜欢做的事?” 谢婉仪嘴唇颤抖,秀丽的眉眼倏然升腾起一丝狠厉。 王淑慧和王淑媛都被这话堵得愣在当场。 王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人群后面,一身玄色常服,整个人融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这么热闹,”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在说什么?” 女眷们的眼睛忽然亮了。 王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郗令娴身上。 郗令娴看见他走过来,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谢婉怡眼睛一亮,声音柔得像泡过蜜水,“表哥来了。今日难得是品鉴书法,便想着让大家都试一试呢。” 她说着,看了一眼郗令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可郗家妹妹不知是不是对我们有误会,不想跟我们玩,怎么都不肯写。” 郗令娴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真想把这帮家伙一拳一个,打死算了! “这么多人逼一个姑娘写字,”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传出去,倒显得我们琅琊王府待客不周了。” 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郗令娴看了一眼王珏,又看了一眼谢婉怡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很想叹气。 这两个人,能不能放过她,互相祸害去? “而且谁说她不会写?” “郗姑娘的字,我看过。写得颇有名家风骨。” 恰好王太尉等喝过茶从里面出来,意欲一同泼墨尽兴,冷不丁听到王珏这话,不提别人,郗坚自己就莫名臊得慌。 他闺女什么都好,就那一手字,实在担不起这句夸奖。 王家二郎说这话想来是没见过他女儿的字吧。 谢婉怡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 他看过。他什么时候看过? 郗令娴的字,他怎么会见过? 难道……他们私下里有来往。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吐着信子,缠得她喘不上气。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郗令娴没理会那些目光。她看着王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恨不得上前给他撕了。 王太尉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来,目光落在郗令娴身上,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郗家丫头,”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看不出你是个真人不露相的。方才老夫还想着,今日来的这些年轻人里头,不知有没有藏着的高手。” “既然二郎说你写得好,那便写两个字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 他身后几位朝臣也围了上来,对郗令娴这号让王家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物,都带着几分好奇。 郗坚面色复杂。 郗叡:“清予说笑了,我妹妹的字我还能不知道?她什么都好,可从小在书法一道上很是惫懒,先生都拿她没办法。还是别拿出来让大家见笑了。” 王太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郗令娴身上。 “无妨,今日这品鉴会,本就是让大家切磋交流的。写得好与不好,都不打紧。若是好——”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深了一分,“老夫指点指点,助你精益求精。若是不好,老夫更要指点指点了。” 郗令娴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谢婉怡站在人群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郗令娴的笔尖。 她不信,一个武将的女儿,从小舞刀弄棒的,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王珏站在一旁,看着她落笔。 她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他教她的。 起笔要沉,沉得住气,字才有骨头。 他教了她两年,她练了两年,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从软趴趴到有筋有骨。 他记得她第一次写出一个像样的“永”字时,抬起头来对他笑的样子,鼓着脸颊,眼睛亮亮的。 他被她“威逼利诱”夸了两句,她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写,写着写着,就有了几分他的样子。 他手指在袖中收紧,又松开。 察觉到身侧无数道注目的目光,郗令娴闭了闭眼睛,恨不得把王珏剥皮抽筋。 明知道这么多人看着,她这死要面子的性格不可能故意出丑,才敢提出让她写字。 十五岁的郗令娴的确是一手烂字,不堪入目; 可现在的她是重生回来、多活了一世的。 上辈子她嫁给王珏过了三年多,两年的时间都在被他逼着练字。 笔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她的手腕很稳,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它,带着它走。 那手是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横要平,竖要直,撇要出锋,捺要收得住。 她学了很久,学会了他所有的笔法,所有的风骨,所有的横竖撇捺。 郗令娴再三控制,没让自己的笔尖流露出什么和王珏有关的东西。 重生以来她也练过其他的字体,有上一世的底子在,这辈子练什么都挺顺利。 别人应该看不出来……吧。 宣纸上“踏风揽月步从容”几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笔画遒劲,风骨凛然。 王太尉低头看着,沉默良久。 目光从字上移开,落在郗令娴脸上,又落在王珏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郗丫头,你可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笑了笑,“世伯谬赞。” 郗坚满脸错愕看着女儿。 总觉得女儿这笔法和风骨有些眼熟。 谢婉怡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 郗令娴抬起头来,对上王珏的目光。 很想把那支笔摔在他脸上。 第61章 她才十九岁 品鉴后,王家为众人备了晡食。 宴席设在花厅侧面的偏厅。 长辈们另有一席,由王太尉亲自作陪,设在书房前的肃清阁。 年轻人则留在偏厅,由王珏作陪。王家待客自然不会怠慢,酒菜流水般端上来。 众人纷纷落座,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菜上了三四道,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端着个红漆托盘,恭恭敬敬地走到郗令娴席前。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 紫金狼毫笔、松烟墨。 管事躬着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周围的人听见:“郗姑娘,这是我们家主吩咐送来的。太尉大人说,姑娘的字写得极好,这支笔和这锭墨,权当是今日品鉴会上的一点嘉奖。” 席间忽然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托盘上。 紫金狼毫,松烟墨,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 长辈赐,不敢辞。 不仅不能辞,王太尉这样的身份,她还该去当面拜谢。 这是礼数。 “郗姑娘,家父的肃清阁在后院,你若要去拜谢,我可为你引路” 王珏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 郗令娴没有别的选择。不能不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去长辈们的宴席上拜谢,也不合规矩。 “那就有劳了。” 王珏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朝席间众人微微颔首:“失陪片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偏厅,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回廊往深处走。 王珏走在前头,郗令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如今想单独见你可真是不容易。” “我和你本就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吧。” “之前的事,是我失职。” “什么?”她侧目。 “让你在我眼皮下被人暗算致死,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 郗令娴微怔一瞬,淡淡道:“害我的人是余氏和郗瑶,你一不是主犯二不是帮凶,跟你没关系。” 王珏默了默,想起前世的事。 当他从那个叫桃枝的丫鬟口中得知,是她继母买通她身边的人,给她下毒致她性情大变心脉受损而死。 他只觉得莫大的讽刺。 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可他的妻子,却在他眼皮底下死在他人的暗算下。 他的疏忽和失职,不言而喻;为她报仇,义不容辞。 所以他很快将余家连根拔起,曾煊赫至极的帝舅之家,顷刻间土崩瓦解、倾覆之祸。 这之后,他依旧按部就班做他的家主和尚书令,对她的意外去世,王珏一直不曾觉得他有多么深切的悲痛。 毕竟他们本就浅薄的夫妻情分早就在无数次争吵中消磨殆尽。 直到为她立碑撰写墓志铭。 王氏宗妇的墓志铭,由他来执笔。 这对才高八斗的王家二郎不是什么难事。 写她的出身品性,写她嫁入王家之后的贤淑与温良,虽然都是假的。 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骤然顿住。 那里要写她的生卒年月。 生年他知道,卒年他也知道。 他提起笔,蘸了墨,写下她出生的年份和去世的年份—— 那一瞬,他的手突然停在那里。 他盯着那两个年份,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出生到去世,两个年份之间,他即将写下的那个数字,是——十九。 她才十九岁。 她嫁给他三年,他只觉得她是个大人了。 是他的妻子,是王家的主母,应该懂事、应该贤淑、应该帮助他一起撑起这个家。 他忘了,她才十九岁。 一瞬间,那支笔像是重若千斤。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好。 就算不爱她,但好歹承诺过郗家父子要善待她。 这样意外且突然的让她撒手人寰,是他失职,是他的错。 …… 郗令娴看着他清隽的侧颜,心中一丝涟漪也无。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你若还有点良心,这辈子别纠缠我是正经。” 王珏没有说话。 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深秋的凉意,吹得她的裙摆微微飘动,也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忽然大步流星快步向前。 他跟在她身后,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肃清阁在书房的北面,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见王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公子。” 王珏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迈过门槛。 肃清阁的正堂布置得极为雅致。 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温好的酒,几位朝中重臣散坐在四周。 王太尉坐在主位上。 门推开,屋内所有人的声音顿住,目光悉数落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上。 郗令娴走在前面,鹅黄裙裳,发间那支蝴蝶珠钗微微晃动,雪肤花貌不外乎是。 王珏走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颀长挺拔,面如冠玉。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灯火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一个玄衣如墨,清俊挺拔,像山间的青松;一个鹅黄似月,明媚娇艳,如枝头的玉兰。 两人走在一起,像不知名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步履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并肩走了很多年。 堂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正在喝酒的重臣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厅中的那两道身影上。 郗令娴于堂下揖身拜谢。 王太尉放下酒杯,目光温和,“郗家丫头不必客气,不值钱的小物件,你喜欢就好。” 厅中几位长者皆是朝中中枢的重臣,望向他们的目光温和又慈爱,好似在看自家的孩子。 王太尉招手。 郗令娴在众人的瞩目下走到太尉身边。 “郗家丫头,你是跟谁学的书法?” 郗令娴心中一紧。 当爹的肯定了解儿子,难道太傅从她的字迹中看出了王珏的影子。 “回世伯的话,不曾跟谁,只是淘腾些书法名帖自己临摹着玩。” “自己临摹能练到这个地步,当真是极有慧根了。”太傅含笑。 “太傅谬赞,不敢在世伯面前班门弄斧。” “喜欢练字?” 她皱皱鼻子,很难违心,“还好。” 太傅朗声笑道:“不喜欢为何还要苦练?” 她道:“不学就会有人拿这个中伤看不起我;喜不喜欢另说,多学个东西傍身不是坏事。” “哈哈哈。” “你这丫头倒真是什么都敢说。” 王盾从前只听说郗家女骄纵,他还当是个跋扈凶悍的。 不料见到人竟是个解语花似的。 第62章 别说气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肃清阁。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廊下几盏绢灯在风中摇晃。 郗令娴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许多。 她不想和他有任何多余的牵扯。礼数尽到,就该走了。 走到回廊分岔的地方,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郗令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声音冷了几分:“让开。” 王珏没让。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心,又从眉心移到她抿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 “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可谈的。” 王珏看着她,“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可以谈的。” 郗令娴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要说什么?说吧。” “来年的三月,我们成婚吧。” 郗令娴的脚步顿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他说错了,或者这不过是又一个她听不懂的、他设下的什么局。 “婚期就定在来年的三月。” 郗令娴猛地转过身来,盯着他。 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都在发懵。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尖,带着一种自觉荒唐至极的颤抖。 王珏面色平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不好吗?”他声音很轻。 郗令娴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股火从胸口烧上来。 她脚步有一瞬慌乱,裙摆绊住脚踝,踉跄了一下,堪堪扶住廊柱才没有摔倒。 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惊悚。 “你疯了是不是?” “要我说几遍你才能明白,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要嫁给你。从来没有。” 男人深深叹了声,“你有气,我能理解,怨我,也是人之常情;可联姻不是小事,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 郗令娴如鲠在喉。 “我是不是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任性?” “你若是想要乖顺懂事的,那你一开始就去找那样子的,谢婉仪不就巴巴地等着你吗。” 他伸手抚了她鬓间的碎发,目光深深,“别说气话。” “你和周书淮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说别的,他一看就是清高有傲骨的读书人,怎么可能愿意给人做赘婿?” “郗公再宠爱你,也不可能允许你的婚事倒贴,让男方占郗家天大的便宜。” 郗令娴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看得明白他。 “即便没有周书淮,也不会是你。” “周书淮不愿意做赘婿,天下之大,总会有愿意的;再不济,我也不是非要嫁人。” “你不嫁人?”王珏觉得她天真,“你难道觉得你的婚姻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吗?废太子宁可下药铤而走险也要得到你,难道仅仅是他贪恋美色?” 他好整以暇睨着她,“信不信,你越是亲近周书淮越会害了他。” 郗令娴惊恐地瞪向他。 “你想怎么样?你不许动他。” 她为别的男人和他怒目而视,王珏心里不是很舒坦。 “我还不至于对他怎么样。他的处境取决于你对他的态度。” 她不是很明白。 这么一朵天真不谙世事的娇花,在别处要怎样存活。 这个念头在王珏脑中一闪而过。 “上到皇帝宗室,下到世家官宦,谁不是虎视眈眈盯着你家京口兵的肥肉?” “若是你嫁给我也就罢了,他们心服口服也不敢如何;可你偏偏和一没落世家的子弟走得亲近,你让那帮人如何服气?” “奈何不了你,他们还奈何不了一个周书淮?”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郗令娴有些不太适应,怔愣良久。 王珏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偏头看向别处。 郗令娴有些被他的话吓到,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拿捏住。 干脆不说话。 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花厅侧门时,里面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太尉大人今日对郗令娴是不是太和颜悦色了点?” “谁说不是,谢婉仪不是一口一个姑父叫着吗,也没看太尉大人对她有什么特殊的。” “姑父是姑父,公爹是公爹,哪能一样吗?” “我就说嘛,太尉大人送郗令娴的两样东西,可是王家素来给儿媳妇下聘的时候必有的物件。” 谢婉茹抢白道:“你们是不是想多了,太尉大人肯定就是给郗将军面子才对郗令娴好一点。” 郗令娴抬手推开侧门,“那对你不好,难道是你们谢家没面子嘛?” 厅内瞬间陷入一阵沉寂。 郗令娴目光扫过谢婉仪和谢婉茹姐妹,又看了眼一侧的王淑慧和王淑媛。 “谢家姑娘,我不知你还要把我当多久的假想敌,也不知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谢婉茹护在谢婉仪身前,仰着下巴,“你别欺负我姐姐好说话,你什么意思?” “你们明明都知道两家联姻能不能成功,关键是两家长辈是否能谈拢,是否能谈到一起。身为小辈根本没有话语权,谢姑娘,你有自己想嫁的人我没意见,少女怀春我能理解,可你婚事受挫亦或是你们家意图联姻被拒,冤有头债有主,这账怎么就莫名其妙算到我头上了?” 谢婉仪姐妹二人一瞬间涨红了脸。 她怎么敢大庭广众下说这些的? “你,你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谁算到你头上了。”谢婉茹嘴硬辩驳:“我姐姐几次三番好心好意邀请你和我们一起玩,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拿还要倒打一耙,你这人心思怎么那么歹毒?” “是邀请一起玩,还是假借邀请之名抬高自己贬低我,我看得很清楚,你们是不是打量着别人都是傻子?” “我今日就把话说清楚,我没心思和你们玩那跳梁小丑一样的把戏,更没兴趣和你们抢男人争婚事,是我的别人抢不走,不是我的白给我我也不要。可你们若是一而再再而三上赶着来找我不痛快,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能在水中救人性命,也不怕哪天怒急之下了结一两个?福德罪孽相抵相消,老天爷应该也不会和我计较。” 第63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郗令娴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能忍耐的人。 上辈子她和王珏都能吵得有来有回,更别说对谢婉仪她们。 从前是忌惮王珏和他的母亲,怕自己过于粗莽惹她们不喜。 现在不重来一次,要是还能让这些家伙欺负到自己头上,她也就白活了。 “啪啪啪!” 郗叡倚在门框,抚掌叫好。 “不愧是我妹妹,霸气,就得这么干!” 郗令娴挑眉,“哥,你之前送我的那把短刀有些卷了刃,我要一把更锋利的。” “没问题,哥回去就给你换,再给你在刀鞘和刀柄都嵌上宝石,让你用刀也用得漂漂亮亮。” 其余人:“……” 谢婉仪泫然欲泣望向郗叡身后做壁上观的王珏,“表哥,郗姑娘真的误会我了。” 王珏垂眸,声色冰冷,“父亲和我看在母亲的面子,不曾对你们过多苛责,没想到……” 谢婉茹急了,“清予哥哥,真的不怪我姐姐,分明是郗令娴她自己发疯。” “我有必要提醒二位,这是在我们王家,你们俩不姓王。” 谢婉仪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静静流下两滴眼泪。 王淑慧和王淑媛张嘴要说什么,被王珏一记眼风钉在原地。 郗令娴懒得搭理,“大哥,我们走吧。” 又走到周书淮身边,嫣然笑道:“让你看笑话了,出游跑马一事不如改日。” 周书淮笑意温和,“无妨,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 “只要风朗气清,何日出游都是好日子。” 她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男人言笑晏晏,并肩一同离开。 是一点没把他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 虽然不愿理睬王珏,可郗令娴也着实担心和自己来往会给周书淮招来灾祸。 少年人的喜欢与否写在眼里,她看得出周书淮对自己是有情意的。 她对他呢,谈不上一眼万年,但相处起来很舒服。 上辈子已经尝试过轰轰烈烈了,这辈子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 但就像爹爹所说,两家门楣相差有点大; 他能愿意入赘吗? 得找个机会问清楚,若他不愿,她再物色别人。 …… 周书淮回到家时,天色已深。 半旧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斑驳的木门照得昏黄。 堂屋里亮着灯。 周夫人听见动静,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又跟那个郗家姑娘出去了?” “听说你们今日去了琅琊王府?王家那样的门第,也能请你去,可见那郗家姑娘是真的把你当回事。” 周夫人见他不说话,伸手推了他一下:“你倒是说话啊。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母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别这么说。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周夫人不以为然摆手,“这有什么?我看她肯定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不喜欢你,哪有姑娘家这么主动的?又是请你赴宴,又是和你逛庙会,又是带你去看什么书法品鉴。?” “谁不知道,郗将军手里握着兵权,朝堂上谁敢不给郗家几分面子?你要是能当上郗家的女婿——” 周书淮站在窗前,声音很低:“母亲多虑了。人家要的是招个赘婿。” “什么?”周夫人的声音细得几乎要断裂,“赘婿?” 她的儿子,怎么能去给人当赘婿?入赘到别人家里,生的孩子跟别人姓,死了进别人家的祖坟,连祠堂里都不会有他的牌位。那她这辈子,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图什么? 周书淮听见身后母亲粗重的呼吸声,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舍不得郗府的荣华富贵,也舍不得儿子去给人当赘婿。 她想两全其美,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周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儿子,你听娘说。你多和那姑娘相处相处,哄哄她。姑娘家嘛,耳朵根子软,你多哄几句好听的话,让她在她父亲面前撒撒娇、耍耍脾气。没准儿,她爹一心疼,就同意你们俩正儿八经地成婚了呢?” 周书淮猛地转过身来。 “母亲,您当孩儿是什么人?” 周夫人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支吾着替自己找补。 周书淮没再多说,让婢女扶着母亲下去安置。 四下无人,周书淮看了两卷书,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郗令娴的面容。 那样美丽不可方物的鲜活姑娘,谁会不喜欢? 可他凭什么去拥有呢?拿什么去和那位琅琊王氏的公子争? 两日后,周书淮如期赴一场在城东院子的清谈聚会,主人是陈郡谢氏的一位远房子弟。 他到得早,与旧友寒暄了几句,敏锐察觉出气氛的不同。 平日里还算交情不错的几个人今日看到他都眼神闪躲、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有人好心提醒,“周兄,听我一句劝,离郗家姑娘远一些,那是王谢桓庾看上的人,不是你我能攀上的门第。” 话音未落,几个人从小径的另一侧走来,立刻有人认出那是琅琊王氏旁支的几位子弟,为首的叫王洵。 王洵看着不过双八年华,目光扫过众人后,直奔周书淮而来。 “周公子,有句话不当讲我也得讲了。” “公子也是读书人,当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我家二哥大气不计较,可不代表我们王家其他人忍得下。“ 周书淮说不难堪是假的。 友人替他打圆场,“都是误会,他与郗家姑娘清清白白,绝没有传言中的那些。“ “没有最好。就算郗姑娘不嫁王氏,也多的是侨姓和江东士族家的儿郎愿意求娶,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周公子说是不是?” 周书淮忍辱负重,深觉自己不该出现在此。 若无王章之乱,周家乃江东世家之首,这帮人定然又是另一副嘴脸。 对面的王洵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此一时彼一时,世道残酷,但我想,周公子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不说别人,郗公就不可能同意将女儿许配给你。这不是什么拜高踩低,若你在郗公的位置,你也会如此。” 所谓恨掌权者,不外乎是恨掌权者不是自己罢了。 第64章 好好玩一玩 周书淮被迫取舍,也谈不上被迫。 琅琊王氏想要一个人在世上消失有太多的手段,他若负隅顽抗,无异于螳臂挡车。 他是喜欢郗令娴,但没到为之付出生命去冒险的地步。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郗令娴是看过门房给她送来的信才知道原委的,心中不由得既惭又怒。 惭愧的是周书淮什么也没做错,平白受辱,天底下哪个读书人受得了? 怒的是,王珏当真一语成谶。 他身处那个位子,想做什么根本无需亲自动手,榻上身边多得是数不清的人精愿意代劳。 她心下悲怆。 也许爹爹和大哥说的是对的,早在废太子一事出来,天底下就再没有除琅琊王氏男子以外的人能接近她。 可是凭什么呢?他们王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忒霸道了。 因周书淮的这份“诀别信”,她一日都无精打采,朝食几乎没动筷子。 大姑娘是家主的心头宝,厨房的人看到退回来的膳食,急得禀报了家主。 朝食时分,郗坚来了栖鸾阁。 饭食刚摆上,郗令娴看到爹爹,起身,小脸看起来依旧蔫蔫的。 郗坚不解,“真喜欢上那个姓周的了?” 她摇头,面色愤懑,“女儿是气王家,仗着为我出气的名头,把我的后路都给堵住了。” 郗坚舒了口气,“这有什么,大不了你不嫁人,爹爹给你寻几个俊俏的小倌儿轮流伴你左右。” 郗令娴一口茶呛在心口,猛地咳嗽不停,脸颊涨得通红。 “爹爹!” “您说什么呢?” “瞧你吓得,这有什么?” 郗坚沉吟道:“你是更喜欢王珏那样的、还是周书淮那样?或是都喜欢?” “爹爹这就让管家去秦淮河,挑十个八个的小倌儿来。” 郗令娴知道爹爹是在哄自己高兴,哭笑不得,“爹爹,女儿真的谈不上难过,您就别担心了。” “若是有中意的,我再让您做主。” …… 申时栖鸾阁 余氏卧病多日,看过多少大夫始终不见好。 她自己疑神疑鬼,要请济安堂的太夫来诊脉。 管事不敢自作主张,报到郗令娴这,求大姑娘示下。 郗令娴看过余氏的脉案,大夫的医嘱都是“气血空虚、好生调养”等,并没有什么不治之症。 “大姑娘,夫人脾气如今愈发易怒暴躁,稍有不顺便对下人朝打暮骂,伺候的下人都是苦不堪言。” 易怒暴躁? 好熟悉的病症。 难不成余氏也? 郗令娴第一反应想到余氏莫不是也被下了迷魂散和梦罗香,可又觉得不对。 那东西来自余家,余氏不可能发现不了。 “夫人病糊涂了,那些病中的呓语不必理会,只管让下面的人好好伺候就是。” 上一世,她病重怀疑大夫被收买想换个人给自己把脉的时候,被余氏买通的周嬷嬷也是这么敷衍自己的。 现今轮回报应,也是老天有眼。 一连几日,周书淮频频有书信塞进来。 郗令娴起初还看,后来干脆让下人不许再送来。 他不愿入赘,她也不可能下嫁,谈不拢的事,这样互通书信除了再外人眼里平添误会毫无意义。 郗令娴很快也没精力想周书淮,她收到了王家大夫人谢氏亲自下的帖子,口吻诚挚,为自家两个女儿和侄女在品鉴会那日的不当言行致歉,并邀请她过府一聚,力求化干戈为玉帛。 琅琊王氏的主母邀约,这个面子,连皇后都不能不给,更别说郗令娴一个晚辈。 桃枝战战兢兢:“女郎,您若是不想去,咱们可以称病,不去也没什么?” “为什么不去?人家好心好意邀请,我在这个时候称病岂不是显得我怕了。” “啊?” “王谢两家的姑娘对您说话都不好听,奴婢还以为……” 郗令娴才不怕她们。 上辈子不想闹掰,是因为爱屋及乌; 她爱慕王珏,自然也想孝敬他的母亲,疼爱他的妹妹,想和她们真正成为一家人,为此不惜委屈自己迁就别人。 现在不了。 她有的是时间陪她们玩玩,好好出一出上辈子憋在心里的那口气。 上辈子同一屋檐下三年,郗令娴多少有点了解王夫人谢氏和她教养的两个女儿,她们不喜欢她,一来是痛恨她抢了本该属于谢婉仪的位置,二来是不喜她过分打扮容貌过艳。 前者郗令娴理解,后者一度觉得匪夷所思,她喜欢装扮自己碍着她们什么事、管得真宽。 赴宴之日,风和日丽,郗令娴也打扮得十分娇艳,挽飞仙髻,缀眉心坠;一身鲛粉妆花大袖衫加金纱披帛,内里是团蝶百花灯笼裙,佩玉宫绦,款步之间,叮当作响,如仙子临凡。 郗令娴望着镜中羞花闭月的美人儿,腹诽王夫人等不喜欢自己,定是觉得自己容貌太甚挡住了她们的光彩。 王夫人设宴向郗家千金赔礼,当然少不得邀请其他人一同来作陪。 郗令娴作为今日宴请的主要对象,一露面就引得无数人频频回望。 “令娴姐姐。” 一道欢快亲切的喊声传来,郗令娴循声望去,只见一片香衣鬓影中飞出道灵活鲜艳的小蝴蝶。 谢婉婷杏眸闪闪,谦谦有礼,“令娴姐姐,许久不见。” “姐姐今日真好看……不对,是每次都好看,什么衣裳穿到姐姐身上,都比别人身上好看。” 那是自然。 郗令娴心道,她今日可是特意铆足了劲打扮的,王夫人不喜欢长相过于浓艳昳丽的,她偏偏喜欢,而且就要这么打扮。 最好多在她儿子面前念叨念叨,让他安心听话娶她的大侄女。 “婉婷妹妹真是会说话,一张小嘴吃了蜜似的。” 说话间,其他几位贵女也来了。 谢婉仪四人深知自己今日来做什么,脸上讪讪,低垂着眼帘,半晌没有直视过来。 王夫人被其他女眷簇拥着走来,打眼看到另一侧众星捧月娇艳如花的郗令娴,原本端庄从容的脸上狠狠僵了一瞬。 浓艳靡丽,这般勾人之色,哪里有半点贤妻之相。 家主实在糊涂! 第65章 你好像没有很伤心? “郗姑娘,品鉴那日,是我一时高兴地忘了分寸,只想着大家一起写字切磋着玩,不曾考虑到郗姑娘你志不在此。我为那日的言行向妹妹赔个不是。” 谢婉仪就是谢婉仪,都这个时候了,仍旧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有她领头,谢婉茹和王家两个也纷纷表态,王淑慧和王淑媛二人言辞要恳切不少,郗令娴猜测这两人应当是被王太尉亲自申斥过,否则这俩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忽然之间态度这么好。 甭管真心假意,看着昔日趾高气扬针锋相对的人,现在在自己面前低头认错,郗令娴心中十分畅快。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还痛快得了吗? 有仇就得当场报。 王夫人:“今日是你们姑娘家玩,王氏的马院已清场,花厅中也备下了茶点瓜果,我就不拘束你们,尽兴就好。” 此言一出,姑娘家一片雀跃,三五成群就往马院去,换骑装,挑坐骑。 谢婉仪笑意和善,“郗姑娘,听闻你马术上乘,不知可否向你讨教两招?” “婉仪姑娘以端庄娴雅出名,竟还会纵马?”她诧异。 “略懂一二,不敢在郗姑娘面前班门弄斧;七岁那年,我曾撒娇央表哥教我,可表哥说我一女孩子刺绣插花就好,没得自讨苦吃学这些做什么。” 郗令娴点头,“我的骑术是部曲叔叔伯伯们教的,王珏也未必是我对手。” 谢婉仪;“……” 掐了掐手心,谢婉仪弯着嘴角又道:“那我们先去换衣裳吧,郗姑娘今日这打扮好看是好看,但不方便骑马。” 郗令娴摸了摸腰间的软剑,“好。” 谢婉仪:“……姑娘还会用剑?” “略懂一二。”她忽然十分谦逊。 谢婉仪颔首笑了笑,没再说话。 琅琊王氏的马场几乎占据半座山林,气势恢宏,仆人恭整有素。 郗令娴换好衣服出来,已经有不少世家子弟跑了几圈。 雄孔雀在雌孔雀出现的时候才会开屏,人类亦然。 有女子出现的地方,男子都会穷尽所有彰显自己的骁勇和英伟。 郗令娴虽被王珏暗戳戳盖章,但花香引蝶,哪里挡得住。 谢家和桓氏的几个公子有意在年轻的女郎面前卖弄,骑得飞快。 姑娘们鼓掌欢呼。 郗令娴毫无半点欣赏之意,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不甘示弱追上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长发和衣袂一起吹向身后。 不过几瞬,好些身手欠佳的公子哥儿都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姑娘们倏然一改之前的质疑和不屑,满眼星光望着为首的女子,彻底倾服。 王珏站在看台最高处,目光追着那道赤红的身影。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平静的面色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跑了七八圈下来,郗令娴体力有些告罄,催马折返。 桃枝见她下马,连忙迎上去把茶盏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觉得浑身舒爽,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郗姑娘!” 郗令娴转过头,看见两个年轻公子并肩走过来。 蓝衣服的是谢家二房的三公子谢明远,后面那个穿月白袍子的,是桓家的七公子桓珩,比谢明远年纪小些,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郗姑娘,”谢明远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方才姑娘在马上的英姿,当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在下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骑术如此精湛的女子。” 桓珩在后面跟着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是啊是啊,郗姑娘,你方才那个侧身捡靶签的动作,我练了好几年都做不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郗令娴心情好,便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小时候五六岁就开始骑了,我父亲教的。” 谢明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她额角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桓珩:“郗姑娘,你平时都在哪里练马?我能不能去看看?” 他说着自己先红了脸,“我是说,我也想精益求精,姑娘的骑术实在是精湛让我佩服。” 郗令娴笑容比方才深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桓珩直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 郗令娴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偶尔说一两句,嘴角带着笑,明媚灿烂,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慵懒、随意。 “郗姑娘,下个月城南有个马球会,京中几家都要去,你若是有兴致——” 谢明远的话没有说完,余光瞥见一角玄色的衣袍,那料子暗纹织得极精细,光下泛着柔和润泽的光。 这种料子,整个建康城也找不出几匹。 他猛地侧身转头。 王珏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深深,脸色讳莫如深。 谢明远两人齐齐拱手,“王公子” 王珏看了他们一眼。 “二位也在。” “王二哥今日怎么有雅兴来跑马?” “公文是批不完的,来疏散疏散筋骨。” 郗令娴转过身,又让丫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半个眼神没给。 谢明远二人觉出气氛不对,麻利找了个由头溜走。 王珏看了眼奉茶的仆人,下人立刻倒了杯奉上 “你好像没有很伤心?” 郗令娴一脸莫名“……我为什么要伤心?” “你想要当赘婿的男人突然和你分道扬镳,此事不值得你伤心?” 郗令娴呵呵笑。 嘲笑她是吧,以为除了他就没男人要她是吧。 “嗯,您高兴怎么说都可以。” 王珏半垂着眼睇她,“如此拿得起放得下,也不知跟谁学的。” “和你有关系?” 前世的架没吵够是吧。 他幽幽道:“我还以为能看一出海誓山盟情意绵绵的好戏,不料大失所望。” 郗令娴嗤了声。 “莫急,一个不成还有下一个,总能让你看到我招来的如意郎君。” “一个让郗家来养的男人,你招来做什么?” “我乐意。” 王珏冷嗤了声。 朽木不可雕,冥顽不灵。 第66章 遇险 重阳过后郗府的老夫人曲氏身子抱恙。 起先有些头晕,胃口不太好,郗坚请了太医来看。 “老夫人这脉象,倒不像有什么症候,只是略有些虚,许是近些日子心中不快,又着了些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 曲氏连连叹气,“太医看不出来的。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郗坚:“母亲宽心,没有什么大碍。” 曲氏摇头:“前几日,祭奠祖先,我心里难过,多喝了两杯。事后一时忘了没有净手就去佛堂上香,你说,是不是我酒意冲撞了菩萨,菩萨怪罪下来了?” 郗坚知道母亲迷信,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 跟一个信了一辈子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令娴温声道:“祖母若是担心,不如我替您去城外的清安寺上柱香,求菩萨保佑。再多添些香油钱,请师父们念几卷经,什么冲撞都化解了。” 曲氏抬起头来,看着孙女,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样倒好,你记得多替我佛前祷告一番,求佛祖菩萨宽恕。” 郗令娴笑了笑,“祖母放心。 清安寺坐落在半山腰上,掩映在一片苍翠的松柏之间。 马车在山脚下停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寺庙的山门出现在面前,朱红色的门柱,青灰色的砖墙,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 郗令娴还了礼,说明来意。知客僧点点头,引着她往里走。 正殿里供着观音菩萨,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俯瞰这世间的芸芸众生。 郗令娴在蒲团上跪下,接过桃枝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菩萨的眉眼间缠绕,慢慢散开。 郗令娴捐了香油钱,在小沙弥的引路下在佛堂抄了几卷佛经在佛前焚烧,跪坐祷告。 事毕,已是两个时辰。 清安寺的素包颇有名气,郗令娴自己尝过后觉得不错,让桃枝多买了些,家去给爹爹他们尝鲜。 回程时金乌高悬,郗令娴靠着桃枝肩膀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停住。 令娴的身子往前倾了下,额头磕在车框上,还没回神,就听到外面赵铁山的声音。 “姑娘,别出来!” 困意瞬间褪去,她听见很多人的,粗粝的、沙哑的、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马车围在中间。 一个破锣嗓子扯着调子“车里的人听着,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金银细软,一样别落下!”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尖细些,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大哥,你看这马车,这料子,这做工——里头坐着的,怕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吧?” 话音未落,一片哄笑。 赵铁山和周武一左一右地护在马车前面。 他们的侍卫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人,对方乌泱泱起码上百。 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压低声音,“我挡着,你带姑娘走。” 破锣嗓子手一挥,前头七八个人先冲了上来。 赵铁山和周武起初还能应付,可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像蚂蚁一样,砍倒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赵铁山胳膊上挨了一棍,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周武被三个人围住,左支右绌。 “大哥!你看——”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 车帘在方才的混乱中被扯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半张脸。 郗令娴正往外看,那张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发光,眉眼如画,唇色天然带着一点红。 “兄弟们,别伤了那小娘子!” “先说好,这是老子先发现的,谁也不能跟老子抢。” 粗俗肮脏的话不堪入耳。 郗令娴奋力在腰间一拍,一柄软剑弹开。 贼寇没见过这等奇巧兵器,猝不及防,最前扑上来的两个小卒已被她利落出手刺倒。 “哎呦,这小娘们还会武,带劲!” 眼看数十个小卒合围上前,周武和赵铁山被托住。 郗令娴暗暗咬牙,注定要下地狱的话,能拉几个陪葬是几个。 剑锋掠过为首那二人的脖颈,浓烈的血腥气在山林间蔓延开。 她又杀人了…… 短暂的畏惧和惊异褪去,她甚至来不及多想,继续挥剑。 对方一名破罗嗓子的弓箭手绕到其身后,这么个美人,杀人可惜,伤了她的手臂最合适……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 “啊!” 随着桃枝一声凄厉的惨叫,破罗嗓子脖子中箭,双目瞪大,直挺挺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自己身后的人,郗令娴身心一颤,强烈的后怕将她席卷。 对面山道上,骑马的人一身月白的锦袍,手持弓箭。 不待贼寇回神,那人连着又射了几箭,贼寇中又陆续倒下几个看起来像头目的人物。 赵铁山和周武趁机反攻,刀刀挥出都是杀招。 那些贼寇本就是流民落草为寇,没受过什么正规的军队操练,毫无纪律性可言。 一开始仗着人数优势,加上周武河赵铁山等怜悯其是流民落草,不忍直下杀手,才让他们短暂地占了片刻上风。 此刻没了顾忌,上一刻还抖威风面露垂涎的贼子顷刻做鸟兽散。 赵铁山和周武扶着伤口,单膝跪地,朝他行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郗令娴欠了欠身,“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那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马前,翻身上去。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改日也好登门拜谢。” 那人勒住马,没有回头。 “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说罢,那道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桃枝脸上惊恐未定,“女郎,以,以后莫要再出门了。” 郗令娴取出马车的药箱,让赵铁山等人相互上药包扎。 上辈子,她和祖母关系僵硬,不可能因她不舒服亲自上山为她祈福。 所以前世是没有这回事的。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乱成了这样。 回到府上,赵铁山和周武先去向郗坚告罪。 郗坚后怕出一身冷汗,赵铁山和周武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同袍,现下又负伤,郗坚不忍过多责罚,让二人各自下去疗伤。 许是受了惊吓,郗令娴回府当晚就病倒了。 郗坚将全城数得上名的大夫都叫到了府上,唯恐不够,还去乌衣巷的王府借了两个医师。 大姑娘王淑慧从王老夫人处出来,听到外面沉稳迅疾的脚步声,好奇问怕婆子发生了什么事。 婆子:“老奴也不清楚,只依稀听得是郗家大姑娘病了,郗大将军来咱们府上借大夫一用,家主已经应允,许医师和郎医师都跟着去了。” 王淑慧绕过回廊一隅,脚下步子不停,撇撇嘴角轻声嘟囔,“为她一人把我们府上最顶用的两个大夫都借走,若是咱们自己有个急用又如何?”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啊!” 黑灯瞎火,王淑慧被这幽灵似的一声吓得脸色苍白,看清来人的脸,才由衷舒了口气。 “二哥,你吓到我了。” “我问你在嘀咕什么?” 王淑慧垂着眼眸,“没什么,就听说郗令娴今日出门祈福遇到流寇拦路,好像差点没命。” 王珏眉梢轻挑,“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知道的?” “二哥你不知道吗?她受惊吓发病了,郗大将军来咱们府上借走了许医师和郎医师。” 王珏眸光微怔。 第67章 不在他面前哭 郗令娴宛如陷入梦魇一般,这一夜冷汗频出,呓语不断。 医师看过都称没有大碍,受惊过度,待醒来服几贴压惊汤再好生休养些时日便可。 郗坚衣不解带亲自在栖鸾阁守了一夜。 临上朝要走,不放心又将郗颂叫过来,让他寸步不离守着。 武将枕戈待旦是常事,一夜没睡的郗坚参加早朝时依旧是精神矍铄,听到身侧同僚提起陈留王回京一事,心下还能抽出心神分析。 陈留王是皇族唯一才能出众的宗室,早不回建康晚不回,偏偏赶在太子被废之后这个档口回来,背后用意不简单啊。 “玄平,令爱如何?”王太尉关怀问道。 “有劳关心,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不小惊吓,一晚上噩梦不断,可把我心疼坏了。” 王盾诧异,“你亲自照顾了一夜?” “不看着我不放心啊,就这么一个眼珠子,若她有个好歹,我怎么活?” 郗坚从不掩饰自己对女儿的偏爱。 王盾自叹不如,他虽也有女儿,但女儿头疼脑热,都是乳母丫鬟伺候,再不济,还有其生母。 他政务繁忙,能露个面都是不易,往往是女儿身体康复后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一二,照例询问两句也就过去了。 “陈留王回京一事,你怎么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有本事也不过一宗室王爷,能闹出什么?” 连皇帝都不怕的王家,还能被一王爷牵着鼻子走? 王盾听出郗坚对皇族宗室的鄙夷,心下稍安。 只要京口兵不为皇帝所用,提振皇权,就是个笑话。 他们琅琊王氏出钱出力扶萧家坐上皇位,可不是为成就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的. 朝会蹉跎半日,进了中书省,郗坚匆匆用过朝食,开始审阅公文,或盖戳或打回。 “世伯安。“一袭白衫的王珏出现在中书省,立刻引起不少侧目。 少年郎风姿特秀、弘裕深沉;眉宇深邃,皮相冷峻。 怪不得梵梵当初会一眼倾心喜欢上。 郗坚:“二郎有事?” “令爱抱恙,不知医师怎么说?” 郗坚揉了揉眉心,神色不无疲倦,“没什么大碍,医师说像是梦魇住了,总是发冷汗说呓语,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昏睡着。” 王珏:“许医师和郎医师医术高明,冠绝当今,他二人既说没有大碍,世伯便可安心。” 郗坚叹道:“说来,我还要多谢太尉仗义,大晚上的叨扰借人也不曾推拒。” “王郗本就是旧亲,世伯此言实在见外。” 郗坚看着眼前这位出色到极致的年轻人,心下惋惜,“二郎,多谢你关心梵梵,可有些事不能勉强,你知道吗?” 王珏神色凛然,“世伯,您当以大局为重。” 郗坚苦笑,“罢了,你还没有为人父母,不会懂的。” 王珏觉得这父女俩都有些固执任性,放着大好的前程和切实的利益不要,非要争取什么所谓的情情爱爱。 对这样的两人,他竟有些无从下手。 “爹爹,梵梵醒了。”郗叡火急火燎冲进中书省。 郗坚心口一块大石头落地,絮叨吩咐:“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妹妹……” 王珏见他们父子二人有私事要说,没再多言,就此退下。 …… 郗令娴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出了一身的汗,叫来热水伺候她沐浴,洗去一身晦气。 暖阁的琉璃窗前设了紫檀木躺椅,晒着午后的暖融融的曦光,舒服得她抻了个懒腰,喟叹出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开始当是桃枝,没放在心上,直到鼻息间松香萦绕。 这是……! 她倏然睁眼,琅琊王氏的二公子就这样风轻云淡出现在她的闺房。 “你怎么进来的?”她压低声音,“快出去,我要喊人了。” 王珏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沉吟片刻,“听说郗姑娘骁勇杀贼寇,在下特来一观巾帼女英雄的风采。” “……” 无聊。 郗令娴刚泡过温浴,此刻四肢犹有些酥软无力,她懒懒靠回引枕,“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又想说什么?” 王珏深深望了她一眼,“你口口声声找赘婿远离我,结果?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与你无关。你别多管闲事。” “这不行,你对我有用,你的事就不是闲事。” 有用? 他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把利用她的心思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觉得被我利用委屈?“他捏着她秀丽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 郗令娴面色木然,不明白他为何要一直纠缠。 难道是被她的反常激起了占有欲和叛逆心,她要远离他,他就非把她抓回去不可? “真是朵娇花,被利用就委屈?分明该高兴,别人利用你,说明你有价值。“ “给点小恩小惠就让别人去给你卖命,论利用,谁能比得上你王公子?” “小恩小惠?好傻的姑娘,你管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取得的财富叫小恩小惠?”王珏冷笑出声,“我真不知是该夸你天真烂漫还是骂你何不食肉糜。” 郗令娴心口一窒,涨红了脸,“你!” “前世两家联姻,王氏位列华夏士族之尊,我可有委屈了郗氏?” “世伯领徐、兖两州刺史,封安西大将军,镇守合肥;后征为尚书令,封高平侯,迁车骑大将军。” “桩桩件件,我哪里委屈了郗家?我与虎谋皮纵横谋划的荣华富贵,难道郗氏没有享受到吗?” 王珏被她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他对她的确有疏忽怠慢,让她被奸人所害; 但对两个家族,他自问问心无愧。 她那些矫情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言论,放在情情爱爱的话本里或许动人,现实中听来除了可笑还是可笑。 郗令娴被他这疾言厉色的一通唬得愣在原地,他说的都对,他什么都对。 可凭什么牺牲掉她?凭什么那么对她? 她不想嫁,凭什么还要来逼她。 鼻间倏然一酸,眼眶有些湿润,她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忍住。 她发过誓,再也不要在他面前掉眼泪。 她忘不了前世她向他哭诉委屈时,他眼底的厌然和不耐。 那一刻她恍如大梦惊醒。 原来,哭这一招不是对谁都有用。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心上; 爹爹视她为掌上明珠,从不舍她垂泪伤心; 王珏却从不曾在意她半分,纵她流尽心头血,他怕只会嫌她污了他家的庭院。 第68章 你真的会喝吗 郗令娴气急,咳得脸颊充血。 “你,你出去,我不想和你浪费口舌。“ 王珏莫名无奈,“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懂,我才是白费口舌。” 郗令娴眉心一跳,又咳了两声,无力地躺回去。 “我就是一红尘俗人,不值得王公子在我身上浪费精力,您快请回吧。” 王珏肃然,瞥了眼她身侧,“你该喝药了。” “……” 郗令娴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我自己会喝的,你该走了。” “你真的会喝吗?”他置若罔闻。 记忆深处—— “药太苦,你喂我。” “我在看公文。” “喂个药又不费你时间。” “你可以自己喝。” “我就要你喂!” …… 空气忽然沉郁,一股诡异的尬色充斥在二人之间。 郗令娴心口一紧,别过眼,”你你再不走,我就要叫家丁来赶你了。“ “随你。” 她咬牙,“你有意思吗?” “你若实在想要两家联姻,我去和我大哥说说,让他娶一个你们王家的姑娘,这总行了吧?” 王珏不动声色剜了她一眼。 “你别瞪我,只说我这法子好不好,你我不用重蹈覆辙做怨偶,两家也能利益捆绑,世代交好,两全其美,是不是?” 王珏脸色凝固。 郗令娴摸不住他的脉,”你要两家联姻,那两家又不是只有你我,我哥哥是郗家少主,他来联姻难道不是更好?“ “你哥哥是未来家主,我家的妹妹可不是。“ “那我也不是。” “我是,而且郗公视你为心头肉,对你这个女儿的疼爱超乎寻常;我家没有一个妹妹在我父亲心里有这样的地位。” “……” “这只是你个人的片面之词,我要和爹爹说,没准太尉大人也会同意的。” 王珏冷冷道:“都这样了,还倔?” “又对谁动了心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容貌惹眼,家世多金,又心性单纯,必定多得是心思叵测的野男人想勾引她。 “什么对谁动心思?” “你不是说没了周书淮还会有别人?让我听听,这次又是谁入了你的眼?” “没有!” “你少恶意揣测我,我又不是离了男人活不了。” 王珏目中汹汹,嘴角却勾起一上挑的弧度,两指隔空虚抚了下她秀丽白嫩的脸颊,语气森然。 “可这张脸,是能让很多男人魂牵梦萦、不惜冲冠一怒的。” “听闻是有人仗义出手赶走了贼寇你才得以平安回来,那人是谁?” 郗令娴不喜欢他这副逼问的姿态,好像她的所有事都必须受他掌控。 他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分不清前世今生。 “……我大哥已经派人前去暗访,如今还不知是谁;我那日只看到一个侧脸,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且气度极其不凡的男子。” 王珏微笑,“那种时候还能看出这么多,挺厉害的。” 这话说得够阴阳怪气,郗令娴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他现在怎么横看竖看都看自己不顺眼。 “当然厉害,等知道那人我得好好答谢人家一番,毕竟是救命之恩。” 王珏声音森寒,“上次救命之恩,牵出一个周书淮,这次又是谁?” 郗令娴心累。 “这一世,我不是你的妻子,你的占有欲可以不必这么强。” “这方面你可以学学我,你看我现在对你和谢婉仪多宽容大方,你就算明日就把她娶进门、一胎生十个八个的,我都会每个孩子都送一个长命锁、真心地祝福你们。” 王珏眼角微抽,“好大度的言辞,你是想我嘉奖你吗?” “不稀罕你的嘉奖,我要你别缠着我,我之前是心仪过你,也能为此把自己搞得疑神疑鬼尖酸刻薄,可我现在不喜欢了,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不好吗?” 郗令娴实在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偏执。 他们之间有什么值得再续前缘的吗?除了两家的利益,她一点也想不出。 无休止的争吵、吃醋、愤怒,那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王氏宗妇身上如山的责任,也与她的性格背道而驰。 上天给他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是让他们修正错误,不是继续错下去啊。 “不好!” 他固执己见,不为所动,“你心里有气,可以,我愿意补偿,怎样都可以;可外界对你我两家都是虎视眈眈,不理智不冷静的话不要胡说。” 郗令娴一哽。 绕来绕去,他又绕到原点。 “不理智不冷静的不是我,是你!“ “我不想要你的补偿,你还我自由。” 她的眼泪无声落下,面容悲戚。 王珏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轻声低语,“这个世道不允许你的自由,你一个世家贵女出城都会遇到流寇侵扰,外面的山河早就破碎不堪,饿殍遍地;汉室末落,你我没有为自己活的权力。” 再说他们怎么不合适了。 一个安静,一个吵闹。 互补,恰到好处。 若是两人都安静,家中岂不荒凉; 但要是两个人都话多,又会聒噪。 就像他们这样,刚刚好。 王珏一瞬间又想到前世。 她卧病在床那段时日,朝堂局势内外也乱成一锅粥; 后赵与羯人联合,兴兵攻打江州,郗坚率兵平叛在外; 内里,帝王打压世家之心不死,频频提拔寒门、排挤王氏门生; 其余各世家,也只为门户私计,全然不顾国家危亡之秋。 那时候,她身边的丫鬟多次来官衙传话请他。 他那时候面前的公文折子都能堆满三张长几,还要应付皇帝提拔上来对付他的刁槐,哪里抽得开身; 他也不觉得她能有什么大事,无外乎又是因为他多日不回府命人来催他请他,想见他。 她的世界太小,好像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他没功夫应承,打发丫鬟下去。 而半个时辰后,就传来了她奄奄一息快不行的消息。 说实话刚听到那几个字,他并不相信,以为是哪个大胆的下人为帮主子传话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他亲眼看到她的尸体。 她躺在血泊里,浑身上下都是血。 丫鬟说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杀掉郗瑶。 他觉得惊讶。 她有什么仇,非让自己亲手沾血? 又是什么事,将他柔软单纯的妻逼成这个样子? 当时的余氏被郗瑶的死刺激得言语无状,无需审讯,就自己什么都说了。 无视余良和余皇后的说情,他送了这位郗夫人绞刑。 为此招来余氏一族的彻底反扑,他索性趁机收网,将其在朝中的爪牙悉数拔起。 煊赫一时的余氏一族自此没落。 该杀的人都杀了,可已经离开的人却不会再回来。 王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敢谋害王氏宗妇,本就是死罪。 她离开的第七年,她豢养的那只叫阿福的猫也走了。 自此,所有和她有关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也挺狠的,几十年,一次也没来入梦。 第69章 陈留王 二人相识良久,皆是无言。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王珏定定看着她。 郗令娴闭了闭眼,无视。 王珏扣住她下颌,使她看向自己,“你以前话那么多,怎么现在倒没话说了?” “以前说得多所以吵得也多。“ “可我看你和纪如川他们话依旧很多,是只对我没话说吧?”他目光明明带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寒意入骨。 不愧是豪门公子哥,脾气真不小。 “你嫌我烦,难道还不允许有不嫌我烦、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王珏抬手,弹了弹她的脸颊。 郗令娴啧声皱眉,“别碰我。” 王珏瞥了眼旁边药碗和见底的蜜饯碟子,“脾气还是不小。” “多大的人了,喝半碗药要吃一碟蜜饯?” 郗令娴胸口一股无名火,这男人比前世还讨厌。 “我又没吃你家的,你管我?” 王珏挑了挑眉梢,居然没再回击。 郗令娴本就还在病中,说了这会话,颇耗精力;她又不想看他,索性闭上眼,靠回软榻。 她合着眼假寐,隐约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廓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院外。 郗令娴缓缓松开紧绷的肩,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吁。 …… 翌日,陈留王回京入朝面圣的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 巳时,建康城长街禁军沿街列队,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高头大马之上的陈留王萧昀,一袭亲王蟒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五百精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百姓们无不啧啧称叹。 “这就是陈留王?好生年轻俊俏!” “听说他才刚及弱冠之年,还没娶王妃呢。” “此次进京,想必也是为亲事而来吧,皇族宗室,肯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萧昀充耳不闻,目光平静地望向宫城的防线,仿佛这一切喧嚣与他无关。 入宫之后,萧昀在太极殿叩拜天子。 皇帝看着英伟不凡的侄儿,心下甚是宽慰,“阿昀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萧昀起身,余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他早对琅琊王氏这一代的宗子王珏有所耳闻。 虽然没见过,可似乎也不妨碍他一眼锁定。 王珏站在文臣列第三位,穿着从三品的朝服,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臣中间年轻得扎眼。 清风霁月,松弛优容。 萧昀微微一笑,朝他的方向略一颔首。 王珏也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皇帝开口道:“你初到建康,许多人事还不熟悉。这是王太尉之子王珏,现领中书侍郎,年轻有为,阿昀以后可以多亲近。” “原来是王公子。” “本王在陈留时,便常听人说起建康城里的人物。说琅琊王氏有位麒麟儿,年不过弱冠,便已名动朝野——诗文冠绝江南,政论鞭辟入里,就连老太傅都感慨‘后生可畏’。” 他顿了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相抵。 萧昀收回目光,转向皇帝。 “陛下,臣初到建康,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日后少不得要请教王公子这样的年轻俊才,还望陛下允准。” 皇帝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好好,阿昀能和王卿多走动,朕也放心。” 王珏微微欠身,算是对皇帝的话做了一个回应。 陈留王的接风洗尘宴设在太极殿东侧的清晖殿,殿中灯火如昼,丝竹之声隔水传来,余音袅袅。 郗令娴坐在女眷席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面前的杯盏。 “梵梵,你怎么又走神了?” 身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 沈青黛戳了戳她的脸,“想什么呢?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郗令娴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闷。” “闷?”沈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今晚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你嫌闷。” “听说这位陈留王长得很年轻,很俊美,不是其他那些老掉牙的王爷。有人见过他进城那日的排场,说他骑在马上,比画里的人都好看。” 郗令娴失笑:“你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些了?” “我这不是替你打听嘛!”沈青黛理直气壮,“你爹不是正在给你议亲?万一……” “没有万一。”郗令娴打断她,“我不嫁宗室。” 沈青黛张了张嘴,“那你想嫁谁嘛……” 郗令低下头。 她谁也不想嫁。 只想守着父亲,守着郗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由远及近—— “陈留王殿下到——” 殿门大开,灯火煌煌。 郗令娴对什么年轻俊美的王爷毫无兴趣,只顾低头喝茶,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找个借口早点离席。 “来了来了!”沈青黛激动地拽她的袖子,“你快看!” 郗令娴叹了口气,懒洋洋往殿门口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殿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穿着亲王朝服,玄衣绛裳,腰悬长剑,步履之间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 殿中的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剑眉斜飞,目若寒星。 郗令娴的手指猛地收紧,是那日助她击退贼寇的那人? 太监的唱喝声还在殿中回荡。 沈青黛在旁边小声说:“这就是陈留王?果然好年轻,好……” 沈青黛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人坐在宗室的位置上,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那个在山道上替她解围的人,那个她以为只是个路过的游侠儿的人,居然是父亲口中“来者不善”的陈留王? 萧昀正在和身边的大臣说话,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目光越过满殿的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郗令娴别开脸,顿生警觉。 一个刚入京的宗室亲王,恰好出现在城外的山道上,恰好救了她这个京口郗家的嫡女? 是不是也太巧了? 第70章 有病 满殿灯火,满座衣香,女眷席上坐了十几位世家贵女,人人都打扮得花团锦簇。 王珏没有刻意去看谁,可当郗令娴抬起头往殿门口望的时候。 他看见她先是怔住、随即脸色也变了。 然后他看见陈留王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郗令娴认识陈留王? 不可能。 她最远也就在广陵,陈留王远在千里之外,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可她那表情不像第一次见。 “公子。” 耳边传来侍卫长安的声音。 王珏侧过头,“什么事?” 长安压低声音,凑近,“前几日郗姑娘在城外遇袭的事,查到了。” 王珏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 “那伙山贼……不是普通的流民,他们背后有人指使。” “继续。”王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审了一整天,招了不少。”长安飞快地说,“那伙人是陈留王入京之前就安排好的,他们的目标就是郗姑娘,摸清了她的出行路线,专门等她出门的时候动手。” “然后陈留王恰好路过,恰好救下人。” 王珏酒杯放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长安犹豫一下。 “说。” “陈留王救人的时候,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和郗姑娘多说一句话。做完就走了,干净利落。郗姑娘那边……似乎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怎么可能让她知道。” 英雄救美,不留姓名,事了拂衣去。 最老套的手段,也是最有效的。 郗令娴不会蠢到也吃这一套? 他顿然胸口微滞。 “公子?”长安低声唤了一句。 王珏回过神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继续查,把陈留王在建康城里的所有眼线都给我挖出来。” “是。” 长安退下。 王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女眷席。 郗令娴正低着头喝茶,姣好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她心底在想什么。 她这人,单纯得几乎有点傻。 现在有人演了这么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她会不会…… 王珏闭了闭眼。 她愿意相信谁、感激谁,都是她的事。 可如果郗令娴真的对陈留王动心,那两家的联姻就泡汤了,朝堂上的格局也会跟着变。 他得为实际利益考量。 身侧一位大臣和王珏说话,王珏抬眸之际,余光瞥见沈青黛凑过去不知和郗令娴说了什么,又抬起头,往上首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珏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首席之上,萧昀正和身边的大臣谈笑风生。 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王珏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灯火中撞在一起。 萧昀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遥遥示意。 笑容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王珏也面无表情地回敬。 …… 郗府廊下 “你认识陈留王?” “你小声点,又不是什么光彩事。” 郗令娴气得狠狠掐郗叡手臂。 郗叡吃痛,一边躲一边问:“妹妹,你这桃花真是一朵接着一朵啊。” “什么桃花,你别胡说,我怀疑这根本不是巧合。” 郗叡诧异,“你想说陈留王……” “难道他也想娶你?” 郗令娴嘴角微抽,“你正经点。” “想娶我是小事,我怕他有更大的阴谋。” 郗叡勇猛,但论计谋就脑子就有些吃不消。 “连皇帝都拿世家没办法,他一个王爷能做什么?” “你别一惊一乍的,天大的事有我和父亲。” 郗令娴跟他简直说不通。 她又去找父亲。 郗坚震惊于救女儿于贼寇之手的恩人居然是陈留王,如此一来,他可欠了陈留王一个人情。 郗令娴就怕父亲这么想,“爹爹,您可莫要因这份恩情被他裹挟。” “傻丫头,怎么说话呢?救命之恩大于天;他从贼寇手中救下你,为父对他自然心怀感恩。”郗坚面容温柔,声音宠溺。 “……恩情是真是假还有待观瞻。” 郗坚面色疑惑,“谁告诉你什么了?” “没有谁,女儿自己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还当是王家二郎又和你说什么了?” “王珏?和他有什么关系?” 郗坚叹道:“陈留王入朝谒见之时,这二人虽然没说几句话,可那剑拔弩张的劲头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俩之间有仇吗?” “陈留王是皇室中人,自然对占据执政权的琅琊王氏心有不满,这也是人之常情。” 郗令娴撇撇嘴,“那他怎么不说是他们萧家背信弃义?当年南渡之时,若无几大世家扶持,他们萧氏皇权早就灭绝于胡人的铁蹄之下了。” “治理江山时让世家为他鞍前马后,江山安稳了就想兔死狗烹,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郗坚自幼读书学得是儒家之道,虽不至于说忠君爱国,但他自认比起其他世家、他对皇帝有起码的尊重。 “小丫头不许胡说,帝王心术自古都是如此。” “爹爹,你别太相信皇帝,他能对琅琊王氏翻脸,焉知不会有一日对我们也如此?” “你怎么忽然之间就谈论起来朝政,还说得头头是道?” “因为废太子?” 郗令娴不置可否,“当初余皇后和废太子敢在淮南王府做出那样的事,分明就是没把咱们郗家放在眼里,亦或是拿捏住了爹爹往日性情温润谦逊,不会与他们太过为难;爹爹觉得,他们敢以此拿捏王太尉吗?” 郗坚静默。 郗令娴说这些,是不想爹爹还对皇帝抱有什么希望; 儒家要求臣子忠君,可现在这个世道不适合讲这一套。 乱世各凭本事。 …… 城南马球会的请帖送到郗府时,郗令娴正在院子里练剑。 前世为了融入建康贵女,她收起性子假扮端庄娴雅,硬逼着自己学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品茶联诗写字,差点将爹爹亲自将她的这些拿手好戏给忘了。 “姑娘,沈姑娘派人送来的。”桃枝递上一张洒金笺,上面是沈青黛飞扬跋扈的字迹: “令娴,城南马球会,我已替你报了名。不许说不来。谢家三郎、顾家五郎,都是好手。咱们今年非要赢王家一回不可!” “回她的话,我会去。”郗令娴把请帖递给桃枝,又补了一句,“让她别找太出风头的搭档,不是去打架的。” 桃枝笑着应了。 十九一日,天气晴好,城南马球场上彩旗招展。 建康城的马球会是每年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世家子弟、贵女名媛,但凡骑术过得去的,都要来露一手。 球场四周搭起了看棚,各家各户的帷幔颜色不一,依照颜色也能辨出各家的身份尊卑。 郗令娴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脚蹬鹿皮短靴,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沈青黛在球场边上等她,一见她就哇。 “太好看了吧!” 郗令娴瞥了她一眼。 沈青黛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装,头上金冠闪闪发亮,明明自己也好看得要命,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找的人呢?” “谢家三郎在热身,顾家五郎——”沈青黛四处张望了一下,“顾家五郎人呢?” 小厮连忙跑过来回话:“沈姑娘,顾五公子方才让人传话,说他今早起不来床,来不了了。” “起不来床?”沈青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昨晚是去偷牛了吗?” 小厮缩了缩脖子:“听说是……喝多了。” 沈青黛气得脸都红了,转头看郗令娴:“怎么办?四缺一,我们打不了了。” 马球是四人一队,缺一个人确实没法打。 “要不……”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二位姑娘可是缺人?” 郗令娴回过头。 萧昀站在三步开外,一身玄色骑装,眉目如画,英挺逼人。 他的目光从沈青黛身上掠过,落在郗令娴脸上,微微一笑。 “在下刚好路过,听闻这边缺个打马球的,不请自来,不知二位姑娘可否赏脸?” 沈青黛已经眼睛放光地凑上去了:“殿下会打马球?” 萧昀笑得谦逊:“略知一二,打得不好,还请姑娘们不要嫌弃。” “太好了太好了!”沈青黛完全没注意到郗令娴的脸色,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令娴,殿下说他可以!咱们不缺人了!”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 “那便有劳殿下了。” “举手之劳。”萧昀语气温和,“郗姑娘不必客气。” 沈青黛蹦蹦跳跳地去牵马,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梵梵你快来!咱们先练两圈!” 郗令娴应了一声,往马厩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看棚的方向射过来,如芒刺背。 她下意识回头—— 看棚二层的帷幔后面,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王珏。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一身靛青色的骑装,显然也是准备上场的。 他站在帷幔的阴影里,面容看不太清。 郗令娴和他对视了一瞬,别开脸,快步走向马厩。 成天跟鬼似的,有病! 第71章 打马球 王珏是提前半个时辰到的。 琅琊王氏历年都会组队参赛,这样的雅事,他时常会来一观,鼓舞参加其中的王氏子弟,但很少亲自上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萧昀风度翩翩,正在和她说什么。 她看不出喜怒,但也没有明显的抗拒。 王珏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 “表哥!” 谢婉仪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头上簪了一支金步摇,走路的时候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王淑慧、王淑媛,还有其他几个王氏的姑娘子弟。 一个个都换了骑装,显然是准备上场的。 “表哥,你果然在这里!表哥今日也要上场吗?我们正愁找不到人呢!” 王珏没说话。 王淑慧自顾自说:“我刚才看见,沈青黛那队打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嘛……” 她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也就是欺负欺负那些不入流的队伍。真要碰上我们王家队,她们那点本事可不够看的。” 她身后一个王家旁支的姑娘附和道:“就是,沈青黛也忒嚣张了,赢咱们一回,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今年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凑趣而已,何必斤斤计较名次。”谢婉仪接过话头,转头看王珏,带着几分期待,“表哥,你跟我们一起打吗?” 王珏目光飘向球场。 王淑慧一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原来陈留王也在。怪不得沈青黛今天这么得意,原来是攀上了宗室的高枝。” 王珏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王淑慧被这一眼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怎么,我说错了吗?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家,最会攀附权贵了。去年巴结我们家,今年又去巴结陈留王,墙头草似的——” “淑慧,”男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别失了你王家姑娘的涵养。” 王淑慧脸上笑容挂不住,咬了咬唇,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赢她们嘛。” 身后那几个王家姑娘也纷纷帮腔: “二哥你和我们一起打吧,沈青黛那张嘴,若是让她赢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们呢。” 王珏目光飘远。 她翻身上马,正在调整缰绳。 平时看着娇滴滴的人,骑上马之后,整个人都舒展了,像是一只终于展开翅膀的鹰。 萧昀骑在她旁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沈青黛笑得前仰后合,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球场。 然后……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只一瞬,她带着几乎溢于言表的嫌弃别开脸。 “表哥?”身后有人唤他。 王珏收回目光,看向谢婉仪。 谢婉仪眼巴巴地看着他,身后的王家子弟们也是一脸期待。 “好。我跟你们打。” 谢婉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太好了!” “快去牵马!快去!” 王家子弟们欢呼一声,纷纷跑去准备。 郗令娴和萧昀已经并肩骑到了球场中央,正在和沈青黛商量战术。 萧昀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目光在她身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王珏走到场边的时候,对面的人也注意到了他。 沈青黛第一个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迅速变成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 “完了完了完了,”她拽着郗令娴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王珏怎么来了?他不是从来不打的吗?” 郗令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王珏翻身上马。 靛青色的骑装,银色的马鞭,日光下冷峻的侧脸。 他上马的姿势干脆利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好像他不是来打球的,而是来巡视自己领地。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来就来吧。” “你说得轻巧!”沈青黛急得直跺脚,“他可是王珏!前年他一个人打全场,对面三个人都拦不住他!咱们怎么打?”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球是圆的,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沈青黛有苦说不出。 萧昀策马走来,“王公子也来了。” 他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看来这场球会很有意思。” “表哥,咱们怎么打?”谢婉仪策马来到他身边,仰着头看他。 “正常打。” “……” “那……谁来盯郗、郗令娴?”王淑媛试探着问,“她今天打得可好了,方才那一局一个人进了三个球。” “我来。”他说。 谢婉仪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好,那令娴妹妹就交给你了,表哥可不许手下留情啊。” 鼓声再起,开球。 沈青黛一杆将球击出,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对方半场。 郗令娴催马跟上,月白色的身影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冲到最前面。 她的骑术确实好,马匹在她胯下灵活得像一条蛇,左突右冲,眨眼间便突破了对方第一道防线。 谢婉仪带人从侧面包抄过来,郗令娴轻夹马腹,马匹骤然加速,将谢婉仪甩开了半个马身。 “好!”沈青黛在后面看得兴奋,恨不得跳起来鼓掌。 可郗令娴没能继续突进。 靛青色的身影从斜刺里插过来,不偏不倚,刚好卡在她前进的路线上。 他的判断极其精准,没有硬碰硬地拦截,而是用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角度,封死了她所有的突破方向。 郗令娴不得不减速,球被王珏的球杖轻轻一拨,便从他马腹下传了出去。 郗令娴勒住马,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 王珏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重新寻找机会。 可他就在那里。 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 每一次她拿到球,他的球杖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郗令娴咬了咬牙,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完没完!” 王珏终于看她一眼,“正常打球,你气什么?气我不让你?” 郗令娴气结。 她不想打球,她想打死他! 谢婉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王珏和郗令娴。 看他如何精准地卡住郗令娴的路线,看见他如何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看见他如何在拦截的间隙,不自觉地往她那边看一眼。 那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眼神。 不像他平时对人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客气,而是一种很深很复杂、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又拼命不想让人发现的。 “姐姐,你在看什么?”谢婉茹策马凑过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没什么。”谢婉仪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专心打球。” 郗令娴什么都没做,就能让王珏的目光追着她跑。而她的姐姐,喜欢了王珏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换来过那样的目光。 这不公平。 谢婉茹垂下眼,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 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球场,看准郗令娴马匹的位置,策马缓缓靠近。 场上正打得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球上。 郗令娴刚刚接到沈青黛的传球,正沿着边线疾驰。 王珏从侧面跟上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谢婉茹策马经过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与郗令娴的马擦身而过。 没有任何征兆,郗令娴身下那匹温顺的白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 郗令娴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后仰,球杖脱手飞出。 “梵梵!” 沈青黛的尖叫声划破球场。 千钧一发之际,郗令娴死死地抱住了马脖子,整个人挂在马身侧面,双脚离地。 白马完全失控,嘶鸣着在原地打转,后蹄乱踢,尘土飞扬。 “让开!都让开!”场边有人在大喊。 没有人敢靠近。 那匹马四蹄乱踏,谁上去都是送死。 郗令娴咬着牙,死死抱着马脖子不放。 她能感觉到那匹马的力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都能把她甩出去。 “松手!” 是王珏的声音。 她从马的侧面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靛青色的身影正从斜刺里冲过来。 那家伙终于不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愤怒,像是—— 她来不及分辨。 另一个身影比王珏更快。 第72章 是她 玄色的骑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另一侧切入。 萧昀的马与白马的侧面擦过,近得几乎贴上。 交错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扣住了郗令娴的手臂,借着两匹马交错的力量,将她从疯马的身上一把拽了过来。 郗令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离了马背,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玄色的衣袖在她眼前晃过,带着淡淡的木香。 萧昀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一只手虚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勒住缰绳。 “没事了。” 郗令娴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马鬃,不对,她攥的是他的衣袖。 她连忙松开手,声音有些发颤:“……多谢殿下。” 萧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将她扶下。 “小心。” 王珏勒住马的时候,郗令娴已经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直直地盯着郗令娴,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扫到她的脚。 随即移向了那匹还在原地打转的白马。 马臀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血珠正在往外渗,混着汗水,在白色的马毛上格外刺眼。 王珏的瞳孔微微缩。 “长安。”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长安快步上前,“公子。” “查。” 长安一挥手,四五个侍卫立刻涌了上来。 训练有素地围住那匹白马,有人按住马头安抚,有人蹲下身检查马腿和马腹,有人仔细查看马鞍和马镫。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侍卫便从那匹白马的臀部拔出了一根东西。 细如发丝,银光闪闪。 一根针,约莫一寸来长,针尖沾着血迹,针尾还缠着一小截丝线,是鹅黄色的。 那侍卫双手捧着银针送到王珏面前。 王珏目光沉沉。 沈青黛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人使诈!有人在马身上做了手脚!谁这么恶毒!姑奶奶非扒了你的皮!” 她一边说,一边冲到郗令娴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梵梵,你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郗令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婉茹骑在马上,目光躲闪,往人群后面缩。 郗令娴看着她的样子。 想起方才那个擦身而过的瞬间,谢婉茹的袖子从马臀上拂过,动作那么轻,轻到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察觉。 可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巧合。 “是她。”郗令娴开口,目光直直地指向谢婉茹。 “谢三姑娘方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口碰了我的马。我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想来,那一下碰得有些刻意。” 谢婉茹当然不认。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碰你的马了?我好好的打我的球,你凭什么污蔑我?” 谢婉仪策马过来,挡在妹妹前面,“郗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婉茹年纪小,胆子也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郗令娴看了她一眼,没有退让:“我没有看错。当时从我身边经过的只有她一个,之后马就出事了。” “那……那也不能证明就是婉茹做的呀!”谢婉仪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婉茹和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你?妹妹这样当众指认,不是要毁了她的名声吗?”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谢婉茹的肩膀,姐妹俩站在一处,一个红着眼眶,一个脸色惨白,看起来楚楚可怜,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谢家姐妹的这番作态,确实引来了不少同情的目光。 “长安。” “在。” “针上的丝线,拿去比对。在场所有人的衣裳,一件一件查。” 谢婉茹的身子猛地一颤。 长安领命,带着侍卫开始逐一检查场上众人的骑装。 谢婉仪的骑装上没有找到匹配的丝线,谢婉茹的—— 长安的手停在了她的袖口。 袖口的缝线处,有一小截线头断掉了。 颜色和针尾上缠着的丝线一模一样,鹅黄色,丝质,连粗细都分毫不差。 谢婉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婉仪也愣住了,揽着妹妹肩膀的手僵在那里,脸上表情复杂. “这……这不可能……”谢婉仪喃喃道,转头看向妹妹,“婉茹,你……你真的……” 谢婉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根针……应该是早上我做女红,加上出门着急,不小心别在上面的!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跑到了马身上去!可能是我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刚好被马踩到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害郗姐姐?我跟她又没有仇!这真的是不小心别上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给郗姐姐道歉还不行吗?” “郗姐姐,对不起嘛,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带着针上场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这话说得又软又委屈,好像郗令娴要是再追究下去,就是小气、就是得理不饶人。 谢婉仪:“婉茹年纪小不懂事,肯定是无心的。郗妹妹,你看你福大命大没出什么事,她也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郗令娴看着眼前这姐妹俩,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说得温温柔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是可笑。 “谢三姑娘。”她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你说这根针是你早上做女红时别上去,那我想问——你大清早做的什么女工,绣的是什么?用的什么线?” 谢婉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四处乱飘。 “谢三姑娘。”王珏缓缓开口,全场瞬间安静。 谢婉茹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他。 “这根针,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去谢府问你双亲?” 谢婉茹的脸彻底白了。 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怕了:“清予哥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珏打断她,“我没有姓谢的妹妹。” 谢婉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谢婉仪咬咬唇,想说什么,可看见王珏的表情,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长安。送谢三姑娘回去。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谢大人。让谢大人自己看着办。” 谢婉茹被带走,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面面相觑,偷偷打量郗令娴,也有人把目光投向王珏。 这位琅琊王氏的继承人方才那番处置,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陈郡谢氏和王家世代交好,他这般不给谢婉茹留面子,显然不只是因为“当众耍手段”这么简单。 王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侧头唤了一声:“长安。” “把陈医师叫来。” 长安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文士便匆匆赶到场边。 “给她看看手。” 陈医师连忙上前,郗令娴的指尖磨破了好几处,指甲缝里嵌着马鬃的碎屑和干涸的血迹,手心里还有几道被缰绳勒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姑娘忍一忍,有些疼。”陈医师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粉,仔细地清理伤口里的碎屑。 “好。”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伤口被刺激得发疼,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王珏站在旁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陈医师的动作上,一言不发。 郗令娴余光里瞥了一眼。 他的脸色很难看。 也是,他这人最是方正,容不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见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恶毒手段。 谢婉茹当众使诈,还差点闹出人命来,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生气? 陈医师清理完伤口,又仔细地上了药,用细布条包扎好。 他退开一步,看了看郗令娴的脸色,又搭上她的脉,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姑娘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脉象有些紊乱,气血上涌,怕是心神不宁。”他转头看向王珏,“公子,需得服两枚定惊丸,再好好歇息几日,不碍事。” 王珏嗯了一声。 陈医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颗褐色的药丸,递到郗令娴面前。 桃枝连忙递上水囊,郗令娴接过药丸,就着水服了下去。 王珏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忽然转身,径直对着萧昀微微颔首。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王某不胜感激。” “他为什么要道谢?他和你什么关系啊就替你道谢?”沈青黛用胳膊捅了捅郗令娴,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郗令娴咬牙。 “王公子怎么替郗姑娘去道谢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奇怪的,两家不是正在议亲吗?太子都是欺负郗姑娘被那啥……” “议亲归议亲,可到底还没定下来呢。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就这么替人家拿主意了?郗家姑娘脸上可不大好看……” “你懂什么,王公子是什么人?他能放下身段去道谢,那是给陈留王和郗家面子。” 议论声低低的,像蚊蝇嗡嗡。 萧昀笑容恰到好处:“举手之劳,王公子客气。” 王珏没和萧昀耽搁太久,旋即折返回郗令娴身边。 “手还疼吗?” 郗令娴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我的恩情我自己会答谢,不劳王公子费心。” 她望着他,目光清凌凌的,澄澈得一眼见底。 王珏心尖忽而漾起些微窒闷。 第73章 你为什么还要纠缠 谢婉仪无法保持以往的淡然不竞。 她之前觉得,清予表哥性情高雅喜静,对郗令娴这等蛮横娇纵的贵女定然是不屑一顾;郗令娴还那样不拘礼法、追着男人满城跑,表哥一贯最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肯定也不喜欢喜欢郗令娴。 可现在…… 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不管是姑父王盾对谢家的态度、还是表哥对郗令娴的愈发不同寻常,这都足以说明,王家这一代的联姻目标,摒弃了谢家。 谢婉仪认清事实,不甘又愤懑。 明明从小到大长辈们都说,她将来是要给清予表哥做妻子的,她对此一直是深信不疑。 沈青黛义愤填膺:“谢婉仪,你妹妹干的好事,你们谢家打算怎么给个说法?” 谢婉仪歉然:“沈姑娘,郗姑娘,今日之事是我们谢家的不对,更是小妹糊涂,我愿代她给郗姑娘赔不是;可这事可大可小,若是传扬出去,我实在担心有损小妹的名声,我求郗姑娘大人有大量,我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青黛咬牙:“没门,你们姐妹针对梵梵几次了?每次都是恶意满满,以前牙尖嘴利抢白几句也就罢了,这次直接设计坠马企图伤人性命,谢家可当真是好家风啊。” 谢婉仪颔首,“沈姑娘……婉茹当真不是故意的,她,她就是小孩子心性一时淘气,绝对不是有意要害郗姑娘性命的。难道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让两家都难堪吗?” “郗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不也没有大碍,何必攥着这点小事不放,有失大家体面?”谢家长房的二公子谢明朔忍不住开口,他是谢婉茹的二哥,自然护着自己的妹妹。 郗令娴真要被这一家的厚颜无耻气笑。 “我能平安无事,是因为陈留王仗义相救以及我自己福大命大,可不是谢婉茹对我手下留情。” “谁都知道从发疯的马上摔下来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居然有脸说谢婉茹只是孩子心性开玩笑,如此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这就是你们陈郡谢氏的家风吗?” 谢婉仪脸色一白,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咄咄逼人。 “郗姑娘,你要我们谢家如何赔罪我们都认,但大庭广众之下,能否别闹得过于不体面,这要是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是不是?” “你们做错了事,我不过要求依法惩处,就成了我不体面?”郗令娴抬起头,目光清冷阴森,“谢大姑娘,你那些圣贤书是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吗?” “差不多行了,郗令娴,你别太过分!” 谢家其他几房人原本没想掺和,但听郗令娴越说越不像话就有点忍不住。 大家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谢婉茹有错,谢婉仪偏帮,但就是不能在外面承认。 在场其他人都看向王珏。 琅琊王氏德高望重,其他几家有什么纷争时,都是由王氏派人出面调和。 今日的事可大可小,但说到底不过是贵女之间的事,不至于闹到各家家主那。 谢明朔仗着王谢两家世代交好,王珏和他们又是姑表兄弟姊妹,打心底里不把郗令娴放在眼里。 “你还拿乔起来?郗氏往前数三代,不过一寒门军户,也就是赶上好时候,掌了几年的兵权才有今日的门楣……”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郗令娴的手按在腰间,“铮”的一声脆响,一柄软剑从腰间掏出,剑身在日光下抖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剑刃薄如蝉翼,微微颤动。 全场死寂,谢明朔眼睛瞪得溜圆,往后退了两步。 “够了!” 王珏目光凛冽,扫过闹得不可开交的双方。 “谢二公子,你方才说,郗家往上数三代是寒门军护,那我问你,琅琊王氏往上数三代,是什么?” 众人愣住。 琅琊王氏往上数三代,是王祥王揽兄弟; 王祥卧冰求鲤、以孝行闻名天下;王揽以友悌著称,世代簪缨。 再往上,王祥的父亲也不过是个县令。 王氏的先祖同样是从寒微中一步步走出来。 没有哪个世家,生来就是世家。 谢婉仪深深地看了王珏一眼,低头离开。 谢家其他几个子弟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球场,一下子空了大半。 风吹过来,吹得郗令娴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王珏。 “王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王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那边人少。”他侧头,示意球场东侧的那片柳林。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球场边的那条小径,走进了柳林深处。 “你的手,还疼吗?”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而就在他手指触上她皮肤一瞬,郗令娴猛地抽回手。 王珏的手僵在半空中。 郗令娴退开半步。 “为什么?” “我明明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声音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颤意,“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 王珏的眼神一滞。 “我上辈子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王珏没有说话。 但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瞳孔微微地震颤着,眼底深处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 “谢家姐妹为什么针对我?谢婉仪为什么看我不顺眼?谢婉茹为什么要害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一世的委屈和愤怒,“不都是因为你吗?她们以为我要嫁给你,以为我抢了她们的位置,所以恨我入骨。可我不想嫁给你!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再嫁给你!” “前世即便我和你已经成亲,谢婉仪不也依旧是司马昭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自找的也好,不知天高地厚也好,靠近你付出的代价对我来说够惨痛了;重来一次,我只想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阿父阿兄,从不想再入你王家那盘棋。” 等她声嘶力竭宣泄、恢复平静,王珏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 指节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郗令娴被他拽得身子一歪,踉跄了半步,险些撞进他怀里。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低沉,沙哑。 郗令娴抬起头,对上他目光。 他眉峰紧锁,眼底像是有两团暗火在烧,烧得眼眶泛红,可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 冷和热在他脸上同时存在,扭曲成一种让人心惊的表情。 “我说得很清楚。”她稳住声音,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放开。” 王珏攥得更紧。 第74章 还是说不通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你傻子吗听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声音低下。 “我对你的那些感情,早消磨干净;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一别两宽,对谁都好。”郗令娴不理解他为何偏执至此,可她早已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靠近他,都会心痛。 “你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郗令娴心猛地缩了下。 她想抽回手,可他攥得太紧。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有一丝……无奈。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开半步,指了指柳林外面的方向。 “北边有胡人铁骑,随时可能南下。建康城里,宗室、门阀、权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就可能满门抄斩。皇帝垂拱,朝政被世家把持,今天王家得势,明天谢家上位,后天不知道又是谁家。” “在这种世道,能所有人活着、保全家族让其扬名显身,已经是我穷尽所有心力才能做到的事。” “今日之事,我回去会好好教训谢家。” “谢婉茹做的,谢明朔说的,谢婉仪纵容的每一桩每一件,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听见了这一句?” 王珏沉默。 他当然听见了别的。 可他不想听那些。 郗令娴不明白这话怎么就是说不通呢。 “你明知道我父兄的为人,就算不联姻,他们也不会帮着别人对付琅琊王氏;你这样磋磨,分明是不想我好过?“她眼角泪珠无声滑下。 “谢婉仪对你那样深情痴狂,连我都自愧不如,你们二人性情脾气也都契合,你娶了她,你母亲高兴,你妹妹她们高兴,这不好吗?” 王珏似僵住,沉默良久,“但我不高兴。” “你会高兴的。” 她别过脸,“谢婉仪比我更适合做王家的宗妇,也比我更适合你。” “我们都放下过去吧。” 她说完,眼巴巴等他的答复。 王珏面色平和,嘴角勾起笑意,“那些人惹你不高兴,我会替你料理出气;以后谁得罪你,我都不会放过。” 还是说不通。 他分明只听见他想听到的。 二人僵持不下。 郗令娴深感自己上辈子造孽。 谢家女马场伤人一事在建康城传得沸沸扬扬。 各家贵女公子亲眼目睹,又有陈留王、王珏坐镇,谢家想装糊涂都不行。 谢大夫人亲自带着女儿上门赔礼,却吃闭门羹。 谢家家主寻上王盾,望他从中帮忙调和; 几大世家同气连枝,冤家宜解不宜结。 以谢家如今的名望,得罪郗家,虽不至于举步维艰,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王盾不瞒谢家女眷在王氏后宅兴风作浪已久,加之他有心拉拢郗家,若在此刻帮谢家说话,那定会导致郗坚父子和自己离心。 这笔利益抉择,并不难做。 王盾称病,不见外客,尤其不见谢家人,甚至连自己的妻子王夫人谢氏也不见。 王夫人不死心,又找到儿子王珏。 “姑娘家玩笑的小事,哪里就小题大做到这个份上,若是以前也就算了,偏偏你外祖家如今势微,郗坚却在朝中领中书令,清予,你无论如何得帮帮你舅舅,不说别的,起码不能让谢氏子弟在朝中受到郗家的排挤。” 王珏面对着如山的公文,本就无暇他顾,此刻听到母亲的话,更觉讽刺。 “母亲,摔马轻则众人伤残、重则危及性命,这是母亲口中玩笑的小事?难道在母亲眼里,只有你谢家的姑娘尊贵、其他人的性命都低贱如草芥吗?” 王夫人气闷不已,“你是谁的儿子,怎么帮着外人说话?谢家再不好也是你舅家,婉茹有天大的错,却是你嫡亲的舅家表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知道?” “这话您和儿子说没用,王家的家主还是父亲,父亲决意不管,母亲难道想让儿子忤逆父亲?” 王夫人心口堵得慌,“你父亲虽管朝野上下,可你如今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你且庇护谢家一番,就当对为娘的孝心,好不好?” “你父亲是个谋权夺利的好手,可他把什么都拿来算计,而且算得太清楚太可怕。清予,娘不会害你的,你爹想让你娶郗家那个是不是?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 “你表妹婉仪端庄大方、清秀可人,又从小饱读诗书、举止娴雅,你们又是自幼相熟,青梅竹马,你说说,多好的天赐良缘,你父亲偏偏就不要,非要为了什么京口兵让你娶郗家的。” “我就不信,凭你们父子俩的本事,不娶郗家女儿,京口兵就能落到外人手里?” 王珏神色冷峻,“母亲,您在后宅安享尊荣,朝野的事不该您操心。” 王夫人怒极,“好啊,我的好儿子,终究是偏帮着他父亲,这是觉得你父亲能给你富贵权柄,而我这个母亲什么都做不了?” 忽有谢府的老媪哭诉着求来,“姑太太救命,我们家主要将三姑娘送去家庙。” 王夫人顷刻眼前一黑,老媪手快将其扶住。 家庙清苦,又地处偏僻,娇生惯养的世家贵女送去那里,至少被磋磨掉半条命。 “大哥怎么这么狠心,茹儿娇生惯养,她,她哪里受得了?” “老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奴婢来求姑太太救命!” “您得救救三姑娘啊。” 事已至此,王夫人想不低头是不可能。 “清予,你实话说,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你表妹?” 王珏:“责罚表妹是舅舅下的令,母亲何故来苛责我?” “若不是你们这些人从中施压,你舅舅他怎么可能……” “母亲,在我心中,已经认定郗家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有人欺负我妻子,我若轻轻放过,将来谁还会将我王珏放在眼里?” 王夫人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母亲,您知道我的脾气,我若不愿意娶,即便是父亲,也强迫不了我。” “我尚且给谢婉仪留着体面,您和舅舅舅母快些给她定下亲事要紧,莫要再让她生有不该有的妄想。” 王夫人嗤笑,“你们父子俩果然是一脉的黑心肠。” “谢家煊赫时,小把你们兄弟姊妹和婉仪她们放在一处教养,有心培养你们感情,将来顺理成章结为夫妻,延续两家世交血脉;现在谢家失势,你们就翻脸变了个人,可怜婉仪从小对你一片情深,就这么成了你们父子操控在手的棋子。” “婚约说退就能退,反正你们俩权势滔天没什么做不来的;可姑娘家的一颗真心,是说退就能退的吗?” 王珏居高临下,神色冷峻不为所动和,“母亲,您若以此指责我和父亲,那当年外祖父对卞氏的女儿难道不是更加冷厉无情?” 王夫人心口一哽。 “世家做事,利益当先,不论善恶,这一点,王谢异曲同工,母亲不必替娘家过谦。” “母亲,事情不闹大,三表妹还能留有一条性命,若是您再得理不饶人中伤郗氏,父亲插手其中,可就不会这么简单……” 王夫人背后陡然一凉。 王盾的冷血手段她可清楚。 侄女若落到他手里,送的就不是家庙、而是白绫了。 第75章 世子遇刺 郗令娴再次受伤,这让郗坚心中莫名开始不安。 他要怎样,才能真正让女儿安全无虞。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家也是如此; 他再厉害,也无法对女儿面面俱到,总有政敌和看不惯他得势的人借针对他的女儿来发泄怨气。 没有权势荣耀就无法给儿女荣华富贵,可有了这些后,却更加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郗坚的心神再一次被冲击。 父亲一片慈爱之心,郗令娴怎会不知。 “女儿所有的一切尊荣,都是爹爹给予,若是为些许小事就埋怨爹爹,那是何等狼心狗肺之人?” 郗坚:“之前本想给你招赘,现在看来不现实;现在是你一人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就是两人,没准赘婿还得需要你保护。” “……”话题怎么就扯到这了。 “十月初六是你及笄生辰,婚事该定了。” 郗令娴恍然。 她都险些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将近。 前世的这个时候,王、郗两家已交换庚帖,她及笄礼上,王珏赠簪挽发,一时传遍建康,引得无数人艳羡。 “陈留王救你两次,若说他没有别的深意,这次就连你大哥都不信了。” 郗令娴不以为然笑了笑。 郗坚多了解女儿啊,“好,你不喜欢,爹爹就不说了。” 沈青黛带着好些珍奇宝贝来探望小姐妹,沈家是义兴巨富,沈青黛出手素来大方。 “梵梵你看,这颗夜明珠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你不是说晚上点灯浪费烛火但没有光亮你又睡不着,有了它,不就两全其美了。” “这太贵重了。” “你我还讲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走,我今日陪你出门散散心,妙音阁新排了两出戏,这几日一直满座,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一个雅间的。” 郗坚已经有阴影了,“又要出门?” 沈青黛竖起手指:“伯父,您别担心,我保证,这次安安静静看戏,其他的哪也不去!” 郗令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布条,犹豫了一下。 “还缠着呢,出门会不会不太方便?” “缠着怎么了?缠着就不能看戏了?”沈青黛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拽起来,“走走走,换衣服去。我让人备了马车,咱们看完戏再去醉香楼吃一顿,然后再去宝华楼看看新出的首饰。” 妙音阁在建康城南,临着秦淮河,三层小楼,飞檐翘角。 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腔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沈青黛订的雅间在三楼,临窗,推开窗就能看见秦淮河上的画舫和远处的青山。 雅间布置得雅致,紫檀木桌椅,湘妃竹帘,桌上摆着茶点瓜果,燃着沉水香。 “怎样?不错吧?”沈青黛得意地环顾四周,“我可是提前半个月就让人订的位置。” 台下戏文开场,一曲《洛神赋》唱罢,沈青黛去净手,郗令娴一人在雅间。 沈青黛折返,对面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看到对面来人,沈青黛惊喜:“殿下?您也来看戏?” 萧昀微微颔首,笑容温润如玉:“我在对面看戏。方才看见郗姑娘在这里,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不知是否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沈青黛连忙让座,“殿下快请坐,我们正愁没人说话呢。” 萧昀也不推辞,在离郗令娴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郗令娴那还缠着细布条的手上。 “郗姑娘的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郗令娴微微颔首。 “那就好。今日唱的是《洛神赋》?我方才听了一段,那唱腔倒是别致。” “殿下也懂戏?”沈青黛眼睛亮了亮。 “略知一二。” 正热议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桌椅翻倒,杯盏碎裂,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声。 “怎么回事?”沈青黛放下茶杯,探头往窗外看。 嘈杂声越来越大,从一楼蔓延到二楼,又从二楼往三楼涌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叫嚷:“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赶人?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接着是一个粗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淮南王府办案!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擅动!违者以刺客同党论处!” 顷刻间,郗令娴他们所在的雅间门被从外大力推开。 四五个披甲士兵涌进来,刀已出鞘,寒光闪闪。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校尉,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郗令娴身上,脸上的表情从凶狠立刻舒缓。 “郗姑娘,得罪了。”他的语气客气了几分,,“淮南王府缉拿刺客,所有雅间都要搜查,打扰之处,见谅。” 沈青黛吓得脸都白了,“你……你们也太无法无天了!我们是沈家和郗家的女眷,你们也敢搜?” 校尉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神情:“二位姑娘见谅,不是下官不给面子。淮南王有令,全城搜捕,一家一户都不能放过。别说是二位,就是王、谢两家的公子在这儿,也是一样的规矩。” “无妨,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尽管搜便是。”郗令娴的声音很平静。 士兵们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朝校尉摇了摇头。 萧昀亮出腰牌,问道:“可是淮南王府出了什么大事?” 校尉神色凝重,“刚得的消息,淮南王世子昨夜遇刺。” 沈青黛转身:”死了?“ “重伤,昏迷不醒。” 萧昀眼神沉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刺宗室世子?” 校尉欲言又止,“属下也不知,不过奉命追查罢了。” “郗姑娘,恕我多嘴,如今多事之秋,您和沈姑娘还是尽量少出门。” 郗令娴颔首,“多谢好意。”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淅沥小雨,郗令娴心中快速盘算。 前世可没有这事,到底是谁做的? 淮南王虽没什么实权,但怎么说也是宗室王爷,有胆刺杀淮南王世子的人,建康中屈指可数。 可动机何在? 萧景除了性情奢靡、行事放骸,貌似也没什么不得了的过错。 事发突然,建康城中戒备倏然森严,人人自危。 闹出刺客,郗令娴和沈青黛谁也没有了听戏的心思。 郗令娴回府,远远地就看到自家宅邸门前停驻着好些车马。 当真是多事之秋。 第76章 陷害 乱世人命如草芥,加上发生了许多前世印象里完全没有的事,郗令娴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管不了别人,只祈祷爹爹和大哥平平安安。 议事厅的人直到傍晚时分才散去,郗令娴提着食盒去探望,郗坚靠在软榻上假寐,脸上难掩疲惫。 一连喝了两碗参汤,才缓过精神。 “梵梵,王家出事了。” 郗令娴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淮南王世子遇刺的现场,留下了一柄短刀,刀柄上刻着王家的图腾;淮南王世子身边的护卫与刺客拼杀时,也从对方身上扯下了王氏府卫的腰牌。” 郗令娴几乎是下意识:“栽赃。” 她不是偏心王家,实在是琅琊王氏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太子都能光明正大的废掉,更何况一个毫无实权的亲王世子。 再者,萧景一不掌实权,二手上没有血债,王家人有什么必要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派刺客行刺他? “八成是。”郗坚道:“可眼下这情形,对王家不利;淮南王已经进宫,说要讨个说法。” 淮南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若真要闹起来,王家虽然不怕,但总归麻烦。 更难保有王氏的政敌借此机会落井下石。 “那那些人来找爹爹是?” “若皇帝和琅琊王氏再度水火不容闹到明面上,几大世家站队谁,有些人举棋不定,来问我的主意。” 郗令娴轻笑:“这还用问,自然是站队王家。” 女儿对王珏避之不及,郗坚不料女儿竟还会如此说,一时诧异不已。“怎么说?” “帝王垂拱多年,皆是因世家同心同德;各大世家之间纵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互相倾轧争斗,但那都是彼此之间各凭本事,可若是皇帝掺和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一旦皇权崛起,他们这些世家哪个能有好下场。 郗坚面露欣慰,“梵梵聪慧。” 郗令娴没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琅琊王氏坐到今日这个位置,背后就不可能缺少欲将其拉下马的政敌和羡慕嫉妒王氏尊荣富贵的小人。 若是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他们家也白积蓄了这几代。 …… 当夜 栖鸾阁,三更时分 雷声滚过天际,窗外电光一闪,照亮屋内。 郗令娴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这个时候,府里的下人都该睡了,这么急的脚步声,难道是…… “桃枝。”她唤道。 桃枝揉着眼进来,“女郎,外面好像出事了。” 郗令娴贴着窗缝,隐约听见几个字眼: “王家来人……搜府……” 搜府? 郗令娴脸色骤变。 王家凭什么搜郗府? 她转身,快速梳头穿外衣。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急促的叩门声彻底击碎栖鸾阁的宁静。 “女郎,女郎可睡下了?” 是管家郗忠的声音。 桃枝打开房门。 廊下,郗忠撑着伞,身后还跟着几个护院。 “忠叔,何事?” “家主请姑娘前去正堂。”郗忠的声音发颤。“王家二公子带人来,说是要搜府。” 郗令娴错愕,“因为什么?” “说是……府上有人私藏毒药和凶器。”郗忠压低声音,“淮南王世子遇刺的刀刻着王家的图腾,可王二公子一路暗查,竟查出那刀是从咱们府上流出去的。” 郗令娴脑中空白了一瞬。 这,这怎么可能。 正堂内,灯火通明。 郗坚脸色沉沉;王珏坐在客位,烛光下眉眼冷冽如刀。 郗叡铁青着一张脸,在厅中来回踱步。 “阴谋,肯定是阴谋!” 王珏面色淡然,“世伯,我相信这其中有误会,但请世伯配合我,调查真相。” 郗坚觉得荒唐无比,“简直无稽之谈,我郗家与淮南王府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要谋害世子?” 王珏:“有如此想法的,不仅世伯一人,我琅琊王氏何尝不是如此。” 郗坚呼吸粗重。 晌午还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能料想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空气凝滞,雨声哗啦。 郗令娴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 与此同时,郗府其他几房的人也被叫了来。 “诸位,深夜叨扰,实非得已。” “淮南王世子遇刺,凶器上刻着王家图腾;我手下侍卫顺藤摸瓜严查,发现那柄短刀,是三个月前从贵府上流出去。” “经手的,是贵府二房的管事,郗贵。” 王珏看向郗朗,“郗二爷,可有此事?” 郗朗猛地站起,“这,这老夫实在不知,郗贵那奴才,半个月前就告假回乡了。” “回乡?” 王珏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我的人午后刚在城西赌坊抓到他,他回的哪个乡?” “不仅如此,他还招认说是郗二爷你让他去黑市买刀,还特意叮嘱要刻上王氏的图腾。” “胡说八道。”郗朗脸色煞白,“我,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王珏站起身,烛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住郗朗。 “因为我近日恰好在查盐政一事,而郗二爷你,此前负责的江北盐税……只怕经不起查。”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斤,“您怕我查出不对,所以想栽赃王家,让我自顾不暇,是也不是?” 满堂死寂 郗令娴看向父亲。 郗坚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和郗贵所招供的并不相符。” 郗令娴心头一跳,忽然有一股不妙的预感。 王珏缓缓转身,看向郗令娴。 “郗贵招供,刀是他亲自送到栖鸾阁,说是大姑娘要的。” 桃枝下意识道:“不可能,我们姑娘好好的有什么理由去害人,这厮分明是在胡乱攀咬。” “可他说,是郗姑娘数天前在清安寺外吩咐他,让他去买的刀,还说你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封口费。” 清安寺? 郗令娴脑中嗡地一声。 她为祖母祈福的确去过清安寺,当时在寺庙后院,也的确是瞥到一抹极其眼熟的身影。 可她根本都不知道那是郗贵,话都没说一句。 不对! 郗令娴忽然脊背一凉。 难道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人针对郗家、针对她开始布局? 郗令娴站起身,义正言辞,“一派胡言,我的确曾出城为祖母祈福,可自始至终根本没有见过什么郗贵,清安寺中的沙弥师傅皆可做证。” “再说,我有什么理由要栽赃王氏?” 王珏拧了拧眉心。 从她拒绝嫁他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全都不一样了。 第77章 居心之毒 “诸位,冒犯了,搜府一事实在避免不了。” 郗坚拍板:“搜!我也想看看,对方的栽赃手段能有多高明,竟能渗透到我的府上来。” 老狐狸到了不一样,郗坚一句话就定性,今日不管能否搜出什么,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栽赃陷害。 “搜!” 黑衣侍卫鱼贯而入。 雨声如瀑,郗令娴坐在父亲身侧,郗坚揽着她的肩膀安抚:“莫怕,万事有爹爹在。” 郗叡痛骂:“让我知道是哪个狗杂碎,我非把他剁了喂狗!” “大哥别担心,清者自清。” 话这么说,她心里却始终不安。 她的确是问心无愧,可,万一有人暗中做局陷害、万一真的搜出什么? 郗家要如何自证?那些觊觎郗家背后利益之人会不会趁机群起而攻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瞬,都像刀剑划过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回来。 为首的黑衣侍卫捧着个木匣,单膝跪地:“公子。” 王珏接过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柄短刀。 乌木刀鞘,刀柄上刻着王家的图腾——一只展翅的玄鸟。 “从何处所得?” “栖鸾阁后墙的地缝里,用油布包着,藏得很深。” 郗令娴闭了闭眼。 真如她所想。 “梵梵?”郗坚声线颤抖。 “爹爹,女儿全然不知,此事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郗坚看向王珏,“二郎,你如何看?” 王珏拿起那柄短刀,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刀鞘,刀柄,纹路……的确都和凶器一模一样。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 太顺了。 从萧景遇刺、到抓获郗贵审讯招供,再到搜出凶器,顺得好像一出排好的戏。 王珏倏然抬眼,看向郗令娴,“你见过郗贵没有?” “我只知那是二叔身边的奴才。” “清安寺,你见过他?” “……我当时是觉得有一道身影很眼熟,但我不知那是郗贵,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莫说她没认出,就是认出来,她怎么可能主动找二房的奴才说话。 “公子,人赃俱获,是否……”侍卫小声提醒。 王珏抬手止住,看向郗朗。 郗朗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郗二爷。”王珏问:“您说郗贵半个月前告假回乡,据您所知,他是回哪里?” “吴、吴郡。”郗朗哆嗦道:“他老家是吴郡人氏。” “吴郡哪里?” “不记得,我,我哪里记得住一个奴才的祖籍。” 郗朗对郗坚几乎要哭出声,“大哥,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是被冤枉的。” 郗坚这会哪有心力管他,“你身边的奴才来栽赃我女儿,你还有有脸找我哭?” “此事最好和你无关,否则我定会亲手清理门户。” 王珏对郗坚拱手,“世伯,此事蹊跷,刀我先带走,待查清真相,再做定夺。” 身后的淮南王府校尉插嘴道:“府君大人,凶器是从郗姑娘的院里搜查出来,且不论真假……” 王珏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校尉识趣闭嘴。 王珏:“世伯。” 郗坚意会:“放心,这几日,我不会让梵梵出府。” 王珏颔首,带着侍卫离开。 等人都散了,郗坚左思右想都觉得蹊跷。 郗叡:“父亲,王珏方才那是什么意思?他到底信不信咱们?” “人心隔肚皮,这种事,谁敢说自己全然信任对方。” “可咱家完全没有理由针对陷害王氏啊。” 郗坚闭眼疲惫道:“这种事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怀疑的种子一旦有了,只会不断地生根发芽。” 郗令娴攥了攥手心。 陷害王氏,栽赃郗氏,再加上她屡次婉拒王氏联姻,颇有不识好歹之嫌。 以此挑拨两家、促使其滋生罅隙。 居心之毒,可以想见。 …… 琅琊王府 地牢 地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和发霉的腐朽味。 郗贵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血迹斑斑。 王珏坐在对面,身影一半在光下一半在暗处。 “再说一遍,刀是如何出现在栖鸾阁?” 郗贵奄奄一息道:“是大姑娘吩咐的。” “她怎么吩咐?” “小的欠了笔赌债被大姑娘知道,大姑娘便借此胁迫小人为她做事;数天前在清安寺那次,是她第一次吩咐,说要一柄刻着王家图腾的短刀,越快越好。” 王珏盯着他的眼睛,“继续。” 郗贵断断续续,“大姑娘还给了小人一百两银票,威胁小人,若敢说出去,全家性命不保。” “你是郗家二房的奴才,怎会轻易被长房的姑娘胁迫?” “二爷他本就是庶出,身无过长才干,在朝中不过仰仗家主的余威;家主对大姑娘的宠爱无以复加,别说二爷一个庶出的弟弟,便是大公子都不能比,小人,小人实在不敢违背,加上赌债那边又催得紧……” “清安寺那日,她穿的什么衣裳?” “……小人身份下贱,哪里敢直视主子。” “什么颜色总该记得吧?” “红色,红色的一件披风。“ …… 郗府 郗令娴几乎一夜未眠,铆足了劲在想是谁会害她。 她第一想到的是谢家,除了谢婉仪姐妹,她没和谁结过仇。 可两个姑娘家,能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吗?除非有谢家其他人也牵扯其中。 她坐在妆台前,眼下乌青。 知道前世的结果,却不知道今生的变数,郗令娴觉得老天爷在和她开玩笑。 房门被从外推开。 她当是丫鬟,“替我梳头吧。” 身后没立刻应声,须臾,一温热宽厚的手轻轻拢住她垂在身后如锻练般的长发。 那力道与丫鬟平日的完全不同,郗令娴心里一紧,猛地抬头,撞进镜子里那双熟悉的清冷双眸。 “怎么是你?” 王珏神色淡然,似乎丝毫不觉自己的言行有什么出格,“郗贵咬死是受你指使。” “所以你是来抓我的?” 王珏盯着她镜中的眼睛,眼尾翘起,低语绵密,“人赃并获,我好像没有包庇你的理由。” 郗令娴捏紧拳头,“这么幼稚小儿科的把戏都能把你骗过的话,你趁早拿根绳子把自己了结算了。” 王珏有点服气。 现在处境不利的貌似是她,她怎么还能理直气壮骂他。 第78章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郗令娴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扭过头不看他,“你来做什么?” 王珏低声,“来抓你。” 郗令娴眉心跳了跳。 “你二叔应该也不干净,郗贵很大可能是受他指使。” “你是说我二叔故意害我?” “不信?” “他有什么害我的理由?” “你二叔一直致力于促进郗氏和王氏的联姻,但你们父女俩拒不配合,世伯为你没少给他这位庶弟甩脸子。” “就这些?” “我查出你二叔也是永兴赌坊的常客,好赌之人,可没有不一身债的,郗氏的财富他能沾到几分?” 郗令娴蹙眉:“郗氏的今日,全都是我父亲和大哥九死一生拼杀换来的,本就属于长房专享,我爹爹心善,每逢年节会接济其他几房,他们日子过得不会差,但若是想和长房比,自然不可能。” “就是你们琅琊王氏,也不可能人人穿金戴玉吧。” 那倒是。 王珏若有所思,“你二叔才能平平,凭他一人,绝没有陷害长房嫡女的胆量。” 郗令娴也清楚这一点。 “买通二叔,离间郗氏,又中伤王氏,背后的名头是刺杀淮南王世子这位皇族之人……” 世家再权大势大,皇帝也还是政权合理合法的象征,哪家背上刺杀皇族的罪名,与谋反无异。 哪朝哪代的臣子背上这罪名都是诛九族的下场。 更别说王氏曾有过一个王章作乱,让家族一度危及存亡。 郗令娴顺着脉络自己凝神沉思片刻,“是皇室中人?” 王珏不置可否。“你可以大胆点,具体猜一猜?” 皇室中人就那些,皇帝身子骨都快不行了,不像是还有心力折腾这些的。 那就是几个宗室了。 淮南王不可能拿自己的独子作筏子;东海王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沉湎酒色的花花太岁…… “不太可能吧。” 她喃喃。 “什么不可能?你猜到谁?” 郗令娴眸光凝滞,抿了抿唇。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王珏侧目睥睨,忽然抬手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你想得是谁?” 他目中深邃不见底,甚至隐隐还可窥得一丝杀机。 她奋力试图挣脱他的束缚,“你发什么疯?” 王珏禁锢,力道甚至无形加重。 “你说,你猜到谁了?” 郗令娴被他掐得两颊又痒又痛,“你,你先松手?” 王珏置若罔闻。 郗令娴反手摸到袖中的短刀,电光火石间,寒光出鞘。 王珏反应更快,不由分说扼住她手腕清俊的面容染上一层风雨欲来的阴森,“你和我动刀?想杀我?” 郗令娴捂着被他掐痛的地方,没半点好气,“是你无礼在先,我自保防身而已。” 她肌肤如玉莹白,被他掐了这么几息,此刻已然生出显眼突兀的红痕。 郗令娴对镜抚了抚脸颊,气得不行。 这人最可恶,其他人面前都装得霁月风光冷静持重,私底下居然对她动手。 “你是猜到陈留王是不是?” “你知道还问?” “那你在不可能什么?他有什么不可能?你莫不是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一字一句,语气阴瘆瘆的。 郗令娴觉得他脾气越发喜怒不定,一时也来了脾气,说出来的话和心里所想完全背道而驰。 “这个自然,他对我有两次救命之恩,我难不成要恩将仇报怀疑自己的恩人?” “且陈留王的为人天下皆知,谁不赞他温润如玉性情随和,哪里像是能做出这等下作之事的人。” 王珏吸了长长的一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喃喃:“蠢死你算了。” “……” 有病! 郗令娴起身避走到屏风侧,离他远远的,生怕他又发癫,”你案子都没查清楚就来我这发疯,你要怎样?” 王珏神色一寸寸冷下,“现今证据确凿,是你郗大姑娘陷害我王氏,还有什么可查的?” 郗令娴错愕转身,“你明知那是栽赃陷害!” “证据?” “你什么意思?”她眯眼。 “我与郗姑娘非亲非故,你又屡次拒绝我的联姻之请;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为你们郗氏奔走伸冤?” 郗令娴惊愕失声,目瞪口呆看着面前人。 王珏忽然倾身,“郗令娴。” 他声音里骤然染上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是你要和我断得干净;现在怎么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了?” “你说,我有什么立场帮你?” 郗令娴呼吸一窒,牙关打颤。 他威胁她? 为她多次拒绝联姻让他颜面扫地? 她平抑耻愤,重重吸了口气:“对不住,是我逾越。” “你我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的确没有要求你为我家做事的资格。” “既如此,王公子继续留在这似乎也不太合适。来人,送客!” 桃枝身为郗令娴的心腹,早已练就一副能从姑娘的语气分辨主子心情好坏的本事。 而姑娘方才的声线,分别是愤懑不堪。 “王公子,请!” 主仆同心,主子讨厌谁,奴婢就不可能对谁有好脸色。 王珏一口气上差点没上来。 堂堂琅琊王氏的嫡公子,第一次被以“逐客”的意味请了出去。 …… 郗府书房 郗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幕僚:“家主,二爷和郗贵的往来账目,属下仔细核对过,三个月前,郗贵从二爷处支取过一笔银子,有二百两之多。” “支领的名目是什么?” “采购药材,可属下查过,那段时间二房根本没买过那么多药材。” “银子去了何处?” “永兴赌坊。” 郗坚眼神一凝,“这个赌坊老夫倒是听不少人提起过。” “永宁赌坊明面上的老板是义兴一位富商,可谁都知其背后一位权势滔天的东家撑腰。” 郗坚沉吟片刻。 郗朗和郗贵都欠有赌债,那必会受人掣肘; 若是被人从中要挟…… 提供凶器,拖郗家下水,陷害王家,还能挑拨两家关系。 郗坚冷笑:“幕后之人这招一石三鸟,玩得可真是漂亮。” 幕僚:“家主打算如何?” “不能全然寄希望于王家父子。” “去把郗朗给我叫来,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若问不出所以然,我亲手了结他!” 第79章 朝堂对峙 夜色渐深,雨势未歇。 琅琊王氏的西书房中烛火通明。 “公子,宫里来的密信。”周先生神色凝重,“陛下召您明日入宫,为淮南王世子遇刺一事;淮南王那边递了折子,说无风不起浪,您和郗姑娘都牵扯遇刺一案,此事便不宜再由您来审查。” 王珏扫了眼密信,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都姓萧,我还要说我怀疑他们皇族众人勠力同心企图对我王氏不利。” “郗府那边,郗姑娘应该也已经收到了进宫的传召。” “她的性子,惹她就是送死。” 郗令娴才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 “……”周先生迟疑道:“可郗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家,不知人心险恶,万一……” 何止不知人心险恶,简直是黑白不分。 嫌疑最大的人,到她眼里反倒成了正人君子。 蠢得要命。 …… 翌日巳时 建康宫,麒德殿 “陛下。臣有一事,要向陛下讨个公道。” 殿中大臣鸦雀无声。 昨夜的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建康城。 淮南王世子遇刺,凶器上刻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而那柄匕首,据说从郗家流出来。 “请陛下彻查原委,还景儿一个公道。” 王氏中人立刻护主,“王府君与淮南王世子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有何理由对世子不利?王爷怜惜爱子之心,天经地义,可此事多半是有心人栽赃陷害,不能不防。” “本王承认,小儿是有些贪恋女色,郗家姑娘花容月貌,小儿曾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好看;王二公子,本王听说您在外多次维护郗姑娘,凭你二公子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连太子都能力主废黜,更何况小儿。” 王珏面色如常,“王爷,那不过是一场口角之争,世子殿下言辞不当,晚辈出言劝阻,仅此而已。” “王公子口才再好,也改变不了事实。凶器上刻着你们王家的族徽,那柄匕首从郗家的库房里流出来。王家和郗家,一个出刀,一个出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你敢说,这事跟你们两家没有关系?” “匕首上有王家的族徽,这一点我不否认。可王家工坊每年出产数千件器物,若背后之人有心从中谋取一二根本不是难事。单凭一个族徽就定罪,未免轻率。” 淮南王脸色难看,“陛下,彻查此案,不能用琅琊王氏的人,也不能用京口郗氏的人。” “这两家都有嫌疑。让有嫌疑的人去查自己的案子,那不是查案,那是串供。” 殿中安静片刻。 谁也不能说“让王家查王家”是合理的。 可让谁才能在这件事上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 “臣举荐陈留王。陈留王与王家、郗家都没有瓜葛。他刚入京不久,朝中没有根基,查起案来不会瞻前顾后。再者——” 皇帝:“陈留王……你觉得呢?” 萧昀走到殿中,不紧不慢。 “陛下。臣初到建康,人地两疏,本不该担此重任。可既然淮南王殿下信任,陛下又不嫌弃,臣愿意一试。” 皇帝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此案就交给陈留王全权查办。” “陛下。”一个声音从文臣列中响起。 “臣有本要奏。” “臣弹劾琅琊王氏纵容族人侵占良田,强买强卖。此事臣本不想说,可今日淮南王世子遇刺,王家又牵扯其中,臣以为,不能再姑息。” “陛下,臣弹劾王炳在任上贪墨赈灾粮款。” …… 郗令娴坐在席中旁观半晌,这帮吵急眼的男人似乎全然忘了她的存在。 或者是觉得她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反正半晌没人搭理她。 她看着这些叱咤风云的重臣争得唾沫横飞,只觉得这世道真可笑。 琅琊王氏不过稍陷不利,就已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落井下石。 什么门第,什么世交,什么利益共同体。 在真正的危机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 就在她暗自腹诽之际,淮南王忽然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陛下。景儿至今仍昏迷不醒。臣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殿下也是知道的。从小就不省心,读书不成,习武不就,整日里游手好闲。可他对郗家这位姑娘,却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淮南王的声音继续着,“臣请陛下下旨,让郗姑娘去病榻前照顾小儿。”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小儿现在昏迷不醒,身边虽然有侍女伺候,可那些下人粗手笨脚的,哪里懂得照顾人?郗姑娘是大家闺秀,心细如发,让她去照顾小儿,一来比下人体贴,二来,也算将功折罪。” 殿中的议论声顿时更大,所有人目光不无悲悯看向这位郗家千金。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纱衣,乌发挽云髻,簪白玉兰花簪。 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纱衣的质地轻薄如烟,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飘然若仙。 身逢乱世,美貌是福是祸难以言说。 淮南王声又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慈祥,“小儿对郗姑娘一片痴情,若能在他病重时得她照顾,醒来后看到她在身边,说不定一高兴,伤就好了。到时候——” “臣替小儿求娶郗姑娘。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绝不让郗家受半分委屈。” 将功折罪。求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每一个词都冠冕堂皇。 “王爷说笑了。” 郗令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从地面上拂过。 “王爷说,让我去照顾世子殿下。我想请问王爷,您以什么名义?是医女?奴婢?还是犯人?” 淮南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爷方才说将功折罪。那我请问王爷,我有什么罪?是我亲手刺伤了世子殿下?还是我指使人去刺杀的?” “王爷有证据吗?” “如果没有证据,那我无罪。既然无罪,那就不存在折罪一说。我堂堂世家千金,王爷似乎没有什么资格让我照顾一个外男?” 淮南王眼睛死死地盯着郗令娴,目光里像是淬了毒。 一个王爷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顶撞,奇耻大辱。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张利嘴。” “若本王就是要你进淮南王府的门,你又当如何?” 郗叡一把将郗令娴护在身后,目眦欲裂,如暴怒的野兽,“王爷若执意如此,恐怕得问问京口囤积的数万兵马答不答应?” “大胆!” “你们郗家是要造反吗?” 郗坚不动如山,一字一句皆若千斤,“王爷若执意仗势欺人,臣也不惧做一次清君侧的忠臣。” 第80章 你真当他是正人君子 一直做壁上观的太尉王盾终于开口。 “陛下,臣与郗公公忠体国,从无半分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明察,切勿寒了忠臣之心。” 淮南王气得脸色铁青,但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王、郗两家若是联合,一个执中枢、一个掌方镇,那是真能想造反就造反。 皇室的权利是世家给予,世家尊奉你,是给你面子;可你不能得寸进尺,真拿自己当碟菜。 淮南王咬牙,“方才是本王一时失态思虑不周,冒犯了郗公和郗姑娘,本王收回刚才的话。” 皇帝心神疲惫:“此事就交陈留王负责,早日查明真相,还世子公道,也还王、郗两家清白。” …… 走在宫门的甬道上,阳光刺眼,郗令娴长长吸了口气。 第一次觉得这华丽耀眼的宫殿有些华而不实。 郗叡:“梵梵,吓到了?” “没有,区区一个淮南王,无兵无权的,也不知在那耍什么威风。” 郗坚哭笑不得,“我的傻女儿,但凡换做前朝,即便是他无兵无权,就他宗室王爷这个身份,他要你过去伺候他儿子,你还真不好拒绝。” ”幸好不是,否则这样的王爷只会为非作歹祸害百姓。“ 到宫门处,郗令娴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她靠坐在车壁,闭眼琢磨着之后的应对之策。 车帘忽然从外面掀开,不等她反应,王珏弯腰钻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他一眼一眼,在车厢另一侧坐下,对外面吩咐了句“走吧”。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郗令娴皱着眉,“这是我的马车。” “嗯,借用一下,我的马车坏了。” “谁许你借用了?而且你出门不都是骑马?什么时候见你坐过马车?” 王珏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他踹下车的冲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 久到郗令娴以为他睡着了、开始考虑要不要真的把他踹下去。 然后王珏开口。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郗令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淮南王来势汹汹,图谋不轨。匕首的事是栽赃,遇刺的事真假难说,可这两件事被人绑在了一起,成了对付王家和郗家的刀。” “你父亲和我父亲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淮南王暂时退了。可背后真凶没有得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敌在暗我们在明,很多事情都不占先机。” 郗令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皱了皱眉。 “我在跟你说话。” “我在听。” “你在听就吱一声。” 王珏睁开眼。 “吱。”他说。 郗令娴:“……” 王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淮南王不会善罢甘休。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淮南王是棋子,王家和郗家是目标,而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郗令娴等着他继续说。 “此事现在由陈留王负责,你既觉得陈留王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还能不把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郗令娴揉着眉心,“你,你又是来吵架的是不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车外,是长安的声音。 “公子。出事了。郗家二房的郗朗死了。” 郗令娴瞳孔一缩。 二叔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郗府二房的人发现他死在书房里。郗大人和郗家大公子已经赶过去。” …… 郗府二房院子站了不少人。 郗坚和郗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王珏进来,微微点头。 王珏快步走到近前,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伺候的下人怎么说?仵作来过了吗?” 郗叡:“二叔今天下午一直在书房。晡食时分,下人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他已经……” “死因?” “初步看,是中毒。桌上的茶壶里有毒,茶杯里也有。看起来像是服毒自尽,可他没有理由。” 王珏神色肃穆。 不是自杀,那就是他杀。 郗朗的价值已经用尽,背后之人灭口了? 郗令娴步伐比王珏稍慢些,她走到院门,正要往里走,郗叡挡在她面前。 郗令娴抬起头,看着哥哥。 “别进去。二叔的样子……不好看。你别看。” 这时,几个衙役用担架抬出郗朗的尸体。 郗叡伸出手,不容置疑地蒙住妹妹的眼睛。 令娴闻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不安的甜腥气。 那是血、还是毒药? 二叔死了? 虽然心里知道二叔就是幕后真凶在郗家的内应,可他毕竟是她的二叔,是她从小叫到大的人。 好好的大活人,突然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她有点难以接受。 郗叡看着王珏,“佑安兄,二叔的事,你怎么看?” “不是自杀。是灭口。” “灭口?” “你二叔知道的太多,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开口。” “你是说,杀他的人,和指使他的人,是同一个?” “也有可能是畏罪自杀,但你觉得有几成可能?” 郗令娴不假思索:“二叔一向是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可能畏罪自杀。” 王珏看着郗叡,“看来背后之人不简单,我真是小瞧了他。” “这是冲我们两家来的?” “对,挑拨栽赃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后招。” 郗叡忽然攥住郗令娴手臂。“从今天起不许出门了!” “……哦。” …… 对郗朗的死,建康上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郗朗的丧礼,安排在其过世的两天后。 郗坚念在兄弟一场,同时也想借这场丧礼探探各方态度。 “丧事交给谁筹办……”郗叡忽然想到关键的问题。 那些白烛香纸的采买可以交给府上管事,可来往吊唁的世家官眷应酬却马虎不得。 余氏卧病在床,早已无法应承。曲氏年岁大,也办不来这样的事。 “爹爹,大哥,丧仪筹备就交给我吧。” 郗坚郗叡看着面前贞静大方的姑娘,一时失神。 郗叡想起小时候的妹妹,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后面叫“哥哥哥哥”,摔倒了就哭,哭完了又笑,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他忽然觉得他是不是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妹妹,她是什么时候变成大人的模样了? 除了女儿,府上再无其他女眷。 郗坚愿意相信女儿。 “爹爹放心,女儿不会给您丢脸的。”姑娘意气风发。 “桃枝,去把账房的刘叔请来,还有库房的赵嬷嬷,门房的陈伯。所有管事的,都叫到正厅来。我有事要交代。” 桃枝应了声,小跑着去。 丧仪当日 郗府高挂白幡,灵堂设在正厅,郗朗的棺木停在中央。 建康城里大大小小的门阀世家,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谢夫人等一些素日不对付的,听闻此次丧仪是由郗令娴筹备,就抱着挑刺的心四下看了看。 灵堂布置庄重,祭品摆放规整,吊唁顺畅不慌乱。 宾客的座次安排得妥妥当当,什么人该坐什么位置,什么人该由什么人陪。 让人实在很难相信操持这一切的,是以前出了名的刁蛮任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郗令娴。 “郗家这场丧礼,真是一手操办的?” “不可能吧?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吗?” “我亲眼看见的!她在灵堂里指挥若定,管事们没有一个敢吭声的。那气势,比她爹还足。”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珏没有让人通报,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走进灵堂,上香鞠躬。 他看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只用一根白布条束着发。 她在跟一个管事说话,说完,管事退下了,她又转向另一个人,交代下一件事。 王珏看了很久很久。 “陈留王殿下到——” 郗令娴听到通报,让管事先下去,自己忙迎上待客。 萧昀在灵堂焚香吊唁。 从容得体,挑不出毛病。 “郗姑娘。”他走到近前,微微颔首,“节哀。” 郗令娴看着他,心里有无数个念头涌来。 二叔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真的会是这一切的幕后主导者吗? 她微微福了一礼,“殿下远道而来,郗家蓬荜生辉。请里面坐,喝杯茶。” 萧昀摇摇头,语气真诚:“不必。我来给郗二爷上炷香,再跟郗姑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郗令娴点头。 “郗姑娘一个人操持丧礼,忙里忙外,着实辛苦。我方才进来看灵堂布置庄重得体,管事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郗姑娘可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郗令娴看着他那张温和的、挑不出毛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萧昀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眸光柔软。 “殿下谬赞。” 萧昀神凝滞一瞬。 “郗姑娘不必自谦,只是丧仪打点重要,可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殿下关心。” 郗令娴望着萧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 这人若是真有问题,那藏得也太深了。 她转过身,准备回灵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拽得身子一歪,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被按在了廊柱上。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冷幽邃的眼睛。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眉头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你松手,弄疼我了。” 王珏把她按在廊柱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声音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居然还有胆跟他周旋?你真当他是正人君子了?” 郗令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们一词钻进王珏脑中,如一簇烈火烧得他眼前一黑。 “我要不偷听,我都不知道你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来吊唁,我以礼相待,有什么问题?难道我要摔杯子赶人不成?” 王珏眯了眯眼,眼眸猩红,气息重且缓。 郗令娴莫名往后缩了缩。 她,她干什么了,他怎么一副要被气死的模样? 第81章 里应外合? 现在两家身上都背负冤屈,郗令娴怕他撂挑子,立刻缓和了神色。 “你,你真觉得陈留王不对劲?” 王珏神情意味绵长,“你觉得他很对劲?” “不是。我看不出来。”她实话实说。 他唔了声,“你若能看出来,我倒要觉得奇怪。” 郗令娴咬了咬牙,行行行,你厉害。 “如果这一切真是陈留王所为,那这人心机之深实在难以估量,能应付得来吗?” 王珏偏脸,“你问的是谁?你父亲还是我?” 郗令娴满脸不耐,“现在两家几乎是绑在了一张船上;若是连你们王氏都应付不来,我们家的处境只会更难。” “你实话说,你若对上陈留王,你自认有几分胜算?” 王珏神色森然,又有些莫名。 “你说话啊?”郗令娴唯恐家族和父兄出事。 “他们奈何不了我,但你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 王珏:“他们之所以只敢在背后放冷箭,就是怕你我两家被逼急联合清君侧,毕竟一方有权一方有兵,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 郗令娴蹙眉,“你想做皇帝?” “你想做皇后?”他抱臂睥睨。 “和我有什么关系?”郗令娴没那么大的野心。 王珏有,他骨子里的野心和欲望从不遮挡。 那张龙椅他不是不想坐,而是不能。 天下大大小小的士族几十个,平衡方是处常之道。 谁做皇帝,谁就是众矢之的。 人心经不起考验,他不会自找麻烦。 郗令娴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对上陈留王心里没底, “我有个主意。” “匕首、二叔的事,淮南王世子遇刺,还有陈留王这些事缠在一起,一团乱麻,彻查起来绝不容易。” 王珏眉头微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帮你们。早日查清这桩冤案,还郗家、还我一个清白。” 他目光沉沉:“怎么帮?” 郗令娴犹豫了一下,“陈留王现在负责查案,现下他又最可疑;若是能从他那边下手,也许就能发现一些端倪和他的罪证;他是宗室,很多事情无法强硬相待,可如果我多和他接触接触,也许就能——” “多接触接触?”王珏打断她,神色幽冷似凛冬之潭。 郗令娴没有多想,继续说:“是,我今日特意试探了他一下,我觉得我是有机会的,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利用?”王珏眼色凛冽深邃,“怎么利用?你打算用什么去换他的信任?” 他眉峰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了?我在跟你说正事。” “你管这叫正事?”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郗令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其实简单来说,就是美人计,我可以和他保持来往,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和你们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王珏声音忽然多了一丝近乎失控的东西,“谁用你里应外合了?” 郗令娴被吓了一跳,愣在那里。 王珏瞳孔微颤,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美人计?亏你想得出来。” 郗令娴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你什么意思?” 王珏是真的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从他的神色,郗令娴确定他是真的在鄙视自己。 话不投机。 “当我没说。” 她抬脚就走。 “现下该用晡食了。” 他忽然不咸不淡道。 郗令娴有些莫名其妙,“啊?” “来吊唁之人水米未进,这就是你们郗家的待客之道?” 郗令娴一头雾水。 想到后面查案对付陈留王的事都得靠他,她强逼着自己不翻脸。 吩咐厨房送来膳食,单独在横厅摆了一桌。 他用膳不快不慢,举止矜贵,从容优雅。 隔着一道屏风,郗令娴坐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透过屏风上的剪影,她好像拿着一卷书在看。 王珏心下纳闷。 “后悔吗?”他对屏风后问。 “……什么?” “今生的变故,从你拒婚开始。” 郗令娴默了默,须臾,语气淡然坚定,“不后悔。” “人生多些挫折阅历不是坏事,但婚嫁是一辈子的事,一旦身陷其中,就难以摆脱。” 王珏目色微凝。 前世的夫妻之情还剩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 亲情始终是有的,但不止亲情。 …… 建康宫 淮南王和陈留王一同守在帝王榻前。 皇帝神志不清,一日有多半时辰是昏迷着,嘴里喃喃“无颜见列祖列宗”。 淮南王年过四十的汉子,眼眶通红。 自衣冠南渡,皇权旁落,世家当道,即便他从不信神鬼报应,偶尔也会觉得这难道真是当初高平陵之变的报应? 陈留王亲侍汤药。 皇帝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太子被废,二皇子年幼,他想在宗室王爷中择贤者继位。 九五之尊,谁不心动; 可淮南王不。 世家手下的皇帝就是个盖戳的傀儡,稍有不慎连性命都保不住。 淮南王力荐陈留王,称其年轻有为、有胆有谋,定能匡扶萧家江山。 皇帝看出淮南王的惧色,没有勉强,加上他本就属意陈留王。 翌日早朝,强撑病体的皇帝提出要册立陈留王为太子。 此诏令,皇帝事先不曾和王盾等中书省官员商议,众世家家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相比较年幼好控制的二皇子,陈留王显然有太多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太尉王盾尚未开口,中书省下官员便迫不及待上书反对。 称陛下膝下有继承皇位的皇子,却改立宗室,于礼记宗法不合;且二皇子身为上一位帝王的血脉,不论其将来资质如何,下一任帝王都不可能容得下他。 大臣们劝皇帝要为二皇子留有后路。 王家人虽没直接出言反对,但仰仗王氏扶持的那些门生故吏反对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就是代表王氏。 一向软弱的皇帝此次态度颇为坚定,称二皇子资质平平,不比陈留王聪颖果决,堪当大任;至于二皇子,可让其出继陈留王一脉。 郗叡立在王珏身后,倾身低声:“皇帝疯了?自己的儿子不立把皇位拱手让人?” 王珏缄默不语。 老皇帝大限将至,倒是变硬气了。 郗叡:“虽然我和这位陈留王接触不多,但隐约也觉得这家伙不好对付,清予兄,你不会听之任之吧?” 王珏瞥了眼王盾身后的余良,轻笑,“有人比我急。” 郗叡轻轻啊了声。 中书省官员的口诛笔伐都没能说服皇帝,时任中书监的余良干脆直接驳回了这道诏令。 理由很简单,余良是二皇子嫡亲的舅父; 二皇子继位,他的地位必定水涨船高,换作什么陈留王,他还能有什么指望。 皇帝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余良竟在这个档口站在自己的对面,一时脸色铁青,几乎咳出肺来。 余良置若罔闻。 余家本就靠外戚发家,他被皇帝扶持起来对付王谢,现在利用完了想一脚踢开,哪那么容易? 第82章 好没意思 陈留王初到建康,根基不稳,除了皇帝,根本没人赞成这道诏令。 这道皇帝已经金口玉言恩准的口谕,在中书监余良的驳斥下,成了一句空荡荡的废话。 而掌握实际大权的录尚书事王盾,全程一言不发。 王、余两位一向针尖对麦芒,此刻却在立储一事上几乎站在一起。 龙椅之上的皇帝很不理解,余良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余家的荣华富贵也是他给的。 这等紧要关头,余良居然背弃他、带头驳回他的诏令。 这与他原本设想的完全背道而驰。 皇帝气得心梗,本就羸弱的身躯愈发不堪。 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奉命清查世子遇刺一案的陈留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追查刺杀,却意外牵扯出世家蠹虫卖官鬻爵一案。 银两数目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这等不正之风,即便是王盾也无法辩驳。 明明已是行将就木的皇帝,仍坚持每日朝会。 小部分出身寒门、因举孝廉而被破格提拔的大臣以及一些没落世家出神的官员,不满世家子弟拾官如草芥的现状久矣,眼看皇帝分明是要拼最后一口气为国拔掉蛀虫,以刁槐温渊为首的一干人等不禁兴起义薄云天之气,甘为皇帝拥趸,鞍前马后。 皇帝不料朝中仍有世家威压腐蚀不到之人,欣慰之余,老泪横流。 一场针对世家豪门的清洗无声展开。 琅琊王氏身为世家之首,一瞬成为众矢之的,不仅是皇帝和寒门,一些不得出头的小世家和被侨姓士族排挤的江东氏族都联合自身交好的势力,表面做壁上观,实则暗中落井下石。 王氏子弟时任徐州刺史的王冰因好战乐乱被削官,改由皇帝心腹应展担任; 郗叡莫名被皇帝强令,与寒门出身的陶康互换军镇,由原来的中上游重镇改任湘州。 气得郗叡在家直骂娘。 这场皇帝临终前对琅琊王氏发起的清洗却莫名卷入郗叡,俨然是已经将王、郗看做一个整体,对郗坚这位军事起家的方镇元帅打压警醒的意味可以说相当明显。 家族危及存亡之秋,皇帝的打压针对、别家的落井下石,王家一瞬间从万人仰望成为人人避而远之。 而身处旋涡中心的王盾王珏父子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被夺官的王氏子弟也依令照做,没有丝毫不满。 郗令娴被勒令在家不得出门,对外面的风声却一个不落。 王氏如何先不管,自家也被卷入其中,互换军镇就相当于是要将郗家在长江中上游的势力连根拔起改名换姓。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想到皇帝垂危之际,却是拼死反扑。 这是要用自己的命给萧家江山谋一个出路? 郗令娴上辈子没经历过这些,也没人告诉她。 她只觉得王氏位高权重,天下万民莫不尊崇敬仰,要做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 却没料到高处不胜寒;越是身居高位,就越多得是底下的人想将其拉下马。 风光和危机,根本就是一念之间,猝不及防。 事态的严重性无限蔓延。 郗坚的中书令被余良的中书监压一头,处处被掣肘。 刁槐为首的一干人等对他口诛笔伐、将他打入僭越擅权一列,郗坚被迫辞中书令一职。 郗令娴依旧是温室的鲜花,不提王珏,郗坚和郗叡都不会和她讲朝廷的事,怕吓到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却愈发慌乱,权力的斗争都是要流血的; 她很担心父亲大哥出事。 她频频出神,以至于没发现闺房内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你在想什么?” 她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看清来人,心里的戒备微微松懈。 “短短几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想什么?” 王珏径直在茶案后坐下,仿佛入自家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香缭绕,眉宇矜雅。 “你还有心情喝茶?” “不给喝?” 郗令娴被他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弄得心里不上不下。“你有后手对不对?” 王珏定定看着她,“在你眼里我这么了不得?” “你能不能别打哑谜。”她怒极。 “没有。” “什么?”她一时没回过神。 “我没有后手。”他呷了口茶,“但皇帝还有。” “他,他难道还不罢休?” 王珏轻嗤:“他临终前攒着的这口气,若不将琅琊王氏连根拔起,只怕死也不甘心。” “我们家还会被连累吗?” 王珏觉得她这问题傻得可笑。 “你觉得呢?” 郗令娴强行辩解:“我家可没有像你们做出那些藐视皇族的事……” “忠心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心。” 郗令娴一噎。 “这一场若是皇帝赢了,所有的世家都将万劫不复,无一幸免。” 郗令娴疑窦:“可现在其他家都在坐山观虎斗,根本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他颔首,“不急,皇帝会帮忙让他们出手。” 郗令娴脑子越发乱,“皇帝让其他世家出手帮王氏?你在做梦吗?” 王珏睨她一眼,着实有被蠢到。 “……” 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的郗令娴脸颊一阵发热,别过身抱膝坐下。 面颊贴着膝盖,力图平复那阵丢人的尬意。 “只要不连累我家,随你怎么做。” “已经连累了,郗叡被迫互换军镇,便是殃及池鱼。” 郗令娴背对着他,顿然沉默。 半晌,她转过身,“此事过后,王家可否有望再掌兵权?” 自王章之乱后,为牵制王氏,也为突显王氏绝无谋逆之心的诚意,王家再无人掌兵权。 可没有兵力护身的书香门第,许多事都没有底气。 王珏不解她为何突然问到这个。 “你家要是能重新手握兵权,应该也就不用靠和我家联姻才能涉猎军队,是不是?” 她打得是这个主意? 王珏面色不悦冷冷打断,“你莫再拿你的脑子去揣摩国家大事。” 郗令娴不为所动地固执,“我觉得我说得很对,这样就不用联姻了,对你我都好。” “为让其他世家放心,也为龙椅上的皇帝能睡着觉,同一家族不可能既掌中枢又掌方镇。”他神色一寸寸冷下去,一副耐心告罄的模样。 郗令娴心头一紧,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王珏忽觉心口堵得厉害,好没意思。 …… 王盾父子静默,王家门生或排挤或被削职。 皇帝仿佛真的想在自己临终前立下一番不得了的功绩,将死之人,下手快准狠。 其他的都是小打小闹,不伤根本;若想彻底剿灭一个臣子家,只有“谋逆”这一项罪名能做到。 皇帝旧事重提,揪出琅琊王氏先前的王章之乱,无论哪朝哪代,造反谋逆都是诛九族。 先前一时隐忍蛰伏,现在却可以数罪并罚。 旧案重审的事情一出,立刻在朝中兴起轩然大波。 王章之乱,虽众所周知是谋逆,但书面上一直将其定义为“清君侧”之举,而今皇帝之意,俨然是要坐实这个“谋反”之实,借此清算琅琊王氏。 乱臣贼子的名号一旦背上,对家族便是倾覆之祸。 郗叡把这些说给家里人听的时候,郗令娴不由得替王家捏把汗。 这是王家抹不掉的黑历史,王太尉怎样应对才能力挽狂澜? 上一世从不过问朝堂斗争的郗令娴这一次可是着实好奇。 第83章 博弈 一夜之间,琅琊王氏貌似被压得喘不过气。 垂危的皇帝兴奋地彻夜难眠,称帝数十载,第一次体验到权力带来的快感。 可惜,他命不久矣。 但他想给萧家的后代留一个皇帝为尊的国家。 重审旧案,是皇帝酝酿许久的一个杀招; 这是他唯一的话语权,站在君王的立场审判臣子的忠心。 …… 世子萧景在太医的竭力诊治下渐渐痊愈。 这位引发皇族世家斗争的导火索,此刻对外面发生的事全然一无所知。 做壁上观的淮南王看着面色苍白的儿子,叮嘱他好生调养,不要掺和外面的事。 萧景得知王氏被折辱,一股复仇的痛快瞬间充斥他全身,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父王,这是多好的机会,您为什么不协助陛下彻底让琅琊王氏捏在手里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 萧景一想到高高在上的王家此刻危在旦夕,都觉得心里痛快,最好连郗家的兵权也一起收回来,这样他们只能任人鱼肉。 想到玉软花柔的郗令娴,萧景心中忽地烧起一股火。 淮南王冷哼:“你消停点,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眼馋郗家那姑娘。” 他才不想掺和那些。 坐观龙虎斗,谁赢了都没有理由把他怎么样。 世子萧景苏醒的事传出,当初的行刺案早已演变成对琅琊王氏的清算。 早没人在乎真相。 王珏邀领的江州刺史一职被削,将本就风起云涌的斗争彻底推向白热化。 王珏是王盾最引以为傲的嫡子,也是公认的琅琊王氏接班人,对他出手,就是在彻底向琅琊王氏宣战。 郗令娴每日从大哥那听他说朝堂上的局势动荡和变化,小心翼翼之余,又有点幸灾乐祸看热闹。 上一世这家伙可是稳坐钓鱼台,顺风顺水,万人尊崇。 谁也不会敢将削官罢职这样屈辱的事联想到他身上。 郗颂认真聆听,不经意瞄到对面的郗令娴嘴角是弯着的。 他揉了揉眼睛,再三辨认,确定自家姐姐真的是在幸灾乐祸。 “阿姐你笑什么?咱两家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郗令娴无情冷哼,“若非如此,我早去他们王家当着面奚落了。” 郗颂缩了缩脖子,“……王家谁惹你了?” “他们全家都惹到我了。” 郗颂看向郗叡,郗叡摊手。 “大哥,王家二哥是不是留有后招呢?否则他这也太能忍了吧。” 郗令娴:“你当他是神仙吗?后招说有就有。” 郗叡:“我看有点悬,王珏身上最要紧的职位就是江州刺史,但凡他有后手,不至于连这个都舍了。” 江州是长江防线的“腰眼”,又是甲兵所聚之地,谁控制江州,谁就掌控了上下游之间的平衡利器。 但凡有别的选择,王家不可能舍弃江州。 “大公子!” 郗府门房的管事步履匆匆,神色焦灼。 “出事了!” 郗叡这几日心里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此刻还算淡然。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几大世家家主和在朝为官的所有族中子弟自发跪在宣阳门前请奏,皆是为琅琊王氏求情。” 郗叡有一瞬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管事语气激动,眉飞色舞,“大公子没听错,河东裴氏的大公子前来传话,让您也快些一并前去,面子上的功夫壮声势,人越多越好。” 郗令娴:“他们几天前不都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怎么忽然就?因为陛下重审王章旧案?” 管事:“不止,听裴家少主说,陛下身侧的刁槐寒门大臣鼓动陛下废九品、改以才能选官。” ??? “大公子,您别想那许多,眼下您得快去宣阳门是正经。” 郗叡闻言来了精神,人心齐了,什么事办不成? 皇帝老儿,敢夺他军镇,报应! 郗叡赶到的时候,宣阳门前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 德高望重的几大家主和族老神色肃穆,言辞铿锵有力。 “陛下,王章案时,臣在朝中亲历其事,陛下定为清君侧而非谋反;若今朝令夕改,陛下英明何在?伏惟陛下三思。” “陛下,永嘉动荡,神州陆沉,是琅琊王氏预见先机首倡南渡之策,移镇建邺,为国祚于绝境中辟出生天,此等不世之功,陛下焉能忘却?” …… 琅琊王氏的功绩被悉数列举,辅佐南渡、襄助立国、亲访顾贺招致吴人归心;至于王章之乱,那是忠义之臣矫正不和离政策的义举,是清君侧。 甚至有官员翻出陛下当年安抚王氏的诏令,上明确写着“兵虽犯顺,犹嘉乃诚,礼秩优崇,人臣无贰”,君无戏言,岂能轻易更改? 太极殿中的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刺激,难以置信前几日还做壁上观的这些人此刻居然为琅琊王氏联合对抗皇权? 皇帝也有傲气,官员要跪,那就让他们跪。 他绝不轻易屈服。 然随着百官罢朝,事情的发展逐渐超出皇帝的控制。 朝中绝大多数的官员都出自九品中正法下的世家大族,他们抱团联合,朝廷就成了空壳子,国家没法运转,皇帝比傀儡还不如。 真正击垮皇帝的,是原本支持他的心腹之臣,关键时刻居然都没有站出来抨击反对这些胁迫天子的世家。 原因也很简单,温渊和刁槐的父亲当初都曾被迫辅佐王章,在那场动乱中随行左右。 他们是决不能任由皇帝将王章的掾属定性为从逆之臣,否则他们的忠诚也会带上瑕疵。 权力的场域中,臣子的忠诚但凡染上嫌疑,就注定摆脱不掉掌权者的猜忌。 下场可想而知。 而忽然联合起来逼宫的世家,则更好理解。 他们都是九品中正制度的获利者,以此相辅相成才有得今日。 皇帝打压王氏的意图再明确不过,无外乎提振皇权,可沾上并感受到权力滋味的世家怎么可能愿意放手。 他们可以允许皇帝给琅琊王氏一点教训,可若彻底扳倒,焉知他们不会是下一个? 他们默许并竭力保持“皇帝垂拱、士族当权”的政治模式绝不许打破。 昙花一现地尝过一点权力的滋味,皇帝又被打回傀儡的原形,什么都没有。 局面僵持不过两日,大限将至的皇帝恨得牙根痒痒也没有办法。 天下,终究是士族的天下,而非皇帝。 琅琊王氏所有的不利处境顷刻瓦解,所有的荣耀权柄悉数回归,甚至更甚。 被削职江州刺史的王珏,直接官升至江州牧。 刺史只掌管行政事务,州牧却是行政军事两手抓。 王家庆功宴上,王盾直言此番与帝王较量的政治手腕,他对儿子的一应对极为满意。 拥护九品中正,笼络世家;借王章旧案,挑起刁、温等人与皇帝的罅隙。 以最切实的利益将大小世家拧成一股对付皇帝的绳,无往而不利。 周遭都是对王珏“少年英才,宽于谋略”的夸赞。 郗叡坐在郗坚身侧,目瞪口呆看着主座上弘裕深沉的男人。 最近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算见识到了什么是稳操胜券,彻底心服口服。 回家得说给妹妹听,让她知晓王家二郎的厉害。 美人爱英雄,妹妹一听是不是就会对清予有所改观、慢慢地心生敬仰和爱慕? 郗叡从来没想利用妹妹达成什么,可经此一事,他深刻意识到,乱世之道,郗家靠自己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他自问又没有玩转权谋的脑子,单靠他,真没有全然的把握能护住弟弟妹妹。 第84章 择木而栖? 夜色渐深 栖鸾阁 郗令娴坐在窗边的软榻,看着对面滔滔不绝了将近一炷香时间的大哥,强忍着把人直接踹出去的冲动。 郗颂听得两眼放光,嗑瓜子的手都僵在半空,一瞬不瞬地盯着郗叡。 “……我是彻底服了,我这担惊受怕了好几天,敢情人家那边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之中。” 郗颂呆住,“这,这还是人吗?脑子怎么长得?” 郗令娴轻敛眉头。 前世虽也总听人夸赞王珏,可这次亲身体验,她也不得不佩服这家伙长袖善舞的本事。 十月初三,建康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细细密密,像一层薄纱罩在整座城。 郗令娴听对面的沈青黛说得眉飞色舞,“太原王氏那个暴脾气,那封奏折,写得跟骂街似的——臣等虽不才,亦非砧上鱼肉,任人宰割。这话就差没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敢动我试试。” 她放下茶杯,“你说王家的这盘棋,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 陈留王入京、淮南王世子遇刺开始…… 沈青黛摇头:“除了王珏自己,没人知道。” “不过这家伙真是太可怕。他什么都算准了!” “算准世家怕皇帝尝到甜头,这把刀今天砍王家、明天砍他们。算准只要触及九品中正,世家关键时刻一定会抱团自保,还有皇帝身边那些拥趸的忠心不绝对……怪不得我父亲昨日来信说,让我在建康别得罪王家的人,尤其是王珏。” 郗令娴靠在椅背上轻笑。 前世王珏未到而立之年入主中枢,她当时以为这一切是因为他的门第家族。 现在看来还真不全是。 长袖善舞,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世上竟真的有这样的人。 “女郎,陈留王殿下登门拜访,家主让您前去前厅。” 沈青黛见状先告辞。 前厅 郗令娴刚一走进,萧昀目光瞬时看过来。 “郗姑娘,遇刺一案,让姑娘受惊了。” “小王查案不力,指使郗姑娘和郗家险些蒙受不白之冤,现下又不了了之,小王心中实在愧疚难安,今日不请自来,向郗公和郗姑娘赔不是,还望勿怪。” 郗令娴看着那张温和得滴水不漏的脸,微微福身,“殿下客气,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许多事远不是殿下一人所能决定,怎能说是您的错。” “郗姑娘通情达理,倒是小王小人之心了。” 萧昀此番进京,没有再返还封地的意图。 皇帝负隅顽抗失败,让他也彻底看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家对天下的占有把控,远超皇室。 凭他一人,蚍蜉撼树,根本无力为萧氏皇族计,他唯有为自己计。 “听闻郗姑娘生辰将至,又是及笄之年,郗公想必为掌上明珠煞费心思。” 这话说到郗坚心坎。 “梵梵不许我办得奢靡,可及笄对女子何等重要,我不舍得委屈了她。” 郗令娴:“爹爹,现下陛下垂危,若此刻大兴酒宴,被人拿去做文章只会徒增是非。” 女儿有理,郗坚也无话说。 萧昀:“郗公,恕小王斗胆,郗公对及笄宴当日的布置可已有成算?小王素来最好风雅,若郗公不嫌,小王愿尽献策尽绵薄之力。” 郗坚不无诧异,“女儿家的事,怎好麻烦殿下?臣惶恐。” “若郗公应允,是小王的福气;至于王爷不王爷,连皇帝都令不出皇宫,一个虚职王爷又算什么?” “郗公此言,可是羞煞小王了。” 郗坚父女不是傻子,此番话中的献好之意昭然若揭。 “王爷之言过于突然,且容老夫思量思量。” 萧昀礼貌顿首,“是小王唐突在先,应该的。” 他的示好那么明显,对面的郗令娴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 想来也是,这样一个既有家世又有美貌的千金贵女,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的两句示好就软了心肠。 “殿下是想择木而栖吗?”郗令娴倏然问道。 “是也不是。”萧昀音色温和,“我无心择木,惟愿能结识女公子。” 郗令娴兴致缺缺,低笑不语。 萧昀有些姿色,但不足以令她一见钟情。 郗坚若有所思片刻,故意岔开这个话题,萧昀有眼色,说到郗令娴的及笄礼,称若能有鲜花点缀,女公子必然喜欢。 郗坚却道眼下是十月深秋,哪里还有百花盛开? 萧昀:“若郗公应允,一切交给小王来办;女儿是父亲的心头至宝,郗公必定也想给她最好的,不是吗?” 姑娘家都喜欢靓丽鲜花,郗坚想给女儿最好的,思虑一番,点头同意了。 郗令娴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从小,不管是在广陵还是在建康,她身边从不缺示好爱慕的眼神和为她一掷千金的人。 他若只有这样的招数,妄想她喜欢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萧昀余光望着郗令娴。 她一袭月白色罗纹褥裙,外层罩浅碧色蹙金绣缠枝莲纹纱,圣洁高贵,明艳动人。 他知道身份使然,自己在父女二人那还不值得深信,眼下还愿意和他接触,是因为他根本无力对世家造成威胁。 没关系。 能有机会接触就好。 他是真有点喜欢她的。 …… 郗家女郎生辰及笄生辰将至。 好些世家郎君闻得消息,都乞求家中长辈替自己的婚事一争。 都想抱得美人归。 家里的长辈被这等狂言吓得不轻,申斥你哪里来的胆子敢和琅琊王氏抢人? 青年子弟多意气风发,再者男未婚女未嫁,美人属意谁尚且未定,王家何至于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他们根本不惧。 郎君们义正言辞,王家求亲之意多明显,郗姑娘这么久没答应他,可见是不喜欢王珏那样的。 女儿家,谁不喜欢嘴甜殷勤会哄人的。 王珏哪里都好,可性子着实不敢恭维,郗姑娘那样明艳的美人儿配他实在可惜。 长辈们被自己儿子说得没底,不由也动了郗家及笄宴那日旁敲侧击一番的心思。 王珏好友陆昀幸灾乐祸将这些传言学给当事人听。 王珏坐在书案后,正在拟写立二皇子为储君的中枢奏折,听到好友的揶揄,顿时沉默。 长安又道:“公子,陈留王这几日频繁出入郗府,据说郗公应允他帮忙料理郗姑娘的及笄礼事宜。” 王珏手下的那份奏折倏然多了一摊墨迹,写了半日的文书就这样作废。 她可真行。 第85章 催花盛开 夜色朦胧 郗令娴摆弄着绣筐里的花样子,左看右看,有些无从下手。 “女郎,您今日怎么对裁剪针线有兴趣了?” “阿颂和我的生辰在同一日,可女子有及笄一说,男子没有;我不想他那日太失落,就想着亲手做个什么给他。” “女郎真是有心。” 郗令娴看着各式精美的花样,秀美的面容上浮起一抹难色。 幼年也曾有嬷嬷教她针黹女红,可她是个憨玩坐不住的,哪里耐得住性子做这些? 爹爹疼她,从不舍得勉强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但祖母彼时很气愤,申斥这些是世家贵女扬名傍身之能,郗家的女儿绝不能荒废。 现在想来,她多少得感谢当时祖母的逼迫,否则她恐怕连绣花针怎么拿都不知道。 “女郎可以绣一方罗帕,您的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郗令娴对郗颂这个弟弟有些愧疚之心,尤其是上一世,她被父兄宠得任性跋扈,眼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郗颂这个不怎么与她亲近的弟弟也是懒得搭理。 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郗颂已经被余氏彻底养废;爹爹和大哥将绝大多数的偏爱给了她,对郗颂不说不在乎,但也的确有疏忽。 “罗帕用得不多,还是给他缝一个荷包吧,正好上次在清安寺求得平安符可以放进去。” 早一炷香出生她也是姐姐;既然是姐姐,她会好好疼爱弟弟的。 好在还有机会。 郗令娴的眼光刁钻,她自己的吃穿用度就从不将就,要送人的东西更不必说。 挑了上好的云锦,上等的丝线金线,一遍不满意便拆了重新绣。 她把谁放在心上的时候,谁对她就是最重要的人。 及笄宴将近,绣娘送来了当日的礼服给郗令娴试穿。 鹅黄色的大袖襦衣,秋香色绣缠枝莲纹荷叶袖半臂上襦,云水蓝间色曳地裙,蔽膝两侧湖蓝色飞髾点缀,步履之间随风飘动,恍若仙子。 “都说人靠衣装,可女郎雪肤花貌,纵然布裙荆钗都是美的,更莫说这般锦衣华裳。” 绣娘恭维盛赞。 郗令娴对镜自赏一番,也甚是满意,“诸位辛苦。” 又吩咐桃枝打发赏钱,绣娘喜不自胜,又说了好些吉利话才散。 怕主子夜里做针线伤到眼睛,桃枝又点了盏油灯。 “女郎,听闻这两日陈留王带了好些花匠园丁聚在梅林。” “梅林?眼下远不到梅花盛开的时节,他们在梅林做什么?” “陈留王应允家主,要让女郎的及笄礼办得众人艳羡,自然要费一番心思。” 郗令娴漫不经心嗯了声,不以为意摸着自己刚绣好的两片竹叶,成就感斐然。 …… 郗府无人不知郗令娴偏爱梅花。 陈留王带着花匠巧登府,为的便是在及笄礼之前催梅花盛开,为家人应景贺喜。 他太清楚郗令娴这样被宠爱长大的世家千金,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寻常男子的小恩小惠根本无法感动她,唯有巧思巧计。 搭建温房、挖地沟、施牛粪硫磺肥料、灌水熏蒸的同时用扇子扇动。 自始至终,陈留王皆亲力亲为。 用过晡食,郗叡听闻梅林内人还未走,好奇前去一观,不曾想差点被那肥料的味道熏吐。 “陈留王殿下,这些活计让底下人来做就好,您何必这么辛苦?” 深秋时节,萧昀脸上全是汗,闻言含笑,“此乃小王对令妹的心意,怎能假手于人?” 郗叡微汗,作为亲哥哥,他自然希望未来的妹夫是个对妹妹极为上心的。 可有王珏经天纬地的创举在前,他实在有点看不上别人。 “大公子,您上次让小的传话向王家藏书阁所借的两本兵书孤本,王二公子亲自给您送了来,现在人和书都在您书房。” 郗叡人都傻了。 王家没下人使唤了吗?他就借两本书而已,怎还劳动王家少君亲自来送。 顾不上什么陈留王,郗叡大步流星随管事而去。 “清予兄,你肯愿意假借孤本我已经很感激,怎还敢劳烦你亲自送来?” “佑安兄不必客气。” “听闻府上在巧施堂花法?” 男人呷了口茶,漫不经心缓缓开口。 郗叡面色微讪。 王珏要娶她妹妹的心始终不死,陈留王催花之心摆明是要向妹妹献好,他一个做兄长的,能怎么说? “……这不是小妹及笄生辰宴快到了,爹爹心疼这丫头,想办得与众不同有新意些,她素来偏爱红梅花,这才有的催花盛开一事。” “民间有此绝技的巧匠可是不多见,不知府上是从何处请来的?” 郗叡抿抿唇,笑道:“清予兄,你就别明知故问了,我不信你不知道。” “他打的什么主意,佑安你知道吗?” 男人瞥了眼内宅方向的灯火,话中似有无限深意。 郗叡不假思索:“不过又是一个想当我妹夫的男人罢了,我打小见多了。” 王珏深吸了口气,“若与宗室联姻,郗氏变成了其他世家眼中的异类。” 皇族、世家必须泾渭分明,一旦搅和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郗叡脑子不如王珏灵光,但也不傻。 “放心,我心里有数,玩归玩闹归闹,我不可能真让梵梵和宗室王爷有什么;虽然他言之凿凿说什么摒弃血缘为郗氏牛马,这话傻子才信。” 王珏眼中深了深。 郗叡清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但他这讨姑娘欢心的招数着实厉害,臭气熏天的肥料他半点也不嫌弃,亲力亲为,梵梵若是知道,不知会不会感动得软几分心肠。” 王珏神思恍惚片刻。 “可当初她在清安寺外遇刺,原是陈留王自导自演的一出英雄救美,郗公会容忍这等拿自己掌上明珠冒险之人?” “什么?”郗叡脸色陡然大变,“还有这事?何时查得?我怎么不知道?” “先前琐事太多,一时来不及告知你和世伯。” 郗叡脸色铁青,眼底冒火, “清予兄,你在这等我片刻,我有事要先和我父亲说明白。” 王珏抬手:“请便。” 书房一瞬静寂下来,王珏透过打开的窗柩望着外面的夕阳落日,起身披上斗篷。 廊下小厮:“二公子不等我们公子回来吗?” “听闻贵府有一片以阵法布局栽种的竹林,今日得闲,有意一观。” “那小的为公子引路?” “不必,你留在此处,待你家公子折回让他去竹林寻我即可。” 夕阳西斜,西边的云霞渐渐染上橘红。 远山如黛,倦鸟归巢。 鲤鱼池边的八角亭里 郗令娴倚着栏杆,手持一盅鱼食,时不时撒落丁点入池,引得鱼儿纷纷跃出水面争先竟食。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郗令娴回头。 郗颂小跑着走来,少年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阿姐,什么事这么神秘,非得把我叫出来?你不会是又被祖母罚抄书让我代笔帮你写吧?” “去。”郗令娴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郗颂低头看去,那是一只石青色荷包,云锦缎面,绣着一丛青竹,竹节挺拔,竹叶疏疏朗朗,针脚细密。 荷包边角还缀着一排小珠子,垂着用深蓝与月白两色丝线编织的穗子。 “阿姐,这是你绣的?” “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郗颂由衷不解。 “我绣了两天一晚给你做的生辰礼物,不要拉倒,还给我。” 郗颂侧身一躲,捧着荷包,傻傻笑了声,“原来是生辰礼物,谁让你不说清楚。” “谁让我这个当姐姐的太有良心,我有及笄宴你又没有,实在是于心不忍怕你难受。” 郗令娴抱着肩膀洋洋得意。 郗颂舒了口气,“只要你不下厨,什么都好,上次你做的芙蓉糕,害我牙疼了三天。” 这弟弟怎么那么欠! 郗令娴没好气去揪他耳朵,郗颂歪着脑袋躲,姐弟俩闹作一团。 不远处 王珏立在廊柱旁,半边身子隐在暗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86章 我现在成全你们,不好吗? 亭中的姑娘侧脸迎着夕光,眉眼笑意鲜活。 王珏负手而立,目色隐晦。 深秋的傍晚凉意渐浓,郗令娴送过礼物,裹紧披风就要回栖鸾阁,绕过回廊拐角,迎面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她家的人。 他抱臂倚着廊柱,闻得脚步声,轻掀眼皮。 “你,你怎么在这?” 他:“有时间吗?想和你谈谈。” 都堵上门来了,她能说没有嘛。 傍晚的回廊被撒上一层金光,二人逆着金辉在廊下漫步而行。 路过梅林时,王珏停下,郗令娴下意识也顿住脚步。 二人之间隔着半壁的距离,倒落在墙上的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处,严丝合缝。 “你要说什么在这说吧,起风了,我要快点回房。” “如今想多和你说两句话都不行?” 他本以为风平浪静后,他们之间也能有所缓和,但似乎是他想错了。 郗令娴闭了闭眼,无奈轻叹,“我说过,我没有在闹脾气,也不会再和你闹脾气,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你变得那么快,怎么信?” 郗令娴轻嗤,“依你这番长袖善舞的本事,联姻与否根本不影响你权倾朝野,别再执着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了。” “你这话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郗令娴一愣,“怎么是我没良心?你在朝中搅弄风云可是为你自己的琅琊王氏,我们家此次被牵扯进去本就是无妄之灾。” “可这对我很残忍。” “你莫要装出一副好像很深情的样子,我不会再被你骗的。” “骗?” “危急时刻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你难道不觉得你喜欢的就是谢婉仪吗?” “你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我还能怎么想?端阳佳节,众人落水,你第一时间选择的是谢婉仪;上一世,我们的很多次吵架也都是因为她,她是你嫡亲舅舅家的表妹,你母亲喜欢她,你妹妹们亲近她,你不也是屡屡称赞她?” “我现在成全你们,不好吗?” 她变得好大度,说起这些云淡风轻。 王珏将她拒绝的样子尽收眼底,一瞬间想到了前世。 那时候,她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甩也甩不掉。 她总是小气、占有欲特别强,总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对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个女人都会莫名其妙的疑神疑鬼。 一会说这个对他别有用心,一会又怀疑那个针对她。 他们为此吵过几次架,口不择言的时候,他嫌弃过她的无理取闹和胡搅蛮缠; 觉得她总是不理智、孩子气。 她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牙尖嘴利,吵完闹完,每次都不改。 后来他干脆认命,郗令娴应该一辈子都不会长大。 他和她计较什么? 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因为她没有一辈子。 十九岁就草草离世。 再后来,他过继了二房一个很聪慧的孩子放在自己膝下,亲自教养。 他对男女之事一直都是兴致寥寥,她走了后,一刻也没有过再娶的念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了白发的时候,脑中忽然想到,若是她还活着,肯定远比他看着年轻许多。 毕竟她那么爱美,妆台前的瓶瓶罐罐总是摆得满满当当。 —— “这个花露,涂后背的,你帮我。” “……我在看书。” “王清予,你是不是个男人,这种事你居然拒绝?” “给我涂给我涂!你不帮我涂信不信我找别的男人帮忙!” —— “你能不能别和那个谢婉仪走那么近?我才是你妻子。” “她是我表妹,不过家常闲话两句,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傻子才信,她那眼神都快黏你身上,就是喜欢你。” “就算你说的对,婉仪表妹不可能给人做妾,你别杞人忧天。” “是是是,不做妾,那你把我休了再娶她不就两全其美了。” “你——你简直无理取闹。” —— “婆婆好像不喜欢我,还怨我这么久肚子都没动静,让我给你张罗两个伺候的通房,你说怎么办?” “既然母亲都吩咐了,你若是不照做她肯定对你更不满。” “什么意思?你真想要通房伺候,不行,我不答应!” “你就算说出大天来我也不答应,除非你休了我。” …… 记忆瞬间变得扭曲模糊,所有的场景一瞬间裂成碎片。 耳边是现实中她冰凉的话语。 “你信不信也好,我是真的愿意成全和祝福你们。” “有前世的教训,我更加知道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嫁人并非必需,但若要嫁,我一定嫁一个自己喜欢的。” 她是在闹脾气、还是真的变心了? 王珏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无力。 “王二公子,郗姑娘?你们怎么在此?” 满头是汗的萧昀不知何时站在月洞门的一侧,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 “郗姑娘,梅花成功催开,姑娘是否愿意移步一观?” 郗令娴有心避开王珏,扯出一个笑脸,“好。” 萧昀颇有风度,“王公子一起?” 王珏没有拒绝。 深秋十月,庭中百木凋零,唯独东厢那一角,竟有数株梅花灼灼盛开。 红艳的花瓣在萧瑟秋风里微微颤动,梅香清冽,一缕一缕地飘散开来,在这本不该有花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郗令娴站在花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了碰一片花瓣。 是真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她转过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 萧昀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一笑。 他上前一步,抬手虚虚指向梅树的根部,“这法子叫‘催花法’,也叫‘堂花’。我便让人在花房四周挖了地沟,灌入温水,又以硫磺铺在土中发酵生热。如此不断,营造出春日的气象,这梅花便以为春天到了,自然就开了。” 郗令娴听得入神,神情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真心的赞叹。 她由衷地说,“我还以为这花是天生就开的,没想到是还有这样的奇妙厉害的事。” 萧昀声音轻了几分:“郗姑娘喜欢便好。听闻你素日里最爱梅花,如此这番,小王心意也算没有白费。” 如此用心又情意绵绵的样子,若他没有刻意用她的安危安排那一桩英雄救美,她可能真要信了。 郗令娴垂下眼帘,笑而不语。 萧昀看向王珏,“二公子觉得如何?” 王珏肃然:“殿下有心,臣叹服。” “我本想率领仆人以绢纱制作假花,但细细想来,郗姑娘这样的神仙人物,假花如何配得上?宁可费些心思也不能敷衍才是。” 王珏颔首,笑意不达眼底,“殿下当真面面俱到,从清安寺到现今,这番周密,想必费了不少苦心。” 萧昀面色僵了一瞬,微笑,“王公子哪里的话,比起王公子拨动朝纲如数家珍,本王还差得远。” 气氛僵持,一度剑拔弩张。 郗令娴觉得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天色不早,我就不留二位了;忠叔,送客!” 拿她当什么? 她一个都不要! 第87章 及笄礼 十月初六,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连云都少见。 郗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正堂,一路铺了红毡。 来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口的马车排了半条街。 正堂中设了香案,案上摆着酒、醴、枣、栗,一只盛着簪子的漆盘。 女郎及笄是大事,与郗家有些旧交的官宦都有女眷前来观礼祝贺;不管怎么闹,面上的体面都在,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也各有女眷前来。 忽有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屏风后正在和主持笄礼长辈说话的郗令娴闻得动静,下意识抬了抬眼。 厅门处,有一道修长人影逆光走来。 那人身量极高,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乌发用一只白玉簪束起,眉峰斜飞入鬓; 他穿一身云水澜宽袍大袖,天青色的名贵衣料在光线下隐隐翻出银白的暗纹,仿佛月华流过水面;他生得极清瘦,那宽袍衬得他愈发劲瘦挺拔。 行走间衣袂翻飞,端得一副名士风流气韵。 王珏素来是好看的,这一点建康无人不知;可他平日衣衫大多过于寡淡,好看之余,总让人觉得疏远清冷,难以接近。 今日倏然换了身鲜亮颜色,当真宛如冰河消融、谪仙入凡。 郗令娴看得眼皮猛地一跳。 这厮哪根筋搭错了? 他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张扬鲜亮的颜色吗? 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过,及笄礼开始。 主持笄礼的是郗家的族中长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夫人,精神矍铄,在建康城的太太圈里素有贤名。 郗令娴穿鹅黄色的大袖襦衣,秋香色绣缠枝莲纹荷叶袖半臂上襦,云水蓝间色曳地裙,步履摇曳间蔽膝两侧湖蓝色飞髾飘逸如仙。 面若芙蓉初绽,眉似远山含黛。 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眼尾上挑,肤若凝脂,齿若编贝。宫绦勾勒出的腰身不及一握,所到之处飘着淡淡淡淡的梅香。 美人盈香,摄人心魄。 萧昀顿然眸中一亮,前两日催花的辛苦一瞬间化为乌有,什么都值得。 满堂之中,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众人眸中的惊艳之色根本掩饰不住,都看得移不开眼。 郗令娴傲然一笑,大大方方地任由众人打量。 “月中嫦娥、水中洛神也不过如此了吧。”谢忱叙叹道,转而又对王珏,“要么说咱们王公子不是一般人,这样的大美人当初追着你跑,你居然无动于衷,佩服佩服!” 王珏半个眼神不想给他。 郗令娴跪在蒲团,乌发披散在肩上。 主持笄礼的老夫人拿起漆盘中的白玉簪,将她披散的乌发轻轻拢起,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将簪子插入发间。 郗坚走到女儿身侧,将其扶起,眼眶几度湿润。 “我的梵梵长大了,你母亲在天有灵得见,不知该多高兴。” “郗公之宝珠流光溢彩,不知要择怎样的青年才俊许配?”有位年轻气盛的郎君直率问道。 萧昀、萧景,少数数十世家子弟的目光随之看过来。 王珏眉心微皱。 郗坚:“今日是小女及笄之喜,不谈其他,诸位请入席罢。” 年轻女郎们的宴席安设在横厅左侧的楼阁,可凭远倚眺,欣赏红梅之景。 郗府的红梅园闻名建康,因郗坚原配夫人爱梅,现在的大姑娘郗令娴也爱梅。 郗家家主花在这片梅林上的银钱不知几何。 花匠精心饲养,园丁裁剪枝叶,才有的这片灿若云锦的红梅山海。 有婢女为女郎们端来采取新鲜梅花制作的梅花糕。 “这个时节,梅花怎么会开得这么好?” “听闻是陈留王为讨郗家姐姐欢心,带领花匠费了好大的功夫把花给催开了。” “郗家姑娘可真是好福气,王二公子为她废太子,现在又有陈留王不辞辛劳讨美人欢心。” “什么有福气,我看是红颜祸水、狐媚子手段高明。”一道尖酸尽显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今日是郗家的喜事,来观礼的客人都讲体面,众人静寂一瞬,不约而同看向那说话刻薄的人。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里的南康公主。 她话赶话随口一说,一时忘记声音,等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姑娘有傲气,明知自己有错也不会在人前承认,扬起下巴面露鄙夷,“我哪里说错了?” “一个小小的及笄礼,花费这么多人力财力,当真是不知民间疾苦,丝毫没有怜悯众生之心。” “公主何出此言?”沈青黛愤愤不平。 “山河破碎,百姓易子而食,我等本该体恤民生,周济百姓,可郗令娴过个生辰就花费上千的银两,难道不是奢靡过费?” 南康公主面容闪过一丝狰狞,她嫉妒又愤怒。 郗令娴过个生辰,这帮人巴结成这样;她堂堂公主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郗令娴凭什么? “公主何时学会的悲天悯人?臣竟一时受教。” 一道温润的嗓音不轻不重,却几乎让在场众人一瞬都挺直脊背。 方才一脸骄傲的南康公主看到来人,顿然脸颊红润,眼神含羞,“清予哥哥~” 南康公主和王家并无血缘至亲,她这般称呼,不合理也不合规。 不过是想彰显亲昵罢了。 王珏眉心微蹙,揖道:“臣惶恐,担不起殿下这一声哥哥。” “郗府今早辰时便开始在城中各处搭棚施粥,这可算是公主口中的体恤民生周济百姓?” 南康公主笑容有些撑不住,“我,我……” “公主一身衣裳,花费百金,怎的不见您指责尚宫局绣娘花费过甚?” “公主心系苍生百姓,怎不见公主以自身俸禄赈灾救抿?难道公主的悲悯都是挂在嘴上?” 王珏此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即便是面对政敌也多是不显山不露水、多是假言辞色,很少见他这般疾言厉色一点情面不留。 南康公主被心上人申斥,还是为另一个女子,心碎伤心又满是不甘,“清予哥哥说这么多,是在帮郗令娴说话吗?” 王淑慧和南康公主交情不错,见状跳出来打圆场。 “哥哥,公主殿下对你一片痴心,你不说怜香惜玉,怎的还这么凶巴巴的?” “天下女子何其多,我若个个都要怜香惜玉,实在顾及不来。”王珏神色疏冷,语气凉薄。 王淑慧气结,“二哥哥,你被下降头了吗?那郗令娴说变心就变心,自端阳那日再没给过你一个好脸,你怎么反倒巴巴地凑上去?” 一瞬,谢婉仪、南康公主还有一些心中暗暗喜欢王珏的姑娘都看向那人。 她们也好奇。 才见过各房长辈的郗令娴被郗家其他几房的姑娘簇拥着回到席间。 席间格外静寂,众人都扎堆在凭栏处欣赏梅花。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清越嗓音越过众人传入她耳。 “有些人和事,不需要理由。” “……” 郗令娴认出这声音的主人,缓缓扭过头。 二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望。 谢明朔撇撇嘴角,忍不住护短道:“照二哥这么说,我家大姐姐算什么?” 谢婉仪低声:“别说了,今日是郗家妹妹的好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我偏要说。”谢明朔义正言辞:“王谢两家一墙之隔,又是姻亲,两家儿女自幼放在一处教养,府上更是频频传出二哥和大姐姐佳偶天成,是早晚要成一对的夫妻,我姐姐为此勤学苦练女德女红,唯恐给二哥丢脸,可二哥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想将过往种种都作废?那我大姐姐这些年的痴情和付出算什么?” “够了!” 郗令娴眼眸挟着寒霜,“你们要吵,回乌衣巷吵去,别在我这煞风景。” 谢明朔冷嘲热讽:“你少在这装模作样,郗令娴,你这招欲擒故纵玩得厉害啊,二哥现在被你牵着鼻子走,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啪!” 谢明朔的右颊瞬间多出个鲜明的巴掌印。 谢明朔捂着脸,不可思议看向朝他挥手的人,“二哥,你……” 王珏目光睥睨,如看死物。 “再敢放肆,就不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 痛快! 郗令娴眉梢轻挑,抱臂走到近前。 “欲擒故纵?孙子兵法看得这么熟练怎么不带兵打仗去?只会耍嘴皮子和女人厉害?” 谢明朔面容狰狞,咬牙切齿,“你别得意!” 郗令娴心情舒畅,转而对王珏,“谢二公子总有千万个不是,但有句话没说错;谢姑娘痴情付出多年,一片深情感天动地,二公子不给人个名分说不过去吧?” 她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模样,语笑嫣然打趣他和别的女人,还满脸无辜朝他耸肩。 重逢以来,王珏其实多少感觉得到,他稍有不慎会有丢失她的风险; 可这些微妙浅薄的认知,都不及她当着他的面撮合他和别的女人来得锥心刺骨。 第88章 扛走 谢明朔直接被谢婉仪强行拉出去。 王珏忽然旁若无人上前,一把握住郗令娴的手腕,不由分说就要将她带走。 郗颂泥鳅似的钻到二人中间,将郗令娴挡在身后,憨笑装傻:“二哥哥,今日我阿姐是主角,你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把人带走,否则我们郗家面子往哪搁?” 郗颂这小崽长得一双和他阿姐一般无二的桃花眼,笑盈盈的漂亮小公子,王珏对他莫名生不出脾气。 王珏青着脸上下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顿了下。 郗颂眼睛一亮,捧着腰间的荷包庆幸自己找到可以转移的话题。 “二哥哥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新荷包好看?” “今日已经好多人夸过,我可喜欢了。” 郗令娴逡着眼前浑身散发戾气的男人,没好气伸手把自家没眼色的傻弟弟拽回来。 “阿姐,你拉我干什么?” “我饿了,你不饿吗?用饭。” 郗颂哦了声挠挠头,小心又将荷包挂回去。 今日的席面可是郗坚花大价钱请了醉仙楼的师傅给做的,菜肴精美,色香味俱全,贵女们都吃得甚是香甜。 郗令娴极尽待客之道,“今年难得有机缘得梅花提前盛开,不知姐姐妹妹们可有兴与我一同酿制梅花酒?” 谢婉婷惊奇:“姐姐你还会酿酒?” “很简单的,我一教你肯定也会。” 沈青黛:“我要,上次你送的那坛梅花酒我爹爱得什么似的,今年我亲自酿给他尝尝。” 一时又有桓氏、谢氏、张氏几位姑娘也甚是踊跃,称想亲手酿酒孝敬家中长辈。 世家大族皆是枝繁叶茂,儿孙满堂;每个孩子能得父母多少重视和宠爱全看自己本事。 姑娘们的前程也都要自己去挣。 …… 姑娘们三五成群,提着竹篮进梅园摘花。 满园幽香浮动,锦衣华裳的贵女们漫步其中,仿若下凡游园的仙子。 郗令娴的惬意,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碎了个干净。 王珏不知何时站在了梅园入口处。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隐忍的、快要压不住的锋芒。 郗令娴飞快地垂下眼,假装没看见。 她真是看不懂这男人,她那么好心地撮合成全他和谢婉仪,他怎么还生气上了? 她咬咬唇,转过身去,专心致志摘梅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郗令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卖力地去够枝头的那簇梅花。 她踮起脚尖,双手上抬,腰身在衣料下显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窈窕婀娜,不盈一握。 浑然不觉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郗令娴。” 郗令娴的手一抖,花枝没剪断,反倒弹回来,差点打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疏离的笑:“王公子有什么指教?” 她还有脸问? 让他给谢婉仪一个名分?这话她是怎么说得出口! 明明那么小气好吃醋的人,居然主动把他往别人身边推。 他心里堵得厉害。 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委屈,或者两者都有,搅在一起,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淤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梅园,只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推给别人?为什么能那么狠心什么都要撇下? 可话到嘴边,舌头打结似的,绕了个道。 “难得这个时节能看见梅花,本公子赏梅,还需要你准许?” 还是这副死德行! “不敢。”郗令娴冷哼两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您请便,爬树上看我都没意见,别摔死给我们家惹麻烦就行。” “……” 王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口那股气越堵越厉害。 他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花枝,看着她纤细的腰身在衣料下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郗令娴清晰感知到后背那道如芒刺背的目光,忍无可忍想拿树枝赶人,手腕忽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 “你——” 她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王珏的手掌滚烫,五指收紧,力道大得惊人,郗令娴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几乎是跌进他怀里,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扯着往前走。 “王珏!你放手!”她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 她被他拖得脚步凌乱,鞋尖在青石地面上磕磕绊绊,“你疯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说话,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唇紧紧抿着。 郗令娴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穿过梅林,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险些磕在石阶上。 “你放开我!”她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他手臂上。 王珏脚步一顿,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往肩上一送。 天旋地转。 郗令娴的世界瞬间颠倒过来。 “王珏!你放我下来!听见没有!放我下来!” 她不停地扑腾,双腿乱蹬,拳头雨点般落在他后背上。 但那男人依旧死死箍住她的腰,任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单手固定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甚至还腾出来拨开了前方探出的一枝树干。 “你再动,”他的声音从她身下传来,“我不介意就这样扛着你走遍整个郗府。” 郗令娴气急败坏,继续毫不客气捶打着他的后背。 梅园里一片死寂。 姑娘们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得出话。 “郗二公子!你、你姐姐被王公子扛走了!” 郗颂手里的树枝“啪”地掉在地上,抬起头,一脸茫然:“谁被谁扛走了?” “你姐姐!郗令娴!被王珏扛在肩上,往那边去了!”姑娘伸手一指。 郗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月洞门前那道天青色色的身影,以及那人肩上那抹熟悉的、正在拼命扑腾的身影。 “……”郗颂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扔下竹篮就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二哥哥,你给我站住!你把我姐放下!” 少年郎跑得飞快。 王珏转过身,微微侧头,一双眼睛淡淡地扫过来。 郗颂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脚下一步也迈不动。 喉咙滚了滚,嘴唇哆嗦了两下,方才那点气势早就烟消云散。 他又怂又慌,可怜巴巴地开口:“你……你把我姐还给我,你要带她去哪?你还不是我姐夫,不能乱来……吧?” 郗令娴听到弟弟这副怂样,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你怕他干什么?给我揍他!” “我……” 王珏看着他那副怂样,眼底的冷意微微散了些,“我不会伤害她。你在这等着,不要跟上来。” 郗颂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身后,一众姑娘追了上来,看到郗颂这副怂样,集体沉默。 但想到对方是王珏,又觉得还算合理。 远处,郗令娴的骂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中气十足。 “……” 第89章 耳光 王珏一路扛着郗令娴穿过回廊。 下人们看见这一幕,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女郎像一袋米似的挂在王家大公子肩上,发髻散乱,裙摆翻飞,嘴里还叽里咕噜骂着。 王珏那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下人纷纷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到郗令娴的院子,王珏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的丫鬟们惊得跳起来,待看清来人,下意识就要扑上去。 “出去。”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鱼贯而出。 王珏弯下腰,将人从肩上放下来。 郗令娴的双脚刚踩实地面,她想也没想,抬手狠狠挥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王珏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几缕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没有动,就那样偏着头,像一尊突然失了声的石像。 郗令娴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残存的理智回笼,她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炸开。 她打了王珏。 上辈子,吵过、冷过、互相怨过,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把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可也从来没有动过手。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 看着清冷矜贵,骨子里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天哪。 郗令娴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像煮沸的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那个狗脾气,要是把这件事记在账上,以后找机会还回来怎么办?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不清,可这一巴掌下去,新仇旧恨搅在一起?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王珏慢慢转过头,脸上那道红痕赫然在目。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样僵持着,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谁也不挨着谁。 过了几息。 “解气了吗?”他声音很低。 郗令娴张了张嘴,默默收回手,走到长案那边,背对着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王珏站在原地,目光晦暗莫测。 脸还火辣辣地烧着。 这是他第一次挨耳光。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让父母为之骄傲的天之骄子,别说挨打,连重话都没人敢对他说一句。 这会倒是被这小女子毫不客气地来了一下。 说来奇怪,巴掌落下,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甚至没有疼痛。 他闻到一股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袖间,在她挥手的瞬间散开。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被人打了耳光,不觉得疼,反而在回味她袖间的香气。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抬手,指腹触到那道微微隆起的红痕,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刺痛。 又看向长案前的她。 小口小口地喝着凉茶,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等他自己离开。 王珏觉得好笑。 打完了缩回去装鹌鹑。 郗令娴听到脚步声,屏住呼吸,等着他发作。 王珏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郗令娴被迫对上他的目光,看到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为什么把我推给别人?” 啊? 不是问责打人的事? 郗令娴眨眨眼睛,满脸无辜,“不是谢家人自己说的吗?说你跟谢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笃,人家痴情一片等了你多少年。” “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多宝贵,等你这么多年,你好歹给人家一个交代吧。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不过就是说了句公道话,我难得做一回公道人,你怎么还怪我?” 王珏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郗令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王珏声音压得极低,可低音里翻涌着的怒意,比任何咆哮都要骇人,“哪有做妻子的,把别的女人往自己丈夫身边推?” 郗令娴抬起头,冷笑了下,笑意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你搞清楚一点,我现在不是你的妻子,也没有要做你妻子的打算。” 王珏瞳孔微缩。 郗令娴话赶着话,“上辈子棒打鸳鸯,老天爷惩罚了我;所以我现在非常乐意成全你们这对早该在一起的痴心人。谢姑娘苦等你多年,前世是你娶了我,才耽误了人家。这辈子我不占这个位置了,你们正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王珏打断她。 “我知道。”郗令娴仰着脸,目光坦荡“我既然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嫁你,总不能还断你别的大好姻缘,那我岂不是罪过?” 她说完,甚至还歪了下头,那表情无辜极了,无辜得让王珏想把她摇醒。 王珏脸上看不出表情,垂在身侧的手青筋隐隐浮起。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郗令娴。” “你成全我?”他像是在喃喃自语,“我需要你成全?” 郗令娴的手指微微一蜷,厉色:“王珏,你就是因为我这辈子不围着你转,你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你扪心自问,你哪里有多在乎我?” “你现下这样,就是恼羞成怒而已;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可以对外说,是你拒绝得我、是我有自知之明、不愿高攀你们王家门楣、更想成全你和谢婉仪这对金童玉女,行了吧?” “你想要体面,谢婉仪有;你要一个不吵不闹不争风吃醋的贤妻良母,谢婉仪肯定做得比我好千百万倍。我什么都帮你安排好了,你在不满意什么?” 王珏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念头翻涌、碰撞、破碎。 一个也抓不住。 胸口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你怎变得这么快?” “上巳祓禊后的那些日子都是骗人的吗?” 郗令娴忆起来兰亭集会对他惊鸿一瞥后,满心满眼都是他,成日打听他的行踪,费尽心思制造偶遇只为与他多说句话。 现在想来,当时她哪来的勇气? 时过境迁,她好像也想不起自己那时的心境了。 第90章 去上学吧 及笄礼后的第二日,郗坚领儿女祭拜发妻。 郗叡三兄妹在祠堂牌位前齐齐焚香跪拜。 郗坚望着上首的牌位,眼底的柔情几乎溢得化不开。 孩子们都长大了,你,你看到了吗? 佑安很争气,梵梵很像你,阿颂不知随了谁,但也惯会讨人喜欢。 你听得见吗? 我很想你。 三兄妹拜过,相继扶着起身。 “爹爹也要保重身子,否则娘亲在天之灵也不安心啊。” 郗叡是长子,太知道爹爹娘亲之间是何等的夫妻情深。 娘亲初去世那几年,他真的时时刻刻担心父亲熬不住。 郗坚怔怔摇头,“为父身子好着呢,只你们三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尤其是佑安你,婚事实在不好再耽搁。” “爹爹,儿子实在没打算娶妻成家,身为浴血厮杀的武将,儿子随时做好了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准备,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至于传宗接代……不是还有阿颂吗?” 郗颂:“……” 别看郗坚在外呼风唤雨,实则也有个坏毛病——惯孩子。 “行了行了,一看你就是还没遇到合心意的,不急就不急。” 又看女儿,“梵梵,你就不用为父再多说什么了吧,来咱家给你说亲的人已经把门槛都给踏扁。” “爹爹,女儿还不想嫁人,女子一旦出嫁,再没有为自己活的时候,女儿还没自在够,不想早早入樊笼。” 郗叡摸着下巴,给妹妹出主意,“我听沈家青黛妹子说,沈老爷子一心想让她进精舍读两年书,你若不想被那些媒人叨扰,不妨跟着她一起。” “去精舍读书?” 郗令娴心头热浪滚滚,有些心动。 她之前惯是没心没肺、深恶读书入学这等枯燥无聊之事,只知吃喝玩乐衣衫首饰。 前世,王谢两家的贵女多仗着博览群书的才学来取笑她,她也知自己在才气上是短处,面上嘴硬,其实何尝不心虚。 “大哥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和阿颂一起去。” 郗颂:“……” 又他? 怎么一会传宗接代一会精舍入学的? 郗坚虽是流民帅出身,但他最是尊崇读书人,深信书中自有黄金屋。 今见女儿有了求学之意,哪有不乐意的。 “京城内外诸多精舍,临川精舍的山长乃为父好友,梵梵若有意,为父这就传信替你安排。” “阿颂,你可愿意?” 郗颂挠了挠脸颊,“阿姐去,那我也去吧。” 时下山河动荡,官学废弛,然士族官宦之家极其重视家族文化传承,私人讲学之风由此盛行。 而众多精舍学馆中,临川精舍乃南渡时期一位大儒设立,不仅研习儒学经典,更开设《左氏春秋》等课程,意在培养“克复中原”的经世之才。 临川精舍坐落在建康东郊的钟山东田,东田紧邻青溪下游,与郗府的宅子相隔也不远。 郗令娴顿感自己上辈子暴殄天物,有这样好的书香资源,却放纵自己做了一世的小废物。 好在这辈子,还能有学习精进的机会。 …… 女郎要入学读书,可把近身伺候的几个丫鬟忙坏了。 缝制书袋、挑选笔墨纸砚、外带的干净水囊、精致的点心盒子。 精舍是读书的地方,再有名气也不可能在吃喝用度上比得上家里,丫鬟们担心自家娇生惯养女郎不习惯,样样都要考虑周到。 郗坚对萧昀的突然造访已经习惯。 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不是送东西就是递帖子,态度殷勤而克制,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深感此人不简单,可为防打草惊蛇,他倒也有耐心应付。 他在前厅接待了萧昀,茶刚沏上,萧昀就开门见山。 “郗大人,小王今日来,是为了一件事。” “临川精舍的顾山长,前些日子派人来寻小王,想请小王去精舍担任史学夫子。小王考虑了几日已然应下。” 郗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陈留王去临川精舍当夫子? 他看了萧昀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位王爷,是真心想去教书,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昀笑了笑,如沐春风:“小王知道郗大人在想什么。小王去精舍,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小王虽然身在宗室,可到底是个虚职,没个一官半职,无所事事度日终究虚度光阴;小王如今不愿涉及朝中权势争斗,愿为传道解惑略尽绵薄之力。” 说得滴水不漏。 郗坚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人家是宗室亲王,想去哪里教书就去哪里教书,他管不着。 “殿下有此胸襟,令人钦佩。” 萧昀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郗令娴站在花荫下,看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她去读书,他就去教书。 这人的难缠程度,比王珏也不遑多让。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临川精舍坐落在钟山东田,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精舍的山长顾雍,今年六十有七,须发皆白,可依旧精神矍铄; 郗令娴是在十月底来到临川精舍的。 她带了两辆车。一辆自己坐,一辆装衣裳书籍和一些琐粹杂物。 郗颂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看得入神,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公子,女郎,精舍到了。” 郗令娴掀开车帘,不用丫鬟搀扶,灵动如兔跳下马车。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清清爽爽。 “郗姑娘。” 她转过身,看见萧昀站在精舍门口,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卷书。 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淡淡的:“殿下。” “顾山长让我来接你们。我带你们去。” 郗令娴带着弟弟走进了精舍。 临川精舍比郗令娴想象的要大得多。 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讲堂、藏书楼、斋舍、射圃、亭台、回廊,错落有致,掩映在松竹之间。 “这边是讲堂,顾山长每日上午在此授课。”萧昀指着前方一座飞檐翘角的建筑,“那边是藏书楼,藏书上万卷,涵盖了经、史、子、集四部。姑娘若是想借书,去楼里找陈管事登记即可。” 郗令娴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回廊里穿梭的学生。 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有人在讨论功课,有人在争论时局,有人在偷偷打量她这个新来的女弟子。 萧昀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座清幽的院落。 “这是女弟子的地方,与男生隔着一道墙,互不干扰。”萧昀在院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姑娘的斋舍在东边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令弟的斋舍在男生那边,一会儿会有人带他去。” “此处与郗府相隔不远,姑娘本不必住在此处,但以防万一,还是给姑娘备了斋舍。 “多谢殿下。” 萧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这里没有殿下,姑娘叫我夫子便可。” 郗令娴看着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夫子。”她干巴巴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直沉默的郗颂忽然开口。 “萧夫子。学生想请教一件事。” “请讲。” 郗颂:“学生听说,精舍目前还缺一位讲授经学的夫子。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萧昀点了点头,“顾山长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是尚未找到。” 郗颂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大了几分:“我知道!王二哥曾担任过两年的经学夫子。我那天听人说,还有人想邀请王家二哥哥继续来当这个夫子。” 萧昀的笑容微微一凝,只有一瞬。 “哦?”他声音平静,“王公子经学造诣深厚,若他能来,倒是精舍的福气。” 郗颂兴致勃勃地说:“可惜王二哥在朝中担任要职,没有时间。听说他婉拒了。否则若论经学之道,当下年轻的子弟中,根本没人能比得上王二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好像王珏是他亲哥似的。 郗令娴站在旁边,听着弟弟叽叽喳喳地说着“王二哥长”“王二哥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萧昀笑了笑,说了一句“王公子确实学识渊博”,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外。 “阿颂。” “嗯?”郗颂还在翻他的书,头都没抬。 “你方才说那些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郗颂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话?” 郗令娴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又叹了口气。 这个傻子。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去你的斋舍吧。” 郗颂“哦”了一声,抱着书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郗令娴差点没站稳的话:“阿姐,王二哥要是能来就好了。听说王二哥未入仕的时候在这担任过两年夫子,经学讲得深入浅出,特别好。”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快走。”她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郗颂缩了缩脖子,抱着书跑了。 第91章 入学 “郗令娴?你怎么在这?” 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郗令娴下意识侧目。 好呀,都是熟人。 谢婉茹,谢婉宁、谢婉婷,顾欣…… “来精舍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读书进学。” “你?读书经学?”谢婉茹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片刻又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说谎,你根本还是喜欢清予哥哥是不是?” 郗令娴扶额,“谢三姑娘,你们谢家没有穷到请不起太夫吧;快多请几个给你看看脑子!” “你!” “我什么我,本姑娘花容月貌,神仙都配得上,我犯得着在他王珏身上和自己过不去?” “我现在呢,喜欢温柔体贴会疼人的郎君,你觉得王珏和哪个字沾边?” “以后见到我,给我绕道走,否则姑奶奶的软剑可不认人!知道吗?” “粗鲁!” “我就粗鲁,你不粗鲁那我动手你可不许还手,否则就说明你也粗鲁。” 谢婉茹竟无言以对。 谢婉婷嫌谢婉茹丢脸,拉着她走开。 …… 清晨 钟声从山顶的钟楼一路滚下来,穿过回廊,钻进每一间斋舍的门缝窗缝,把所有人都从梦里拽了出来。 郗令娴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子,恍惚了一瞬。想起自己是在临川精舍。 她坐起来,披衣起身,简单洗漱。 今日是入学第一日,要在堂前听训,由山长亲自诵读礼仪规矩。 走出斋舍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沈青黛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跑,“今天是山长训话,我哥说迟到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赶到讲堂前。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铛——铛——铛——”钟声又响了三声,悠长而庄重。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讲堂。 讲堂的门缓缓打开,顾雍从里面走出来。 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站在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不怒自威。 “诸位。”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临川精舍立院百年,靠的不是才学,是规矩。你们可以学问不好,可以才识不精,但规矩,必须守。”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书童鱼贯而出,每人手里捧着一摞卷轴,一个一个地分发到每个学生手中。 卷轴用红绸带系着,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这是精舍的院规,从立院之日传下来的,一字未改。你们回去之后,要逐字逐句地读、背。一个月之后,背不出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逐出精舍。”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郗令娴拨开,便用力一扯—红绸带,卷轴从她手中滑落,哗啦啦地往下坠。 她傻眼。 那卷轴比她人都长,铺在地上,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三尺开外,密密麻麻写满小楷。 她蹲下来,扯着卷轴的一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拉了半天,才拉到一半。 “这……”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这也太长了吧……” 沈青黛已经把卷轴打开铺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生无可恋。 “梵梵”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被骗了。” 郗令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哥跟我说,来临川精舍读书很轻松的,每天就是听听课、写写字、赏赏花、喝喝茶,跟在家里没什么区别。” 郗颂脸上的表情和沈青黛如出一辙。 “阿姐,不是说这边读书很轻松吗?” 堂上,顾雍开始诵读院训。 “俭以养德,诸生不可攀比吃穿用度……” 郗令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只觉得“自讨苦吃”四个字简直插在她脑门上。 …… 临川精舍的山门外,隔着一条青石小径,有一座茶楼。 说是茶楼,其实更像是一座建在崖边的观景台。 三面悬空,一面靠山,坐在廊下,整座精舍尽收眼底。 今日茶楼上人格外多。精舍新弟子入学,不少世家子弟的家人跟来送行,一时走不了,便三三两两聚在茶楼里,一边喝茶一边议论着今年的新生里谁家的姑娘生得好、谁家的公子长得俊。 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 屋内坐着五六个人,皆是当世有名的玄学名士。 为首的裴瑜是建康城里有名的清谈大家,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中书侍郎郑述,也是玄学圈里的中流砥柱,著有《崇无论》,名动一时。 其余几位也都是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在清谈场上舌战群儒的人物。 此刻,这些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王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袭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冷,眉目疏离。 “王公子,”裴瑜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今日请你来,除了品茶论道,还有一事相求。” 王珏收回目光,看着裴瑜,“裴先生请讲。” 裴瑜捋了捋胡须,朝窗外指了指。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正好能看见精舍的全貌。 讲堂、藏书楼、斋舍、回廊,还有那片被枫林环绕的空地。 空地上,新入学的弟子们正在听顾雍训话,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精舍最近新辟了两间书房,一曰抱朴,一曰守拙,都在东边的竹林里,清幽雅致。顾山长说了,想请人题个匾额。” 裴瑜的目光落在王珏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琅琊王氏的书法,天下闻名。王公子的字,更是千金难求。不知王公子可否赏脸,为这两间书房题几个字?”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珏身上。 琅琊王氏以书法传家,王羲之的《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王氏子弟的字,在建康城里比金子还值钱。 王珏的字虽然比不上他的叔祖父,可在年轻一代中,已是翘楚。 正因珍贵,王珏的墨宝素来不轻易允人。 他没立刻回复,目光飘向窗外。 空地上,顾雍还在唾沫横飞,底下的弟子们一副昏昏欲睡之态。 郗令娴正和左右的沈青黛和郗颂交头接耳,两手在眉眼处搭了凉棚,两弯好看的黛眉微蹙,苦大仇深地盯着台上滔滔不绝的顾雍。 第92章 他这么闲的吗? “王公子?”裴瑜又唤了一声。 “好。”他声音平静,“拿纸笔来。” 裴瑜大喜,连忙让人备纸墨。 侍从端来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张上好的宣纸。 王珏站起身,走到桌前,蘸了墨,悬腕而书。 四字写罢,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裴瑜凑过来看,“王公子的字,果然名不虚传。这笔力风骨——” 众人上前品鉴,一时赞不绝口。 王珏退在后面,漫不经心喝茶,“方才听裴先生说起经学类目缺夫子的事,不知可有进展?” 裴瑜叹气,捋着胡须一脸愁容:“不瞒王公子,精舍如今最缺的,是讲授经学的夫子。顾山长为此事愁白了头,先前欲请公子,然公子已入主中枢身居要职,轻易实在不敢叨扰。” “建康城里博学之士车载斗量,还找不出一个能讲经学的?” “难就难在——”裴瑜顿了顿,“这些弟子,都喜欢年轻的夫子。可年轻人里,哪有那么博学多才的?前些日子顾山长托人问了几位,有学问的嫌精舍偏远,愿意来的又学问不够。一来二去,就拖到现在。” 王珏目光停了一瞬。 “精舍治学,兹事体大;若先生实在为难,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王公子……”裴瑜声音发飘,“您如今总揽朝政,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来精舍教书?这……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父亲曾训导,学无止境,任精舍讲师既可为国培养人才,在下也可对经史子集温故知新,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裴瑜朝王珏深深一揖,“王公子肯屈尊来精舍任教,是精舍的福气。” 王珏微微颔首:“不敢当,排好时辰,让人送一份序表到王府。在下先告辞。” 裴瑜点头恭恭敬敬将人送走。 …… 郗令娴第二日清早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具被重新组装起来的木偶。 昨日背了一整天的院规,背到夜深,背到眼睛发花,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她对镜自我警醒,“是你自己要来,不是别人逼你。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会被笑话死的。” 镜子里的姑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活该。 沈青黛已经在门口等着。 两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讲堂走。 今日第一课是史学,萧昀负责讲授。 郗令娴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让一个从小不学无术的人开始读书,实在是天下第一折磨人的事! 呜呜呜~ 听了一节天书,休息之余,郗令娴仰靠在沈青黛身上,目光空洞。 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沈青黛也没好到哪里去,“下节事经学,到现在连上课的夫子是谁都不知道;我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桃枝探着脑袋快步走进来,“女郎,奴婢做了一些您和沈姑娘爱吃的点心;悄悄地,别被顾山长发现。” 精舍的规矩,衣食用度随俭,不许世家子弟将那些奢靡做派带进来。 桃枝送完东西趁没人看到一溜烟跑了。 “快快快,我早饿了。” 贵女们平日里都是少食多餐,赏花喝茶,猛地到了学堂做半天的功课,体力真有些吃不消。 郗令娴没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神累得呆滞。 吃完两块点心,身心得到些许熨帖,郗令娴顺道给前后左右桌的女孩们都分享了点心。 规矩是规矩,可都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家,谁能真愿意一下子粗茶淡饭。 贵女们都愿意领这个情。 郗令娴给谢婉婷分了块松瓤鹅油卷,谢婉婷性情可爱正常得不像是谢家人。 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谢谢令娴姐姐。”谢婉婷甜甜笑了笑。 谢婉茹这会饿得胃里难受,独属于糕点的甜香奶香也早勾得她直咽口水。 可她还有骨气,饿死也不能向郗令娴要吃的。 但郗令娴居然分给了婉婷,那想必也会对她客气一番…… 大庭广众之下,她要给,她也总不能不给她面子吧。 谢婉茹咽了咽口水。 郗令娴手中的点心盒子在周边人中绕了一圈,她也不是谁都给。 素日没个好脸、有仇的,还想吃她点心,做梦! 谢婉茹眼巴巴盼得点心盒子临到她面前忽然被沈青黛一把夺去。 “好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再给不够吃了。” 沈青黛灌了一杯茶,抬头准备再拿一块核桃酥。 却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一愣,随即大声咳嗽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郗令娴拍拍她为她顺气。 沈青黛咳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扒拉着郗令娴,颤抖的手指胡不知在指着什么。 郗令娴眉心一紧,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缓缓扭过。 就见山长顾雍不知何时负手立在学堂门前,一脸肃穆扫过学堂中人,学堂几乎是瞬间沉寂安静下来。 如果说顾雍是让人恐惧敬畏,那顾雍身后的那张俊脸就是让姑娘们心底暗暗沸腾。 王珏手中拿着一卷书案,一袭白衣,面容清俊,眉目疏离,正面无表情地凝着她们这边。 郗令娴嘴里的桂花糕,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飞了出来。 顾雍嗅了嗅鼻子,厉声道:“谁又在学堂里吃东西?” 谢婉茹几乎是毫不犹豫伸手指向郗令娴。 点心盒子还在手上,狡辩都没得法子。 郗令娴默默朝谢婉茹飞了两记眼刀,以后还不给你吃。 谢婉茹冷哼,谁稀罕。 顾雍说话间,王珏已经踱步,走进了学堂。 “这是我为你们请来的经学师傅,王公子的大名无人不知,想必也不用介绍了。” “经学乃精舍主干课程,更是月末年下考核的关键,尔等须得勤勉严谨,不得懈怠。” 目光悠悠看上郗令娴。 顾雍长长叹了口气。 “山长,交由我来处理吧。” 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抢过顾雍的话茬。 顾雍一愣, “也好,清予你年轻有为,同龄人对你皆是望其项背,你管教谁他们也不敢不服。” “整顿好,准备上课。” 顾雍转悠一圈缓缓走出,又去巡查其他学堂。 沈青黛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喃喃:“要命了,他什么时候这么闲?” 郗令娴神色僵涩,呆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那俊美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院训有令在先,不许在学堂饮食,现罚你抄古训三则。” “……” 第93章 吃你的剩饭? 罚抄古训? 郗令娴嘴角微抽,一口老血梗在心口。 他来干什么、报复她吗? “开始授课。” 书案上摊了一卷《礼记》,可那卷书王珏从头到尾没有翻开过。 那些经文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随手拈来,随口而出。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此九字,为全书纲领。敬者,心之所主;俨者,貌之所示;思者,理之所存;安者,言之所基。思者备,而后可以言礼。” 郗令娴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她安慰自己。 他讲他的课,她听她的书,井水不犯河水。 王珏声音不疾不徐,从“毋不敬”讲到“安定辞”,再到“礼不妄说人”。 他讲得细致深入,几乎能照顾到不同水平的弟子—— 本身学识高的,他可以讲出深度,旁征博引,举一反三; 而对像郗令娴这等基础差的,他也能讲得浅白,用最直白的语言把最复杂的理念拆解清楚。 沈青黛压低声音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太有点东西了。” 郗令娴不愿意承认,可她的耳朵已经背叛了她。 不少史学课上晦涩难懂昏昏欲睡的人,现在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他确实有本事。 晡食时分,贵女们收拾好书袋,三五成群往餐舍走。 弟子们有半个时辰用餐的时间。 沈青黛挽着郗令娴的手臂,两姐妹今日都喜提罚抄,谁能不说一句可喜可贺。 “王二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郗令娴蹙眉回首。 只见郗颂跟个小蜜蜂似的围在王珏身侧。 “二哥哥果然名不虚传,我今日别的没听懂,只有二哥讲得听了个明白。” 郗颂以前也不喜读书,可今日听了两节王珏深入浅出讲解的经学之道,竟颇觉趣味,这会缠着王珏滔滔不绝地问东问西。 他身边的一位绿衣公子笑道:”佑宁你快少说两句,别吵着上师。” 王珏性情出了名的孤傲,绿衣公子是郗颂刚交到的新朋友,名文靖远,说这话也完全是好心。 郗颂嘴甜爱笑,漂漂亮的小公子,在学堂十分讨人喜欢。 立刻又有其他弟子打圆场,“今日听上师的课之前,佑宁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明日就收拾书袋打道回府,谁料上师一来,这家伙倒来了精神;上师勿怪,佑宁年纪小,一时高兴忘乎所以有些失态。” 王珏神色难得有几分温和,“无妨。” 对郗颂:“你喜欢研习经学?” “听二哥讲,我觉得有意思;以前那些老夫子讲得,我都听不懂,一点也不喜欢。”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幼时基础没有打好,眼下自然要吃力些;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未尝不能铁杵成针。” 郗颂点头答应,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冷意袭来,下意识抬眼,就看到自家姐姐那凉飕飕的眼神。 郗令娴看不得亲弟弟一副憨憨模样围着这个男人,走上前拽住郗颂衣袖,“啰嗦什么,再不去用饭的时间都不够了。” 郗颂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阿姐你今日被罚抄了,要赶时间回去抄写是吧。” 这话的内容毫无疑问是讽刺挖苦,可偏偏从郗颂口中、以极其真挚坦诚的语气说出…… 郗令娴眯了眯眼,郗颂的脑子后知后觉归位。 王珏:“那快去用饭吧,确实不好再耽误。” 郗令娴:“……” …… 麦饭、菘菜羹、芥菜葅。 即便有心理准备,但对着这样的粗茶淡饭,郗令娴一时还是无所适从。 食舍的桌案是四座,沈青黛和郗令娴相邻而坐,对面的两座,被郗颂和王珏占据。 王郗两家祖上有旧,到这一代又有联姻的意向,这在建康城不是什么秘密。 其他弟子对此也是见怪不怪。 郗令娴配着菘菜羹吃了半碗麦饭。 恰好顾雍也来用饭,眼里的眸光火眼金睛一般扫射过来,斥道:“不许剩饭!” “乱世饿殍遍野,粮食何等珍贵,若是被我看见何人浪费粮食,老夫必定严惩不贷!” 郗令娴扶额。 她不想浪费,可实在吃不下。 她刚要叫弟弟郗颂帮忙,反正他在家也经常吃她剩的。 不等她开口,一双手从对面伸出,径直端走她面前的瓷碗,将剩下的半碗麦饭拨到自己碗中。 沈青黛和郗颂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王珏将最后一粒米拨进碗里,指尖刚碰到自己的碗沿,动作倏地僵住。 他像是从某种惯性里挣脱出来,垂眸看着碗里混在一起的饭粒,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沉在骨血里的东西醒了过来。 好像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吃不完的东西,他自然而然地接过。 没有多余的意思,乱世粮食贵比黄金,万万不可浪费。 他猛地抬眼,视线撞进郗令娴错愕又有些愤懑的目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 但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男人已恢复如常,端起碗,云淡风轻吃完剩下的半碗。 用过晡食,还有一个时辰的琴艺和书法课。 受琅琊王氏的影响,书法是士人的基本修养,古琴更是名士标配。 无这两项技能傍身,都不好意思自诩士族出身。 郗令娴跑出食舍没几步,就被沈青黛拽住。 “你……确定没有瞒着我和某人暗度陈仓吧?” “当然没有,你想哪去了?” “那他为什么会吃……”沈青黛现在想起都觉得像在做梦。 “可能是他饿了吧。”郗令娴生无可恋道。 “???” 精舍第一日考核,给学生的琴艺和书法都划分了成绩;根据不同的成绩决定弟子是否还需要精进。 托上辈子的福,郗令娴的书法过了关;古琴她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后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放弃了。 现在为了维护自己士族之女的风范,是不得不拾起来。 从学堂出来,她和沈青黛分开,沈青黛去练书法,她则抱着古琴前去琴房。 夕阳渐渐西落,庭院深深。 石拱桥上,王珏慵懒而立,轻缎长衫随风浮动,墨发冷眼,如月中谪仙。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掀开眼皮,看她,“过来。” 郗令娴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置若罔闻。 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被攥住。 郗令娴顿时怒色升腾,“你做什么?这里是精舍,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王珏平静地看着她,没说话,看她手上抱着东西行动局促,抬手接过她手中的古琴,随意扫了眼,却瞬间怔住,“焦尾琴?” 他素来舒缓的语气中冷不丁染上一丝惊愕。 郗令娴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琴技不怎么样,却占着绝世好琴。 好像是有点暴殄天物。 第94章 死也不放过你 郗令娴抢过焦尾琴,眸中警惕,“你别动我的东西。” 王珏也不恼,“好好练,争取早日把《西江月》弹出个样子。” 西江月…… 郗令娴低垂的长睫轻颤,遮住眼眸的暗涌。 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前世。 郗令娴是典型的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甚精通。 但王家对子女的教养十分严苛,家中子弟不论男女,君子六艺必须精通娴熟,谢氏亦然。 上一世嫁到王家后,郗令娴没少被谢婉仪身边那些人取笑。 别的她都不在意,可王淑慧告诉她王珏十岁的时候就曾和谢婉仪琴箫和鸣,她那么小心眼的人,一下就被刺激到。 自那日起,日日苦练琴技,还翻出了嫁妆里母亲留给她的那把名列四大名琴的焦尾。 她为此日夜苦练,王珏起初对她勤勉好学的态度十分支持赞赏,可一连几日的魔音绕耳,让他有点接受不来。 忍无可忍,他手把手教了她几日; 王氏少夫人琴谈成这样,丢得是他的脸面。 她那时就偏爱《西江月》这首曲子,不知当真是她悟性不够还是有心拖延,一首曲子,她拖拉着他练了两个多月。 王珏那时想,将来的孩子千万别随她,否则王氏基业真真无人承继。 从小被娇宠长大的姑娘最会得寸进尺,学会了《西江月》,又哄着王珏弹一首《凤求凰》给她听。 王珏是琅琊王氏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顶级世家公子,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他样样皆是出类拔萃,堪称大家。 《凤求凰》,单从名字就不难猜出那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王珏瞥了眼得寸进尺的人儿,默默转身离开。 那是他们新婚时为数不多朝夕相伴的时光,后来,他接手中书省,政务繁忙,越来越无暇他顾。 而她也在那药物的磋磨下性情大变,两人再见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首《凤求凰》终是没有来得及奏响,她就走了。 …… 回忆终止,郗令娴望着怀里的焦尾,略飘上些恼意。 “你好端端地为什么来这做夫子?别告诉我你有那么闲?” “陈留王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打扰到谁了?”他漫不经心,眼神带着锐利的审视。 “还是你觉得我为你而来?” 郗令娴一噎。 “我不至于自作多情至此。” 王珏寸步不让,“我若说就是为你来,你要如何?” 郗令娴察觉这话头有些危险,下意识避开,“你让开,我要去练琴。” 王珏神色忽然变得复杂,环顾四周,“在琴房?你确定?” 郗令娴听出他的嘲笑,她前世刚重温抚琴时,的确有过一段魔音绕耳的不堪岁月。 可,可…… “你少多管闲事!又没让你听。” 王珏扶额,“你躲我都躲到这了?” 郗令娴一愣,“我不是躲你,我就是来上学而已。” 她再度重申,“我没有和你说笑,前世没有听到的凤求凰,这辈子我也不想要了。” “你怎知这辈子不会变好?”王珏静静反问。 “好不好的和我无关。”她神色寒冷,“若你当真意识到自己从前的错处,这辈子就把这些弥补给你新的妻子吧。” 王珏眸中几缕微不可察的温情顿然消失殆尽,一步步朝她逼近,“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王珏,我是心仪过你,可那感情早就被数不清的争吵猜忌消磨干净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揪着不放,但我没有兴趣陪你扮演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你要做什么别牵扯上我。” “是你先开始的。”他低声,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眉宇间风雨欲来。 “是你先在上巳那日招惹我的,一切的事因你而起;凭什么你不愿意了我就要被你一脚踢开?” 郗令娴心口忽然一酸,别过脸,“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不管从哪一世来说,吃亏受罪的好像一直都是我吧。” “所以,我会补偿你。” “我不稀罕你的补偿,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再不要有任何瓜葛!” “你只想着自己,一点也不考虑高平郗氏的未来?” 王珏单刀直入,“世伯年事已高,你大哥勇猛善战,但不擅权谋,郗颂年纪小;其他几房也未见有才能杰出之人。” “世家大族所求都是扬名显身,你难道忍心世伯辛苦赚来的家业被他人觊觎瓜分?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安能独善其身?” 郗令娴恍然觉得窒息,“你只会拿这些来吓唬我?” “吓唬你?” “你觉得我在吓唬你?” 郗令娴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神色倔强,“我们家没你想得那么无能,更不像你,什么都可以拿来牺牲交换。” 王珏笑了,大手忽地扣住她肩膀,“你说得对,我就是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只要有利于我,万物皆可为我所用,可那也得对方有交换的价值我才稀罕!” “是,你王公子无利不起早,没有价值的人都会被你弃如敝屣;既如此,我这么个不学无术骄纵跋扈的人,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地纠缠呢?” 她嗓音一度哽咽,撑着笑刺他。 王珏顿感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发黑。 她和谁学的这般冷血无情。 弃夫妻情分不顾,说抛弃就抛弃,说不要就不要。 郗令娴深吸了口气,忍住眼泪,“过往的事并不美好,所以我不喜欢一遍遍的回忆。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你再执意纠缠,那就真的在自取其辱。” 她尽量把话说得难听,希望他被惹怒气恼,端起琅琊王氏的清高架子,再也别来找她。 “王、郗不止你我,要联姻还有别的选择,你也大可不必一直拿两姓交好来给我施压。” “依你的才能和王氏的势力,入主中枢本就是早晚的事,你其实不需要那样牺牲委屈自己的。” 空气忽然沉默。 傍晚的风吹过。 王珏忽觉今年深秋的风凉意尤甚。 “你现在厉害了,能牙尖嘴利得和我说这么多话,面上还这么风平浪静。”他笑意不达眼底,“记得以前我抱怨过,你怎么就不能沉稳安静些,没想到你现在倒是听进去了。” “因为我不爱你了。”她直言不讳,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王珏似被冻住,良久良久。 “无缘无故扯到这个?” “多情才会多疑,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浓烈的爱意才会有浓烈的情绪,人是没有办法平静地去爱人的。 因为当你平静下来的时候,你根本一点也不爱他了。 王珏指节攥得发白,目光晦暗,交织着一股谁也看不懂的灰暗。 只一瞬,理智归位。 “想和我一刀两断?” 郗令娴抬眸,目光不带一丝犹豫。 王珏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声音轻幽如鬼祟。 “不行。” 他也不知自己在执着什么,但心底的话已脱口而出。 “死都不能放过你。” 第95章 对峙和报复 萧昀来到琴房,看到坐在窗边抚琴的倩影。 他时刻关注着王、郗二人。 他想搭上郗家这条线,郗令娴又是个合他心意的姑娘,王珏自然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更不提琅琊王氏对萧氏皇族的威胁和打压,这是任何一个有心气的皇族宗室都绝对无法接受。 他奈何不得权势滔天的王氏,可若能让王珏失所爱,未尝不是一种报复。 入京前,萧昀曾对京中局势做过一些了解,探得的情报都说郗家大姑娘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美人,可他接触下来发现,郗令娴并不是个简单的。 起码她对他有所防备。不曾全然信任;再有,眼下美人指尖下流出的悠扬琴声,怎么也不可能出自一个草包之手。 有意思。 高平郗氏是一个不错的攀附对象,他对郗令娴势在必得。 “郗姑娘。” 郗令娴早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殿下素来不近女色,不知为何却频频出现在我面前?” “郗姑娘是个聪明人,一个男人总想见到一个女人,还能是为何?” 郗令娴气笑了,“殿下真会说笑。” “我可没听说过谁家男子对心上人的态度会是派刺客前去行刺、自己假扮英雄姗姗来迟。” 萧昀脸色倏然一变。 “怎么?殿下是觉得自己部署得天衣无缝,我不该知道?” 萧昀歉然一笑,“不,敢做就敢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所以你承认了?” 萧昀目光漆黑,“是王珏告诉你的?” “为什么需要他告诉我?我自己难道是个傻子吗?”郗令娴轻蔑冷笑,“我派人打听过,前往清安寺的那条路,近几个月从不曾出现贼寇,偏偏在我出城那一日闹出这种事。” “落草为寇之人多半穷凶极恶,见到女子便如同饿狼眼冒绿光,可那伙人的对我那个落单的婢女居然全程视若无睹,这已经够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殿下你出面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刚好能够让我看清你的脸;再到宫宴,这中间环环相扣,殿下莫不是真拿我当傻子?” 萧昀面色歉然,没有否认,只拱手单膝跪下。 “郗姑娘,此事的确是我有心设计。当日我奉旨入京,闻得郗氏掌京口兵权因此坐大,便想以此来试探虚实,当然,小王的确有借此攀附郗氏的意图。” 他倒是承认得干脆利落,这有点出乎郗令娴的预料。 “但我可怼天发誓,自始至终,我从无伤害姑娘之心,一切都是做戏而已。” “姑娘若是心有不忿,小王甘愿负荆请罪,还望姑娘饶恕小王则个。” 郗令娴忽觉自己到底是造的什么孽,怎么每个接近她的男人都不怀好意。 “殿下不必如此,您是宗室王爷,臣女不敢置喙;但也请殿下放些尊重,男女有别,从今以后,我与殿下只是精舍的夫子和学生,没有其他。” 萧昀面色惶恐,“姑娘这么说,小王真个无地自容。” “小王所犯并非死罪,这段时日的相处对姑娘也出自真心,郗姑娘怎可如此诛心?” “陈留王,我的耐心不多,你最好别再来招惹我,我对你没兴趣!” 萧昀呵了声,“那姑娘对王珏怎么就有兴趣?” “建康无人不知,当初兰亭集会就那么一眼,你就对王珏穷追猛打了数月。” “那是以前,我现在也不喜欢了,我对你们这些满心都是算计的男人没兴趣。” “仗着一副还不错的皮囊设计一出英雄救美以为就能让我芳心暗许?”郗令娴秀眉微蹙,语气蔑然,“这出按照话本精心设计的闹剧,我没有入戏,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她语气不可谓不恶劣,萧昀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神色凄然。 “此事的确是我理亏,郗姑娘怎样生气都不为过;若你能消气,打骂我都能接受,只求郗姑娘事后莫要真和我一刀两断。” 郗令娴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男人简直该去唱戏! “出去!” “否则我不客气了!” 萧昀微笑:“我没有做什么实质伤害你的事情吧,你为何要咄咄逼人至此?” “我只是不想与你有什么瓜葛,这就是咄咄逼人了?”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臣子女儿和宗室王爷说话的语气。 这个可恶的世道。 萧昀惨然笑道:“郗姑娘这是要和我翻脸?” “桥归桥路归路而已,你做的事本来也不光明正大,犯不着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多深情。” 郗令娴面色倨傲,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这段时间的虚与委蛇早就让她恶心至极。 这会是一点也不想再忍。 “好,你别后悔。” 萧昀尝到了侮辱的滋味,缓了片刻,潇洒转身离去。 …… 郗令娴早料到萧昀不是什么好人,一旦捅破他的真面目必然给自己招来麻烦。 却也没想到,这厮会卑劣至此。 仗着夫子这层身份,在学业上为难她。 萧昀负责学堂的史学课程的讲解。 《史记》、《汉书》、《后汉书》……历朝历代制度礼法、兴亡更替、人物评骘这些本就繁复晦涩,对郗令娴这等基础学识比较薄弱的弟子,能啃懂文章已是不易。 第一次发难,是在那日之后的第二堂课。 萧昀讲《田叔列传》,这篇传记写的是汉初一位并不显赫的官吏田叔,为人廉直,不畏权贵,敢在梁王刺杀袁盎一案中据理直言。 这篇传记不在学堂常用的篇目里,在场的学生大多连田叔是谁都不知道。 萧昀目光忽然落在郗令娴身上,“郗令娴,你来说说,太史公为何要为田叔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立传?” 郗令娴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她根本不知道田叔是谁,更别提什么“立传之意”。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回去把《田叔列传》抄三遍,抄完就知道太史公为何写他了。” 夫子管教学生,天经地义,郗令娴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只能认栽。 却没想到,对方的第二次发难已经接连而至。 课上,萧昀讲完一篇经史后,又点了郗令娴的名。 郗令娴这次有准备,说了一堆她连夜啃下来的东西。 萧昀听完,只是说:“你背的是注疏,不是你自己的见解。把《张丞相列传》的注疏抄一遍,抄完再想想用意到底是什么。” 郗令娴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讲堂里有人在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她算是明白了。 萧昀是在以公谋私故意示威。 知道她底子薄,所以他专挑她不熟悉的篇目,专问她答不上来的问题,让她一次一次地哑口无言,一次一次地接受惩罚。 这是他的报复。 用夫子的身份,用这间讲堂里所有人都认同的、不可动摇的师生秩序,让她连质疑反驳都没有立场。 行,她就陪他玩玩! 当晚,郗令娴在斋舍里抄完了《张丞相列传》的注疏,又翻出了前面讲过的所有篇目,从第一篇开始,一篇一篇地读、背、写。 沈青黛半夜起来喝水,“梵梵,你还不睡?” “你先睡。”郗令娴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我把这篇读完。” 沈青黛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成小山的书卷,又看了一眼她眼底那圈比昨日又深了几分的青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回去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郗令娴像变了一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熄灯了还在抄写。 她追着学问好的同学请教,她性格直率又长得漂亮,大伙感受得到最近史学夫子对她的有意针对,都愿意给她讲解。 郗令娴的傲气和骨气全都被萧昀给激发出来,一个没兵没权没人的王爷,还想让她服软。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不就是读书吗,读的就是书! 从前摆满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的桌上替换成了翻开的书卷,如青葱般的纤纤玉指沾上了墨渍,就连白嫩无暇的脸蛋上,眼下也忽然挂上了一圈青黑。 最开始的几天,真的很痛快,学不进去,那些词句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它们。 好多次,她脑中都涌起回家告状、让爹爹大哥收拾萧昀的念头,可心里的傲气又让她不甘心如此。 而且萧昀现在名义上是精舍的夫子,这件事上他冠冕堂皇、占据道德和礼法的最高点。 稍有不慎,他给她安一个不尊师重教的名头,又是一桩大麻烦。 她就这样逼着自己,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过程中的挣扎和痛苦不觉间融入她的骨血,换来的是她再也没有在课堂上站起来的时候被萧昀问住。 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经史子集,此刻看来却如一盏盏明灯,心中许多的迷茫和彷徨都在书中找到了归处。 她第一次不靠家世、靠自己堵住了对方的嘴,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做小废物固然很舒服,但多读两本书,貌似也没有坏处哦。 第96章 她像是会吃亏的人? 琅琊王府 因皇帝病重垂危,朝中几股势力各有心思,王珏案上的折子是一日高过一日。 长安步履匆匆来到书房,“公子,精舍郗姑娘那边貌似出了点事。” “说。” 长安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王珏眸中恍惚一瞬。 她受了委屈,居然谁都没告诉? “萧昀还做了什么?” “郗姑娘的身份摆在那,陈留王不敢光明正大做什么,不过都是仗着夫子的身份暗中刁难一番罢了。” “郗姑娘也是争气,吃了两次亏后就长了教训,接下来一点便宜没让陈留王占到。” 幕僚周先生听着嘴巴都张大了,“这,这这真的是那位郗家大姑娘能做出来的事?我怎么觉得她拿着鞭子直接狠抽陈留王一顿出气更可信。” 陈廷:“人家是骄纵了点,又不是没脑子。对恩师大打出手,这传出去,名声可就全毁了。” 手下的幕僚门客议论纷纷,都道陈留王小人行径,为人不齿。 王珏也是没料到萧昀会连一个姑娘家的拒绝都接受不来以至恼羞成怒,用那么卑劣幼稚的手段来报复。 看来他高看他了。 “继续盯着。” 长安点头,四实小想到什么,请示道:“公子,若陈留王不依不饶,可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王珏扯了扯嘴角,“你觉得那丫头像是会让自己吃亏、毫无招架之力的人?” “可……” “她能告状早就告了,可她选择自己挺着,分明就是要逼自己一把,想堂堂正正回击萧昀的恶意。” “我若是这个时候出手,她不但不会感激,还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仗势欺人。” 周先生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否则怎么会从公子最后那句话里听出那么丝丝缕缕的……委屈? 可怕,太可怕了! …… 十月底,精舍又来了两名弟子。 都是老熟人,谢婉仪和南康公主。 这给山长顾雍气得不轻,他是老,可不代表他耳聋眼花。 偏偏对方都有来历,他还无法把人赶出去。 “谁若是将争风吃醋男女情爱那一套带到书院里坏了风气,老夫就让她这辈子都在建康城抬不起头。” 谢婉仪彬彬有礼:“顾山长多虑,小女一心只为求学,绝无他意。” “最好如此,谢家好歹也是南渡时期的世家大族,谢姑娘可别辱没了家族门楣才是。” “多谢山长教诲,小女谨记。” 谢婉仪没那么蠢,精舍是何等神圣之地,在这个地方生事就是自找麻烦。 她要的是全方位碾压郗令娴。 一个半路出家、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俗泼妇,哪里能和她比? 正好清予表哥也在此处担任夫子,她要让表哥亲眼看看,她的才学、能力有多出色,胜过郗令娴千百倍! 只有她,才能担得起王家宗妇的责任。 对郗令娴的“回敬”,萧昀点到为止。 他一个名义上的空头藩王,真要较起劲来,惹不起军镇将军的千金。 不过,经此一事,他对这丫头更感兴趣了。 不仅不是笨蛋美人,还带着股矜傲、目空一切的倔劲儿,莫名和王珏有几分异曲同工。 果然这些风光一世的世家儿女,都是一丘之貉。 但漂亮的女人都有特权。 王珏的骄傲让他恨之欲死,郗令娴的这股劲儿却让他对他的兴趣愈发浓厚。 这种狂傲的胭脂马,驯服起来才有成就感。 “殿下,郗家大姑娘不是个善茬,您可别把自己搭上。”侍卫提醒。 萧昀拨动着棋子,“南疆那位大师早年送了本王那些好东西,搁在库房多年,也该重见天日了。” 侍卫心头一紧,“殿下……这是在精舍,而且郗坚手握数万大军,对这个女儿又是爱若珍宝,若轻易动手……” “想哪去了?” “那么个美人儿,你舍得伤我还不舍得?” 侍卫有点迷糊,“您是想用南疆大师所赠的哪一味药?” “让她……”萧昀顿了顿,玩味笑道:“离不开我、心甘情愿把什么都给我的药。” 侍卫恍然,“属下这就去取。” …… 十月廿八,是陈留王萧昀的生辰。 虽无实权,但好歹也是个宗室王爷。 山长顾雍自掏腰包,在精舍院中的空地上置了几桌酒席,带上弟子们一同为其庆生。 萧昀容貌俊朗,性情温润,在精舍这段时日颇受弟子推崇,郗坚觥筹交错,弟子们轮番敬酒,萧昀一一应对,从容得体。 郗令娴冷眼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心中鄙夷万分;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长大了,心里再讨厌,面上居然还能挺淡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去敬酒。 这就是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她有点佩服自己了。 她在心里狠狠夸了自己一遍。 坐在上首的王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摩挲着酒盏的指尖暗暗收紧。 “啊!” 兄弟额一声惊叫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郗令娴。 她抬眼,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正毛手毛脚地拿着帕子在郗颂身上擦。 “对不住,郗二公子,这边天色暗,我一时没有看清,实在是抱歉。” 郗颂懊恼看了眼自己被酒濯湿、还被那姑娘的指甲勾得起丝的衣衫,又气又不得不顾及体面,“罢了罢了……” 那姑娘脸色稍缓,就听得对面又说:“你按价赔我就是,其他的我就不和你计较。” “……”姑娘僵在原地。 郗颂见众人都看过来,以为他们误会自己狮子大开口,忙解释道:“我这衣衫是浮光锦所制,一一匹之价足有百金,谁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至于让我吃这么大的亏吧。” 众人默然。 即便是对皇族和琅琊王氏,浮光锦都是无比珍贵的东西,被弄坏了要求对方照价赔偿是天经地义。 可那姑娘姿容姣好,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正常男子或多或少都会怜香惜玉安抚一番,出于男人的自尊面子,也不会提什么赔偿的事。 谁料这郗家二公子…… 那姑娘红着眼眶,抿着唇忍着泪,迟迟不语。 谢婉仪缓缓起身,“二公子,庄妹妹只是无心之失,一件衣裳而已,二公子也是大家出身,何至于如此斤斤计较。” 郗颂一脸莫名:“行啊,婉仪姐姐大度,那你替她赔?” 谢婉仪:“……” 谢婉茹没好气:“凭什么让我姐姐赔?郗颂,你好歹是个男人,做什么这么小气?” 郗颂皱着眉扫过谢家两姐妹,“我看清安寺的佛像不必镀金身了,直接把你们二位请去坐着吧,活佛转世啊简直!”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人扑哧笑出了声。 郗令娴诧异看向弟弟,“你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 郗颂眨了眨眼,“这段时间没少向王二哥请教玄学清谈之道,是不是学有所成?” 郗令娴无语。 泼郗颂一身酒的姑娘叫庄雅茹,是谢家姑太太的女儿,十三岁。 谁也不好说这一出是有心还是无意。 谢婉仪为其出头,答应了赔钱了事。 郗颂愤愤不平,“有钱也买不到浮光锦,真是倒霉!” 郗令娴扫了那位庄姑娘,见其两颊红润,眼神滴溜溜羞答答地瞥向郗颂的方向。 不像是故意找茬,倒像是…… 第97章 恼羞成怒了 第二日,阴雨绵绵,雾蒙蒙的天,乌云压得很低。 精舍每半旬有一日休憩,学生们可选择自己回家,或是在精舍结伴游玩。 郗令娴因为住得近,想什么时候回去不受拘束,而且学生荀休,官员并不休,回府父亲和大哥也不在,还不如在精舍里自己找乐子。 郗颂靠在廊下发牢骚,“这样的雨丝最讨厌,明明不大,可到外面站一会也全身被打湿,什么也做不了。” 郗令娴捧着本书坐在窗边的躺椅,漫不经心:“那就回去温习功课,下个月可是有申考,若是分数太低,丢人的是自己。” 郗颂差点惊掉下巴,“阿姐?你还是我姐吗?这才几日怎么就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了?” “去!” 郗令娴没好气:“我是不想被那些人看低了!”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咱家是泥腿子出身不如书香门第尊贵吗,我偏让他们瞧瞧,以前不读书是本姑娘不喜欢,我要是认真起来,她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郗颂惊讶出声,竖起大拇指。 “郗二公子在吗?”一道清脆娇软的声音透过雨雾传来。 郗颂瞬间如临大敌,慌忙起身就往郗令娴的斋舍躲。“阿姐,千万别说我在这。” 郗令娴从声音听出,好像是谢家的那个表小姐庄雅茹。 须臾,果见雨雾中款款走出一娇小身影。 “庄姑娘?” 庄雅茹盈盈福身,“郗姐姐好。” “请问,二公子在吗?” “庄姑娘找我阿弟有什么事?” 庄雅茹拽着衣袖,眼睫微颤,“我,我那日弄湿划破了二公子的衣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想着亲自做一身赔礼,虽说浮光锦难得,可我也用上等的锦缎,否则我心里实在难安。” “那姑娘找我是……” “我,我不知道二公子的尺寸,不知郗姐姐是否方便告知?”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庄姑娘,恕我直言,我弟弟的那身衣裳令表姐已代为补偿,钱货两讫,谁也不再亏欠谁,姑娘家给男子做衣裳这事若是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不利,还是莫要如此才好。” 庄雅茹很固执,“那怎么行?我弄坏他的衣裳就要赔偿,表姐替我赔是一回事,我自己的心意是另一回事。” 小姑娘家说着眼神染上一层羞意,寓意不言而明。 郗令娴顿感尴尬,她不喜欢谢家姐妹,连带着对谢家人也没有什么好的观感。 庄雅茹可是谢家姑太太嫡亲的女儿,这要是…… 她不敢想。 庄雅茹得不出答案,一脸失望离开。 谢婉仪在长廊尽头等到人,一副意料之内的神情,“如何,我就说吧。” “二公子明明和她在一起,她为什么不承认、还撒谎骗我?” 庄雅茹嘟着唇,很不高兴,“我又没有得罪她,我也不是配不上她弟弟,她为什么要这样?” 谢婉仪温柔拍拍表妹的肩膀,柔声道:“怪我,我之前和郗大姑娘有过一些不愉快,她对我应该是有些误会。” “这会知道你是我表妹,肯定就……”她抿抿唇,撑着笑容道:“你若真喜欢郗家二公子,我为你去给她低个头也就是了。” 庄雅茹连连摇头,“才不,表姐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有错;我也听说过,那郗家大姑娘仗着父亲执掌兵权、家族地位如日中天,就对王家二哥哥生了觊觎之心,可谁都知道,王家二哥哥合该和表姐你是一对,她这样横插一脚,还知道礼义廉耻吗?” 谢婉仪柔声:“可你不是喜欢郗家的二公子吗?” 庄雅茹抹了把眼泪,“她只是二公子的姐姐,将来迟早要嫁出去的,她接不接受我、喜不喜欢我有什么用?” “我不会放弃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二公子似乎和他姐姐感情不错,你若想成事,少不得虚与委蛇一番。” “表姐放心,我不是傻子,知道怎么做。” …… 庄雅茹开始了对郗颂无声又明显的示好。 精舍中的学生都是青年男女,日日同处一个屋檐下,互生好感的事也是有的。 一方主动示好、另一方避之不及也有;郗令娴倒追王珏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日这一出还能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 身为谢家的姻亲,庄家家底也不差,虽比不上王谢桓庾,但也是书香门第。 郗令娴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给自己制定了三步准则,不干预、不阻止、不帮忙。 郗颂婉拒过一两次,对方越挫越勇,郗颂吓得想跑。 郗令娴有点心疼弟弟,阿颂的性格不是王珏那种冷厉无情的,他大多时候都顾忌着自己和对方的体面,即便是拒绝也不会说得多么直接难听。 可怜了。 郗令娴很为难,她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和谢家的仇怨她一个都没忘,只要和谢家沾边的事,她能想到的就是那些最简单粗暴的手段,可那些手段要真在精舍里用上,她就要天下扬名了。 她两难之际,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出手。 郗颂在精舍里人缘奇好,许多世家公子自端身份也好、天生性情也罢,都一副清冷高洁、孤傲寡言的样子。 郗颂不是,他对谁都温声细语的,嘴甜爱笑,心性单纯,精舍里许多人都当他当亲弟弟似的喜欢和疼爱。 今见郗颂被庄雅茹吓得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看不下去的同窗们挺身而出。 郗令娴是事情发生第二日才知道的,她不知那些人具体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显然,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世家贵女,被这样拒绝下面子,毫无疑问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庄雅茹貌似恼羞成怒记仇了。 第二日精舍正常开学,当天的第一节是经学课。 王珏的课,是精舍中最难糊弄的,必须严阵以待。 一个时辰的课时,中途有一炷香的休憩时间,供学生们喝茶休息。 授课的夫子这个时候一般都不会离开学堂。 “郗姐姐。” 郗令娴闻言抬起头,庄雅茹坐在第三排,微微侧着身子。 “郗姐姐,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姐姐。” 郗令娴放下笔,“请说。” “听闻姐姐在家中时,曾气走了好几位先生。不知是否属实?” 讲堂里安静一瞬。 “小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是有过这么回事。” “庄师妹冰雪聪明,功课又好,想必从来没有气走过先生,也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庄雅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副温婉的笑容。“姐姐言重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王珏放下茶盏,目光在庄雅茹身上停了一瞬,说话直白得让人瞠目,“庄姑娘,追求不成就迁怒别人,这就是庄家的教养?”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捅破了那层人尽皆知的遮羞布。 学堂里顿时一阵倒吸冷气声。 郗令娴这种熟悉王珏狗脾气的人都不禁再次被他的毒舌惊诧。 庄雅茹顷刻间红了眼眶,哭着跑了出去。 谢家几个姑娘起身要追出去,被王珏喝退。 “她有脾气就让她去!拿精舍是什么地方?” 王珏威严太重,他一冷脸整个学堂忽地鸦雀无声。 众人大喘气都不敢,谢婉仪等人讪讪坐回去。 沈青黛刚塞了块糖进嘴里,这会一动不敢动。 支吾着和郗令娴告状,“是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啊。” 郗令娴托着腮,目光幽远。 不哭还好,在他面前哭只会火上浇油。 他最讨厌女人哭。 第98章 厚着脸皮讨一个? “阿姐!” 郗颂扑棱蛾子似的飞到郗令娴身侧,拽着手臂连叫了好几声,却又没说具体什么。 “怎么了?” 郗颂很气,自己就是不喜欢一个人而已,凭什么还欺负到他姐姐的头上来了。 他腾地又站起来,对谢婉仪郑重一揖,“婉仪姐姐,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我不喜欢庄姑娘不是因为她不好,可若是她再把这股气和不满发泄到我姐姐身上,就休怪我不客气。” 谢婉茹为表妹抱不平,“她只是喜欢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郗颂第一次和人争执,不想让自己落于下风,努力让自己语气咄咄逼人。 “那我阿姐当初也不过是喜欢过一个人而已,怎么你们就揪着不放、动辄拿来说笑呢?” 郗令娴眼皮微动。 王珏不经意抬眼。 谢婉仪无话可说,心甘情愿替表妹赔礼。 这种阴阳怪气的讽刺挖苦,上辈子见得多,郗令娴已经心如止水。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郗颂。 “阿姐,你别生气,她们再敢乱说,我就直接掌嘴!”他如炸毛的兔子,“我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规矩,谁欺负你我就打谁。” 郗令娴心口有点酸酸的。 “好,那姐姐以后就由你来保护了。” “……那我可能还得回去和大哥多学一些武艺。”郗颂很有自知之明。 “哈哈哈。”郗令娴被弟弟可爱得笑出声,笑倒在沈青黛身上,抬手用力揉了把弟弟的脸蛋。 她眼底的开怀,眸间的柔软,都泛着久违的相熟。 王珏有过一瞬的怔愣,回过神来继续讲课。 …… 王珏对王家自己人犯了错都一点情面不讲,更别说是绕着弯的谢家表小姐。 庄雅茹的事,他不仅当时没给什么好脸,事后也没有任何体面的说辞。 顾雍最讨厌在精舍里来情情爱爱争风吃醋那一套,老头很生气,直接告状到了谢家家主那。 谢家家主被告知是侄女惹了祸,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喝令妹妹妹夫去把人接回家好生教训。 庄家夫妻俩不忿,直言王珏过于无情,好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别人看不透,谢家家主却了然,叫来大夫人和其他几房的太太。 “待姑娘回家,你们都要严格管教,切记提醒她们别再闲着没事往郗家姑娘面前蹦跶,更不要不自量力出言讽刺。” 大夫人张氏不以为然:“家主是不是过于把郗家当回事了,咱们又不怕他。” “你傻?你看不出王珏那小子的意图?” 张氏一愣:“家主是说王珏对郗家姑娘……不可能!” “那小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不乐意的事谁能逼迫他?” “若说权宜之计为两家联姻,当初我们两家心有默契的时候可没见他对婉仪有过什么特殊;顾雍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这次传话给我八成也是那小子的手笔。” “那小子深不可测,就是他父亲也不能尽数控制他;他护着的人,别惹,别去得罪他。” 张氏被丈夫严肃的语气吓住,又想到王珏那些超乎同龄人的狠辣手段,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哆嗦着点了点头。 远在临川精舍的谢家儿郎们在同一日收到来自家族长辈的口信。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家族,而家主决定族人的所有生死荣辱,谁也不敢违抗家主的话。 风平浪静,一念之间。 …… 萧昀旁观了这一出闹剧,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 郗家人都长得好,红颜祸水、蓝颜也祸水。 这两个词在任何时候都成立。 自家表姑娘受了这么大委屈,却始终不见谢家人有动静。 傻子也知道是谁出了手。 萧昀原本的认知在不断变动。 男人想娶郗令娴,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管是出于雄性的本能,还是对她身后多金家世的攀附,谁想娶她都不奇怪。 他自己如此,也一直是这么定义王珏。 可现在,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郗令娴察觉到了谢婉仪一行人对她的敬而远之,想都没想就知道是谁。 她不愿去深究这背后的缘由。 已经不指望的人和事,没有必要。 转眼临近冬至。 民间习俗冬至大如年,各家各户都要在次日团聚欢庆。 精舍弟子有三日的休憩。 临回家前一日,萧昀带了一盒乌梅糖分给弟子们品尝,说是江南特有的。 萧昀性情温和,虽是夫子,但大多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很多学生都喜欢他。 纷纷上前哄抢,其实是凑热闹。 郗令娴不太感兴趣,她正坐在廊下的炭盆旁和沈青黛打络子。 她最近刚学了一种攒心梅花的编法,别看她喜欢舞刀弄枪,手其实也很巧,这些编织的细活,一点难不倒她。 沈青黛看得眼花缭乱,她手上的一根络子就成型了。 那是一条攒心梅花的络带,朱红与石青二色丝线交缠,结成拇指宽的带子。 每隔一寸便是一朵凸起的梅花,朵朵分明,两端的穗子齐整得像刀裁一般。 “好看,梵梵,你也给我编一个吧。”沈青黛手残,看着羡慕得不行。 “那这个给你,我再打别的。” 沈青黛喜滋滋收了,立刻就绑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 “沈姑娘,郗姑娘。” 萧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前。 沈青黛点头:“夫子有何吩咐?” 萧昀将剩下的两小盒糖果分给二人,“对你们这些世家贵女来说,肯定谈不上珍贵,尝个新鲜罢了,可莫嫌弃。” “夫子哪里话,多谢夫子。” 走廊尽头,一道雪衣墨发的声音徐徐而来。 萧昀会心一笑,看向手上一点没闲下来的郗令娴。 “郗姑娘好一双巧手。” 郗令娴干巴巴笑了下,“殿下谬赞了。” 有时候手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这还说着话呢,手上的另一个络子也已完工。 宝蓝色的,上端是个硬挺的“八宝结”,下面散开丝丝缕缕的穗子。 萧昀看着眼前一亮,“这个实在精致!方才见沈姑娘得郗姑娘相赠,不知小王可否能厚着脸皮讨一个?” 那还用说,她肯定是不想给啊! 可人家刚给你送了糖,要得还是这不值钱的小东西; 真是一点拒绝的余地也不给她。 “夫子喜欢,那这个就送给夫子吧。” 她还算镇定,没咬牙切齿。 萧昀眉眼俱笑地收下,“多谢郗姑娘,在下会珍惜的。” 几文钱的事,谈不上珍惜吧。 郗令娴心里腹诽,余光不经意一瞥。 长廊那边的桂树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雪色衣袍几乎要与渐沉的暮色融为一体,眉眼清俊疏冷得不似凡间。 王珏。 郗令娴莫名打了个激灵。 第99章 义兄 近乎悚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郗令娴不想招惹到那个疯子。 收拾好行囊,贵女们陆续坐车回去。 回城的路上,半空中洋洋洒洒飘起雪花。 回到青溪之畔的郗府时,星星点点的雪花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建康的习俗,冬至大如年,有“亚岁”的别称,是除腊日和除夕外最重要的冬日节庆。 郗令娴给爹爹和祖母都献上自己亲手缝制的鞋袜,冬至节俗,献履贡袜,寓意驱除灾祸、迎福践长,为长辈添福添寿。 大哥郗叡没那么大待遇,和郗颂一样得到一个新络子。 郗坚则是给宝贝女儿准备了一身织锦羽缎红狐氅,那是他进山数月才猎到的一只红狐,珍贵着呢。 郗令娴回到家就把王珏萧昀都忘到后脑勺,一件件地试穿爹爹让针线房给她做的新衣裳。 郗坚会心笑道:“梵梵,今日家里有贵客前来,你这络子可要再多打一个作为见面礼才好。” “我才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我亲手做的东西。” “库房里多得是好东西做见面礼,我打的络子算什么?” 郗令娴仰着下巴,语气骄矜。 郗坚朝屏风后说道:“出来吧。” “看看谁来了!” 紫檀木的苏绣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郗令娴看着那张脸,愣了一瞬。 “义兄!”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青年看见她,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出手,在她头顶比了比,笑着说:“小丫头,长高了。” 郗令娴仰头看着他,“义兄,你怎么来了?” 郗坚:“是我觉得阿闻一人在京口孤寂,让他进京来和我们一同过节,多个人也能多些热闹。” 来人叫郗闻,天下大乱时父母被饿死,后在乞讨时晕厥,机缘巧合被郗坚所救。 十二岁入军营当小兵,跟着郗坚南征北战,又在战场上曾对郗坚相救被其收为义子。 郗叡:“阿闻哥,我和父亲不在京口这段时间,那边如何,还太平吗?” “义父余威犹存,后赵那边老实着呢;就是其他部曲的叔叔伯伯们都惦记着义父,怕义父在朝堂上被那帮文官欺负。” 郗坚朗声大笑:“那帮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当老夫这些年白混的。” 郗叡:“爹,阿闻哥好容易来一次,别说这些了,走,今早我刚猎了一头鹿,赶巧又下雪,咱们到梅林旁边的芦花堂一边赏雪烤鹿肉吃去。” 郗坚:“你们去吧,为父还有些折子,批过就去找你们。” 芦花堂在梅林旁边,一座小小的水榭,三面敞亮,正对着那片梅林。 婆子们搬来了炭炉、铁网、长筷、酒盏,又在廊下铺了厚厚的毡垫,摆了几张矮案。 厨房的人把鹿肉用酱料腌过,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肉是新鲜的炭火烧得通红,铁网架在上面,滋滋地冒着热气。 郗叡在廊下忙前忙后,他许久没见这个义兄,心里高兴。 郗闻坐在廊下的毡垫上,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热酒,一口喝了半碗,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阿叡。”他喊了一声,“这肉还得烤多久?” 吃烤肉身上会沾上气味,郗令娴特意去换了身旧衣服,等她来到的时候,其他几人已经开始吃了。 “你们怎么回事,居然不等我。” “义兄还饿着肚子,怎么等你,让你这么慢。” 郗闻抬手给郗令娴倒了杯梅花酒,“义妹,听说你和阿颂去精舍上学去了,义父和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怎么样还适应吗?” 郗令娴被这么一问,积蓄已久的怨气也升腾而起,抱怨萧昀公报私仇小肚鸡肠。 郗闻纳闷:“陈留王居然是这样的人?太可恶了吧。” 郗叡:“之前清予提醒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彻底看清楚了是好事,以后就不要再往来就行。” 郗令娴啧了声,不满道:“我说了半天你们就只听到这个?” 郗叡和郗闻面面相觑,“不然?” 郗颂乐不可支:“阿姐是想让你们夸她,那段时间阿姐为了争口气可是不眠不休、头悬梁锥刺股,她要是小时候就有那读书的劲头,第一才女的名头还有谢婉仪什么事。” 郗令娴没好气给了他一巴掌。 郗叡和郗闻恍然大笑。 满口鹿肉的郗闻伸出胳膊肘击了下郗叡,“快快快,夸咱妹妹两句,为争口气受了这么大的嘴,多了不起啊。” 郗叡嘴里也有东西,含糊不清地点头、竖大拇指。 郗令娴顿时不想搭理这两个大老粗。 但郗叡烤鹿肉确实有一手,火候恰到好处,肉不腥不柴,郗令娴配着酒吃了好几块。 梅花酒喝多了有点腻,她看到还有个不一样的酒壶,抬手就要去拿,被郗叡一把按住,“别乱碰,这不是你能喝的。” “什么东西啊?” “……鹿血酒,冬日喝了暖身,但酒性太烈,你不能喝。” 郗令娴眼珠子轱辘转了圈,“鹿血酒不是壮阳的吗?” 郗闻一口肉卡在嗓子眼。 郗叡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郗颂仗着嘴巴,目光呆滞。 “谁告诉你的?”郗叡抹了把嘴边的酒水,微微涨红了半张脸,半是羞赧半是气愤。 谁带坏的他家小妹妹?壮阳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又不傻,鹿血酒鹿血丸这些在世家大族一点都不稀奇,谁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郗叡嚼着鹿肉,半天无言以对。 郗颂眨眨眼,脸上微微有些热意,抬手轻轻将其扇去,余光忽然瞥见回廊那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郗令娴顺着看去,下一息,抬脚就想走! 回廊的那头,郗坚走在前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的大氅;王珏慢他半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冷,眉目疏离。两个人并肩走过来,似在交谈着什么。 郗颂迎上去行了一礼:“父亲,二哥。” 郗坚指向郗闻,向王珏介绍,“这是郗闻,我的义子,现在我手下的京口领兵;闻儿,此乃琅琊王氏王公子。” 郗闻拱手:“王公子,郗闻有礼。” 王珏微微颔首。 郗坚在主位坐下,婢女上前斟酒。 “梵梵,怎么不说话?” 郗令娴回头,意外撞入一双裹挟着无尽寒霜的长眸,嘴角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这股强烈到极致的违和,糅合着那股濯濯如月的神骨之姿,莫名让郗令娴感觉瘆得慌。 “没有,爹爹女儿吃饱了,你们慢聊,我就先回去了。” 郗坚了解女儿的心事,也不强求。 “郗姑娘的罚抄貌似还没有交给我。” 身侧如孤松独立的男人忽然开口。 已经踏出一只脚的郗令娴眼皮倏然一跳。 郗叡满脸好奇:“什么罚抄?” 郗颂嘴快,“阿姐入学第一日在学堂里吃点心,违反院训,被王二哥依礼处罚抄三遍古训。” 郗坚扶额。 郗叡嘴角微抽。 郗令娴失语片刻,咬牙道:“是,夫子,我现在就回去写。” “夫子”二字像一只小蚂蚁钻入王珏心口,漾起一股酥麻的感觉。 他郑重点头,“半个时辰后,我去查收。” “……” 第100章 我看不惯 郗令娴说着玩的,她才不会抄! 上辈子做了三年多的夫妻,哪次吵架她也没落过下风,甚至可以说抛开床上那事不提,王珏在她这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只不过她那时候太喜欢她,总想他开心,不知不觉就自己委屈了自己。 现在这招不好用了,她一点都不怕他 吃烤肉那身衣裳沾了味道,回到栖鸾阁她先沐浴。 时值午后,日影斜斜地透进雕花窗棂。 郗令娴沐完浴,换了一身鹅黄色的中衣,长发半湿地散在肩后,浑身散发着花露和沉水香交织的暖香,整个人懒洋洋的,正准备往床上倒——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她动作一顿,眉头拧起来,缓缓转过头。 门口站着王珏。 腰束玉带,周身气势如渊渟岳峙。 逆光而立,廊外的日光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那双眼睛平日淡漠如古井,此刻却暗潮涌动,像压着随时会喷发的岩浆。 他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刚沐完浴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赤着的双足,锁骨以下一片莹白。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移开,反手关上门。 郗令娴人都傻了,这厮来真的? 王珏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伸手,“罚抄的东西?” “没有。” “什么?” “我不写,没那功夫,谁爱写谁写?” “没功夫写,却有功夫做那些东西送人?” 郗令娴闭了闭眼,平心而论,她不觉得自己做事需要和王珏解释;可送萧昀络子实在不是她本意。 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心里清楚,不想让王珏觉得她有多蠢似的 “我没有要送他,是他自己厚着脸皮和我要的!” “他要你就给?”他眉宇间透着冷意,不辨喜怒。 “……当时那么多人在,不给场面多难看。”郗令娴也觉得别扭,“再说他,他那时还给我送了糖,就,就当是回礼我也没法拒绝。” 王珏抬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点了点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我在这,看着你写。” 郗令娴呵呵两声,没好气推着他往外赶,“你想玩找别人去,我要歇晌睡觉,恕不奉陪。” 王珏岂能轻易如她所愿,反手扣住她的腰身,将人带到怀里。 郗令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双脚离地。 下一瞬,一双铁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牢牢锁住。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隔着一层寝衣和一层衣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凉丝丝的温度。 “王珏!”她尖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拼命挣扎起来。 寝衣的衣带在挣扎中松散开来,领口滑下肩膀,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她顾不上去拉,只想着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箍在她腰上纹丝不动。 她挣了几下挣不开,又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就用指甲掐,总之有的是手段。 “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吸气。 王珏扣住她两只手腕,轻轻一拧,将她的双手别到身后。 她的手臂被反剪着,整个人彻底动弹不得。 “你——” 她又惊又怒,猛地仰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要干什么?”她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你敢乱来,我喊人了。外面全是我的丫鬟,我喊一嗓子,全府的人都能听见。” 王珏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肌肤,锁骨精致,脖颈纤细,因为挣扎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上还沾着几缕湿漉漉的发丝。 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喊啊。”他说,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 差点忘了这人脸皮之厚堪比城墙。 她咬住下唇,眼睛里的怒意更盛,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 “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牙切齿地问。 王珏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被自己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却依然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的模样,胸口莫名松动了些。 “一会儿陈留王,一会儿义兄,你真有本事啊?” 她愣一下,随即冷笑出声:“怎么?要被气死了?” 她一双眼睛斜睨着他,语气横得不行:“我的事你管不着,放开我!” “管得着。”他说。 她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随即更火了:“凭什么?” 王珏没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松散寝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凭我看不惯。”他说,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 郗令娴瞪大了眼睛。 “你——” 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琅琊王氏的公子说这话就是任性,偏偏人家还有任性的资本。 郗令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珏低头看着她,忽然有一股想把人藏起来的冲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郗令娴趁他出神,被他扣住的手捏住他手背狠狠掐了下。 王珏吸了口气,吃痛,下意识松开手。 他低头看被她掐过的地方,都渗血了,是一点没手下留情。 郗令娴得以挣脱束缚,扯下衣架上的外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身上那件是鹅黄色。 王珏一直很喜欢她穿这个颜色,鲜嫩,绵软,再加上她叽叽喳喳的性子。 真跟黄鹂鸟似的。 郗令娴被他那饱含深意又看不出具体什么意思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伥鬼啊伥鬼。 “你,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没别的我要歇晌了,我很困。” “一视同仁来了。” 郗令娴没听明白:“什么?” “萧昀是夫子,我也是你夫子,他有的,难道我不该有?” “若我没有,那我要合理质疑,是你厚此薄彼还是对我有意见?” 他语气疏松得好像在说什么今日吃什么喝什么的家常话。 郗令娴打死都不干。 “那是他死皮赖脸要的,我根本就不想给他。” 她想到什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小盒糖扔过去,“一小盒就要本姑娘的东西,你们俩的厚脸皮是在一块修炼的吧。” 王珏莫名失笑。 第101章 想想我的好 郗令娴的脾气一直都大,她温柔小意的前提是她乐意。 她若是不乐意,谁来了她都不伺候。 王珏也了解她的脾气,上一世还会和她你来我往争辩几句,有时候觉得她得理不饶人。 现在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指尖捏着她扔过来的糖盒,漫不经心打开,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赫然可见几枚由白色糖纸包裹的乌梅糖。 郗令娴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你要喜欢吃都给你,慢走不送。” 王珏盯着手中的糖看了片刻,脸色晦暗不明。 “怎么?糖有问题?” 王珏睨她:“没有,你要吃吗?” “……”毛病。 “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漫不经心,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的罚抄还没有给我。” 郗令娴一噎。 “……我困了,我要歇晌睡觉。”惹不起躲得起,反正她是不可能写的。 “那我等你睡醒。” 郗令娴一个激灵,瞬间没了困意。 “你故意找茬是不是?”她怒极。 “对萧昀就能笑意盈盈,我好心督查你课业你却不识好人心,”他顿了顿,冷笑道:“怎样?郗姑娘想做王妃吗?” “你什么意思?” 郗令娴驳道:“莫说他萧昀远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我喜欢,便是有,我也还没忘了他不择手段行刺我的事。” 他道:“难为你还记得他对你不怀好心,还以为你在精舍和他朝夕相处段时间,就把那些都忘了。” 郗令娴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行,不就是罚抄吗,她写! 省得被他拿来做筏子一直烦着她。 她去屏风后换了身便捷的衣衫,刚熏干的头发简单编了个麻花辫垂在身前。 待她折回,就见王珏端正坐在书案侧,袖口挽至小臂,修长的手指执起墨锭,乌黑的锭身抵着砚台,缓缓研磨;墨汁渐渐晕开,从浅灰到浓黑。 他神色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入他眼,闻她靠近,抬眸,“坐,写。” 郗令娴深吸口气,走到书案后坐下,白玉镇纸拂过鱼卵纸,虚柔洁净。 郗令娴左手压着纸沿,右手执笔,一笔一划,端方修正的簪花小凯一个个地落在纸上。 她书法是他教出来的,很难刻意去掩去这份痕迹,横竖这份罚抄是写给他看,郗令娴也没有刻意收敛。 笔尖流泻的每一份墨迹都有他的影子。 王珏一只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她执笔的手指、再到纸上一笔一划的字迹…… 那字迹清丽挺拔,笔锋沉稳,早已不是记忆里歪歪扭扭、虚弱无骨的样子。 可随着她径自落笔,墨色晕染开的瞬间,眼前恍惚叠出另一道重影—— 那会,他们刚新婚不久。 她陪他在书房练字,他一时好奇,让她写个字他看。 她一口答应的模样,让他一度产生她书法应该也不会差的错觉。 可等看到她落笔的成果,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王氏以书法墨宝传家,王氏的少夫人焉能写不好字? 那时候朝堂的事还有父亲撑着,他尚且有几分闲暇。 二话不说翻来字帖给她布置了练字的任务。 她那个时候可顽劣,一听要写字就瞪眼,她瞪他也瞪。 她瞬间就变得软乎乎的,嘟起了唇。 “好嘛,那一天写多少?写几张?” 她那时候傻乎乎地,像每一个不愿做功课的学生一样,还没开始就讨价还价地讲条件。 他还能被她拿捏? 家里不学无术的弟弟多了,他对这种懒洋洋不肯上进的“学生”有的是收拾的手段。 当然,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许多次,他都生生被她气笑;怎么会有人那么胡搅蛮缠、巧舌如簧。 嘴上说知道错了,但从来不改;你若再说,就倒打一耙嗔怪你凶。 以至于许多时候,他都怀疑是谁在磨谁的性子。 …… 烛火明明灭灭,烛花炸开的声音在静寂的房中格外突兀清晰。 王珏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眼底的悠远渐渐漫开,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日子怎样过都是一辈子,但身边有个伴的时候,天地万物都能有些别样的生趣。 一朵奇形怪状的云朵、一场来得猝不及防的大雨,都是话匣的钥匙。 携星辰荣耀归府时,总要有个人共享才不负这一路的披荆斩棘。 “写完了!” 郗令娴不知道他出什么神,将写好的几页纸拍到他面前,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拿回去看,别烦我睡觉。”她出口就是撵人。 王珏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纸张,目光落到站在窗边伸懒腰、然后又走到梳妆镜前自我欣赏的人身上。 她性子好像没有变很多,记忆里那些歇斯底里,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带来。 郗令娴察觉到他在看自己,转身,目光不善,“罚抄都给你了,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王珏将那几页抄写收于袖间,不疾不徐起身,到她面前站定。 她刚好到他胸前,清水出芙蓉的一张美人面。 午后的暖光从窗柩缝隙中倾泻进来,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谁见了不说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他眉眼清凌凌,“你当再坚决些,彻底断了他不该有的心思。” 郗令娴听出他说得是谁。 原本挺正常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就莫名激起她骨中的叛逆。 “要你管,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 王珏轻笑,“你若想要名分才肯回绝,我随时可以给你。” 郗令娴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体面,直接翻了个白眼回敬。 他捏着糖盒抛起又落入手心,“皇权和世家永远是博弈的双方,你别是信了他那句为郗氏牛马?” 她当然没有信,她又不傻。 这些向她献殷勤的世家子弟能有几个是真心喜欢她? 不外乎因美色、或因权势。 “世伯什么都好,但骨中还有几分儒学的忠君思想,这是大忌。” 郗令娴眨眨眼,“你没有吗?” “有,然后我废了太子。” “……” 好吧,他确实没有。 “你该劝劝世伯,早日为家族长远谋算,切忌过于依赖中央的官职。” 郗令娴后退一步,神色警惕,“你作何无缘无故关心起我家?” 王珏神色不动如山,“你我之间何分彼此?” 郗令娴呼吸骤轻,“什么叫不分彼此,我和你之间清清白白,怎么就不分彼此了,你休要说这些暧昧不清的话来坏我名声。” “再有,我说过不止一次,这辈子我没打算嫁给你,你听不懂吗?” 王珏陡然欺身逼近,她步步后退。 “北方胡人虎视眈眈,朝中倾轧从未间断,我一直在为两家的前途谋划,你现在说一句你不要了?” 郗令娴眉心一跳。 王珏眸光微沉,强调:“我们之间有过不好,但也有过好,想想我的好,嗯?” 没有人会像他这般毫无保留反哺郗氏。 萧昀做不到,那个郗闻更不可能。 第102章 她不愿意 高高在上久了的人,是不可能允许自己滑落的。 不仅是吃穿用度,更是精神尊严上的不允许。 郗令娴无比清楚以她现在的衣食用度,建康城能与她并肩的闺秀不超过三家。 她对朝廷之事从不上心,一时有点摸不清王珏那话是真的还是在吓唬她。 她神情恍惚着出了几次神,等她清醒,屋内已经没了王珏的人影。 每次与他见面,她都有股打了场仗的疲惫感。 脱了衣裳,郗令娴钻进被褥,很快就心大地睡熟过去。 …… 傍晚申时 王珏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份一个字都没写的折子,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普通的糖?” “是。郎医师说,就是普通的乌梅糖,没有毒,也没有掺杂任何药物。” 王珏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 周先生满面疑窦:“公子是怀疑陈留王会朝郗姑娘下手?” “看来我小瞧了他,他很谨慎小心。” 阿虎:“公子,那您说,陈留王若是下手,他会对郗姑娘做什么?下致命的毒还是……” 陈廷摇头道:“郗姑娘只是个个闺阁千金,伤她性命对陈留王百害而无一利。” 周先生:“据属下所知,陈留王少年时曾游历四方,去过南疆,难保不曾从南疆巫医手上肯定弄来些什么东西。” “让郗姑娘为他所用,可比直接要她性命,要好处多得多。” 陈廷神色严肃:“公子,若是这样,郗姑娘可太危险了,两人都在临川精舍,又是师生的名义,抬头不见低头见,陈留王多的是机会下手。” 王珏神色晦暗,转而吩咐长安,“替我给郗公下帖,邀他和郗叡明日午时醉仙楼一聚。” 郗府门房将帖子送到郗坚书房,恰好郗令娴兄妹三人和郗闻都在。 “清予兄怎么忽然这么有闲情雅致,邀我们一同饮宴?” 郗令娴:“爹爹,他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 郗坚拧了拧眉心,“梵梵,二郎对你的心思明摆着,你真就一点也不考虑?” “不想考虑,我不喜欢他了。” 郗坚不解,“当初那么喜欢,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郗令娴垂眸,掩盖眼底波澜,“他规矩太多,我不喜欢。” 郗叡和郗颂欲言又止。 郗坚:“梵梵,天下不太平,我和你哥哥随时随地可能奔赴战场,留你一人在家,为父不放心。” 郗令娴早就想好了,“爹爹,我不怕,真到那个时候,我就回广陵。” 郗家在京口也有自己的宅邸,馆宇之崇丽,不输建康的这座。 郗颂听着眼睛一亮,“我也要,阿姐回去那我也回去。” 郗叡皱了皱眉,“那祖母怎么办,一个人在这?” “郗家全都退出建康,这让外人看来还当我们家怕了他们呢。” 郗坚没想那许多,轻声问女儿,“你真想好了,要彻底拒掉王氏的婚事?” 她怔愣一瞬,心口忽然有股撕裂的痛感。 坦白说,前世害她性命的是余氏周嬷嬷这些人,该报的仇也都报了。 可……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及时叫停! 没有可是。 “我要拒掉,我不嫁。” 郗叡托腮:“梵梵啊,大哥承认你是仙女,可要是连王珏你都不要,你真不见得能再遇到配得上仙女的人了。” “……我喜欢谁,谁在我这就是最好的。” 郗坚深吸了口气,与郗叡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午后的醉仙楼嘈杂,热闹。 王珏要的最上等雅间,隔绝那一片人间烟火,独享清幽宁静。 于公于私,郗坚其实一直挺想结王家这门亲; 于公有利于家族扬名显身;于私,王珏极有本事,他护得住女儿。 可惜啊……没缘分。 王珏没有拐弯抹角,将暗卫调查而来的卷宗递给郗坚父子,又详细解释一番。 “陈留王此前因被郗姑娘婉拒恼羞成怒,竟以夫子身份以公谋私针对过郗姑娘,由此可见此人绝非坦荡君子。我派人追查其过往,发现此人少年时曾多次游历南疆,与不少南疆巫医来往亲密。” “世伯,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那南疆巫医的手段,想必不用晚辈多言。” 郗坚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郗叡急道:“爹,梵梵现在可是在精舍,和萧昀那家伙天天碰面在,这要是中了邪招……” 郗坚闭了闭眼,转而又看向王珏,“清予,你主动和老夫提及此事,可是有应对之策?” 王珏毫不犹豫:“世伯,我想正式下聘。” 郗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郗坚强颜一笑,“这,这……” “世伯,我知道令爱是您的掌上明珠,我会好好待她。” 郗坚扶额,再难开口也得说。 “清予,老夫就不瞒你,来之前,我再三问过梵梵的意见,王氏乃天下士族之巅,规矩繁琐责任宏大,实在不是我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能够背负起来的。” “二郎,你莫要为难老夫,我就这一个女儿,若真狠心逼她,百年之后,我无颜去见她母亲。” 王珏指尖无声捏紧杯沿,“世伯,两家祖上的契约世伯可还记得?” 郗坚一时语塞。 “东床快婿的美谈已是尘埃往事;清予不瞒你,我郗氏族中也另有其他好女郎,个个知书达理,品貌不俗;若你相看合宜,我可过继到我名下,如此也算是长房嫁女,梵梵有的,我都一应给她安排;如此,不影响两家关系,也依旧能巩固契约联盟,你意下如何?” 王珏语气不容置疑,“我若肯要别人,婚事断不会拖沓至今。” 郗坚无奈叹气。 郗叡饱含苦衷,“清予,就非得联姻吗?” “你和梵梵实在不是一路人,你这般品位高洁又不染纤尘,和我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哪里过得到一起?没得她天天惹你生气拌嘴吵架,到时府上鸡飞狗跳,联姻是为亲上加亲,若闹成这样,岂不适得其反?” 郗家有千百个理由,阻碍这桩婚事;偏偏每一条好像都煞有其事为他着想,让他无法反驳。 原来只要她一不愿意,事情就会这样麻烦。 她不愿意…… 前世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的小尾巴,现在不愿意再回到他身边了。 第103章 别后悔 “世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婚事合不合,我心中自有一杆秤。” “在下唯令爱不娶。” 非卿不娶? 这话何等份量! 郗坚有些怔住,干笑了两声,“清予莫要说笑,你们才认识多久,焉能情深至此?” 郗叡也是看不懂了,“是啊,清予,你和梵梵不过萍水相逢,你何苦……” 王珏没见过这样不理智的父子,真的能将一个女孩的喜怒凌驾于家族荣耀之上。 怪不得养出郗令娴那样随心所欲的性子。 时下的郗家正值鼎盛。 郗坚领中书令,郗叡任骠骑将军,父子二人几乎掌中上游重镇的所有兵马。 即便是琅琊王氏也不好公然施压强娶,这一家父女都是态度坚固、拒绝协商。 不在乎两家联姻的种种好处,也不理会孑然一身的危害。 父亲全心地溺爱着女儿,女儿执拗地追求她的情情爱爱。 王家的姑娘多有十几位,没有哪个得他父亲王太尉那样的宠爱重视。 权谋算计,算得是人性的弱点; 眼下,倒是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 冬至节 郗府张灯结彩,下人忙进忙出,厨房里炖羊肉、蒸年糕、炸麻团。 郗令娴在书院里每日天不亮就被钟声吵醒,好不容易回了家,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 过节当天也不例外,郗坚宠着她,不会说什么,只有祖母曲氏嫌弃了两句懒成这样将来嫁人了怎么办? 栖鸾阁 郗令娴睡梦中忽然觉得不踏实,好像谁在看她。 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一个人坐在她的床沿上,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可那轮廓她太熟悉了。 王珏。 郗令娴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寝衣。 头发散着,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 王珏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他不是私闯闺阁,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批折子。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尖叫咽了回去。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他说。 郗令娴的嘴角抽了一下。 门没锁?这是她家,她为什么要锁门? 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她那个傻弟弟会不打招呼就闯进来,她忘了,还有一个比郗颂更不讲道理的人。 “这是我家,现在是清早,你一个外男坐在我床上——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活了?” 王珏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他说,“放心,没人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珏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就是看看你。” 郗令娴一阵无言,“你看人的手段真够特殊的,胆子小点都能直接被你吓死……”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床沿的高大身影忽然笼罩了下来。 她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床柱,无处可退。 王珏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床柱,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触上她脸颊。 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又怎么了?”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颧骨缓缓滑下,划过脸颊,停在下颌线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三月初九,你选的日子,你说那是良辰吉日,宜嫁娶。” 郗令娴猛地攥紧被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你说,那天的桃花开得最好,你要戴着桃花簪子嫁给我。”他的声音继续着,不急不缓,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她的心上,越缠越紧。 郗令娴的眼眶倏然泛红。 “明年三月,还是那一天。我们成婚吧。” 郗令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琅琊王氏的儿媳,京口郗氏的嫡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合适的联姻。” “你我两家联手,朝堂上无人可挡。你的父亲需要我,你的家族需要我,你也需要我。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你能不能的问题。” 郗令娴呼吸一窒。 “我给你荣华,给你地位,给谁都不敢欺负你的底气。这世上,只有我能护住你。”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之前我就当你在闹脾气,你想读书进学,想多玩一玩,都可以。” “但不嫁人是不行的,嫁别人也是不行。相信我,这次可以做好的,嗯?” “王珏,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郗令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其实也很清楚,我的性子不适合做琅琊王氏的主母。我不圆滑,不隐忍,不八面玲珑。我做不好,也不想做。” “你不适合,谁适合?” “谢婉仪就比我适合,不是吗?你没什么不承认?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就像你说的,联姻是两个家族的事。那你为什么不能找一个适合做你妻子的人?” “谢婉仪不行、还是别的大家闺秀。论性情脾气,比我合适的大有人在,不是吗?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执着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不要她们。” 郗令娴低下头,不再看他。 你不要她们,只是因为习惯了我。 但你哪里又有多爱我呢? 郗令娴不想再向王珏祈求爱情,上辈子爱得太卑微、太歇斯底里。 她不觉得自己还有再去向他期盼爱情的必要。 场面一度僵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还固执地以为她在生气闹脾气、欲擒故纵,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这之前每次碰面,她的每一次抵触都带着决绝,没有半分情意。 他已经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郗家人好像都是一根筋,什么都不在乎。 冥顽不灵,没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王珏深深吸了口气。 他从来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对她已经算是例外了。 郗令娴冷漠淡淡道:“你就算问我一百次,我的答案也不会变,别再纠缠了。” 她面色漠然,疲惫,眉眼间那股无形的距离感,仿佛完全视他如陌路人。 “我们就此扯平两清,好聚好散。” 王珏于一片静谧中缓缓抬眸,他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有点可怖的冷笑。 “行。”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别后悔。” 给他等着! 第104章 沈家 王珏从郗府出来,翻身上马。 他在建康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朱雀大街转到秦淮河畔,从秦淮河畔转到乌衣巷口。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像刀割。 但他的胸口却好像有一团火,烧了一路,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冷风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所有的善念和耐心被耗尽,怒火化作几乎将他自己都吞噬掉的占有欲和不掌控欲。 谁离不开谁。 既然她要恩断义绝,那他就成全她。 让她走,让她去嫁别人,让她去看看这世上还有谁能像他这样给她尊荣富贵。 她会后悔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等到她在别人那里受了委屈,等到她发现那些人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会回来的。 到那时,他不会再给她选择的机会! 王珏走了。 那么生气,应该是彻底结束了吧。 郗令娴重新慢慢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防备。 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出来,顺着眼角淌下去,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用手背去擦,擦掉了,又流出来。 她索性不擦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心口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的疼。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他哭。 哭完了,就彻底结束吧。 …… 冬至过后,临川精舍重新开课。 郗令娴在家住了三日,被轮番投喂,脸颊都圆润了一些。 精舍重新开课的第三日, 沈青黛眼眶红肿来的精舍。 天正下着细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精舍上。 郗令娴撑着伞来接她,看见沈青黛站在门廊下,衣裳湿了半边,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梵梵——”沈青黛看见她,眼泪又涌了出。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郗令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都在颤。郗令娴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郗令娴把人带到自己的斋舍,让桃枝打来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青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干,断断续续地说了。 沈家被人告了,罪名是贪污盐税走私违禁之物。有人在他们商号的一批货物里动了手脚,塞进了不该出现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沈家的,可它们从沈家的货里被查出来,沈家就脱不了干系。 她父亲已经被收押,家里好多产业铺子被查封,那些平时自称一家人的白眼狼亲戚和下人们以为大祸临头,都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还在撑着。 “我爹是被冤枉的。”沈青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顾家。顾家眼红我们家的生意,早就想吞并我们家的产业。这次的事,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我去找了我爹以前那些生意上的朋友。平日里称兄道弟,出了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有人不见我,有人见了也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梵梵。”沈青黛抬起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你跟王珏……你们关系到底怎么样?” “这桩案子,听说是落在他手里。” “如果真的和顾家有关,那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顾家和谢家是姻亲,谢家又和王家是世交,那我家就彻底没救了!” 联姻的世家大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从来都不是依法办理四个字能轻飘飘盖过的。 “青黛姐姐。”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黛的眼睛,“王珏这个人,不算是一个标准的好人。他在朝堂上做的事,有些我也看不惯。可他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这件事如果是顾家在背后搞鬼,只要证据确凿,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管。”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不是很有底气的样子。 沈青黛知道郗令在冬至彻底拒绝王珏,她不想让令娴为难。 她决定自己找王珏谈一谈。 第二日经学课,沈青黛手里握着笔,面前的宣纸上一片空白。 她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王珏。 他手里握着书卷,正在讲《礼记·曲礼》的下半段。 沈青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跟王珏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大部分还是“夫子好”“夫子再见”。她要怎么开口? 郗令娴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沈青黛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下学时辰到了。 王珏合上书卷,拿起书案上的文书,转身要走。 “夫子——”沈青黛站起来。 王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沈青黛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紧张咽了下去,从座位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夫子,学生有一事相求。”她的声音有些颤。 “夫子,学生家里出了事。家父被人冤枉,卷进了一桩盐税案,现在人被收押,家产被封。学生知道这桩案子是夫子在审,学生不求夫子偏袒,只求夫子——秉公处理。” 她说完,朝王珏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姑娘。” 沈青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此案正在审理中,本官自会秉公处理,不偏不倚。”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丝毫的起伏波澜,“你且回去,稍安勿躁。若你父亲是清白的,本官不会冤枉他。若他确有罪责,本官也不会姑息。”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了讲堂。 “青黛——”郗令娴的声音有些哑。 “他说他会秉公处理。”沈青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郗令娴看着她,没有说话。 出身世家的孩子,没有傻的。 “秉公处理”四个字,可以查出一个真相,也可以掩盖一个真相。 关键是,那个“公”字,握在谁手里。 郗令娴传信给郗坚和郗叡,盼着他们能帮沈家打点一二。 两日后,回信到了。 是大哥郗叡的字迹。 “梵梵,你托父亲打听的沈家案子,已经有了一些眉目。此案牵连甚广,背后牵扯到顾氏、钱氏等江东世家。这些家族盘根错节,彼此联姻,在江东一带势力极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案由琅琊王氏全权负责,王珏亲自审理,朝中其他势力根本插不进去手。父亲和我都试着打听过,可王家把消息捂得很紧,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 郗令娴不想把人想得太坏,可她潜意识真的有怀疑。 这不是王珏逼她就范的一个狠招吧? 但转念一想,她应该没有重要到让王珏搅动江东世家不得安宁。 第105章 有钱在哪都好使 沈青黛和山长告假。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里还有心思上学。 回家能帮着打点一些是一些。 她难过,郗令娴也坐不住。 自从知道她和王珏彻底两断,沈青黛就彻底歇了托郗令娴向王珏求情的心。 她不想她为难。 可什么都是相互的,沈青黛不想郗令娴为难,郗令娴又何尝舍得好友为此伤心垂泪。 “青黛姐姐,别着急,我回府和我爹爹大哥他们商议一番,定找个法子助你。” 短短几日就见识过世态炎凉的沈青黛此刻全然没了底气,无助又茫然。 郗令娴瞧着心惊又心疼。 她们这些世家贵女,平日看着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可一旦家族涉险,她们就会成为惊弓之鸟。 覆巢之下无完卵,家族覆灭后留给女子的路,都生不如死。 自己小祖宗难得开一次口,郗叡颇费苦心,连着几日在下朝好拦住王珏。 “清予兄,你说咱俩得关系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和我透露一点,我保证不往外传。” “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不可能和谁勾结要害谁,我单纯就是好奇。” 王珏望着浑身上下凑不出两个心眼的郗叡,有些怀疑他是怎么做到战场上无往而不利的。 “此案牵扯势力颇多,那些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一时难有定局。” 郗叡摸着下巴,不假思索:“那依你之见,沈家是不是被人冤枉陷害的?” 王珏瞥他一眼。 郗叡莫名心虚,摸了摸鼻子,“不能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心里发苦,小妹铁定又得埋怨他。 当爹的比儿子有脑子,郗坚好歹是中书令,顺藤摸瓜暗访出不少线索。 这几年,朝廷为增加赋税,实行“土断”政策,沈家家主沈璞为家族长远打算,始终是积极支持朝廷清查户口,更多次打压顾氏和钱氏名下的黑户,来换取中央信任,借此为家中子弟安排仕途官职。 三家的缠斗已延续数年,始终不咸不淡,此次彻底撕破脸捅到明面上是谁都没想到。 沈青黛休学回家的第二天,郗令娴也向山长告假回了建康城。 这会沈家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她就算陪在沈青黛身边什么都不做,也好过让她一个人担心。 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沈青黛父亲沈璞亲自打理,被丈夫宠爱了几十年的沈夫人是个柔弱不谙世事的性子,乍一出事,没几日就吓病了。 郗令娴过府探望,说了些让其宽心的热乎话,等哄沈夫人睡下,才拉着沈青黛出去。 寒冬腊月,外面根本站不住,两人到暖阁里说话。 “青黛姐姐,你把你知道的来龙去脉都说一遍,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你一些什么。” 沈青黛哭了好一阵,呜呜咽咽地将一些不为人知的告诉了她。 连沈璞身边的门客都有被收买的,这可不是一般的设计陷害。 要想申冤,恐怕不是易事。 爹爹和大哥都没能撬开王珏的嘴,郗令娴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 而且她也不想找他。 她自己前脚刚说得一刀两断,现在找上门,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好歹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略思索片刻,郗令娴心中有了两个人选。 …… 青溪之畔 郗府一墙之隔的邻居,正是吴郡陆府的宅邸。 陆昀现在廷尉担任郎中,为人沉稳机敏,没准可以从中打探一些消息。 陆昀看着突然出现的姑娘,心里有些意外。 “郗,郗姑娘……”陆昀斟酌着用词,“沈家的事,我虽有些线索,可……” “陆公子,我知道你一心为公,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一些沈家那边托我透露的一些其他线索。” 陆昀沉默片刻,很想问一句那你为何不去找王珏,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礼貌,生生咽了回去。 “也好,郗姑娘请进。” …… 从陆府出来,郗令娴又在陆昀的指点下去了一趟谢府。 谢忱叙听到下人通传,吸了口冷气,眼里顿然噙着玩味。 不愧是将门虎女,胆子不小。 “郗姑娘,登门有何指教?” “谢公子,不请自来,恕我叨扰。但事出紧急,我也顾不得其他。定罪沈家最关键的三封书信,皆是伪造,听闻谢公子最擅长以笔迹用印和纸张追寻线索,烦请您襄助,大恩大德,郗沈两家没齿难忘。” 谢忱叙轻笑,“所有罪证悉数查验过,那封给北境的伪书,用的是朝廷赐给沈家的帛纸,沈璞书房里确实有过那种纸。” “现下所有的证据都对沈氏不利。” 郗令娴目光炯炯,“哦?设计得这么巧妙?” “那三封书信中,有一封是致江北流民帅,邀其南下劫掠顾氏庄园,我父亲已派人清查,可否能公子助一臂之力?” 谢家的北府兵虽大不如前,可到底也有一部分旧部人脉。 只要郗、谢两家一同认定这封书信中沈家与流民帅的往来不属实,其他的罪证都可推翻。 谢忱叙顿了顿,“郗姑娘,你一个姑娘家最好不要插手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 “沈家姑娘乃我至交好友,她垂泪伤心,我岂能袖手旁观。” “那你为何不找王家?” “……” “王太尉日理万机,未必有心理会江东世家的这些小打小闹。” 谢忱叙顿了顿,他想说得可不是王太尉。 “再说了,北府兵是谢家地盘,自然是找你更合适。” 这个借口倒是无可挑剔。 郗令娴从衣兜里取出一沓银票,在谢忱叙面前晃了晃,“不让你白忙活。” 这是沈青黛刚才塞给她的,托人办事,不管对方是谁,给点好处总是没错的。 谢忱叙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觉得我缺钱?” “不缺钱,但谁也不会拒绝钱吧。” 谢忱叙瞥了瞥,“你能给多少?” 郗令娴数了五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这些够不够?” 世家出身的人大多生活铺张、饮食讲究,哪个有不缺钱不爱钱的。 谢忱叙有些意动,“行吧,我这就派人去打听,希望能和郗家世伯的的脚步碰上。” 嘻嘻。 郗令娴有点得意,看吧,有钱在哪都好使。 谢忱叙这五千两银子不是那么好赚的,他亲自骑马跑了一趟北府兵的旧部,逮着那几个头头逐一问了个底朝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来一回四五天过去了。 谢公子感叹赚钱不易。 但想到有了那五千两,手上的钱就够买自己前不久相中的翡翠屏风,他又觉得值得。 谢忱叙带来的证据和郗坚在京口那边调查的口供吻合,这份指控沈家意欲吞并谋害顾家的书信被坐实造假。 其他的所谓“证据”可信度,自然也由此大打折扣。 陆昀一听说他赚了五千两银子,心态失衡地叫嚷起来。 “不是,凭什么啊?” “我也帮忙了啊,怎么我就没有?” 谢忱叙一脸得意,“你帮什么了你,小爷我也是风尘仆仆实打实来回奔波了好几日,这钱我该得的好不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王珏书房吵起来。 “不行,分我一半。” “想得美,我可是要买翡翠屏风给沅儿当聘礼的。” 俯首公文案牍的王珏忽然抬头,居高临下看着陆昀和谢忱叙。 “你堂堂谢家公子,收钱办事?”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谢忱叙丝毫不感到羞耻,“什么收钱办事,我是凭本事赚钱。” “我可得郗妹妹说说,以后有这种好事还找我。” 他一个秃噜嘴快,没控制住,回过神来时上首如寒冰凛冽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 “郗妹妹?”他一字一顿,慢且缓。 谢忱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的钱她给的?” 谢忱叙抓紧辩驳:“不是不是,沈家出的,她就是个接头人。” 陆昀满脸怀疑人生,“为什么不给我?” 谢忱叙好心安慰:“也许是你看上去不差钱?” “……” 王珏握着笔的手没动,那只笔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墨汁顺着缝隙渗出来,染黑原本修长洁净的指尖。 他浑然不觉。 第106章 你要点脸 王珏神情瞬间冷下去,扫了眼两个好友,“你们俩挺能耐,一声不响就敢收受贿赂?” 陆昀气得骂人,“我一分没有,这个混蛋一人独吞五千两。” 谢忱叙举手明志,“我是凭本事赚得,而且我一没有草菅人命二没有徇私枉法,不过是搭了把手,人家不好意思给我点好处,怎么就收受贿赂了?” 王珏目光森冷,“你倒是能说会道。” 谢忱叙疑惑:“我还好奇她怎么不找你,你们两家不是商议要订婚了吗?” “不订了。” 他冷不丁道。 陆昀谢忱叙对视一眼,不觉坐直身子。 “为什么不订了?谁出尔反尔?” 陆昀哼笑道:“还用说,看他那脸色,一看就是被甩了。” !!! 谢忱叙惊得眼皮突突跳了好几下,“真的假的?” 王珏面无表情,“人家看不上我,要和我一别两宽,自此形同陌路。” 谢忱叙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怪不得郗姑娘宁可找我们俩都不找你,我说呢……” 他目光如利刃寒光,谢忱叙识相闭嘴。 “无妨,以王氏如今的权柄和对天下的掌控,郗家的兵权造不了反变不了天。” “再说,郗家妹子什么都好,就那性子,着实与你不搭;我看啊,还是婉仪妹子适合你。” 陆昀小嘴不停叨叨,安慰着顺风顺水十几年、第一次在女人身上栽跟头的兄弟。 王珏支着下颌,耐心濒临告罄的时候,书房的门敲响。 “公子,姑太太到了,夫人和姑娘们都在后院,着奴才叫公子过去一道说话。” 王珏嫡亲的姑母王韵,早年与北方士族许家联姻,然成亲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去年丈夫亡故,王韵就动了带着女儿回娘家的念头。 王老夫人自然盼着女儿回来,可未免落人口舌,坚持让女儿守孝一年再回。 现在算是到日子了。 王珏起身前往后院。陆昀等告辞各自家去。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王韵和太尉王盾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性情谋略却是天差地别的两人。 王珏见到的姑母,面容保养得宜,红光满面,丝毫看不出是丈夫新丧一年的人。 “清予,我的好侄儿,姑母这些年可是惦记着你。” “这几年你名气愈盛,姑母连带着在婆家也脸上有光,谁人不说我们琅琊王氏后继有人。” 王珏淡淡一笑,做不来多亲近热络之举,一揖道:“姑母谬赞。” 王老夫人卧在榻上,她身体抱恙多时,医师总瞧不出个关窍,还是前段时日一位天师道道长为她做法祈福时,给她批了一卦。 称她若能找个与她八字极为相合的人常伴身侧,有助延年益寿,逢凶化吉。 老夫人多年信奉天师道,对道长的话深信不疑。 命儿子王太尉按照道长给的八字寻人,本朝最重孝道,母命必遵,即便是太尉也不例外。 王太稳扫了眼那生辰八字,只说哪里用找人,老夫人自己不就有个这个时辰出生的外孙女。 老夫人闻之大喜,这才迫不及待让儿子接守寡的女儿回家。 王韵之女许玉蓉,年十六。 王珏为尊重,淡淡扫了眼认脸,以防日后府上住着连自己表妹都认不出。 许玉蓉出落得花容月貌,一双含情眼眉目流转,甚是动人。 王珏颔首叫了声表妹。 心下没由头想到,郗令娴不瞪人不生气、笑盈盈的时候,其实要更好看。 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她,他忽然想给自己一巴掌。 不带这么自取其辱的吧,人家都那样说了。 “表哥……” 耳边是一声清脆如黄莺的娇声。 王珏下意识抬眼。 许玉蓉脸蛋红扑扑,“我听闻表哥最擅书法,我一手字写得不好,无颜说自己是王氏外孙,不知表哥平日何时得空,我想请表哥指点?” 第一日来,就使唤他? 麻烦。 “我政务繁忙无暇他顾,家里多得是书法名帖,你自己临摹便是。”王珏拱手对老夫人:“祖母,孙儿还有政务,先告辞。” 老夫人又道:“先等一下,你姑母想买一处宅子安置,有什么好地段,你帮忙留意着。” “姑母不住家里?” 王韵对老夫人说着俏皮话,“远香近臭的道理我可懂,就得住外面,隔三岔五回来一趟母亲才稀罕我。” 老妇人满眼温情。 王珏应下。 …… 推翻了沈家与流民构陷的证据,再有关键的,就是赵平。 赵平乃是沈璞收留的流民,沈家给他一口饭吃,这份恩情不薄,他却反咬一口,总得有个说法。 郗坚不想女儿牵扯这么危险的事,可奈何这丫头自己想做英雄,谁都拦不住。 郗令娴带着侍卫去诏狱见赵平。 诏狱的衙役一脸为难:“郗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们,先不说这等低贱之地不适合您踏足,赵平这人太过关键,为防止有人串供灭口,王府君特意吩咐,谁也不许探视。” 王珏? 防止串供灭口?这个理由好像很有道理。 她顿时无从反驳,毕竟她的确是抱着来让其改口的决心来的。 这是郗令娴第一次来诏狱,气味不好闻,所见所感都不美好。 她并不是很想久留,抬脚上了停在刑狱大门前的马车。 车夫挥鞭,马车缓缓启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满是尊崇敬畏的“王公子”。 不会这么巧吧? 她叫车夫停车,耳朵贴着窗户继续听。 “这么多人想见赵平?看来他的命很值钱。”王珏的声音。 “那可得小心有狱卒被收买,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咱们谢公子都降不住,更别说……”阴阳怪气的这个,是陆昀? “我说你有完没完,那钱不是我主动要的,是人家郗妹妹自己给我的,她给我不给你,你难道不该琢磨琢磨自己的原因吗?” 郗令娴:“……” 这是为钱吵起来了? 亏这帮人还是世家公子。 啧啧,不过如此。 她挺身坐直,准备让车夫动身,冷不丁垂眸,瞥见她今日那身洒金织锦云缎襦衫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这可是她的新衣服,今日是第一次穿。 “啊!我的衣服脏了!” 她下意识叫了声,桃枝拿着手帕去擦,怎么也擦不掉。 诏狱大门前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住,循声望去。 “那是谁家的马车?” “看图纹,有点像是……” 车夫恭敬回道:“小的是高平郗家。” 郗令娴:“……” 陆昀咬咬牙,“我是不是得去要钱?” 谢忱叙嗤道:“你要点脸。” 王珏盯着马车四角上悬挂的铜铃,眼眸眯了眯。 第107章 杀他的心都有 诏狱附近的地都比别处要脏,郗令娴长教训,连下车都不下了。 打开车窗,和陆昀谢忱叙点头致意,半个眼神都没给王珏。 陆昀想想还是憋屈,不患寡患不均,没道理。 “郗姑娘,你为何要区别对待?” 郗令娴也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挠了挠脸颊,无奈摊手,“怪就怪陆公子你太好说话,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讲条件你就已经答应了,那时候我再说要给你银子,岂不是在羞辱你?” “……” 好有道理,陆昀一时竟无法反驳。 “那怪我脾气太好喽?”陆昀幽幽瞥了身侧的一袭雪衣的某人,“可我明明是看在……” 王珏没什么情绪低声道:“不用看在谁的面子,往后一切公事公办。” 郗令娴顿了顿,皮笑肉不笑,“是啊是啊,我与谁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情,犯不着看在谁的面子。” 王珏轻描淡写,“这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你回去。” “建康城不是你家的,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郗令娴可不是脾气温吞逆来顺受的,她立着眼睛看向车外三个男人,“既然自诩磊落君子,可别也学那些小人玩恼羞成怒暗中报复那一套。” 萧昀报复她尚且能招架,可要是王珏这个疯子也有样学样,别说她,就是爹爹和大哥都会陷入不利。 好啊,她拿他和萧昀那家伙比。 王珏目光阴沉沉,喜怒难辨。 陆昀和谢忱叙看出不对,却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 顾荣和钱元辅诉求裁定沈璞死刑,剥夺沈氏庄园和名下田产充公。 现在证据链断裂,所有一切皆有可能化为乌有。 顾荣不死心,活动起心思,找上自己嫁到谢氏的妹妹谢大夫人,希望她能帮自己活动一番王谢两家的人脉、联手彻底摁死沈家。 沈氏巨富,谁不觊觎? 谢夫人和王夫人平日都没少仗着母族和夫族的权势行枉法滥权之事,何况今日对象是不知有多少好东西的沈家。 王太尉平时多歇在李姨娘处,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还是会给正妻王夫人起码得体面,都会过来她这边。 夫妻多年,基本的信任和了解是有的,王夫人想从王太尉手中弄到一个令牌不过信手拈来的事。 王盾对发妻有一份愧疚之心,这些年,只要她行事不过分、不干扰他和儿子的谋算,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深,郗令娴睡得正沉,忽然被外面嘈杂凌乱的脚步声吵醒。 桃枝点燃床头的羊角宫灯,神色焦灼,“女郎,不好了,沈大人在牢里出事了。” 郗令娴顿时睡意全无,“出什么事?” “听闻是中了毒,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昏厥没有意识了。” “沈姑娘求上门,跪在家主那,求家主施以援手,墙倒众人推,沈家这会是成众矢之的了。” “快给我穿衣梳头。” 彩屏顿了顿,摁住郗令娴的手,“女郎,您和沈姑娘再要好,也不能不顾家主和大公子的处境啊。” “女郎可知沈氏为何孤立无援?只因顾氏和王谢两家沾亲带故,朝野上下,谁敢为一个沈氏冒大不讳得罪王氏和谢氏?” “难道女郎忍心让家主和大公子逆流而上、将朝堂上下得罪光吗?” 丫鬟都懂得道理,郗令娴又怎会不知。 可现在是沈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她若这个时候袖手旁观,青黛姐姐该多绝望…… 等等! 她去探监的时候连赵平这个罪犯都见不到,什么人有通天的手段能在诏狱里毒害沈伯父? 诏狱刑法由琅琊王氏一手把持,现下这般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王家自己默许的,他们在顾、沈两家的博弈倾轧中,无声地选择抛弃沈氏。 卑鄙! 郗令娴手心倏然冒出一股冷汗。 她之前嘴上厉害,但一直觉得王珏多少还有底线。 证据的漏洞已经有了,顺藤摸瓜查下去,水落石出是早晚的事。 可事实证明是她太单纯,他们王家似乎根本就没有彻查的打算。 谁黑谁白,全凭他们一张嘴。 只有要有利益可图,谁会为一家无关紧要的人奔波劳累。 …… 郗坚对沈青黛这个世侄女的所求更多得是爱莫能助。 唯一能做得就是带她去探望沈璞,还得是扮作他身边的小厮,沈青黛不敢贪求太多,连连点头答应。 郗令娴穿戴整齐,跟上一起去。 马车上,她才来得及听来龙去脉。 “是今晚出事的?” “对,我在牢里打点花了不少银子,是一位狱卒见状不对使唤一个乞丐来我家报信的。” 郗令娴神色凝重,“有人想死无对证?顾家的人?” 沈青黛脊背一阵阵冒冷气,“不管是谁的人,王家的的心无疑是偏了。” “梵梵,你要小心王珏。” 郗令娴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 知道他为利所趋,却不知他能没底线到这种程度。 真是无毒不丈夫。 沈璞被挪移到诏狱附近的简陋驿馆,郗令娴随父亲抵达,看到王家医术最高明的许医师和郎医师都在,心下冷嗤,不愧是琅琊王氏,做戏就要做全套。 一边默许害人一边还要装模作样让医师救人。 万一真要救活了,他们是哭还是笑? “白日还好好的,怎忽然就要冒出人命?” “顾兄莫急,大抵是沈大人内心歉疚自责,无言面对众人,这才想夜深人静自我了结。” “糊涂糊涂啊,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多少年的交情,把事说开就好了,何苦呢。” 郗令娴不认得说话的那几个老头,但从他们说话的内容不难辨出是顾家和钱家的家主,顾荣和钱元辅。 人还没死,就在这声泪俱下。 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南曲戏班子效力啊。 郗令娴强忍着没发作,握着扮作小厮模样沈青黛的手。 走近就看到沈璞所在隔壁房中的王盾王珏父子。 “太尉大人,属下仔仔细细查验过沈大人牢房,在炭盆中发现了两块没有完全烧完的、类似于香料的东西,想来这就是沈大人中毒昏厥的元凶。” 现在是冬日,因沈璞身份特殊,狱卒特给其安排了取暖的炭盆。 没想到会成为幕后真凶下手的契机。 王盾看到郗坚出现,起身拱手,“玄平兄,你也听说消息了?” “是,此事非同小可,在家也无法安寝,索性过来看看。” 说罢,一脸无奈指了指身后的郗令娴,“这丫头今日晚睡,听我出门非要跟上来,我也是拿她没办法。” 王盾不仅不恼,脸上神情一瞬间添了几分慈祥和善,“没什么大事,让她跟着玩就是。” 说着,将郗坚拉到一侧,说些不给郗令娴听到的事。 王珏负手立在一侧,正在听为首的狱卒低声汇报着什么,郗令娴瞥了瞥四周,不慎和他那带有深意的眼神对视又深觉晦气的移开。 王家的两个药师都曾给郗令娴看过病,她都认得。 那两人也认得她。 趁四下没什么人,郗令娴小声问:“二位?床上的人怎么样?有没有性命之忧?” “郗姑娘放心,只是昏厥,吸入的毒素很少,我们已经以金针将其逼了出来,好好休养就没事了。” 郗令娴清晰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紧了下。 她回握了一下,以作安抚。 郗令娴牵着沈青黛从沈璞那出来,来到偏厅,扫了眼,乌压压的,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 她跺脚叉腰,扬声道:“这种下毒的手段也能想出来,背后凶手可真是丧尽天良,上天保佑他出门就在雪地里摔一跤摔死算了!” “……” 厅内有一瞬的静默。 郗令娴眨了眨眼,满脸无辜:“我,我怎么了吗?” 你们敢生气吗?敢就说明做贼心虚。 顾家和钱家一行人有一瞬的脸色僵硬,旋即收回视线。 不再看这不知世事的小丫头。 沈青黛是易容做了装扮的,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身形瘦弱、面容偏秀气的小厮,不会往多了去想。 郗令娴挑了一处褥垫坐下,又拉着“沈青黛”也坐在自己身边。 小声耳语,“别担心,伯父福大命大,没有性命之危。” 沈青黛点点头,小声道:“他们要沈家的钱,我给他们就是,我只希望我爹爹没事。” 要抢哪够,那帮贪得无厌的是要他们家破人亡再顺理成章拿钱。 郗令娴叹了口气,抱了抱她,“会没事的。” “刺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划破空气,随即是王家仆人的惊呼。 “公子,您的手?”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冰裂纹的杯盏竟不知为何在王珏手中碎裂成片,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沈青黛觑了眼,肘击了下郗令娴,“夫子好像……心情很不好。” 郗令娴置若罔闻,“你心情好吗?我心情好吗?” 管他呢。 第108章 都要买宅子 郎医师被从后房喊来给王珏包扎,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一句多余的也没多问。 想靠诅咒报仇显然是没用的,因为郗令娴出门就打滑,差点给自己摔在雪地里。 好在沈青黛一把抱住她。 “老天没眼吗,不摔恶人居然摔我?” 沈青黛确定父亲没事,心口一块大石头暂时落地,总算是露出最近这段时间的第一个笑脸。 风雪越发大了,车夫将马车赶过来,沈青黛先上车,郗令娴抬脚刚踩上阶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你的眼神是愈发让人不敢恭维。” 她顿住,看了眼从驿馆徐徐走出的男人,又看了眼四周,“你在和我说话?” 王珏身披银狐斗篷,身姿挺拔,面色如玉,仿佛与这风雪皑皑的雪夜融为一体,尽显疏冷和矜贵。 “不和你,和鬼?”男人立着眼,似笑非笑。 郗令娴切了声冷笑,“王公子走了那么多夜路,谁知道有没有见过鬼。” 马车里的沈青黛听二人这剑拔弩张的语气,生怕他们吵起来,要出来劝和又顿住。 这会出去就暴露她是沈家女儿了,不能去。 王珏勾了下唇角,抬脚缓缓朝她马车这边走来。 郗令娴眯了眯眼,“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好像答应了和我一刀两断,你不会要出尔反尔吧?” “我不至于连这点诚信都没有。” 他努嘴看向马车里,“你的新宠?” “……” 郗令娴绕了好大一圈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居然真眼瞎,没认出扮作男装的沈青黛。 “是呀,你有意见?”她抱着肩膀,仰着下巴睥睨他。 “郎医师还没有离开,让他给你看看眼睛吧,我不收你钱。”他扯着唇,笑意不达眼底。 “不了,留着给你看看心肝吧,别真的黑透了,百年之后阎王爷都不收你!” 长安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郗姑娘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说话要讲良心,你说我黑心肝?” “你好意思提良心,你敢说想毒害沈伯父的人能成功得手和你王家没有半点关系?” 郗令娴寸步不让,她现在烦透了这帮虚情假意的家伙。 没得让人恶心。 王珏哑然,这事的确是王家后院失察,似乎还有谢家那位夫人的手笔。 不管是谁,王谢两家脱不开一个失察之责。 “心虚理亏得说不出话了?” 她眼底的鄙夷轻蔑之意丝毫不加掩饰,仿佛他真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事。 王珏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却莫名觉得冤得慌。 他没得找她说什么话,白白受气。 他黑着张脸,翻身上马,余光瞥见那小孔雀似的身影摇头晃脑钻进马车,嘴里还嘟嘟囔囔。 不用问,肯定是在骂他。 王珏拧了拧眉心,胸口气得砰砰的。 他是多想不开,大晚上得来她面前找气受。 长安小声试探:“公子,可否要加强对沈大人的看护?” “还用说?” “那夫人那边?” “父亲有令,自此剥夺母亲作为主母的对外一切权力,她只管好后院的一亩三分地就好。” “另外,谕令所有在职官员,严令禁止家中女眷仗势滥权揽财,若有敢明知故犯者,本官绝不姑息。” “是。” …… 那日后,王氏派人去了趟沈家,不知和沈青黛母女俩说了什么,母女俩自那日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没有消息姑且就算好消息。 “阿姐,青黛姐姐的事忙完,你是不是也闲下来了?陪我出去逛逛?” 郗令娴刚睡醒,脑子还蒙着,就被郗颂拽了起来。 “逛什么?” “我想买个东西,想让阿姐你给我参谋参谋。” “买什么?” “买宅子。” ??? 直到被拉上马车,她都还有点云里雾里。 “好端端的买什么宅子?” “狡兔三窟,咱们这样的人家当然要多多置办家业,才能为福泽后代子孙。” “……”她伸手摸了摸郗颂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哪根筋不对?” 郗颂嘿嘿笑了,指了指一旁的郗闻,“实话告诉你吧,是爹爹让我帮义兄物色的,好给义兄成家用。” 郗闻满脸过意不去,“义父对我已经是恩重如山,我哪里还能让义父花这个钱,可那日我一要回绝义父就挥鞭子,吓得我也不敢说什么。” 郗令娴恍然大悟,“义兄客气什么,我们都拿你是一家人,你眼瞅着也的确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的确该买个正经宅子预备着。” 郗闻挠了挠脑袋,耳根微微泛红。 “行,那,那都听你们的。” …… 王宅 “母亲,您这几日觉得如何?” 王老夫人拍了拍身侧外孙女的手,“这几日,有玉蓉衣不解带伺候我,我感觉心口顺畅多了,果真如道长所言,玉蓉的八字与我契合,有她在我身侧,我就会延年益寿。” 王韵掩嘴笑:“好好好,您的外孙女助您延年益寿,我就惹你生气烦闷,到底是隔辈亲。” 王老夫人嗔道:“又说这话,没良心。” 王韵依偎在母亲身侧,笑容淡去,才说真心话,“母亲,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可玉蓉年岁还小,女儿求您怎样都要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如今这世道,我也不怕别人笑话,玉蓉的婚事,女儿已经打定主意,宁做高门妾,不做寒门妻。” 老夫人长吁了一声,“这是自然,别的不说,就是咱家的丫鬟也强过寒门人家的小姐。” “要我说,清予今年也十八了,正妻人选未定,倒是可以正儿八经给他定两个贵妾。” 王韵闻之眼前一亮,“清予是阿兄最为器重的宗子,他们又是嫡亲的表兄妹,玉蓉若是侍奉在侧,自然是极好。” 许玉蓉臻首低垂,脸颊微红。 老夫人凝神看去,“这孩子生得花容月貌,又羸弱娇柔,别说男人,就是我见了都怜惜,清予想来也不会拒绝。” 王韵为难道:“就是不知兄长和嫂嫂是否会答应?还有清予,我那个好侄儿,一看就是有主见的,我怕我们玉蓉入不了他的眼?” 王老夫人不以为然摆摆手,“本朝以孝治天下,长辈做了主,他即便权倾朝野、焉能忤逆?” 王韵叹了口气,“母亲莫如此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到底是希望玉蓉能得侄儿几分怜惜的。” 老夫人看着一副妩媚身段的外孙女,勾唇笑道:“那就不急,且让她们表兄妹培养培养感情。” 男人嘛,谁会拒绝送上门的活色生香的美人? 水到渠成的事。 王家家大业大,人口也多,嫡系旁支、嫡出庶出不知凡几。 王韵说要自己买宅子不是搪塞借口。 她是守寡的外嫁女,不想落人口舌,娘家可以暂住,不能常住。 “宅子不能乱买,要我说,找道长来,占卜一下风水,看看哪一处最好?” 王老夫人想给女儿最好的。 王韵虽不信这些,但母亲开口,她也不好说什么。 “就听母亲的。” 第109章 你可得给姑母做主 建康的好宅子多得是,但顶好的一批大多已经有主了。 这些年有些大臣抄家流放,倒是腾出了一批地段不错的宅子。 王老夫人请来的李道长瞧过风水,指着建康城的舆图,“这一处坐北朝南,又背山面水,又气口得当,实在是上上的好宅院。” “姑太太若能迁居此处,必定事事顺心,家宅和睦。” 王韵虽不大信这些,但谁做事不想图个好兆头。 好的总比差的强。 “既如此,即刻叫牙人来,我们用过朝食就去看宅子。” 老夫人忙道:“急什么,这是你家,你多住些时日怕什么,何苦急着搬出去。” “母亲,女儿不是那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现在家中哥哥们都娶了嫂子,嫂子们膝下也都各有儿女,女儿住一日两日的是客人,可若住久了,哪有不讨人嫌的。” 老夫人说着红了眼圈,“什么话,你是这个家出来的,难道嫁了人你就不是我姑娘了?” 王韵知道母亲担心自己,“母亲,远香近臭的道理您何尝不知,女儿只有自己有眼色,在哥哥嫂子们那里才能立得住,才更有底气为我的玉蓉张罗婚事。”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好吧,都依你。” 陪老夫人用过朝食,王韵和许玉蓉母女坐车去了牙行。 牙人将道长所指的那处宅子舆图拿了出来。 许玉蓉瞧了一眼,好看的眉头便蹙了起来,“娘,这宅子,连舅舅家的中等院落都比不上,寡居的女子回娘家投宿乃是天经地义,您为何……” 王韵刚和母亲那边费了一番口舌,这会没精力再和女儿掰扯,“往后你会明白的。” 符合道长所言的宅子有两套,分别坐落在青溪和秦淮河。 秦淮河毗邻烟花柳巷,自己身边还有个黄花大闺女,为名声考虑,王韵选择了前者。 牙人眼看雇金即将到手,喜不自胜,领着两位贵人亲自去看宅子,若看得满意,今日就能签契约交付预金。 三进的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花鸟丛林,一应齐全。 王韵连连点头:“我看着不错,就这个……” “且慢!” 忽见牙行的宋东家气喘吁吁而来,躬身赔礼:“王娘子,真是对不住,是店里伙计的疏忽,这套宅子已经被人定下,原不该再带人来看的;您瞧瞧,真是对不住,这样,您看中其他哪一处宅子,我少收您三成的雇金。” 王韵心里都盘算好每一处怎么布置了,一听这话哪里肯干。 “你这东家怎么回事,我好容易看上一处宅子,你来和我说这些?” “我不管,我今日就能给你交付所有银两,你别管那边人,直接卖给我。” 宋东家眼瞅都要哭了,“姑太太,您是金尊玉贵的贵人,别为难讨饭吃的我们啊,小的可是谁都惹不起。” 王韵不以为然:“你且去和那伙人说说,让他们把宅子让出来,我可以多赏他们些银子也就是了,我不信天底下有谁敢不给我们琅琊王氏面子?” 宋东家张了张嘴。 “难道不行?对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宋东家搓着手,“不瞒姑太太,对方是高平郗氏的公子女郎。” 王韵顿了下,嗤笑:“那又怎么了?士族之中,谁能和我们家并肩?我就不信你去说,他们敢不依?” 世家中可也分三流甲等,谁敢和他们王家争东西? 东家一时左右为难,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这位姑太太可着实有些不讲理。 小厮:“东家,注定要得罪一方的话,咱们肯定挑最粗的腿抱,可不能得罪王家人啊。” 东家咬牙算了。倒霉事让他摊上就没办事。 大不了破财消灾。 姓宋的东家叫来当初和郗家对接的伙计,让他上门去赔不是说明缘由。 郗令娴听说牙人上门,以为是来收尾金,忙让桃枝取来银票,另还准备了一份给牙人的红包。 谁料牙人请过安说得第一句话就让她恼火。就 “这宅子是我先看上的,契约都签了,凭什么她一句看上我就要让给她?” 郗颂附和:“就是,你们牙行是不是欺负人?怎么定好的宅子还能给别人看?” 牙人不断赔不是:“对不住郗大姑娘,实在是店里的伙计疏忽,忘记将这处宅子的舆图抽出来,这才让别的客人也……” “我们东家说了,若您肯让,再另外给您寻好宅子?不收您雇金,王娘子也说愿意多让一些银子。” “我不差这点钱,我们家也是好不容易看上一处中意的,谁愿意让人?” 牙人都要哭出来,“郗大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郗令娴摆摆手,“我不为难你,你去回你们东家话,转告那位王娘子,我不让!我先签的契约,就算闹到官府,这事也是他们王家没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恕小的斗胆,姑娘真要冒风险得罪王家吗?” 这话换作上辈子来说,郗令娴可能真就被吓到,为了不给父兄惹麻烦,忍痛也就让了。 可多活一辈子,她长进了! 士族之间都是利益至上,和谁交好、和谁翻脸,根本不会因为后宅女眷的小打小闹而有什么关联。 真到了大势所趋、两家联合可称霸天下的时候,就算对方和他有杀妻杀子之仇都得小不忍则乱大谋。 王韵拿这套说辞,也就吓唬吓唬不经世事的小女孩。 “不让!” “你让你们东家很直接告诉王家人,别为难牙行,有什么不满尽管来找我,我和他们掰扯掰扯。” 牙人犹豫再三,“可王娘子说她愿意给您银子作为补偿。” 郗颂也来了脾气,怎么越听越觉得不答应还成了他们家的错。 “多少钱都不让,这宅子我们家买来是有大用的,好容易挑到合适的,我们不为你们莫名其妙的错误负责。” 琅琊王氏富可敌国,他们郗氏也不差。 那点钱还不够他阿姐打发下人跑腿的。 牙人回去给东家传话,东家又原话禀报王韵。 “好啊,一个郗氏也在我们王家面前跳脚了?” 王韵自认脾气还不错,这会也有点恼怒。 她又没有仗势欺人不讲理,好商好量,还愿意多出钱补偿对方。 何以斤斤计较至此? 王老夫人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你,你去和二郎说说,让他出面给你撑腰。” “买宅子最重要的就是风水,道长可说了,建康城再没有比这座风水更好的。” 王韵刚回建康不久,也正是需要立威、并且证明给外人看,她这个守寡投靠娘家的女儿也是有一定话语地位的时候,听老夫人这么说,也就同意了。 横竖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兄长和侄儿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都足以让到对方铩羽而归。 自己才回娘家不久,这点面子,他们不至于不给。 …… 晚间,王珏披着长袍在灯下审阅文书。 沈家的卷宗堆摞成一个小山,江东世家利益纷争剪不断理还乱,王氏作为侨姓士族,不好插手太多。 士族之道,平衡为要。 这中间分寸的拿捏最是愁人。 “公子,姑太太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 王珏闻声,眼皮懒懒抬起,“请姑母进来。” 这个世道,孝字当头。 即便是琅琊王氏的子弟,也不能不敬尊长不孝双亲。 “我的好侄儿,你可得给姑母出气啊。” 王珏捏了捏眉心,“姑母何出此言,王府之内,还有人敢对姑母不敬不成?” “府内没有,那府外就有。” 王珏轻笑,“何人如此大胆,说出来,我给姑母出气。” 王韵开始吐苦水,“你祖母好心找了道长占卜风水,为我选了个极好的宅子,可我也看好了,临到付定金签契约那伙计却说什么这房子已经被人定下;二郎,你是知道你祖母最信风水这些,挑到一处合适的不容易,我起初也没想仗势欺人,多赔付对方一笔银子的事,好心让他让给我们就是,谁知对方是个犟骨头,一点也不给我们琅琊王氏面子,还说让我别为难牙行,有什么事去和他对峙。” “好侄儿,你看看,这事往小了说是不给我面子,往大了说,可是不将我们琅琊王氏放在眼里啊。” “姑母才回建康,若这会就开始被人下脸我,往后还有什么我的立足之地,你可得给姑母撑腰!” 士族有好的风气,自然也就有坏的。 即便是王珏,也不例外。 身为琅琊王氏的子弟,他们有着生来的自负与傲慢。 让座宅子,王氏还愿意多给银子,可以说是给足了颜面。 何人居然不识好歹? 这样的心态,加上姑母难得开次口,让王珏无法置之不理。 “何人如此不知好歹?姑母说来我派人去协商,绝对让姑母心愿得偿。” 王韵就知道侄儿不会不帮着自己这个嫡亲的姑母,“到底是姑母的好侄儿。” “就是住在青溪那的郗氏一家,听说买这套宅子主事的是他家大姑娘。” 王珏:“……” 第110章 你说句话呀 “二郎,你祖母最信风水这一套,她给选的这套宅子,就连我也不好不听从。” “现下实在是两面为难啊。” 王韵不原本是非这个宅子不可,但现下有人相争,就得要。 否则显得她好像怕了一样。 露怯是大忌。 “二郎?” 王韵又唤了声好像在出神的侄儿,“怎么不说话?” 王珏目光略有深意,“姑母和那位郗家姑娘碰上面了?” “还未,只是牙人传话,但已经不难窥见那女子的目中无人;听说她明日要去牙行交尾金,这是最后的机会,二郎,你明日陪姑母去一趟好不好?” “我保证,只要你露个面,其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对方保证乖乖把宅子让出来。” 王珏讷讷无言。 “二郎?你明日有什么要紧公务?” 王珏无比希望他有,但事实貌似是没有。 “好,你明日和姑母去一趟,杀杀对方的威风。” 好吧,杀威风。 谁杀谁就不一定了。 王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长郗令娴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 他觉得诡异。 他何至于对付不了她? 怕什么。 买宅子的变故郗闻也听说了,他有些不放心,第二日郗令娴独身一人要去付尾金,他也跟着一道去了。 牙行坐落在秦淮河畔的长门大街。 郗令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早早地去,付钱拿到房契地契,生米煮成熟饭,对方还能怎? 难不成到郗府生抢? 抱着这个念头,她出门很早。 鎏金华盖马车在牙行门前停下,郗闻先下马,亲自搬了阶凳放在马车旁,郗令娴扶着丫鬟的手缓缓拾级而下。 她今日穿一身桃粉色交领广袖襦裙,襦衣裁得合身利落,交领处绣着暗纹缠枝海棠,针脚细密华贵;袖口宽博飘逸,走动时袖摆翻飞;腰间束着同色系浅粉织锦腰带,腰侧垂着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通透,轻轻晃动便漾开细碎柔光;下裙是层层叠叠的桃粉色纱裙,裙摆垂坠,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风一吹,纱裙轻扬,似春日盛放的桃花,明艳灵动。 乌黑如瀑的青丝一丝不苟地绾起,鬓角留两缕碎发轻垂,发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步摇垂着三串细碎珍珠,一动便轻轻摇曳,珠光璀璨;两侧各插一支赤金缠枝桃花簪,簪头嵌着鸽血红宝石,额间贴着一枚珍珠花钿,耳垂上坠着一对赤金镶粉贝耳坠。 举手投足间,首饰轻响,清脆悦耳,将她眼底的肆意、眉眼间的傲气尽数彰显。 明明是娇柔的粉色,穿在她身上,却生出几分睥睨群芳的贵气。 郗闻只看了一眼,就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牙行内陈设简朴,却因座中两人,平添了几分慑人的贵气与威压。 王珏坐在上首,眉眼淡漠凌厉,不怒自威,周遭的空气都似因他沉静了几分。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交领大袖衫,无半分多余纹饰,唯有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卷云,宽大衣袖垂落,衬得他身形挺拔清隽。腰间束着素银嵌墨玉蹀躞带,下着同色系直裾深衣,每一处装束都极尽素雅,却难掩骨子里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贵气场。 王韵一身端庄贵妇装扮,许玉蓉坐在母亲身侧,母女俩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艳灼目的桃粉色,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王珏原本淡漠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只见廊下走来的女子,一身桃粉襦裙明艳似春日盛放的桃花,眉眼张扬骄矜,步履轻快,像一只振翅的彩蝶,又似羽翼初丰的小凤凰,骄傲得目中无人,浑身都透着肆意张扬的锐气。 一如既往还是那副性子,没什么可意外的。 不等他收回目光,牙行里原本闲散的众人,目光尽数黏在了那道桃粉色身影上。 牙行伙计,来看宅子的世家子弟、寻常士子,眼神里或惊艳、或好奇,满是不加掩饰的注目。 王珏眉峰蹙了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郗令娴几乎是一进牙行就看到坐在正中的男人,一瞬的怔愣,她轻轻冷哼了声。 郗闻:“王公子?” 王珏颔首:“郗副将。” 王韵目光怔然,许玉蓉牙关紧锁。 谁能料到,传话语气目中无人又嚣张跋扈的郗家姑娘居然美得这样惊心动魄。 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金山银山堆砌养出来的贵女。 郗令娴望着牙人,“我是来付尾金的,把房契地契都拿来。” 王韵咳了两声,“郗,郗姑娘?我这次来呢,是想正式和你相商,我母亲占卜的风水就定下了这一处宅子,别的都不行,你看,你能不能成人之美让出来,我,我愿多给银子、顺便你买下一处宅子的雇金我也帮你付,如何?” 自己手握大权的侄子在旁边坐着,还有琅琊王氏的鼎鼎大名,王韵打定主意觉得这小姑娘不可能再不给面子。 郗令娴笑笑,态度尚且和善,“若是别的也就罢了,这处宅子我家也正经有用处,实在是让不了。” 王韵睁大眼,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二郎?” 被点名的人缓缓抬眼。 郗令娴先发制人,“琅琊王氏书香传家,一处宅子而已,怎的还不依不饶了?” 许玉蓉忙开口:“郗姑娘放心,我们不会白白让你吃亏,你要多少钱才肯让,我们绝不往下压。” “外祖母心心念念这块福地,若不买下,难安她老人家的心。” ”这宅子我有正经用,让不了,没有刻意为难谁。”郗令娴觉得自己脾气有变好。 “你,你有什么用?” 郗令娴本想说是给义兄娶妻用,但转念一想,郗闻是郗家的义子,拿出来根本压不住面前这明显拜高踩低的两人。 话到嘴边绕了个道,“我爹爹说要给我做嫁妆的。” “做嫁妆不过充排面,你将来肯定住在夫家,嫁妆又不住人,哪一处宅子不行?郗姑娘,人要给自己留条退路,你明明能让的事,何苦不能成人之美。” “谁说我不住人,我是要招婿入赘的,我未来的夫君和我都要住在这一处宅院,否则我做什么非要买在青溪之畔?还不是为了离父兄近一些。” 王韵傻眼,招婿? 这理由简直荒唐到离谱。 “你,你强词夺理!我看你就是不想让。” “这宅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怎还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王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你,谁家的女儿如你这般顶撞长辈,我要问问你爹娘,你家是什么样的好教养?” 郗令娴缓了缓,语气冷森,“若如你所说,我也要请教一下王太尉,仗势欺人死缠烂打难道就是琅琊王氏的教养?” 王韵要气疯了,一把拽过邪门得一言不发的侄子,“二郎,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你就这么看着不管?” 郗闻不想事情闹得难看,有心打圆场:“义妹,要不就算了,也不是非这个……” 这宅子是给他娶妻用,那他多少有点话语权。 换一个也不是多大的事,他不想给义父惹麻烦。 郗令娴怒其不争嗔了眼,“你泥捏的?” “这就差打我脸了?你还要我让?” “你的宅子就这么让出去?你打仗的硬气哪去了?”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飘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刚刚那句招婿入赘用还掷地有声,这会又说宅子是郗闻的。 明眼人一眼就联想到了一起。 就那么几息。 郗闻忽觉对面王公子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郗令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两句话在其他人心里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她抱臂睨着牙人,牙人见她如此不惧,便干脆拿来房契地契。 郗令娴数好银票,将尾金交齐。 许玉蓉声音娇柔似蜜,“表哥,你说句话呀。看在你的面子上,郗姑娘也许会……” 郗令娴一个激灵,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珏似乎才被唤醒,缓缓有了动作。 他负手,骤然对郗令娴欺身逼近。 郗闻下意识护在其身前,“王公子,男女有别,请您自重。” 王珏眸光漆黑得瘆人。 “我有事要和郗姑娘单独商谈。” 郗令娴半点面子不给,“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王珏眼底最后一丝淡漠彻底散尽,寒眸骤沉,周身凌厉威压轰然炸开。 不等众人看清他的动作,他右手成掌,带着破风之势径直朝郗闻肩头袭去。 郗闻当即腰身猛地一转,身形迅捷侧避,堪堪躲开这凌厉一击。 避招的瞬间,王珏已然欺身至郗令娴身侧,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不等郗令娴反应,便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不等厅内众人发出半点声响,两道身影骤然掠起,王珏揽着郗令娴的腰侧,身形快如疾风,转瞬便穿过牙行正厅,径直朝着侧边僻静的厢房而去。 厅内的人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第111章 “别说了” 郗令娴骤然被拉走,整个人都是悬空的。 回过头,男人眉峰死死蹙在一起,冷硬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下意识甩手挣脱他的束缚,却动作不得。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了?现在是你们王家仗势欺人要抢我家的宅子,你还倒打一耙?” “没说这个,你和你那个义兄,是不是有点过于密切了?” 郗令娴讶然。 他们怎么就密切了? 不对,密不密切的关他什么事。 “要你管?直接说吧,你是来帮忙欺负人的?” “欺负谁?你吗?”他道:“你什么时候会让自己吃亏?” 郗令娴冷嗤一声,“怎么,我不好拿捏了,你很失望?” 王珏无言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捏了下她脸颊的软肉。 被郗令娴眼疾手快狠狠拍下去。 她出手快准狠,他原本白皙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王珏却也不恼,自己揉了揉被打红的地方。 好整以暇道:“这宅子非要不可?” “是啊,你要抢?试试?” 哪这么大的脾气。 “说什么也不让?” 郗令娴眼神能杀人,似是想到什么,忽然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可以让,但我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你答应我,这辈子你我什么关系都不要有;再给我写一份文书,保证不会再缠着我。” 王珏脸色骤然凝滞。 “为什么?” 郗令娴这会倒是平静下来,“我不喜欢你们王家人,也不想嫁给你,乌衣巷对我来说与樊笼无异。” “你的要求居然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他其实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不止于此。 前世的好与不好都像一簇又一簇的红线,密密匝匝将他们俩缠在一起。 好与坏,都是一辈子。 上一世的遗憾,他很想弥补,也自信能够做好。 “是因为郗闻吗?他是你父亲的义子,这层关系好像是上等的赘婿之选。” 郗令娴顿了顿,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她反应极快,立刻勾唇笑了笑,“对啊,义兄或许不如你那般厉害在朝堂呼风唤雨,可他肯定比你知道怎么也做好女子的郎君。” “这是你的选择?” “算我拜托你,你不要再插手我们家、以及我的任何事;上辈子在你眼皮底下死了,这辈子没你我也死不了。” 她神情蔑然,端得是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 王珏默了默,心头如被利刃穿入,有一瞬的抽痛。 “一定要这样吗?” “何必呢?” 郗令娴不希望两家结仇,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努力平和着语气,对上他的视线,她以为会是很冷漠疏离的眼中,此刻居然看出了那么一丝偏执和……沉痛。 他难不成喜欢上她了? 怎么可能,端阳那日,他在水中奔向谢婉仪的一幕,她可记得清楚。 “你那么骄傲的人,为何非要死缠烂打?我们缘分尽了,好聚好散不好吗?” “缘分尽了?上辈子本来也没有缘分,不是你强求的吗?”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眼眶隐隐泛红,“怎么就许你强求、不许我?” “所以我上一世没什么好下场啊。”她自嘲笑了笑,“年纪轻轻的,就没命了;你学我,不怕得报应?” 王珏眸光微颤。 “不管是前世和今生,我都没有感觉到你对我有什么在意的;你不必狡辩,也不要自己骗自己。” 郗令娴顿了顿,她不喜欢翻旧账,可经年那些没有被妥善处置的委屈根本控制不住不提。 “两世的端阳落水,你都选择了谢婉仪,你当真觉得你那日只是单纯的在水里救一个人吗?” “你对我大哥说,你是因为在广陵见过我,知晓我熟悉水性;可那等危急时刻,谁敢保证没有意外发生,性命攸关之际,谁会拿自己在意的人去冒哪怕一丁点的险?” “前世是我猪油蒙了心,自己给你找借口找理由,觉得人命关天,既然我不需要你救,总不能妨碍你去做好事,更何况你和谢婉仪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用这个理由自己骗了自己好多年。”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听她以一股前所未有平静的语气说起从前,一股摧心挠肝的滋味侵入骨髓,令他几乎难以喘息。 “这个理由太拙劣,也太可悲,我就是这样哄着自己过了上辈子那几年。” “我那时候还以为要一辈子都这么荒唐的过,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我根本就没有一辈子。” 他嗓音微颤,“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不说清楚这些,你就会一直觉得我在闹脾气、甚至觉得我在欲擒故纵,不说清楚这些,难道要一直和你这么似是而非地纠缠下去。” 王珏伸手想去拂她眼角的泪,被她偏头躲开。 “你知道吗?前世那时候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也意识到我身边可能有人被收买,我信不过别人,一直想找你……” 她等不到他,他太忙了。 那时候王盾已经退居二线,王家重任几乎都在他一人肩上。 他有千千万万件事,样样都比她来得重要。 “后来,余氏和郗瑶来看我,我才知给我下药的是她们,被买通得人是我乳母,那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了,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想,我就觉得,就算我死,我也得带走她们一个,不能让她们踩着我得到本来属于我的一切。” “后来……你应该也看到了吧,我都觉得我挺厉害,郗瑶那么死了,余氏的算盘全落了空,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想就痛快。” 王珏凝视着他前世的结发妻子,心口空洞,目光木然。 她娓娓道来临终前的挣扎和顽抗,而这些,原本该是他为她挡下的。 是他的疏忽,是他的冷漠,铸成了大错。 “你知道我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想的是什么吗?我想,如果可以再选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嫁给你,我要跟在爹爹身侧,哪也不去;天底下,最爱我的人就是爹爹了。” 其他人的爱都讲条件,要她懂事才爱她,要她大度才爱她。 只有爹爹爱她,只因为她是她自己。 她从来不敢去想,前世爹爹得知她的死讯会是何等绝望崩溃。 王珏眼前有一瞬的恍惚,分不真切眼前的是虚拟还是真实。 他的妻,从来不会和他说这么无情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郗令娴,脑中想起的,却是许久许久的从前。 那个从前里的郗令娴,眼里都是他。 会絮絮叨叨在他下值后在廊下接他,挽着他手臂,絮絮叨叨哦啊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小声埋怨今日府上又有谁惹了她,但随即又十分大度地表示她才不会斤斤计较。 他知道,那个郗令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死在自己的漠视和理所当然的认知中。 余氏母女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他才是。 第112章 我走! 郗令娴上一世在父亲的呵护宠爱下长大,心性单纯稚嫩了些,但也不是真的蠢笨。 起初没有想明白的事,在之后三年多的婚姻中,慢慢地,自己什么都琢磨过来了。 王珏自始至终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兰亭集会,是她先喜欢他,喜欢得人尽皆知,轰轰烈烈; 他起初态度疏冷,好像拿她当小孩子胡闹一样;后来又忽然愿意和她说几句话,有意无意逗她玩似的; 她那时候多单纯,一点没多想,就觉得他肯定也是喜欢她的。 她这么好,他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后来,王家抛出联姻的意向,爹爹那时候并没有一口答应,说了好几次让她考虑清楚。 她那时候一心沉浸在有机会嫁给喜欢男人的喜悦中,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想都不想就催着爹爹应下。 婚后伊始,曾有过一段非常短暂的和睦琴瑟,现在想来,无外乎是他在捕获“猎物”后,未泯的人性让他给予的安抚;再或者,怕她闹脾气搅乱他的纵横谋划,索性拿她当小猫小狗似的逗弄,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婚前哄她逗她是虚情,婚后应付她是假意; 什么都是假的。 郗令娴一想到这些,心口就会像有一双大手在撕扯,痛得她说不出话。 她才不是招手就来挥手就走的阿猫阿狗。 凭什么他要怎样就怎样。 …… 王珏近乎是麻木地离开牙行,任凭王韵母女如何千呼万唤都没有回头。 郗令娴忽然说了那么多无情无义的话, 他觉得自己被郗令娴伤害。 但他更知道,是他先伤害了她。 打从一开始,他的确没有喜欢她。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这没有什么不能承认。 王氏的扬名显身需要一个军镇世家的辅弼,郗氏是最好的人选。 她适时的出现让他觉得老天爷都在助他。 利用起来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她被保护得很好,看着蛮横,其实纯良。 他说什么她都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无时无刻都在笑,单纯得近乎傻。 在他设定的那盘棋局里,什么都是假的。 但真的什么都是假的吗? 他好像已经分不清了。 …… 郗令娴从厢房出来,脸色僵硬,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 郗闻快步走上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义妹,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宅子,他们喜欢就让给他们,我们多拿些银子到别处去买也是一样的。你别和他们较劲为难自己。” 王韵看她脸色这么难看,以为自己的好大侄终是给自己撑腰,吓唬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 目的达到,她也乐意顺水推舟做个好人。 “郗姑娘,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很吃亏,其他的好宅子你看中哪一处,我帮你付雇金。” 郗令娴方才说了好多话,情绪起伏过大,这会疲意浓浓袭来,她兴致缺缺扫了眼王韵母女俩。 许玉蓉。 这次进京应该和前世一样,是抱着给王珏做个贵妾的主意来的。 上一世她可紧张在意这些了,不止一次埋怨委屈,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怎么那么多,又是青梅竹马谢婉仪、又是娇柔似水小表妹,还有个深宫里虎视眈眈的南康公主。 他过于耀眼夺目,这让身为他妻子的她,总是有如芒刺背的危机感。 以后不会了。 这些事和她再没有关系,旁观看戏肯定比置身其中的感觉要好得多。 王珏慢她一步走出来,比起她的面色不虞,王珏的脸色几乎是沉得能滴水,眼角一片木然,仿佛堂中的其他人都是死物。 王韵看着觉得不对,郗家人脸色难看也就罢了,怎么她侄子的脸也这么难看。 她那么出息有本事的侄儿总不能被一个姑娘家给欺负了吧? 郗令娴今天必须要一个答案,她转身看过去,“我刚才说的,王公子考虑得怎么样?” 让出宅子可以,但她也有条件。 王珏面色凝重,“我不觉得那是一个好提议。” “我觉得是。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只要一份文书,盖着你王公子私戳的文书。” 她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 不惜一切代价。 曾经视若棋子的人出了偏差,执棋者要如何? 王珏心里有一瞬的扭曲和阴鸷。 管她如何,他想要的,还怕弄不到手? 先斩后奏圣旨赐婚,昭告天下,到时候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也别说什么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人都不在的话,要心又有什么用。 短短几息,他脑中浮现了无数个强制、逼她就范的手段。 他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什么做不来。 “二郎?郗姑娘要什么文书,我看你就答应她吧,就当帮姑母的忙,好不好?” “是啊,表哥,郗姑娘通情达理肯让,我们也不能小气啊。” 母女俩都不觉得一张文书有什么大不了,甚至于开一张文书对琅琊王氏来说恍若呼吸一样简单。 王珏凝着对他避如蛇蝎的女人,她心中何尝不是有恃无恐。 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听话吗?有的; 能让她离不开他吗?能的。 可是, 一旦这样,他们之间…… 就彻底变了。 郗令娴向牙人要来笔墨,她挽起衣袖,信手提笔,龙飞凤舞写下一纸契书。 不知是觉得没必要了,还是忘记,她没有再刻意掩藏笔迹里那封属于他的影子。 那两年看学生一样督促她练字的时光又瞬间将他拉回过去。 他都不知道那时候他哪来的耐心。 她用他教出来的字,写下一份名义上的“诀别书”。 残忍的,是谁? 王韵很好奇那份文书的内容,但侄子眼神太吓人,她不敢凑上去偷看。 许玉蓉就更不敢。 郗闻看出义妹似乎有心事,而且她和王公子之间好像有什么恩怨情仇似的。 郗令娴回建康后的事,他多少也知道点。 这两人显然都不愿意多说,他也无意多过问。 “义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郗令娴勉强扯了个笑脸,“没有,义兄,你出去等我吧,马上就好了。” 郗闻点点头,“那我去给你买些你爱吃的点心;一会来接你。” “好。” 她目光逡巡,又回到对面的人身上,眼里的催促意味明显。 王珏不签,什么鬼东西,他怎么可能签。 郗令娴身心都有些疲惫,“今天和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是吗?” “我不觉得你做的选择是最优解,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这宅子我不要,给你;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郗令娴身子一颤,眼睛里涌起水意。 “我要和你彻底了断,你听不见吗?” “你王公子不会缺娇妻美妾的,放过我,不行吗?” 牙行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车辘辘。 “公子,家主有急事,命公子即刻回府,不得有误。” 是王太尉身边来人传话。 王珏一凝,颔首,“我即刻便回。” 郗令娴板着脸,命他把文书签了。 王珏似笑非笑,“你这份文书,没有任何效力,我签了又能如何?” “同在建康,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可能老死不相往来?” “你怎还是这么傻?” 郗令娴忍无可忍,“那我走,开春我就回广陵,惹不起你我躲得起!” 第113章 病了 郗令娴心里有万全的打算。 建康是政治都城,王珏不可能离开此处,但她可以。 他若当真执迷不悟,她离开建康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义妹,你……哭了?” 若非郗闻突然出声,她当真没有意识到自己脸颊不知何时湿润了。 她望着手指的水迹,一时恍惚。 她哭了?哭什么?哭自己曾经一番真心的情意被人随意糟蹋。 哭自己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无端做了他人的棋子。 王珏,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 经此一事,原本看好的宅子忽然就膈应起来。 郗令娴不想要了。 郗闻全都听她的,不想要就退,正好还能做个好人,让对方欠个人情。 郗令娴叫来牙人,表示自己愿意将宅子让出。 牙人大喜,当日就将话报了上去。 王韵原本都不抱希望了,一听这话宛如天上掉馅饼,生怕对方反悔,揣上银票就出了门。 她又见到了那位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郗家姑娘,不一样的是,上次见还小孔雀似的美人,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郗姑娘,谢谢你肯割爱。” 郗令娴摇摇头,她现在只想离王家人远远地,一点多余的交集都不要再有。 王韵拿到房契地契,心里高兴,回到家先去和老夫人报喜。 又派人去和王珏通个气。 王韵想着,郗家姑娘应当还是顾忌着她侄儿的本事,怕给家里人惹麻烦才会最终决定让出来。 说到底,她大侄儿立了头功。 这可是未来的家主,她得好好谢谢人家; 王韵有一副做点心的好手艺,亲自做了香喷喷的梅花糕和甜汤,又让女儿玉蓉特意装扮一番,给送过去。 许玉蓉也很用心,一心讨好这个位高权重又俊美无俦的表哥。 王珏坐在书房,案上堆满折子公文,砚台上墨迹干涸,半摊开的公文许久不曾翻动。 “表哥,买宅子的事已经落定,母亲感谢表哥出面襄助,特意亲手做了点心甜汤,母亲的手艺很好,表哥尝尝?” 王珏近乎木偶,僵坐不动。 许玉蓉拿捏不住分寸,一时踌躇不定。 “表哥?”她又唤了声。 王珏眸光轻晃,这才有了神采,鼻间骤然充斥着刺鼻香粉的气味。 熏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 察言观色的许玉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表哥若闻不习惯这香味,我往后不用了,原本我也不大喜欢。” 王珏摇头。 他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 表妹用什么香粉,他不至于强制。 “无妨,你喜欢就用。” 许玉蓉缓了神色,盛了碗甜汤放到王珏手边。 王珏一向精明强干,这会眼神却难得迟缓。 他目光凝着面前的汤碗,有一瞬的恍惚。 可鼻间那刺鼻的香味提醒他,这不是梦里。 也不是上一世。 “姑母的心意我领了,我不喜欢吃甜食,你拿下去吧,别糟蹋了东西。” 许玉蓉弱弱嗯了声,端着东西头也不抬离开。 她很想多说句话,但母亲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会放饵,鱼儿才会上钩。 香味淡去。 王珏脑中愈发昏沉,他伏着书案,气息有些不稳。 长安和阿虎见状不对,一试,浑身滚烫。 “公子发热,快去请郎医师。” 王珏是王宅年轻一辈中最尊贵的主子,可他素来是最省心的,猛地发起高热,全家都吓得不得安宁。 他这一病也蹊跷,无缘无故。 没有受寒,也不是天生病弱的身子骨。 就这么病了。 王珏在建康太有名气,他两三日不上朝,就足以在城中传出各种流言蜚语。 郗令娴已经重回精舍上课,对此并不知晓。 还是课下,其他学生闲聊时,她偶然听到的。 病了? 那个铁打一样的男人居然还会生病? 这么一想,她立刻又笑自己,到底不是真的铁打的,肉体凡胎,生病也正常。 她想起上一世,他们俩同时病过一次。 风寒,不知谁传染得谁; 为此他们俩卧在一张床上,脸颊都烧得通红还在争辩这个问题。 她骂肯定是他上朝路上不注意,顺便连累了她;他牙尖嘴利,你怎么不说是你成天在园子里乱逛染了风寒传染得我? 那时候,甭管真心假意,吵起来那是真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她那时候最听不得别人说王珏孤傲寡言。 啊呸!寡言寡言,吵架的时候怎么不寡言? 药煎好,端到两人面前。 一模一样的碗,一模一样的气息,甚至连升腾到空中的热气都一模一样。 她的丫鬟给她准备了蜜饯,他没有。 大男人不需要这个。 她喝两口药,吃一块蜜饯,不急不慢,意思很明确“你求我我也给你一个”。 大男人哪稀罕这个,一口气干了。 下一瞬,那张俊脸苦得皱成一团。 她坐在一侧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末了,还是没出息的心软,掰开他的嘴,强行喂了一颗蜜饯给他。 好与不好,都是曾经。 意识到自己思绪有些扯远,郗令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制自己别再多想。 说话间,萧昀走进学堂,马上是他的史学课。 精舍的几位夫子上课前,都是例行都会点评学生上一次的课业完成情况,好的褒奖,差的惩戒。 这是精舍不成文的规矩。 “……郗令娴,行文和叙答都很不错,比刚来精舍的时候进步不小,值得嘉奖。” 郗令娴怔愣了下,道:“多谢夫子。” 因王珏抱病,经学的课程暂且由山长顾雍亲自担任。 顾氏和沈家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郗令娴和沈家女交好。 顾雍没点私怨是假的,但他不至于没风度得去为难一个小姑娘。 无外乎就是课上多盯着点、课业严格了点。 名师出高徒,这也是对她好。 郗令娴早在萧昀身上见过这么一招,现在又来,无端生出一股越挫越勇的劲头。 谁怕谁。 王珏这一病,不少人都想趁机打点主意。 不料那家伙病是病,但该做的事却一点不落下。 停滞不前的沈璞冤案就是在他病中,开始了第三次审讯。 关键证人赵平反口,承认自己是被顾荣收买构陷主人。 一瞬间,顾家被顶到了风口浪尖,沈家家主沈璞无罪释放,平安走出诏狱。 沈青黛是在其父回家的第三日回到精舍和郗令娴报喜的。 郗令娴满心疑惑,“谁给伯父伸的冤?怎么忽然顾家就被拉下马了?” 沈青黛神色难掩雀跃,“是王家,据说王太尉早就想收拾顾家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顾家主动对我家下手,就给了他们作筏子的机会。” “我才知道,我爹爹之前的那次中毒是假的,是王……是经学的王夫子设的一出引蛇出洞,那以后,又有几波人想对我爹爹下手,都被他给截下,一通严刑拷打,有人撑不住招了。” “……总之还有好多好多,我这次是真的误会夫子了,我得去和夫子赔个不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事情拖了这么久,忽然就解决了?”郗令娴觉得云里雾里,好事来得太轻松总觉得有诈。 “我也不清楚,但我去接我爹爹出狱时,听狱卒说了一嘴,夫子特意叮嘱他们好生礼待我爹爹。” 第114章 送宅子 郗令娴一直觉得自家也不差,可经历沈家一事后,忽然意识到了顶级士族的手段和能力。 平民百姓,次等士族和寒门,说是他们的掌中之物都不奇怪。 被顾雍明里暗里刁难了几次,郗令娴顿时就对这个精舍胃口尽失去,都是一帮伪君子! 入冬后,精舍的课业本就越来越轻,本朝民间最受重视的几个节日都在冬季,精舍里的世家公子仗着家世都能拾官如草芥,谁也不是真个为前程来读书,不过是附庸风雅,博个好名声。 冬日有了更好玩的事,谁还愿意老老实实在精舍里待着。 连着几日,学堂的人越来越少,个个都有正当理由,染了风寒,家中祭祀,回乡祭祖…… 郗令娴觉得自己每日读书之余还要小心提防萧昀也是累人,索性也不去了。 郗家也有藏书阁,她想学什么可以自己在家学,实在不行还能请个私人讲师。 沈青黛本来就是和她一起来的,一听说她要走,自然也一起走。 两个姑娘收拾好卧具书袋,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郗令娴托腮望着窗外,郁闷道:“我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难得想读书,结果碰上这么个地方。你是不知道,那人还山长呢,居然和萧昀一样也是个伪君子,明里暗里为难了我好几次。” 沈青黛义愤填膺:“不奇怪,你和我要好,他肯定针对你;不过我听说这次王太尉下手可狠了,顾家被清洗得很厉害。” “这么狠吗?顾家那位大夫人可是谢家女,这环环相扣的,王家居然没手下留情?” 沈青黛叹了声:“这就是可悲的地方,别看我们这些世家千金生在高门望族,平日里父兄叔叔伯待我们温和宠爱,可真到了朝堂翻覆利益交割的关头,什么骨肉亲情裙带牵绊,都不值一提。” 男人们筹谋天下,权衡利弊,从来只看门第兴衰,权势得失;女眷们的心意不过都是那些算计里的筹码。 马车辘辘,从钟山回到建康城。 沈青黛要去给家中长辈置办节礼,沈家逢凶化吉,又年节将近,亲人们打算好好庆祝团聚一番。 郗令娴也备了一份礼,贺沈璞伯父冤情昭雪。 “梵梵,这次我爹爹能平安回来,多亏了王家,我母亲让我选一批好东西送给王家,聊表心意,你说送些什么好?” 郗令娴顿了顿,“这个简单,琅琊王氏书香传家,文房四宝、古玩字画,这些肯定不出错。” “这些不出错,可也没什么新意;夫子这次对我家有大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他;欠了这样大的一份人情,总感觉身上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郗令娴拿起一枚青铜器的酒樽把玩,漫不经心笑道:“你们沈家还有适龄的女儿吗?救命之恩难道不该以身相许?” 沈青黛一脸惊悚,不多时自己破功笑道:“你别逗我了,你知道王家少夫人的位置有多抢手吗?不——甚至不用少夫人,贵妾,贵妾的位置,那都是四五品、甚至两三品官员的女儿抢破头的。” “还以身相许?对方没准觉得我们在恩将仇报。” “哈哈哈。”郗令娴绷不住笑了,一扫近日来心口的郁闷。 沈青黛挑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另还有一幅名人字画、两个青铜古玩。 送到乌衣巷,东西交给门房记录在册,沈青黛少不得要进去应酬一番。 郗令娴坐在马车里等,她和王珏现在不适合再见面。 对彼此都不好。 沈青黛应酬得有点久,郗令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郗姑娘。” 桃枝探出头,只见一个穿青灰色短衫的仆从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木盒。 到车窗前,双手恭敬将木盒举过头顶,“郗姑娘,我家二公子命小人将此物交给姑娘。” 郗令娴一愣。 仆从生怕她拒绝似的,将木盒往桃枝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郗令娴盯着那木盒看了半晌,打开,里面是一张乌衣巷宅子的房契和地契。 乌衣巷是王谢两家盘踞了近百年的地方,是顶级门阀的象征,远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他给她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她让出宅子给他姑母的补偿? 沈青黛钻进车,吁了口气,“吓死我了,梵梵,你不知道,夫子快要瘦成鬼了。” “?”郗令娴茫然抬起头,谁成鬼了? “夫子瘦了好多,和我说了那么几句话就一直在咳嗽;可能病着的人都比较脆弱吧,我今天第一次觉得夫子挺和颜悦色的。” 郗令娴撇撇嘴,“你是不是和他说我和你一起来的?” “我没说啊。”沈青黛注意到她手上的盒子,“什么?” “乌衣巷的宅子?谁这么大方?” “……王珏给的。” “给谁?你?” 她点头,沈青黛惊得后仰,“……这是要下聘礼的意思吗?” “什么跟什么,你说正经的。” “那不然还能怎么解释?这宅子是对一般人能有的手笔吗?” “……我前不久刚让了一处心仪的宅子给王家那位姑太太,没准是他们觉得欠我人情吧。” 沈青黛觉得这两人实在是怪。 明明对彼此都是不一样的,却又闹出一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冤家。 琅琊王府 王珏披着狐氅立在檐下,眼睛定定看着一侧的回廊。 “公子,小人将您吩咐的都交给了郗姑娘。” “嗯。” “公子回房吧,下雪了,您身子还没好,仔细又受了寒气。” 王珏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一根极细的针。 记忆被疼痛牵扯,回到前世。 也是一个下雪天。 他从外面回府,心里装着朝堂上的一堆,烂事,烦躁得很;刚跨进院子,一团雪球忽然从侧面飞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脸颊,继而落在他脖侧。 冰凉的雪沫子灌进领口,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清脆的、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笑声。 郗令娴站在梅花树下,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斗篷,笑得前仰后合。 那雪球就是她的恶作剧。 “你——”他当时气不打一处来,脸都黑了。 “你什么你,陪我打雪仗。” “我没空。” “没有也得有空。” “我说了,没——” 一个雪球又砸了过来,砸在他胸口。 这下的确是没有空也得有了。 他得反击,让她知道厉害。 抬头,她站在那,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他弯腰捏了把雪,攥实了,扬手就扔出去。 雪球擦着她耳边飞过。 她还乐呵嘲笑他,“你扔得一点都不准,行不行啊?” 他没好气,又扔了一个,这次她不说话了。 球就差进她嘴里。 “不玩了不玩了!” 她那人最玩不起,一吃亏就耍赖不玩。 …… 雪还在下。 王珏看着满院的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下。 前世嫌她在身边太聒噪,这辈子却又觉得她不在太安静。 聒噪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每次和她闹一场,他其实什么坏情绪都没有了。 第115章 装的! 十一月十六是郗叡的生辰。 习武之人不在乎繁文缛节,郗叡不想办什么酒席,就想在花厅里摆了几桌,邀请几个要好的兄弟好友聚一聚,其余点头之交一概不请。 世家弟子中,有几个对郗叡脾气的,他也都亲手写了请帖;一摞请帖写下来,临了,郗叡忽然开始啃笔杆。 郗令娴正在看账簿,见状瞥了眼,“那是紫檀木的笔杆,你这样暴殄天物小心爹爹揍你。” 郗叡被贵得赶紧吐出来,“梵梵,大哥有事和你商量。” “说。” “你说我这生辰,要不要请清予兄?”粗心眼的大哥并不知晓妹妹和他的清予兄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发出邀约不会被拒绝。 “清予兄清予兄,那家伙给你下什么迷药了?”郗令娴没好气。 “你不觉得清予兄运筹帷幄的那股劲特别厉害,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好像什么事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什么事去找他他总会有办法。”郗叡两眼放光,啧啧连叹。 郗令娴哼哼:“你要个姑娘就好了,送你去和王珏联姻,你肯定乐意。” 郗叡嘿嘿笑了笑,转瞬用尽所有的书法造诣,一笔一划书写了一封请帖,着人送去乌衣巷。 送不送,是他的诚意;来与不来,就看对方的心意。 虽然郗叡心底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听说那人大病一场,似乎才痊愈不久,应当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门。 送帖子的奴才半个时辰后兴致冲冲回来,“王公子接下了帖子,说会按时赴约,贺公子生辰。” 郗叡怔愣住。 半晌,忽然一跳三尺高。 郗令娴扶额。 郗家的人是不是注定要有一个被王珏下迷药。 …… 生辰当日,除郗令娴和沈青黛外,一个其他的女眷也无。 世家公子倒是来了不少,桓思远,纪如川,谢忱叙,王珏,陆昀。 还有几个郗叡的同僚、手下的副将等。 世家公子一桌,另一侧是两桌武将。 郗叡则是两边来回跑,乐此不疲。 男子聚在一处,哪有不喝酒的? 其中武将喝得最凶,转瞬的功夫,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 郗令娴来给他们送熏香,省得他们把花厅喝得臭气熏天。 临走想到什么,走到郗闻身边:“义兄,你腿伤还没痊愈,医师说不能喝酒。” 郗闻微微一怔,弯起眼睛笑了笑,“义妹说了,那我就不喝。” 同桌的几个副将立刻起哄:“哎呦呦,闻大哥,你怎么这么听郗姑娘的话啊!” 郗闻只是笑,不辩解,也不接茬。 王珏靠在椅背上,他风寒刚好,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清予,你风寒才好,可不能喝酒。”陆昀看过来,“佑安不是让人备了茶水,你老实点吧。” 王珏没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郗姑娘,在下有一事请教。” 郗令娴转头看他,微微一愣。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乌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 烛光映在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 王珏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请教什么?”她满脸疑惑,不明白这家伙又要作什么妖。 “腿伤未愈的人不能喝酒,”王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那风寒刚好的人,能喝吗?” 花厅里忽然安静一瞬。 桌上的人目光在王珏和郗令娴之间转了一圈,隐约嗅到了什么。 郗令娴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没好气的:“要是也不怕死,那也能喝。” 王珏怔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把酒杯慢慢放下。 郗叡前脚刚因妹妹态度恶劣的这句眉心一紧,担心王珏会恼怒,谁料…… 他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怎么还笑?他妹妹说得那句话哪个字好笑? 是没听出他妹在骂人吗? 陆昀看着王珏放下酒杯,又看看郗令娴,哈哈笑起来:“还是得郗姑娘面子大!清予这酒,我们劝了半天没劝住,你一句话就管用了?” 郗令娴没接话,转身回内厅。 “郗姑娘可真是漂亮,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令妹还要美丽的女子。” 郗叡拍着胸脯,一脸得意,“那是,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佑安,你家的女婿有准了没?要是没准,我们还能有希望那个吗?” 旁边有人开玩笑,“前段时日听闻郗公有意招婿入赘,我看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义子不就是天生的赘婿人选吗?” 一桌人哄笑起来。 郗闻端着茶碗,笑了笑,“义父对我恩重如山,义妹在我心中更是仿若神女不可侵犯,诸位取笑了。” 王珏垂着眼,面无表情。 陆昀凑近,“我有点不太明白,你到底是下手还是不下手?别玩脱了。” “我心里有数。” 酒过三巡,武将那一桌已经倒了好几个。 王珏靠在椅背上,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眼神也有些涣散。 他伸手去够酒壶,手指在壶柄上滑了一下,没抓住。 “清予?”郗叡隔着桌子喊了一声。“你怎么还是喝酒了?” “不是不让你喝吗?” 王珏抬起眼,目光迟缓地转过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声音的方向。 他没说出话,摆了摆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公子,您喝太多了——”长安说。 郗家大公子,身高八尺,武力过人,偏偏心思单纯得像个漏斗。 他看着王珏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王珏肩上。 “你这样还怎么走?外头雪这么大,路上滑,万一摔了怎么办?” 王珏被他拍得肩头一沉,微微侧过脸,没有说话。 郗叡已经转头喊仆从了:“来人,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清予兄今晚住下了。” 王珏只是微微垂着眼。 “哥。”郗令娴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 她站在花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原本是给郗叡准备的。此刻她端着那碗汤,看着自家大哥那张热心肠的脸,恨不得把手里的碗扣上去。 “怎么了?”郗叡一脸无辜。 “你——?”郗令娴深吸一口气,把“你是不是傻”四个字咽了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乌衣巷离这又不远,哪有你这样擅自做主让人家留宿的。你问过人家的意思吗?” 郗叡挠了挠头,转向王珏:“清予兄,你要是不方便——” “方便。” 王珏的声音很清晰。 清晰到郗令娴立马断定,他是装的! “那就叨扰了。”他甚至还有力气朝郗叡拱了拱手。 郗叡笑了,大手一挥:“客气什么!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郗令娴咬着嘴唇,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王珏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满室喧嚣中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清明得像雪夜里的月光。 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幅度极小,似乎只有她能看到。 郗令娴气得胸口发闷。 她端着醒酒汤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那碗汤重重地搁在廊下的栏杆上,对桃枝说:“给他送去。” “谁?” “还能是谁?”郗令娴没好气地说,“那个没脑子、连醉没醉都分不清楚的傻子。” 桃枝端着汤,一脸迷茫地去了。 郗令娴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白雪,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116章 我不要他 王珏被扶进客房,郗令娴正被郗叡堵在廊下。 “梵梵,你帮我把这碗醒酒汤给清予兄送去。”郗叡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人家难得留宿,咱们不能怠慢。” 郗令娴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深吸一口气:“哥,你让仆从去送不行吗?” “仆从哪有你周到?”郗叡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跟王珏又不是不认识。上巳节那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吧?” 郗令娴攥紧了碗沿,想说“我就是想一辈子不说话”,但看着大哥对王珏那副无理由的崇敬热心肠的模样,到底没忍心泼冷水。 她端着碗,硬着头皮往客房走。 敲门的时候,是长安开的。 “郗姑娘?”长安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路。 王珏已经换了郗叡的石青色长袍,正靠在榻上,半阖着眼。 听到动静,他微微掀开眼皮,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睫毛颤了颤。 “醒酒汤。”郗令娴把碗放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趁热喝。” 她转身要走。 “郗令娴。”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专门来送汤,”王珏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是怕我真的醉死在这里?” 郗令娴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哥让我送的。不然你以为我想来?” 王珏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恼意,忽然笑了一下。 “你哥让你来你就来,”他说,“你这么听你哥的话?” 郗令娴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敢来见你,是因为我现在对你心如止水问心无愧,我把你当寻常世家的客人,仅此而已。” 王珏撑着榻沿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醒酒汤,慢慢喝了。 郗令娴一甩袖子走了。 夜色渐深,雪势愈发的大。 郗颂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拉她出来堆雪人; 要么说是龙凤胎亲姐弟,她居然也同意。 真是有病到一起去了。 姐弟俩在冷风里嘻嘻哈哈堆好了四个雪人。 “不行,还差一个,娘虽然去世,可她肯定还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可不能把她忘了。” 郗令娴咬着牙,“那你堆吧,娘最疼我,肯定不舍得我受冷。” “……”郗颂无语,“你可真是我亲姐。” 郗令娴裹紧斗篷,等他堆好最后一个,将汤婆子递给郗颂,“快回去歇着吧。” “阿姐,你和王家二哥真的没可能吗?”那么厉害的人,要是能当他姐夫,多有面子。 “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我是单纯的关心你,但是要是别人也来问你,可就不一定了。” 郗令娴见怪不怪,“我知道,那家伙抢手,但再抢手也和我没关系,我不要他。” “不不不。”郗颂摇头,压低声音,“我说了你别生气。” “说!” “那些人里好多都在赌坊下注,赌你和王二哥还有戏没戏?” 郗令娴好气又好笑,“这些家伙吃饱了撑的吗?” 郗颂点头。 “……” “……赌注大吗?” “谢明朔带头,能不大?” 不大的赌注,世家子弟玩起来多掉价。 郗令娴呵呵笑,“行,那我不下注还对不起他们了。” 郗颂惊呼,“你下什么注,那不胡来?” “他们能用我来当彩头,我为什么不能坑他们?”郗令娴从不标榜自己是什么善男信女,她有仇必报,睚眦必较。 这个世道,吃素的人活不长久。 她说完往回走。 转身却发现王珏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对面廊下,也不知看了多久、听到多少。 他现在可是越来越没风度,热衷偷听偷窥。 见她走过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顿住脚步,转头。 他指了指厢房,“我也要回去,没有跟着你。” “……” 郗令娴忍住把人捏死的冲动,走到回廊拐角处,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 狐裘的毛领蹭着她的耳朵,他的脸颊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微微发烫。 郗令娴整个人僵住。 “你——” “别动。”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风从回廊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灯笼在头顶晃了晃,光影碎了一地。 郗令娴忽略掉鼻间里他的气息,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拍打着腰间的手臂,“你又发什么疯,放开我,我喊人了。” “说说。” “说什么?” “什么叫我再抢手你也不要?”他声色平静,问出来的话却丝毫不怕尴尬。 “字面意思,你王公子身边何曾缺仰慕的美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那你当初为何来招惹我?”他掐了掐她的雪腮,带着一丝惩罚意味。 “我,我,我一时为色所迷,昏了头……” 郗令娴专心对付她腰间那双铁箍般的大手,嘴上一时忘了分寸,没个把门。 王珏默了默,眼睫微垂,“那我如今貌似也没有年老色衰吧?” 郗令娴一哽。 “你如今到底是要做什么?我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不觉得你我之间还有牵扯的必要。” 她神色漠然疏离,前尘往事绊住的好像只有他。 而她已翩然远去,酝酿着奔赴另一片云海。 “物色好赘婿人选了?郗闻吗?” “这是我的私事,我没义务向你汇报。” “他有什么好?” “他不会骗我。” “我……”朝堂上唇枪舌剑的男人顿然如鲠在喉。 郗令娴讥笑:“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是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傻子?” “婚前的虚情,婚后的假意,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怎么那么混蛋,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要装作喜欢去给我希望,诓骗我继续沉溺其中?” “你对我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却不许我收回自己的真心,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怎知我没有?” 她笑得凉薄,“一个生死关头能抛下我的男人,我可不敢要。”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钉在原地。 方才还紧绷的下颌猛地松了劲,眼底的强势和笃定轰然碎裂。 “坦白说,我能理解你的说辞,人命关天,能多救一个是一个,我既然会水,那你去救别人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我还是不接受,因为你一直以来的言行都让我觉得,即便我不会凫水,你依旧会选择救谢婉仪。” “我曾经很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有没有真心,但现在我觉得有没有的 都不重要了;我没有感觉到的真心……” “就统统不算是真心。” 第117章 反过来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王珏活了七十多年; 他权倾朝野,无往而不利,所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 唯独早逝的发妻,是他心口的一根刺。 王珏死死盯着郗令娴,不肯错过她每一瞬的神情。 都说当皇帝是孤家寡人,可他又不是皇帝,为什么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郗令娴想再说什么,却又实在无话可说。 那些话翻来覆去,不知讲了多少次,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只听到自己想听的。 “那些过去,”他声音微哑,“不都是假的……” 怎么会都是假的。 少年夫妻啊,她是他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娶回家的妻子。 哪有人娶妻是为了结仇去、哪有人成家是想做怨偶的。 她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明明很…… 上天垂怜给予的重生,她却只想逃离他。 那他怎么办? 他忽然想到周先生为他准备的情蛊虫。 据说用了以后,她就会永远地心悦钟情他一人,就像前世那样。 心心念念、满眼里只有他。 王珏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又转瞬即逝。 爱也好,恨也好,至少还是活生生、真实的她。 可要是用了情蛊虫,她还是她吗? 就算什么都行,他…… 他也不舍得。 …… 郗令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和王珏的处境会调换过来。 王珏成了死缠烂打的那个。 看来还真是走错了路,她就该一直缠着他让他烦,现在中途放手,反而激起那家伙可怕的掌控欲和刻入骨髓的习惯,可不就不依不饶吗? 这种习惯能改吗?他要用多长时间能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偏偏顾念着两家的关系,她还不好和他撕破脸。 “桃枝,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吃了把一些人和事都给忘了的?” 郗令娴躺在浴桶里,被热水浸泡的四肢疏懒悠然,也让她脑中开始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女郎又看什么话本子了?”桃枝见怪不怪。 “没有,王珏那家伙摆明了对我贼心不死,要是有个法子一了百了让他忘了我就好。” “……女郎舍得吗?” “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有什么舍不得?” “世间哪有这样的药?就算有,是药三分毒,王公子身份何等尊贵,若是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可万死难辞其咎。” 说得也是。 换了身柔软干净的寝衣,烧有地龙的内室温暖如春。 郗令娴躺在床上翻看着那本《南疆异物志》,上面好多关于蛊虫、傀儡术、木偶术的记载吸引她的兴趣。 她恶趣味地想着,要是真有这东西就好了,她给萧昀和王珏一人下一个。 让他们俩彼此相爱,这辈子都不分开,别来祸害烦她。 说不定能成就一段“断袖之癖”的风流佳话呢。 哈哈哈。 第二日清早,她被噼里啪啦没个完的鞭炮声吵醒。 出了院子,看到郗闻和郗颂蹲在梅花树下。 “你们俩干什么呢?” “阿姐,快看,义兄今早出去打猎打到的。” 郗令娴这才看到他俩身后竹篾篮子里的一只雪猫。 “……这是打猎打到的?” “对,就在钟山那边丛林里,我当时追一只野山羊进了丛林深处,意外看到捕兽网里的这个小家伙。”郗闻笑了笑,“我看这小东西讨人喜欢,想着你们姑娘家应当会喜欢。” 郗令娴顿了顿,她想到了阿福。 那是她前世嫁到王家的第二年,去温泉庄子的路上,意外救下的一只小黑猫。 她养了一年多,直到她病重无法起身,阿福每日都会在她床前喵喵叫。 但她临咽气那会,阿福却不知道去了哪。 她走了以后,也不知道阿福有没有人照顾。 她不寄希望王珏能有闲心照顾猫,她当时说要养阿福的时候,他差点没叫出来。 “义妹?” 郗闻的呼叫拉回她有些飘远的思绪,“你,要不要养它?” 郗令娴目光落回那团毛茸茸,很好看的一只雪猫,通体白色,一根杂毛都没有。 如果没有阿福,她一定毫不犹豫。 但…… 她要是养了其他的猫,还能再遇到阿福吗? 郗颂看出姐姐的犹豫,“算了吧,义兄,我姐姐最爱干净,肯定受不了猫猫狗狗,我来养,我喜欢。” 郗闻又笑了,“你们谁喜欢都行,谁养都是这小家伙的福气。” 不远处,门房的小厮忽然急匆匆跑来,手中还捧着个什么东西,“女郎,王府着人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女郎。” 郗令娴真怕了这个狗东西! 都说要一刀两断了,他家一刀两断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要,你给他送回去!” 小厮一脸茫然,下意识看向郗颂。 郗颂这个手欠的,已经拿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方冬日常用的抹额。 料子是极软的暗纹素缎,边缘一圈密密缝着雪白的狐裘绒,毛长而蓬松,软茸茸的; 底下缀着一圈小小的珍珠,光润莹白,华贵精致。 “真好看。”郗颂赞道:“阿姐,这一看就是送你的。” “我不要,你喜欢你戴吧。” 她转身就跑了。 郗颂挠了挠脑袋,“这,这我也戴不了啊。” 郗闻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阿颂,义妹和王公子之间,到底是……” 郗颂摆摆手,“别说你了,我也看不懂。” “阿姐二月回到建康,三月就在兰亭集会上对王二哥一见倾心,穷追猛打了两个月,忽然在端阳节落水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郗闻听说过落水的事,“这不是无缘无故,王公子在那样危急时刻救下谢姑娘,就可见他心里的人是谁。” 郗颂皱眉:“也不一定吧。” 郗闻很笃定,他反问:“换做是你,义妹和其他女子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当然我姐!” “可义妹会凫水,还很厉害。” “那我也得先把她捞上去我才能放心救别人……”郗颂说着忽然哑火。 对端阳落水一事,王珏对郗家两兄弟都有过解释,说辞一般无二。 郗颂脑子一根筋,听着就信。 今天之前,他从没有多想过。 少年的脸色逐渐凝重。 须臾,郗颂叫来自己身边的侍卫,命令他将盒子里的东西一并还回王家。 解决完这些,他一脸沉重在院中踱步片刻。 “不对啊,我怎么看他不像是不在乎我阿姐的样子,所以他现在在干什么?装样子?” “他图什么?” 他可是琅琊王氏的宗子,有什么必要在他们面前虚与委蛇什么吗? 郗闻垂着眼睫,推测:“义父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琅琊王氏并不是只手遮天,也许……” 郗颂骤然睁大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 第118章 你好惨啊 郗颂忽然就笑不出来。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龙凤胎之间大概真有一些旁人没有的默契和感应,他骤然感觉胸口仿佛被冰锥刺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捂着胸口,呼吸粗重,眼眸猩红。 郗闻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阿颂,你怎么了?” 郗颂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心里很难受。 相隔大半年的时光,他忽然共情到那日在湖水中看着自己心仪的男子奔向别的女人的阿姐。 她当时,该有多难过。 才会在那件事以后对王珏彻底死心。 王珏也并不是心仪阿姐,他是想收拢郗家兵权为己用。 阿姐不过是他趁手利用的棋子罢了? 郗颂有些难以接受,但这好像就是事实。 郗叡抱着两个灯笼从外面回来,笑喊:“梵梵,阿颂,看大哥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郗颂眼眶通红,踉跄着扑上前,“大哥……” 郗叡冷不丁唬了一跳,“你这……又被你姐欺负了?” 郗颂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郗叡看向郗闻,“发生什么事了?” 郗闻面色隐晦,言简意赅将方才他们说的话转述给郗叡。 郗颂抓住郗叡的手臂,“大哥,阿姐没有闹脾气,她是真的被王珏伤透了心的。” 他之前都是叫王二哥的,现在连名带姓,显然是记恨上了。 龙凤胎啊,在娘胎里就在一起,谁能比他们更亲密。 “大哥,从今以后,我们和王家井水不犯河水,别再往来了。” “又说傻话,那是想不往来就能不往来的吗?你还想过你二公子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吗?” 郗颂冷哼:“我的好日子,又不是他们王家给的!” 郗叡无奈捏着眉心,“我知道你心疼你阿姐,我难道就不心疼我自己的妹妹?别看梵梵面上笑盈盈的,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我和爹爹商议过,就借回乡祭祖的机会带着梵梵回广陵,远离这一处伤心地,让她好好散散心。” “好主意,什么时候出发,我和阿姐一起,我陪着她。” “快了,听爹爹的意思,今年的除夕没打算在建康过。” 郗颂和郗闻不约而同吸了口冷气。 “好,咱们回广陵,义妹这性子就该潇洒天地,怎能困于囹圄。” 郗叡摩挲着手中的灯笼,目光明暗交替。 兵权在手一日,就没人敢动郗家;可谁都知道兵权是个好东西,好东西焉会没有人抢? 沈璞一事让他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沈家的巨富,郗氏的兵权,都是原罪。 他们有了,那些宵小便不会因为他们行事坦荡而放过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必须回广陵,建立更多只属于郗氏的东西。 乱世人命如草芥,他们都要尽力地活下去。 …… “阿姐,对不起,你好惨啊。” 郗令娴望着脚下这个抱着自己小腿哭得泣不成声的弟弟,额头青筋狠狠崩了崩。 这又是唱哪出。 “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否则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好神奇,郗颂的那点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大哥说要带我们回广陵过除夕、回乡祭祖,让你带着丫鬟们这就开始收拾箱笼细软。” 郗令娴顿了顿,“就这点事?值得你哭成这样?” “我是心疼你!”郗颂跳起来,“阿姐,我再也不管他叫王二哥了,他那么伤你的心,我从此和他势不两立!” 郗令娴捏了捏眉心,摇头,“不,你该多去往他面前凑一凑,等时机到了,只要你开口京官的位置少不了你的。” 郗颂一时竟分不清她这话是在讽刺还是来真的,“什么话,饿死不收嗟来之食,我稀罕他?” 郗令娴一巴掌拍他脑门,“你是不是傻?” “能做官为什么不要?你别给我逞英雄到他面前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不错,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不耐烦,你加固好这层关系,对爹爹对你都有好处。” 郗颂捂着脑袋,目光惊为天人,“阿姐?你还是我姐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很费解,“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出息和骨气的话?” 郗令娴气疯了,哐哐又是两巴掌,“是不是我早出生半炷香,所以脑子全长在我身上了?” 郗颂顿了顿,双手捂着脑袋,惊恐:“还有这样的说法吗?“ “……” 幸好还有大哥,否则郗家真要指望她招赘。 “我没有在和你说笑,记住我刚才的话,听到没有?” 郗颂憋着嘴巴,“我不要,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点装不出来热情的样子。” 郗令娴没招了。 “那你别讨厌得太明显。” “……我尽量。” 她自认还算了解王珏,爱不爱的另说,他对她至少是有点愧疚在。 当她拒不接受他的这份情绪,他必然要将其回馈在她的家人身上。 她不是什么清高自诩的人,金钱权势她都喜欢。 郗颂早晚要入仕的,九品官人法下的世家子弟,入仕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能在仕途上走多远、爬多高,一要看自身本事硬不硬,二来也要看有无贵人提携。 王、郗两家在朝堂上立场一致,即便她不嫁王珏,两家也不会结怨,而是要在任何时候统一战线。 既如此,没有不利用的道理。 郗颂单纯,但不傻,这份言下之意,他明白。 “我知道了,阿姐,你放心吧。” 郗令娴点头,招来丫鬟们开始收拾箱笼。 衣衫裙裳、钗环首饰,胭脂水粉…… “阿姐,不,不用带这么多吧?” “我要在广陵多待些时日,自然要多带些东西。” 若可以,她甚至不想再回来建康。 王珏,萧昀,谢婉仪…… 就让这些人都成为过去吧,她会在广陵湖畔,重新做回骄傲张扬的郗令娴。 郗家回乡祭祖的消息在建康不胫而走。 陈留王府,萧昀得知消息有一瞬的失态。 本来打算除夕宫宴上对郗令娴下手的,谁料这家人居然举家回乡不出席,这让他的计划瞬间全都落空。 萧昀知道自己是没有后路的人,一旦王家人回过神想对付他,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郗令娴是他唯一的希望,但偏偏,他设计的一出英雄救美不知被谁捅了出去、弄得她对他信任全无。 属下劝他:“殿下,你不能再心软了。” 是啊,心软。 他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居然会一直对郗令娴心软。 不舍得对她用那些下作手段。 真是可笑。 谁又对他心软呢? 第119章 凤求凰 晚间,琅琊王氏来人。 正是王珏,说是要同郗坚商议两淮布防图。 郗家兄妹三正在院中烤肉,闻听来人,郗颂瞬间变脸。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肯定别有目的。” 郗令娴也惊讶于自家弟弟对王珏态度变化之快。 “……你给我闭嘴,让人听见,还当我们两家有仇。” 郗颂冷哼:“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郗叡气得拿橘子扔他,到底是已经官场混过几年的人,他比郗颂冷静理智得多。 忽有王家的下人缓缓走来,为首的是王珏的侍卫,长安。 “见过大公子,我们公子近日得了些新鲜玩意,想着二公子和郗姑娘年幼会喜欢,特嘱咐小的送来。” 郗颂腾地站起来,“不用了,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能平白无故收别人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公子说,大姑娘和二公子留着自己玩或赏人都罢了。” 郗颂又要开口,被郗叡眼风一扫,讷讷怔在原地。 “好热闹,这是在做什么?” 萧昀一袭白色大氅,面如冠玉。 “殿下?您也是来和家父议事的?” “我可不比王公子日理万机,一个空头王爷哪有什么朝政可议。”萧昀挥手示意身后的下人将礼品拿上来,“听闻郗公欲携家眷回乡祭祖,相识一场,我今日特来与各位告别。” “殿下此言,微臣惶恐。”王珏伫立在梅花树下,神神色漠然,整个人仿佛蒙上一层灰败的冰色。 郗颂莫名兴奋起来,小声对郗令娴说:“姐,这下热闹了。” 郗令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郗闻默默翻转着铁丝锰子上的烤肉,将已经烤熟的,不动声色夹到郗令娴面前的碟子里。 郗令娴回之一笑,低头默默吃自己盘里的东西。 妹妹不理人,弟弟要吃人,郗叡这个做大哥不嫩恶搞没有待客之道。 “来人,给殿下和王二公子倒茶。“又添了两份案几和杌子。 郗颂抱着肩膀,冷眼睨着不怀好意的两人。 王珏敏锐察觉到郗颂不太友善的视线,“阿颂?” 郗颂别扭地转过脸,不情不愿嗯了声。 “……谁惹你了?” 郗颂欲言又止,郗令娴一筷子烤肉彻底堵住他的嘴。 “没什么,阿颂这两日和我闹脾气,心情不好。” 和他姐闹脾气,迁怒他? 王珏莫名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郗颂的肩膀,“说起来,阿颂也长大了,是时候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佑安,你说呢?” 郗颂倏然睁大眼,口中的咀嚼速度无形加快。 郗叡失笑,“他还跟个孩子似的,到了官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有郗家给他撑腰,谁敢卖他?” 郗颂哼了声,他其实也不喜欢萧昀,可为了气王珏,他忽然就愿意和萧昀说话了。 他看着萧昀送来的礼品抬手打开了一个,“殿下都准备了些什么好东西?” “一些小玩意,不值什么钱,留着把玩打发时间就好。” 郗颂看到一双红玛瑙手串,色泽鲜艳浓郁,质地莹润饱满。 郗家要紧的女眷,唯有郗令娴一个。 这手串是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郗颂眉梢一弯,拿过来不由分说套上郗令娴的哦手腕。 “殿下眼光正好,这手串可太衬我阿姐了。” 原本就不太平和的气氛骤然愈发低沉。 若这会还看不出什么,王珏这些年也就白混了。 他偏头对上郗颂的目光。 欠嗖嗖的,有点得意。 真不愧是龙凤胎,和他姐有些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这里怎么还摆了琴案?”萧昀话锋一转道。 “还是焦尾琴?好东西啊。” 萧昀亦是爱好礼乐之人,看到这样的古琴好琴一时不免雀然。 郗颂:“是阿姐,她说赏雪就该要抚琴。” 王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道:“雪景的确要有琴声相合,才别有风味。” 郗颂冷嗤声:“那你来抚琴一首,给我们助兴啊。” “阿颂,不得无礼。”郗令娴斥道。 “抚琴而已,又有很难?” 王珏施施然起身,走到琴案后,“今日难得聚得齐全,在下愿抚琴同乐。“ 满场鸦雀无声。 郗令娴有股不好的预感,王珏从来无利不起早,他岂是轻易能放下身段为别人抚琴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珏慢身在前后落座,修长指尖覆在琴弦,,指尖轻轻拨动 便是一段悦耳悠扬的乐声。 凤求凰? 居然是凤求凰。 萧昀长眸微眯,指节紧攥。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郗令娴的目光被琴声牵引,落在琴案的那双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单是这一双手,就足够赏心悦目。 目光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清绝面庞,剑眉星目,鬓若刀裁。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清隽。 最要紧的事那不论何时都游刃有余闲庭信步的气度,仿佛不论什么对他而言都是水到渠成信手拈来。 琴声初起婉转低回,似山涧流泉、风绕花枝。 前世她撒泼让他弹奏《凤求凰》给她听,明明有所求,却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一点求人的态度都没有,他拒绝。 当时只道是寻常。 饶他如何英明睿智又如何能料到,《凤求凰》自此再无奏响的机会。 他以身入局,谋的是什么、又得了什么,他全然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风光无限、位极人臣,却总觉不出意趣。 最该陪他共享富贵的人去了,一切都变得那样枯燥。 他至今也不知什么是爱,可他笃定,他绝不能放开郗令娴的手。 他们就是夫妻,不管重来几世,都要生同衾死同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萧昀抚掌一笑,“不愧是王公子,这一曲《凤求凰》实在是风华至极。” 郗叡听到“凤求凰”三个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再大老粗也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郗颂目光愤然。 就知道来者不善,居然摆出这般姿态来勾引他姐! 实在可恶。 郗叡看罢,全然理解了为何妹妹当初会一见倾心,这就是个妖孽! 郗颂生怕姐姐再次被迷了心窍,凑过去,用只有姐弟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阿姐,这人在故意勾引你,你可不能上钩啊。” 郗令娴瞪了他一眼。 郗颂讪笑,“不过我觉得,这般俊俏的男子,天下难寻第二个。” “阿姐,以阿爹的地位,说你是京口的公主也不为过,你若实在喜欢这张脸,不如让他做你的入幕之宾。” 郗令娴一怔,没好气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别胡说八道。” 第120章 “你很高兴?” “像王公子这样的男子就不适合娶妻。” 一曲终了,郗闻忽然没由头的说了这么一句。 郗颂看热闹不嫌事大,“义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郗闻见众人都看了过来,一时有些窘然,对上王珏幽深晦涩的眼神,怕对方误会,忙解释:“在下绝无贬低王公子之意。” “不论是样貌风姿、修养气度,还是出身家世、才学眼界,王公子都当得起一句举世无双,此等卓越,哪个女子能安然做他的妻子?” 郗令娴深有同感。 夫君太好了,人人都觊觎,这对原配发妻的压力不言而喻。 谁不喜欢清冷如谪仙的人物? 已经得手的要提防着被万人抢走、 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永远不会停下来。 做这样人的妻子,伤神亦伤心。 明明是夸人的话,王珏却没有丝毫的欣然之感。 “郗副将谬赞,在下只是侥幸生在王家,得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而已,万万当不起举世无双四字。” 一向和王珏不对付的萧昀这会也毫不吝啬给对方戴高帽,“若是连王公子都这么说,天底下还有谁配得上呢?” 郗叡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梵梵,阿颂,你们去厨房选一些肉,让厨娘切好腌了,难得二郎和殿下都在,赏雪烤肉怎能错过。” 郗颂扶着郗令娴起身,姐弟俩穿过游廊。 “阿姐?”郗颂牵着郗令娴的衣角。 “阿颂,我现在是真的放下了。” 郗颂断了段,不敢置信。 “阿姐真的不在意了?” “不在意,就算他明日就娶谢婉仪进门,我也能面不改色的去喝喜酒。” “二位。” 随着一股清冽的气息逼近,姐弟二人倏忽转过身,对上王珏漆黑的双眸。 郗颂毫不犹豫护在郗令娴身前,怒目看向来人,“你要干什么?” “男女有别,你休要纠缠我阿姐。” 短短几日,郗颂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珏自然察觉得出。 同龄的世家子弟中,无人敢对他不敬。 但他对郗颂,多几分耐心,并不生气。 “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他好整以暇望着郗颂。 郗颂不料他态度会这么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时气势矮了半截,“哼,别打马虎眼,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休想再忽悠我。” “忽悠你?”这词够新鲜。 “我忽悠你什么?”王珏诚心请教。 郗颂气呼呼,“你,你欺负我阿姐,让她伤心;你明明有喜欢的人,却还来招惹她,你根本就是谁都不喜欢,你只是想拉拢我阿爹阿兄罢了。” 郗令娴无声瞪大了眼。 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可算是见识。 大哥之前还嫌弃郗颂怂,这哪怂了? 王珏顿了顿,“这话谁告诉你的?” “谁也没告诉我,我我,我自己想明白的!”郗颂痛心疾首:“枉我之前将你当做亲二哥一样,你居然这么对我阿姐,我真是看错你了。” 王珏不仅没恼,看着眼前气红脸、如同炸毛小猫似的郗颂,他甚至觉得挺有意思。 他居然还笑。 郗颂真怒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把你怎么样,那我告诉你,我们家不可能把阿姐嫁给你,我阿姐刚才也说了,她放下了不喜欢你了,就算你明日就娶谢姑娘进门,我们也会照常过去喝喜酒。” 郗令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同胞弟弟还有这么勇的一面。 “你闭嘴。” 有些话好说不好听,王珏是个喜怒无常的,万一惹怒他,对全家没好处。 “你去厨房挑肉。” 她将郗颂赶走。 郗颂一步三回头,俨然已经把王珏当成了最不能信任的。 “你不许欺负我阿姐,否则我要你好看。” 王珏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目视对方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不急不慢看向身侧。 他不讨厌郗颂,但仍庆幸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 眼前只剩下他们两人。 郗令娴吁了口气,“阿颂年纪小,不懂事,说话不进脑子,你别和他计较。” “年纪小?你们好像是龙凤胎吧?” “我多活了一辈子,能一样?” 他凝视着她, 多活了一辈子,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鲜活娇嫩,无比可爱。 郗令娴忽地想起什么,“你,你上一世活到多大?” “……七十岁。” 郗令娴恍然,“:怪不得我觉得这一世你格外难以沟通,敢情你这十几岁的皮囊下是一副花甲老头的灵魂。” “……” “我只是有一些前世的记忆而已。” 气氛难得的平和融洽,不再像之前的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可不知为何,王珏心中的不安反而越甚。 视线落在她如玉的腕间,那串牛血红的珊瑚珠子果然是极其衬她。 但一想到是萧昀所赠,他就觉得无比碍眼。 强忍着直接替她脱下的冲动,他食指点了点,“这个……要戴着?” 郗令娴垂眸,顿了顿,撸了下来。 珊瑚珠子她是挺喜欢,但萧昀送的…… 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王珏弯了弯嘴角,接过那串珠子,“你若喜欢,我给你寻更好的。” “我,我我去看看阿颂。” 她说着要走。 她往左,他也跟着往左;往右,他也跟着往右。 “你拦我路干什么?” 王珏欺身上前,攥住她的手臂,“为什么要回广陵?” “回乡祭祖。”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回去……不回来了?” 她默了默,“也不是。” “你说谎的眼神不一样你不知道吗?” 郗令娴很烦他这股明明看出来非要点破的态度,“你既然知道还说?” “广陵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回去有什么奇怪的?而且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来管。” “后赵动辄侵扰,那里也不是什么福田圣地,你没必要为了躲我将自己置身险境。“ 郗令娴默了默,一时分不清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咳了声,别过脸问他,”我爹爹说,太尉对两家的婚约也不再强求,好事……“ 姻亲是皆两家之好,现在郗坚摆明不愿意嫁女,擅长笼络人心的王盾便知不宜强求。 索幸郗坚的为人他着实信得过,郗家又还有嫡长子尚未娶妻,在王家适龄闺秀中择一婚配也未尝不可。 “怎么就是好事了?“他道。 郗令娴这几日的好心情都是为此,她忍笑:“老天爷安排的,让你我好聚好散,你就不要再强求了。” 王珏攥紧指节。 老头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拿他的婚事进退,若是换做家里其他人,恐怕会被他拿捏。 但他不是。 “我父亲同意不联姻,你很高兴?” 郗令娴抿了抿唇,没让自己笑出来。 刚要说什么,猝不及防被他扼住脖颈,被迫扬起了头,双脚立起。 她都未反应过来,那人忽然俯身,吻了她一下。 郗令娴顿时僵住,惊愕得睁大双眼。 “我不高兴。” 第121章 他怎么在这 郗令娴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能以很平和的心境去面对王珏,这个这家伙永远有瞬间惹怒她的本事。 “你干什么?”她捂着嘴,连连后退。 王珏低低笑了声。 ”你们在干什么?“ 折返的郗颂怒不可遏望着二人,尤其盯着王珏唇角那抹淡淡的红痕。 没吃过猪肉,可见过猪跑。 那分明是唇脂的痕迹。 再看他姐…… 郗颂要炸了。小牛犊子一样冲向王珏,一把将其推开。“你干什么,就会欺负人!” 王珏不明白这小子为何翻脸这么快,揪着后衣领就把人提溜起来,“我怎么欺负她了?” 郗颂眼眶红红的,“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阿姐,还在男妖精似的这肆意撩拨,这是君子所为?” “你怎知我不喜你阿姐?” “你要是喜欢她、就不会让她一人置身险境?换做我,在确保我阿姐平安无事之前,我绝不会放心去管别人;情急之下的选择最能看出一个人最在乎谁,王二哥不必不好意思承认,毕竟你和谢姑娘哪哪都挺般配的。” 王珏眯了眯眼,睨着郗颂。 “前年的花灯节,你和一帮世家公子游船,栏杆碎裂,多人落水,当时湖里有我同宗的族弟族兄,可我当时最先救下的是你。” “照你所说,我也很在乎你,和你也很般配?” 他音色愈发清冷,凉飕飕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郗颂哑然,忽而抱住自己,理直气壮:“那不一样!” 王珏深叹口气。 “谢家大姑娘是我嫡亲的表妹,我和她一起长大,无论出于什么立场,都不可能坐视她在我面前落水不管不问;至于你所诘问的,我承认,端阳节时,我的确还没有喜欢你阿姐,对她也的确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当危机发生,我脑中只有轻重缓急,的确是……“ “你少找借口,我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的!” 平日大大咧咧没脑子的人一旦正经起来,无端地有些唬人。 “哪来那么多借口,说来说去都是不够喜欢,不够爱。” “……” 王珏的脸色一瞬有点一言难尽。 他看向郗令娴,“你弟是不是也看你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 郗令娴原本没觉得看话本哪里不好,但方才郗颂脱口而出那句“不够爱”莫名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你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 她揪着兄弟的耳朵往回走,“还爱不爱,你肉麻不肉麻。” 郗颂吃痛,“阿姐,你,你难道不应该揪他吗?我可是在给你出气。” 郗令娴揪得是郗颂左耳,忽然,右耳也被一只大手掐住。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息。 郗颂不服,他凭什么揪他耳朵。 王珏只是轻微碰了下,很快收回,抚着少年尚且稚嫩的肩膀。 “我和你阿姐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你别捣乱。” “你做梦!”郗颂哼哼:“我现在觉得还是义兄好,义兄对我阿姐比你强 ,我的姐夫不需要多厉害,但他必须吧我阿姐放在第一位。” 不愧是亲姐弟,一样的油盐不进。 王珏由衷服气。 …… 十一月廿八,天还没大亮,郗府门前已经热闹起来。 回乡祭祖的行囊收拾到今日,箱笼堆了半个院子。 三艘巨大的官船在秦淮河畔的码头,船工们上上下下地搬运着东西。 郗令娴扶着祖母曲氏先上了船,自己再下来和郗颂一起和来送信的人告别。 察觉到什么,她脚步忽然顿了下,余光轻移,就看到柳树下正在和爹爹说话的那人。 竹青色长袍,半旧的狐裘,长身玉立,清隽出尘。 不是王珏是谁? 他该是代父送行的。 自从王太尉不再强求和郗家的姻缘,郗令娴对他充满了感激,连带着看王珏也顺眼了不少。 没有他爹撑腰,王珏不可能强行对她怎么样,更不可能强娶。 由着他折腾吧。 她想,哪怕是小孩子不喜欢的玩具,可在身边的时候久了也会有些情分在,更别说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珏对她贸然离开的反应这么大,不难理解。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前世他能接受没有她后的几十年,这辈子,也没理由接受不了。 想到这,她长舒了口气,眼前疏朗。 “阿姐,我们上船吧,我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咱们一起玩。” 郗令娴点点头,就在这时,船尾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公子小心!” 郗令娴转过头。 王珏在侍从的拥簇下缓缓登上船,岸上的仆从把一只只黑漆木箱往船上搬。 他转过身,目光恰好与她的撞在一起。 她眼底的错愕让他忍俊不禁。 小兔子似。 郗令娴脑子一片空白,郗颂就差骂人。 “他怎么也在这?” 姐弟二人下意识扭头去找父亲。 郗坚恰好从船舱里出来,看到王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世伯。”王珏走过去,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真要此刻赴任?” “前有余良参奏,后有江州爆发起义动乱,想来是天意如此,不得不去。” “可建康焉能少你坐镇?” “家父尚且耳不聋眼不花,秉政中枢不是问题。” 郗坚默然。 自从太尉准了他不联姻之请,这王二郎对他父亲的成见和怨气可谓与日俱增。 “耳不聋眼不花”一句,就可见一斑。 郗令娴站在几步之外,将这几句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赴任?江州刺史? 王珏此前不是一直邀领此该职,怎忽然就要去赴任? 真的只是因为当地的动乱起义? 有这么巧? “外面冷,我们都进船舱说话。” “多谢世伯。” 郗颂也是开了眼,一边扶着郗令娴进去,一边小声嘀咕:“阿姐,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想追求你?” “真那样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有点骨气,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 “你闭嘴!” 郗令娴忍无可忍。 郗叡和郗闻过来和二人汇合。 郗闻手上还捧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王公子此行会和我们一同前往广陵,他会在广陵换乘,继续前往江州。” 郗叡摸着下巴,“江州和广陵不算近,他总不能是……” 其他人相视彼此,缄默不语。 第122章 樗蒲 船行了一个时辰,两岸的景色从建康的繁华渐渐变成了郊野的疏朗。 河面开阔起来,雾气散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郗令娴靠在船舷边发了会儿呆,被河风吹得有些冷,听见船舱里传来郗颂的声音。 “姐!你来不来?” 她走过去一看,船舱中间摆了一张矮几,郗颂盘腿坐在一边,面前摊着几枚棋子模样的东西。 郗令娴愣了一下,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棋子,是五枚木制的投子,两头圆锐,中间平广,像压扁的杏仁,一面涂黑,一面涂白。 黑面上刻着犊的图案,白面上刻着雉的图案。 旁边还铺着一张织毯,毯上画着格子,纵横交错。 “樗蒲?”郗令娴挑了下眉。 “对!”郗颂眼睛亮晶晶的,“路上无聊,玩几局。” 船上日子长,从建康到广陵要走四五日水路,不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确实难熬。 “就咱们俩?”郗令娴问。 “加上义兄。”郗颂朝旁边努了努嘴。 郗闻正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温和地笑了笑:“我也就是凑个数,玩得不好。” 这是世家弟子才会熟练的东西,郗闻后来者,勉强能摸透个规则。 郗闻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齐,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 他在郗颂对面坐下来,把茶碗搁在一旁,顺手理了理博席上的棋马。 “三缺一。”郗颂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大哥被爹爹布置了一堆公文,他说要在第一日给全批完,再和我们一起玩。” 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棋子,船舱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郗坚从内舱走出来,身后跟着王珏。 郗坚笑呵呵地说,一边走一边扫了眼矮几上的樗蒲具,“哟,你们几个倒是会找乐子。” 郗颂立刻挺直了腰板:“爹,我们差一个人,您陪我们玩?” 郗坚看了眼儿子,“我若参与,显得我欺负孩子。” 他捋了捋胡子,转头看向王珏,“二郎,听说你樗蒲玩得厉害?” 王珏的目光从矮几上扫过,在那几枚五木上停了一瞬。 “略知一二。”他说。 郗颂瞬间被激起胜负欲,他可是老手,让他看看有多厉害。 郗坚扶须笑道:“你们年轻人玩,我和你们大哥还有公文要批。” 他说完就走。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郗颂看看王珏,不怀好意笑了笑,“王公子,来来来,坐这儿。” 王珏目光越过郗颂,落在郗令娴身上。 “叨扰了。” 四个人,刚好凑成一局。 郗闻温和地笑了笑,把博席往中间推了推:“王公子,你先?” “不用。”王珏伸手拿起一枚五木,“你们玩到什么程度了,我跟着就行。” 郗令娴抬起了头。 他坐在她斜对面,竹青色的袍角垂在博席边上,手指修长,将那枚五木转得从容不迫。 她拿起骰盅晃了晃,往桌上一扣。 “那就我先。” 五木落定,三黑两白。杂采。 郗颂凑过来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姐姐,你这手气不行啊!” 郗令娴认命地拿起棋马,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郗闻,他掷出一个贵采,可以连走两步,稳稳当当地越过了博席上的第一道关卡。 “义兄手气不错。”郗颂竖了个大拇指。 郗闻笑了笑,微侧头看向郗令娴:“你那枚棋马还在起点附近,小心一会儿被吃回去。” 郗令娴拱拱鼻子,抿唇轻笑。 王珏坐在对面,手指不自觉地叩了一下桌面,极轻。 郗颂掷了个杂采,骂骂咧咧地把棋马往前挪了一小步。 然后把骰盅推到王珏面前:“到你了。” 王珏接过骰盅,抬手掷出五木。 五枚全黑——卢。最高的贵采。 郗颂眼睛都亮了,“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郗闻微微颔首:“王公子好手法。” 郗令娴抬起头,看着那五枚黑面朝上的投子,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不是手气好。 她见过他掷樗蒲。 上辈子在一场宴会上,他连掷三把卢,把在场的人赢得面不改色。 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只说了两个字:“巧合。” 最平淡的语气说最气人的话。 王珏拿起棋马,连走三关,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博席中央的位置。 他的棋马离郗令娴那枚还没出起点的棋马,隔了十几格。 “王公子这是胜券在握了。”郗闻笑着说。 王珏放下棋马,微微侧头看向郗闻,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还早。” “校尉那一手雉也走得不错。只是——” 他拿起一枚棋马,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有时候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郗令娴看了眼两人,淡淡地说:“继续吧。” 骰盅又转了一圈。 郗闻笑着摇了摇头,“义妹,你刚才那步棋走得急了,下次可以多等一轮。” 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郗令娴还没开口,王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那步走得不算急。”他说,“樗蒲这东西,有时候走得慢比走得快好。” 他的目光从博席上抬起来,越过棋马和投子,落在郗令娴脸上。 “对不对?” 郗令娴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胸口那股气又上来了。 她说,“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只要不挡着别人的道就行。” 王珏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郗姑娘说得也是。”他说,“不过——” 他伸手拿起一枚棋马,往前推了一步,恰好落在了郗令娴那枚棋马的旁边,两个棋子并肩而立。 “有些事不论承不承认,都是天意所定。” 郗令娴看着那两枚挨在一起的棋马,眼皮跳了一下。 郗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王珏和郗令娴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有点撑不住。 一连两局,郗令娴都反胜为败,这让她有点崩溃。 王珏坐在她斜对面,姿态松散,一只手搭在膝上,“你方才那步棋,不该走。” 郗令娴抬起眼看他。 王珏伸手指着博席,“你看,你的棋马停在这里,下一轮如果我走这个位置,你的两枚棋子都会被吃。” “所以呢?”她问。 王珏微微侧头,表情严肃:“所以你应该求我,让你一把。” 郗令娴盯着他看了两息。 面无表情地拿起骰盅,重重一掷。 全黑。全场最高。 王珏看着那五枚黑面朝上的投子,慢慢地挑了一下眉。 郗颂看着这两人,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过了几轮,郗令娴的手气开始下滑,连着两把都是杂采,棋马被王珏的棋子吃掉了两枚。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吃了王珏的心都有。 王珏看了她两息,轻轻一掷,杂采,只能走一格。 郗颂骤然瞪大眼:“你这——” “手气不好。” 王珏面色不变,拿起棋马,往前挪了一小格。 郗令娴的战马逃过一劫。 棋局继续。王珏的“手气”似乎一直没有恢复。 他掷出来的点数越来越小,走的路越来越短。 曾经连过三关的棋马稳稳地停在博席中央,像是在等什么人。 郗令娴也察觉到了。她不是傻子,一个连掷三把卢的人,忽然连着五把都是杂采。 这算什么? 郗令娴咬牙。 王珏靠回舱壁上,看着她咬牙切齿,嘴角弯了个极淡的弧度。 第123章 谁要害她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 郗颂打了个哈欠,“不玩了,累了,小爷我要回去歇着。” 郗闻笑着摇了摇头,把五枚投子拢进骰盅。 他笑着将自己面前的彩头都推到郗令娴那边,“不多,义妹拿去买花戴。” 郗令娴轻笑,这些年,不管见识过多少富贵,义兄依旧难掩淳朴。 买花戴,就是他能想到的女子最喜欢的事。 “多谢义兄,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她撑着矮几站起身,腿忽然一软,坐得太久,血脉不通,整条左腿像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在扎。 她身子晃了下,还没来得及扶住桌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 郗闻的手很稳,扶在她手肘上的力道恰到好处。 郗令娴稳住了身形,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郗闻已经适时地松开了,退后了半步,面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义兄。”她说。 郗闻摇了摇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侧过身,自然地让出通道,“腿麻了就慢点走,不急。” 两人说着话,往过道那边走了两步。 桃枝追上来,把斗篷披在郗令娴肩上。 郗闻微微低着头听郗令娴说话,侧脸的线条温和而专注。 王珏坐在原处,目光越过矮几,落在过道口那三个人的背影上。 他不想承认,可这一幕确实刺眼。 喉间发紧,莫名滋生出一股烦躁。 他蓦地想起前世总会因为谢婉仪吃醋的她,每每都要和他大吵大闹一番,勒令他不许看她们、不许多说话,若是可以,最好不要再见面。 他彼时只当她无理取闹,甚至觉得她有些小肚鸡肠不可理喻。 就像现在的他,胸口起伏的戾气太浓烈,浓烈到几乎要让他失态。 他瞳孔微微缩,下颚的线条紧了那么一瞬,垂下眼,站起身,拂了拂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郗令娴正好从郗闻身边退开,转身要往自己的船舱走。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迎面相遇。 王珏侧身让了一下,郗令娴也侧了一下。 过道太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擦着过去。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炭盆的热气、船舱里陈旧的木头味道。 “腿还麻吗?”他问。 郗令娴脚步一顿,“不麻了。” 王珏嗯了声。 郗令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过道拐角处。 “姑娘,该回去了,外面冷。”桃枝在身后催她。郗令娴拢了拢斗篷,转身回了自己的船舱。 舱门关上的一刻,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 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舱壁上,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郗令娴脱了斗篷,换了件家常的寝衣,窝进了榻上厚厚的被褥里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舱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姑娘,您睡了吗?” 郗令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桃枝去而复返。 那丫头方才说去给她拿个手炉,去了好一阵没回来。 “进来。”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舱门被推开了,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端着碗进来,烛台上的光映出她低垂的侧脸。 郗令娴眯着眼看了她一下——圆脸,细眉,眼生得很。 但这次出门带的丫鬟多,有几个是临时从庄上调来的,她认不全也是常事。 “什么时辰了?”郗令娴问。 “刚过戌时。”那丫鬟低着头,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桃枝姐姐担心姑娘路上睡不安稳,特意让奴婢熬了安神汤送来。姑娘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 船只漂浮在水上,她确实睡得不踏实。 桃枝想得周到。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接过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药汁滑过喉咙,甜味比药味更重,几乎盖住了药材本身的苦涩。 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甜了。 桃枝熬的安神汤她喝过无数次,从来都是药味重、甜味轻。 这一碗甜得发腻,像是故意用甜味在掩盖什么。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想问问那丫鬟。 那丫鬟正看着她。 烛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映出那丫鬟的脸。 方才还低眉顺眼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郗令娴手里的碗,像猎户盯着陷阱里的猎物。 郗令娴心里猛地一沉。 “你——” 话音未落,那丫鬟忽然一只手扣住郗令娴的下颚,力道大得像铁钳,另一只手夺过碗,对准她的嘴就灌了下去。 温热的药汁像一条蛇,强行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地咳嗽。 这人有问题! 郗令娴拼命地挣扎,被子被蹬到了一边,手肘撞在舱壁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但那丫鬟的手像焊在了她脸上,纹丝不动,一碗药灌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碗被扔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滚。 郗令娴趴在榻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盯着那个丫鬟,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 “你是谁?” 那人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弯腰捡起碗,窥探了眼四周,转身就要走。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她跑了! 郗令娴虽然手在发抖,头在发晕,但还是伸手摸到床头的青瓷花瓶,握住瓶颈,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快要走出舱门的背影砸了过去。 随着青瓷花瓶从她手里飞出去,她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甚至没看清花瓶到底砸没砸中,只听到一声闷响,像是瓷器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重而沉闷,像一个重物摔在了地上。 舱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呼叫声。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出了什么事”,有人在叫“快来人”。 郗令娴的意识像一条被风吹灭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她趴在榻边,额头上全是冷汗,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是谁? 谁要害她? 最后一丝意识溃散,她的手指从榻沿滑落,整个人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124章 忘情还是专情? 此次出行,郗家带了顾大夫和郑大夫两个药师,备不时之需。 这会,顾先生的手指从郗令娴腕上移开。 郑大夫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川字,低声问:“如何?” 顾先生低头看着自己搭过脉的那只手,一时说不上所以然;王家带来的孟大夫逐次上前。 三人凑到一处商议。 “脉象浮而无力,虚而不散……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 “不是毒。没有中毒的脉象特征。” “药物入了血,但五脏六腑没有任何反应。这不合常理。” “像是某种……控制心神的东西。老夫只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描述,从未亲眼目睹。” 无形的阴霾瞬间笼罩着船舱,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郗叡站在榻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几次想开口质问“到底怎么样”,都被郗坚的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郗闻靠在舱壁旁,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郗颂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死死咬着嘴唇。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与外间只隔着一道半掩的舱门。 长安掀开门帘的那一刻,看到王珏坐在软榻上。 他脊背弯着,双手垂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支撑的躯壳,松松垮垮地堆在榻上。 他的瞳孔涣散着,里头什么都没有。 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着公子十几年,从建康到会稽,从朝堂到边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公子中过箭、挨过刀,被政敌弹劾时面不改色,被皇帝猜忌时从容应对。 还从未见公子露出过这种类似于惶恐无措的模样。 长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里间传来大夫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偶尔有“从未见过”“拿不定主意”这样的字眼飘出来,像冰冷的雨滴,一下一下地砸在王珏身上。 王珏闭了一下眼。 眼前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躺着的样子。 她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已经没有活气的那张脸。 和上一世,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叠在一起。 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下手,萧昀还是另有其人? 郗叡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清予兄?”郗叡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珏像没听到一样,眼睛依然盯着地面。 郗叡提高了些声音:“清予?” 王珏下颌动了下,缓缓抬起头,看向郗叡。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郗叡一直不太相信王珏对他妹妹有什么真切的情意,两家联姻不过是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罢了。 可现在看到王珏这样的脸色,有点打破他之前的认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郗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郗令娴是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拽回意识的。 眼皮很沉,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船舱的顶板,烛光昏黄,船身轻轻晃着。 “醒了!醒了醒了!”郗颂的声音几乎是炸开。 郗坚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微微发抖。 “梵梵。”父亲的声音沙哑,“还认得爹爹吗?” 床上的人儿轻轻点了点头。 她目光从父亲移到郗叡郗闻,又落到郗颂身上,还弯了一下嘴角。 看上去和从前并无什么异常。 都认得。都好好的。 王珏站在舱门口,衣袖下指节捏得发白。 寒风钻进船舱,冻得郗令娴打了个哆嗦,不满地看向舱门口的人。 何人这么不懂规矩?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可还有哪里不适?”王珏终是不放心,迈步走了进来。 郗令娴望着来人,朝床榻里缩了缩,眼底一片茫然陌生,“你,你是谁?” 一语激起千层浪。 郗坚倏地握住女儿的肩膀,肃色:“梵梵,你说什么?” “爹爹,他是谁?”她歪着脑袋,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神情,“是大哥的挚友?还是爹爹的同僚吗?” 郗颂等人均愣住。 郗闻指着自己,“义妹,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床上的人不假思索,“当然认识啊,你是我义兄。” 郗闻的神情一瞬变得有些复杂。 王珏面上的神色变了几遭,倒是在场所有人中最镇定自若的一位。 “世伯,我,我有些话想与她单独说。” 郗坚为难:“二郎,你也看到了,梵梵的情况不对劲。” “正因不对,才更加要查出原委,才好对症下药。” 郗坚犹豫。 郗令娴觉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凶,瑟缩着抱住郗坚的手臂,“爹爹不要走,我怕。” 王珏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头涌动的躁郁和狠戾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怕他? 一个从前都敢扇他耳光的人忽然说怕他。 当真是离谱。 周先生气喘吁吁跑来,快一步上前,揖道:“郗公,公子,稍安勿躁,以小人看来,郗姑娘的症状像是被人下了蛊。” 下蛊? 郗令娴对此惊愕不已。 她好好的,怎么就下蛊了,这白胡子老头胡说八道。 “郗公若是不信,可命丫鬟查看郗姑娘的手臂,看是否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众人背过身去,桃枝上前掀开主子衣领查看。 果不其然。 郗坚腾地起身,面色阴沉狠厉,“何人如此阴毒,这般西害我掌珠。” 周先生面不改色,“南疆之地多擅蛊会毒的巫医奇士,小人曾云游那处,见识过蛊毒害人不浅;除了小人,与郗家来往最密切的当属陈留王殿下,此人少年时曾在南疆游历,若说不知蛊毒之术,必然不可能。” “陈留王为什么要给梵梵下这种东西,对他有什么好处?” 周先生缓缓起身,目光在郗令娴身游移半晌,“郗姑娘什么人都记得,只不记得我家公子?” 郗坚点头,“是。” 周先生深吸口气,“南疆蛊虫千百种,效果不一。” “但用在姑娘身上的,当属忘情蛊、专情蛊最多。” 郗叡一头雾水,”忘情蛊有何用?专情蛊又是什么?“ “忘情蛊,中蛊者斩断七情、泯灭六欲,忘却前尘万般爱恨,从此无心无情,一生冷情寡念,永不对任何人滋生半分情意。” “专情蛊,蛊虫一生唯认蛊主,中蛊之人自此执念深种,此生眼里心中唯有蛊主一人,万般偏爱皆系其身,痴心不渝,至死不移。“ 郗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我妹妹中的哪一种?” 周先生胡须,讳莫如深道:“这症状一时还不好说,看着像忘情蛊,可专情蛊的前期也会让被下蛊者忘却曾经……”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满眼澄澈茫然的郗令娴。 “……瞎编的吧?” 她小声嘟囔。 第125章 你不是忽悠我吧? 郗令娴煞有其事将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一个伤疤都没有。 但手臂上确实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线,不细看的话留意不到。 这就是他们说自己被下蛊的证据。 她真被下蛊了? 可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啊。 郗坚被周先生的话吓到,忘情蛊什么的还好,要是那个专情蛊,他女儿莫名其妙喜欢上一个哪哪都拿不出手的人,又如何是好。 他不指望女婿飞黄腾达,可也没有大度到拿自家的荣华富贵倒贴。 更重要的,他担心有人利用蛊虫,伤害他的女儿。 郗叡听得嘴巴微张,该说不说,如果这蛊虫不是下到他妹妹身上,听这效果真是个不得了的好东西。 天下之大,谁人能及琅琊王氏? 多得是能人异士效忠其麾下。 周先生懂蛊,当务之急便是给郗令娴解雇。 “蛊毒若是那么好解,也不会有世人谈蛊色变。” 三位医师得知是蛊毒,顿感束手无策。 那是一种可以遥控人心智的可怕虫子,腐蚀人的身心和意志。 郑医师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丸递上,“若是专情蛊,那情蛊那段系着的人便可对姑娘操控身心,这个虽不是解药,却也可压制蛊虫。” 桃枝上前收下。 郗令娴挠了挠脸颊,“我真的被下蛊了?可我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周先生眸色深深,“被蛊虫控制,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女郎不介意?” 郗令娴若有所思,“这个东西会危及性命吗?” 周先生摇头。“但若被他人利用,女郎就会彻底变成行尸走肉。” 郗令娴脸上总算是有了惧色,“好吧好吧,那劳烦你们帮我寻找解蛊之法。” 周先生合衣一揖,“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郗令娴对着拳头,扫眼看向众人,“……我可以睡觉了吗?” 抛开她不记得王珏不谈,其他的,当真没怎么变。 王珏拳心紧握,神色晦暗不明。 郗令娴无意与他对视,匆匆撇开视线。 这人好看是好看,但实在是太凶了。 “让梵梵休息吧。”女儿身上莫名被人下了蛊,这对郗坚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哪怕倾尽所有,他都得让女儿恢复正常。 这个时候,琅琊王氏公子的用处就发挥出来了。 作为华夏第一士族,他们手握天下最顶级的资源。 医术最顶尖的大夫,最上乘的药材…… 只要他们愿意,最好的一切都属于他们。 王珏麾下不乏奇人异士,周先生和陈廷都懂蛊,自家公子不寻常的心思两人看在眼里,这会早马不停蹄研究解药去了。 郗叡莫名有点同情王珏,所以对王珏提出的想和郗令娴单独说说话的要求,他不忍心拒绝。 郗颂跳脚,”不行不行,阿姐现在都不认得他,万一急眼了也给他后脑勺来个花瓶怎么办?“ “你提醒我了,大刑伺候的那人不知吐出来点什么东西没?”郗叡拽着郗颂往外,“走,和我去看看。” 郗颂一瞬脸都白了。“我不去,我害怕。” “没出息,多看看就不怕了。” 船舱内一瞬间就剩下他们二人。、 郗令娴眨巴着眼睛,双腿屈起在身前,双手交叉。 “你……你真的不记得我?” 王珏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缓和、不那么咄咄逼人。 郗令娴对视他的眼睛,莫名觉得胸口像有小虫子在啃咬一样。 “不,不记得。” “我们是什么关系?” 王珏目光定定,”我们是未婚夫妻。“ 郗令娴倏然瞪大眼。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王珏于床沿坐下,神色温和,“方才那些人的话你都听到了,情蛊的效力就是让你忘记心中所爱之人。” “那你想想,你为何记得所有人,独独忘记我?” 好像有道理哦。 郗令娴咬咬唇,歪着脑袋,“可,可要是那样的话,是谁给我下的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珏不假思索,“是一个喜欢你的人,他嫉妒你我,所以想用这样的下作手段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郗令娴不可思议:“你知道是谁害得我?” “八九不离十。” 郗令娴有点懵懵的。 她脑中完全没有关于这人的任何记忆,忽然就说是她未婚夫,她很难相信。 “你别忽悠我,我要问我爹爹。” “你不信我?” 她重重点头。 王珏:“……为什么?” “我看见你,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很想远离你。” “给我下蛊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未必是。” 王珏心口骤然抽了抽。 “可你现在需要我帮你解雇,难道你要不信任我?” 王珏按住她的肩头,定定道:“试着信任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郗令娴蓦然感到五脏六腑在被虫子挠抓一般。 她猛地挣开他,神色有些痛苦,“你别碰我。” “是哪里不舒服?” 郗令娴咬着唇,刚刚还好好的,可他一靠近,她就觉得心浮气躁,浑身不舒服。 “你,别,别靠近我。” 王珏长眸微眯。 这症状怎么看,怎么像专情蛊。 清除掉她心中对他的情愫,再让她无法靠近他的身,否则就会被蛊虫折磨、痛不欲生。 萧昀。 一定是萧昀,除了萧昀,谁还能对她这样势在必得。 郗令娴这会才察觉到自己体内真的不对劲,她下意识想去抓王珏的手臂,却又被方才那阵啃噬的麻感唬住,收回手。 看着他,“我,我不会中的是那个专情蛊吧?” 王珏点头。 “看样子像,背后之人在操控你,不许你近别的男子身。” 郗令娴咬牙,“谁这么卑鄙,让我抓住,我一定亲手把他变成太监。” “……“ 这脾气是一点没变。 “破除蛊术非一朝一夕,我担心,那人会趁机对你不利。” “万一他彻底催动蛊虫,让你理智全失爱上他,你会不受控制地答应他所有要求……” 郗令娴想想那个画面就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肯定不会。” “谁也别想近我的身。” 王珏忽地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瘟神似的躲开。 他才意识到她现在不能被别的男子靠近。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 第126章 什么是母蛊 郗令娴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男人”。 心底先于身体,涌起浓浓的抵抗。 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可她不喜欢他。 “不要你,我爹爹会有办法的。” “蛊虫源于南疆,你爹爹也未必有法子,若是背后之人别有用心,你随时随地都会很危险。” 郗令娴摇头:“那也不要你。” “为什么?” 王珏抚过她胸前的一缕碎发,重复:“为什么?谁伤害你我都不会伤害你的?” 郗令娴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了幽怨和委屈,但她还是没忍住缩了下肩膀。 “我,我不认识你。” ”那是因为你被蛊虫控制,我能让你想起来,要试试吗?“ 郗令娴克制着心头的疑惑,“你?” 她不太信,“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人给你下蛊的目的,就是想离间你我两家,他借此对你有可乘之机,若我猜得不错,那人会将蛊主的虫子移至他自己身上,以便控制你的七情六欲。”他顿了顿,“不巧,我手中有母蛊。” 郗令娴眉心微蹙,“什么是母蛊?” “不对。” 她猛地想起什么,撤身连连后仰,直至后背紧贴床榻里侧,眼神布满警惕和戒备,斥道:“你为什么也有这种东西?” “你不会是在这贼喊捉贼、害我的人其实就是你自己吧?” 王珏呼吸一滞。 虽然知晓她现今的神志都不属于她自己、是被蛊虫操纵下的言行,可他还是…… 他宁可她打他骂她,那样浓烈的情绪下,其实是她笃定他不会伤害她、不会对她动怒的信任。 总好过现在。 “我没有,南疆蛊术闻名天下,琅琊王氏怀璧其罪,为免遭贼人陷害,自然要未雨绸缪、做好一切应对之策。” 郗令娴抿抿唇,自己是错怪他了吗? 他看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们高平郗氏不如琅琊王氏,万一他因为她的错怪迁怒到她父兄身上就不好了。 “对,对不住,我,我不该胡乱猜忌您……” 您? 他们之间怎就疏离至此? 即便是上一世最开始的时候,她对他,何曾有过惧怕? 郗令娴觉得这人的目光突然变得好恐怖,磕磕绊绊绕开话题,”你,你方才说的母蛊到底是什么用处?“ “很简单,不论是忘情蛊还是专情蛊,母蛊乃众蛊虫之王,其威慑凌驾所有蛊主之上;不论你现在身上是哪种蛊虫,只要对上身有母蛊的人,你只会为他所牵绊。” 郗令娴努力消化理解这些,“也就是说,母蛊可以让想害我那人身上的蛊主失效?” “聪明。” 嘿嘿。 “可是,母蛊放在谁身上合适?”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王珏立起眼睛,压着声音顺着她的话,“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郗令娴还是那个郗令娴,心思单纯干净得一眼看到底。 “要不,给我义兄,我义兄肯定不会害我,母蛊放在他身上,比谁都可靠。” “我短时间内不会有事,你们也可以慢慢研制解药。” 义兄?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被瞬间抽离,空气骤然凝固。 男人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眉眼,倏然敛去所有的慵懒,狭长的眼眸微微垂下,薄唇抿成一道冷硬伶俐的直线,脸色骤然冷沉,阴翳沉沉。 郗令娴心惊肉跳,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男人下颌紧绷,“郗令娴,你失忆、不是把脑子一块丢了?” 怎么还骂人? “你什么意思?你骂我没脑子?” 王珏捏住她的脸,把她的唇捏得都撅起。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 咬字慢而重。 “否则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心胸替别人做嫁衣?” 郗令娴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难道母蛊要放在你身上?” “有何不可?” 郗令娴噎住。 虽然他长得是比义兄好看…… “不行,这个不行!” “我不行?那为什么郗闻可以?” 郗令娴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茫然,心口没由来地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后仰着退后,指尖发颤,“我,我一看到你,心就会莫名发酸、抽痛,胸闷得有点喘不过气。” “你之前肯定对我很不好,不然我怎么会下意识那么排斥你;既然这样,忘记你,也没什么不好,没准是老天爷拯救我呢。” 王珏几不可察地僵住半晌。 “你就不怕蛊虫牵扯出更多幕后的算计,会危及你的性命?” “我怕,但我不想忤逆自己的心。” 郗令娴捂着胸口,气息微喘。 “不管你提出母蛊是想救我、还是有自己别的打算,请恕我都难以接受?” 王珏似被冻住,半晌,他开口,嗓音有点干哑。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多活过一次的人吗?” 郗令娴神色凝住,似乎不解他在说什么。 连这个都忘了。 王家虽收藏不少蛊虫及蛊术的相关书籍,但从未真的对政敌或是仇敌用过蛊术。 说到底,过于下九流的手段,王家人不屑,也看不上。 王珏素来杀伐果决,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束手无策。 软的不行,硬的…… “许多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听话,别这么着急和我撇清关系。” 郗令娴一时分不清这话是不是在威胁。 “你,你是王氏的宗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我,我也就是长得好看些,其实好吃又懒做的,我们并不合适。” 那么要面子的人,为了不和他扯上关系,不惜自黑上。 王珏感觉到一股近乎于凌迟的窒息。 “不。”他一如既往的坚定、甚至偏执。 郗令娴更不理解,“为什么?你看着也不像是好色的人啊?” 除了美貌,她想不出自己超乎其他人的优势。 “不是好色的问题,哪怕有比你更貌美的女子出现,我也只要你。” 他声音低哑,缭绕在耳边,给人一种温柔缱绻在说情话的错觉。 郗令娴虽中了情蛊,但现下还不归他操纵。 闻言只觉恶寒。 “借口,都是借口!” “你是不是想以此为借口拉拢我爹爹?” 该死的破情蛊。 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王珏长眸挟着冰凉,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按在自己身侧。 刚一触碰,一股诡异的痒意骤然从郗令娴的四肢炸开,顺着经脉飞速窜遍四肢百骸。 浑身瞬间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又麻又痒;心口顿然发紧、发闷。 “别碰我!” “你走开,离我远点!” 她现在有点相信自己的确是中了什么专情蛊,否则怎么会被他触碰一下就浑身不适。 第127章 得有点底线 那个被郗令娴一个花瓶打蒙、被侍卫们押下去的丫鬟,经过几日的严刑拷问,依旧是牙关紧咬、 若不是郗叡卸了她的下巴,早咬舌自尽。 能放出来做这种活的都是死士,想这些人招供难于上青天。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众人在她贴身处细细搜查,寻出几枚色泽暗沉的药丸,还有一小罐尚未用尽的灰色药粉。 经几位药师联手查验,正是蛊虫粉无疑。 那死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心志早已麻木坚硬。 但每每受刑时还是会有些许不甘。 明明一切都计划完美,谁能料到,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被下了蛊,还能有力气反击。 她也是大意了。 为此要搭上性命。 …… 船上剩下的几日,郗叡都拦着不让王珏过去看郗令娴。 现在这情形,剪不断理还乱,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王珏当朋友不错,可当妹夫他有些降不住。 细细品来,谁能比郗闻更适合做郗家的女婿。 虽说年纪大了点,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最要紧的,郗闻入赘,往后是住在郗家,郗闻的一切都是郗家给的,他不敢对妹妹不好,更不敢违背妹妹的任何意愿。 王珏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没门,你想都不要想。” 郗叡费解呢,“你执着什么呢?你别和我说你是后知后觉喜欢上我家梵梵了?” “喜欢上也不行,我不放心把妹妹嫁给你。” 王珏深吸口气,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我哪里让你不放心?” 郗叡沉吟片刻,托出实话,“你太厉害了,我降不住你。” 王珏半晌无言。 “我想找个敢欺负我妹我抬手就能揍的妹夫,你不行!” “……” “……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了。” 郗闻也没曾想会偶遇这两人闲话。 郗叡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食盒,“这是什么?” “我从湖里现捞上来的鱼,让厨房做了义妹爱喝的鱼汤,给她送去。” 郗闻是孤儿出身,对郗家的三兄妹是当真看做亲人一般。 郗叡啧啧:“还是你体贴,比我这个亲哥做得还好。” 郗闻没多说,冲王珏点点头,提着食盒越过。 郗叡指了指郗闻的背影,低声道:“看到了没,这才是我妹夫该有的样子。” 管你在外面多叱咤风云,回到家必须端茶倒水伏低做小。 做不来?那就拜拜。 王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转身回了自己的船舱,周先生来向他回禀蛊术解药的研制情况。 “最简单的法子,一方寄主死亡,蛊术不攻自破。” “只是现在还无法确定另一方的蛊主是谁?” “若说是陈留王,那此人只怕就尾随着我们,跟在不远处。” “专情蛊的双方是没法相隔太远,蛊虫感受不到来自对方的慰藉,便会将被寄生者折磨得生不如死。” 陈廷蹙眉:“陈留王可真是阴毒,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 周先生抬首:“公子,陈留王虽没什么实权,可到底也是个宗室王爷我,贸然夺其性命,不妥也不行。” 陈廷眼睛一亮,”蛊虫不会危及寄主的性命,眼下最关键的,是防止郗姑娘被蛊虫操控,从而成为陈留王挟持王、郗两家的工具,周重,你那不是有母蛊吗?“ 周先生:“我已经将母蛊交给了公子啊……” 王珏捏着眉骨,对上下属的目光。 “她不愿意。” 啊…… 陈廷面色复杂,“公子,恕小人之言,这种事,你还要征求郗姑娘的同意?” 王珏看向周先生,想多问一些关于母蛊的事,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 “若母蛊系在我身,她便要受我身心牵绊?” 周先生点头:“没错,而且郗姑娘此前受他人所种专情蛊所产生的忘却公子的效果,也会在母蛊的催化下消失;且据说被蛊虫牵绊的双方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灵感应,但具体怎样就不清楚。“ 亲卫长安眼睛亮了又亮,“公子,这不正适合您和郗姑娘?” 王珏迟疑。 他也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总觉得这一招拿不出手。 虽然他以前也没少做这些算计、拿不出手的事。 可他下意识觉得,对郗令娴,他得有点底线。 “公子,现在可不是您讲究君子之风的时候;陈留王在暗我们在明,若稍有不慎,您再想如何可就晚了。” 王珏从袖中取出一长细 的白瓷瓶。 是装母蛊的瓶子。 …… 郗令娴喝着郗闻送来的鱼汤。 鱼汤奶白,又是河里现捞上来的鲜鱼,厨娘手艺了得,鱼汤格外鲜美。 “多谢义兄,义兄有心了。” 郗令娴这几日一直觉得没胃口,这碗鱼汤来得倒是合时宜。 “义妹,你可有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郗令娴摇摇头,“只是偶尔身体会有些发热、身体里好像有虫子在爬。” 郗闻面上的疼惜不加掩饰,“大夫给的药丸有吃吗?” “有,难受得厉害就吃一颗,也还好。” “我听王公子的话,他是不是有法子帮你?” 郗令娴顿了顿,低眸道:“他有,但他的法子我不会接受的。” “义妹,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你别犯傻。” “可是……” 郗闻一贯温和,此刻却尤为严肃笃定,“义妹,你听我的,你对义父来讲何等重要,那是心肝肉啊,若你有个好歹,义父怎能承受住这个打击?阿颂还小,佑安的性子,能凭一己之力守住家族基业吗?”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甚至下意识地不喜欢他、抗拒他,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接受他来绑定在情蛊的另一头。” 郗闻心中猛地一震,“他,他说的法子是这样的法子?” “对。” 郗令娴有苦说不出,“义兄,你说,这让我如何接受?” 郗颂不知从哪探出个脑袋,“我当是什么。” “阿姐,你这中了个蛊怎么把脑子给中没有了。” “又不是要求你和王珏当场拜堂成亲,不过是借他的手解眼下的危机而已。”郗颂不以为然:“再不然,即便那情蛊发作,真要你二人亲密一番才能解决,这又何妨?” “你当他是个供你玩乐的小倌儿不就行了?犯得着给自己上枷锁?” 第128章 韩敏 船上接下来的几日,王珏都没再见过郗令娴。 她有她的义兄、弟弟陪着,好不自在,半点也不需要他。 从建康到广陵,不过五日的水路行程。 广陵城南,古运河和漕渠交汇处,一片高低错落的乌瓦白墙间,便是郗氏的宅邸。 建康城最好的宅子当属乌衣巷,那里密布着王谢等一等世家大族,郗氏排不上号; 而在广陵,谁也比不过郗氏,独一份,占据整座城风水和交通最好的地方。 宅子是五进院落,三面环水,活水引入园中;正门正对着运河主航道,清晨薄雾里,商船桅杆林立;暮色四合时,归帆片片。渔火点点。 老夫人舟车劳顿,回到家先在崇源堂安置。 因王家药师懂蛊术,且江州距离广陵遥远,即便走水路也得十天半个月。 眼下又临近除夕,郗坚便留下王珏及其麾下一行人在府中,等年后再启程去江州赴任。 王珏欣然应之。 京口位于广陵正对面,隔江相望。 郗家在京口也有一套宅子,但大多时候只有郗坚父子居住。 广陵富庶,宅子也更富丽,更适合用来安置郗家的掌上明珠。 郗家举家还乡,琅琊王氏也在同行之列。 这对久不闻建康富贵的地方士族来说,堪比掉进狼窝的肉。 拜帖如雪花般飘来。 其中不乏有郗令娴的外祖弘农韩氏、河东裴氏。 韩家的韩敏和裴氏的裴秀一道来了。 皇权打压士族之心不死,士族之中,僧多肉少,为数不多的财富和资源,只能各凭本事。 韩敏和裴秀二人都是自己家族中的佼佼者,此番拜见,正是为今后仕途打点。 王珏不在建康,然每日都有暗卫送来情报公文; 他永远有后手,建康的一举一动,必须尽数在他掌握中。 “陛下病重,眼下不过是吊一口气,待他驾崩,下一位皇帝好对付否?容得下士族否?” 韩敏和裴秀二人未雨绸缪,琅琊王氏都能被皇帝及寒门针对得几度没有处身之地,更遑论他们。 他们无比期待,下一位皇帝是一个实打实的傀儡,最好一丝自己的思想都不要有。 王珏亲手斟了一杯清茶,不疾不徐:“无妨,有琅琊王氏一日,皇帝就只能是盖戳的人。” 他在外从不掩饰家族和自己的野心,至今,说琅琊王氏一心忠君傻子也不信。 郗令娴听闻外祖家有人来,恰身体有些好转,披着外衣就来了王珏所居的“听雨轩”。 “公子,郗姑娘到。” 长安话音刚落,一股清幽的梅香似有若无钻进众人鼻间。 须臾,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翩然而至,明眸皓齿,雪肤花貌;仙子临凡,不过如此。 韩敏恍觉一阵香风拂来,心神一漾。 “表妹?” 韩敏少年时四处游历求学,与后宅女眷相见机会不多。 可这不妨碍他隔着血缘和这副与姑母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容认出嫡亲的表妹。 郗令娴有一瞬愕然,旋即绽开笑脸,“表兄?许久不见,表兄别来无恙。” 韩敏望着眼前如花似玉的表妹,舌头打结似的,“是,是许久不见了;表妹在建康这些时日还好吗?” 裴秀怔愣,看看韩敏,又看看眼前恍若神妃仙子的姑娘。 郗家女儿,竟是这样的仙姿玉貌。 “承蒙表兄惦念,我一切都好。” 韩敏凝滞片刻,又笑道:“看我,今日来得匆忙,忘记给表妹带礼物,明日我再来,一定补上。” 王珏凝着郗令娴,冷不丁淡淡开口:“今日觉得如何?” 郗令娴知晓他问得是蛊虫,颔首道:“还好,没有难忍受。” 她心里犯轴,执意不肯他动用母蛊。 蛊虫是需要催化的,他而她体内蛊虫另一端的主人何时催化尚不可知。 王珏拿她没法,好在周先生每日都过去请平安脉,由着脉象变化制定除蛊之策。 陈廷那也调制了压制蛊虫发作的药,暂可保她不至于被操控得理智全失。 “这二位,韩公子和裴公子,你当都不陌生。” 他不动声色,似在给她引荐。 “我都认得。” 韩敏裴秀二人虽不在建康,却也曾耳闻那里的风吹草动。 对眼前这两位的趣闻轶事都不陌生。 韩敏心下感慨,下意识问道:“表妹,你,你和王公子……” 郗令娴抿了抿唇,神情坦荡,“我是来看表哥的,与他无关。” 裴秀不可思议抬头。 王珏支着下颌,面色阴沉得能滴水。 韩敏莫名的心中一松。 “原来如此。” 王珏态度温和,“需要我回避让你们兄妹二人叙旧吗?” 郗令娴眨了眨眼,“你若是愿意,也不是不可。” 裴秀心口猛地一跳,“不敢不敢,我等是来拜访王公子的;还有好些话要说,就不打扰郗姑娘了。” 眼前这个姑娘很美,美得让裴秀也有些心动。 可比起美人,希冀靠琅琊王氏换来的权势荣耀显然更为诱人。 再说,能让一闺阁少女肆意出入自己所居处的庭院,他不觉得王公子和这位郗姑娘之间有多坦荡。 郗令娴不打扰他们商议正事。 “我去让厨房做些表兄爱吃的菜肴,晚些时辰,我们好好说话。” 韩敏笑应。 郗令娴转身才出听雨轩,忽地胸口一凝,继而是一股熟悉的酥麻和痒意。 桃枝及时扶住她,“女郎,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郗令娴喘着粗气,踉跄坐在廊下的楣子。 “我,我好像真的不能和别的男子说话,才和表兄说了几句,出来就好不舒服。” “到底是谁,给您用这么阴毒的东西。” 郗令娴也想知道。 她一度怀疑是那个被她忘记的王珏,可又觉得不像,不至于。 他想得到她的话,哪里需要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自己写一纸圣旨、盖上皇帝的龙玺,颁布天下,她不嫁也得嫁。 专情蛊太过于霸道。 她真的无法近身除父兄亲人以外的其他男子。 晡食时分,裴秀和韩敏都被郗坚留下用便饭。 韩敏一口一个姑父,叫得亲热。 爱屋及乌。 嫡亲的侄子,眉眼多少有几分他姑姑的影子。 郗坚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并不反感。 他们一家亲亲热热,寡言少语的王珏有些格格不入。 第129章 好得很 席间,韩敏多次话题绕到郗令娴身上。郗坚看出他的心思,对女儿的婚事倍感为难。 韩敏,郗闻,都不错。 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他看着王珏,什么都好,但女儿铁了心不要,也没办法。 第二日,韩敏又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韩家邹氏邹氏和表妹韩湘。 “一转眼,令娴都长真么大了。”邹氏目光从郗令娴发间的赤金海棠步摇滑到她袖口的暗纹云锦,“记得你娘在时,也最喜欢做这样的打扮。” “敏儿回去和我说,一眼就认出你来,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面善,到底是血脉相连。” 郗令娴为数不多的舅家记忆里,邹氏能言善道,过于强势,舅舅倒是软和脾气好说话。 “郗家现今可是愈发扬名显身,水涨船高,我们也跟着沾光不少;听说,你大哥领了骠骑将军?” “佑安说起来也近弱冠,可曾议亲订了人家?” “大哥是嫡长子,婚事自然是慎之又慎,爹爹自有主张。” “你爹爹一个大男人,哪里能样样思虑周全。”邹氏往她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令娴,你家后院现今没有当家娘子,这家里的事,你也该帮着操持操持;别的不提,你大哥若是定了亲有了夫人,不也有人管束家中庶务?” “邹氏说得是,不过大哥的性子,谁也勉强不来他;他立志先立业后成家的。” 邹氏眼珠子一转,又道:“哎呦,敏儿今日可是给你带了好东西,花糕、蜂蜜、绢花,都是你喜欢的,昨日回家就忙叨叨的备起来;这孩子,也就你能让他费这么大的心思。” 邹氏话音落,花厅外传来一阵从容稳健的脚步声;郗令娴下意识转头,邹氏一家也跟着看去。 冬日的光从檐角斜照下来,将来人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王珏一身月白色直裰,眉峰如远山,周身气度沉静如水。 他径直走到郗令娴面前,“家里有客人?可还应付得来?” “……” 郗令娴觉得他这话里好大的歧义,怎么听着好像他成了主人家似的。 邹氏端茶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死死盯着我那感觉,像是猎户在深山老林忽然撞见一头稀世珍奇的白鹿。 “令娴。”邹氏声音瞬间拔高,“这位,就是琅琊王氏的王公子吧?” 郗令娴不置可否,点点头。 王珏对长辈从不失礼,合衣一揖。 邹氏脸上的笑更深了,拉着郗令娴的手,拽到角落。 “令娴,这位王公子家里可有妻妾?” 郗令娴垂眸看着自己被邹氏攥住的手腕,声音平静,“没有。” 邹氏眼睛一下亮得有些灼人,她深吸口气,“令娴,你帮舅母个忙。” “舅母请讲。” “你替舅母问问,”邹氏指着王珏,“看他有没有意思,与我们家你大表妹见一面,你知道的,你大表妹容貌虽不如你,却也是少见的姝色。”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懂的。 郗令娴轻轻将自己的手腕抽出,“我可以去说,但要是人家不愿意,舅母可不能怪到我身上。” 邹氏大喜过望,“这个你放心,舅母哪就那么不讲道理。” 郗令娴不作他想 ,越身走到王珏面前。 我那感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眼底似有柔光溢出。 郗令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 “王公子,我舅母让我帮忙忘了一件事。” “我舅舅家有一大表妹,性情温婉,容貌姝色,不知能否入得了你的眼,王公子可有兴趣见一见?”她平铺直叙,像是在转述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差事。 王珏脸色陡然僵住。 邹氏急得恨不得冲进来。 王珏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郗令娴,目光从开始的柔和,渐渐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痛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郗令娴重复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舅母想把表妹许给你,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王珏下颌绷紧。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这张他不管怎么自欺欺人都放不下的脸。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的距离,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角。 可是她却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口吻,问他要不要娶别的女人。 她离他很近,王珏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胸口,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他难以接受,甚至有一瞬怀疑,这是被情蛊控制失去记忆的郗令娴?那要是换作那个什么都记得的她呢? 她还会这样? 大大方方地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把别的女人推给他。 王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潭里。 喉结上下滚动,目光里的痛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半天只挤出:“你……让我娶别人?” “也不是我让你娶,”郗令娴纠正道,语气依旧平静,“是我舅母想问你的意思。你若愿意,就去提亲;若不愿意,我替你回绝便是。” 她声调平常得好像在说什么再家常不过的事。 王珏闭了闭眼。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碎裂成一片一片。 “你不介意?” 郗令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微微歪了歪头,想了想,认真答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只要你们彼此喜欢,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有什么可介意? 王珏觉得自己心里像有跟什么东西在扎,一抽一抽的痛。 最后一丝的幻想破灭,他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好得很。” 他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微微僵直的背影。 郗令娴在身后站了片刻,看了眼他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回到花厅。 邹氏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怎么样怎么样?他怎么说?” “他说‘好得很’。”郗令娴淡淡道。 “这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郗令娴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大约是觉得表妹很好吧。” 邹氏:“……” 第130章 母蛊 王珏自从住在郗府,郗叡每日都过来和他一起吃饭,顺便探讨请教一些当世局势。 没他以前只会打仗,现在才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事不好好学一下,光会打仗也护不住家里人。 这日,郗叡提着食盒来听雨轩,远远就看到一个坐在树下躺椅上的身影。 “二郎,一起……”郗叡话没说完,叫了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段时日的相处,王珏和郗叡之间构建起一股无所不能言的奇妙氛围。 王珏眼皮不抬,冷飕飕道:“你妹妹要把你们舅舅家的表妹嫁给我。” 郗叡一口茶顿时喷了出来。 “啊?” 良久沉默。 郗叡讪笑了下,“你,你也知道,她中了那个什么蛊,不认识不记得你了,情有可原嘛。” “那你觉得她现在若是什么都记得,就干不出这种事了?” 郗叡抿了抿唇。 那好像更能干得出来。 没招了。 “清予……”郗叡看他脸色不太对,心里有点害怕。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珏现在没有任何心思理会这些,“有话直说。” “你对我妹妹,到底是什么怎么想的?” “我以前只当你单纯想娶一个对自己仕途有助力的妻子,可你现在这般,总给我一种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很在乎我妹妹的感觉。“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觉得你有事你得说出来啊;否则你别说我,我妹妹恐怕都摸不清你的路数。” 王珏一度也看不明白。 他之前觉得,郗令娴是他上辈子最亏欠的人,好好的姑娘嫁给他,年纪轻轻就去世,是他疏忽、保护不力。 她是他上辈子的遗憾。 他心里对她有愧,想弥补这个遗憾,想好好对她。 可愧疚是爱吗? 他不确定,不知道。 “我不可能让她嫁给别人,想都不要想。” 又来了,这脾气。 郗叡扶额:“你不乐意能怎么着,难道你还要对我妹用强硬手段?你舍得吗?” 这话以前他不敢说,没底气,可现在似乎有了。 郗叡不傻,一步步试探,和打仗的路数一样。 王珏没有吭声。 郗叡又道:“我同意你说的,对喜欢的姑娘就是要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得到!” 王珏猛地看向他。 “瞪我干什么?你现在敢指天誓地说一句不喜欢我妹妹?” 普天之下敢和王珏这么说话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郗叡觉得自己真厉害。 王珏喉结滚动,眸光晦暗不明。 “怎么不说话,真不喜欢?” 王珏瞪他,“你!” “大公子,不好了,女郎那边出事了!” 侍卫的传唤打断二人的闲谈。 日落时分,寒雾渐重,王珏和郗叡刚踏进园中,便闻得屋内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呼。 屋内,郗令娴浑身剧烈抽搐,原本莹白的肌肤瞬间泛起诡异的青紫色纹路。 那纹路顺着血脉疯狂游走,像是有无数毒虫在皮肉下疯狂啃噬、钻动。 她死死攥紧锦被,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细虫狠狠撕扯、啃咬,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刺骨。 两种极致的痛苦交替席卷,她疼得浑身发抖,牙关死死咬合,唇角被咬破,渗出血丝。 王珏推门而入,看到榻上痛得近乎昏厥、衣衫凌乱的人儿,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滞。 他全然顾不上郗令娴滑落的衣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又带着慌乱地将她打横抱起。 郗令娴窝在他怀里,浑身滚烫又阵阵发冷,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指甲狠狠抓着他的衣袖,青紫色的纹路在脖颈处愈发明显。 嘴里溢出破碎的、痛苦的呜咽,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早已认不出眼前之人,只剩被蛊虫操控的痛苦本能。 王珏看着她受尽折磨的模样,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抱着她,试图给她些许支撑。 郑大夫立刻上前诊脉,三根手指搭上郗令娴手腕不过瞬息,老者脸色骤然大变。 猛地收回手,神色凝重又慌乱,对着王珏沉声道:“主子,大事不好!女郎体内的情蛊被人强行催化,此刻蛊虫疯狂躁动,若是再不压制,另一端下蛊之人,便能彻底掌控女郎的神志与身心,让她任由摆布,届时女郎便会彻底失了心智,沦为傀儡!”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郗坚踉跄一步,险些瘫倒在地。 王珏抱着郗令娴的手臂骤然收紧,眼底寒光乍现。 王珏身边的贴身侍卫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低声进言:“主子,如今唯有母蛊能压制,只是服下母蛊引药,您需承受蛊虫相冲的剧痛,且会与女郎体内的情蛊产生羁绊,从此命脉相连,风险极大啊!” 王珏垂眸,目光死死落在郗令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他伸手接过侍卫递来的那枚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母蛊药丸,随即仰头将药丸吞入腹中。 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食道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冰虫在经脉里飞速钻行。 王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死死撑着身形没晃一下。 他能清晰感觉到母蛊在体内扎根的灼热,那是一种与自身气血相连的、近乎撕裂的痒痛。 郗令娴单薄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肩头半露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只剩混沌的血丝,双手胡乱抓着他的衣襟。 蛊虫在她体内肆虐的力道越来越猛,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靠在他怀里,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绝望的呜咽。 王珏俯身,精准覆上她的唇。 他的唇瓣贴着她微凉的唇,舌尖轻轻叩开她紧咬的牙关? 怀里的人骤然一僵,原本疯狂挣扎的身体竟缓缓松弛了些许,抓着他衣襟的手也微微松了力道,连呜咽都弱了几分。 郗叡本就红了眼,此刻见状更是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呵斥,却被王珏身边的老大夫一把拉住。 老者神色凝重,快步上前低声解释:“公子息怒!这不是轻薄。情蛊至阴,唯有同源阳气相渡方能暂压,我们公子以唇舌渡气,实则是用自身刚扎根的魔蛊,稳住女郎体内躁动的情虫!此刻旁人回避,方能让蛊气安稳流转,否则女郎前功尽弃,更会遭噬心之痛!” 郗坚郗叡父子二人面面相觑,终是狠狠一跺脚,在大夫的劝说下,齐齐退至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好在没有外人看到。 房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王珏的吻渐渐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 怀里的人身上那些青紫色的诡异纹路正在慢慢褪去,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软了下来,连眉头都缓缓舒展。 那些啃噬般的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 郗令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原本涣散的眸光渐渐聚焦,最后一丝力气散尽,她彻底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王珏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下,又扯过锦被仔仔细细盖在她身上。 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她含泪湿润的眼角,母蛊在体内扎根的剧痛还在隐隐传来。 可他看着怀里安睡的人,心口却被一股酸涩与心疼填得满满当当。 前世今生几十载,他从未对谁这般狼狈过,也从未对谁这般甘愿。 第131章 谁敢这么想你 夜色安谧。 郗令娴于一片沉寂中醒来,四肢百骸蔓延开淡淡的酥麻感,轻轻地,不痛,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复苏醒来。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刚想撑着身子坐起,骤然察觉到腰间一紧。 一条温热、力道沉稳的手臂正横在她腰间,将他稳稳圈在怀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昨夜混沌不堪的记忆碎片骤然涌上脑海,浑身的灼热剧痛、绝望的呜咽、还有…… 零零碎碎在脑中炸开,她屏住气息,缓缓转过头;王珏在她身侧侧卧,眉头微微蹙着,眼下一层淡淡的青黑。 郗令娴瞳孔骤然收缩,脑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 她下意识低头,昨夜挣扎的凌乱不堪的衣衫,领口微敞,发丝凌乱,一副狼狈又掺杂着莫名暧昧的模样。 一个荒唐又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班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王珏被身侧的动静吵醒,长睫微掀,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缓坐起身,声音沙哑,“你醒了。” 郗令娴猛地回神,磕磕绊绊:“我、我们怎么会睡在一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王珏漫不经心:“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前,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得我是谁?” 蛊虫不可能不认母蛊,按理说他体内植入母蛊后,萧昀对她所施用的专情蛊会骤然失效;因专情蛊让她不记得他的效用按理也该褪去。 以防万一,不问清楚他不放心。 “你脑子哪里不清楚?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那你说我是谁?” 郗令娴理好身前的衣裳,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 “是鬼行了吧。” 王珏微微挑眉,淡淡瞥了她一眼。 “看来是恢复正常了。” “什么恢复?我怎么了吗?” “你被下了东西,莫名不记得我是谁。” 郗令娴抱着肩膀坐在床另一侧,与他保持距离,“是嘛,谁这么替天行道,我不得好好谢谢他。” “可你被下的是情蛊,它让你忘掉的不会是一般人。” 郗令娴像是被烫到,没有理他,径直便要起身下床,手腕却骤然被一股强烈斤的力道攥紧。 伴随着一声惊呼,她鼻尖撞上一堵坚硬;不等她反应,那条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 明明该是窘迫和羞恼的时刻,郗令娴却莫名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宁。 像是沉寂的经脉遇到了活水,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舒服,连灵魂像是泡进了温软的温泉。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从骨髓里偷出来的舒畅。 她身体不自觉渴望与他亲近,这种异样让郗令娴心头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一把推开他,大口喘着气,双手揪住他的衣领,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惧和愤怒。 “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要与他触碰,那股诡异的舒畅感就会如潮水般用来,让她失控得想要沉沦。 这不是她,绝对不是。 王珏垂眸看着她恶狠狠攥紧自己衣领的手,脸色一点点也沉下来。 “我能对你做什么?” 他有些没好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搞清楚,是萧昀下蛊害你。” 郗令娴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也火气直窜,“他给我下蛊?你们抓到了他了?人在哪?” “没抓人。”王珏往后一倚,重重靠在身后的床柱,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但你觉得,能有手段搞到蛊虫、又要不惜一切对你动手的,还能是谁?” 郗令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字字诛心,“还能是你。” “哦?”王珏眉峰一蹙,带着几分嘲讽,“我想得到你,犯得着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给你下蛊,再给自己下两次,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没有脑子的人吗?“ 郗令娴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反驳。 王珏忽然欺身凑上,单掌扣住她脸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发疼。 “你先告诉我,这几天发生的事,你记得多少?” 郗令娴被他扣得生疼,猛地片头,对着他扣在自己脸上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唔——” 王珏吃痛,却依旧没有松手,死死盯着她。 郗令娴松口是,一排清晰的牙印渗出血珠。她看着他,眼眶微红,“我什么都记得。” “从丫鬟给我灌药,再到这几日发生的;有那么一段,我觉得身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许我记得你,但我现在又想起来了。” 她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急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神通广大到什么程度了? 王珏看着她眼底的清明和后怕,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不急不慢整理自己的衣裳起身,“就是之前和你提到的母蛊,它能压制所有的蛊虫。” “不出意外的话,萧昀现在应该急得跳脚了,因为他所有的算计都白忙活一场。” 郗令娴冷哼一声,眼神骤然伶俐,像是淬了毒的刀,“确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王珏点头,语气肯定。 郗令娴眼底忽地升起一股浓烈的杀气,她攥紧拳头,“你不会这么放过他吧?” 王珏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杀意,低低笑了声,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粘在唇上的头发,淡漠的语气泛着凉意,“我竟不知,我在你眼里,竟是那么个善良大度的?” “不是最好。” “那就干脆点,杀了他。” 王珏挑眉,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玩味,语气有些恶劣,“你舍得?”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郗令娴不理睬他那些阴阳怪气,“王公子你连太子都有本事废了,现在除掉一个无权亲王,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王珏轻笑,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当初废太子,我本意是为自己未来的妻子出气。” 郗令娴脸色突变。 那男人似是没看见,继续道:“可你死活不愿意嫁给我,如今更是摆明不愿意和我有什么牵扯,我又要以什么理由,去替你除掉当朝的亲王?” 这番歪理堵得郗令娴哑口无言,半点招数没有。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面色愠怒,“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俩都被蛊虫牵制,我就会向你屈服、乖乖嫁给你?” 王珏垂眸看着她,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谁敢这么想你。” “那就对了。” 郗令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若敢用蛊虫拿捏对付我,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王珏注视她良久,蓦然扶额。 第132章 瞎了一辈子 吃过朝食,郗令娴睡了一觉养足精神。 母蛊受王珏所控,只要他不发疯,她体内的蛊虫也会顺从母蛊。不会肆虐让她痛苦。 子蛊亲近、顺从母蛊是天性,所以她与王珏亲昵会觉得身心舒畅,但她不要。 那点身心舒畅,她前世没中蛊的时候就领略过; 那时候,她对王珏,应该是同辈被下蛊没什么区别,结果呢? 人家拿她当什么? 她现在心硬了,这点事不足以再撼动她;同样的道理,他给的甜头,也不足以诱惑她。 舅母邹氏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表妹。 舅父不理事,是个甩手掌柜,舅母为两个女儿的婚事忙上忙下,郗令娴莫名的不反感,她怜悯舅母一片慈母心肠。 但当舅母提出想把小表妹嫁给郗颂,郗令娴顿时不干。 郗颂反应更大,“不行不行,我做梦的时候看到一本书,上面写着表哥表妹不适合成亲,否则生下来的孩子会是傻子!” 邹氏被这话气得不轻,追着郗颂跟他要说法,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会生傻子? 郗颂满院子乱窜,歪理邪说一堆,邹氏辩不过,口干舌燥。 府上一阵鸡飞狗跳,倒是难得热闹。 邹氏想说给王珏的大表妹韩茵也来了,端庄雍容。 郗令娴冷眼打量半晌,只觉得这韩茵简直是长在王珏喜欢的点上。 他不就喜欢这种端庄沉稳、戳一针都不知哎呦一声的。 和他简直太配! “表妹喜欢王公子吗?” 韩茵红脸:“表姐不喜欢?” “我不喜欢,他那人太闷太无趣,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冲那张脸确实有点心动,但时间久了就觉得没意思。” 韩茵惊讶于表姐的坦诚,这是她一辈子也不敢说出来的话。 但表姐有底气啊,姑父宠她简直要宠上天。 “你若是喜欢,我让我大哥给你们牵线。” 韩茵垂着脑袋,“母亲说,琅琊王氏身份尊贵,我们不敢奢求正妻之位,惟愿能得一贵妾,便是上天庇佑。” 又是贵妾。 隔着两世的时光,郗令娴有些心疼上一辈子的自己。 王珏的身份家世也好,他自己那副皮囊气度也罢,都太过耀眼,耀眼得谁都想染指。 做他的妻子,那得是泥捏的菩萨才受得了源源不断觊觎自己丈夫的莺莺燕燕。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会被逼疯。 韩茵腼腆笑了笑,目光忽然看向月洞门,“裴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郗令娴转头,来人不是裴秀是谁? 裴秀一身竹青色锦袍,披着一件月白色狐氅,玉树临风。 “韩姑娘,郗姑娘。”他彬彬有礼。 “今日府上做了极好的梅花灯笼,在下想起那日初见郗姑娘时,一袭梅香沁人心脾,便想赠予姑娘,望能得姑娘开怀。” 韩茵顿了顿,识趣退后。 郗令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梅花灯笼送到她手边。 这…… 从小就是个漂亮姑娘的人儿可太有这方面的觉悟,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家伙昨日不是还对王珏毕恭毕敬,现下忽然这般,就不怕惹恼得罪了王珏? 裴秀挠了挠后脑勺。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澄澈干净,带着少年郎特有的纯粹赤诚。 对上郗令娴望过来的目光,耳尖率先染上薄红,眼底藏着几分无措的羞怯。 “我,我知晓王家权势滔天,我这般直白表露心意,难免会得罪人,或许有碍往后仕途。” 裴秀喉间轻滚,忽地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 “可我当真心仪姑娘,昨日一面便好似认识了千年;我家中尚且有些家底,即便不入朝为官,也仍可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既如此,我便不想为身外之物舍弃多年来唯一让我心悦之人。” 郗令娴扶额,一时哭笑不得。 她刚才还骂王珏呢,怎么这么快就来打她的脸。 若是没记错,裴秀好像比她还小两个月,是个弟弟。 怪不得这般意气风发。 她出神的几瞬,对裴秀来说,却是煎熬度日如年。 “郗姑娘?” 她回神,笑道:“裴公子,你这番话对我来说过于突然,可否容我想想再回答你。” 没有立刻被拒绝,对裴秀来说就是意外之喜。 “当然,这事对姑娘家本就是大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姑娘心意珍若千金,在下自当追求以示诚意,才有资格求得。” 这话说的,真动听。 郗令娴托腮笑道:“裴公子说笑了。” “在下是认真的,姑娘且等着瞧。” 少年郎就是少年郎,浑身上下都是不服输的冲劲儿。 不远处廊下,王珏冷眼望着这一幕。 少年那双盛满羞怯与热忱的眼眸,字字剖白的心意,尽数撞入他眼底。 只瞬间,便叫他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气血骤然上涌,心口闷得发紧,酸胀又暴戾。 他冷眼睨着那温润单纯深情的少年,心底只觉讽刺又厌烦。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何尝不艳羡这一份坦荡和热烈。 一个天生孤傲,久居人上的人。 饶是心中妒火燎原,在意得发疯,占有欲汹涌难抑,可却怎么也无法宣之于口。 越是在意,越是别扭,越是沉默。 前世今生,向来如此。 她身边从来就不乏这般趋之若鹜的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哪怕前世她嫁与自己以后,身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但每次出门赴宴、或是游玩,满堂世家公子、王公子弟,目光依旧肆无忌惮。 贪恋打量,分毫不知收敛。 偏偏她还察觉不出旁人暗藏的心思,从来看不见旁人对她的觊觎;反倒每每转头,嗔怪他性情冷硬、招惹桃花,反咬一口,说尽他招蜂引蝶。 郗令娴辞过裴秀,起身踏上回廊,一抬眼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沉沉暗影里。 男人立在雕花廊柱旁,周身寒气凛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只静静伫立,便压迫感十足。 郗令娴一眼看穿,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弧度: “堂堂琅琊王氏嫡公子,,什么时候竟也养成了偷听墙角的癖好?” 男人垂眸,笑意不达眼底,“我若不来听一听,又怎知,郗大姑娘的魅力一如既往,石榴裙下从不缺人倾倒。” 郗令娴闻言漫不经心耸耸肩,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疏离: “没办法,旁人好歹眼睛是亮的。不比某些人瞎了一辈子!” 第133章 我讨厌你 除夕将近,年节下,不少部曲将军来郗府拜年喝酒。 腊月二十九,天蒙蒙亮,郗令娴刚梳好头,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 “女郎,周将军他们都来了,好多人,马车都排在巷子口了。” 郗令娴匆匆漱洗,换了一件绯色的交襟宽袖上襦,桃红间色裙,外罩一层烟色软轻纱,如雾似幻,好似仙子彩衣。 刚出院门,就听见周奉的大嗓门。 “这腌肉太咸了,你们能吃,丫头能吃吗?” “周黑子你少挑三拣四,人家厨房腌的肉,又不是给你吃的。” “我吃不吃的不打紧,这梵丫头肯定不爱吃啊。” 郗令娴穿过回廊,远远喊了声:”周叔。“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个个都是赳赳武夫的模样。 有的穿着半旧的棉袍,有的还带着甲胄,估计都是从城外军营来的。 这会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搬年礼,喝热汤啃饼子,还有两个,已经和门房管事唠上了。 “梵丫头。”周奉回过头,黝黑的脸庞立刻绽开笑容,大步流星走过来。 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眉头一皱,“建康的水土真不养人,你看看,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小脸尖得跟瓜子似的。” 刘况慢悠悠走过来 ,双手负在身后,歪着头看了看,“是瘦了,不过也长高了点,有大姑娘的样了,不像小时候,面团样。” “刘叔!”郗令娴佯装嗔怒,“什么叫面团样?” “啥话到了你刘叔嘴里也没个好听的时候。”赵达从后面挤过来,笑嘻嘻掏出个小包袱,“丫头,看看赵叔给你带了啥。” 令娴接过打开,是一件兔毛镶边的护手。 “这是你婶子给你做的,说姑娘家容易手冷,让你带着暖和。” “谢谢赵叔,上次婶子想买金簪没舍得,我给买了,赵叔一会带给婶子。” 郗坚从后堂转来。 “大哥!” 周奉第一个看见他,腾地站起来,黑脸膛上全是笑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抱拳就要往下拜,被郗坚一把托住了。 “行了行了,在我家还行什么礼。”郗坚笑着拍拍他的肩。 “大哥!”刘况没像周奉那样咋呼,但眼里的笑意是实打实的,“可久没见了,兄弟惦记你。” 几个老将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把郗坚围在中间。 郗令娴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脸上舒展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在朝堂上、在官场中,永远谨言慎行、不露声色。 只有在这群人面前,他才会露出里头那个鲜活的、会大笑会骂人的自己。 周奉已经把酒坛子拍开了,“大哥,今儿不醉不归!” “你这匹夫,”郗坚笑骂了一句,“我刚坐下来,你就灌我?” 因有贵客登门,府上特设了酒席,不多时,又有裴秀和韩敏陆续登门。 都是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的子弟,郗坚看着欢喜,招呼几个孩子一道入席。 王珏被安排坐在郗坚身侧,一袭月白暗纹锦袍,纤尘不染,与浑身带着杀伐粗莽气的武将们,看起来格格不入。 周奉几个大老粗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琅琊王氏的人,眼睛跟长在王珏身上似的,就差把人盯出个窟窿。 “……” 王珏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群男人这么看;饶是他再镇定沉稳这会都觉得如芒刺背。 周奉扒拉刘况,“是挺俊,这细皮嫩肉的,难怪丫头喜欢。” 刘况低低嗤道:“哪都好,就是瞎!梵丫头这么好,他还挑上了?他难不成想娶仙女?” “就是就是!” 兄弟俩眼神一对,拉上赵达,三个臭皮匠端起酒杯四下应酬起来。 反正他们是大老粗,不怕失礼。 “王公子,在下久闻琅琊王氏盛名,今日看到公子,也算了了平生夙愿,喝一个?” 男人缓缓抬手,举起案上白玉酒盏。姿态从容,“诸位将军镇守军镇,护国安民,功不可没,合该是晚辈代父敬诸位一杯。”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么好说话,倒是让周奉一干人不好下手了。 刘况不死心,这口气得替丫头出了,周奉下去,换他来。 “王公子,我们一群大老粗只会打仗不会说好听的,我敬您三杯,我干了,您随意。” 酒宴是每人一张食案,分食; 郗令娴的位置就在王珏身侧,看笑话瞥了两眼,幸灾乐祸写在脸上。 王珏幽幽回敬她两眼。 她就看着他仰头也干了三杯酒。 挺痛快的。 “郗姑娘。”裴秀出声,“听闻贵府梅林远近闻名,我生平最是爱梅,不知是否有幸得郗姑娘引路赏梅。” 少年眼底赤诚热烈,没有算计,没有权衡,热烈又纯粹,撞得人心尖发软。 “这有何难,裴公子请随我来。” 腊月的风寒冽逼人,却吹不散庭院深处梅林的馥郁芬芳。 满树繁花压弯枝丫,绯红与雪白的梅瓣层层叠叠,簇簇相拥。 裴秀望着身侧佳人,目光温柔,“郗姑娘也爱梅花?” “是,一直都很喜欢,所以我家建康和广陵的宅子都有一片梅林。” “巧了,我家也是,我府上另有一株绿梅,是早年花高价移植得来,改日我邀请姑娘到我府上赏看如何?” 郗令娴柔婉含笑,“绿梅?那确实是稀罕,改日我一定去。” 两人并肩漫步在落梅之中,身影被漫天花影笼罩,远远望去,竟是一幅无比和谐的画卷。 王珏被灌了不少,实在受不了这浑身的酒气,出来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瞧见梅林这一幕。 过往的丫鬟也都在看,窃窃私语声不大,却也足够让过路人听清。 “你看裴公子和我们姑娘,两人一起站在梅林里,好般配啊。” “对啊,真好看的两个人,才子佳人,简直是天作之合,太般配了。” 丫鬟们的说话声一个字不落落入王珏耳中。 他掀起冷眸扫了眼梅林,眼底忽然浓墨堆聚。 瞎了吗,这算什么天作之合? 他倚在廊柱阴影里,眉眼依旧是惯有的冷,瞳孔微微发紧,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 直到送走裴秀,郗令娴才抬步往院落走,步履慢悠悠的,自在得很。 王珏先一步挪到回廊拐角,站定在那里。 月白衣袍裹着紧绷的身形,周身气压沉得吓人,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郗令娴抬眼撞见他,脚步当即顿住,原本平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没有寒暄的必要,她越过他就想走,谁料手腕却忽然被牢牢攥住。 她怔愣的瞬间,下一刻,就被他拉到廊下抵在照墙。 四下无人,静谧无声。 王珏喉结滚了滚,往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脸,“你跟裴秀来往那么亲近做什么?” 郗令娴眉峰微蹙,“你是我什么人?我与谁来往,与你无关。” “你才见了他几次?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这样和他亲近?” “你松手!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王珏眼神骤然变沉,带着偏执的占有欲,死死盯着她的唇。 脑中回想起那句“天作之合”,胸口戾气更如火上翻涌。 郗令娴挣不开,被逼得退无可退,抬眼瞪他,眼里清清楚楚写着厌弃。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干净又冰冷,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只有纯粹的陌生和排斥,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是避之不及的麻烦。 而他翻涌着猩红的偏执,悔意、妒火、不甘揉在一起。 眼底是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卑微,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和往日那个满眼是他的姑娘重合起来。 他一只手臂完全圈住她,掌心隔着衣衫摩挲着她的腰窝。 她体内蛊虫有所感,热烈给予回馈,郗令娴浑身猛地一僵,眼睫剧烈颤动,挣扎着拍打他。 “放开。” 王珏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更紧,指腹微微收紧,眼神死死盯着她的眼,不放过她分毫神情:“你对他就这般温柔又耐心?对我,就只剩厌弃?” 郗令娴没回答,眼神里的抗拒越来越浓,别过脸,不肯再与他对视。 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模样,王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疼得厉害,眼神骤然暗沉,再也克制不住。 他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郗令娴浑身僵住,眼睫猛地瞪大。 他一手掐着她腰,另一只扣住她后颈,撬开城池,攻城掠地,掠夺每一寸曾经都只属于他的芬芳。 王珏不让她躲开。 他能感受到她的挣扎,那也不肯放。 直到两人都濒临窒息的前一瞬,他微微松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眼神猩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郗令娴。” 她偏过头,眼泪终于滑落,嘴唇颤抖着,一字一顿:“王珏,我讨厌你。” 王珏的动作骤然僵住,扣着她的手,微微松了力道。 “明明是你先欺负我,是你对我不管不问才让我出事的,现在又算什么?“ “你以为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告诉你,我不是!别人连你一个贵妾的位置都稀罕得不得了,我不稀罕。” “我就是不要你了!” 第134章 承认爱,不丢人 王珏本已微松的手,在听见那句“我讨厌你”,骤然炸开一股暴戾的戾气。 原本暗沉的眼眸瞬间猩红,指腹猛地发力,不等郗令娴反应,反手将她手腕利落反剪至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狠狠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又偏执,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你恨吧,讨厌吧,郗令娴,你就算再讨厌我,也别想嫁给别人,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腰腹间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手腕被反剪着传来阵阵钝痛,郗令娴气得浑身发颤,眼底的厌恶翻涌到极致。 双手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她猛地仰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狠狠咬在他脖颈侧方的肌肤上,齿尖死死嵌入,带着满心的恨意与挣扎,不肯松口。 可就在肌肤相贴、齿间触碰的刹那,两人体内沉寂的情蛊骤然疯窜,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四肢百骸炸开,顺着血脉疯狂涌动,莫名的酥麻快意不受控制地席卷全身,连带着挣扎的力道都瞬间软了几分。 郗令娴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轻喘出声,原本紧绷的身子骤然发软,慌乱间拼命想推开他,声音带着情蛊作祟的软糯颤音,又裹着浓烈的怒意:“王珏,你有意思吗?!如今这般死缠烂打,算什么?!” 王珏喘着气,眼眶愈发通红,“是我活该,当初是我把你当成棋子,可那一场我以身入局,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颗棋子?!” 郗令娴鼻尖猛地一酸,压抑许久的酸涩瞬间涌上喉头。 王珏微微松了些反剪她手腕的力道,指尖捏住她泛红的脸颊,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极轻:“我就那么差吗?前世我们成婚三年,并非一直吵一直闹,那些安稳的、好的时光,你就不能回头想想?” 两滴滚烫的眼泪终究没忍住,直直从郗令娴眼底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却倔强:“我不想想!我满脑子都是你欺负我、冷落我、跟我吵架、对我凶神恶煞的样子!” 王珏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又急又气,“我对你凶神恶煞?郗令娴,你讲点道理!我什么时候对你凶过!” 郗令娴吸着鼻子,双手被他扣在身后无法动弹,便索性仰起头,在他身前的衣襟上胡乱擦拭着眼泪。 眉眼皱成一团,倔强地抿紧唇,哪怕眼眶通红,也不肯发出一丝哭腔。 看着她这般逞强的模样,王珏心口的戾气彻底散了,“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发过誓,不会再在你面前掉眼泪。” 郗令娴猛地抬眼,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刺骨,“眼泪在爱的人面前流,才有用,在你这里,一文不值,只能得到厌烦。”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珏眉头紧蹙,指尖下意识抚上她脸颊的泪痕,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撕扯得生疼。 郗令娴别过脸,脸颊紧紧绷着,拼命扭着身子想要挣脱他。 王珏不肯松手,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锢在怀里,微微低头,把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 那一刻,身居高位多年端着的架子、刻在骨血里的骄傲、平日里的冷硬自持,尽数轰然崩塌。 他承认,他放不下她。 他们之间早就是他离不开她了。 他闷声开口,声音埋在她颈间,沙哑得厉害。 “前世,你走了很多年,有一次,我跟陆昀谢忱叙在宫中议朝,他们的夫人去城外寺庙祈福,忽然下起倾盆大雨,他二人放下公务,说要去接妻子回来。” “我站在原地,突然就愣了神。他们都去接自己的妻子;我也想,可我没有,我的妻子,早就不在了。” “最后,我也还是去了,给你点了一盏长明灯。”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字字砸在郗令娴心上,心口像是被一团湿软的棉花堵住,酸胀得厉害。 百般滋味翻涌,只剩一声苦涩的轻叹,“……都过去了。” “过不去。” 王珏收紧手臂,力道近乎执拗,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们之间永远都过不去。” 郗令娴瞬间恼了,脚下用力,狠狠踩了他一脚,又拼命扭动身子踢踹他,眼眶通红地低吼:“你说过不去就过不去吗?王珏,你凭什么!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嫁给你!” 脚下的刺痛传来,王珏分毫未松,指尖下意识抹了下眼角,藏起那丝湿意,平日里冷冽的眉眼,竟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理直气壮:“好,你想嫁给谁,裴秀、郗闻还是韩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反正不管你选谁都不会有结果;兜兜转转,你终究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你不可理喻!” 郗令娴被他这副蛮横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浑身发颤,眼泪掉得更凶,厉声反驳:“谁规定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我若是嫁去裴家,或是把义兄招赘入府,我照样能逍遥快活,凭什么要被你困着!” 王珏抚上她的下颌,强迫她转头看向自己。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笃定:“只有我,能给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郗令娴气极反笑瞪着他。 “第一夫人。”王珏眸光沉沉,字字清晰。 郗令娴冷笑一声,泪水混着怒意滑落,“上辈子嫁给你,我何曾算过什么第一夫人?满京城的人嘲笑我名不副实,你表妹步步紧逼,你的两个妹妹处处刁难,你以为,嫁给你很风光吗?我半点都不稀罕!” 王珏的眼色瞬间晦暗下来,声音带着满满的歉意:“是我不好,这方面我与我父亲都是甩手掌柜,的确对后宅一事多不上心。” “我已经吩咐母亲,尽快给两个妹妹定下亲事,我教训过她们了,往后她们若想安稳度日,若想依仗娘家庇护,就必须敬着、顺着我的妻子。谢家表妹,我也已经让谢家速速商议她的婚事,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刁难你。” 郗令娴半点不信,也不愿再听,趁着他分神的瞬间,拼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桎梏,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红着眼睛,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语气决绝,带着满满的警告:“王珏,往后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否则,我只会更不喜你,更讨厌你!” 话落,转身便跑,裙摆掠过地面,头也不回地逃离。 王珏席间被轮番敬酒,这会又说了这许多,心绪愈发烦乱,步履微沉地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侍从扶着他躺到内室榻上,他合着眼,眉头却始终紧锁。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梅林里郗令娴与裴秀并肩而立的温柔模样,还有丫鬟那句刺耳的“天作之合”。 酒意上涌,辗转难眠。 外间宴席未散,郗叡席间早将王珏的反常看在眼里。 放心不下他醉后难受,待宴席稍缓,便亲自让厨房炖了醒酒汤,端着瓷碗径直往王珏的院落走去。 进了内室,见王珏昏昏沉沉卧在榻上,呼吸间满是浓烈酒气,郗叡轻叹了口气,先将醒酒汤放在一旁书案上,打算稍凉些再唤他。 目光不经意扫过案面,却骤然顿住。 书案一角,摞着一沓厚厚的宣纸,最上面几张,竟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写满了他妹妹的名字。 叠了一层又一层,看得人心头一震。 宣纸旁,还压着一幅未装裱的画像,画工细腻,笔触温柔。 画中的两人一看就是少年夫妻的模样。 一方柔软的毛毡上,男子安静倚着软垫坐卧,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眼低垂,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缠绕着一缕青丝。 而女子正安然伏在他的膝头,手里也捧着一本小书,脸颊贴着他的衣袍,神态慵懒又放松。 画中两人,眉眼清晰分明,正是王珏与自己的妹妹。 岁月静好,温情脉脉。 郗叡站在书案前,瞳孔微缩,满心皆是震惊。 这什么时候的事,王珏做梦画得?这小子都想到娶他妹妹以后的事了? 画中墨迹显然是这几日的新画作。 是不是忒远了点,他们家可还没点头呢。 而且…… 外界众说纷纭,都说王珏心系谢家青梅,愿意联姻郗家不过是家族妥协; 可眼前这满纸的名字、这幅画像,若说是做戏,那这戏是不是也太真了。 恐怕连自己都要骗过去了吧。 半晌,郗叡压下心头波澜,拍了拍王珏的肩头,将人半扶起来。 王珏睡意清浅,一叫就醒;喝完一碗醒酒汤,意识清明了几分。 不等他开口,郗叡便指了指书案上的宣纸与画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嗔怪,直接戳破了他刻意隐藏的心思:“现在,你还要嘴硬说你不喜欢我妹妹?” 他顿了顿,想起外界的流言,语气愈发直白:“当初两家商议联姻之时,人人都道你心里只有谢家姑娘,说你与她青梅竹马,天生般配。可在我看来,你俩半点都不般配。你本就性子沉闷,寡言少语,谢家姑娘亦是温婉内敛、不善言辞的性子,若你俩真的在一起,两个闷葫芦凑在一处,这往后的日子,家里还能有半分人气吗?” 郗叡看着他依旧紧绷的脸,字字戳心:“这些字,这幅画,你若说是做戏,那这戏里你也早分不清真假,别再自欺欺人了。” “清予,能有两心相许的爱人那是件极好极幸运的事,并不丢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王珏醉意未消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才沉沉闭上眼,终究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第135章 野核桃 王珏躺了片刻,养精蓄锐一番,醒来后又是那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模样。 叫来随行的暗卫,也不知下了个什么任务,宗室为首的暗卫首领瞪着眼睛半晌。 最后像是没招,不得不答应。 郗叡身为郗家的嫡长子,不可能永远带兵打仗,终有一日要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撑起家族。 郗坚每日都有贵客登门拜访,腾不出时间教他。 郗叡也是会给自己找师傅的,现成的王珏用起来。 窥破王珏对他妹妹的那点心思后,他现在在王珏面前腰板可是越来越硬。 酒醒后的午后,院子里呼呼的吹着北风,阴沉沉的天,眼看可能又要来一场大雪。 郗叡抱着成摞的公文邸报、以及他看那些治国策时的不解之处,去了王珏所居的听雨轩。 他敲门后得到准许推门而入,本以为那位会在执卷研读、或是凝神思索朝堂要务。 可眼前一幕,却让郗叡瞬间满眼错愕愣在原地。 只见王珏安稳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握着一柄小巧铜锤,慢条斯理敲打着野核桃。 那核桃是深山深处才能寻来的野山核桃,极为难得。 他落锤的力道精准,只轻轻敲碎坚硬果壳,从不伤及内里饱满完整的果仁;修长指尖轻挑,将一颗颗完好无损的核桃仁取出,妥帖放进身侧一只青釉小罐中。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赏心悦目。 郗叡却满脸匪夷所思,见鬼似的,“你,你在做什么?” 王珏抬眸,看到来人,眉眼间波澜不惊,“有事?” 郗叡示意怀中沉甸甸的文书,“我,我心中诸多不解,特来请教。”王珏微微颔首:“你且去一旁处理公务,遇有疑惑,直接问我,我自会为你解答。” 郗叡努嘴,”这都哪来的?你还爱吃这个?“ “不是我要吃。” “那是谁?”郗叡眼里明晃晃的笑,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王珏微不可察僵了僵,声调多了丝别别扭扭的生硬,“闲暇无聊,寻些事情打发时间罢了。” 郗叡直接给气笑了。 “野核桃也没你的嘴硬。” 王珏抿了抿唇,“你是来请教政务还是盘问我的私事?” 郗叡识趣闭了嘴,伴着敲核桃的声儿翻阅起文书来。 …… 郗令娴回到自己院子,沐浴更衣。 净房蒸气缭绕,她不着寸缕坐在浴桶,心下思绪飞腾。 桃枝和彩屏各司其职,一个熏衣,一个焚香。 “女郎,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觉得王公子对您是有真心的。” 彩屏小声道:“喜欢与否,对心不对口,王公子如何待您,咱们局外人看得清楚。” 郗令娴撇撇嘴,“你是谁的丫头,帮谁说话呢?再说,他对我很好吗?” “女郎被家主和少公子万般宠爱长大,约莫瞧不上王公子的好?”桃枝替她擦拭,边道:“可王公子一贯冷性冷情的人,对女郎您当真已经是独一份的特殊。” “特殊什么?不照样生死关头不管我?” 说来说去,她其实还是在意端阳节落水那事,这是她心里两世的疙瘩。 彩屏:“女郎或许可以这么想,换做是您,那个处境下,一个是熟知水性的王公子,一个是不会水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的颂二爷,您会选择救谁?” “当然是阿颂,那可是我亲弟弟。” 话一出口,她顿然,又替自己辩驳。 “那不一样,我是亲弟弟,他那个……表妹而已。” “可是王谢世一墙之隔的两家邻居,王公子和谢大姑娘又是嫡亲的表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人非草木,王公子若是坐视表妹在水中出事那才叫可怕不是吗?” 郗令娴依旧别扭,“就这不就说明他心里最紧要的人是他表妹,那我不掺和了,成全他们还不行?” 两个丫鬟相视一眼,笑道:“行行行,女郎不喜欢了,大可撇下不要再换一个。” 在净房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出去的时候,她脸颊身上都是红彤彤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女郎睡了吗?王公子吩咐人送了东西来。” 王珏? 又搞什么名堂? 彩屏去开门,来人是王珏亲卫长安,他手中拿着两个小瓷罐,青色裂纹,瞧着很精致。 “给女郎请安。” 郗令娴隔着屏风梳头,问:“有什么事?” 长安将怀里两个瓷罐放到桌案上。 隔着屏风,影影绰绰,郗令娴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 “是野核桃的核桃仁;公子让暗卫们进山四下搜寻了许多,亲手剥了这两罐。” 亲手? 郗令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这是他亲手剥的?你不是故意给你主子贴金吧?” “若属下说话有假,天打雷劈!” 长安生怕她拒绝,放下东西就脚底抹油溜了。 彩屏打开其中一个瓷罐捧到郗令娴面前,惊喜道:“女郎看,这可真是深山里才能有的野山核桃。听说寻常猎户进山三四天,都未必能寻到两三斤,有钱都难买。” 郗令娴垂眸看着那颗颗完整的核桃仁,心里染着几分别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珏到底又在打什么主意。 见她神色迟疑,桃枝忍住笑着打趣:“女郎管他安的什么心,这样的好东西送到跟前,女郎安心吃就是,难不成谁还敢在核桃里动手脚。” 郗令娴迟疑半晌,只见拈起一颗圆润的核桃仁,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合,薄薄的果仁在唇齿间散开,越嚼那股独属于深山野果的甘香便越浓郁。 萦绕在舌尖,经久不散。 就是这个味道。瞬间席卷了味蕾,撞开了尘封的记忆阀门。 郗令娴嚼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清凉的眼眸渐渐泛起朦胧,思绪顺着这股野核桃香,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遥远的从前。 …… 那是她和王珏成亲大概两年左右的一天。 王珏的母亲王夫人,叫她去跟前,当着谢婉仪一群姑娘们的面,摆了一番婆婆的谱,又就子嗣问题催促,还让她准备着给丈夫纳个妾室通房。 谢家王家几个姑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煽风点火。 她从来不是受气的性子,王夫人说不得,那几个小姑娘可不是她的对手,三言两语怼得她们闭了嘴,但也把王夫人气得不轻,捂着胸口直呼造孽。 她半是气愤半是委屈,气呼呼去找王珏诉苦。 怎料男人端坐在书案后,闻言薄唇轻启,似笑非笑:“你可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当着我母亲的面顶嘴?上赶着送把柄给人拿捏?” 她切了声,就知道不能指望他。 王珏随即召来心腹,“去回老夫人,子嗣一事我自有分寸,我喜好清静,妾室通房先都免了,让她自己安心颐养天年。” 夜里,她先躺下,心里还是对王夫人吗,每次都拿谢婉仪来气她这事得不痛快;他沐浴出来,钻进她被褥就要压上她;刚出手,就被她没好气踢了回去。 “我现在气还没消,你别碰我。” 王珏难得妥协,“那你想怎样才能消气?” “今日你那个好表妹,寻了野核桃送去给你母亲献殷勤,老夫人把她夸上天了都;你去找,我也要吃。” 王珏眼角一抽,“我还当你是要寻来也给我母亲献殷勤,敢情你是要自己吃?” “不行吗?” “府上没有核桃吗?” “那是野核桃,只有深山老林里才能找到。” 王珏顿了顿,“然后?” “你的暗卫们不是个个神通广大,能不能让他们帮忙去找找?” 王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的暗卫个个都是顶尖高手,是用来打探情报执行要务的! 他眼里喷火、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郗令娴鼓了鼓脸颊,觉得好像是有点。 “不同意算了,我不吃了!就让别人继续骑在我头上就是,就让我继续没见识吧。” 那晚,没能如愿的女子比撒泼的牛还难摁,王珏独守半张冷床。 次日,她带着仆人去她的嫁妆庄子那收账,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 一整筐带着深山潮气的野山核桃,安安静静地摆在了她的院落里。 晡食时分,王珏从前院过来,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她高兴了,吃过饭又得寸进尺让他帮她剥核桃。 王珏忍无可忍,抬手将她扛起回了内室,趁她不备,将人直接丢到床上,语气咬牙切齿。 “你怎么不上天?” 她没撑住先笑了,她越笑他越气。 报复她的手段层出不穷。 那时候他总说,有她在身边,他能被气得至少少活二十年。 可她一共也没气他几年。 她不在了,没人气他了,不知道他高不高兴。 第136章 重遇旧人 除夕当日,郗府下人忙进忙出。 郗令娴身上的蛊虫被王珏的母蛊安抚,以致原本可以控制她的蛊主完全失效。 王珏从不催化蛊虫来牵制她怎么样,她现在倒是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对其他男子不能过于亲近,否则蛊虫就会叫嚣不满,好像她背叛了母蛊的主人似的。 部曲的几个叔叔伯伯不少都是孤家寡人一个,逢年过节,都在郗家。 家里一应大小事有长辈大点,郗令娴拽着郗颂出门闲逛去,顺便看看街市中有没有什么可买的新鲜玩意。 “阿姐,野核桃好吃吗?” 郗颂一句话就差点没把郗令娴噎死。 “你说什么?”她装糊涂。 “少来,大哥都告诉我了,堂堂的王家暗卫,来无影去无踪干了多少威风事,现在居然沦落到去深山老林里找山核桃。” “你这话就不对,找核桃一点都不危险,比他们去执行要务好得多吧。” “那找来的核桃都给谁吃了?” “送上门的,我干什么不吃?” 郗颂咧嘴笑:“逗你的,其实我也有份!” ??? “你也有?” 王珏什么时候那么有闲心雅致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他需要用敲核桃来缓解压力? “我觉得他可能在讨好我,毕竟王二哥显然对你不死心。” 郗令娴不理会这等胡言乱语,“你帮我瞧瞧,我想给义兄送个礼物,他在船上那段时间天天亲自捞鱼给我炖鱼汤,我怎么着都要谢谢他才行。” “那他给你送核桃你不谢?” “关他什么事?你再提他我揍你!” 郗颂闭了嘴,指着不远处一家大门楼,“你舍得花钱吗?要是舍得,就去这家,不少都是舶来品,好东西!” 郗令娴捂了捂荷包,“都得多少钱?” “怎么也得千八百两吧。” 好贵! 郗颂知道她属貔貅的,“要我说,阿姐你若真想道谢,多值钱的礼物也比不上你亲手做的,你可以给义兄做一条腰带,或是做一双靴子;我保证义兄肯定比你送他十万两雪花银还高兴。“ “女儿家的针线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你当时不是还给陈留王送过一个络子。” “那不是我送的,是他死皮赖脸自己要的,而且那也不是针线,就是一编织的玩意儿。” “郗姑娘?”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郗令娴转身,正巧看到留春堂的路娘子和她那位二师兄文盛。 “郗姑娘?真的是你?我还当我是认错人了。” 郗令娴也又惊又喜,“路娘子,你们怎么会……” 路娘子轻叹一声,“得姑娘襄助师兄平安出狱,那场风波后,留春堂几乎再难立足,我和师兄便索性想着离开建康,天高皇帝远,换个地方自由过活。” “二位也是江南人士?” “我祖籍临安,师兄则是义兴人。” 郗令娴忽然想到路娘子曾提起她师兄文盛深谙南疆毒理,犹豫片刻,轻声试探着询问二人是否懂得化解蛊虫之法。 路娘子二人闻言皆是一惊,又细细打量郗令娴,敷了脂粉的脸庞乍一眼看不出什么,可眉眼间的几分孱弱还是暴露了什么。 文盛神色郑重,“郗姑娘对我师兄妹二人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半生钻研毒理秘术,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郗令娴心中积压许久的沉郁瞬间消散,眼前一亮。 郗颂也按耐住激动,与路娘子二人约定好时日,又留下路娘子的家中地址,待除夕过后,便亲自派人登门去请。 文盛应下,称自己会提前备好解蛊所需的药材器具。 一行人辞别后,郗令娴满心欢喜,“瞧瞧,今日出门出对了,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阿姐说得对。“郗颂沉吟道:“那为了庆祝,你可以请我吃烤全羊吗?” “吃!买一整只!让小二他们送回府,我们一起吃!” 姐弟二人去酒楼下了单,约定一个半时辰后送到府上。 郗令娴出手大方,多给了送货的两个小二一人五两银子跑腿费。 两人逛着,还是去了那家据说都是舶来品好东西的商铺。 水晶球,罗马玻璃杯,鹦鹉螺杯、苏合香、西域毛毡地毯、金刚石戒指…… 店家介绍的唾沫横飞,郗令娴看得眼花缭乱小鹿乱撞。 每一个都好漂亮,都好想要。 但价格也是真漂亮,随便一样都是百两银子打底,没有便宜的。 郗令娴尤其喜欢一柄象牙梳,郗颂则是一眼相中一个玛瑙觥。 要么说是龙凤胎,看中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两个东西加起来要一千五百多两。 他们身上带的钱根本不够。 郗令娴叫来小二,让他们跟去郗府支领银子。 郗家在广陵京口二地何等有名,郗府的姑娘和公子还能欠账? 掌柜的闻听一口答应,只说除夕要账不吉利,过几日再去也无妨。 一面说着,一面将两件器物包好双手递到姐弟二人手中。 郗令娴和郗颂道了谢,欢欢喜喜刚踏出店门,迎面撞见两道挺拔的身影。 居然是王珏和郗闻。 “义兄,你怎么来了?” 姐弟俩眼底的欢喜藏不住,郗闻看着二人爱不释手的模样,心头泛起暖意,语气温和:“这么高兴,是买到什么好东西了?” 郗颂兴冲冲打开,神色雀跃:“义兄你看,我许久没见过做工这般精致的玛瑙。” “是好东西,不便宜吧。” “不贵,两个加起来才一千五百两。” 郗闻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过是寻常把玩之物,居然要这么贵,是不是有点太铺张了;一千五百两,能买多少东西了。” “不会不会,这种东西就是这个价,要是太便宜我才要怀疑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郗颂又对王珏:“你说呢?” 王珏接过玛瑙觥,打量着说道:“是南红料,虽有些微瑕,但做工确实上乘,这个价格倒着实不算贵。” 郗闻眼底微滞,旋即笑道:“是我不识货了,还是你们懂得多。” 郗颂又将他和郗令娴方才遇到留春堂师兄妹二人的事告知二人。 “文盛?”王珏思忖道:“我倒是听周先生提过这号人,看来名不虚传。” 郗闻:“一届江湖游医,信得过吗?” 王珏:“周先生这几日研制解蛊之术也有了些眉目,若这个文盛真是个本事的,倒也不妨多个臂膀。” 郗令娴抚摸着象牙梳的纹理,闻言倏然道:“你不会想将他们收到你手下?” “若他们确有大才,有何不可?” “不可!那是我的,就算收,那也是收在我家。” 王珏难得好脾气,顺着她:“好好好,你的你的。” 郗闻望着这二人,嘴角的笑有点撑不住。 第137章 你很了解我? 郗颂问郗闻和王珏怎么也这个时辰出门。 郗闻:“除夕人多口杂,义父见你们迟迟不归,让我来接应你们。” 郗颂点头,又看向王珏,“二公子也是来接应我们的?” 王珏不置可否耸耸肩,“有你阿姐护着你,出不了什么事。” 郗颂很不服气,“什么叫我阿姐护着我,真有什么事肯定是我保护她好不好?” 郗令娴打断:“我还要再逛一会,你们要是喜欢吵就回家吵。” 日色逐渐西沉,街头的热闹却丝毫未减。 卖糖画的、捏泥人,各式小玩意的杂货摊,年味裹着烟火气,漫满整条街巷。 郗令娴和郗颂走在最前面,姐弟俩眉眼有六七分像,又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一路走来不知被多少人看了去。 有几个大胆的过路姑娘甚至将自身的手绢丢给郗颂,郗颂被这阵仗吓得直往郗令娴身后躲。 “太可怕了,这帮姑娘太可怕了,虽然我长得好看,但也不至于这么不矜持吧。” 曾经更不矜持的郗令娴幽幽瞥了他一眼。 郗闻寸步不离跟在姐弟俩身后,有卖绒花的婆婆卖力招呼。他便径直上前,挑了两朵素色的绒花,慌羞参半地递到郗令娴面前,“义妹,你看看可还喜欢?” 郗令娴妆奁中再华贵的绢花绒花都有,但义兄送的是他一番心意,她定然是要给些面子。 “真好看,我喜欢。” 郗闻耳根微微泛红,“要不,让阿颂给你戴上。” 郗颂听到叫他折返回来,“什么东西我看看。” “这绒花也太素了,谁买的……”没说完,就挨了一记眼刀,“你当都是你,喜欢花花绿绿跟个花孔雀似的。” 郗颂瞠目,心想你怎么有脸说这话。 郗闻挠了挠后脑勺,“我是觉得看惯了义妹戴那些艳色,偶尔素净一番也让人眼前一亮。” “义妹若是不喜欢,就赏丫鬟吧。” “义兄别听阿颂胡说,挺好看的。” 郗闻笑了,指着前方一卖果香蜜饯的小摊儿,“我去买一些今晚守岁的时候吃。” 沉默半晌的王珏注视着郗闻的背影,忽然倾身凑到郗令娴身侧,“方才那家万宝楼,好似有舶来品的水晶球?” 郗令娴转头看他。 “你不是喜欢那东西?” 前世他从江南公干回来,带了五只水晶球,不等长辈发话,就被家里的妹妹侄女哄抢成空。 她面上一副长嫂如母的宽容大度,称小辈们喜欢就随她们;而回到他们自己院里,咬牙切齿差点没捏死他;幸得他留了一手,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只悬浮着细碎沙星的水晶球。 然后他就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什么叫“变脸如翻书”。 那双掐着他脖颈的手,倏然松力道改方向,环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伏在他怀里,呢喃着“夫君真好。” 这些细碎的小事,发生的当时没人在意,甚至他每每都是被气得跳脚那个; 可在她离开后的很多年,这些事在他脑中反而越来越清晰。 好像横亘在胸口的一根刺,拔出来痛,碰一下也痛。 郗令娴目光微滞,也想起了那段水晶球的往事。 就像他所说,前世不管虚情假意,只要不吃醋吵架,他们之间是有过一段夫妻和睦的好日子。 他说不过她、又不能动手打她,除了让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她呢,最会在他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没反应就深入,惹毛了就溜。 郗令娴握着象牙梳的手紧了紧,避开他的视线,“玩过了就不觉得稀罕,不想要了。” “玩过了就不稀罕?” 不怪他多想吧,这句话分明另有深意。 郗令娴就是那个意思,抿唇:“你不知道我喜新厌旧吗,新鲜玩意那么多,我就喜欢之前没见过的。” 王珏:“……” 他不高兴,郗令娴就高兴。 郗令娴就喜欢气他,气死了才好。 暮色漫过广陵城,街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四人回到府上时,家里早张灯结彩布置妥当,随处可见大红底的福字。 郗叡亲手贴了好几个,见他们回来,得意洋洋道:“清予亲手写的,我亲手贴的,怎么样、可以吧?” 郗令娴看去,红纸裁得规整,字迹遒劲,笔锋凌厉,风骨卓然,力透纸背。 郗颂赞道:“琅琊王氏的书法,谁敢说不好;更别说二哥又是琅琊王氏的佼佼者。” 王珏颔首轻笑:“佑安昨日才和我说,写得匆忙,献丑了。” 郗颂不满:“过于低调就讨厌了哈。” 花厅内,温暖如春。 众人见礼落座,周奉、刘况等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只要郗家在广陵,郗坚每次都会让几人留下来一起过年。 患难与共的情义,那是多少年都不会淡薄改变的。 席间气氛平和又热烈,郗坚与刘况等喝得热乎,几个大嗓门说起话来,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这是王珏第一次离开王府、在别人府上过除夕。 往年王家除夕,阖府上下仆从如云,宗亲齐聚,排场盛大到极致,却满是规矩束缚、虚与委蛇。 越是人声鼎沸处、心中越发冷清疏离。 而眼前的郗府,不过寥寥数人,连王家年夜饭人数的一半都不到,但这份热闹宁和却毫不逊色。 本朝规矩,筵席大多是分案而坐,今日因是除夕团圆,才众人围坐紫檀木圆桌案。 郗令娴身侧的位置,原本应该是郗叡和郗颂的,但郗叡个不争气的,硬是被王珏抢先。 人家是客,总不能和客人说你不该坐在这你给我起来。 等郗令娴自己想挪,长辈们都已经入座,这个时候再动作反而显得她心虚。 烛火摇曳,王珏慢条斯理挑着鱼肉中的细小鱼刺,连藏在肌理下的软刺都不幸免; 他做得耐心,也细致,全都挑好,才将整块无刺的鱼肉轻轻搁在郗令娴面前的白瓷碗中。 郗令娴捏着筷子,视若无睹。 王珏也不顾她的反应,又取了一只清蒸的鲜虾,褪去虾壳虾线后夹给她。 郗闻看在眼里,温润的眉眼覆上一丝浅淡的锋芒,当即执起公筷,挑了块炖得软烂的蹄筋,稳稳放到郗令娴面前。 “义妹,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王珏抬眼,目光径直与郗闻撞在一起。 一刹那,空气中迸出火花四溅,气氛骤然绷紧。 郗令娴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把她当成什么? 雄性之间竞争的猎物吗? 她没好气将自己面前的菜悉数倒到隔壁郗颂的盘子里,“我吃饱了,你来。” 郗颂:“……” “快点吃,吃完我们放烟花。” 郗颂手上的筷子瞬间在空中飞起。 筵席散去,晚风携着庭院里花香拂过。 廊下宫灯暖光融融,青石板空地上是堆成小山的烟花。 郗令娴和郗颂一人拿一个火折子,脚步轻快先搬起最大的烟花。 “我来点!” 郗令娴胆子大着呢,别说烟花,爆竹都难不倒她。 烟花被小厮们拿来的木杌子架起,她屏息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到引线处,刺啦一声,火星子燃起,蓝盈盈的火苗飞速往烟花筒里钻,接着就是“嘭”的一声。 焰火升空,在墨色夜空和绽开漫天鎏金碎彩,星火簌簌坠落,照亮了整座庭院。 大烟花放尽,几个小厮们又抱来成捆的焰火棒。 郗令娴带着郗颂和一群小丫鬟,双手各举着一根焰火棒,手腕翻转间划出一圈圈光弧。 银蓝色的星火下,姑娘笑容明媚透亮,巧笑嫣然,是少女最纯粹的烂漫。 不远处廊下,王珏和郗闻并肩而立,目光不约而同地牢牢锁在庭院中央那道鲜活的身影上。 郗闻率先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旁周身气压低沉的男人,“王公子心仪义妹吗?” 王珏墨眸一九拧着不远处,闻言漫不经心轻挑眉梢。 “郗副将何必明知故问。” “巧了,我也是。”郗闻笑意不变,温润的眉眼间却藏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王珏扯了扯嘴角,目光睥睨:“所以?” “按说,我不是王公子的对手。”郗闻顿了顿,再次看向庭院里笑得肆意的姑娘,“可义妹的心,我敢说,我比王公子更要了解,也比王公子多得是柔情和耐心;王公子什么都好,但论儿女情长的琐碎,您怕是无暇顾及。” 王珏不急不恼,眼底连轻蔑和不屑都懒得有。 “郗副将很了解我?” 第138章 极致的男人 除夕守岁是郗家多年的规矩,一家人围在暖阁,烤着炭火等到子时,才算真正辞旧迎新。 暖阁挂着厚厚的门帘,中间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裹满整间屋子,将窗外刺骨寒风全都挡在外面。 几句闲话家常后,郗坚和郗叡摆上棋局对弈,郗颂则带着郗闻拆解自己新得的九连环。 郗闻不太懂这些世家子弟喜欢的玩意,但很耐心,郗颂说什么,他都笑着附和。 独郗令娴会享受,窝在窗边铺着绒垫的软榻上,窗外飘着细雪,漫天琼花簌簌飘落。 她吃着蜜橘,独自赏雪,腿上还放着一本最新的话本子,谁也没有她会享受。 王珏原本站在棋局旁观棋,看了会觉得无趣,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边。 郗令娴一门心思都沉浸在话本跌宕起伏的剧情里,压根没留意有道身影逼近,刚剥好一瓣橘子,太守刚要往嘴里送,手腕忽然被一直打手扣住,男人不由分说把她的手往自己唇边带,张口含走那瓣橘子,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郗令娴看到人,无语半晌,“你自己没长手吗,为什么抢我的?” 王珏没说话,从怀里取出那枚通体晶莹剔透的水晶球,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强势。“拿着。” “都说了不要,我变心了、不喜欢了。” 不喜欢的是球还是人,意味深长。 王珏哞色沉了沉,别扭又执拗,“不要就扔了。” 刚好这时,郗叡叫唤:“清予,过来搭把手,我要输了!” 王珏被叫走。 郗令娴渐渐抵不住困意袭来,随手搭了件薄毯,没一会儿沉沉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长睫轻颤,脸颊泛着薄红,呼吸浅浅的。 守岁的众人说话声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夜愈发深了,爆竹声渐渐稀疏,屋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睡梦中的姑娘微微蹙眉,干涩的唇瓣轻启,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细碎的字眼,声音软糯:“水……我要喝水……”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里,王珏身体先于意识。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不等身旁众人反应,已然起身迈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瓷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指尖试了试水温,转身朝着软榻走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阻拦,更来不及惊诧。 他在榻边驻足,微微俯身,一手端着水杯,一手轻轻扶向郗令娴的后颈,动作自然。 郗令娴睡得脑子迷糊,被熟悉的力道轻轻扶着,眼睛睁不开,只觉得口干舌燥。 看着眼前递来的水杯,微微仰头,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干涩,她满足地轻喟一声,又缓缓闭上眼,往软榻里缩了缩,准备再次睡去。 直到杯底再无茶水流出,她才稍稍清醒几分。 郗令娴靠在榻上,惺忪的睡眼彻底睁开,看着近在咫尺的王珏,看着他还停在自己唇边的水杯,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屋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郗坚、郗叡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满眼惊诧错愕。 空气瞬间凝滞,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王珏不动声色将空水杯放在身侧的案几上,面色迅速恢复往日的冷峻矜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郗令娴想砍人的心都有,但她不知道砍谁! 拢了拢身上的薄毯,索性装糊涂继续睡去。 满室的惊诧目光依旧,众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开口戳破。 更漏轻响,不觉便过了子时。 郗坚笑着起身,取来早已备好的红封,给几个晚辈发“压祟钱”。 人手一份,寓意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王珏亦从身后亲卫手中取来两个大红封,一个给郗颂,另一个给郗令娴。 郗叡叉腰:“怎么没我的?” 王珏亦笑:“压祟乃是长者赐,你可比我年长,该你给我压祟才对。” 郗颂捏了下红封的厚度,顿时眼前一亮。 “阿姐,这个你不要的话也可以给我。” 郗令娴:“……去!” 她又不傻。 旧岁一夜过去,大年初一的晨曦洒满郗府庭院,檐下红灯笼缀着细碎霜花,空气里尚残留着些许烟火与年意。 天刚亮,郗府庭院里便响起兵刃破风之声。 郗叡一身玄色劲装,手执长枪,正与同样一身武服的郗闻对练。 长剑相交,招式利落,路过的下人忍不住驻足侧目。 两人练得正酣,院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郗令娴刚睡醒,额前碎发微乱,睡眼惺忪,,一身家常软缎衣裙,缓步走了过来。 她看着院中挥剑不停的两人,懒懒撇了撇嘴,“大年初一也不消停,天这么冷,真是闲不住。” 郗叡收枪回身,看向自家妹妹,语气正色:“武艺本就一日不可荒废,哪能因过年就懈怠。”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矜贵的身影从月洞门缓缓走来。 王珏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郗闻握着长剑的手微顿。 印象里,世家权臣整日与权谋书卷为伴,定是文绉绉的公子哥,顶多懂些笔墨谋略,从无身手不凡的传闻。 他上前一步,执剑对着王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邀战之意:“王公子出身琅琊王氏,自幼饱读诗书,想必武艺见识也非同一般,在下不才,斗胆请公子赐教一二。” 王珏无心拳脚之争,“不必,我无此兴致。” 郗闻:“公子不必过谦,不过是同门切磋,点到即止,还望公子成全。” 王珏闻言,眸底掠过一丝不耐,余光瞥见身旁郗令娴正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的模样站在一旁,原本淡漠的心思忽然微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转头看向郗闻,狭长的眼眸微挑,周身瞬间散出几分凌厉气场,淡淡开口:“既然郗副将执意如此,那我倒是不好再推辞。” 听闻动静的郗坚缓步走出,站在廊下观望。 王珏随手接过下人递来的长剑,指尖轻握剑柄。 郗闻提剑攻来,他身形轻闪,避开来势,随即手腕翻转,长剑破空而出,招式凌厉狠绝,迅捷如风。 不过数招,郗闻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整日周旋于朝堂权谋的琅琊王氏嫡子,非但不是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弱公子,身手竟如此卓绝。 剑法凌厉霸道,气场慑人,不过寥寥数式,便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王珏出招干脆利落,却始终留了分寸,不曾真正伤了郗闻。 片刻,他手腕轻扬,长剑轻轻一挑,精准挑飞了郗闻手中的剑,长剑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郗闻站在原地,神色错愕。 须臾,抱拳拱手,“王公子身手了得,在下甘拜下风。” 王珏收剑而立,锦袍不染尘埃,“郗副将过奖。” 郗叡本就尚武好强,见王珏身手如此卓绝,骨子里的好胜心瞬间被勾起,当即握紧手中长枪,大步上前,“清予,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好剑法!来,与我也切磋几招!” 王珏抬眸,微微颔首应下。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掠出,一黑一白两袭长衫在寒风中翻飞,长剑相交之声清脆凌厉。 郗叡武艺精湛,招式刚猛沉稳,招招扎实;王珏手执长剑,身姿翩然如松,剑法凌厉锋芒,出招迅捷利落,进退间从容不迫。 两个皆是身形挺拔、容貌出众的男子,在庭院中你来我往,剑光流转,衣袂翩跹,动作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路过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停下脚步,倚在廊下、门边,眼睛都看直了。 阳光洒在王珏身上,将他月白的锦袍镀上一层浅金。 眉目冷峻的男人,侧脸线条利落极致,长剑在他手中宛若有灵,进退攻守尽显风华。 琅琊王氏嫡子,文能运筹朝堂、谋略无双,武能剑破长空、身手卓绝; 郗令娴站在原地,就这么直直看着院中肆意展露锋芒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怔忪。 她抬手拍拍自己的胸口,心底无声轻叹。 真的不怪她。 这个天之骄子,文武双全,风姿绝世,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极致魅力。 那样耀眼,那样矜贵,那样样样都好,像一轮遥不可及的骄阳,足以让任何人为他倾心。 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 上一世她一腔赤诚扑向他,如今想来,竟不是全无缘由。 面对这样极致的人,又有几人能做到不动心、不沉沦? 第138章 有人里应外合? 第22章 郗叡从前只听说王珏文采斐然,今日又见识到他不逊于任何一个武将的身手,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清予,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你不会的东西?” 王珏颔首,神情谦逊,“过奖了。” 郗闻凝神片刻,也拱手道:“都说琅琊王氏公子惊才绝艳,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二公子这般身手,可知传闻非虚。” “我不过是运气好,生在王家,家族举全族之力精心培养,如此我若再不成材,天理也不容。” 郗闻眼睫微颤。 郗叡摇头笑道:“你就莫要再谦虚了,同样是王氏嫡公子,你家二房那位,不至今还在被妻子嫌弃。” 这话里说的是王氏二房嫡出的公子王岩,自幼也是家族悉心培养,婚事也是上乘,娶得谢家有名的才女谢婉芸。 本以为婚事天作之合的一对,谁料婚后这两人那叫一个相看两厌。 王岩觉得谢婉芸假清高、看不起他;谢婉芸则嫌弃王岩不学无术、草包一个。 若非两人的婚事关系家族联姻站队,只怕这两人早已和离了上百次。 “哈哈哈,不意天壤之间竟有王郎;谢家二姑娘这话是真毒啊,差点将你们王家都骂了进去。” 说起堂弟那门鸡飞狗跳的亲事,王珏眉心也是隐隐作痛。 郗令娴抱着肩膀站在廊下,闻言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王岩和谢婉芸这一对,其实很像她和王珏的前世; 他们俩也不是一个博学多才,一个不学无术。 那时候,王珏教她练字、抚琴,其实何尝不是看不下她这个草包妻子。 只是她比王岩看得开,对王珏的敦促和提点从不觉得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鄙夷和轻视。 除了练字和抚琴,她也不在夫妻独处的时候提什么学问; 夫妻夫妻,两人在一起就是要做夫妻间要做的事,谈学问什么的,没有夫子吗、没有同窗吗? 堂堂世家公子,难道沦落到只能和妻子谈论学问。 王岩和谢婉芸婚姻的失败,和才气不才气的无关,归根究底,是两人都不喜欢对方、谁也不愿为彼此妥协而已。 郗闻忽然转身看向郗令娴,“义妹,难得的好机会,你要不要也练两招?” 郗令娴打着哈欠摇头。 郗坚望着院中的王珏和郗闻,心下百感交集。 朝食时分,郗令娴提起派人去接文盛大夫和路娘子解蛊的事。 郗叡不放心:“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这二人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清予,你说可信不可信?” 王珏:“当初留春堂出事后,我曾派人查过这两位大夫的底细,二人自幼学医,师从名医大家,在建康那些年,纵有济安堂仗着背后势力做大,但仍能在京中诸多医馆中占有一席之地,由此他们的医术已然可见一斑。” 他身上有一股天然让人信服和安心的气度,郗叡点头:“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可以让他们和周先生联手试一试。” 王珏:“世伯,关于蛊虫幕后真凶一事,我追查多日,现下有了些眉目。” 郗坚忙问:“如何?当真是萧昀那厮?” “是,也不是。” “何意?” “蛊虫当是出自萧昀不假,可幕后真凶应该不止他一人。” 郗令娴眉心微蹙,“你是说有人和他里应外合?” “对,萧昀至今仍不曾离开建康,若蛊毒是他全权操控,他没有这个时候还岿然不动的理由。” “当然,背后之人藏得很深,想揪出他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郗颂炸了,“咱家有内奸?这还了得,若不及时抓出来,以后岂不是没一天安生日子过了。” 郗闻抓住他肩膀,安慰:“别急,背后之人肯定不敢打草惊蛇,连这么厉害的蛊虫都被王公子的母蛊压制了过去,他们一时半会肯定不敢再有动作,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排查。” 郗坚:“阿闻说得有道理,连萧昀对付我们家,都只敢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更别说家里的家贼。” 忽有家丁来报,“家主,舅太太带着表公子表小姐来拜年请安。” 伴着下人通传的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为首的男人看年岁已近不惑,却不见半分粗鄙油腻,反而生得清俊入骨,身形清瘦,脸上透着几分病状的孱弱,行走时偶有几分虚浮,不仅无损其风姿,更多了几分破碎矜贵的美感。 “郗大将军,别来无恙。” 郗坚蹙了蹙眉,“你怎么这么鬼样子?韩家吃不起药了?” 韩焱回以一抹极淡的笑意,“让你失望了,我一切都好,即便这副鬼样子也活了这么多年。” 大过年的,郗坚没再呛他,吩咐下人倒茶。 众人挪步花厅喝茶说话。 大年初一,晚辈登门都是拜年,做长辈的要给压祟钱; 韩焱望着三个外甥,目光在落到郗令娴脸上时有一瞬的怔然。 “真像你母亲啊。” 郗令娴不想大过年的提起让父亲伤心的往事,忙伸手打住,“舅舅,拜年要先给红封。” 韩焱笑笑,从袖中取出三个红封,兄妹三一人一个。 韩家韩敏韩茵姐弟三人亦是如此。 韩焱体弱,略说几句便咳嗽,邹氏几乎是瞬间移步到丈夫身侧,替他拢了拢肩头的披风,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和爱慕。 韩焱瞧着身侧的妻子,原本因咳嗽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眼角漾出温柔的、带着安抚的笑,“没事。” 郗坚莫名被这一幕刺到,“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为什么来?” 邹氏先丈夫开口,“我这次啊,是受人之托,来给你说家里三个孩子亲事的。” 郗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还能是什么?你这日理万机的,别是忘了自家还有三个到了适婚之龄的孩子?” 这下轮到郗叡兄妹三傻眼了。 韩家大表妹韩茵笑道:“姑父容禀,一般人家的儿郎配不上表姐,母亲和父亲也不敢轻易开口,可这次是河东裴氏的儿郎;不管家世底蕴还是裴公子的才貌品行,与表姐都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姑父若是看到裴公子,也一定会喜欢的。” “你们说的是裴秀?” “正是。”邹氏接过话,“前几日裴夫人忽然登门,说她家公子自打见了梵梵一次,就跟入了魔似的,茶不思饭不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她想着郗家的姑娘总不会差,就求我替她儿子做这个媒。” 郗坚对裴秀有些印象,可那日,他看得更加分明的,是韩敏。 他分明也是喜欢梵梵的,怎么韩敏没动静,反倒是裴秀? 第139章 她吃软不吃硬 韩焱:“我知道你疼爱梵梵,可女儿家大了,婚姻是头等大事,你若针对女儿好,就该在自己还能理事的时候给她挑一个可靠的夫婿。” 端坐良久不发一言的王珏忽而缓缓开口,“河东裴氏,祖上固然风光,可如今却大不如前,日渐式微。” 韩敏讪笑:“在王公子眼里,自然无人能及琅琊王氏。” “非也。” 王珏目光定定,“郗家仕途顺遂,蒸蒸日上,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河东裴氏想娶郗家姑娘,似乎差点意思。” “世家联姻,向来只有男子低娶、从无女子低嫁的道理。” 邹氏扶额为难,“王公子这话说得,感情一事可不好说;若是梵梵和裴家公子有缘分,两家孩子互相喜欢,长辈们也不至于斤斤计较。” 郗闻立在角落,深深埋下头,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所以,义父说得什么招赘,显然都是假的吧。 连河东裴氏都看不上,更何况他一个毫无根基的义子。 说完郗令娴,又说到郗叡;身为郗家的嫡长子,郗叡和郗令娴可谓是广陵的两块香饽饽。 朱家、陆家、鲁家…… 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大过年的,谁愿意听到这些。 郗叡不耐烦,就以要核查广陵码头漕运账目为由,拉上王珏出了门。 郗令娴幽幽瞥过去一眼,郗叡非常有义气,带上妹妹一起跑。 即便是年节下,广陵码头也一如既往的喧闹繁忙。 江面千帆竞渡,岸上人声鼎沸,值守馆里往来奔走清点货物,一派尽然热闹的景象。 郗叡取出自己的钱袋塞到郗令娴手里,“梵梵那,你去那边自己买些吃的玩的,大哥和清予忙完就去找你。” 郗令娴无语半晌,拿着钱袋去买糖葫芦了。 码头人来人往,王珏让长安寸步不离跟着她。 郗叡撇撇嘴,“现在能耐了,刚才怎么哑巴不说话。” 王珏捏了捏眉心,“你是来教训我的?” “你怎么打算的,我感觉梵梵并不是很想搭理你,你之前那么伤她的心,你不会说两句好话就能过去吧……不对,你貌似也没说什么好话。” “我觉得你很奇怪,你好像在和什么较劲,否则你在嘴硬什么?喜欢我妹妹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 郗家兄妹俩,脑子好不好先不说,嘴皮子都一个比一个溜。 王珏被他吵得脑仁疼,一时耐心告罄,彻底没了好脾气。 “你那么能说会道看不出现在是我拿她没办法吗?” 郗叡就觉得他别扭,非常不理解:“你那么有本事,怎么就不知道对我妹妹什么招好用?” “比如?” “梵梵吃软不吃硬,你千万不能和她硬来;你那些公子哥脾气要是在她面前发作,她能给你打得找不着北。” 这点王珏倒是相信。 说话间,郗令娴一手握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了,她今日梳着双环髻,两侧发髻上扎着垂坠珠串的绢花,步履摇曳,本就显得稚态可爱,这回再一手握着一只红彤彤过着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芦,看起来倒真像是个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将其中一串递给郗叡,自己捏着另一串。 郗叡目光扫着站在一旁的王珏,随口笑着问道:“怎么只买了两个,我们这有三个人啊。” 郗令娴漫不经心,慢悠悠嚼着山楂,“这些市井零嘴,哪里是王公子能看上的。” 郗叡看不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只想跑。 正说着话,有值守的官吏上前给郗叡问好,郗叡立刻介绍了王珏,对方的态度瞬间恭敬了十倍不止。 官吏忙着人通知了许家大公子许昭亭,许家执掌多年广陵当地的水运要务,许昭亭又是许家这一代的接班人,大小事都归他管。 让王珏和郗叡很意外的是,许昭亭看着清风疏朗,是个寥寥几句就让他们二人都觉得相识恨晚的人。 许昭亭亦有同感,三个男人就在码头的茶摊上坐了半个多时辰。 就广陵当地的水运、赋税等详谈,王珏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倾听的,偶尔一两句话便能一针见血。 等郗令娴将郗叡的钱袋花得所剩无几回来和他们汇合时,相谈也终于接近尾声。 许昭亭还有要务在身,拱手和两人告别便消失在码头人流攒动的人山人海中。 郗叡看着她身后几个侍卫双手满满当当的锦盒,“姑奶奶,你这是又买了多少东西。” 郗令娴将那个空荡荡的钱袋扔给他,“都花了。” 郗叡要是没记错,他这至少放了五百多两银票。 就半个时辰而已,都花了? 他是真服气,“那些人还说秦淮河是销金窟,我看你也不遑多让,将来什么样的夫家养得起你啊。” “怎么?你嫌我花钱多了?” “不是花钱多,是钱要有商有量地花。” “有钱不花留着干什么?” 郗叡忽然好想静静。 偏偏老天爷存心和他对着干似的。 忽有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快步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来,直直停在郗叡面前。 “姑娘,你是?” 来人大大方方笑道:“我是许昭亭的妹妹,我叫许昭兰。” “许姑娘,失敬失敬,请问你是要?”郗叡很有君子风范笑问。 许昭兰眉眼柔和俏丽,说出的话却大胆热烈。 “我想问,郗公子,你可有心上人否?” 郗叡骤然被这般直白发问,当场愣在原地,茫然着摇头。 许昭兰眸色一亮,笑意浅浅漾开,“既然公子没有,那不妨试着有一个如何?” 一句直白地毫无迂回的话打得现场几人七零八落。 郗叡双目圆瞪,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郗令娴也整个人怔住,满眼惊愕望着眼前这个主动大胆示爱得姑娘,一时无言。 王珏倚在一侧,好整以暇将兄妹二人得神色尽收眼底,目光落在同样一脸震惊的郗令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戏谑的笑意。 “你惊讶什么?” “这般大胆热烈行事直白,不是颇有你当初之风?” 一句话猛地将郗令娴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羞恼窘迫之余,没好气飞了两记眼刀,让他闭嘴。 郗叡更是窘迫之际,舌头打结:“我我我我,许姑娘,你,你你,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许昭兰神色从容:“方才你和我哥哥谈话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不远处听着,觉得你磊落坦荡,行事也端正,是个可以托付的。” 郗叡呆滞,“这,这太草率了,婚姻大事,不能这么轻易决定。” 郗令娴望着哥哥这副慌张到有些无措的局促模样,再想到自己当初挑明心意时某人的态度…… 第140章 我也有过真心 许昭兰看着眼前窘迫到手足无措的郗叡,红唇微抿,全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王珏看得分明,不等郗令娴反应,拉着她就往旁边退去。 郗令娴满心不愿:“大庭广众的,你做什么?” “你哥好容易铁树开花你要有嫂子了,你忍心在这打扰他们?” 郗令娴被说得一怔。 王珏趁机长臂一伸,搂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径直将人带走。 郗叡投去的求救眼神就这样被熟视无睹,见这两个如此没义气,他也是没招。 “许姑娘……我目前没有任何娶妻成家的打算,你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许昭兰耸肩笑道:“郗公子,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意思吗?” “……” 广陵什么风水,怎么养出来的姑娘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 行至码头旁无人的林下,郗令娴猛地用力,推开王珏,与他拉开距离。 “你卸磨杀驴?” “是你无礼在先,我有脚自己会走。” “不要选择裴秀。” “什么?”他话题转得太快,她都没跟上。 “我说不要选择裴秀。” 这下听懂了,但凭什么他说不要就不要。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裴家配不上你。” 郗令娴有一瞬心累,“王珏,你又来了;是不是不管什么人落在你眼里的评价标准就只有财帛利益,一个人的好与坏就那么不重要吗?” “你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想过财帛不重要吗?” “你,你不可理喻,我就算嫁人,也多得是嫁妆,我又不会花夫家的钱。”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花你自己的钱他也会看不惯、你带着巨额的嫁妆嫁入一个身家权势都不如你娘家的地方,那无疑是将一块肥肉扔进狼群,你觉得你保得住?” 郗令娴瑟缩后退半步,“你少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前世沈青黛什么结局你知道吗?” 郗令娴脑中一声嗡鸣。 青黛姐姐? “你,你什么意思?” “青黛姐姐怎么了?” 前世,她只知道青黛姐姐招了个寒门学子入赘,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时候她早离世,无从得知。 但王珏这么说,上辈子,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说啊,青黛姐姐怎么了?” 她捉住他的手臂,用力攥住,焦灼询问。 “我都这么说了,你觉得会是什么好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招赘一字都像是说出来那样简单?” “沈家巨富,这样大的肥肉,就算是家里忠仆都难免中饱私囊之心,更别说一个在外人看来倍受屈辱的赘婿;沈青黛那性子本就算不得谨慎小心,她能算计得过一个从小步步为营在世家独大得世道都能爬到太常大夫一职的寒门子弟?” 周遭人声鼎沸,王珏语气缓缓沉下,“你自小养在深宅大院,被家人护得周全,哪里懂得真正的世道艰险,更不知朝堂官场之中,人性究竟能阴暗到何种地步。”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眉眼干净纯粹的少女,字字句句都直击人心。 “寻常情谊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至亲血脉也能随意背弃,多少人为了往上攀爬,毫不犹豫反手背刺一同长大的手足,出卖朝夕相伴的亲人,丝毫不顾往日情分。还有更多底层挣扎之人,被权势逼迫,被生计裹挟,走投无路之时,不惜卖儿卖女,舍弃骨肉至亲,只求换取一丝苟活的机会。” “官场之中更是阴诡丛生,有人笑里藏刀,当面和善亲近,转身便暗中构陷加害;有人不择手段陷害同僚,捏造罪证,断人仕途,毁人全家;还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勾结奸邪,罔顾道义良知,用尽阴毒诡计,步步算计,赶尽杀绝,行事狠戾决绝,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前世今生,郗令娴都是被父兄悉心呵护,长在温室之中的花朵。 即便上一世嫁到王家,生活不如在娘家做姑娘时顺心,却也依旧是锦衣玉食,平顺安稳,王珏更是从不和她说这些凉薄残忍。 骤然得知自己最在意的姐妹经历过阴诡算计的过往,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最,最后呢?她可还好好活着?” 王珏见她唇瓣都在发抖,终是不忍心。 抬手抚过她发髻上精致的绢花,“我彼时恰好在义兴查案,闻听此事,沈青黛到底是你曾经的至交好友,我不至于狠心无情到不管不顾。” 听到这,郗令娴闭了闭眼,一滴清泪在眼角划过。 还好。 有他出手去,青黛姐姐肯定平安无事了。 “……多、多谢你。” 郗令娴敛了方才的抵触与别扭,抬眸看向身旁的王珏,轻声开口道谢。 一句道谢,生生将过往所有温情悉数隔离开来。 王珏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眸色是难言的落寞与怅然。 他放软了语气开口。 “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你就算要折腾我、报复我,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可我只说一句,你选别人不行,嫁给别人不行,哪怕是招赘,也绝无可能。” “嫁给我。”他往前半步,“起码我不会伤你,你想要的一切,权势、安稳,护着你在乎的人,我都能帮你做到,这是别人谁都无法允诺你的。” 郗令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鼻尖微微发酸。 她抬手轻轻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冷笑,语气凉薄又疲惫。 “你非要这样吗?非要重蹈旧辙?只有权衡利弊的婚事,未免太可悲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王珏心上,他骤然上前一步,双臂收紧,将人紧紧锢在怀中。 “什么权衡利益,你真当我是铁打的没有心吗?” 郗令娴别过脸不想看他,却又被他扣住掰回来,逼她看着他。 “我不信你感受不到,那三年,我也是有真心的……” “好与坏,真与假,我也几度分不清,干脆也不想分清;我那时候觉着,横竖做了夫妻,还能分开吗?” “可我没想到,真的能!” 第141章 守活寡? 颈间滚烫的呼吸,带着惶恐与懊悔的怀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郗令娴牢牢裹住。 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撞得她心口发颤,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心酸、恨意,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闷得难受。 她猛地攥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的刺痛让她顿时清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身前的王珏。 王珏一时不备,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半步。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刚才那场剖白的拉扯中抽离,不愿再被他的情绪牵动。 王珏却不给她远离自己的可能,抬手拉过她的手臂,从后拥在怀里。 蛊虫作怪,子蛊亲对能和母蛊亲近而欢喜雀然,这也让被蛊虫操控的两人因为着忽如其来的亲近而产生一股头皮发麻的爽感。 郗令娴受不了,“明,明日就开始解蛊!” “这东西对身体无害,早一日晚一日都没什么。” 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郗令娴飞眼刀刺他,“那不行,我以后可是要嫁人的,和别的男人牵扯着情蛊,我怎么和我以后的夫君解释。” 王珏早习惯被她气得抓狂。 他甚至能非常耐心地给她出主意,“那怎么了,我不介意,他凭什么介意?他若是介意,足以说明那人小肚鸡肠,不值得你托付。” 郗令娴被此等厚颜无耻震惊住。 “而且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招赘?既然是赘婿,自然是以妻为尊,他怎敢管你的事?莫说是区区情蛊,即便是你再养几个小倌儿近身伺候,赘婿也没资格置喙半句。” 郗令娴存心和他对着干,“赘婿就要受这般屈辱?你丧心病狂?” “谁家赘婿不这样?都入赘了你难不成还要把他当大爷供着?那你招什么入赘?” 郗令娴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一直都觉得即便是入赘,夫妻间多少也要以礼相待,士可杀不可辱,太过屈辱伤人自尊的事她做不来,也不会做。 王珏一眼看出她所思所想。 她坏不起来,就觉得士族所有人都有一份怜悯之心,其实不然。 郗令娴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女子多寻几个男人伺候对赘婿来说就是受辱,可女子出嫁,你们男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这对女子难道不是受辱,怎么就没人为此发声了?” “你王公子的一个贵妾之位都要那些世家贵女百般哄抢算计才能得到,这又是对谁的羞辱?” 王珏施重了点力气,将她扣在怀里,“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这是一个时代的弊病,并不是我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我能做的,就是不纳妾不接受。” 郗令娴呵呵冷笑了两声。 “你不信?上一世我们一起过了三年,中间多少给我塞女人的,你何曾见我收过?” “你不收难道不是怕我吃醋和你闹?难道不是怕我闹起来被前线的我父兄知道,影响你的大局?” 王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扶额半晌,“郗令娴,在你眼里我也是赘婿吗?” “啊?” “你说我轻狂也好,没把谁放在眼里也罢, 我要告诉你的是,若是我真想纳妾,即便你父兄是皇帝,也根本没有理由阻止我,世家联姻那么多规矩摆在那,你见过谁家联姻后母族还能把手伸到女婿后院?” “你是小瞧了我、还是高看了谁?” 郗令娴拍开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身,双手交于身前,斜睨笑,字字戳心:“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谁不知你天生不近女色,我嫁给你那三年还有大半时间守活寡呢,谁知道是不是你哪里有问题?” 王珏胸口起伏,他觉得自己真的要被郗令娴气出毛病来。 守活寡? 他有毛病? 天底下没有一个正常男人能受得了这两句。 郗令娴说完光顾着自己痛快,完全没注意到眼前那脸黑得都能当墨水用的男人。 忽一阵疾风扑面,她没反应过来,便觉腰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束缚,整个人被拎起来狠狠扣进一道温热的怀里。 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语气阴森,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三天没下床?” 换做以前他绝不可能是说这样的话,今日是真的被气疯了。 郗令娴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失殆尽,一股猝不及防的烫意席上脸颊,顺着耳根一路蔓延。 “你胡说八道什么!” “到底谁胡说八道?不服再试试?” 郗令娴心头一颤,不想输了气势的她继续张牙舞爪,“谁要跟你试?你要不要脸,我现在和你可没关系,难道堂堂王公子愿意给我做入幕之宾?” 王珏睁大眼:“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害不害臊了?” “关你什么事,而且是谁先开始没皮没脸的?” “你也就嘴上厉害,以前哪次最后求饶的不是你?” “是啊是啊,你厉害你厉害,厉害得动不动让我一年半载守活寡。” 王珏捂着胸口,气喘吁吁:“我,我那是公干出门,你讲不讲道理!” “你第一天知道我不讲理?再说你又不是我的谁,少管我的闲事?” “郗、令、娴!” 王珏眼睛几乎要喷火,郗令娴却高兴,一直梗在胸口的那口气发泄了出来,她觉得浑身都舒畅。 两个主子叫嚷得厉害,远处跟着的王家亲卫垂着眼,心头皆是一惊。 长安他们跟着王珏多年,见惯了他少年老成、运筹帷幄,小小年纪便有着远超同龄人得隐忍和持重,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沉稳内敛、执掌风云的模样。 正因如此,此刻他眼底鲜活的怒意、毫不掩饰的情绪起伏,对长安等亲卫来说,是那样的陌生。 郗令娴见他脸色铁青,仿佛生怕自己气不死他,又道:“说起来,你用母蛊救我后的那日,阿颂和我说,若是哪日情蛊失控发作,就干脆把你当小倌儿、让你伺候我。” “然后?”王珏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 “都当小倌了,那当然是没有名分,无外乎厮混着过日子呗。” 王珏顿时脸一黑,“你做梦。” 他堂堂王氏宗子、去过外室似和人厮混的日子? 郗令娴耸肩,不知可否笑了笑。 第142章 刺客 第26章 “郗令娴,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然后再去找别的男人?” “真聪明。” “想得美!” 很神奇,过了除夕,两人都长了一岁,竟也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咻——”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骤然划破热闹的额人声,漆黑的箭羽带着凛冽寒光,直直朝着王珏疾射而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原本熙熙攘攘的岸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搅成一团,原本高高兴兴逛庙会的百姓脸色惨白,纷纷抱头四处逃窜。 “保护公子!” 王珏随身的亲卫反应极快,立刻抽数腰间佩刀,迅速将王珏和郗令娴护在中间。 几乎同一时间,四面八方涌出数十名身着黑衣、蒙着脸的刺客,他们手持利刃、眼神阴骘,如潮水般扑杀而来,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王珏藏在腰间的软剑应声而出,剑身柔韧却锋利无比,泛着森寒的光;郗令娴也在霎那间反手滑出袖中的匕首。 能跟在王珏近身的王家亲卫,皆是身形魁梧,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可那群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不恋战,刀锋直指王珏。 郗令娴防备之余有点没好气,“我好像又被你连累了。” 王珏此时早已无心和她拌嘴, "别说话,靠紧我。" 说话间,只见其手腕翻转,袖中骤然飞出两记寒光,郗令娴没看真切,只听两声闷响,最前的两名黑衣刺客应声倒地,刀刃直中脖颈,一击致命。 黑衣人越来越多,好似杀不完。 王家亲卫虽身手了得,此时却也都被牵绊住不得脱身。 混乱厮杀间,天际骤然掠过一片密集的黑影,刺耳的破风声响彻耳畔。 又是一阵远处而来的箭雨,直朝着郗令娴所在的方向飞射而来! “小心!” 王珏瞳孔骤缩,本能旋身,将郗令娴死死护在身前,手腕翻飞,软剑极速挥舞,剑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将袭来的箭羽尽数格挡,却还是有一只漏网之鱼扎中了他的手臂。 “啊!” 刺客趁乱劈刀砍来,郗令娴眼看他受伤,顾不得什么,抢过他手里的软剑,手腕轻抖,如灵蛇出洞,寒光翻飞间,距离最近的两名黑衣被软剑划伤,王珏袖中最后的两记暗器飞出,正中二人胸膛。 王家亲卫看主子受伤,一瞬彻底杀红了眼,拼命合拢前来护主。 随着远处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郗叡带着一队官兵疾驰而来,迅速合拢四周。 郗令娴刚松口气,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方才躲闪时被刀刃划破一道小口,殷红的鲜血正顺着白皙的腕骨缓缓渗出,沾湿了匕首柄。 “受伤了?” 王珏瞬间察觉,立刻蹲下身,“我看看。” 郗令娴手中的软剑落地,握着匕首的另一只手刚要缓个劲儿。 “梵梵小心!” 耳边是郗叡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方才被飞刀刺中心口、倒在王珏身后的黑衣刺客,留着最后一口气,并未死绝。 趁王珏背身俯下给她查伤毫无防备的间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浑身是血,眼神狰狞,握着短刀,悄无声息地朝着王珏后心刺去! “身后!” 郗令娴瞳孔骤缩,前世临终前的血腥画面与此刻瞬间重叠,来不及多想,凭着求生自卫的本能,紧握手中的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刺客暴露的脖颈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郗令娴满脸温热的猩红。 刺客身体抽搐了几下,重重栽倒在地。 郗令娴保持着刺出匕首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溅满的鲜血缓缓滑落,眼神瞬间空洞。 那温热的血腥味、刺入皮肉的触感,与前世她绝望之下,一刀捅向郗瑶脖颈时的画面一模一样。 无尽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脚下一软,直直朝着前方倒去。 王珏心头大骇,立刻起身伸手,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人浑身冰凉,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后知后觉的惊惧茫然。 他心口骤疼,用力将人锢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郗叡带着一众护卫加入战局,本就被王家侍卫压制的刺客瞬间溃不成军。 刀光剑影过后,满地狼藉,血腥气弥漫,方才猖獗的黑衣刺客,已然被杀得片甲不留,仅剩的几个活口被绳索牢牢捆住,押下去等候严加审讯。 郗令娴沾满鲜血的手猛地一颤,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四肢百骸涌上铺天盖地的酸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沉沉昏了过去。 王珏在怀中人身子昏去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一幕,与前世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分毫不差。 同样是遍地狼藉,同样是鲜血浸染衣袍……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活着的,还带着属于她的气息。 郗叡奔至近前,一眼便瞧见昏在王珏怀里的人,脸色骤然大变,“我妹妹没事吧?” 他想将妹妹从王珏怀中接过去,可王珏非但不松手,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即便负伤的臂膀疼得额角沁出冷汗,也半点不肯退让。 “你胳膊也受了伤,还抓着她做什么?快让开,让大夫给你诊治!” 郗叡看着他渗血的臂膀,又看着怀里妹妹毫无血色的脸,心急又无奈,厉声催促。 随行大夫拎着药箱快步上前,不敢惊扰僵持的两人,只得先查看王珏臂上的箭伤,拔出箭矢后,仔细查验了一番,连忙躬身回禀:“大人放心,箭镞上没有沾染剧毒,只是皮肉伤,止血包扎即可,无性命之忧。” 即便如此,郗叡还是命人取来清心解毒丸,让王珏服下,以防万一。 大夫拿出纱布、金疮药,为他包扎伤口,王珏自始至终,一只手牢牢环着昏厥过去的郗令娴,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王珏!我妹妹只是力气耗尽并无大碍,你先顾好自己的伤行不行!” 王珏闭着双眼,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对郗叡的话置若罔闻。 第143章 至少先解蛊 郗令娴坠入了一个又深又长的梦境,断断续续,总是没有尽头。 她看到自己和王珏前世最后的两次争吵。 没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时候,王夫人催孩子催得厉害,她作为已经进门三年得媳妇,膝下没有儿女傍身,说不着急也是假的。 更不提王珏身旁多少女子虎视眈眈,别说是贵妾、妾,即便是无名无份的通房,都多的是人觊觎。 谢婉仪、谢婉茹姐妹俩阴阳怪气说她不贤又无德,被这二人收买的丫鬟也多背地里嘲讽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要是放在一般姑娘家身上,这日子就是忍气吞声、眼泪拌饭,可惜,她不是。 她先是将背后说闲话的丫鬟一人打了一顿板子,后又揪出这些丫鬟身上的金玉之物,揪出其背后谢婉茹指使的真相。 后院里鸡飞狗跳,她不怕; 家丑不可外扬,她也不在乎。 她在自己家都没受过委屈,没道理在王家就要忍受这帮贱人。 现在想来,理智情况下的她其实不会闹得那么难看,那时候,余氏让周嬷嬷给她下的乱人心智的药,已经就在奏效了。 而谢婉仪那些人,甭管是知情还是不知,总是抓住了她易怒暴躁这一点,也明确王珏是多顾忌家族尊严和体面的性子,她越闹,和王珏的夫妻关系就会越僵。 事实也的确如此。 后院一连几次不得安宁,这让本就在被朝堂事务不堪其扰的王珏也耐心告罄。 做人媳妇,好像天生就矮一截。 当时王府里,不管和谁对上都是她理亏。 王夫人是婆母,是长辈,孝字大过天,她和王夫人对上就是自讨苦吃; 王淑慧和王淑媛是妹妹,做嫂子的应该大度,不该和她们计较; 至于谢婉仪和谢婉茹,是客人,她这个少夫人,和客人斤斤计较,会让人怀疑王氏的待客之道。 她当时活得是真窝囊啊! 郗令娴被这股窝囊憋醒,睁开眼的一瞬,手臂间撕扯的痛楚让她瞬间回神。 “梵梵?梵梵你醒了?” 熟悉的大嗓门,一听就是大哥的。 也不知许昭兰许姑娘若是看到她大哥那些不讲究大老粗的一面后,还能不能保持一颗爱慕的心不变。 喉咙干得难受,她微挣,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在被人握着。 她侧头,先看到支着下颌、坐在床沿的王珏,似乎也是刚被郗叡大大嗓门叫醒,眼神有些惺忪。 见她醒了,倾身凑上前,嗓音干哑,“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郗令娴挣了挣被他箍住的那只手,“没你攥着,我肯定浑身上下都舒服。” “……” 王珏默默松开,被他握住的地方已经红了大片。 指尖摩挲,这是金窝里才能养出的如玉肌肤。 郗令娴就该过好日子,没落的裴家、没出息的赘婿,都配不上她。 郗叡望着这二人,只觉得哪里不对。 “清予,我妹妹已经醒了,你也该回去好好歇着了吧?你肩膀上还有伤呢。” 郗令娴揉着额角缓缓坐起身,“你们俩一直守在这?没人去审刺客?” “有,父亲亲自审着呢。” 郗叡倒了杯温茶递给她,叫来丫鬟,“去禀报父亲,女郎已经醒了,无需担心。” 丫鬟哎了声跑走。 王珏不疾不徐喝着茶,眸色忽明忽暗;半晌,搁下茶盏。 “佑安,我打算明日起身赶赴江州。” 郗叡一怔,“这么突然?年都没过完干什么这么着急?” “这次的刺客,要么来自建康,要么来自江州。” “建康有我父亲坐镇,掀不出什么大的风浪,就只能是江州了。” 郗叡也不傻,略一想就能明白、 “看来是有人不想你能顺利抵达江州啊。” “不过也是,江州作为荆、扬二州的要冲,可以说是中流砥柱,朝廷里,觊觎江州刺史这个位置的士家,简直是不胜枚举。” 郗令娴前世不懂什么要冲,今生多看了几本书,又有上辈子的经验,多少明白了点。 江州驻有大量精锐水军拱卫长江防线,更坐拥两大粮仓。 说是朝廷的经济命脉也不为过,可以说江州在谁家手里,谁家在朝廷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琅玡王氏仗着家族势力占尽先机,但不代表其他士族会听之任之、无动于衷。 毕竟从建康到江州这一程山高路远,眼下世道又乱,遇到个强盗劫匪、或是有个小病小灾的,谁能说得准。 郗叡咬牙,“后赵那边,一直也不老实,蠢蠢欲动,京口这也离不开人,随时都有的一战。” “所以,江州不能出任何岔子。” 一旦江州落入别手,他们两家将会面临左右夹击。 郗令娴看看郗叡,又瞧瞧王珏。 “等等,是不是得把蛊虫先解了再说?” 郗叡一拍脑袋,“是啊,你之前不是说你体内是母蛊,贸然离得太远,你们俩真的可以吗?” 王珏若有所思:“依周先生所言,子蛊寄居的身体是不得离开母蛊得。” 郗令娴眨了眨眼,“什么意思?我不能离开你?” 王珏定定看着她,点头。 郗令娴有点抓狂,“那,那你得解蛊以后再走啊,不然我怎么办?”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郗叡不干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还在这呢。” 郗令娴:“你别说那些不切实际的,明日路娘子和文大夫会登门,且听听他们的解蛊之术再议论吧。” 王珏神色严峻,“可江州之势,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变故。” 郗令娴顿时有点分不清他是真的假的。 “大哥……?” 郗叡也有点拿不准了。 “不用这么急吧?” 王珏蹙了蹙眉,半晌,“即便是路娘子那帮人能和周先生一起拟定出解蛊的办法,那你们又可知解蛊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据我所知,解蛊最简单的法子就是雇主一方死掉……其次的撵蛊和驱蛊都非易事,即便是最高明的大夫,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佑安,你也是带过兵的,当知这个时间对对峙的双方来说能发生什么。” 郗叡都明白,可…… “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梵梵和你无亲无故的,怎么能和你走?” “江州那么远,我父亲怎么可能同意,这不是痴人说梦;就是梵梵她自己,也不可能愿意,你说是不是?” 王珏:“我知道这有些离奇,罢了,就像你说的,明日先请两方的大夫议一议再定吧。” 现下也只好这样。 郗叡忽觉世间事皆由天定。 若是当初王珏能早些发现对他妹妹的心意,现在两家结秦晋之好,哪还用考虑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都是天意啊。 清予和他妹妹这一段,注定了要曲折。 第144章 酸得他差点掉眼泪 刺客都是死士,酷刑用尽,也不会吐出一句有用的。 郗坚满心都是女儿遇刺的后怕惊惧,只叫人将尸骨丢进山林喂野狗。 幕僚道:“家主,朝中局势错综复杂,为保万全,家主还是需快些定下大公子和女郎的亲事为好。” 说到底,郗家底蕴不如王谢,却凭借兵权在这乱世中独秀于林,实在太过扎眼。 长子、长女的婚事,从来都是下手的最好契机,偏不巧,郗家这样的契机有两个。 “你觉得闻儿这孩子如何?”郗坚问手下。 几位幕僚相视一眼。 “家主真有意为女郎择婿入赘?” “家主不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家子骨肉尚且能为财帛权益闹得分崩离析,更何况是……” 郗坚眸光微沉。 幕僚自知失言,告罪:“家主恕罪,郗副将在您麾下勇猛善战,又是您的义子,假以时日,前途无限固然不假;可义子和赘婿,实在不可混为一谈。” “历朝历代,多少扶持女婿的岳家不得善终,家主不可去赌人心、更不能将女郎的前程系在一个品行未知的人身上。” 郗坚对郗闻,是有几分不同于其他将士的舐犊之情,但也仅仅是几分。 和亲生的孩子肯定没法比。 在女儿自己提出想招赘之前,他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义子就是义子,情分这种事,越简单越好。 人心禁不起试探,复杂了,就会频生事端。 这段时日,女儿身边又是王珏、又是裴秀韩敏的,郗闻面上什么都不曾表露,但每每流露出来的眼神,却让他觉得不对劲。 八字都还没一撇 。 他不觉得有什么理由能让郗闻此刻就产生任何的占有欲,退一万步,入赘了,赘婿也没有任何资格置喙妻主的所作所为。 嫉妒、不平,都不可以。 否则便是拎不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赘婿。 和幕僚议过事,郗坚去腾出空去看女儿。 郗令娴正窝在窗边看书,嘴里还叼着一颗梅干,见到爹爹,梅干赶紧吞进嘴,嘟囔:“爹爹……” “今日吓到了吧?” “也还好。” “还说?听闻你昏厥过去就是为保护清予亲自手刃了一个刺客?” 郗令娴恍然,“……谁说的?” “不是吗?你大哥和我说,你是为了保护……” “当时那个情况,谁在我身边我都会那么做,不存在为了谁。” 郗坚轻笑,“这样啊,为父还以为……你们还有戏呢。” 郗令娴也笑,“我不喜欢王家人。” “王太傅且不说,王夫人的性子就和我大大的不合,您也知道我,受不得气,这要嫁过去不得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王家的姑娘我也不喜欢,她们个个都觉得自己哥哥应该娶得是她们的好表姐,好像我夺人所爱似的,一点好处都没有,我干嘛趟这趟浑水?” 郗坚笑:“那你当初刚回建康对人家一见倾心的时候就没想到这些?” “那时候傻,喜欢就上,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郗坚有一瞬恍惚。 他总觉得女儿这半年似乎长大了很多,以前活得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现在也会考虑这些了。 他心口隐隐泛酸,不知这算好还是坏。 “爹爹,女儿这辈子不一定非要嫁人不可,世间千千万,哪里有待在爹爹身边舒服呢?” 郗坚抚过女儿的秀发,目光慈爱温柔。 “只要你自己想好了,爹爹都听你的。” 这时,有郗叡过来,“爹,梵梵,我把文大夫和路娘子接来了,也已经吩咐人去叫周先生,国会让他们定一个解蛊的计策。” 郗令娴心头一松,“好。” 王珏手臂的箭伤不算严重, 但对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家公子,也是遭罪。 郗叡去听雨轩找人的时候,才知道他居然在发热。 “多久了,怎么不差人告诉我?” 长安为难:“公子勒令不许说,我们随身带着大夫,没有大碍,郗公子不必担忧。” 床上的人,脸颊烧得微微泛红,嘴唇翕动,发出几声听不清的呓语。 “这,这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周先生也看过,说是肩上伤口连带的症状,让小的们用冷帕子蘸上酒水多加擦洗,热意降下来便好。” 郗叡点头:“若有什么别的需要,及时告诉我,我拿清予当兄弟的,不许外道。” “你们周先生呢,我请来了两个擅长解蛊的大夫,想让他一同去商议。” “周先生去给公子熬药了,郗公子稍候,小的去寻。” 长安出去了,屋内就只有郗叡和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王珏。 平时多持重的人,这会病成这个样子。 郗叡莫名心里挺不落忍。 周先生端着药进来,郗叡拍醒王珏,让他喝药。 王珏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挨了一巴掌。 若非看清来人,他袖里的飞刀差点没压住。 “我跟你借周先生用一用。” 王珏端着冒热气的药碗,唇色苍白点头,原本就俊美无俦的男人,点缀上那么点破碎的虚弱感,郗叡莫名庆幸这会梵梵不在。 这家伙狐狸精转世吗,怎么这个时候还能好看。 郗叡拉上周先生就走,临要踏出门那一刻忽然想到什么,摘下腰间的荷包扔过去,“这里面是梵梵给我准备的果干,便宜你了。算是我问你借周先生的药资。” 被拎着后领踉跄离开的周先生一脸无语。 药资什么的,难道不该给他吗? 王珏抿了口黑乎乎的药汤,脸瞬间皱成一团。 解开荷包的绳带,一阵清新的果香传来。 里面是各色的果干蜜饯,有梅干、杏干、葡萄干。 满满当当,把荷包塞得鼓鼓囊囊。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手笔,上一世,她也会这样给他准备,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既可以饿的时候垫肚子,又可以闲来无事打牙祭。 他拣了块杏干送入口中,果干酸甜有嚼劲,很适合喝药的时候吃。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从来不。 可这一块好像有点太酸。 酸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长安见状吓了一跳,“公子若是吃不惯,属下给你换别的来?” 王珏眼睫微微垂落,眼底猝然凝出一丝温热湿意。 他指尖极轻一抬,迅速拭去。 第145章 她和自己和解 流芳庭 文盛替郗令娴把过脉象,心下有了七八分。 “郗将军,恕小人直言,令爱身侧想来就有母蛊的寄主。” 郗坚不料想这位文大夫确实是个有几分本事的,“正是,那人是为救小女才服下母蛊。” “母蛊对子蛊的控制远超其他蛊主虫,那人能为救令爱而服蛊,想来不会轻易伤害郗姑娘。” 文盛叹道:“不瞒郗将军,解蛊的法子多为以毒攻毒的冒险之策,若是旁人,小人倒也不怕什么,可郗姑娘自幼养尊处优,是您的掌上明珠,这以毒攻毒的苦楚,小人恐其承受不住。” 郗坚光是听着“以毒攻毒”四字眉心都有些发紧,“可若是不解蛊,小女岂非一辈子受制于人?” “倒也不然。” “小人斗胆,若是母虫的寄主与郗姑娘两情相悦,此蛊不日便不攻自破。” 郗坚不大明白,“这是何意?” “所谓情蛊,意为牵制一男一女,让其痴心彼此,至死不渝,对身体并无要紧的伤害,待到中蛊的二人情到深处……这蛊便自然而然就解了。” 屋内默了一瞬,郗令娴耳根逐渐冒红。 郗坚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文、文大夫的意思是……” 文盛颔首:“正是郗将军所想得那个意思。” “……” 郗坚深吸口气,肃色问道:“这法子不行,还有别的吗?” 文盛顿了顿,点头狗:“倒也有,不过多少都有点风险,郗姑娘要吃点苦头的。” 郗令娴点头:“我不怕,只要能解了这蛊,吃点苦头不算什么。” 周先生替自家公子捏了把汗。 造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郗姑娘对公子真的好似断情绝念一般。 文盛请周先生一同商议用药之策,周先生也乐得与高手切磋相商,郗坚备厢房供二人议谈。 郗叡和郗颂识趣地退了出去,唯有郗闻欲言又止。 “义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郗闻拳心紧了紧,“义妹,你,你真的不愿意接受文大夫的……” 郗令娴神色一凛,“义兄,这件事不要再提,若是传出去,对我和王公子的名声都不好。” 郗闻见她不高兴,忙改口答应下来。 “好,义妹勿怪,我,我也是为你着急。” 郗令娴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义兄莫多心。” 桃枝给她更衣梳洗,“女郎,今日外头出了大太阳,出去透气散散心吧。” 她漫不经心应了声,又想到了什么,“听说王珏病了?” “是有这事,好像是肩上的伤口导致的发热,不过大夫看过说不妨事。女郎……可是想去探望王公子。” 郗令娴站在梳妆镜前,望着镜中容色姣好的姑娘。 这场刺杀,让她这几日好几次恍如隔世,总是会不由自主和前世郗瑶来挑衅她那一幕重合。 那日为护王珏,她像前世杀掉郗瑶那般又杀了一个黑衣刺客,猩红的血喷了她一身。 但与前世绝望悲凉的心境完全不同,她这次醒来觉得好似脱胎换骨般轻快。 她以前与王珏相对,总是难免带着怨气、酸涩,觉得他曾经算计她、对不起她。 现在好像都没有了。 说来也奇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虽然还不知前一世她离开后,父亲和大哥他们处境如何,但只要王珏一日还手握权柄,郗家的日子肯定不会难过。 她和自己和解,人生苦短,她不想过多的去为难自己、和为难一个注定不会为七情六欲所牵绊的人。 “你去厨房,让她们炖一碗冰糖雪梨,我一会带去听雨轩。” 桃枝眼睛一亮,忙一口答应下来。 “今日不穿这身,换身素净点的。” 桃枝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女郎,您,您哪有素净的衣裳啊?” 郗家女儿最爱的是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再好的料子,只要是素雅之色,她可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差点忘了自己之前属花蝴蝶的郗令娴:“……那就,穿那件鹅黄的裙裳。” “哎。” 她得去和王珏说清楚。 她想明白、看清楚了,不恨他也不怨他了, 他们都还有自己的责任。 她要守着家、照顾父兄、看护弟弟;他肩上的担子更不用说。 他们不该再被前世的孽缘束缚,都该有自己的新生。 怕生出误会,郗令娴特意选了衣橱里最低调浅淡的一件衣裳,不施粉黛,头上更是除了两只玉簪什么都没有。 厨房送来炖好的冰糖雪梨,她深吸了口气,带着桃枝就去了听雨轩。 王珏的热已经退了,这除了手臂上的伤口每日需要按时换药,其他的都已无妨。 “公子,公子,郗姑娘来看您了!” 阿虎远远看到郗令娴,就兴高采烈跑回来报信,高兴地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王珏对此表示怀疑。 她会那么有良心?不见得吧。 他低头继续看书,没把阿虎的话放在心上,她肯定是去哪里经过,偶然出现罢了。 所以当熟悉的清香先一步袭来,他微微侧目,一道鹅黄俏丽的身影翩然而至。 心头微有片刻加速的跳动。 他熟练收回手中的书籍放回枕边,“你,你怎么来了?” 郗令娴微微窘然,“听闻你发热了,好些了吗?” 王珏心口微热,她真是来看望他的? 郗令娴抿唇,神色恬淡:“听嬷嬷说,高热退去后,喉咙会不舒服、咳嗽,厨房今日恰好给我做了冰糖雪梨,我给你带了些来。” 王珏有一瞬愕然,第一反应怀疑自己莫不是在做梦。 丫鬟将汤盅打开,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一瞬间扫荡掉这几日积蓄下来的苦汤药味。 他原本侧视的目光骤然直接了许多,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前世今生,他一直都觉得她穿鹅黄很好看,绵软、乖巧。 不施粉黛的小脸依旧更加鲜活灵动,像一朵迎风绽放的迎春花。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汤碗,用汤匙盛了一勺入口。 汤羹里还放了银耳,汤汁清甜,入口软糯,喉咙间的那股干痒瞬间便舒服了很多。 王珏对突然降临的好事有一股天生的警醒。 他默默喝完两碗,绢帕擦拭之余,不急不慢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郗令娴摇头:“我有事和你说,但不是要求你。” 王珏顿时更疑惑。 郗令娴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王珏眼底残存地那点细碎暖意,还未全然漾开,在听到她那席话,瞬间寸寸碎裂消散。 他凝着眼前眉眼淡然得仿佛变了个人得姑娘,字字句句落入耳中,皆是释怀放下,皆是桥归桥路归路的两不相欠。 她不恨也不怨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所以呢,她还是要把他扔给别的女人? 她怎么这么心狠。 男人俊美的轮廓骤然沉冷,眉宇狠狠蹙起,周身温和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阴郁沉戾。 那双暗沉幽深的黑眸,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偏执,死死定格在她身上。 郗令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摄人冷意,心头猛地一颤。 有些什么东西骤然崩裂。 端坐床榻的男人没有半分预兆,猛地抬手扣住她手腕,将人狠狠拽进怀中。 低头狠狠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唇齿相触那一刹那,蛰伏许久的情蛊骤然苏醒作祟,一股滚烫又酥麻的异样暖流瞬间席卷二人的四肢百骸。 尤其体内是热衷与母蛊亲近的子蛊的郗令娴,浑身力气顷刻消散,身躯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王珏察觉这一点,手臂顺势收紧,利落一个翻身,将她重重压制在床榻之上。 独属于男性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她,深重蛮横,不甘疯狂,霸道掠夺着她的所有。 第146章 做不到 郗令娴慌乱偏头,拼命挣扎躲开他的蛮横炙热: “你放开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是有正经事同你商量。” 王珏周身寒气更盛,俯首埋进她纤细白皙的颈间,齿尖重重咬在柔嫩肌肤上。 尖锐又带着滚烫力道的一咬,疼得郗令娴浑身一颤。 情蛊本就肆虐作祟,脖颈传来的刺痛与酥麻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愈发发软无力。 她所谓的放下、彼此放过,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抛弃。 王珏死死禁锢着身下人,胸腔起伏,声调嘶吼沙哑, “为什么要放下?谁准你放下?怎么放下?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凭什么你说放下就放下、说说不要就不要?” 郗令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剧烈挣扎间衣衫凌乱不堪,发丝散乱贴在颊边,气息紊乱急促: “是,当初是我先招惹你。可那都已是前尘旧事,都是上辈子了,人要往前看,何必死死纠缠不清?” “我和你的脾性不合,上一世在一起就没少吵架,几乎是家无宁日;既然老天爷给了修正的机会,各自两清难道不好吗?” “两清”二字,宛若利刃刺穿王珏的心口。 男人眼底猩红一片,大手骤然用力,蛮横扯开她身前束带。 衣襟瞬间松垮,他埋首俯身,鼻尖拱开她凌乱衣襟,偏执又疯狂地贴近她。 郗令娴顾不上蛊虫带来的酥麻无力,扬起手狠狠落在他脸上。 清脆一掌落下,男人浑身一僵,紧绷的身躯骤然卸去所有力气,仰头向后重重倒在床上。 郗令娴挣扎起身,仓促拢好被扯散扯开的衣襟,脖颈上齿痕清晰泛红,她又气又恼。 “我诚心诚意来跟你好好说话,你非要这般闹得难看吗?你我一直这样僵持纠缠下去,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是琅琊王氏嫡子,肩上背负家族重任天下苍生;我也想守护好我的家人,安稳度日。我们都不是三岁孩童了,该分得清轻重。” 男人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水意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间。 她变懂事了。 这是他第一想法。 前世无数次争吵,无数次争执,他都一遍遍期盼她能稳重点、懂事点,不要被情爱裹挟,不要幼稚冲动,不要任性偏执。 从前她执拗叛逆,永远不懂退让,永远学不会收敛情绪; 锋芒毕露,多次让自己受伤。 可如今,她真的懂事了,懂得了责任、克制、分寸。 可这份迟来的成熟,换来的不是夫妻之间更加顺理成章的相守。 是她彻彻底底,不要他了。 王珏平复好,撑着身子坐起,脸颊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刺目。 眼底的疯癫早已散去,只剩一片沉凝,“那些人,商量出解蛊的法子了吗?” 郗令娴指尖攥着衣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周先生他们还在反复商议,这情蛊本就难解,看情形,绝非易事。” 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有个药到病除极为简单的法子,周先生和文大夫没同你说过?” 郗令娴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他话里所指。 她沉下脸,没好气地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跟你怎么能做那种事?” “为什么不能?”王珏骤然打断她。 郗令娴被他这坦然的模样惊得一怔,舌头打了结,“我、我们不是夫妻了,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是男子不在意这些,不过多一桩风流韵事,可我是姑娘家,我日后还要嫁人,传出去我还怎么立足?” 王珏面色平静无波,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早已打定主意要招赘婿?何来嫁人一说。” “就算是招赘婿,也不能在婚前行此苟且之事!”郗令娴急得脸颊泛红。 “为什么不能?”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招赘婿,你便是妻主,家中你说了算。一个入赘的女婿,日后有何资格对你的过往置喙?身为妻主,婚前婚后本就该自由自在,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能管。” 郗令娴闻言一怔,莫名觉得他这番话好似有几分道理。 她回过神,皱紧眉头呵斥:“不对!你分明是在转移话题,为自己的荒唐行径找借口,此事无论如何都绝无可能!” 话音刚落,王珏指尖精准扣住她的腰肢,用力一拉,两人瞬间贴近,鼻尖抵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什么不可能。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别所有的脾气,都只敢朝着我发?” 郗令娴睁大眼,觉得他一套套地给她扣帽子,“我什么时候只朝你发脾气了!” “在我面前,你就张牙舞爪,巴掌脾气说来就来,怎么到了郗闻裴秀面前,就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我看你就是窝里横!” 郗令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分明是你先气我的,你要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动手。” 王珏将她重新拽回身前,目光沉沉,“江州局势动荡危急,我必须尽快启程。为防生出其他变故,你我体内情蛊牵绊,最好不要分开,你随我一同前往。我会带上文大夫同行,一路同周先生合力钻研解蛊之法,不会耽搁。” 郗令娴连连摇头:“不可能!我要留在家中陪着爹爹。” “如今事态紧迫。”王珏神色骤然肃穆,不容辩驳,“皆是大局所迫,不得不如此。倘若江州落入旁人掌控,你我两大家族,都会陷入举步维艰的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历经前世今生诸多风雨,郗令娴早已不是从前不谙世事、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朝堂权谋与世间利害她心底隐约通透,清楚他所言句句属实。 可…… “我们孤男寡女同行实在不妥,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说不定在你动身之前,众人便能寻出稳妥解蛊之策。” 王珏顺势往后轻靠,闭上眼眸,淡淡出声告知:“我已定好行程,初三即刻动身。” 郗令娴心头一惊:“今日是初一,初三不就是后天!为何这般仓促急切?” “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危机。派遣刺客对我下手,足以证明有人蓄意阻拦,不愿让我安稳抵达江州。若是迟迟不动身,属地早已被旁人蚕食殆尽。” 郗令娴沉默片刻,“平日里你不对我刻意亲近招惹,体内蛊虫便安稳无事,想来我们暂且分开一段时日,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你素来心性端正,也绝不会刻意催动蛊虫,借此折磨牵制我,对不对?” 闻言王珏轻轻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开口:“谁告诉你我不会?” 郗令娴瞬间气结,咬着牙瞪着他,语气带着威慑:“你再胡言乱语。” 王珏无奈:“我并非执意逼迫于你,是实情当真行不通。周先生早已叮嘱过,子母蛊血脉相连,万万不可相隔过远,一旦距离超出,受尽煎熬苦楚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郗令娴忍不住生出满腔脾气,“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处处受制于你。” 一想起每一次他靠近触碰、俯身亲吻时,体内蛰伏的蛊虫便不受控制躁动翻涌,浑身泛起不受掌控的异样悸动,她脸颊不由得阵阵发烫。 难以言说的羞耻。 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委屈不甘,王珏心头骤然一软,“我又不是要把你拐卖,至于这般如临大敌?” 他稍稍放缓语气,“江州是我朝关键要地,局势复杂却也别有天地。你自幼养在深闺,除了广陵便是建康,从未去过别处。随我一同去看看,长长见识,又有什么不好?你若是怕路上孤单,大不了把你弟弟一并带上。” 郗令娴心中微微一动,却依旧警惕,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满是狐疑:“我看你还是别有用心!” 王珏被她防贼一般的模样刺得心口发紧,哑声开口:“我还能怎样别有用心?难不成霸王硬上弓。” 郗令娴顿了顿,抬眼瞥他。 王珏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重,“你我即便不做夫妻,可两家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州之事牵连甚广,你我两家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郗令娴眉头紧蹙,心底纠结:“你……你让我好好想想,我得回去跟爹爹商量。” 王珏重新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你慢慢想。” 郗令娴缓了心头的火气,语气平静郑重:“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大道理谁不懂?”王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可我做不到。” 第147章 不想享年十六 走出听雨轩,冷风一吹,郗令娴脑子清醒大半。 没想到王珏现在这么难缠。 “义妹,你怎么在这……” 郗令娴没料想会在这撞见郗闻。 “义兄,你这是?” 郗闻提着滋补药材,“这是义父让我送给王公子补身体的。” 郗令娴想到方才在听雨轩被王珏纠缠着又亲又摸,这会面对郗闻,莫名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我,我听说王公子身体抱恙,想着到底是客人,便来探望一番。” 她语速有些急促,让心思细腻的郗闻瞬间起了疑。 他目光下移,余光细细打量。 只见面前人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红晕,带着几分旖旎的色泽;再往下,她领口微松,侧边一块淡淡的红痕赫然映入眼帘。 军营中不乏有狎妓之风,郗闻虽从不参与,却也并非对男女之情一无所知之人。 这样的印子,分明是…… 一瞬间,郗闻觉得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意还未蔓延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羞辱感冲上头顶。 义父明明有招他入赘的心意,虽说入赘是屈辱事,可他喜欢义妹,他甘愿如此,一辈子守着喜欢的姑娘,做个赘婿也不打紧。 可这还不等成亲,她脖颈间就留下这般狎昵的痕迹;赘婿地位本就低下,若是妻子再有几桩露水情缘,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脸色不可控地迅速沉了下来,语气尖锐:“探望?义妹当我是傻子吗?” 郗闻在郗令娴面前从来都是温和谦逊有礼的,她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态,“你这话什么意思?” 郗闻指了指她的脖间,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是探望病人该有的?你和王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郗令娴被他这直白又粗鲁的质问激怒,他是什么人?就敢对她这么说话。 “义兄,我和谁的事,都与你无关,你大可不必管得这么宽。” 郗闻一瞬被怒火和嫉妒冲昏了头脑,说出的话失般控地愈发刻薄。 “就算与我无关,你也不该这么胡闹;你一个未出阁地姑娘,在别的男人院落里待了那许久,还带着这般痕迹出来,若是传出去,你和郗家岂非都要受尽世人嘲笑?” “义父曾有意,在我心中,已经将你看作半个……” “住口!”郗令娴厉声打断,眼底的不虞化作彻底的反感,“义兄,爹爹口头之说不可尽信,你我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实质性的婚约,长辈地玩笑话而已,根本不必当真;我的私事,也轮不到你如此龌龊猜测。” 郗闻脸色一白,心头地燥热怒火骤然冷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失态,既冒犯了义妹,又显得自己过于狭隘难堪。 “义妹,对不住,方才是我一时心急乱了心神,说了混账话,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嫁不嫁我都不打紧,我,我只是为你的名声考虑。” 郗令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不必了,义兄且自己忙去,不必操心我的事。” 说罢,她避开他伸开的手,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越过他离开。 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王珏,和义兄相处不多,对他也不甚了解。 这辈子因为动了招赘的心思,这人才经过爹爹带到她面前。 本以为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几句话就暴露了本性。 郗令娴很不喜欢。 她连王珏都不会惯着,更别提一个郗闻。 什么人啊,八字还没一撇,就管她的闲事。 王珏的话,她虽然不打算照做,可她无比认同。 若是招赘,她就是妻主,做什么完全随着自己本心,哪里轮得到一个赘婿置喙。 她在王家的时候都没有委屈自己,难不成找个倒插门反而要迁就对方。 想都别想。 桃枝也气得不轻,回来给她斟茶,还给彩屏告状。 “平时看着温声和气的人,方才几句话就变脸,真吓人,女郎可得仔细,这种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地,最容易心中藏奸。” 彩屏吓得捂她嘴,“胡说八道什么,那到底是家主的义子,哪里轮得到咱们丫鬟多嘴。” 桃枝:“可他张口,显然以咱们未来姑爷的身份自居,这可就和咱们有关系了。” 彩屏看向郗令娴,“女郎,您,您说呢?” “桃枝说得有道理,到底不是真的一家人,人心隔肚皮,有些事防着点总没坏处。” 郗令娴靠在软榻上,郗闻的那出话不足以让她浪费心力生气,她在想王珏提出的同去江州一事。 除了广陵、京口、建康,她还从未去过别的地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她的确很想多去别的地方瞧瞧。 可她前脚刚说要和自己和解、和王珏一刀两断,这会扭头就和他一起走了,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那家伙没准又要觉得她在口是心非、欲擒故纵。 “阿姐!” 桃枝听到声音笑道:“二公子来了,奴婢去倒茶。” 郗颂小跑着气喘吁吁过来,“阿姐,你,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方才义兄去爹爹书房告罪,说自己一时失言惹了你生气,强求着爹爹罚了他三十军棍。” 郗令娴心口那股不舒服更甚。 这算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无形中就做了恶人。 被人知道,没得以为郗家大姑娘真的做了什么违背礼法的出阁之事,不仅如此,义兄好心劝阻,她还颐指气使、倒打一耙。 “他有毛病吗?我什么都没说,他先到爹爹面前来这一出?” 郗颂眼看姐姐生气,更是一头雾水,“阿姐,到底怎么了?义兄真做错事了?” “呵——” 要是换做一般脸皮薄的,不好意思启齿,少不得要吃个哑巴亏。 但郗令娴不是。 她说得面不改色,倒是把郗颂这个单纯少年郎听得脸颊赤红。 “你,你不至于吧,我记得郗恢之前不是经常带着你往秦淮河跑?” “我、我,我去就是看热闹喝喝酒,我可没搂姑娘啊。” 虽然母亲去世的时候,郗颂也还很小,但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爹娘是十分恩爱的夫妻。 既如此,他下意识地、也不想将男女之事变得浅薄。 看着眼前这个稚嫩单纯的弟弟,郗令娴一时哭笑不得。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都是这两个男人,一个孟浪轻狂,一个言语无状,就该他们俩一起收拾。” 郗颂挠挠后脑勺,“这,这么说来,义兄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就是心直口快了点。” 郗令娴抬手一巴掌拍去,“还没错?谁给他的胆子把我当成他地归属物?我和他什么关系,轮得到他说三道四?” 郗颂捂着脑袋,俊脸皱成一团。 “可这件事……错得更厉害地难道不是听雨轩那位?” 郗令娴皮笑肉不笑:“对啊,所以你替我出气去,最好也把那人打三十军棍、哦不,五十军棍。” 郗颂浑身抖擞了下。 “还是算了吧,我,我可不想享年十六。” 第148章 我教你 第32章 “去江州?还要带上我?” 嗷呜的一嗓子,流芳庭前的枝丫上顿时惊起飞鸟一片。 “阿姐,去!我去!” “我还没同意要去呢。” “你们俩都那样了,你还矫情什么?你难道想要王二哥跪地求你?” 郗令娴服了他这个脑袋,“你能不能少看点我的话本,脑子要坏掉了。” “去嘛去嘛,阿姐,难得的机会啊。” 郗令娴纳闷:“你之前不是因为我落水的时候,不待见王珏了吗?怎么这会又变脸了?” “没有啊,我现在也还挺不待见他,但我不待见他他也不生气。” 她扶额叹气,“他把你当小孩耍脾气,哪至于和你生气。” “这样就更好了,跟他去江州,我使劲作他!给你出气,怎么样阿姐?” “你就是想去江州,少拿我说事。” “那你也一起嘛?” “……我要去和爹爹商量一下。” 郗颂探头,嘀咕:“阿姐,王二哥摆明对你不死心,你去可就是给他机会。” 郗令娴冷哼:“你知道女人一旦心硬起来有多可怕吗?” 郗颂摇头。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三十军棍打下去,郗闻第二日没能下床。 郗坚只让人送了金疮药,没有亲自过去看。 世家宅邸的,从门客到丫鬟小厮,哪个不是人精。 一来二去,谁都猜到了几分。 郗闻心里有愧,但除了那句没说完的他将义妹看作未婚妻,他不觉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早在军营,还没入郗家大门时,他听说过义父膝下有一个爱若珍宝又貌美如花的女儿,养得金尊玉贵、比公主都不差;后来见到了,果真很美,一身的锦衣华服,好像仙女一样。 但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多张扬跋扈颐指气使,他觉得传言有误 。 没想到第一次领教世家贵女的脾气,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脑海中又浮现出郗令娴白里透粉的脸颊、还有侧颈那块鲜红的印子,心口好像有团火球在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不已。 他认定,所谓的入赘就是一场浮在半空的笑话,他们这些公子小姐随口闲扯的一时兴起,只有他当了真。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尤其对方还是琅玡王氏的公子。 连皇帝都拿王家没办法,更何况他。 郗叡被许昭兰缠了两日,两人猫和耗子似的,郗坚听身边亲卫说才知道,心底稀罕,儿子那脾气居然有人不怕他。 郗叡早出晚归躲着许昭兰。 直到王珏一行人要出发动身这一日,他不得不露面,又被早在码头恭候多时的许昭兰抓了个正着。 郗颂看笑话,“阿姐,你看大哥多怂,这许姑娘看着娇娇弱弱,没想到跟阿姐你一样……” 两道如炬的目光射来,郗颂识趣闭嘴。 郗令娴若有所思:“大哥在装什么蒜?故作矜持吗?” 郗颂啊了声。 王珏也看过来。 郗叡正被许昭兰堵住去路,“我把你怎么着了吗?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许、许姑娘,我目前没有成亲的打算,近几年都不会有,你,你别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许昭兰点头,“这样啊,那不怕,我先预定着、等你什么时候先成亲了,先考虑考虑我。” 郗叡就差给她跪了。 郗令娴和父亲告别,“您和大哥多顾惜自己的身子,莫要太劳累,您有腰伤呢,记得每日让忠叔用粗盐炒热给您敷上,别嫌麻烦。” 郗坚:“爹爹好着呢,你只管放心去,从广陵到江州,一路的风景都不错,散散心也好。” “爹爹,亲生的骨肉尚且会离心,有些人,您不能不防。” 郗坚明白话中深意,“安心,为父今日的功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官船拔锚。 郗叡走过来和弟弟妹妹告别,他现在和王珏说话完全不见外。 “好好照顾我家这两个祖宗,少一根头发我可回来和你算账。” “一路小心,江州那边,不定还会派人来。” 王珏颔首,低声道:“万事小心,建康若有变故,不必非顾着什么忠孝节义。” 郗叡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没那玩意儿,要有人敢生事,老子第一个挑了他!” 不远处的许昭兰听到这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王珏瞥了眼,似笑非笑:“挺好的,你珍惜。” 郗叡无奈摆手,“我没想过那档子事,不用你操心。” 五艘官船。 王珏、郗令娴、郗颂三人一艘,王珏身边的几位幕僚和文大夫路娘子一艘,丫鬟仆人厨娘一艘,随行的护卫队一艘,最后一艘,则是装运随行所需的器物柴火等。 郗颂看眼珠子似的,寸步不离跟着郗令娴身边,俨然把王珏当贼一样防。 腊月的江面,寒气刺骨,郗令娴除了吃饭,其他时候几乎不出船舱。 京中不断有公文和邸报送到王珏案边,他根本不得闲。 不等郗颂幸灾乐祸两句,就有两个王家侍卫将他架走。 “干什么?他终于露出真面目要报仇了是不是?” “好啊,我要告诉我阿姐,他这辈子别想娶我姐进门了!” 骂骂咧咧的郗家小公子被架到一方长形的案几后,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主座上的王珏正埋案伏笔,头都不抬。 “这是?” 王珏半个眼神也没给,“你年岁也不小,该学着看一些朝廷文书。” “你面前是一些不算复杂的官衙文书,学着看一看。” 郗颂刹那间脸就耷拉下来,“我合理怀疑你在让我帮你做事!” “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郗颂满脸抗拒,“我不要。” 王珏抬眸,定定凝着他。 郗颂有一瞬气短,“你,你还想赶鸭子上架怎么着?” “你阿姐马上过来。” “?” “你愿不愿意的,直接和她说。” 话音刚落,丫鬟掀开门帘,郗令娴越身走了进来。 看了眼屋内的二人,满意点了点头。 她原本不想来的,可王珏派人给她传话,说是要让郗颂开始学着处理官衙文书、顺便也能知道一些不为外人知的官场门道。 这是好事。 可郗令娴太了解自己弟弟是个多懒的骨头,她不盯着,他一整日不知能看几份文书。 郗颂意识到自己掉落了一个针对他的陷阱,抓狂不已。 “你们故意的吧。” 郗令娴揉了揉他脑袋,柔声哄道:“乖,你不小了,这些东西早该学起来,现成的好夫子在这,不用白不用。” 王珏轻飘飘睨了眼过来。 那眼神平淡无波,但莫名就是让他觉得脊骨发凉。 “我看。”他认命。“我看还不行吗?” 郗令娴不打扰二人,悄然去了窗边,桃枝手里捧着针线筐。 她自有打发时间的法子。 郗颂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心中困惑重重:“这些文书,有的是州县呈报的户籍田亩台账,有的是漕运驿站的往来公文,还有各类钱粮核销的呈文,可我分不清这些文书的轻重缓急,也看不懂卷首批注、文末判语的门道;而且为何同是政务呈报,有的措辞繁复,有的却简洁明了。” 他顿了顿,“还有这份,地方官吏呈报的民生事务,看似说的条理清晰,可我总觉得其中含糊其辞,却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王珏语气沉稳清晰:“官署文书最讲体例与轻重,户籍田亩、钱粮核销是政务根本,需优先核验;漕运驿站、驿路传信关乎要务,需即刻处置;而地方应酬、寻常请安的公文,便可延后处理。” “至于措辞,呈报上级需严谨恭谨,行文繁复;批复下级则要决断明晰,言简意赅,这是官场上的文书规矩,不可错乱。” 说到甄别虚实,他眸光微沉,“看文书不能只看表面说辞,要核对数据、对照旧档,但凡民生事务,钱粮数目、涉及户数、地方实情是否与往年台账相符,一字一句推敲,便能看出其中是否有隐瞒、虚报之处。” 郗颂听得双眼发亮,频频点头,原本一头雾水的困惑,此刻豁然开朗。 说到底,有那样出众的父兄,郗颂就不可能会差。 “多学无害。你安心看着,有不懂的,我随时教你。” 郗颂瞧着他这般不厌其烦,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打趣。 “王二哥,你这般耐心教导我,不会是想借着指点我的由头借机向我姐姐示好吧?” 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看热闹的狡黠。 王珏抬眸不轻不重地斜瞥了他一眼,褪去闲散随意,添了几分身居上位的清冷威严。 他淡淡开口,“你可知踏入官场,为人处事第一步,是什么?” 郗颂茫然摇了摇头。 王珏唇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一字一顿缓缓出声:“学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 窗边,郗令娴闻言一笑置之,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第149章 送女人 江上行船数日,白日里皆是郗颂求学的静谧时光。 暮色降临,丫鬟备好精致点心热茶,摆放在船舱桌案上,都是郗令娴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桂花糕、莲子羹、杏仁酥,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吩咐下去的。 郗颂骨子里也有几分倔劲儿,不学的也就罢了,要学就得学透彻,该弄清楚得不能含糊。 他一眼没看那些点心,专注提笔、无暇旁顾; 郗令娴望着总算有了长进的弟弟,欣慰之余对王珏也是感激的;他是多好的师傅,多少王家本宗的子弟求他指教都不能,更何况是…… 王珏不动声色地挪近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悄然越过桌案,倏然握住郗令娴垂在身侧的手腕。 郗令猛地抽回手,甩开他的触碰。 那点感激之情一瞬间化为乌有。 若不是顾忌弟弟还在,早一个耳光飞他脸上。 王珏也不恼,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收敛了动作,二人安安静静用点心。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几日后,船只终于缓缓驶入江州水域,稳稳停靠在江州码头 郗令娴亲手缝制的锦袍也彻底完工,针脚细密精致,她细心将锦袍叠得整整齐齐,收好放入随身行囊,跟着众人一同下船靠岸。 江州的风光,与建康的繁华雍容截然不同。 建康满是皇城的恢弘气派,街巷规整华贵,往来皆是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 而江州依江而建,满城都浸着湿润的江风,街巷依着地势错落排布,青瓦白墙透着古朴雅致。 船到寻阳渡口时,正是黄昏。 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岸上已稀稀拉拉站了几排人。 是江州官署来迎的僚属,为首的别驾穿着绛紫色官袍,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 王珏站在船头,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郗令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她穿一件素色襦裙,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素雅清丽。 真正的美人大概都是如此,浓妆淡抹总相宜。 别驾姓周,五十来岁,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拱手道:“使君一路辛苦,江州上下盼使君如盼甘霖啊。” 身后治中、司马、诸曹从事依次见礼。 王珏一一还礼,礼数周全,却不热络。 郗颂跟在最后面,扯了扯郗令娴的袖子,小声说:“姐,好多人。” 郗令娴轻轻按住他的手,也不看王珏,只低声说:“跟着我,别乱跑。” 周别驾瞥了一眼郗令娴姐弟,笑着问:“这两位是……” “中书令郗坚大人的家的儿女,跟来与我作伴的。”王珏说得云淡风轻,丝毫不顾有些人已经惊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周别驾识趣地没再问,只笑着点头:“天色不早,官署已备下接风宴,请使君移步。” --- 接风宴设在官署正堂。 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江州大小官员坐了满满一屋子,觥筹交错间,一双双眼睛都在暗暗打量着主位上的年轻人。 王珏坐在主位,郗颂被安排在他身侧。 少年坐得端端正正,小声道:“二哥,我实在吃受不住,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这些人笑得我好不自在。” 王珏给他倒了杯蜜水,低声说:“吃你的,不用管他们。” 郗令娴身为郗家贵女,也是受到相邀的,但她以“车马劳顿、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了宅邸。 王珏知道她是不想来,也没有勉强。 周别驾举杯,说了些场面话。 王珏一一应了,酒到唇边沾了沾,没有真喝。 酒过三巡,江州这帮人轮流试探起这位新任得长官。 先是治中不经意提起:“听闻使君在朝中与尚书令交厚,不知此番出镇江州,朝中可有特别嘱托?” 王珏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我辈只消尽忠职守便是。治中大人久在江州,反倒该多指点本使才是。” 治中笑笑,没有再问。 接着是司马,话里话外提到“江州兵备不足,蛮贼时有骚扰”,问他打算如何部署。 王珏只答:“初来乍到,先看、先听、先学。行军打仗的事,还要仰仗司马。” 不露锋芒,也不露破绽。 周别驾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忽然击了一下掌。 丝竹声变了调,屏风后面转出四个女子。 个个生得妖娆,穿的是轻薄罗衫,环佩叮当,一出来便满室生香。 众人会意地笑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王珏。 周别驾笑着拱手:“使君远道而来,身边无人伺候起居,这几个粗使婢女,聊表心意。使君若不嫌弃,便是她们的福分了。” 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珏脸上,连郗颂都停下了夹菜的动作,仰头看他。 王珏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放下筷子,目光从那四个女子身上淡淡扫过,他举杯,朝周别驾遥遥一敬:“周公有心,本使却之不恭。” 他侧头吩咐身后的随从:“带去后宅安顿,让她们先歇着。” 没有多看那些女子一眼,没有问她们的姓名来历。 仿佛那不是四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而是四件行李。 周别驾旋即举杯大笑:“使君爽快!来来来,再敬使君一杯!” 郗颂脸色早变了,小声嘟囔:“二哥你是不想活了吗……” 王珏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宴散时已是二更天。 郗令娴早睡下了,王珏也不能把她叫醒,只得先作罢。 翌日清晨 郗令娴梳头时就听到丫鬟说王珏天没亮就来了,等了她好久。 王珏的性子她还是了解的,若没有急事不会这样。 推开门的时候,王珏正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 晨光薄薄的,给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衣袍上沾着露水,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郗令娴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等这么久?你可以让丫鬟叫我的。” 王珏扔掉树枝,走近两步停住,低声说:“昨晚的接风宴,对方送了四个女人。他们送人进来,无非是想安插眼线、试探深浅。若当场拒绝,便是撕破脸;可若照单全收,反倒叫他们摸不清路数。” 郗令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王珏继续说:“这几个眼线,留着有别的用处。将计就计,传些假消息出去,或是将来做个人证。我没想着……” 他顿了一下,看着郗令娴那双清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搜寻些什么。 但是没有。 “我没想着让她们近身。”他干脆利落,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第150章 野心燃起 第34章 晨光薄薄的,他的衣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大约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郗令娴终于把目光完整地抬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你收多少人,做什么用,都是你的事。不必跟我说。” 王珏站在原地。 像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平静,就好像他真的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汇报一件不相干的事。 王珏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咯咯响了两声,又松开。 他胸口堵得厉害,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的挫败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 郗令折回房内,手搭在门扇上正准备关上。 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进来,稳稳地按住了门板。 郗令娴一愣,抬起头。 王珏站在门槛外,面色说不上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泛着一点她不太读得懂的情绪。 “我话还没说完。”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郗令娴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妆台边沿,她稳住身形,眉头微微皱起:“你——” 王珏欺身往前,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墙上。 郗令娴的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她仰起脸看他,语气微沉,“你做什么?” 王珏低下头,呼吸有些不稳。 “你问我做什么?”他哑声说,“我倒想问问你,郗令娴。” 他偏过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几个月,我对你如何,你看不出来?昨晚收几个人,我琢磨一夜怎么跟你解释,天不亮就起来等——” 他顿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你倒好,”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必跟你说?” 那四个字被他咬着牙重复出来,一字一句。 郗令娴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王珏眼尾猩红:“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郗令娴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手,按在他撑墙的那只手臂上,往外推了推。 没推动,但意思很明确。 “你冷静一下。”她说。 语气还是不冷不热。 “你先回答我。”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无赖架势。 郗令娴无奈,“你收下来肯定有你的打算,我犯不着为这事怎么样吧?” “所以你就是不在乎,是吗?” “我以前在乎的时候,你不是嫌我无理取闹吗?而且,我现在与你无名无份的,也没有什么立场在乎。” ”我早和你说过,我放下了,你现在再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王珏胸口像在被一把钝刀切割。 以前的不懂、辜负; 现在所有酷似凌迟的痛楚都是报应。 眼里隐隐有抑制不住的水意,他不想在她面前那么狼狈,转身快步离去。 郗令娴扶着胸口,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王珏初来江州,多得是人和事需要摸清排查,郗颂也被他带走帮忙做事。 其实还是在手把手教。 有些事一头雾水的时候满心排斥,可一旦摸到了点诀窍,就会开始上瘾。 尤其是权势的滋味。 世家的子弟,谁能拒绝权力的诱惑、又有谁不渴望权力。 若说之前跟着王珏学习还有点被强逼着的意味、可随王珏在江州官场一连几日应酬下来; 看遍了地方官吏对不过长他三岁的王珏那种真心实意的匍匐恭维,郗颂心里的野心被唤醒,彻底被燃起。 身处权力中心,那滋味太美好。 美好得他不想只有一次,更不想这滋味是借助别人来感受。 男人的野心一旦燃起,根本是掩饰不住,王珏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丝毫不意外。 这就是他想要的。 郗家不能只有郗叡这个武的,怎么都得再来个文的。 …… 四个美人是在午后摸到郗令娴院子里的。 领头的是凝脂,身后跟着嫣红、翠眉和始终沉默的沈露。 四个人端着茶水点心,笑盈盈地推开院门,一副熟稔亲切的模样。 郗令娴正坐在廊下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微微皱眉。 “姑娘安好。”凝脂行了个礼,笑得殷切,“我们几个闲着无事,想着姑娘独自在此,冷清得很,特来作伴。” 说完也不等郗令娴应允,径直上了廊子,把茶点往小几上一搁。 嫣红已经凑到郗令娴身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肩:“姑娘这身子骨单薄,舟车劳顿来到江州,定然辛苦,,我来给您松松筋骨。” 郗令娴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躲,翠眉已经蹲下来抓住了她的手:“姑娘手凉,我给您捂捂。” 她被五只手同时包围了。 郗令娴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活了两辈子,从没被这样伺候过,更不明白这四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何突然对她如此热络。 捏肩的力道不轻不重,揉手的掌心温暖柔软。 说实话,挺舒服的。 但她心里七上八下。 什么情况? 她们不是送给王珏的人吗?不去讨好他,来讨好她做什么? 是王珏让她们来的?还是有别的用意? 她想开口问,又觉得一开口便露了怯,只好端着那副惯常的冷淡面孔,一动不动地坐着。 凝脂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解释:“姑娘别多心。我们虽是侍奉使君的,但心里都明白;这宅子里真正的主子,还得是姑娘您。” 不只是这四个人,郗家姐弟跟随王珏一同踏上江州地界那一日,就没有人还会觉得郗家姑娘和王家公子之间是单纯的。 “是啊是啊,”嫣红一边揉肩一边附和,“使君对姑娘的心思,长眼睛的都看得见。我们哪敢造次?往后姑娘但有所命,我们几个赴汤蹈火……” 郗令娴更糊涂了。 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王珏站在门前,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的目光从搭在郗令娴肩上和握着郗令娴的手腕的几只手,最后落在那张小几上的茶点。 脸色彻底黑了。 四个美人同时僵住,齐齐松手,退到一旁行礼。 “使君……我们只是想来给姑娘请安……” “请安?”王珏跨进院子,每个字都带着冷意,“谁准你们来打扰姑娘?都给我退下!” “从今日起,不许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谁再敢来,我绝不轻饶!” 四个美人急忙行礼退下,碎步跑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郗令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跳还没平复。 被美人环绕的滋味,也是让她体验到了。 王珏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叫嫣红的女人捏着郗令娴的手,居然那么自然,那么亲近。 他都多久没有碰过她的手了? 那些女人倒好,一上来就捏肩揉手,亲亲热热地围着她。 她居然也没躲。 当然,她没躲是因为发懵。 但他就是不舒服。 一种他从没尝过的、酸涩拧巴的感觉堵在胸口,说不上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她们……你怎么还让她们碰你?” 郗令娴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怎么?你羡慕了?” “……”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铁了心要误会他,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郗令娴就喜欢看他急,他急了她就高兴了。 “别说,这四个美人伺候的滋味是真不错。” “……你还享受上了?” “不行了,人家又是给我送点心茶水又是给我捏肩捶背的,软声软语,解语花似的,搁谁都是享受啊。” 王珏给气笑了。 第151章 暗算 前世今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心算计,王珏一眼看得出郗令娴如今打得什么主意。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有此一说,自然也不可能争风吃醋。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妻子他会很喜欢。 相敬如宾的过日子,男主外女主内,百年之后,也会是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 可现在不行了。 人心太贪婪,有过前世的吵吵闹闹、但都是热乎气的日子,一切就变得无法将就。 她可以不嫁,但要嫁,就必须是他; 反之,他亦然。 …… 到任的第三日,王珏开始清查江州账目。 这是每一任长官的例行公事,但这一次,公事房里堆的簿册比往年多了足足三倍。 别驾的解释是“前任州牧走得仓促,许多账目未来得及整理,便一并堆积在此”。 王珏没有多问,只让主簿将簿册按年份、品类分拣出来,从第一年的田赋开始看。 不到半日,就看出了三处问题。 田赋数额对不上,军粮支取存疑、无中生有阵亡将士的安抚金。 王珏搁下笔,沉默很久。 如果只是零星的小问题,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新官上任的买路钱。 但…… 隐瞒户口、虚报军粮、贪污安抚金。 每一条都是关系社稷民生、国之根本的大事。 这是有人把江州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盘剥了不知多少年。 王珏叫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带几个人,去寻阳县查户册原件。别惊动州里,就说是奉我的命,核对一份闲散文书。” 同一时刻,别驾周珪的私宅里,灯火通明。 治中、司马,以及几个把持要害的从事,悉数到齐。 治中面色凝重,把一封信笺拍在桌上,“今日下午,王家幕僚出城去了寻阳。说是核对闲散文书——呵,他查的可不是文书,是咱们的命!” 周珪坐在主位,端着一盏茶,慢慢吹着浮沫,没有接话。 司马开口,声音粗粝:“他琅琊王氏的出身,朝廷里有人,咱们动不了硬手。但也不能让他这么查下去。” “那你的意思?” “软的。”司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既不能来硬的,就让他自己不想查。” 周珪放下茶盏,眼神终于有了波动:“怎么说?” 司马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人,岭南来的,手里有奇药。燃在室内,无色无味,闻者心神迷乱,如同醉酒;届时让个美人进去,引他签下一纸账目无误的文书。” 治中皱眉,“可靠吗?” “我用过三次,次次得手。”司马自信满满,“那药性烈,便是铁打的汉子,闻了也得化成水。只要他签了字,日后他想翻账,咱们就把那晚的文书和画押拿出来,琅玡王氏以信誉为立身之本,他堂堂王氏子弟,敢拿自己的名声和前程赌?” “若他不肯签呢?” 司马的眼神冷下来:“那就除掉。” --- 第二日傍晚,周珪以“汇报江州历年蛮情”为名,请王珏在官署东厢的小厅议事。 小厅布置得雅致,一应瓜果点心齐备。 周珪迎上来,满脸堆笑,身后站着治中和司马。 “使君请坐,今晚只谈公事,不喝酒。”周珪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 王珏坐下,翻看周珪呈上的蛮情卷宗。 周珪在一侧讲说,条理清晰,看着似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丫鬟上前添茶,一阵幽香掠过。 王珏忽然觉得脑袋开始发沉。 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眼前字迹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漏。 他猛地抬头,看见周珪还笑眯眯地坐在对面。 “使君?”周珪的声音忽远忽近,“使君是不是连日操劳,身子不适?” 王珏意识到自己中了暗算。 防着入口的东西,却忽略了熏香。 就在那股迷蒙冲上头顶的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猛地掙了一下。 是他体内那条母蛊。 滚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盆烈火浇在冰面上,迷情香带来的混沌被一寸寸逼退。 头还是沉,但意识已经清明过来。 他低下头,借着拨弄茶盏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将表情稳住。 “周公有心,”他抬起头,“本使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容我先回去歇一歇,明日再议。” 周珪和司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使君既然不适,下官也不敢强留。”周珪起身拱手,“来人,送使君回府。” 王珏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打了个趔趄,长安连忙上前搀住。 他顺势把大半重量压在长安肩上,做出神志不清的样子,被架着出了小厅。 身后,司马低声对周珪说:“药效快到了。最多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就会彻底失智。要不要派人跟着……” 周珪抬手制止:“不急。等他回了府,咱们的人自然会接上。” 王珏一走出东厢的院门,便猛地攥住了长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别回头。”王珏压低声音,“扶我快走。让侍卫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长安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脚下飞快。 回到州牧后宅,王珏胸口那团滚烫还没消下去。他闭着眼,慢慢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珪比自己想的动手更快。 可惜母蛊护体,这一局他们失算。 …… 沈露握着帕子,在书房门口被侍卫拦下。 “奴婢有要事求见使君。”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方帕子,“这是郗姑娘的帕子,奴婢在院外拾到的。姑娘不喜奴婢,奴婢不敢打扰,想着由使君代为转交更为妥当。” 侍卫认得她是后宅那四个美人之一,犹豫一下,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开了。 王珏坐在书案后,面色如常,他看了一眼沈露手中的帕子,目光一顿。 那抹月白色,那株幽兰,他见过,的确是郗令娴的东西。 眼底闪过一丝抵触,她的东西怎么能落在这些人手里。 他迟疑间,沈露款步走进,书房门从外关上。 沈露垂首上前,双手将帕子递上。 王珏潜意识只顾不能让郗令娴的贴身之物落入别人之手,着急之下,脑中一时也失了分寸、忘了谨慎。 他没有多想伸手去接,沈露的手指忽然轻轻一抖,将帕子猛地展开。 一蓬薄雾般扬起,尽数扑在了王珏的面门和衣襟上。 王珏一怔,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来不及。 一股甜腻的、近乎妖异的气息钻入鼻息,他的头脑瞬间嗡了一下,体内的母蛊猛地一颤,滚烫的温度从胸口涌上来,将那股迷蒙死死顶住。 沈露抬起脸来。 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妖冶的笑意。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一袭薄如蝉翼的亵衣,灯光下,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使君……”她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身子向前倾,“奴婢见使君这几日操劳,特来伺候。” 王珏浑身绷紧,那股香粉渗进皮肤,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血管,搅得他气血翻涌。 但他神志是清明的,母蛊在胸口烧得滚烫,像一座火山,将所有邪念压制在理智的堤坝之下。 沈露的指尖刚触上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像被烙铁灼烧的疼痛从肌肤接触的地方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母蛊在他体内疯狂地扭动,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嘶鸣——它不允许! 不允许他触碰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 王珏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沈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露吃痛,笑容僵在脸上。 “使君……?” 王珏的眼底布满血丝,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清明。 “你帕子里藏的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迷情香?” 沈露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王珏猛地将她往前一甩,沈露踉跄着跌跪在地上,“这点下作的手段,就想奈何我?” 沈露抬头,看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面颊绯红,显然药性已经发作;但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如千年冰潭。 这种反差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她喃喃道,“你不是人……” 王珏后退两步,靠着书案,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他哑声喊道。 侍卫推门进来,看见屋内的场景,愣了一下。 “把这个女人关进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押着人出去,长安见状扶住主子,“公子,您这是中药了?可要让周先生来帮您瞧瞧?” 王珏苦笑了下,“无妨,迷情香奈何不了情蛊,它不许我碰的人,谁都奈何不了。” 蛊认主。 它认的,是那个和他命数纠缠的人。 第152章 他不会善罢甘休 周珪的私宅灯火通明,一屋子的人面色铁青。 “你说什么?她……失手了?” 报信的人额头贴着砖缝:“回司马,沈露被关进大牢,州牧府那边传出的消息,她碰都没碰到使君。” “不可能。”司马的声音变了调,“那迷情香沾肤即入,便是圣人也要化成野兽。他怎么可能……” 周珪坐在主位,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慢慢叩着。 “他中了香。但没有碰沈露,甚至还能清醒地处置她。” 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低估他了。” “那现在怎么办?再查下去……” 周珪打断,“我派人盯着他的书房。已经好几封信往建康方向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所有人的胸口。 建康。 琅琊王氏的根基在建康。 王珏拿到全部证据,是在沈露事件后的第四日。 陈挺从寻阳带回了户册原件,与州府账目一比对,所有猫腻都摆在了明面上。 隐瞒的田赋,虚报的军粮,冒领的安抚金。 每一笔都有去处,每一个去处都指向一个名字。 他搁了笔,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升堂。” 公堂上,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照得地面上的青砖泛着冷光。 王珏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卷账簿。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两侧站着的是他从建康带来的亲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周珪、赵衡、孙文礼等人依次入内,各怀心思,面上都还算镇定。 “诸君请坐。”王珏抬手示意。 众人落座。周珪坐在最前面,笑容依旧妥帖:“使君今日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王珏翻开第一本账簿,念了一段数字。 “永和三年,江州上呈朝廷户册,编户三万二千户。同年州府征赋簿,实际征税户数两万八千四百户。少了三千六百户。” 他目光落在户曹从事钱有余脸上:“钱从事,掌管户曹三年,这些逃逸的农户,逃去了哪里?为何从未见过追讨报告?” 钱有余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回……回使君,那些农户多为蛮夷所掠,山高路远,追讨不易……” “不易?”王珏翻开另一页,“永和三年至五年,江州用于蛮夷安抚的绢帛共一万五千匹、米九千石。如果农户是被蛮夷所掠,那这笔安抚金,安抚的又是谁?” 钱有余说不出话。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周珪。 王珏没有看他,翻开第二本账簿。 “赵司马。江州城南驻军两千,过去三年支取军粮合计一万两千石。按人计,每人每年两石,三年应支一万两千石,账面上看,分毫不差。但本官查了驻军的实到花名册,过去三年,江州驻军从未满编,实际平均在营人数,不过一千二百人。” 他把账簿一合,“啪”的一声响。 “多出来的粮食,够养三千人。赵司马,你告诉我,那三千人是谁?藏在哪?” 赵衡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孙治中。蛮夷安抚金,每年五千匹绢、三千石米。但过去三年,蛮族入州进贡的次数为零,边报上也没有任何蛮族滋事的记录。江州无蛮患,却年年拨安抚金。孙治中,这些绢米,进了谁的库房?” 公堂上静得可怕。 王珏合上所有账簿,站起身来。 “江州税赋、军粮、安抚金,三大块,每一块都被人动了手脚。隐瞒户口,侵吞军粮,冒领公帑,条条都是死罪。” 他走下台阶,在众人面前站定,负手而立,“本官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现在认罪,交代同党,或可留一条性命。” 周珪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看他那些同僚一眼,也没有开口说话。 王珏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回到案后,从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写好的名单,掷在地上。 “钱有余、李满仓、吴大用,押下去,抄家。赵衡、孙文礼,革职拿问,家产封存。周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始终不曾变过脸色的老者身上。 “暂留府中,听候发落。” 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转眼间将几个从事按倒在地。 钱有余瘫软了,被拖出去时裤子湿了一片;李满仓喊了一声“周公救我”,被一巴掌扇了回去。 周珪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王珏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平静:“使君好手段。老朽领教了。” 说完,他被两个亲卫架了出去。 公堂空了。 王珏站在案后,看着地上被掷落的名单。 陈挺从侧门进来,低声道:“使君,周珪的书房没有搜到太多东西。他似乎早有准备。” 王珏没有回头。 “不急。”他淡淡道,“狐狸的尾巴,不会只藏在一处。” 州牧府外,几队人马分头而出,直奔城东城西的各处宅邸。 抄家的动静惊动了半座城。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一箱箱绢帛、一袋袋粮食、一锭锭银子从官员宅邸里抬出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说:“听说新来的州牧查账,查出大问题了。” 另一个人接话:“早该查了。那些人的宅子,光天化日之下都透着股铜臭味。” 身后一声咳嗽,两人立刻闭了嘴,低头走开。 远处,州牧府后宅的院墙上,一株紫藤正在落花。 郗令娴站在廊下,听着前院的喧哗,手里攥着那方失而复得的帕子,眉头微蹙。 郗颂从院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姐!王二哥把好多人抓了!还抄家了!我看到他们把周别驾架走了!” 郗令娴垂下眼,看着帕角那株淡墨色的幽兰,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你这几日没跟着一起?” “我的本事还没到把手伸到公堂上,不过这帮官员真忒可恶,什么银子都不放过!” 郗令娴手指微微收紧,将帕子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我心里总有股不好的预感,怕是要出事。” “阿姐?”郗颂歪头看她,“你什么时候也伤春悲秋起来了?” “我没记错的话,为江州的掌控权,余良和王家有来有回斗了很久,而且此前江州也的确是在余良手中,不过这两年王家才夺回来,也就是说王珏现在清算的这些人,大多数肯定是余良的党羽,那些昧下来的钱估计有七八分都进了建康余家人的口袋。” 郗颂张大嘴巴,“余良那么坏,肯定不会轻易罢手 ,王二哥会不会有危险?” “不仅他可能有危险,我总觉得咱家可能也要有麻烦。” “对哦,余良可是郗恢郗瑶他们的舅父。” 郗令娴头皮一紧,“……郗恢和郗瑶真的还在家庙里吗?” 郗颂一怔,不觉瞪大了眼睛。 建康。 余良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密报,搁在案上,半晌没有说话。 余良在中书监的位置上坐了八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江州那个盘子,是他一手搭起来的,周珪是他旧部,赵衡是他门生,那些隐户、虚粮、冒领的安抚金,每年有三成流进了他在建康的私宅。 现在,盘子被人砸了。 “王氏小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辨喜怒。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幕僚探进半个身子:“大人,郗家的人到了。” 余良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刀锋上的寒光。 “请。” 翌日,建康城的茶馆酒肆里,开始流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郗坚毒害发妻,持家不公,对续弦所生的儿女不管不顾,将其赶至荒山野庙,形同流放。 其妻余氏病卧床榻,形销骨立,乃是郗坚每日在汤药中下毒所致。 故事有鼻子有眼,御史台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太极殿。 余良的党羽们纷纷上表,措辞大同小异: “郗坚身为朝廷重臣,坐镇京口,手握重兵,却德行有亏,毒害发妻,虐待继子。如此不仁不义之人,岂能忝居高位?请陛下明察!” 皇帝苟着最后一口气,坐在龙椅上。 “此事牵涉重臣,不可草率。”他慢悠悠地说,“着有司查实后再议。” 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的主官,有两个是余良的人。 这个“查实”,会查成什么样子,不言而喻。 京口大营。 郗坚接到建康的消息,正在校场上看着士兵操练。 他身板硬朗,站在兵台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郗叡站在他身侧,比他高出半个头,面容刚毅。 信使把建康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完。 不远处,士兵们喊着号子,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父亲。”郗叡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余良这是在借题发挥。他的目标不是您,是江州那位。” 郗坚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余良的一颗狼子野心可是不输当年的王章。” “继母的事……”郗叡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澄清?” “澄清什么?”郗坚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事实就是事实。我确实在她的药里加了东西。” “但若说我谋害发妻,我可不认,她算哪门子的发妻?” 郗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件事,父亲做得不光明,但也没错。 可“没错”和“能说清楚”是两回事。 余良把这件事捅出来,就是要把它做成一件丑闻,让父亲的名声臭掉,让郗家在朝堂上失去说话的资格。 第153章 我不走,表哥 郗叡并不担心建康那帮人敢怎么样,大不了反了。 郗坚不觉得拥兵自重是什么好法子,当年琅玡王氏的王章都没能讨到便宜,更别说他们。 就算皇帝是傀儡,那也是象征着朝廷江山的合法性,清君侧可以,为君分忧也可以,唯独造反,那是会遗臭万年、为千夫所指。 余良恰好就是拿捏住世家的这个命门,他们都不想要皇家的名号,只要想权力;既然想要皇帝之下的权力,那就不能和谋逆、造反这些沾上边。 “父亲,余良在朝中联合多方势力对您倾轧,我看这家伙不单单是冲着江州这块地方,他分明还觊觎我郗家的兵权。” “余良不过是靠外戚上位风光了几年,此人野心勃勃,不逊于当年的王章,中枢的权力是锦上添花,军镇的兵权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郗叡觉得这人胃口真大,“他敢?能有多大的本事,造反不行,把我逼急了我也来个清君侧,杀他们余家一个片甲不留!” “你若如此,就正中他们下怀;余良以余氏和郗恢郗瑶出击,摆明就是要在道德立场上占据先机,让我们失去所有反击的借口;他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这个时候打进建康,谁会想相信你是来清君侧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爹您说怎么办?” 郗坚自然有应对之策,可他还不想这么早出手; 他想余良能再急躁些、再不遗余力多出几招。 余良想铲除郗氏,他又何尝不想除掉余氏。 僧多粥少,中枢的权力资源就那么一点,谁都想要更多。 郗叡知道自家老爹是个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大招的,他也没再多问。 翌日,信使又递来消息,南康公主和谢家大姑娘去江州了! 郗叡骂了句脏话,“这又是什么损招?想干什么?美人计?” 郗坚也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 南康公主的船队靠岸,谢婉仪正在船舱里对镜梳妆。 镜中是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柳眉杏眼,朱唇微翘。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上的口脂,又觉得太红了,用帕子轻轻擦去一层,这才满意。 “表兄,”她低低念了一声,眼里漾开一片柔软的笑意。 为了能来江州,她在父亲书房前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青了。 父亲骂她不知廉耻,母亲却和她一条心,这个金龟婿往后多少年都不会再有了,绝对不能放弃。 最后是王家的姑母开了口:“让她去,替我在清予身边照顾着。”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就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后路堵死。 赌的就是,王珏,对她有一份不忍之心。 她知道的,南康公主此番来江州,一来是对王珏不死心,二来郗坚现今沦为千夫所指,南康公主不会放过郗令娴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亲自来羞辱一番怎能算出气? 说起来,她和公主是一路人,她们有共同的敌人。 州牧府正堂。 南康公主坐主位,王珏坐客位,谢婉仪挨着王珏坐下。 南康公主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郗令娴怎么不在?” 王珏面色微冷,“公主是来刻意找茬的?” 南康公主嗤笑一声,“清予哥哥,你可知道郗坚现在在建康,被人参成了什么模样?毒害发妻,虐待亲子,不仁不义,满朝哗然。” “那样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你猜,能是什么好货色?” 王珏眼风凛冽,“殿下慎言。这不是公主府的后花园。” 南康公主与他对视,僵持间,正堂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郗令娴站在门口,一袭素衣,乌发只簪了一支碧玉钗,面上干干净净。 她目光径直落在南康公主身上,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就是为和我说话?那我倒是觉得挺荣幸。” 南康公主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挑剔而锐利:“你父亲沦为千夫所指,你倒是还坐得住?” “公主,”郗令娴抬起头,俏丽的脸庞闪过一丝轻蔑,“我父亲有没有毒害继母,有没有虐待继弟继妹,是三法司要查的事。公主若是有确凿的证据,不妨递到刑部,让他们加到案卷里。若是没有——” “那今天这一出,就不是替朝廷伸冤,是替自己出气了。” 南康公主的脸色一变,“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余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千里迢迢来帮他当枪使?”郗令娴半分不留情面,说到底,生死都经历过,根本没什么可再惧怕的。 南康公主顿时恼怒:“你竟敢对我舅父不敬?我舅父说得哪句话冤枉了你爹不成?” “我姨母一片痴心嫁到你家,为你父亲主持家业生儿育女,没有功劳有苦劳,你父亲却能如此心狠手辣,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放过!如此歹毒之人,哪里配身居高位为天下万民表率!” 郗令娴冷笑:“余氏嫁到我家,是他们余家打得好算盘,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别一副她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我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若不是余家先斩后奏,我父亲根本没有任何续弦的打算,是余家逼婚在先,又用腌臜之物诓我父亲圆房生子在后;哦对了,余氏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买通我身边的乳母给我下药,又用怀柔之术意图捧杀养废我弟弟,桩桩件件,我可都留着证据呢,你要吗?” 南康公主早被吓白了脸,“你,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所以我问,你要证据吗?要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 南康公主咬牙:“就算这样,冤有头债有主,郗恢和郗瑶总是无辜的,虎毒不食子,你爹怎么能?” 郗令娴忽地笑了,周身凛然,眼底凉薄。 谢婉仪抬起了头,有那么一瞬,竟在郗令娴身上看到了表兄的影子。 “我爹爹连余氏这个妻子都不认,又怎么会把她的孩子看作自己的。” “她让我爹爹对我娘亲的诺言成了空谈,我爹爹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她居然想我爹爹会对她日久生情,真是笑话!” 王珏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南康公主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片刻后,她反而笑了起来:“管你怎么说,郗坚这下是大难临头了,你们郗家的好日子也尽了。” 她拂袖要离去。 王珏忽然将人喝住,“我这里庙小,公主还是住驿站吧。” 南康公主睁大眼,难以置信看着王珏,“清予哥哥……” “臣惶恐,公主还是直呼其名吧,臣并不觉记得自己和公主之间有什么兄妹关系。” 谢婉仪脸色一下变了,瑟瑟缩缩看着王珏,“我,表哥……” 王珏声音没什么温度,“异地他乡,不适合你们姑娘家久留,三日后,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建康。” “不,我不走!” “表哥,我要跟着你,我哪里都不去。” 谢婉仪几乎是扑过去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郗令娴冷眼瞧着,以前看着刺眼,现在却由衷有点佩服谢婉仪。 真要比起来,她觉得谢婉仪爱王珏的浓度是她所不及的。 这份执着和痴心,实在难得。 第154章 两个都不是? 前世,郗令娴把谢婉仪当成了仇敌,谢婉仪就是她的逆鳞,她和王珏那些真真假假、青梅竹马的过去,都是横亘在她心里,谁也不能碰的一根刺。 王夫人喜欢她、王家姑娘亲近她,就连王家的丫鬟也觉得谢婉仪比她更适合做王氏的宗妇。 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被这样的抵触中伤,她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好。 答案是否定,她很好,是王家人眼瞎。 重来一世,郗令娴的认知没有改变,她顶多是觉得自己前世的确把感情看得太重、不够理智,以至于很多时候会为情所乱;其次,王夫人最不能忍受她的一点就是她不主动给王珏纳妾塞丫鬟,这才把子嗣看得比天都大的世家简直是冒犯天规一样的存在。 谢婉仪的哭泣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南康公主住在驿站尚且能说是情有可原; 可谢婉仪是王珏嫡亲的表妹,对王珏的心思天下皆知,若是把她也赶出去,就等于是把谢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王珏沉着脸,不为所动吩咐侍卫准备,打定主意三日后将人送回。 郗颂啧啧低声道:“要是有个姑娘这么喜欢我……” 话说半截,来自姐姐的眼风先到了,他话锋一转,“那也得看我喜不喜欢,我若不喜欢,什么都不没用。” 郗令娴不喜欢谢婉仪,这一刻,却有点莫名觉得悲凉。 其实她应该也不见得对王珏就多么痴情深情,只是她过去十几年的精力都围着这个人,猛地让她放弃,她怎么可能接受。 说起来,此事大部分还是错在王家。 若是打定主意王谢联姻,就应该坚持到底,谢婉仪一个姑娘家,青梅竹马的和表哥一起长大,又从小被身边人告知长大后要嫁给表哥做妻子,小姑娘家家肯定怀有一番少女情思; 可王家说变脸就变脸,姑娘家已经赔进去的真心和岁月,怎能轻易甘心呢? …… 回到驿站的南康公主气得将房间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驿站外的亲卫有王珏的眼线,直接不许下人进去清理。又让驿站的官员对其不必过于礼遇。 皇帝在这个世道都只是吉祥物而已,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郗颂这几日都不出门了,没办法,亲爹现在“名声”不太好,他总觉得外面的人看到他都会指着他鼻子骂。 在府里转悠了两圈,差不多到了时辰,就要去找郗令娴一同用饭;转弯路过谢家那位的厢房,听到几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 郗颂这人最爱听家长里短有的没的,屏息站在墙根聆听。 “这么冷的天,姑娘要冰块做什么?” “这不明摆着,二公子不想留她,她不想走,得想个法子啊。” 郗颂可听过不少世家公子后宅的秘辛,大冬天要冰,这分明就是要把自己弄病! 好计谋!王二哥再心狠,也不可能把病重不适的表妹赶出家门,那名声就不用要了。 饶是有郗颂通风报信,还是没能阻止事情的发生。 谢婉仪泡了个冷水澡,把自己弄得高烧不退。 郗令娴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桃枝刚从外面回来,见识过那边大夫进进出出的慌张场面。 “谢姑娘真是疯了,这个天泡冷水澡不要命了吗?” 郗令娴蹙起眉头,“发高热也是能要人命的,她真的就……” 非要这样吗? 王珏在官衙,至今未回,这几日提升周珪费他不少心力,周珪在江州一带颇有声望,贸然绞杀不利于民心收拢,他的性子,必定是要将此人最大的价值榨干。 已经有王家的亲卫去官衙报信,王珏没说什么,只是让周先生好生医治,等人好了再走。 郗令娴:“有大夫过去看了吗?” “周先生过去了,也开了药,但高热什么时候退,谁也不敢保证。” 郗颂诧异:“她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啊,值得吗?” 忽有信使匆匆来到,“郗姑娘安好,有您的书信,从京口来的。” 郗颂上前接过,打开,递过去。 “是大哥的信……” 郗令娴看了几眼,瞬间脸色大变。 “怎、怎么了?” 郗令娴怔愣,喃喃:“大哥说……郗恢和郗瑶有可能不是爹爹的孩子。” 郗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啊?” 桃枝及时关上了门窗。 “阿姐,到底怎么回事?” 郗叡的信里说得很简单,也很直接。 爹爹根本就不喜欢余氏,从她嫁进来就一直自己睡在书房;照余氏怀孕生下郗恢郗瑶的时间,一次是余氏自己在爹爹的茶盅下了东西;还有一次是假借祖母的手。 据说那药是余家祖传的迷药,行事腌臜不堪;可唯二的两次居然都怀上了孩子,这事爹爹一直心中生疑。 郗颂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两个都不是吗?” “谁知道?” 郗颂跳起来,“这要是真的……余家人也忒恶心了。” 郗令娴推测道:“余家当初把余氏嫁过来,就是想借后宅裙带拉拢爹爹,谁他们觉得爹爹和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一样,发妻死了随便续弦娶谁都无所谓,没曾想,爹爹是个痴情种,甚至连碰都不愿意碰余氏,这对余氏站稳脚、以及余家和郗家绑在一条船上十分不利,恰好余家有这方面的迷药和成事的经验,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明白了!” 她眼睛一亮,“爹爹此刻发作,应该是要彻底堵死建康那群人的嘴,还要借此清算余家当年的逼娶之仇。” 郗颂一下来劲了,“爹爹要还击了?” “对!” “郗瑶和郗恢是否都是爹爹的骨肉并不重要,也不必细究!只要爹爹只与余氏同房两次、甚至两次是否成事都未可知的消息传出去,是个人都会怀疑郗恢和郗瑶的血脉;再有余氏买通我的乳母给伺机给我下毒、更有故意养废你的罪证,就算余良巧舌如簧,也难以翻出天来。” 郗颂听得直拍巴掌。 “好啊好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只是,他顿了顿,犹豫道:“爹爹当真是一点也不在乎郗瑶和郗恢?” 郗令娴拍了拍他的肩膀,“爹爹在你我面前是个慈父,你就觉得他对所有人都能慈眉善目吗?” 那可是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男人,心肠不可能对谁的柔软,手段也不可能不毒辣。 郗令娴曾经也觉得自己的爹爹那么和善亲切,肯定不是朝堂上那帮呲牙咧嘴糟老头子的对手。 后来才慢慢明白。 她眼里温柔可亲的好爹爹,未必不是别人眼里呲牙咧嘴的糟老头。 第155章 觉得我心狠了? 文盛和路娘子在城西的药庐炼药,他们和周先生最终指定的解蛊之法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来撵蛊。 具体怎么撵法,郗令娴还不知道,她选择全权相信路娘子和文大夫。 若是可以,她甚至想请文大夫为她炮制一枚药丸,让人能忘记一切,就是不知,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建康的朝堂之上,局势越发如火如荼。 余良以天子之名、传召郗坚回京述职,说是述职,其实想做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太尉王盾几次打圆场,却被余良以偏袒郗家为由还击,弄得太尉也不好再多嘴。 是你自己自寻死路的。 手握兵权的大臣,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是善茬; 出乎意料的,郗坚是。 他很痛快接了回京述职的诏令,甚至快马加鞭,不过两日就赶回了建康。 王盾对此甚是欣慰,他最担心的,就是郗家父子也学他那位堂兄一时气不过,揭竿反了! 只要不和谋反谋逆沾边,士族做出什么都不算事。 …… 傍晚 江州的天纷纷扬扬飘起雪花,不过半个时辰,便是鹅毛大雪。 辽阔大地瞬间白茫茫一片。 郗令娴歇晌,一觉睡到近天黑,还是被饿醒的。 “女郎醒了,今儿厨房准备的是拨霞供,二公子等着和您一起吃呢。” 郗令娴裹紧斗篷走到窗边,“王珏回来了吗?” “没有,但王公子派人给女郎传话,今日有要事要和您说,让您切记等着他回来。” “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他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桃枝小声道:“女郎还不知,这几日早有好几颗人头落地了。” 郗令娴唬了一跳。 “就是江州那些不老实的官吏,他从前不知贪污了多少银子,前不久还明里暗里给王公子使绊子。他们都当王公子会和以前的长官一样忍着、不敢轻举妄动,谁料,头一天下大狱,第二天人头就落了地。” 郗令娴脸色苍白,有点被人头落地四个字吓到。 桃枝安慰她:“女郎别担心,有王公子在,建康那边肯定不会有事的。” “家主和大公子都会好好的。” 郗令娴这会脑子里全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场景,本来很饿的,瞬间胃口全失。 人蔫蔫的,又躺回床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王珏,她之前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是表象。 她以前感觉他薄情冷漠虚伪自私,可这些放在他的出身上,甚貌似都不能算是缺点。 她,她以前是怎么做到把他当一个寻常的丈夫对待的? “女郎,王公子来了~” 桃枝惊喜的嗓音在耳边,房门轻启,冷风裹挟着雪气闯入。 王珏踏雪而入,一身墨色锦袍外,披着华贵温润的雪白狐毛大氅,身姿挺拔清逸。 长挺的眼睫之上沾着点点细碎雪粒,未融的寒霜衬得眉眼愈发深邃精致,面间染着屋外凛冽寒气,却依旧容色俊秀温润。 这副清绝出尘的模样,怎么和人头落地四个字挂钩? 郗令娴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么个念头。 外面太冷,桃枝很快关上房门出去,让两位主子安心说话。 王珏站在炭盆前将自己身上的寒气尽数烘干,才凑近和她说话。 郗令娴坐在榻上,手臂撑着小几,托腮、若有所思望着他。 “半日不见,不认识了?” 他解了大氅随手丢在一边,抬手轻拧了下她的鼻尖。 郗令娴恍然回神,“你知道你的好表妹病了吗?” 王珏漫不经心嗯了声,“她自己折腾出来的,自作孽不可活。” “……”过于心狠手辣了吧。 “觉得我心狠了?”王珏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抬手将人狠狠揽进怀里,不给她挣脱束缚的可能。 “人命关天,能随手救人的时候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可若是作茧自缚,那就怪不得旁人。” 郗令娴挑眉:“你可真狠心,人家那么喜欢你,你居然看都不去看一眼。” “如果你口中的那个人家指的是你自己,我会很高兴。”他似笑非笑。 郗令娴绕了一圈悟明白,给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 她缩着肩膀,奋力将他推开,坐到他对面,什么关系就想碰她,想得美。 一下子没了温香软玉入怀,王珏觉得好没意思。 “有正事和你说。” “听着呢。” “这几日不管建康那边传来什么风言风语都不要信,你要相信世伯,更要相信我,我保证,你在乎的人都会平安无事。” “……你是觉得有人会借这个契机对我怎么样?” “很显然,你是对方狗急跳墙之下唯一且最好的选择。” 郗令娴怎么听都觉得这不是好话,没好气踢了他一脚,“你不是在骂我吧?” 粉色的绣花鞋干干净净,落在他的蔽膝上也没弄脏什么。 王珏却笑了,“你想不明白?” “总不能是把我抓走威胁我爹爹吧?” 他挑了下眉梢,“为什么不能?抓到你,不仅能拿来威胁世伯,还能拿来威胁我,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事。” 她别过脸轻笑:“威胁我爹爹就算了,威胁你算什么说法?” 王珏眸光骤然沉了沉,一把攥住她纤细莹白的脚踝。 郗令娴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道身影覆下,他顺势俯身,轻轻将她压在身下。 她双手抵在他身前,眼神瞪他,“你又要做什么,松开。” 他置若罔闻,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廓,往下,含住那方小巧精致的耳垂。 她今日没有出门,耳朵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戴,居然方便了他。 耳边温热的触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郗令娴身子猛地一软,僵住怔在原地。 他明知道她的耳朵…… 王珏埋在她颈侧,嗓音低沉,缓缓道:“若那些人抓到你来要挟我,这一招,真的能死死拿捏住我,我半点法子都没有。” 话中的弦外之音,深情晦涩,听着很动人的样子。 郗令娴不愿搭理他,闭眼翻身背对着他,“你出去,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身后人非但没走,反顺势贴着她的身子挪动,长臂一伸,从身后牢牢将她圈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上,他微微偏头,把脑袋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在她抬手要打他之前,嗓音闷闷的开口,“有件事跟你商量。” 第156章 对峙朝堂 四更天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 州牧府后宅的院子里,月色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几缕,落在青砖地面上。 两道黑影犹如黑色的蝙蝠,无声无息地从墙头滑落到院中。 两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像两尾在黑暗中游弋的鱼。经过廊下时,两个守夜的丫鬟正在低声闲聊,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阴影里多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竹管,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缕轻烟从竹管中飘出,淡淡地散开,无色无味,被夜风瞬间稀释。 两个丫鬟几乎在同一时刻软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房间里,床榻上的郗令娴听到点动静,睡意朦胧,不以为然翻了个身。 门闩被扒下,门缝里透进来一束月光。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紧接着第二个。 第一个黑影停在门口,侧耳倾听,确认房间里没有异常。 第二个黑影直接朝床榻摸了过来,在床边停了一下。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床上人的面庞上。 黑影确认了目标,从腰间抽出一块黑布,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身后那人上前,蹲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根更细的竹管,管口对准了床上女子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吹出。 乳白色的轻烟从竹管中溢出,像一条无声的蛇,朝床榻的方向蜿蜒而去。 烟雾在床榻周围缓缓散开。 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床边的黑影伸手推了推床上女子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力道稍重,还是没有反应。 “成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随即掀开被子,将女子的身体扛上肩头。 走门要走回廊,风险太大,走窗户翻墙出去才是最快的路线 “走。” 两道黑影一个探路,一个扛着人,翻出窗户,脚踩在窗台上,微微屈膝,然后猛地发力,跃上了墙头。 两个人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巷口,一辆漆黑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没有挂灯笼,车夫的脸藏在斗笠下面,看不清面容。 黑影将肩上的人塞进马车里,动作不算温柔。脑袋磕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没有任何反应,迷烟的效力正浓。 “快走。”跳上马车,朝车夫低喝一声。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像一头潜入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州牧府后宅。 半个时辰后,换岗的侍卫发现廊下两个丫鬟昏睡不醒,房门大开,床上空空荡荡。 一时间,整座州牧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长安冲进后宅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郗姑娘不见了!” “不好,有贼人入府,速速传令,全城戒备!” …… 建康 金銮殿上,群臣群情激昂、唾沫横飞。 郗坚一身绯色官袍,清俊儒雅,处事不惊。 “郗坚,我小妹对你一片痴心,嫁你多年,操持家务,为你孝敬双亲,生儿育女,如此贤妻,可遇不可求,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竟站在她的饮食中下药,以至于她缠绵病榻每况愈下,对自己的枕边人尚且能如此心狠手辣,郗坚,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执掌兵权、位列三公?” 余良的党羽有备而来,什么难听说什么,官员的私德这个问题可大可小,但若是身居高位,就得洁身自好,因为任何私德都会成为别人攻讦的证据。 郗坚如今的身份,闹出毒害妻子一事,绝对的丑闻。 就连王盾对这一点,也不知该如何替他开脱。 郗坚待众人吵完,都看向他时,不急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呈上。 黄门将其先呈到皇帝面前,后又呈给太尉王盾,最后是余良。 那沓公文的第一张是一份已经有官府公章在上的和离书,往下,分别是几份余氏身边奴才的口供,他们承认受余良指使,接过余家传来的秘药,买通郗家大姑娘身边的乳母,企图下毒谋害郗大姑娘;还包括给郗坚下了两次迷情药的事。 郗坚不急不慢合衣一揖,道:“陛下,臣确已于去年回京之际便已和余氏和离,此封和离书上的签字公章齐全,做不得假;至于下药……那蛇蝎妇人害我女儿在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余良脸色大变,依然不肯死心。 “不,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这和离书肯定是假的!” “我妹妹是继母,和你原配妻子生的儿女不亲近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怎能如此构陷她?” “再有,她可还给你生下了两个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如何能忍心将郗恢郗瑶两个孩子也一并抛弃不管不顾,天下焉能有你这般狠心无情的父亲。” “那两人可不见得是我的孩子!”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金銮殿炸响。 余良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这话可以说是将余家女眷的名声放在了刀尖。 他当然不能认! 郗坚将自己只和余氏同房过两次的事,毫不掩饰公之于众。 虽没有十足把握,可谁也不是傻子。 一共就同房两次,还是被下药了,成没成不确定。 这就生下两个孩子,实在是很难让人信服。 “谁不知道余大人手上数不尽的蛊丹妙药,这其中恐怕未必没有你的手笔吧?” 郗坚筹划多年,就等着今日,自然不怕撕破脸。 他恨不得一刀捅死余良。 “我根本就不想搭上你余家,是你们家仗着皇后,擅自下旨赐婚!” “你余家的女儿再好我也看不上,更别说她还企图伤害我的女儿;我没直接了结了她,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余良,你哪来的脸面替那个毒妇指责我?” 郗坚双目猩红,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余良。 王盾看着这一幕,一时也说不出话。 他知道郗坚不会是任人宰割的无能之辈,可也没料到,促使他忍辱负重多年、一朝撕破脸反击的,居然是这些儿女情长的私事。 王盾脑中有一瞬的恍惚,记起许多年前,郗坚与发妻韩氏一同出席王氏宴会的场景。 少年夫妇并肩入宴,一个眉目俊朗,一个温婉端雅。 他为她引荐宾客,时时侧身护着她,落座时还悄悄替她拢好衣襟。 在婚姻亲情都拿来当权谋工具的士族,那个场景对所有人的冲击力不言而喻。 一瞬间,王盾似乎都明白了。 第157章 噩梦 短短几日,江州城内炸了锅,变了天。 街巷里巡兵策马奔走,马蹄声踏得长街阵阵作响。 官兵挨家挨户逐巷盘查搜捕,逢人便细问踪迹,声势闹得极大。 城中百姓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有位贵人被贼匪掳走。 满城人心惶惶,街头巷尾人人低声议论,都叹好好一位贵人突遭横祸。 …… 夜深 王珏看罢公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转身朝里间走去。 里间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借着外间透进来的灯光,看到原本应该在余良党羽手中的人,此刻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王珏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郗令娴猛地抬起头,眼神在一瞬间从迷蒙变得警觉。 她看清了来人,表情从警觉变成了嫌弃。 郗令娴的困意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她直起身,眉头微微皱起:“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答应搬过来那天。我让暗卫营找了一个身形和你差不多的,易容成了你的样子。” 郗令娴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人……安全吗?” “我的人跟着。不会有事。” 郗令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们会那天晚上动手?” “我猜到大概就是这几天。”王珏说得云淡风轻,“南康公主来了之后,余良的耐心就不多了。他急着在朝堂上弹劾你父亲,如果同时能把你控制在手里,就多了一道筹码。” “所以你让我搬到你这边来,是为了——” 王珏接过话头,“如果提前告诉你有人要冒充你,怕你紧张,露了破绽。所以只说你搬过来住,没有说原因。” 郗令娴想起自己从答应搬过来到现在,已经在心里骂了他不知道多少次“登徒子”“没安好心”“趁人之危”。 甚至就在今天傍晚,她还认真考虑过如果他夜里敢摸过来,就用枕头下面的匕首招呼他。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王珏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微微挑眉:“在想什么?” “没什么。”郗令娴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 王珏没有追问。他转身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卷兵书继续翻看。 郗令娴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缕翘在头顶,一缕贴在脸颊上。 “你这一手,倒是挺高明的。”她语气淡淡的,“让替身顶替我,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然后在老巢里一网打尽。周全得很。” 王珏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我也就不用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郗令娴眨了眨眼,看着他。 他坐在椅子上,衣袍微皱,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夜没睡的人都是这副德行。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光,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握之中。 这个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看到全盘,能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能让她在风暴的中心安然入睡。 “那帮人,”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带着一点不解,“就这么蠢的吗?” 王珏挑了挑眉:“什么?” “我是说,他们掳个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郗令娴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南康公主身边的人,历阳庄子,迷烟,马车……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想把我弄走。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成。他们怎么就这么有信心?” 王珏听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蠢?”他反问。 郗令娴想了想:“也不是蠢……就是有点儿……天真?” 王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床前坐下低头看着她。 “其实,这是一个很高明的手段。”他的声音放低,“把你掳走,既能威胁你父亲,他不可能不管,又能威胁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块筹码,同时拿捏两个人。这笔买卖,余良算得很精。” “可惜错算了一点,否则,这盘棋很精彩。” 郗令娴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错算了哪一点?” 王珏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她散乱的头发、因为刚睡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蛮横的冲动。 爱不爱的,都不可能放她走了,再纠缠一辈子吧。 他在郗令娴逐渐放大的瞳孔中缓缓俯下身,温热的柔软落在她的眉心。 轻得像一片落叶。 郗令娴整个人僵住。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在他的唇下轻轻颤动,像一只被惊扰的蝴蝶。 “他们错算了……”他说,声音低低的,“真正的掌上明珠都是藏于深处、不会轻易显露于人前。” 有前世疏忽的教训在前,他怎么可能再允许她身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危机。 郗令娴大脑一片空白。 王珏替她拉好滑落的被子。 “你先睡。” 他转身,走出里间,顺手把门带上。 “我睡外间。有事叫我。” 郗令娴咬着嘴唇,瞪着那扇关上的门,被子蒙过头顶。 安神香 的气息沁人心脾,郗令娴白日睡多了,这会迷迷糊糊的,睡意不深。 起身喝茶的时候,就听到外间传来几声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话。 这么晚他还不睡? 郗令娴喝了茶,就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再细听,有点像梦话。 王珏还说梦话? 她披了外衣悄悄探出身走出去,王珏就宿在外间一张长形的矮榻上,那榻勉强能睡下身长八尺多的男人,却也多少局促了点。 借着榻旁的驿站昏暗烛灯,她看着榻上躺着的人。 见他紧紧蹙着眉,而建 还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还真是一副做噩梦的样子。 奇了,这人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能有什么事让他害怕? 忽地,那人有了更激烈的反应,阖眼摇着头,口中发出低低的呓语。 “令娴,不!” “不要!” 这噩梦好像还和她有关? 第158章 亲密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冷汗频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闷哼。 郗令娴瞧着男人紧绷的侧脸,眉峰紧蹙,分明是深陷噩梦,不得挣脱。 她心头一紧,轻手轻脚蹲下身,推推他手臂:“醒醒,你做噩梦了。” 一声轻唤如破晓微光。 王珏睡意一向很浅,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似乎还残留着前世生死别离的猩红与痛楚。 在看清眼前人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缩,映入眼帘的不是梦里冰冷死寂的她,而是活生生、眉眼温柔的女子。 昏暗的烛火下,藕粉色中衣柔软,包裹着姑娘家纤细的四肢,黑发从左侧身前垂落,交襟的领口,那抹杏色兜肚隐隐可见。 她一定不知她这副样子有多动人。 四目相对,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他猛地将她搂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掌随即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低头,近乎凶狠地吻了上去。 前两下力道极重,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 可随之,他似是察觉到自己的粗鲁,紧绷的力道骤然放松,凶动作也变得轻柔。 一下一下,轻啄着她的唇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郗令娴浑身僵住一瞬,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鬼使神差般,她抬起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便是这一瞬极轻的回应,一簇星火,瞬间成了燎原之火。 男人眼中暗沉翻涌,扣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往前一带,同时自己挺身上前,两具温热的身躯瞬间紧紧贴合,再无分毫缝隙。 交濡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又暧昧,郗令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体内的蛊虫叫嚣,为二人突然的亲近再添一把火。 酥麻舒爽的快感游走在四肢百骸,越是亲近,那滋味越甚。 如让人上瘾的罂粟,明知不该、不能,却难以抑制心之所向。 郗令娴回神的时候,已经被钉在了矮榻上,她双手被他举在头上,动弹不得;眼前炙热粗重的呼吸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怎么就昏了头,招惹上他了? 心里后悔不迭,身体却沉醉留恋。 身上的中衣不知何时已经褪到了臂弯,杏色的兜肚松松挂在身上,她挣了挣,被堵住的唇舌字不成句。 过、过了! 滚烫的唇舌沿着耳廓往下,她难以自制扬起脖颈,一朵朵鲜艳的红梅在纤细白皙的脖间陆续绽放。 温度逐节攀升,将二人的理智摧毁得岌岌可危。 “公子!建康有急报!” 门外的一道呐喊刹那间击碎了这一方所有的旖旎,也将二人已经在悬崖边的神智又拉了回来。 郗令娴面色绯红,后知后觉的羞赧和窘意席卷而来,她没好气推开他,捂着胸口踉跄跑回内室,鞋都忘了穿。 王珏这会也难得懵了一瞬,门外亲卫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他不好再耽误,将那双粉色的软底绣花鞋送回内室,床帐后的人缩成一团背对着外面。 “你闭嘴,什么都不许说!” 她截断他未开口的话,“快走吧,再不去门都要被敲烂了。” 王珏轻嗯了声,穿戴整齐又折回内室。 “对了,你今日亲了我,回来再和你商议负责的事。” 郗令娴傻了。 谁亲的谁?谁负责? 她起身要掰扯出个所以然,那人却早披着大氅逃之夭夭。 狗东西! 占了便宜还卖乖 。 她刚刚怎么就昏了头呢! 一连数日,江州的天迟迟不见放晴。 当地官员一下杀了大半,官场上的大小事总得有人先行代管。 王珏作为州牧长官,是统筹全局,至于具体的公务,要有麾下官员分而行之。 郗颂就是在这个档口被王珏推了上去,从船上就开始学看公文,为的不就是今日。 户曹的公房里,江州诸县的田赋账簿摞成山,提神的凉茶添了一盏又一盏。 不过几日,原本俊秀懵懂的少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陈挺看着有些心疼。 “郗小公子,您不必着急,田赋的账簿最是繁琐,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那不行!” 郗颂心性稚嫩不假,可世家子弟哪有傻子。 他深知王珏这般提拔他是绝谈不上公允的,既如此,他便更要做出些实绩来堵那些人的嘴。 就算是提拔,他也配得上。 陈挺闻言扶须笑道:“郗小公子这话就客气了,您是我们二公子的内弟,有了好机会不给您给谁?” 内弟? 郗颂喝了口茶,嘟囔道:“内不内的,还不一定呢。” 陈挺也知道几分内情,促狭一笑。“我们二公子何等眼明心亮,只要他愿意,还有追不到的姑娘?” 郗颂撇撇嘴,不以为然,“那就祝他好运吧。” 官员更迭之际,底下副官和百姓最容易生事。 翌日,寻阳县上报了一起田界纠纷闹到州府的案子。 王珏无暇顾及,将案子推给了郗颂。 郗颂看账簿之余,被迫研究起了律令条文。 律法最是繁琐难懂吗,好在有王珏的幕僚陈挺在一旁指点。 郗颂研读许久,弄明白这其中状况,思忖半晌,写了一份判词,大意是:两家田界年久失修,原界碑已不可考,需凭田亩之数重新划定。 别看郗颂年纪小,该板着脸耍威风的时候,那气派可一点不差。 那些企图借官员空缺间隙闹腾捞好处的,大多色厉内荏,被他不留情面地杀鸡儆猴一番,见识到了厉害,就都老实了。 “陈先生,王二哥最近在做什么?” 郗颂誊写完案宗,总算有精力过问几句别的事。 陈挺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 郗颂觉得没意思,“我阿姐呢?” “城中传的有鼻子有眼地那事,是假的吧?” 郗颂脸色不大好看,“我阿姐要是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掳走,他可就太没用了!” “这个自然,郗姑娘好着呢,您不必担心。” “那我爹爹和我兄长呢?” “我爹爹太好脾气了,我担心他被余良那老狐狸算计。” “……” 好脾气? 居然还有儿子对自家老子有这种误解? 第159章 软肋露于人前 王珏看罢建康来的书信,心下更有盘算。 眼下余良手中是一张底牌都没有了,此事不清算,更待何时。 出发的时辰定在后半夜。 时间上不着急,他先回了郗令娴那。 她大抵还在为那日的亲近羞赧,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过了一会儿,郗令娴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困意的慵懒:“你睡了没?” “没有。” “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王珏翻了一页书,声音沉稳:“跟着他们到历阳庄子上,把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人证物证俱全,余良想赖也赖不掉。” “你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之前。等陆究的信号。” 沉默了片刻。 “那你还不睡?” “我不困。” “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王珏没有回答。 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郗令娴趿着鞋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外衫,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把茶放在王珏手边,面无表情,“喝了去睡一会儿。别到时候人家还没抓到你先倒了。” 王珏看着那盏茶,又看了看她。 她站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她素净的脸。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东西,软绵绵的,说不清是什么。 郗令娴愣了一下,别过脸,“我是觉得你好歹帮了我父兄,心里过意不去,别多想。” 转身走回里间,把被子蒙过头顶,“睡了。” 王珏端起那盏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笑了笑,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陆究的信号回来了。 一支响箭划破天际,尖锐的哨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目标已到达,位置确认,请求围捕。 王珏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我要出发了。” 里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嗯。小心点。” “知道。” 他大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 亲卫们已经在院子里列队完毕,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数十骑人马如潮水般涌出州牧府,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历阳庄子是余良这些年在江州的暗桩所在,王珏不敢大意。 半个时辰后,抵达庄前,陆究一行人在夜里趁黑了结了不少敌方的亲卫。 “王珏,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穿堂外一道嗓音传来,颇为耳熟。 王珏看到余冰,并不意外;江州是余良曾经的大本营,派个儿子在此,再正常不过。 “余冰,你父子盘踞江州,不思为百姓谋福祉,反而官官相护,以权谋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时至今日,你难道还要负隅顽抗?” 余冰脸色不算好看,“王珏,你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哪个世家手里干净?哪家的阡陌不是兼并土地而来,你琅玡王氏是头等的世家,也是头等欺压百姓的豪强,你焉有脸面指责于我?” 王珏不和他口舌之争,“建康城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你父亲计划落空,郗公早与你姑母签了和离书,甚至郗恢郗瑶二人也未必是郗公的骨肉;于公于私,是你们余氏对不住郗氏。” 余冰轻哼了声,郗瑶手握短刀,抵在“郗令娴”的脖颈,缓缓走到人前。 挟持人质的意味很明显。 王珏轻笑:“余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余冰:“我知道,这方圆几里的树梢檐下都有你王家的高手。可谁不知郗家大姑娘是郗坚的掌上明珠心头肉,你若是放任她在这出事,郗坚会与你甘休?” “他貌似应该是不与你们余家甘休吧?” “那也是你见死不救!”余冰:“我要的很简单,你自行退出江州,交出州牧印绶节杖。” 说到底,余家最想要的,还是对江州的绝对控制权。 “恕难从命!” 余冰气急,“所以,你是不顾郗氏女的安安危了?” 王珏看都不看一眼,“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 郗瑶手中的匕首已经逼近到“郗令娴”的脖颈,甚至渗出了血,见状冷笑不已,:“姐姐,我还当你真有本事勾得天底下男人都对你服服帖帖,原来也不过如此。” “大难临头终究各自飞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郗瑶笑得狰狞且得意。 就在这时,电光火石之间,“郗令娴”袖中一只飞镖窜出,直直没入余冰的手臂,余冰双目睁大。 这变动来得太突然,以至其余众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但郗瑶手中的这个“郗令娴”身手极其敏捷了得,反手击掉郗瑶手中的匕首,飞身腾跃到不远处的树梢上。 抓到机会,暗处的射击手齐齐出手,一时间箭矢漫天如雨。 郗瑶手臂中箭,不敢相信这一切;余冰身上中了几箭,由于没伤到要害,倒是还有力气说话。 “不,不对,那个郗家女是假的。” 王珏神色复杂:“你派人去我府邸擒人,怎的半分脑子也不愿意动?建康那般,我自问算是将软肋露在人前,郗公疼爱女儿又众人皆知。” “凡此种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任自己的软肋成为别人的箭靶?” “而且……你不觉得你那日得手得过于容易了吗?” 余冰低低讥笑出声,面上是难言的愤怒和不甘,“是啊,明明是有漏洞和破绽的,可……” 可是他太想击败王珏了,抓到王珏的漏洞,他根本不会觉得是漏洞,只会心底庆幸原来这个人也不是那般面面俱到十全十美。 归根究底,是他自己的狂妄自大害了他。 王珏杀人还要诛心,居高临下扫了郗瑶一眼,“好歹十几年的姐妹,你倒是半点看不出不对劲;看来,你不是郗公骨肉这一说法,不算空穴来风。” 郗瑶吐了一口血,昏厥过去。 “公子,这两人……留活口吗?” 王珏目光森寒,“没必要。”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弓,别人也就罢了,余氏郗瑶这对母女,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定要亲手处决。 余冰见状大骇,“王珏,你敢!她就算不是郗家的女儿,却也还是余家的外甥,你,你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嗖”的一声,箭矢携着两世的恩怨,正中郗瑶的心口,一箭致命! 余冰被吓昏了过去,王珏不想再脏手,交给亲卫了结了他。 这里只会留下他的人。 历阳庄子今日发生了什么,由他说了算。 陆究在清点赃物时,还从庄子的密室里搜出了一箱书信。 全是余良这些年与江州官员往来的密函,里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贪墨的分成、每一次掩护的安排。 有了这些东西,余良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第160章 合我心意 他动手很快,了结这些回到州牧府天甚至还没有大亮。 王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案卷整理好,明日一早送往建康。”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直奔后宅。 郗令娴还睡得正香。 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照着她半睁半闭的眼睛。 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她撑起上半身,朝门口看了一眼。 王珏推门进来,衣袍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赶路的风尘。 他的脸上有细微的疲惫,但眼神格外明亮,像是一个刚刚下完一步大棋的棋手,心情不错。 “这么快就回来了?”郗令娴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王珏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口气喝了半盏。 他抬手利落褪去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落在榻上蜷缩着的纤细身影上,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掀开微凉的被角,毫不客气地俯身钻了进去。 郗令娴本就睡得浅,骤然被一股沁人的凉意贴近,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懵懵懂懂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嗓音带着未睡醒的沙哑,裹着几分恼意:“你上我的床干什么?起来!” 男人埋首在她颈侧,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如同暖香一般的气息,懒懒散散地开口:“这间密室本就没有地龙,冷得很,借你这里睡会。” 不等她再开口,他长臂一伸,厚着脸皮紧紧缠了上去,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别动,让我睡一会,累得很。” 郗令娴被他身上未散尽的凉气激得浑身发紧,想到这几日他为了公务日夜奔波,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终究是不落忍。 她这会也困得紧,没心思和他掰扯,就悄悄往床角的方向缩了缩身子。 她刚动了一下,腰间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 男人稍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重新捞回怀里,他低头,唇瓣擦过她的发顶,“亲都亲了,这样掩耳盗铃,有什么意思?” 郗令娴装作没听见,不理他。 男人似乎是真的累到极致,不过片刻,耳边传来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声。 建康 余良得知长子身亡,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余家攀咬郗坚父子没有得逞,凭空污蔑朝廷命官这项罪名自然不能轻易掀过。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第二日,皇帝驾崩。 太尉王盾摄政理事,至于下一位皇帝,那要几大世家商议敲定。 先帝留下的儿女中除了废太子,就只有二皇子一根独苗。 不出意外,二皇子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位皇帝,世家要的是皇帝垂拱,还有比幼童皇帝更好控制的傀儡? 余良身上的官职悉数被卸,关押入狱;余氏党羽或被伏或被歼。 余家抄家那一日,恰好是郗府内的余氏彻底咽气。 郗坚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大有直接扔乱葬岗的意思。 王盾却劝他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人都死了,还计较那些有什么意义? 换句话说,最后给自己赢个好名声,又有什么? 话已至此,一口薄棺,成了郗坚最后的底线。 王盾:“也罢,如此也算是她的报应。” “明日我在府上设宴庆功,玄平兄,一起来?” 郗坚为难:“你可真会挑日子,我原本预备着明日去祭奠发妻的。” 事情尘埃落定,他有许多话想和她说。 王盾看着这个情种,一时哭笑不得。 士族之间,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永远的赢家; 今日是盟友,明日就可能是背后放箭的仇人。 但王盾潜意识里,愿意信任郗坚。 说不上来什么理由,就觉得,一个能对去世的妻子多年深情不变的人,不说有多好,最起码是有底线的。 “也罢,那改日再聚,我不打扰你祭奠亡妻。” “好。改日我在府上设宴,招待太尉。” 王盾扶须朗声笑道:“那先不急,等哪一日江州的人回来,直接喝喜酒不就是了。” 郗坚一怔,听明白了。 歉然一笑,“若能如此,自然再好不过。” “你家佑安呢?他没和你一起回建康?” “他那暴脾气,回来还不当初打死余良?”郗坚无奈道:“我没让他回来,正巧广陵那有个姑娘看上了他,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也好。” 王盾朗声大笑,“好啊好啊,双喜临门指日可待。” 远在广陵的郗叡不知道什么双喜临门,他只想报官。 可思来想去,他目前好像是广陵地界上最大的一个官。 许家那姑娘,比起他妹妹,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日跟拦路的劫匪似的,而他就像被劫匪调戏的大姑娘一样。 这太羞耻了! “公子,许姑娘出门了!” 正在码头督查的郗叡听到这话,将手中账册往幕僚怀里一塞,“接下来的事你来。” 幕僚看着自家公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很是不解。 “公子不喜欢许姑娘,和她说清楚就是,做什么这般猫捉耗子似的。” 旁边的副将闻言走过来,笑了笑,“你觉得大公子是真不喜欢吗?” “还没见到人就躲,这怎么也谈不上喜欢吧?” “那许姑娘为何每次都能精准找到他?他一个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武将,想躲一个姑娘还躲不开?” 幕僚被说迷糊了。 “喜欢还这样躲着吗?” “我看啊,大公子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喜不喜欢。” 许昭兰坐马车去了广陵大街,今日府上有客人造访,是哥哥的同僚好友,她出门买些新鲜吃食招待。 丫鬟掀起车帘望着窗外,“女郎,您看,元宵节都过去了,外面还是好热闹。” 许昭兰兴致缺缺,“阿欢,你说,一个男人老是躲着你,是不是就代表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 丫鬟讷讷:“奴婢也不懂……” 许昭兰更失落了,“你不用不敢说,我承受得住!” “奴婢觉得应该是,女郎,其实奴婢早就想说了,喜欢您的人那么多,您完全没必要让郗家那位这么落您的面子。” “可我喜欢他呀。” “您喜欢他什么?” “他长得合我心意,粗中有细,又勇猛刚毅,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那女郎还要继续……” “不了!”许昭兰咬牙,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天下何处无芳草,本姑娘不和他玩了!” 第161章 你也有今天 余家在江州的势力人脉被连根拔起,身为新任州牧长官的王珏自然要安插自己人。 京城朝堂风云翻涌,他不可能长久滞留在外,可江州这盘错综复杂的事务,人脉、账目、暗线、各方世家周旋,万万不能放任不管,一旦缺位,先前所有布局尽数崩塌。 他可以遥领,但前提是必须在此地,亲手培植出一支完全忠于自己、能独当一面的心腹人手。 放眼江州一众后生,他眼底唯一属意、真正看好的,只有郗颂。 郗颂心性澄澈,聪慧沉稳,有世家子弟的广阔眼界,骨子里有韧劲又知分寸,天生就是打理实务、周旋乱世的料子。 王珏沉吟片刻,当即做下决断,再多滞留江州半年。 这半年光阴,他不打算事事庇护、一手包办。 官场人情、人心算计、利弊权衡、险境周旋,该碰壁就碰壁,该吃亏就吃亏,该摸爬滚打、摔跌磕碰,全都让郗颂亲自去经历。 不娇惯,不袒护,不替他遮风挡雨,只引路、指点、兜底,一点点打磨棱角,锤炼心性,让他真正在江州站稳脚跟,独当一面,日后就算自己远在建康,也能安心将这片地盘托付给他。 郗颂得知此事,有些受宠若惊。 惊喜之余,满心雀跃又郑重,一口应下,心甘情愿跟着王珏历练闯荡。 安顿好了弟弟这边的托付与谋划,王珏想到那个没良心的,心头郁结的火气便又翻涌上来。 那日两人情意缱绻、亲密相拥,肌肤相贴,差一点便交付彼此。 万般旖旎尽在眼底。 谁曾想一夜过去,女子翻脸不认人,撇得干干净净,好似那场炙热亲昵,只是他一人自作多情。 这般凉薄疏离,装傻推脱,实在气得他心口闷堵。 同时,另一桩压在两人心头许久的大事,终于迎来转机。 文大夫与路娘子日夜赶工调配,反复查验药理、配伍丹药,耗费多日心血,已然将解蛊所需的药剂一应制备妥当。 二人前来禀报,蛊毒解法完备,药材精纯无碍,不出两日,便可为他与郗令娴,彻底解开身上的情蛊。 也不知是好是坏。 傍晚,他从官衙回府。 经过一处巷弄的时候恰好看到有卖花的商贩。 这个时节的鲜花都是暖棚中培育出来的,价格不菲。 王珏选了几株玉兰。 花瓣凝着微凉霜露,娇艳不俗,很配她。 他捧着花送到她面前的时候, 郗令娴眼底果真漾出欢喜,伸手接过花枝,鼻尖轻嗅清冷暗香,柔声吩咐身旁丫鬟:“寻只青瓷瓶,好好插起来。” 丫鬟转身退下的刹那,王珏上前一步,从身后将整个人圈抱在怀中,胸膛贴着她后背,。 “亲都亲了,抱也抱过,” 他埋在她颈间,温热呼吸拂过肌肤,“互相给个名分,嗯?” 郗令娴身子微僵,片刻后,她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的, “那日之事,不过一时情动而已,算不得数。” 王珏手臂收得更紧,心口又酸又闷,“你当真不懂?还是故意装傻?” “不然呢?” 郗令娴缓缓转过身,抬眼直视他,“风月一场,过后便了,何必较真。” 她仿佛生怕气不死他,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王珏脸色铁青,喝过茶,还没平复胸口的起伏。 郗令娴心里暗笑,你也有今天。 院外匆匆跑来小厮,神色慌张地通传:河东裴家裴秀公子来了。 消息入耳,王珏眼底最后的一抹柔意瞬间沉了下去。 行啊,真会挑时候!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朗又急切的声音,裴秀一身风尘仆仆,衣摆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一见到郗令娴,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到她面前,全然不顾旁人目光,围着她上下打量,语气满是担忧:“江州前段时间动荡不安,我们在广陵也听说了。可我爹爹不许我过来,现下一太平我就动身了,怎样?郗姑娘,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他絮絮叨叨问个不停,直到郗令娴笑着摇头说自己毫发无伤,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眉眼瞬间舒展,露出少年人独有的明朗笑意。 王珏站在一旁,周身寒气逼人,面无表情喝着茶。 裴秀也是知礼之人,“王公子,别来无恙;在广陵便有所耳闻您在江州的大刀阔斧,在下佩服。” 王珏和这乳臭未干的家伙生不起来什么气,颔首道:“裴公子客气。” “王公子恐怕不能离开建康太久,打算何时回去?” “过个半年再说。” 半年? 这下连郗令娴也有些意外,明明什么都解决了,为何还要再待半年。 裴秀心思坦诚,有什么说什么,“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我需要在江州培养一个能镇得住当地官吏的副手,这半年是我对他的栽培期。” 裴秀恍然,“不知何人有这个荣幸,能得王公子如此器重?” 他都有点羡慕嫉妒了,江州何等关键的腹地,能在江州施展抱负,那是多少世家公子可望而不可即的。 “不是旁人,你也认识,郗颂。” 裴秀和郗令娴几乎是同步睁大了双眼。 郗令娴声音轻飘飘的,“什、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男人定定看着她,目光幽幽:“你好像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吧。” “……” 裴秀觉得这二人之间有些怪怪的。 “王公子对阿颂真好,亲弟弟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对我亲弟弟没这么好。” 一句话把裴秀噎得不轻,但转念一想这话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王家儿郎何其多,够格让宗子多看一眼的,少之又少。 下人依礼将裴秀安顿在江州驿站,临别时,裴秀满眼期待地看着郗令娴,郗令娴心下感念这份纯粹的少年心意。 “你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改日我带你逛逛江州城。” 一语既定,裴秀欢喜不已。 回到院落,郗令娴摒退丫鬟,坐在琴案后。 素手轻抬,指尖抚上微凉的琴弦,错落的琴音缓缓流淌,本该是静心的曲调,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响起王珏方才那句留守江州半年的话。 明明要赶回建康打理朝堂诸事,却愿为了培植心腹,在江州多留半年。 而他属意的心腹,偏偏是她弟弟。 手把手教导,放手让少年摸爬滚打,却又在暗处默默兜底,将江州的实务、人脉、算计,一点点倾囊相授,把少年往能独当一面的路上推。 这份栽培,于阿颂而言,是天大的机缘。 她欠他一份情,一份沉甸甸、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思绪纷乱间,指尖猛地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怔神的刹那,身后一阵熟悉的温热气息将她笼罩。 不等她回头,一双带着薄茧、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按在琴弦上的手,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她,轻轻拨动琴弦。 郗令娴浑身一僵,呼吸放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包裹着她的手,指尖轻扬,错落婉转的琴音瞬间倾泻而出。 是《凤求凰》。 琴音委婉悠扬,时而轻柔缱绻,时而炽热绵长,绕着梁柱缓缓回荡,声声入耳。 王珏从身后拥着她,大半身子贴着她的后背,带着她的手共抚一琴,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曲终了,琴音萦绕,久久不散。 他低头:“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郗令娴猛地回过神。 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不喜欢。” 身后的男人低笑出声,“以后常弹给你听,好不好?” 郗令娴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慌乱越积越多,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开琴案,逃离这份让她失控的亲昵。 可她刚抬身,手腕被猛地扣住,整个人顺势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指尖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眸光滚烫得像是要将她灼烧,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此前的偏执蛮横,这次的力道不轻不重,先轻轻摩挲着,像在试探; 随即逐渐加深,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将她彻底笼罩,让她无处可逃。 第162章 我都说给你听 唇齿相依,王珏眼底欲念翻涌,指尖微微收紧,正要低头加深。 郗令娴攒起全身力气,伸手狠狠推开他。 王珏被推得后仰,郗令娴趁机往后退开些许,“你占便宜上瘾了是不是?” 王珏一点也不生气,很奇怪,在何处都无往而不利的男人,此刻忽然就没了脾气和架子。 他不许她躲闪,双手掐住她的腰。低头,脸深深埋进她的颈侧,鼻尖轻蹭,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那气息像是一剂独属于他的良药,能抚平他心底所有的焦躁。 一点点缓解那些深埋在骨血里、前世穷尽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不安与刻骨思念。 午夜梦回的悔恨,求而再不得的绝望,漫长岁月里的苦苦执念,全都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他用意念和隐忍为其搭建的囚笼,肆意张狂的飘荡在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只能靠这抹熟悉的气息稍稍平复。 郗令娴推他,可他如同铜墙铁壁,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心底又气又恼,她索性对着他肩上狠狠咬下。 突如其来的痛感逐渐加深,王珏身子微顿,愈发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 他微微抬首,露出线条流畅的颈侧,“咬这,更疼。” 郗令娴咬牙,“咬那岂不是奖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带着笑意的男人闻言忽然沉默。 他松开掐着她腰肢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 眼底翻涌的情绪浓得几乎化不开。 “要怎样,你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投降了,什么傲气风骨,什么高高在上。 哪有一个活生生的她在身边来得重要。 一贯清风霁月的男人忽然弯下傲骨,卑微中带着恳切,很动人。 郗令娴鼻尖泛起一抹酸意,摇着头,声音哽咽茫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今余氏和郗瑶自食恶果,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气早已消散。 可每次面对他,胸口总有一股撕扯的酸楚。 错过的时光,到头来,只剩满心疮痍。 即便恨意消散,那份曾经刻在心里的不甘愤懑委屈,始终萦绕不散,让她不敢,也不能轻易回头。 泪珠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一滴、两滴,砸在王珏的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流泪了;前世争吵最厉害、也是他觉得她最无理取闹的时候,他无视过她的眼泪。 后来他也无数次为之后悔。 夫妻间不该计较那么多,娶了她,那她的好与坏,就都该接受。 他们成亲的时候都太年轻,自己肩上的责任都没捋清,就匆匆做了人的丈夫和妻子。 那份没来得扎根生长的爱意,就这样败给了年少莽撞与世事重压。 爱意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细水长流的渗透,更需要风雨同舟的砥砺前行。 成婚之初的王珏,琅琊王氏的百年荣光压在他肩头,波谲云诡的朝局缠得他寸步难行,整日里都处于极致的高压紧绷中,根本分不出半点心思,去经营这段儿女情长。 他走得太快太急,一心想着撑起家族、握住大权,忘了回头看一看身后的妻子。 他疏忽了她的世界很小,小到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她所有的欢喜与哀愁,全都系在他身上。 他奔赴自己的使命,却把她孤零零丢在原地,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与冷落里,渐渐枯萎凋零。 等到他终于拨开朝堂迷雾,理清所有乱麻,手握大权,再无外物能束缚他的时候,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离开了他。 这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前世丧期过后,身边无数人劝他续弦。 琅琊王氏权倾朝野,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再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娇妻,易如反掌。 甚至不用他开口,便有无数人争相为他张罗。 可他不肯,宁可过继也不愿。 他不想别的女人,占据她的位置,玷污他们之间仅存的牵绊。 他已经欠她太多,若是连守着她都做不到,百年之后,他就算踏入黄泉,哪有脸去见她? 前尘往事如烟过,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掠过。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以前是我不好。” “是我愚钝,是我明明欢喜你的所有,却偏偏要用权谋包裹真心,从未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情意,也从未尊重过你的付出。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让她感受着胸腔里沉稳却滚烫的心跳,笃定:“你那么聪明,一定感觉得到,那三年,我对你从无半分虚假应承,我,我也是真心的。” 心口的酸涩还在翻涌,郗令娴吸了吸泛红的鼻尖,下意识往后退,躲开这让人窒息的深情悔恨。 她刚一动,手腕就再次被王珏牢牢扣住。他垂眸,眼底带着不容错辩的执着,“别走,今天我们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郗令娴被他扣着动弹不得,抬眼瞪他,“说就说,谁怕谁!” 顿了顿,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直直看向他,“你既然要坦白,那你倒是说说,前世……我走了以后,都发生了什么?你又做了些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没察觉,指尖微微攥紧。其实这么久以来,她不是不好奇,那些她闭眼后的岁月,那个曾对她冷漠至极的男人,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丝探究。 王珏握着她手腕的手一僵,眉头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不愿意去回想那段时光。 见他神色异样,郗令娴心头一紧,眼里多了几分疑虑与恼意,“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我离开之后,你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这话一出,王珏骤然回神,连忙摇头,哑声开口:“没有,绝对没有。” 他闭了闭眼,“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一字一句,绝不隐瞒。” 第163章 坦白 郗令娴怔怔望着他,积压许久的疑惑一股脑涌上来,带着哽咽,开口追问:“我走之后,我家里人……都还好吗?” 王珏眼底痛楚渐渐柔和下来。 “你兄长的腿疾,经多年寻遍天下名医,也算是苍天怜悯,后来经脉慢慢复原,腿脚渐渐痊愈,往后一生,行走自如,再无大碍。” 郗令娴眼眶瞬间更红了。 好,那就好。 “还有你弟弟。”王珏声音低沉下去,“他常年服食五石散,身子早就被彻底掏空,孱弱不堪。我无力根治他根深蒂固的顽疾,但有那天上等的好药日日吊着,也算是保他性命无虞。他虽一生体弱,寿数不长,却也安稳活到了五十余岁,平安终老。”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苦涩自嘲。 “至于你父亲。你骤然离世,他悲痛到几近崩溃,半生心神俱碎。他恨余氏害了你,更恨我没有护好你,恨我冷漠薄情,眼睁睁看着他女儿受尽委屈、含恨而终。” “他拿着他的九龙鞭子,在灵堂上狠狠地抽了我一顿,打得我全身没一块好地方,发了三日的高热。” 郗令娴眼泪本还无声滑落,听到这里,没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轻轻啐了一句: “活该。” 王珏心口又疼又软,轻轻收紧握着她手腕的手,低声哑语: “是活该。挨再多打,受再多怨,你也回不来了。” 问及了家人安好,郗令娴心头的酸涩稍缓。 可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头又猛地揪起。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那你呢?我走之后,你……你肯定娶了谢婉仪做续弦,是不是儿孙满堂一生富贵。” 王珏愣了一瞬,沉声反问:“谁告诉你我娶她做续弦了?” “还用别人说吗?”郗令娴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笃定,“王家人会允许你终身不再娶吗?当初我不过是不肯给你纳妾,你母亲就急得团团转,整日在我耳边念叨,更别说后来宗妇之位空悬,琅琊王氏不能无后。谢婉仪那么多年未嫁人,不就是心心念念盼着这一天,盼着坐上王氏主母的位置,她那般心思,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王珏攥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疼;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我没有。” 沉重的语气吓了郗令娴一跳,她怔怔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别人。”王珏深深望着她,目光灼灼,“自始至终,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别人。” 郗令娴眨了眨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像是看穿她的难以置信,王珏喉结滚动,缓缓道出后续:“王家不能无后,我从二房挑了一个天资聪颖的男孩,过继到我膝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培养。那孩子很争气,没有辜负我的期许,后来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接班人。” 郗令娴傻眼,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权倾朝野的王氏继承人,嫡子传承关乎家族根本,他居然甘愿膝下无亲生嫡子,只过继一个孩子,死守着那个空悬的宗妇之位。 这怎么看都离谱至极,完全违背了所有的常理与世家规则。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眼底的水雾再次翻涌而上。 王珏望着她怔怔失神的模样,心口翻涌的疼惜与后怕再也压抑不住,揽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他抱得极紧,手臂绷得紧实,像是要把这一世失而复得的人牢牢嵌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原本沉稳的声线,渐渐发颤,藏不住的哽咽:“你的家人我都照顾得很好,我一直帮你守着他们,半点不曾怠慢。” 滚烫的泪,无声滑落,顺着郗令娴的脸颊肆意流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居然落泪了。 那么个要强骄傲的男人,哭了。 她靠在他胸前,喃喃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们都很好……” 那这世间,有没有人,是不好的呢? 王珏松开她,指尖微颤,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望着她哭红的眼眶,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落在郗令娴眼底,掺着化不开的凄凉与孤寂。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字字戳心:“只有我不好。” 王珏自幼被教导要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诉苦的人。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眼泪向来是无能者的软肋,是弱者宣泄情绪的无用之物。 他厌恶旁人无端落泪,更厌恶在人前展露半分脆弱。 哪怕历经再多,也始终咬着牙独自撑着,从不会让半分软弱显露分毫。 可此刻,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人,感受着她真实的温度与呼吸,那些压抑积攒在心底多年的沉痛难过,彻底冲破了所有隐忍的防线,再也控制不住。 世间哪有真正铁石心肠、无悲无喜的人? 谁不盼着能有个人,让自己卸下所有防备,倾诉一路而来的风尘仆仆。 他脸埋在她肩膀,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身体微微发颤。 那是郗令娴从未见过的模样,没了往日的清冷矜贵和运筹帷幄的沉稳,只剩藏不住的脆弱与无助,像个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就这么感受着他的颤抖与温热的泪水,心头百感交集。 后知后觉的暖意与悸动慢慢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有些羞于承认的幸灾乐祸。 让你前世负我,让你那般冷漠待我,如今也尝到了剜心蚀骨的滋味。 可幸灾乐祸后,是铺天盖地的震撼与酸涩。 她抽出身锦帕甩到他脸上,“你别以为哭一场,我就会原谅你!” 锦帕糊住王珏的脸,他一时忘了摘下来,这么闷着声音,“我没那么想。” “我只盼你别再记恨我。” “我若还要恨你呢?” “恨?也好,爱恨相生,无爱亦无恨。”博学多才的王家公子,何等巧言令色。 郗令娴一口气噎得厉害。 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第164章 给阿颂说门亲事吧 晚间,郗颂从官衙回来,一身官服未退,就来了郗令娴院里。 郗令娴将近三四日没见弟弟,如今倏然见他一身官服、肃气凛然,一时险些不敢认。 “这还是我那个只知憨吃憨玩的弟弟吗?” 郗颂挠了挠后脑,“阿姐别笑话我了,我什么样不都是你弟弟。” “官府的事你可还能应付得来?顺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没去过官府做事,可前世陪伴王珏三年,多少也知道官府那一套。 那可不是背靠大树就能高枕无忧的地方,自己要是立不住,就是皇子也少不得吃亏。 “还好,二哥教我教得很用心,我还能应付得来。” “二哥说,不怕摔跟头也不怕犯错,让我趁他在江州的这半年,最好把能犯的错都犯了才好。” “……” 这是王珏能说得话? 郗令娴觉得诡异,他对她弟弟倒是真的好。 “好了,去换衣裳,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菘菜羊肉羹,回来净手用饭了。” 郗颂摸了摸肚子,点头:“好,别说,在官衙其他都还好,就是吃食不行,面条送来早就烂了、菜叶子也早炖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那我让丫鬟每日给你送饭?”郗家的孩子,吃穿用度上可从来没被亏待过。 “先不了,其他人都吃堂食,我初来乍到本就够扎眼了;再搞特殊,其他人更看不惯。” 这才几日,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就变了样。 郗令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好,那堂食那一顿将就点,等你回家这一顿,阿姐让人做得丰盛些。” 郗颂换好衣裳出来,挽着袖子说道:“有阿姐在这一日,我还能吃些好的;等你和二哥回建康了,我就没人管没人问了。” 郗令娴递了张浸湿的手帕给他擦手,“你真愿意驻守江州?” “阿姐,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这可是江州,二哥愿意交给我那是天大的信任,我若不识好歹那才是家门不幸。” 多少王家本宗的子弟想谋这个缺都不得,王珏公然将郗颂放在这个位子,说没点私心没人相信。 “我自己也愿意!” 少年说着,眼底冒出兴奋的光彩,“阿姐,其实官场做什么都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只要摸透了加以利用,这其中的有些事,真的是很有意思。” “还有那些官员,老狐狸也老得各有风格,有的是不干己事不开口,有的是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看多了,还挺好玩的。” 郗令娴见他眉飞色舞,看着是真乐在其中,彻底放心。 又拿出今日刚收到的家书,“快看看,大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是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郗颂最喜欢看兄长的笑话,忙不迭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幸灾乐祸笑起来。 “活该,谁让他装矜持。这下人家许姑娘不搭理他了吧。” “也不是装,我觉得大哥先头是真不知自己喜不喜欢许姑娘。” “那现在呢?他下一步想如何?……广陵地界他官最大,他不会要强取豪夺吧?” 郗令娴面色复杂,“你觉得大哥会有那个脑子?” “没有。”郗颂毫不犹豫。 说话间,王珏走过来,郗颂这会看到他比郗叡还亲。 正好丫鬟摆饭,郗令娴也不能赶人走,三人便一起吃了。 “这几日我都在看建康来的邸报,没怎么过问江州这边的事。上手得怎么样?” 王珏对郗颂很耐心,归其根源,自然是爱屋及乌。 “很好,陈先生博学多才无所不知又睿智灵敏,有他跟着我,我很安心。” “那就好。” 王珏抿了口汤,“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想需要你们二人知道。” “什么?” “那日在历阳庄子搜查,没有找到郗恢。” “啊?” “余冰都当场毙命了,他能逃去哪?” 郗颂若有所思:“郗恢心思很细腻,心眼也多,他可比余家父子都更不好对付。” “可余良都已经被押解入狱了,他还能指望谁?” “不好说,他若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我们还真不能不防。” 郗颂咬了下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郗令娴,又摇摇头。 郗令娴一脸莫名:“你做什么那个眼神看我?” “我想到一件事,但总觉得有点过于……应该不是。” “什么事?” “……还是不说了。” “别吞吞吐吐,说!” 郗颂讪笑了下,有点不敢直视王珏的目光,“就是,我和郗恢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我曾经在他房间看到一幅阿姐你的画像,我当时觉得奇怪,郗恢说他是丹青刚成,想画一幅画给阿姐你做礼物。” “什么画?我从来没收到过啊。” “以前是亲姐弟,我不觉得他能有什么歪脑筋;可现在再想想,他若不是爹爹的孩子,对阿姐你不会是……” 郗令娴瞬间恶寒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王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郗颂后知后觉,恨恨骂道:“这龟孙,心思也太脏了!甭管亲生不亲生,可都是当亲生同一屋檐下待了那么多年呢。” 郗令娴不想为这种人生气,她觉得不值得;王珏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叫来亲卫,让他去官府找擅长丹青的幕僚,下通缉。 一会又有文大夫进来传话,说解蛊的一应准备就绪,随时可为二人解毒。 郗颂嘴里塞着东西,嘟囔道:“ 你确定他俩体内真有什么蛊虫,我怎么觉得他俩比正常人还强悍?” 文大夫会心一笑:“情蛊的确非同一般。” “看着相安无事、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非同寻常。” 郗颂好奇的目光在王珏和自家亲姐身上转悠,“怎么个暗流涌动法?” 文大夫默了默,“敢问郗小公子贵庚?” “我和我阿姐是龙凤胎,你说我贵庚?” 文大夫幽幽觑了郗令娴一眼。 郗令娴扶额,半晌没绷住笑了。 要这么说,她弟弟两辈子没和女人打过交道,心性稚嫩点、单纯点,也没什么奇怪。 王珏倏然笑了笑,对郗令娴说道:“我们回去之前,给阿颂说门亲事吧。” 郗颂:“……你和我阿姐怎么就是你们了?” 郗令娴倒是没扣字眼,她觉得王珏这个提议深得她心! 第165章 别吃醋 晚些时辰,路娘子也来了,同郗令娴解释解蛊的具体举措。 蛊虫进入人体,便蛰伏在四肢百骸的深处;文盛和路娘子二人翻遍医书,找到一个最为稳妥的法子。 “周先生看过我和师兄的药方 ,也觉得可行。” 郗令娴:“那就明日吧。” 路娘子顿了顿,戏谑笑道:“情蛊需要爱意滋养,看女郎的气色,可知母蛊所寄生的主人对女郎是极为用心的。” 郗令娴倏然红了脸,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对了,谢姑娘那边可大好了?” 大冬天的泡冷水澡,就为留在江州。 郗令娴没那么多闲心去看望膈应了自己两辈子的人。 所以对谢婉仪如今的情形还真不清楚。 路娘子叹道:“好好的姑娘,非要作贱自己的身子,大冬天的,直往冷水里泡,那还能有好?” “谢姑娘本就体寒,这次一折腾。一连三日的高热,人都快烧糊涂了。” “最后也是没法子,再这么烧下去命都没了,灌了些虎狼药,总算是把高热退了下去。” 虎狼药一出,郗令娴心中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那可会留下什么病根?” 路娘子是大夫,平生最恨病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恨铁不成钢道:“能保住命就是不错,至于病根,肯定不会少。这番寒气入体,日后生儿育女怕是都有大碍了。” “这谢家好歹是大户人家,怎么生出来的女儿如此糊涂,为的什么事非得这样?” 郗令娴扯扯嘴角:“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说了,你且用些好药材,能养回来多少是多少吧。” 傍晚时,王珏提议的给郗颂说亲,郗令娴放在了心上。 但这会远在江州,不知这当地有没有和郗颂适龄的姑娘。 就还有半年的时间,她和王珏肯定要离开江州,若是阿颂身边能有个心仪的姑娘伴他左右,她和爹爹也能放心不少。 这么一想,她立刻吩咐桃枝研墨,写了帖子给江州的几户名声不错且家世清白的官宦之家送去。 邀请各家的夫人女郎于二月初五日过府喝茶赏花。 帖子写完,还没送出,郗令娴忽然又觉得不对。 她在州牧府住着,名不正言不顺,以什么立场在这宴请当地的官家女眷? 越想越觉得别扭,蛊虫牵引,二人多少有点心有灵犀。 王珏不喜欢她这样,“女眷之间的宴请而已,你若是不想用我的名义,就用你郗家女的名声,扭扭捏捏的不是你。” 郗令娴别过脸,说了句差点气死他的话。“还是算清楚些好。” “为什么要算清楚?算清楚有什么必要?” “你若执意算清楚,那这一分一厘的花销费用、还有丫鬟仆人的调度,你是不是还要给我银子?” 话说开以后,他们俩又恢复了以前的相处,你侬我侬柔情蜜意从来不是他们两人的风格,这样有来有往的,郗令娴舒服得劲多了。 “你又不差这点钱,我肯定不会和你算银子。” “算啊,为什么不算?能用我银子不能用我名义是吧?你的两套标准全用我身上了?” 他忽然就咄咄逼人,郗令娴也恼了,“你闭嘴!” “我又没说不请,你急什么?” “你有和我呛嘴的功夫,去关心关心你的好表妹吧。” “她又怎么了?” “路娘子今日和我说,她这次受寒严重,往后可能会不能生育。” 王珏顿了顿,“她自找的!” 冷血无情就差写在脸上。 “谢家没准把这笔账赖在你身上,你信不信?” 王珏有什么不信的,他那对舅父舅母有什么干不出来。 女子于生育有亏,就是家世再好,在婚嫁一事上也成了大难。 谢家本来就想把谢婉仪塞给他,这次又是在江州闹出的事,他多少也有个保护不力的罪名。 “我不想要,他们谁也拿我没办法。” 郗令娴:“其实我觉得,你那表妹也不见得有多喜欢你,只不过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又没怎么见过其他男人,眼界没有打开。” 王珏觉得她话里有话,“什么意思?你眼界打开了?所以你不喜欢我了?” “你有病!什么事都能扯上我?” “谁先开始的?” 郗令娴抬手就要打他。 她算看出来了,这辈子就算话说明白,她和王珏之间也注定学不来爹娘的情意缱绻。 他们好像没法好好说话,说句软话就觉得别扭,顶嘴互呛才觉得舒坦。 “说不过就动手,你总这样。”以前还咬人。 郗令娴揉着太阳穴,平复呼吸,防止自己一个冲动咬死他。 王珏不想她再为别的人费神,“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你就别操心了。” “你?” “文盛大夫那有一种秘药,吃下能让人忘记过往,神智却不受影响。” 郗令娴顿时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你,你这样干有什么意义?她回到谢家,身边人一说不还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那就别回谢家了!” 王珏后仰着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慢悠悠道:“谢家又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回去了也没什么好;她不是想留在江州吗,那就让她留在这,我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安生度日。” “世道这么乱,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姑娘家,一个人怎么过?” 王珏睁眼定定看着她,“你还挺关心她?” “……我太善良了,不行吗?” 王珏笑了,“行。” “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好歹有一份小时候的情分;我既然有这个打算,自然就有本事安顿好她。” “别吃醋,真没别的意思,她回到谢家才是灾祸,也会给你我带来麻烦。” “谁吃醋了,我都没说什么。” “你越是不说,越是会自己偷偷吃醋,我知道你。” 郗令娴服了。 “你放心,我才不管你表妹,我也有自己的弟弟要管。” 王珏语气有点幸灾乐祸,“你大哥没准不出几日也要写求救信来。” “那你猜错了,已经写来了。” “是吗,看来那许家姑娘比我预想的厉害。” “你在幸灾乐祸?” “不够明显?” “……” 第166章 解蛊 子时阴气最盛,幽青灯火摇曳满室,寒气静静笼罩整间密室。 路娘子缓缓开口,语气沉肃:“你二人乃是同源相生的情蛊,蛊虫以彼此情意神魂为食,解蛊之前,必先催蛊动情,唤醒蛰伏深处、互相勾连的蛊虫,让它们躁动苏醒,后续针法药引才能顺势牵引。” 郗令娴满脸茫然,轻声疑惑:“情蛊……该如何催化?” 路娘子闻言一滞,脸上泛起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轻咳一声,“情蛊本就因情而起、因爱而动,还能怎么催化呀?自然是需要您二人……” 郗令娴骤然反应过来话里隐晦的深意,刹那间脸颊滚烫,满眼震惊羞赧,“什么?” 怕她误会更深,路娘子连忙摆手急忙解释:“不是不是!女郎切莫多想,不必做到最后那番地步,只需您二人亲近些许,相依亲吻片刻,催动心意动情便可。情蛊感应心神情欲,一触一吻,便足以唤醒双蛊。” 郗令娴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 几位医者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齐齐躬身退至门外,轻声叮嘱:“只需一炷香时辰,时辰一到,我等便推门入内,正式为二位施针解蛊。”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气息。 几乎是门板落定的瞬间,王珏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下去。 一室寂静,只剩交缠呼吸。 两人深浅相拥,辗转相吻,情意顺着唇齿交融,心神紧紧牵绊。 一呼一吸皆是彼此气息,缠绵缱绻。 待到香烛燃尽,二人早已面色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彼此气喘吁吁。 周身气血翻涌,体内沉睡纠缠的情蛊,已然尽数被情意唤醒,躁动不安地在血脉之中游走翻腾。 门外大夫准时推门而入,青灯微光清冷。 屋内气氛瞬间转为肃穆凛冽,众人依照先前阴阳调和、引蛊归巢、针药同施的古法,铺开七层冰丝锦垫,备好阴寒引蛊丸、炙烤银针、阴炭铜盘,银针系药线、素纱锁蛊息。 双蛊互相牵引呼应,一引一动、一针一捻,既要同时逼出两人骨血经脉里的蛊虫,又要护住彼此心脉不被反噬,针术分寸分毫不敢偏差。 文盛研究奇术多年,自信能驾驭。 屋内窗棂紧闭,密不透风,半点天光都无,只剩案上那盏青灯,烛火颤颤巍巍。 路娘子抬手示意,两人褪去外衫,只留贴身中衣,又取来浸满药汁的素纱,自肩头至腰腹,轻轻裹住两人身躯。 素纱微凉,贴上肌肤便泛起一股刺骨寒意。 两张铺着七层冰丝锦垫的床榻并列摆放,两人依言躺下,冰丝沁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四肢百骸,郗令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侧头便撞进王珏深邃的眼眸里。他指尖悄悄挪过去,在纱衣之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传来,稍稍安抚了她心底的慌乱。 文盛神色肃然,取出两套寸许长的银质细针,先以烈酒反复擦拭消毒,再置于烛火上细细炙烤,银针被烧得微微发烫,才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待会施针,会有经脉刺痛之感,万万不可动弹,一旦针位偏移,不仅蛊毒难除,还会伤及心脉!” 他沉声叮嘱,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并未多言。 只与路娘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手,精准落针。 银针刺入百会、膻中、关元、涌泉四大主穴,刺痛瞬间蔓延全身。 针尾系着的药胶棉线垂落,棉线上的阴寒药性顺着针身渗入经脉,缓缓封住血脉回流,将双蛊牢牢困在周身血脉之中,断绝了它们躲入心脉要害的退路。 一切准备就绪,文盛将三枚阴寒引蛊丸置于特制铜盘之中,药童则点燃阴炭火,慢慢温烤铜盘底部,火势极弱,泛着淡淡的暖光。 不多时,一股清浅却勾人的腥甜药香缓缓弥漫开来,萦绕在两人周身。 本就被方才的情意催化得躁动不已的蛊虫,瞬间被这阴寒药香蛊惑,在血脉、骨缝、肌理之中疯狂蠕动起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与瘙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无数细虫在啃咬筋骨,难受得让人浑身发颤。 两位大夫手持铜盘,分别绕着两人缓步挪动,从脖颈到腰背,从肩臂到四肢,让药香一点点渗入肌理。 同时手中不停捻动银针,指尖运力,细细调节着两人的经脉气息,一手以针气驱赶四散的蛊虫,一手以药香引导方向,配合得天衣无缝。 “忍住,蛊虫开始往内关穴汇聚了!”路娘子沉声开口。 郗令娴只觉得小臂内侧又麻又胀,渐渐鼓起一块微小的硬块,啃咬般的痛感愈发强烈,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子微微发抖。 王珏体内是母蛊,他小臂处的硬块比郗令娴更为明显,相互牵引,汇聚的速度更快,痛感也更甚。 待到两人小臂硬块愈发清晰,蛊虫尽数抱团盘踞,大夫不敢耽搁,迅速取来月牙形银刀,以烈酒消毒后,对准硬块上方,快速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鲜血瞬间渗出,大夫立刻将温烤好的引蛊丸紧紧按在伤口之上,阴寒至极的药性骤然迸发,顺着血口钻入肌理,一股极强的吸附力瞬间裹住了聚集成团的蛊虫。 “唔……” 极致的阴冷与剧痛同时袭来,郗令娴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浑身冷汗浸湿了贴身中衣,素纱也被汗水濡湿,疼得指尖蜷缩。 王珏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死紧,唇瓣被咬得泛白,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 银丸之下,蛊虫疯狂挣扎,发出细微的蠕动声响,却被药丸的药性死死困住,无法挣脱。 不过半炷香功夫,原本莹润的引蛊丸渐渐变得暗沉发黑,表面鼓胀起来,纹路扭曲,显然是蛊虫尽数被吸入其中。 大夫眼疾手快,迅速撤下药丸,将早已备好的特制止血药粉撒在两人伤口上,再以干净纱布细细裹好。 两枚染满蛊毒的黑丸被立刻投入炭火之中,烈火瞬间窜起,发出滋滋的声响,伴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很快便烧得干干净净。 药童端起火盆,快步出门,将灰烬深埋于后院极深的泥土之中。 屋内,文盛和路娘子缓缓捻出银针,收针入囊,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这会,王珏和郗令娴皆是气血大亏,浑身冰冷无力,额上冷汗淋漓,面色苍白如纸。 靠在彼此身边,大口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侍女和亲卫端上提前熬煮好的护脉补血汤,伺候两位主子喝下,温热的药汤入喉,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体内的空乏与寒意。 路娘子和文盛上前,仔细把过两人脉象。 “蛊虫根基已净,接下来,你二人只需卧床静养即可。” “多谢二位妙手回春。” “蛊毒终究是毒,对身体的亏损说没有是不可能的,但好在您二位身子骨都算硬朗,小人再给您二位开几贴药,好生调养,能补回来。” 说罢,她带着一众医者躬身退下,屋内重归寂静。 剩下的两人依偎在冰冷的冰丝锦垫上,忍着周身的痛楚。 “让我知道是谁给我下的这东西,我要扒了他的皮!”郗令娴浑身都疼,也没忘记放狠话。 王珏闭了闭眼,“行,我抓过来给你扒,你扒皮我抽筋。” “……” 这会是真的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也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 王珏却开了话匣子,“其实,这蛊在身上也不全是坏处” “闭嘴吧你。” 情蛊能有什么好处不言而喻,一听就不是好话。 她拒绝聆听这等龌龊的话题。 第167章 郗颂审案 两人开始卧床静养。 王珏那些公文邸报都不看了,惜命! 他这辈子和郗令娴杠上了,得好好活。 两个大人倒下了,郗颂这个做弟弟的不负众望担起了家里重任。 他让文大夫和路娘子开了一份适合王珏和郗令娴现在吃的、能补身体的食单,不拘价格,什么好写什么。 他有钱。 文大夫第一次见如此财大气粗的小公子,也没客气,提笔写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和补品。 郗颂照着胆子,满江州城逛了半天,几千两银子花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流水一样的补品被运进了州牧府里。 弟弟长大了。 这是郗令娴吃到药膳时的第一反应。 “你别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没记错的话,你就比他大半炷香的时间不到。” 这家伙真会煞风景、败坏气氛。 “果然男人的嘴靠不住。” “什么意思?” “某人前两日还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什么就你过得不好,说得好像对我多情深意重一样,结果呢?现在就和我抬杠?” “……我若是天天和你说情话,你就喜欢了?” “嗯哼。” “你确定?” “做不来就别废话。” 王珏哼笑了声,“天底下还没有我做不来的事,我是怕你承受不来。” 翌日,两人挪回了自己的院子,见不到就没机会拌嘴。 裴秀来探望过几次,他是外男,不方便见卧病在床的女眷。 王珏也卧着,郗颂在官衙,府上没有能待客的主子,裴秀来了几次急得抓肝挠肺也没见着人。 亲近的小厮劝他放弃,说郗家姑娘一看就和王公子不一般,何必冒着得罪王家的风险去赌? 裴秀年纪小,却不代表不懂世事。 可他不甘心啊,郗家女郎那么明艳漂亮,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姑娘了。 “我想争取一下,如果郗家姑娘不喜欢我,我不勉强。” “人与人之间都是讲缘分的,有缘分更好,没缘分也不强求,是不是?” 小小少年很是豁达,郗颂有次回府早,正好撞见。 招呼他喝茶,两人说了会话。 裴秀的心思写在脸上,又是个还不错的人,郗颂不想他浪费时间。 自己的姐姐,他了解。 别看她对王二哥横挑鼻子竖挑眼,那就是特殊、独一份的待遇! 从他记事起,喜欢他姐的人就没断过,跟在屁股后献殷勤的、故意欺负他姐妄图惹她注意的…… 数都数不过来。 她对不喜欢的人,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有,一句话都懒得说。 不喜欢就不要发生任何没必要的牵扯,这是她挂在嘴上的。 裴秀听郗颂说完,脸上的失落掩饰不住。 “你别气馁,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你只看到我姐招人喜欢的一面,不知道她脾气大的能掐死我的那一面,你这么温和的脾气,可降不住她。” 裴秀果然缩了缩脖子,“你没哄我吧。郗姑娘看着很温柔啊。” “呵呵,那你就真的是误会了。” 郗颂对亲姐的怨气很大,别看两人只相差半炷香,但为这半炷香,他从小挨了多少打、多少使唤,那真是数不清的辛酸泪。 裴秀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点同情。 “她说等她好了还要给我相看,要给我娶妻成家。” 裴秀惊讶:“这么突然?那你愿意吗?” “不知道,我总觉得自己还小。” 郗颂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可是不娶妻,也很麻烦。” 裴秀好奇请教:“为什么这么说?” 郗颂顿了顿:“官场那些人,一听我没定婚没成家,一个个看我都跟看狼窝里的肉似的。” 裴秀没绷住,哈哈哈笑出声。 郗颂摇着头,生无可恋。 话音刚落,有门房来报信。 “郗大人,官衙有人来传话,说有户人家递了诉状,而被状告的那户人家在衙门口也寸步不让,两家人吵得不可开交。” 郗颂这会在学着处理官府大小事,一听就坐不住。 “诉状是什么罪名?” 门房言简意赅:“说是对方儿郎觊觎他家姑娘,多次欲行不轨被发现还是贼心不死,弄得人家姑娘都不敢出门了。” “还有这等狂徒?” 郗颂最恨这等欺压民女的恶霸,“裴秀你……”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裴秀听得起劲,也想去看看郗颂是怎么审案的。 “好,那你同我一起。” 郗颂赶到衙门,那两家人还在吵闹。 他一身官袍过去,自带威严,身边的亲卫上前喝止:“大胆,看到大人还敢大声喧哗!” 那两家人看着不过寻常富户,见到官怂得比谁都快。 “大人,大人替我们做主啊。” 郗颂接过诉状,这两户人家分别是闫家和陈家。 陈家是富户,闫家稍弱一点,但家境也不算穷。 两家是一墙之隔挨着的邻居,闫家有位小女儿,出落得如花似玉,陈家公子喜欢,再三求娶,可闫家女儿对他无意、闫家父母疼爱女儿,也没有攀附之心,便婉拒了陈家的提亲。 可谁知陈家那位公子色胆包天,垂涎美色不甘心就此罢休;竟然趁夜深人静时、翻墙越过女子闺房、企图生米煮成熟饭。 好在闫家姑娘身边有个会武的丫鬟,这才没有让对方得手。 经此一事,两家彻底闹掰,陈家干脆恶人先告状,说闫家女主动勾引在先。 这等危害女儿家名声的事,闫家肯定不认、也不愿善罢甘休。 一来二去,干脆闹到了官府。 陈家原本气势汹汹,可进了衙门,后知后觉自己原来的人脉靠山早就地府里见阎王去了。 不过没关系。 只要有钱,还怕打不通关系。 陈家人摸了摸身上的钱袋,蠢蠢欲动。 经过这几日的摸爬滚打,郗颂也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对方什么都没说,但他生生就看了出来。 他给身边亲卫使了个眼神。 亲卫心领神会,冷声喝道:“收起那些花花肠子,我们大人乃高平郗家嫡出的二公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想花钱买门路的趁早死了那条心。” 郗家? 两边人闻言都怔住一瞬。 大名鼎鼎的高平郗氏?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闫家人闻言心里燃起希望。 他们家底不算丰厚,比不上陈家宽绰,真要遇到贪得无厌看钱说话的官员,这场官司根本没有指望。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一身正气,又出身权贵,看不上对方的银子。 他们就有希望。 第168章 当然不忍心 两家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陈家按说是理亏的一方,那林子大了就是什么鸟都有,明明是自己居心不良,却非要说是女方蓄意勾引。 陈夫人言辞粗鄙,一口一个“小贱蹄子”对闫家姑娘羞辱责骂,不难看出这是怎样的一家人。 亲卫交来的诉状上,一切都写得很清楚。 郗颂叫来两家的其他邻居。 那些人一开始畏惧屈服于陈家的好处,怎么都不肯张嘴,这些小手段郗颂见多了,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能为一点小利所打动的人,注定了贪生怕死。 他大权在握,还愁吓不住? 果然,衙役拿出的夹棍还没上手,对方就抖似筛糠、哆哆嗦嗦吐出了实话。 郗颂最讨厌这种败类,当即赏了对方五十大板。 陈家人对此不服,还想再闹。 郗颂先前陪王珏应付那帮江州官吏时曾听说过陈家,知道他们敢这样胡闹的底气是什么,“先前与你们交好的周大人已经去了阴曹地府,如何,你要去那找他给他做主吗?” 陈家家主顿时吓得惨白了脸,“不,不敢,大人哪里话,小人心服口服,绝没有半点不敬之心。” “最好如此。” “拉下去,行刑。” 五十大板,重则致死、轻则致残。 陈家公子的哀嚎惨叫在官衙上空回荡,不少路过看热闹的百姓见状都拍手称快。 闫家夫妇感激涕零,又是叩头又是作揖致谢。 郗颂受之有愧,“本官不过依法裁决,二位不必多礼。” 闫家二老身后戴着帷帽的姑娘,款款上前,“多谢大人秉公还小女公道。” 声音甜糯似蜜,不难猜出帷帽下定是个清丽美人。 郗颂声音温和:“闫姑娘客气,只是听那些街坊的说辞,陈玵可是骚扰你多时?” 闫家姑娘点点头。 闫家夫妇一肚子的苦水,“不瞒大人,那小子仗着家中有几个钱,平日里是没少明里暗里给我家施压,让我们把女儿许配给他;这两年更是过分,干脆不明媒正娶,只想纳作妾室。” “我们夫妻俩半生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公贵族、贫民百姓,各有各有的苦。X 郗颂能做到秉公处理,却无法感同身受。 闫家人也不敢真和官衙大人家长里短多说什么,得到公道,已经是意外之喜。 郗颂让师爷颂这一家人出去。 闫家人告辞离去,走下公堂台阶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闫家姑娘帷帽的一边轻纱被扬起,露出一方嫣红娇艳的唇瓣和精致小巧的下颌。 官场上的事已经摸透七八分的郗小公子,此刻莫名心中一痒。 怪不得陈玵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裴秀是来探望姐姐的客人,郗颂作为主人家,要有待客之道; 解决这一桩不算案子的案子,两人一同骑马出了城,当地师爷给他们介绍了一家酒楼。 二人点了几道江州的特色菜,要了一壶酒。 “阿颂,我现在对你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之前看你,和今日见你在公堂断案,完全是两个人。” 郗颂轻笑:“是王家二哥教得好,我不是恭维,这是真心话。” 裴秀羡慕又失落,“王二公子何等高岭之花般的人物,能这般耐心教你,可见真是爱屋及乌。” 郗颂拍拍他的肩,“你能想明白就好,他们俩之间那氛围,其他人根本插不进去。” “早点看明白对你来说是好事。” 裴秀仰头喝了杯酒,释然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不该我的我不会强求。” …… 郗令娴在床上卧养到五六日的时候,身上各处已经恢复如常。 路娘子来诊脉,称蛊毒根除、已然无恙。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骨肉都要酥了。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对了……” 路娘子笑道:“王公子是男子,身子骨更为硬朗,恢复得比您还要快。” “谁说我问他了。” 路娘子是过来人,只觉得这一对年轻人真有意思。 他俩在一处的时候,谁的眼里都没有别人,居然还觉得其他人发现不了。 “阿姐!” 是郗颂的声音。 “郗小公子……不,现在叫郗大人,今日在衙门断了一桩风流案,很是威风呢。” 风流案? 郗令娴纳闷,怎么个风流法? 不待路娘子说话,郗颂阔步走进来,“阿姐,我和裴秀今日吃了一家酒楼,味道不错,我带了几个菜回来,给你和王二哥尝尝。” “我怎么听说你今日断了一桩风流案?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郗颂不以为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郗令娴义愤填膺,“什么人啊?才五十大板,就应该把他凌迟处死。” 仗着有点钱,就不记得自己几斤几两; 还生米煮成熟饭?还纳妾? 他怎么不马上风死了算! 郗颂一直知道自家姐姐挺会骂人的,现在再听,何止是会骂,还字字戳心的骂。 “阿姐你放心,五十大板呢,不死也残了,以后兴不起什么风浪。” “听你这么说,闫家那位小姑娘是个温吞软和的性子,可怜了这小姑娘,指定受到不小惊吓。” 郗颂脑中莫名闪过那抹嫣红的唇。 “是吓得不轻。”他目光直直,下意识喃喃。 郗令娴上下打量他了他一眼,好整以暇笑了笑。 郗颂收回视线,咳了两声,“怎么了?” “弟弟,你不太对劲。” “嗯?” “告诉姐姐,你在想什么?” “想今天的案子啊。” “想案子还是想人?” “没有人哪来的案子。” “……” 究竟是这傻弟弟过于正经,还是他道行高了、她看不懂了? 郗颂带回的几个菜份量都不小,王珏和郗令娴两人都没吃一半。 “二哥,你这身体好了,是不是也该回官府上当值了,我一个人真要忙不过来了。” “朝廷栓选的新任江州官员即将到任,你再坚持两日。” “那些人 来了,是他们听我的?还是……” 王珏定定看着他:“你说呢?” “肯定他们听我的!” “是。” “那就好!” 当过老大,再让他退位,多没面子啊。 “对了。”王珏接过亲卫递来的一个册子递给郗令娴,“这是江州境内,所有适龄官家闺秀的名单,你先看看。” 郗令娴诧异道:“你还当回事了?” 他居然真要给阿颂说亲成家。 王珏:“否则你忍心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 郗令娴摸了摸鼻子。 “那当然是不忍心了。” 郗颂:“……” 他差点就信了。 第169章 爱意和珍视 入夜,烛火柔和 下人净室焚香,温水漫池,撒满温润清雅的玫瑰花瓣。 氤氲水汽袅袅升腾,淡淡的花香裹着安神熏香漫溢一室,洗去连日解蛊残留的寒意与滞涩酸痛。 一池暖水温柔包裹身躯,连日紧绷隐忍的心神尽数放松,积压许久的苦楚、恐惧、煎熬,都随着温热流水慢慢消散。 郗令娴泡得浑身暖软馨香,才缓缓起身。 窗边熏笼炭火温润不燥,暖烟悠悠。 她慵懒倚在熏笼旁,任由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借着轻柔暖意慢慢烘干发丝,发丝间沾染着清雅花香,周身松弛惬意,一身清爽安宁。 桃枝捧着温润剔透的白瓷碗轻步走近,低声恭敬回话。 “女郎,这银耳甜汤,是王二公子特意吩咐小厨房精心熬制,才送来的。” 郗令娴淡淡抬眸,伸手接过。 清甜温润的甜汤缓缓入喉,软糯胶质滑过喉间,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 郗令娴很快喝完一碗,这时门外传来轻缓有度的叩门声。 窗外倒春寒愈发凛冽,刺骨冷风裹着残冬寒意,刮得窗棂微微作响。 屋内银霜炭静静燃着,无烟无躁,将整间寝屋烘得温暖如春。 门扉轻推,屋外的人缓步而入。 他显然也是刚沐浴完毕而来。 一头墨发松松束起,几缕湿软发丝垂在光洁额角,周身清浅冷冽的松木香气。 许是被热气熏蒸过,清俊绝伦的脸颊晕着一抹淡浅绯红,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凌厉,本就棱角精致的面庞愈发温润夺目,薄唇饱满水润,透着淡淡的莹润水光,清贵又魅惑,活似一只收了利爪、极尽温柔的白狐。 一身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袍,松松裹着清瘦挺拔的身躯,衣料柔顺垂坠,衬得他身姿卓绝,白日里的冷峻戾气尽数散尽,一踏入暖屋,便与融融暖意相融,晃得人移不开眼。 郗令娴冷不丁被他这副居家慵懒的模样勾了心神。 大晚上的,这个妖精要干什么? 王珏反手轻闭房门,隔绝了室外所有寒意,声音被温水浸润过,低沉沙哑,“静养期睡了太多,闲着也是无趣,前不久有人送了我副冷暖玉棋子,对弈消遣一番?” “好啊,谁怕你?” 他径直走到窗边矮榻旁,从容铺开棋局,莹润的黑白玉棋子错落摆开,清冷玉质与他雪白衣袍相映,愈发赏心悦目。 丫鬟无声退下。 两人临窗对坐,开局落子。 银霜炭火势温和,屋内暖意愈盛。 郗令娴觉得脑门发闷,抬手扯了扯中衣的领口,疏解热气。 胜负欲作祟,她目光始终死死锁住棋盘。 她一直都会下棋,跟着夫子学了四五分,剩下的四五分,是跟着眼前人学的。 他也没有刻意教,只是有时候棋瘾犯了,身边又只有她一个,自然拉她凑数。 他下棋戾气很重,兵出险招,她最初节节败退,后来在他的“磨砺”下,不得不快速成长。 想得入迷,她屈膝蜷在软榻之上,双臂环住膝盖,光洁的下巴轻轻抵在膝头,纤眉微蹙,眸色专注。 一身宽松柔软的鹅黄软缎中衣,乌黑长发毫无束系,如瀑布般垂散在后背,墨发柔顺,衬得面庞白皙清丽;一双玉足赤着,趾尖鲜红豆蔻明艳夺目。 王珏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棋子,顿然无心棋局,一双深邃眼眸,灼灼地锁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原本专心博弈的郗令娴,垂眸沉思间,余光撞上他几乎要把她烧尽的灼热的目光,心神骤然一乱。 思绪忽然就乱了。 说不上谁先开始的,原本安稳温存的氛围,骤然崩塌。 下一秒,男子伸手一拉,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直接将她揽入怀中。 郗令娴身形一歪,被他稳稳抱坐在腿上,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腹摩挲着她的发丝,俯身低头吻了下去。 周身暖意沸腾,窗外倒春寒的北风依旧凛冽,屋内却只剩彼此滚烫的温度、急促的呼吸,纠缠不清,将所有隐忍的情愫,彻底宣泄,再也无处可逃。 郗令娴心尖一颤,周身雄性的气息将她淹没。 情蛊明明解了啊,怎么还会这样? 呼吸潮热,炙热如火。 曾经做夫妻时的有过的欢愉此刻不约而同涌入两人的脑中,热气顺着唇舌游遍全身。 郗令娴本就心神大乱,周身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鼻尖耳畔,全是属于他的气息,只觉得头脑发胀,昏昏沉沉。 周遭一切都变得虚浮朦胧,彻底陷在这猝不及防的温存里。 某个时刻骤然回神,她才惊觉,自己早已被压在床榻上。 一身清冽干净的味道,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把他推开。 可身子却无比诚实地想要靠近。 她浑身紧绷,指尖攥住身下的锦被,竭力稳住声线, “不可以。” 一语未了,唇舌又被他衔住,她呼吸不稳,强稳住心神抵着。 她手握拳,捶他地力气接近没有。 身子空荡荡地,没个着落。 她气急狠狠朝他腰间拧去。 好好的,他招惹她做什么?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纯情的少男少女,这火一点就着,他还敢这样。 被掐了地男人一点也不恼,嘴角挂着一抹看不出意味地笑,逡巡着继续。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郗令娴咬着唇,下一瞬就要并住双腿,却被他一把扣住。 “不~” 这,这怎么行啊。 “伺候伺候你?给面子嘛?” 他轻车熟路挑开她腰间的系带,毫不犹豫俯下身去。 郗令娴捂住脸,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以前没有过这种。 双方都很陌生,但架不住某人的学习能力过于强悍,不多时便游刃有余,知道怎样好,怎样是她喜欢的。 郗令娴觉得自己浮沉在柔软的云间,周身的一切都变得虚幻。 待一切风平浪静,郗令娴简直没脸见他。 他,他都跟谁学的? “怎样?伺候得还满意吗?” 他不许她躲,将人掰过来揉进怀里,逼她看着他。 郗令娴人都软成了一摊水,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她懒懒抬眸,与他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睛,此刻难掩温煦和几乎溢出的情意,倒映着、完完整整、只有她。 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带着对她的爱意和珍视下了凡尘。 第170章 翻脸 因为那夜的事,郗令娴连着两日没见王珏。 一来心里始终蒙着羞意,二来,她也需时间理清自己的心。 可王珏心里不踏实,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这下总板上钉钉了吧。 说到底,他骨子里是有些刻板规矩,深信一个女人愿意把身子给男人,那心里肯定就是有情意的。 但她这么不见他是几个意思。 到第三日,他实在耐不住,直接杀去她房里,他倒是要看看她在闹什么名堂。 郗令娴闲来无事,正在试用江州买来的脂粉眉笔,听到脚步声,深吸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带着一盒顺路买的糖糕,还有一些蜜饯干果。 她最喜欢吃这些,他一直都知道。 自进门开始,他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温和沉静;明明溶着一汪能够容纳百川的阔朗,眼底却只倒映着她一人。 郗令娴莫名有点心虚,她不敢直视他。 “……昨、昨夜的事,是个意外,就当没发生过吧。” “你,你说什么?”王珏以为自己听错。 郗令娴忽略他已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咳嗽一声避开他的视线,“我说,昨晚的事纯属偶然,我们都不必放在心上。” “你说什么混账话?”王珏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起来,“夫妻之间的事都做了,你让我当作没发生过?你和谁学的着流氓做派?” “本来就是。” 郗令娴心里头正乱糟糟的,闻言也没了好气,“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我还没说你登徒子呢,你还想以此要挟和我要名分不成?” 王珏被噎了个狠的,当即一句话也说不出。 郗令娴越过他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被他攥着后领拎回来。 “跑哪去?” “你别耍赖,更别想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王珏第一次遇到这种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混账,还拿她没办法。 就像她说的,这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敢情你快活完了、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郗令娴眨巴眨眼,气定神闲,丝毫不乱,“对啊,你主动要伺候我的,我没拒绝那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不乐意了,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以后若是需要可以找别人。” “……” “找别人?” 王珏被她这混账话气得两眼一黑,“你还敢找别人?” “谁让你没有自觉,都说了是伺候,你见过谁伺候完第一次就得寸进尺要名分的?” “……照你所说,我该怎么做?”他请教。 “那当然是倍加勤勉用心,多伺候几次,起码把主子伺候高兴了,再来提要求。”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似乎真冲着气死他过去的。 “像你这样才侍奉一次就敢要名分的,放在后院里,多半都是要被打死。这样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人,最危险。” 王珏从未被谁气得这样狠,你还拿她没办法,说不得打不得骂不得。 “行。” “郗令娴,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那我天天等着,你今晚还来吗?我不介意,毕竟你侍奉得不错。”她有恃无恐,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流转,满是促狭的笑。 王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下意识看了眼四周,“青天白日,你胡说八道什么?” 居然还害羞上了? 郗令娴觉得稀罕,他昨晚发疯的时候怎么不害羞。 敢情他脸皮的厚度还能根据白日黑夜随心所欲呢。 “你装什么装?好像昨夜是我勉强你似的。” 王珏忍无可忍捂住她的嘴,“祖宗,你消停点吧!” 郗令娴没撑住笑了。 他好像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嬉笑怒骂也好,身上好像有点人气了,不像前世把自己框在冷冰冰的架子里,一步也不许自己走错。 用过朝食,裴秀来了。 王珏自己的事不顺,满肚子没好气,又听来了这么个程咬金,心里更堵得慌。 郗令娴对裴秀观感是不错的可能是她多活了一辈子,心理阅历多,她看裴秀这样澄澈单纯的少年,真跟看晚辈似的。 裴秀彬彬有礼,“三日后城西有一场捶丸赛,郗姑娘要不要一起去热闹热闹。” “捶丸?可我不会。” “很简单,我教你。” 裴秀连比划带说,手舞足蹈的,郗令娴看笑了。 “好像还挺有意思,我要去。” 王珏瞥过去一道幽幽的目光。 她全当没有看见。 裴秀又道:“王公子得闲吗?难得的机会,要不要也来一起热闹?” “也好。” 裴秀也不傻,感觉得出王珏身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敌意。 “郗姑娘,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怎么觉得王公子好像不大喜欢我?” “……” 郗令娴一时竟分不清这话是真心的还是纯膈应人。 王珏支着下颌,冷哼道:“我又不是断袖,没有喜欢你的义务。” “……” 郗令娴干笑两声,“他一个大男人,若是喜欢你才叫奇怪。” “可他很喜欢阿颂。” 王珏闭了闭眼。 “郗姑娘,我知道这话可能有点唐突,可若是不要个答案,我心里总会放不下。我想问,若是我真心相待,不知能不能在你这有一席之地?” 王珏:“……” 可以,挖墙脚挖到他脸上来了。 郗令娴看着眼前单纯得一眼就能看出他心思的少年,“裴秀,你是个很好的人,出身名门,待人真诚,将来自会有喜欢你的好姑娘。” “许是我经历的事过多,我心里始终拿你和阿颂一起看待的。” 裴秀小声:“你是嫌我小?” “……年纪只是其一,更多的还是你我不合适,我对你实在没有男女之情。” 裴秀垂下脑袋,面色难掩失落。 “原来阿颂真说对了。” “裴秀,我不喜欢你,不等于你这个人不好,所以不要因为这个伤心难过或是自我怀疑,你很好,也会有很好的人在不远处等着你。” 郗令娴不想伤害到这个年轻的弟弟,更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丧失了对爱情的信心和追求。 裴秀挠了挠后脑,“谢谢郗姑娘。” 一声轻咳打断两人之间的低语。 王珏语气不太友善,“裴公子,你若是很闲,就留在江州吧,帮着郗颂做事,省的你小小年纪就胡思乱想。” 这话的内容有点太多,裴秀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他消化完,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他喜出望外看向王珏,满是欣喜的雀跃,“我,我也可以留在江州一起做事吗?” “你不愿意?” “不不不,我愿意,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河东裴氏对琅玡王氏的襄助不少,从王章之乱的戮力同心到对付余良的联手克制; 这份人情,王珏记着。 裴秀是裴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裴家族老为他的仕途可谓费尽苦心。 王珏愿意顺水推舟还了这份人情。 前一瞬还失落神伤的人,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 翻脸比翻书快。 郗令娴放心了,他没那么喜欢她,这挺好。 第171章 新衣 少年的喜欢,单纯,却也如昙花一现。 经不起什么风浪。 但郗令娴没什么失落的,说到底,她已经过了非爱情不可的时候。 谁没了谁活不下去呢。 当天午后,桃枝带着几个小丫鬟将盛放春装的几个箱笼打开,里头五彩斑斓的华彩霓裳都拿出来晾晒。 郗令娴站在院中,认真挑选去看捶丸时要穿的衣裳;那日必定少不了当地的官宦之家的夫人小姐,她还想给阿颂说亲呢,必定不能跌份。 喜新厌旧是每个女子一辈子也改不掉的毛病,每年春暖花开之际,都会觉得去年的衣裳已经配不上今年的自己。 郗令娴的衣裳都是上等丝绸锦缎,又有无数的绣娘一针一线费尽心血裁织而成,她不至于浪费得不想要,却也觉得少点新鲜。 都穿过了,毫无惊喜可言。 就在屋内一众丫鬟静静收拾、无人言语之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只见两位身着素色布衣、模样端庄的中年妇人,垂首敛眉,步履轻柔地缓步走来。 走在后头的妇人双手平端托盘,身姿恭谨,走到她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姑娘安好,奴二人是绣坊的绣娘,奉大人之命,前来为姑娘送新制的衣裳。” 郗令娴微微一怔,眉眼间漫上几分显而易见的错愕与疑惑。 “什么衣裳?我从未吩咐过做什么新衣?” 为首的绣娘垂首,温声回话:“回姑娘,奴婢们未曾送错,正是州牧大人亲自吩咐,特意为您定制的衣衫,大人严令,奴婢们日夜赶工,今日方才完工,即刻给您送来了。” 郗令娴眉头微蹙。 王珏吩咐的? 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两位绣娘小心翼翼抬手,将托盘上层层叠叠裹着的柔纱轻轻掀开,而后攥住衣裙裙摆,缓缓将一身长裙抖落展开。 刹那间,满室日光仿佛都汇聚于此。 那是一身桃粉色浮光锦鲛绡长裙,料子是难得的上等浮光锦,轻柔薄透,温润顺滑。 裙身是极正的桃粉色,清艳温婉,娇而不媚。 上乘的浮光锦自带流光,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裙身之上,泛起一层若有似无、温润柔和的淡淡光晕。 光影流转间,细碎的流光顺着纱裙的褶皱缓缓浮动,似山间薄雾,似海面碎光,轻晃一下,便漾开层层绵软的流光涟漪,朦胧绝美。 裙摆绣着暗纹缠枝桃花,针脚细密无痕,与锦料本身的流光相融,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风一吹,裙裾轻扬,暗纹轻颤,流光婉转,仙气飘然,鲛绡轻薄垂顺,层层叠叠,飘逸灵动,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郗令娴怔怔望着,原本淡然的眼眸里,漾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艳。 虽然心里有准备,王珏出手,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可这会,心口还是扎扎实实被戳了一回。 桃枝和彩屏满眼都是惊艳欢喜,当即笑着围拢上来,叽叽喳喳地起哄。 “好漂亮的衣裳,王公子真有心。 “这裙子一看就是专为您做的,女郎快穿上试试!” 不等郗令娴多言,丫鬟们便笑着上前,簇拥着她往内室梳妆榻走去。 她就间,被丫鬟们扶着换下了身上常服,穿上了这浮光锦鲛绡长裙。 衣裙贴身合身,每一寸剪裁都恰到好处;桃粉色衬得她肌肤莹白剔透,面若桃花,日光洒下,周身流转着细碎柔和的流光,仙气翩然。 桃枝又细心为她梳了与之相配的垂云髻,鬓边缀上同色系的珍珠玉簪,耳坠是温润的粉玉耳铛,头上点缀着细碎的银质珠花。 收拾妥当,丫鬟扶着她走到菱花铜镜前。 郗令娴抬眸望去,一时间竟怔怔失了神。 镜中人身姿窈窕, 一身桃粉色浮光锦长裙垂顺飘逸,层层鲛绡轻薄如雾,日光流转间,周身泛着若有似无的朦胧光晕,艳而不俗,娇而不媚。 桃粉色衬得她面色粉嫩,唇齿含香,往日里清冷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柔媚娇俏。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暗自臭美。 多美的仙女啊! 能让王珏伺候那是他的福气,居然还要予取予求,真是贪心。 她穿着新衣裳,蹦蹦哒哒踏入庭院。 庭院里的桃树早已抽新芽,嫩绿的枝芽舒展,枝头上缀满了鼓鼓的粉嫩花苞。 她一袭流光桃粉长裙,立在桃树下,身姿轻盈,周身柔光萦绕,美得不可方物。 丫鬟们纷纷上前,柔声恭维:“姑娘生得本就绝美,穿上这身新裙,简直就是枝头桃花化形的仙子!” 郗令娴听着夸赞,嘴角笑意更浓,正欢喜之际,就听丫鬟们齐齐敛声,“公子来了。” 她心头一动,缓缓转过身。 王珏缓步踏入庭院,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起浓烈到藏不住的惊艳,目光紧锁着她,一瞬不瞬。 郗令娴被他这般直白炙热、满含惊艳的目光牢牢锁住,心底暗自得意。 她扬起衣袖,在桃花树下轻轻转了一个圈,裙裾飞扬,流光婉转,像一只翩然起舞的蝶,娇俏明艳。 “这衣服,是你让人做的?” 王珏缓步走近,目光始终缱绻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沉沉颔首,声音低沉温润,“嗯,那日阴差阳错得了一匹上等浮光锦,这个颜色最衬你,便让绣娘日夜赶工做了。” “很不错,我很喜欢。” 绣娘、丫鬟们瞧着两人对视的温情模样,心照不宣,悄无声息地尽数退下。 她心情好,不知怎样发泄心里的愉悦,踮脚去摸桃树上的花苞。 王珏自身后轻轻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郗令娴骤然一僵,下意识轻缩了一下。 他双臂收紧,环住她的腰,低头俯身,脸颊轻贴她的颈侧,鼻尖深深一嗅。 “好美~” 郗令娴眉眼傲娇,嘴角扬着得意的笑意,像一只趾高气扬的骄傲小孔雀,“那当然,我穿什么不美?” 入夜 郗令娴美了一日,欢欢喜喜收起衣裳,沐浴更衣。 出来时却见床上大刀金马地坐着个人。 一层水蓝色缎面长袍,胸口却没有束好,墨发未干,显然是沐浴后来的; 他手持一卷文书,侧身靠着灯盏,凝神在看。 郗令娴惊讶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不是一次伺候不能提名分吗?王某特来多伺候几次,以示诚意。” 郗令娴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就被这话呛住。 “我,我今日不需要,你回去!” “那恐怕不行。”他的视线从文书上移开,缓缓落在她身上,“你自己说得,伺候这种事,要殷勤。” 郗令娴抱着肩膀瞪他,“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前不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所以现在听。”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没皮没脸?” 王珏也不在意,“你愿意点头上花轿,比有皮有脸来得更让我喜欢。” “……” 第172章 月信 郗令娴又不是色中饿狼,哪用得着他天天伺候。 可这人为她曾经的那句“守活寡”和她记上仇,她又没说错,他有时候外地公干,一走事十天半个月,她一个年纪轻轻的新媳妇独守空房,不是守活寡是什么。 他非要把这个上升到对他男性尊严的羞辱,她觉得很冤枉。 再有,他的伺候虽然舒服,但是不到那一步,并不痛快。 她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打住!” “你有这功夫不如咱俩今天彻夜畅聊吧。” “你要聊什么?”他收起手上的文书,一副你要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的模样。 她甩掉鞋子坐到床沿,“你真的还想娶我?” “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娶我?” “喜欢你,想和你白头偕老。”他说得很诚恳,面不改色,但细看脖根的那点红晕还是出卖了他。 但这次,他不希望她再误会什么,想把一切都说得再清楚明白一些。 “不是为联姻,也不是为什么利益结合,那些不靠裙带关系我也可以做好。” “但是如果妻子的位置不是你,我会很遗憾,会觉得余生毫无光彩。” 郗令娴托腮,凝着他,“我可向来和你母亲不合,你就不怕再来一次家无宁日?” “这次不会有,所有的事情交给我。” “他们想从我手里拿到好处,就必须如同敬重我一般去敬重你。” 王珏顿了顿,神色歉然:“先前做甩手掌柜是我不对,虽然你也没受什么欺负,但是任由你身在那个处境,就是我不对。” 郗令娴叉腰:“你还知道啊?” 她义愤填膺:“你知不知道你家就是个虎狼窝!这得亏我自己厉害,若是换个性子软和的进了你家门,早就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是是是,你厉害,所以上天才安排了你来做我的妻子。” 郗令娴皱皱鼻子,一脸嫌弃:“少来这一套,我还没有答应。” 她翻了身,摊手摊脚平躺着。 王珏随她一起躺下,来日方长,他也不急在一时。 周身萦绕着彼此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莫名地心安。 郗令娴窝在他身侧,身心都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小腹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凉意,冰凉的触感顺着下腹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猛地睁开了眼,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她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心底默默盘算着时日。 明明还差好几日,怎么会突然来了…… 念头刚落,一阵密密麻麻的绞痛骤然从小腹袭来,一阵强过一阵。 王珏本就浅眠,察觉到她的异样,瞬间清醒。 他侧身,看她脸色惨白、眉头紧蹙,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了?是哪里难受?” 郗令娴,小腹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浑身无力,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快帮我叫丫鬟,我、我好像……那个来了。” 王珏顿时一怔,看着她疼得蜷缩的模样,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是没到日子吗?” 郗令娴又羞又窘,连腹痛都顾不上,瞪着他,气息虚弱地开口:“你、你居然还记我的日子?” 被她这般质问,向来沉稳淡然的男子,竟难得有些局促,轻咳一声,避开她的目光,“你往日经期一向准时,又不难记。” 郗令娴此刻浑身难受,没心思跟他争辩这些,攥着他的衣袖,虚弱地催促他叫丫鬟。 王珏立刻扬声唤来伺候的丫鬟,桃枝见状立马了然,连忙上前扶住浑身发软、腹痛难忍的郗令娴,轻声细语地搀扶着她去内间,简单擦拭清洗,换上一身宽松柔软、轻薄透气的棉质寝衣。 彩屏端来提前备好的汤婆子,细细裹上软布,送到榻边。 王珏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叫住桃枝。 “她每次都会这般难受吗?” 桃枝垂首,恭敬轻声回话:“回公子,姑娘每次月信的第一天,都会腰酸发软,小腹阵阵绞痛,身子也会发冷,头一日最难熬,往后几日会慢慢缓和。” 王珏眉头蹙得更紧,沉声颔首,让一众丫鬟全都退下。 郗令娴浑身无力地躺回床上,小腹的绞痛丝毫未减,手脚渐渐变得冰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难受地闭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王珏轻手轻脚坐上床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脚,“怎么这么凉?有没有让大夫看过?这般状况算是正常?” 郗令娴虚弱地睁着眼,声音软软的,轻轻点头:“女子来月信,手脚冰凉是常事,不用大惊小怪。” “不行,明日一早,让周先生过来,好好为你诊脉调理。” 他轻轻侧身,小从身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伸手抬起她冰凉的双腿,夹在自己温热的双腿之间,温热的大掌覆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用自身的体温,一点点为她驱散寒意。 他身形温热,周身暖意滚烫,像一个安稳又暖和的人形暖炉。 暖意裹着周身,小腹的绞痛渐渐平息,手脚也被他捂得温热。 郗令娴安安稳稳地依偎在他滚烫宽厚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让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她微微抬眸,闷闷地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郗恢到现在依旧杳无音信,迟迟没有抓到,他始终是个隐患,一日不除,我心里总是不安稳。” “别担心,我已安排全城严密搜寻他的踪迹,布下天罗地网,自有万全之策,引他主动现身。” 郗令娴轻轻点了点头,眉头依旧微蹙,“还有陈留王,当初害我和你的蛊毒,到底是不是他暗中下手?他城府极深,手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后手,会不会再伺机加害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王珏忽然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柔地吻在她的额头,瞬间止住她所有的忧心话语。 “一切有我,我会处理妥当,肃清所有隐患,你只管安心就好。” 郗令娴向来贪恋他这份沉稳笃定、运筹帷幄的模样,遇事从容不迫,凡事都能拿捏妥当。 她不再多言,往他温暖滚烫的怀里又钻了钻,整张脸埋进他温热的衣襟。 第173章 现实 郗令娴的月信一向很准,这次忽然提前,打乱了她原本要去看捶丸赛的计划。 都怪王珏。 虽然她也不知怪他什么,但只要有不顺心的事,就想怪他。 她抱着汤婆子在家躺了一日,小腹那的酸胀已经消解,但她懒洋洋的,一点不想动。 午后,弟弟郗颂从外面回来,一脸兴奋来和她报信。 “阿姐,幸亏你没有去看捶丸,你知不知道,今日那里闹刺客了。” 郗令娴原本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什么刺客?” “我听王二哥说是余家的余孽,没成什么气候,二哥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对方一群乌合之众 ,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王珏的敬仰和崇拜。 “阿姐,你当初为什么喜欢王二哥?一见钟情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的人很多啊。” “那些人都没有他好看。” “肯定还有别的吧?” “……你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问这个?” 郗颂倏然涨红了脸。 郗令娴觉出不对,“……你不要告诉我……” “阿姐,觉得一个人好看就是喜欢吗?” 郗令娴眼睛冒着精光,“好不好看的先不说,那人谁呀?” 郗颂抿唇,半晌不知怎么说。 “你还瞒着我?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不是瞒着你,我不知道怎么说。”郗颂挠了挠脸颊,他觉得那股感觉很奇怪。 不管做什么,脑子里老是会无端想起那张脸;就连晚上睡觉做梦都。 郗颂捂着脸,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郗令娴凝着他泛红的耳根,心下欣慰又好笑。 明明一样大的年纪,怎么这家伙稚嫩得有点可怕。 “什么样的姑娘?” 郗颂声音很低,“前段日子办一个案子见到的。” “你喜欢她?” “我,我不知道。”郗颂是真的不知道,“那日公堂办案,我没有看清她的脸;后来是去酒楼吃酒的时候,那家酒楼是她家的,因为一些人闹事我给摆平,她出面道谢认出来了我,我才知道她。” “阿姐,她很厉害,那日公堂上,我以为她是娇滴滴任人可欺的菟丝花,没想到她在酒楼里独自忙进忙出,应付一些地痞流氓都不在话下。” 郗颂一定不知道,他说起那个姑娘,眼里带光、嘴角带笑,他对那人欣赏且尊敬。 “若是喜欢,那就当断则断!”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喜欢又不丢人,别学大哥。” “可……” 郗颂欲言又止,“我怕阿爹不同意。” “……不会吧,阿爹素来对我们有求必应,更何况是这种婚姻大事;你有了心仪的姑娘,阿爹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姐,门当户对,重要吗?” 姐弟俩都是聪明人,他这么一说,郗令娴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很重要。” 身份在那,她做不到多高尚地和弟弟说什么众生平等。 士庶天隔。 这四个字绝不是虚谈。 “坦白说,虽然爹爹嘴上曾经想过把义兄招作赘婿,可大伙儿心里其实都明镜似的。几大世家的荣耀都来得不容易,谁也不愿白白便宜了外人。” “可……”郗颂不知怎么说,他很纠结。 他每天都想见到闫姑娘,见到以后,哪怕说一两句话都会很高兴。 她还亲手给他做了几道她拿手的菜,说酒楼的每道新菜都是她和厨师一起研配出来,最新的这几道,刚研究出来,还没对外售卖,他是最先吃到的人。 郗颂听到这话时,心口忽然飘了起来,一股温热的暖流游遍四肢百骸。 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滋味,但就是舒坦、愉悦。 “是谁?”郗令娴抿了口茶,问道。 “德兴酒楼,闫家的。” 郗令娴顿了顿,脑中快速过滤了一番,确定前不久王珏交给她的名册中没有这家。 能让王珏拿来给她挑的,必定和郗家门第相当;即便略逊色些,也不会污了郗家门楣。 “阿颂,你是认真的吗?” 郗颂双臂担在腿上,捂着脑袋,“我不知道。” “阿姐,我能这样做吗?可能吗?” 郗令娴抿着唇,怔愣着,张了张嘴,也找不出什么话能说。 姐弟俩之间,第一次僵持住。 王珏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幕,有点稀罕。 “你们姐弟俩吵架了?” “他有几个胆子和我吵?”郗令娴不以为然:“你来得正好,你主意多,你来开解开解他。” “开解?” 王珏撩开蔽膝在郗颂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出什么事了?” 郗颂别别扭扭说不出口,郗令娴帮他言简意赅复述了一遍。 王珏多大的世面都见过的人,这会也被这个问题问住。 站在他的角度,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考虑,没有可能。 可他转念也想,他这么肯定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姑娘和自己门第相当,他不需要有这方面的困扰; 那若是今日身处郗颂这个处境的人是他呢? “阿颂,我没有设身处地,所以没法体会你的处境。” “但你把一个不属于这个圈子的姑娘强行带进来,最痛苦的其实是她。” 士族之间,彼此还会使绊子呢。 眼睛都长在头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郗颂是郗家的小公子,家世品行、还是个人修养外貌,都是上乘,那是建康城里的香饽饽。 他的婚事若是在江州草草定下,不定要掀起多少风言风语。 郗颂不可能一直待在江州,总有要回建康的一天。 到时候那姑娘在建康女眷中的处境会多艰难?会有多少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 人言可畏。 郗颂缩着脑袋沉默了。 郗令娴不免有些心疼,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在这个士族大过天的时代,这个问题无解。 郗颂骑着马出门,说要一个人静静。 王珏不放心,让阿虎随身跟着。 郗令娴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怎么我大哥和我弟弟,感情都不太顺的样子,我是不是得去拜拜月老庙。” “你大哥纯粹自己作的,你弟弟这……”王珏犹豫了下,“老天爷来了也没办法。” 郗令娴歪头看他:“真的没有办法吗?” 王珏摇头。 第174章 你爱他吗 郗颂骑着马,在城中漫无目的游走。 不觉就到了闫家的酒楼。 酒楼的伙计认得他,恭恭敬敬将他迎进二楼的雅间。 “郗大人,今日想吃些什么?” 郗颂其实没什么胃口,环顾四周,“你们东家今日不在?” “大人说得是我们家女郎?今日酒楼的河鲜差点意思,女郎这会亲自去码头挑货去了。” 郗颂家中有产业,田产庄子,数不胜数。 都是底下忠仆打理,每逢年节的时候主家清点账簿 ,从未有过当家姑娘亲自抛头露面的,这一听未免稀罕。 “你家女郎倒是精明能干。” “我们东家可聪明了,寻常男子多不及她。” 郗颂脑中浮想起公堂上那个戴着帷帽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心下明了,那日的示弱,应当也是这姑娘的一个计策。 不论什么时候,世人都是怜贫惜弱的。 公堂之上,比起跋扈嚣张的陈家,彼时弱不胜衣的闫家姑娘的确更容易让人怜惜和偏向。 郗颂起身走到窗边,凭栏远眺,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你们东家平日里还做什么?” “自从没了陈家这个麻烦,东家对酒楼愈发上心,每日几乎都在厨房试菜。” “她每每都要亲自试菜?” “可不,大人别看我们酒楼几位大厨名扬四海,可我们东家的手艺一点不比他们差。” 郗颂没什么胃口,坐在窗边慢悠悠喝了盏茶,起身离开。 “不必告诉你们东家我来过。” 伙计迷迷糊糊应下。 亲卫绥阳看出主子的心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大公子,您,您若真喜欢闫家女子,待您娶了正妻,把她收在身边做个妾室也就是了。” 以闫氏的身份,他家女儿能做郗氏嫡子的妾室,都是高攀。 郗颂摇头:“若是无法娶作正妻,那就不要了。” 母亲早亡,父亲都没有过纳妾娶小的心思,余氏是个例外。 既如此,他也不会弄一些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伤妻子的心。 …… 人生不容易之事十之八九。 求而不得是世家子弟长大成人的第一课。 郗令娴不放心郗颂,这弟弟从小到大没经历什么挫折,若是一个想不开为情所困…… 她让王珏着人看好郗颂。 王珏觉得她杞人忧天,“阿颂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你皮糙肉厚不觉得,但我们家阿颂是少年慕艾第一次,很难说。” 被数落的男人幽幽凝着她,郗令娴叉腰瞪回去。 “我说错了吗?” “当然。” “哪错了?” “我觉得我比阿颂脆弱多了,你别总说些不中听的刺激我。” 郗令娴哎呀了一声,“你还想我说点好听的?” 王珏将她那方小脑袋扣在怀里,那张利嘴不论何时真真都能气死个人。 “阿颂比你兄长更适合朝堂谋划,他应当知道孰轻孰重。” 郗令娴卧在他身前,心中百感交集,对弟弟,她是疼惜的;可亲事……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挺幸运的?”她忽然自怜自艾起来。“我敢这么对你朝打暮骂、还能和你拉扯这么久,都是我爹爹厉害。” 王珏捏着她的脸,将她的唇捏成一个圆,语气森然,“敢情你知道你现在对我朝打暮骂啊?” 他俯下身,在唇即将要亲上的瞬间又及时止住,“托您的福,我才知道自己脾气能这么好。” “不客气,再接再厉。” 王珏被这没皮没脸的腔调逗乐,伸手去挠她痒痒; 郗令娴泥鳅似的翻了个身,临走照着他手臂狠掐了一下报复。 江州的大小事,王珏悉数放权给郗颂,助他在风雨中迅速成长。 不过数月,杀伐果决恩威并施的郗大人的名声传遍江洲大地。 这天休沐,郗颂难得睡了个懒觉,自然醒。 日上三竿才起,也没什么心思吃饭,直奔郗令娴院里。 “阿姐,后日是王二哥的生辰,你知不知道?” “你倒是挺把他的事放在心上的?”郗令娴坐在窗边摆弄着针线筐,闻言头也不抬。 “瞧你说的,你还吃醋?我是这么想的,以前在建康,二哥生辰都是一大帮人,虽说热闹,但也聒噪;这次就我们俩替他过简简单单,也挺好的。” 郗令娴靠在藤椅上笑道:“那你要给他送什么生辰礼?” “我准备了一枚刻印,师傅手艺精湛,二哥应该会喜欢。” “他什么都不缺,要的就是个心意。”郗令娴咬断针上的线,手上的荷包算是成了型。 郗颂一把拿过来,宝蓝色,绣祥云仙鹤,给谁的都不用说。 “阿姐,你这是愿意再给二哥一个机会了?” 郗令娴没料想他会问这个,怔愣片刻,点点头:“我也是看明白了。我不可能不嫁人的,我一日不嫁,就多得是豺狼虎豹盯着,日子不得安生。” 外面的日子乱着呢,中原大地被胡人占据,百姓深处水深火热,他们这些看着尊贵的士族也没几个人能全然随心所欲地过活。 “那你……爱二哥吗?” “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有过他以后,其他人我的确看不上眼。”郗令娴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王珏的家世品貌都是一流,她就算可着天下去找,也难以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的;他现在又对她有情,认真把她放在了心上,这种情况下,她不觉得自己再次选择王珏是重蹈覆辙。 她可以一如既往地爱他、也可以没那么爱他; 她甚至可以一点都不爱他,这完全随她的心意。 “阿颂,嘴上空谈的爱意很浅薄,风一吹就散。我和王珏一起经历了很多,现在我也感受到他似乎是有点人情味了,也知道体贴心疼人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换句话说,我没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心胸。我栽的树,那就得我乘凉。” 她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以前总觉得爱上就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现在不了!” “我觉得你拿这个去问你王二哥他应该会和我一样的答案,爱不爱的不知道,但是我们不想和彼此分开,因为骗不过自己的心。” “那你说错了!” 门扉那不知何时抱臂站着个人,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不是王珏是谁。 他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大步流星走来,在她的那张美人榻坐下。 “我很确定,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爱你。” 郗令娴歪着脑袋笑:“那是我误会你了?” “你一贯没心没肺,习惯了。” “我不说爱你,你不生气?”她忽然问道。 男人都霸道,许自己三心二意,却不许家里的女人不把心放在他们身上。 王珏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你爱不爱我,我知道。” 郗颂挠了挠鼻尖,“我是不是应该消失了?” 对面两人齐刷刷看着他。 “我走,我走!” 郗颂贴心地给他们把门带上。 “说说吧,偷听到多少?”郗令娴伸脚踹了他一下。 “该听得都听到了。” “你还挺得意。” “为什么不?能听到你夸我,挺不容易。” “……我夸你了吗?”她摸着脑袋一脸怀疑。 “郗令娴你够了啊!” 她倒在他腿上笑得眼睛弯弯。 “我说真的,你现在让我说一句爱你,我真说不出口,但是吧,对其他人,我连爱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这就是我的答案。” 王珏俯身凝着躺在自己腿上的脸庞,“挺好的,很公平。” 辜负过的人能回到身边已经是上天眷顾的万幸,怎么敢奢求更多。 第175章 郗叡和昭兰 京口 后赵一群乌合之众多次于京口挑衅,甚至有小股胡骑企图越过淮水。 郗叡干脆给他机会,任由一小支后赵前锋入了本朝境内,后又立刻下令包抄,兵断其粮草输送通道。 鏖战两日,全歼敌方先锋。 麾下部将群情激奋,都称要和后赵好好打一场看看厉害。 郗叡不赞成此刻全面开战,主动以不变应万变。 北方这两年天灾不断,他们哪有粮草开战;他们这边刚安稳,百姓也没过两年太平日子。 此刻开战,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那他们搞这出是在干什么?试探咱们?” 底下部将不明白。 郗叡沉思道:“他们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而这支先锋应该是想打的阵营派来,企图挑衅我们主动开战的,若是我们先行进攻,对方只要不是个软包子,那就得应战。” “好家伙,后赵那些人别的不行,玩心眼可真厉害。” 郗叡安置布防,又吩咐底下部将严阵以待,不可大意。 他两天没合眼了,京口这块全靠他撑着,底下部将都怕他累垮,纷纷劝他回去歇着。 郗叡也惜命,回府简单梳洗倒头就睡。 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厨房温着饭菜,随身伺候的小厮给他端来,大快朵颐吃完,又躺了回去。 他脸色不虞,底下亲卫关切道:“公子是不是惦记许姑娘呢?” 郗叡别过脸,“我惦记她干什么,人家扭头和别人打得火热。” “公子这话就不对了,当初人家许姑娘对您热情的时候,您可冷若冰霜呢;这会您想热情了,就不许人家姑娘冷了?” “你哪头的?”郗叡没好气。 “属下实话实说。” 郗叡心口疼,他觉得自己对许昭兰没招了。 那姑娘现在软硬不吃,滚刀肉一样,看到他就耷拉个脸,好像他欠她钱一样。 许家也是广陵京口都有宅子,两地飘忽不定。 许昭兰不像一般女子娇滴滴养在闺中,她有一匹赤血宝马,还有八个武艺高强身手矫捷的带刀护卫,又有许家的名声傍身,两地之间任由她驰骋。 这日她刚到京口,亟待和堂弟汇合。结果刚到京口的宅子,就被祖父许鹤抓住衣领,说是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正好她来了,今晚两家有个宴会,趁机见见。 许昭兰打马虎眼,说自己有心上人了。 许家主半个字都不信她,“必须见,你不见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祖父。” 许昭兰犯难。 祖父是肯定要的,可人也是万万不能见。 她这一出欲擒故纵火候恰到好处,就等着临门一脚,这会相看别人,无异于火上浇油,火候一大,她怕自己把自己烧死。 “祖父,您饶了我吧,我今日真有要紧事。”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 “跟你孙女婿有关。” “胡扯,你油嘴滑舌,当我信你?”许家主被骗了太多次,对这个孙女已经毫无信任可言。 “祖父,我发誓!” 这时,有个门房小厮急冲冲来报信,“家主,有贵客来访。” “什么贵客?” “高平郗家的少主!” 老爷子一双眼睛差点瞪出来,整理衣冠大步流星迎了出去。 许昭兰被高平郗家四个字砸得头晕眼花,回过神来闪身回了后院。 她一路快马加鞭从广陵过来,满身尘土,可得好好洗洗。 丫鬟给她擦洗干净,挑了身水蓝色的交襟宽袖上襦、间色裙,给她穿戴整齐。 “女郎以后可别这样跑了,脸都被风吹干了。” “有吗?”许昭兰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美貌依旧啊。 丫鬟:“美肯定还是美的,但风沙一吹,损了几分美。” 另一个大丫鬟铃儿气冲冲从外面回来,“女郎,二姑娘和三姑娘把所有的珍珠粉都拿走了,奴婢方才去取,一点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许昭兰不甚在意。 “女郎,前院来了个贵公子,二房三房的两位太太闻着味都去了。” 许昭兰哎了声,“她们干什么?” “送上门的金龟婿哎!还能干什么?” 许昭兰气笑了。 那家伙还挺招人。 “大姑娘!” 前院许老爷子身边的老管事走进来,“家主说有贵客登门,让大姑娘去前院。” “来得是男客,我去干什么?” “那郗家少主点名要见您。” 他见我就得去? 许昭兰脾气上来,“不去!男女有别,我不见外客。” “而且祖父晚间不是给我安排了一场相看,我这会要好好装扮一番,没时间应付别人。” 管事吓得不轻,“哎呦小祖宗,您可别说笑了,郗家,那可是咱们万万得罪不起的。” 许昭兰哼哼唧唧两声,打开了一盒唇脂,仔仔细细涂抹好。 “怎么样?”她问丫鬟。 丫鬟对她的变脸有点捉摸不透,“女郎,您是想压二姑娘她们一头的意思吗?” “不是。” 她又拿起眉笔,细细描就。 “我要让某些人……看得见吃不着!” 气死他急死他! 让他当初死装! 前院 许鹤对这位突然造访的郗家大公子摸不着头脑,但来者是客,多年官场修炼下来的坦然让他倒也应对自如。 “家主,大姑娘到了。” 一阵幽然的香风袭来,一道纤细的身影,袅娜轻盈,缓缓近前。 “祖父,您找我。” “这位是?” 她面露惊讶,一副从未见过郗叡的模样。 许鹤没多想,耐心为她引荐。 郗叡目光深深睨了两眼眼前装傻充愣的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许昭兰装作没看见,心里暗喜。 底下两个婶子笑语不断,话里话外都是恭维郗叡年少有为、以及暗暗打探他家中有妻房订亲与否。 郗叡刚开始还回两句,渐渐耐心尽失,一言不发,只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定定盯着许昭兰。 许鹤觉出不对。 给孙女使眼色,敢情你认识啊。 许昭兰无奈摊手。 郗叡:“许老,我想和许大姑娘单独谈谈,不知可否?” 许昭兰施施然起身,“那可能不大行,郗大人有所不知,我祖父今晚为我安排了一场相看;这是人生大事,也不好临阵毁约。” 郗叡气得心口突突直跳。 之前不知道什么是“心动”,现在可算知道了! 第176章 你盼我点好 长眼睛的人都看出这两日不对劲了。 两位婶子心不甘情不愿被人扶了下去,许鹤一头雾水,想问也不知道问谁。 索性被管事搀着去喝茶。 花厅内一瞬只剩下他们俩。 许昭兰比郗叡淡定得多,一口茶一口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几天没吃饭了。 郗叡的脾气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吃完了吗?” “你有话就说,我吃又不影响耳朵。” “好,那我说了,我打算向你家下聘。”他脸上云淡风轻,丝毫不觉自己这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惊涛骇浪。 许昭兰还算镇定,喝了几口茶,咽下嘴里的糕点。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你们郗家再厉害,也不能强取豪夺吧?” 郗叡心口呕得难受,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就强取豪夺了怎样?你不妨去问问你祖父给你安排相看的那户人家,敢不敢同我抢?” 这男人出息了? 许昭兰睁大眼睛瞪着他,“你……你这是唱哪出?” “……之前是你先说的心仪我,现在问我唱哪出?” 他妹妹当初对王珏是这样,如今许昭兰也是这样。 虽然这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优点,可这放下得是不是也忒快了? “谁说我心仪你?”许昭兰脾气也上来,她从小就吃软不吃硬,你软乎对她,她能把心掏出来给你;但你要来硬的,那就横竖一条命的事。 “你不心仪我,你当初追着我满大街跑?”郗叡见她居然否认,也急眼了,吵归吵闹归闹,干什么连最开始都给否定了。 “那你可是自作多情了,我追你,和你本人关系不大。” “什么意思?”郗叡一头雾水。 许昭兰眯了眯眼,她想看看,这个男人现在能为他退让到什么地步。 “意思就是……我也是有所求的,我心思不单纯。” 这么一说,郗叡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不以为然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我不管你图谋什么,但你冲的是我这个,是你先来招惹我的,那你就应该有始有终。” 许昭兰不确定这个缺心眼的听懂她意思没有,“喂!” “你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给你,是图你家的权势名利,你怎么不生气啊?” 郗叡一副见鬼了的无语神情,“你图就图呗,我又不是没有。” “……” 这,这该是正常反应吗? 许昭兰挠了挠耳朵,试图再说得明白点,“你,你,你不生气吗?” “你难道不应该恼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虚荣贪婪吗?” 郗叡花了好大功夫忍住没有翻白眼。 他堂堂郗府少主,在外要保持体面。 “许昭兰,你是不是平时也爱看点话本子小册子?” 许昭兰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们女人的脑子都是看那个看坏的。” 好像又被骂了。 但这会许昭兰顾不上反击,“你到底什么意思?” 郗叡握拳轻咳了下,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意思就是……你喜欢什么我都有,嫁给我,你不吃亏。” “那你之前装什么大尾巴狼?还躲着我、不理我?” “你这姑娘上来就跟个女土匪似的,张嘴闭嘴都是在调戏我,谁知道你真的假的。”说起这个,郗叡不知是气还是羞,一张俊脸微微涨红。 “我,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男人,我是姑娘,怎么你倒一副唯恐被人污了名声清白的忠贞模样?”许昭兰嘴角抽了抽。 郗叡义愤填膺:“谁说只有你们女子的名声重要?” “你当初分明就是一时兴起、看到个好看男人逗弄两句的态度,我若是轻易松口允了你,这会早不知道被你丢在哪个角落不管不顾。” 许昭兰被说中心事,也不心虚,嘻嘻笑道:“不愧是郗少将军,看人的眼光就是毒辣,咱们才见了几次啊,你居然这么了解我。” 郗叡捂着胸口,“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许昭兰嘿嘿笑了笑。 “你这性子,和我那个没心没肺的妹妹倒是有几分相似。” 郗家大姑娘啊。 她听说过,也见过。 那可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骄阳明珠,艳丽似火,谁也不放在眼里。 她自问够嚣张纵性了,在那位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听说那位是王家未来的少夫人,那一身的明艳朝气,也就琅琊王氏护得住。 “哑巴了?嫁不嫁的说句话?”郗叡催促。 许昭兰一愣。 她真没想好,她原本预想的是和他慢慢来,谁能想到这家伙上来就要谈婚论嫁。 “是不是太仓促了点?我,我们都还不熟悉彼此。” “这个世道,哪有时间慢慢来。”郗叡是武将,有些事,看得比别人深远、也比他们透彻。 “但有件事,我想先和你说清楚……你应该也知道,我是武将,战场厮杀,许多时候都是与阎王擦肩而过,起初拒绝你,的确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谁家好女儿嫁人也不想守寡,我也不能做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 许昭兰心口忽然有点难受,“武将怎么了?难不成天底下的武将就不能结婚生子了,你这是什么迂腐的老顽固。” “你还是家里的嫡长子呢,难道不知传宗接代的使命?” 郗叡笑笑:“我家还有弟弟,他会从文职,传宗接代由他担任就好。” “如此我也可没有后顾之忧,随时随地拼死一搏。” 许昭兰被这话气得不轻,“什么意思?你一会说要下聘、一会又说要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拼死一搏,你这人怎么一会一个样?” “你在逗我玩拿我寻开心吗?” 郗叡摇头,“不是,我是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后悔。” 一旦嫁给他,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也不可能放她走。 许昭兰觉得这男人扭扭捏捏的,她咬住牙关倏然扑去他面前。 “你给我听清楚,自天下大乱以来,战乱不断,多少女人成了寡妇,难道她们就不活了吗?” “她们能活,我也能;你在,我和你好好过日子,你不在了没了,我也还是能过好;若再有个一儿半女,我心思就都放在孩子身上,谁还管你?” 她说得厉害,甚至有些无情无义。 但郗叡听出来,她就是想让他放心。 这种时候,他要是再把她往外推,就真的不是人了。 “……我打仗还算挺厉害的,不是一定就会为国捐躯,你也可以盼我点好。” 一语了,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许昭兰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个宽肩细腰、米丰神俊朗的男人,他可真好看。 身体先一步行动,她骤然扑去他怀里,双臂圈住他脖颈,缓缓收紧,贴近他。 郗叡:“……” 他就说这女土匪不正经! 第176章 江州上巳 三月初三,上巳正日。 古俗三月三临水祓禊,洗濯尘秽、祛除不祥。 上至士族雅士,下至寻常百姓,皆会出城踏青、临水嬉游、赴市赏春。 今日王珏郗颂三人也要出门同游。 郗令娴换了身一身鲜亮轻盈的春衫,裙裾绣着细碎兰草纹样,灼灼风华,明媚动人。 郗颂正在读郗叡的来信,一边读一边笑,“阿姐,你瞧瞧,大哥信里说许家姑娘是个比你还厉害的。。” 郗令娴脚步轻快,“他们俩定下了?那我回建康的时候顺路去京口看看未来大嫂。” 郗颂也想去,可他现在担负着江州长官之职,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年,都要留守在此。 “得问问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无论如何,我总要回去喝喜酒的。” 这是郗颂的底线,甭管别的时候如何,同胞兄弟姐妹,成亲的那杯喜酒他得喝啊。 “对了,阿姐,你和二哥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郗令娴刚将一支海棠珠花插进鬓发,“这种事哪里是我说了算的。” “你和二哥之间,如今难道不是你往东二哥不敢往西?”郗颂可看得分明。 “那要按照我的意思,我不想嫁,我想他入赘我们家,你觉得可能吗?” 郗颂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全身战栗,“想法挺好的,下次别想了。” 郗令娴切了声,拿着眉笔对镜准备描眉。 这时,一阵徐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珏一身素色锦袍,挺拔端方,清隽肃穆,缓步而来。 “收拾好了?” 郗颂指了指某个拖拉的,“你看,像好了的样子吗?” 郗令娴描着眉都不忘飞记眼刀,“没好你就乖乖等着,磨练磨练,以后等你夫人出门就习惯了。” 郗颂嘶了声,“你是不是亲姐?怎么专往我心口扎刀子。” 明知道他还求而不得。 “这算什么?你还是嫩了点。” 姐弟俩平时相亲相爱,可一旦耍起贫嘴,那也是针尖对麦芒。 王珏睿智地选择不加入,走到郗令娴面前,瞧着她描眉的样子,颇有兴致:“我帮你?” 郗令娴吓得手上差点打滑。“你不想我出门就直说,犯不着拐弯抹角的。” 王珏:“……” 郗颂拍腿大笑。 等她收拾好,差不多是两刻钟后。 “走吧走吧,再不走什么都赶不上!” 郗令娴连帷帽都不想戴了,她今日打扮得这么久,再挡起来那是暴殄天物! “今日都去哪啊?” 王珏开口,“骑马出城沿江踏青,再逛一逛春日禊市。” 郗令娴瞬间眼亮,明艳的笑意漾满眉眼。 院中早已备好三匹骏马,皆是温顺神骏的良驹。 春日暖风拂面,落絮沾衣,三人并辔而行,走出府邸,汇入江州春日的盛景之中。 沿街长街宽阔整洁,车马往来不绝,人声鼎沸。 两侧商铺林立,摆满了上巳节专属的风物:兰草、白芷、祈福玉佩,还有现做的春糍、甜糕、醴酒,香气袅袅,萦绕街巷。 江岸更是热闹非凡,无数富户世家子弟聚于流水之畔,文人雅士沿溪列坐,置杯于清流之上,行曲水流觞之雅事,杯停之处,或赋诗、或饮酒、或谈笑,风雅悠然。 寻常百姓则俯身临水,以兰草沾水轻拂肩头,行祓禊祈福之礼,祈愿洗去一身尘秽灾厄,岁岁平安顺遂。 三人在进闹市上弃了马,缰绳交由亲卫。 郗颂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样,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郗令娴嘿了声,“你很有名吗?” 郗颂不服气挺直腰背,还未辩驳,就被百姓们一声又一声的“郗大人”招呼住。 郗令娴下意识后退,看着沿途的小贩百姓,看起来居然都认识郗颂的样子。 她不可思议扭头看向王珏:“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王珏扶着她的肩,低声道:“阿颂为官很亲切,这段时日断了不少百姓家长里短的案子,很受百姓爱戴。” “我弟弟挺厉害呀!” 郗颂被一群大爷大娘热切招呼了一圈,又被塞了一怀的吃食,有花糕,有包子,热热乎乎的心意。 “怎么样,看到了吧,我就是能被认出来。”他很得意。 郗令娴掐住他一边的腮肉,“把你美得!” “不过确实挺厉害,但你也记住,凡事过则不及。” “放心,该威严的时候我也威严着呢。” 郗令娴叉腰,“哪天你威严的时候让我去见见吧,我很好奇。” “过分了啊!” 哈哈哈,郗令娴拉住王珏的手,笑着跑开了。 行至闹市深处,街巷摊贩愈发多样。 有卖春日绢花、祈福彩绳的,有演杂耍、弹箜篌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三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走在街头,不知多少人驻足流连。 郗颂是江州新任长官大人,大家热切归热切,没人真敢造次; 另有王珏,他长得好看,可是脸太冷,周身的气度足以吓退不少人。 只有郗令娴,她穿着俏丽明媚,看什么都新鲜,和沿途的小贩也能说笑两句。 不多时,就有一些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往她怀里抛掷兰花香袋。 江州的风俗,上巳节当日,未婚男女赠送兰花香袋,就是表明心意和定情的意思。 郗令娴不明白这个习俗,但她知道不能收别的男子的东西,这太让人误会了。 就让身后跟着的亲卫把东西都给退回去。 王珏忽然在售卖鲜花的摊贩前顿住,挑了束带着晨露的新鲜白芷,又挑了几支嫩兰。 郗令娴暗笑。 这男人看着稳重,其实偶尔也幼稚,跟谁都不服气。 “给我的?”她歪着脑袋笑。 “上巳佩兰,祓除不祥。”他取了朵兰花簪在她发间,抬眸望她,语气温柔,“岁岁无忧,岁岁明媚。” 春日暖阳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的严肃疏离。 郗令娴握着满手兰芷芬芳,笑得愈发明艳灿烂。 她低头轻嗅花香,再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满细碎星光,“那你再接再厉,我才好一直安稳无忧。” 王珏牵住她的手,十指相缠。 郗颂吃着花糕,莫名觉得自己不该和他们一起出门。 郗令娴平时也很讲贵女规矩的一个人,今日也彻底撒了欢。 一刻也安稳不下来,一会蹦蹦跶跶去郗颂身边和他斗两句嘴,一会又跑回王珏身边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身姿灵动,裙裾随风轻扬,手中兰芷飘香,衬得整个人鲜活肆意、风华绝代。 郗颂看着一点都不端庄的姐姐,哼哼唧唧半日,吁了口气,“二哥,我还是觉得便宜你了……” 王珏:“……” 转而对上王珏这张脸,郗颂啧了声改口:“也不是,你也挺便宜她的。” “……反正你们俩换了谁来,都不如你们彼此登对。” “不过我阿姐天天捯饬,可会保养了,你也得注意,否则没准过个几年就不登对了。” “……” 第177章 人间烟火(正文完) 路过闫家酒楼的时候,王珏和郗令娴下意识都看向了郗颂。 给郗颂看恼了。 “看什么看?我又没怎么着!” “那你有没有打算怎么着啊?”郗令娴抱着肩膀看戏似的。 “没想那么多。” 王珏:“你想过娶她吗?” 郗颂顿了下,娶这个字太严肃了。 “挺好看的一朵花,在那开着吧,我摘回家也养不好。” 郗令娴蹙了蹙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珏拍拍郗颂肩膀,“要进去坐坐吗?” “不去了。” “以后都不去了。” 郗颂不喜欢这样,既然注定没有可能,那就在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有。 平日看着温吞的小公子这会比谁都坚定。 郗令娴:“你还小,现在说这些确实为时尚早。” “我小?你比我大很多吗?” “当然,我比你早出生差不多半柱香呢。” 王珏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原地吵起来,一手拉住一个快步走开。 郗颂不想横在两人之间打扰,自己骑马自己游逛去。 郗令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没底:“你说他……不会真心里有疙瘩了吧?” “想听实话吗?” “废话。” 王珏笑了下,“实话就是——不至于。” “真的?” “感情是一个很容易的事吗?” 郗令娴被这句反问噎得无话可说。 郗颂不在,他俩人的脚步倒是慢了下来,牵着手,沿着闹市的人群, “可是话本子里都写,说你们男人会对第一个心动的姑娘终身难忘,这事是真的吗?” 王珏无奈:“这都是什么?” “你就说是不是?” “我唯一上心的人就是你,确实是终身难忘。” 郗令娴哼道:“那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吗?” “不然你当我是什么?我哪有心思天天喜欢姑娘,就你这一个,还不够?”王珏说着去捏她的脸:“说起来,你可不像是只喜欢过我一个的?” 郗令娴嘿嘿拍掉他的手,“哪的话,我也是很专情的好不好?” 春日暖风裹着甜糕米香、兰芷清芬扑面而来,街边游人笑语盈盈,孩童追着飞絮嬉闹奔跑。 两人十指紧扣,缓步穿行在热闹春市之中,你一言我一语。 家长里短,细碎点滴,将琐碎烟火的温柔,细细融进这漫漫春光。 直至落日沉江,暮色轻笼。 二人趁余晖策马归府,府中仆从早已备好温热汤水。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郗令娴梳洗既罢,换了一身柔软宽松的素色寝衣,乌发如瀑,松松垂落肩头。 她无事闲散,倚在窗前软榻上,手持一卷闲书静静翻看。 不知何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步履轻缓。 王珏只着一身素雅里衣,他脚步极轻,悄然走到软榻边。 暖烛柔光落在郗令娴柔和的侧脸上,睫羽纤长,下颌线条温婉,眉眼温顺安然,是他期盼了半生的安稳模样。 他俯身抬手,骤然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将人稳稳拢在怀中。 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清冽干净的男子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松香,将她密密笼罩。 她微微偏头,嗓音带着一丝看书入神的轻软:“做什么?”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温柔却稳妥,牢牢将她圈在自己方寸之间。 王珏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温热低沉,“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 郗令娴眸中瞬间浮起几分好奇,微微睁眸追问。 男人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指向窗外沉沉夜空。 “嘭——!” 一声轻响划破静谧夜色,漆黑辽阔的天幕之上,骤然炸开一簇盛大璀璨的烟花。 鎏金碎火骤然漫天铺开,灼灼光华照亮沉沉夜色,流光漫天,绚烂夺目。 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烟花接连腾空而起,次第绽放。 银白、杏粉、浅紫、暖金,各色烟火层层叠叠,在墨色夜空肆意舒展、散落,碎作漫天星子,簌簌坠落,将沉沉夜幕装点得极尽繁华烂漫。 满院清辉,漫天烟火,流光倾泻,映亮了整座府邸的窗棂。 郗令娴怔住,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间。 她微微仰头,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极致绚烂的夜景,澄澈的眼眸被漫天烟火的碎光填满,熠熠生辉,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艳与欢喜。 白日看遍满城春色人间烟火,已是满心欢愉,却从未想过,深夜之中,还有这般独属于她的漫天盛景。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眼底烟花流转,明亮得胜过世间所有星辰。 王珏不说话,只是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静静陪她共赏这漫天芳华。 漫天烟火灼灼盛放,此起彼伏,流光不息。 良久,天际最后一簇烟花缓缓散落,郗令娴仍旧望着窗外夜色,眼底笑意未消。 就在这时,王珏收紧手臂,稳稳攥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紧实而珍重。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间,嗓音低沉沙哑,藏着半生悔恨、半生期许,藏着无数个孤寂长夜的煎熬与期盼,字字沉重,句句真心: “谢谢你肯回头,谢谢你肯再次选择我。” 郗令娴心口微动,侧身扶着他下颌,轻轻吻了过去。 月色温柔,晚风簌簌,烛火摇曳。 漫天烟火落幕,万般繁华归零,可所有的温柔、偏执、珍视与余生漫漫,皆只为彼此而存。 番外1 大婚 婚礼前三日,郗宅。 郗令娴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剪子,对着窗纸上贴的“囍”字发愣。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杏花开得烂漫,偶尔有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裙裾上。 这三天她不用见客,不用应酬,是祖母特意吩咐的—— “新娘子要养得白白净净的,出嫁那天才好看。” 于是她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每日就是吃、睡、发呆。 可她哪里静得下来。 “姑娘,”桃枝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笑嘻嘻地说,“大公子和二公子又在外头吵起来了。” “吵什么?”郗令娴放下剪子。 “争谁送您上花轿呢。两个人争了小半个时辰了,家主在边上看着也不管,光笑。” 郗令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院子里,郗叡和郗颂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抱臂,一个叉腰,谁也不让谁。 “我是长兄,这有什么好争的?”郗叡皱着眉,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长兄怎么了?长兄就什么都要占?”郗颂梗着脖子道。 郗坚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儿子拌嘴,一言不发。 郗令娴在门后看得好笑。 “让他们争吧,”她对桃枝说,“反正还有三天呢。” 同一时刻,乌衣巷,王氏宅邸。 王珏站在新房里,眉头微微拧着。 原本是他自己的寝居,此刻被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的帷幔。 “公子,”管家王福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您看这帐的颜色……要不要换成大红的?” 王珏想都没想,“绛紫。” 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棂上新糊的明纸,将郗令娴素日的喜好都说了一遍,又吩咐:“往后汀兰苑里,她喜欢什么颜色,就换什么颜色。她喜欢什么花,就摆什么花。她喜欢熏什么香,就备什么香。” 王福连忙应了。 王珏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空空的妆奁盒上,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进妆奁盒里。 是一支白玉兰簪。 他记得她戴过。上一世,她常戴这支簪子。 后来有一天忽然不戴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他们吵得最凶的那段日子。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划了划。 三天。 还有三天。 婚礼当日,清晨。 郗宅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穿梭如织。 郗令娴天不亮就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姑娘真好看。”桃枝帮她戴上凤冠,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 郗令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浓妆艳抹,凤冠霞帔,其实已经不太像她了。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舒展,嘴角含笑。 大门紧闭着,门外是迎亲的队伍。 她听见鼓乐声、马嘶声、人群的喧哗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内门和外门之间,站着两个拦路的人。 郗叡站在内门口,一袭青色长衫,负手而立。 郗颂则蹲在外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绸带,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来了来了!”郗颂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外朗声道:“来者何人?” 门外传来傧相的回答:“琅琊王氏,迎娶高平郗氏。” “可有聘书?” “有。” “可有雁?” “有。” “王二哥,今日我阿姐出阁,入你王府,往后半生喜乐荣辱,皆系于你一身。我家自幼是我郗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今日大婚,我们不为刁难,只为替她讨一个终身安稳!” 紧随其后,郗叡沉稳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郑重。 “我妹妹性子鲜活刚烈,重情重义。她嫁你,是心悦于你,绝非依附权贵。今日在此,我们兄弟有三问、一契,你若能尽数应下,真心相待,我们便放心将她交予你手。” 楼下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目。 门外红衣立姿的男人,眉眼未改半分不耐,微微颔首,声线沉稳郑重: “但说无妨。今日但凡为她,任何条件,我皆应允。”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暖风携着满室脂粉喜气扑面而来。 郗叡手持一纸工整素笺,立于门前,神色肃穆,一字一句,缓缓念出堵门三约: “第一,婚后不得冷淡疏离,不得动辄冷面苛责,无论争执对错,不许让她独守委屈、彻夜难眠。 第二,朝堂公务再忙,不得轻慢她、冷落她,四时佳节、晨昏朝夕,需留她一席之地,知她冷暖、念她喜乐。 第三,此生无论富贵跌宕、顺境逆境,不许迁怒于她,不许负她情意,更不许恃权强势、委屈半分。” 三条规矩,条条细碎,皆是寻常夫妻的温情底线,却条条戳中世家婚配最难得的真心。 念完三条,兄长将手中素笺递出,纸上笔墨工整。 郗颂在旁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护短: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俗礼门面。今日你亲手落笔,便是此生立誓。若有一日你负她、冷她、欺她,这一纸契约,便是你负心凭证,我们兄弟绝不轻饶。” 满院宾客寂静无声,所有人目光都凝在王珏身上。 王珏抬手,从容接过契约。 他目光垂落,一字一句认真看完纸上所有条款,没有半分迟疑,取过喜案上的狼毫墨笔,指尖执笔落纸,笔锋沉稳有力,落下自己堂堂全名。 落笔铿锵,字字郑重。 写完,他放下笔,指尖抚过纸面字句,抬眸看向身前郗家兄弟二人,眼底郑重,嗓音低沉清晰,响彻满院:“三条约定,我尽数应下,此生恪守,绝不违逆。” 话音未落,他上前半步,立于闺楼门前,当着所有亲友宾客的面,抬眸望向紧闭的内室,望向那个他盼了生生世世的姑娘。 字字赤诚,掷地有声: “今日大婚,我王珏在此立誓—— 此生不欺、不负、不冷、不疑。 一生偏爱,唯她一人,至死不变。” 一席誓言落下,满堂彻底寂然。 所有宾客满脸惊诧,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谁人见过这位冷面权臣如此卑微恳切、如此俯首深情?谁人见过他为一人破例、立契、当众许诺余生? 从前人人惧他凛冽,今日人人见他深情。 郗叡神色微缓,眼底的审慎与顾虑尽数散去,终是轻轻颔首。 郗颂眉眼舒展,认认真真拱手:“既得你一诺,我阿姐……便交予你了。” 王珏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门帘,温柔穿透层层红绸,落在内室那个静待他的人影身上。 一纸婚契,一世承诺。 门开了。 郗令娴被桃枝扶着跨过门槛。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她看见迎亲的队伍红彤彤的一片,鼓乐声重新响起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地响。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靴子。 黑色的,绣着金线的云纹,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 “上轿了。”他低声说。 郗令娴点了点头,凤冠上的珠翠叮叮当当地响。 花轿前,他松开手,扶着她弯腰钻进轿帘。 在她进去的那一瞬间,他极快地、几乎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家了。” 郗令娴在轿子里坐定,红盖头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花轿抬起,鼓乐声震天动地。 郗叡站在门口,目送着花轿远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父亲郗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爹,”郗叡嗓子有点哑,“妹妹走了。” 郗坚没说话,看着那顶红色的花轿转过巷口,消失在晨光里。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今晚去祠堂给你母亲上炷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院子里,郗颂塞了一颗糖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鼓乐声渐渐远了,庭院树枝上的红绸还在风中飘着; 像一道长长的、长长的红线,把两个宅子连在了一起。 番外2 洞房 满院的喜乐唢呐渐渐消弭于夜色,整座府邸褪去白日的热闹喧腾,只余下新房一隅。 红烛高燃,灼灼灯火映得满室绮丽温柔。 层层叠叠的大红帷幔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尘嚣。 重回故地,心里一点涟漪没有那是骗人的。 但也因为是故地,所以很熟悉不陌生,心里更多的是踏实。 门被推开的时候,郗令娴已经坐了许久。 红盖头掀起来,烛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王珏就站在她面前,身上礼服的金线在烛火下隐隐发亮。 “饿不饿?”他问。 郗令娴如实点头:“饿了。” 从清晨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凤冠压了一整天,轿子颠了一路,拜堂时转了无数个圈,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婆子端着两个托盘进来。 上面是几道精致小菜,和两碗汤面。 香气飘进鼻子里,肚子里的馋虫瞬间更来劲了。 “先垫一垫,”他说。 两人相对坐着,吃了一碗面。 郗令娴喝完半盏茶、拿帕子擦了手。 “今天辛苦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郗令娴摇了摇头:“不辛苦。” 这句话是真的。 比起上一世那个满心忐忑、生怕出一点差错的新娘子,这一世她从从容容的。 她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紧张吗?”郗令娴抬眼看他。 他沉默了一瞬。 “紧张。” 郗令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紧张什么?”她忍不住问。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怕你逃婚。” 郗令娴没忍住抬脚踹他,“毛病!我这个时候逃婚,我爹爹他们的面子还要不要?我岂是那种胡作非为、不考虑别人的人?” 王珏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定定地看了她好几息。 “我知道。”他最后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所以我很感激。” 郗令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感激了,帮我拆凤冠吧,” “太重了,压得我脖子疼。”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 凤冠的卡扣很紧,他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机关,小心翼翼地拆下来。 郗令娴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轻轻晃了晃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服了?” “舒服多了。” 他把凤冠放到妆奁台上,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对着铜镜理头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烛光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在她身后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奁盒上。 是一支白玉兰簪。 郗令娴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手指微微一颤。 这支簪子她认得,算是上一世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她爱若珍宝戴了一段时间,后来在一场争吵中摔断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很早。”王珏说,“比你能想到的,还要早。” “帮我戴上试试。”她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王珏拿起玉簪,小心地插入她的发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微微的颤。 郗令娴在铜镜里看着他的脸,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好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镜子里她的目光。 两个人在铜镜中对视了片刻,都笑了。 王珏看着她笑,嘴角也慢慢翘起来。 郗令娴忽然收住了笑,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该多笑笑。”她说,“你笑起来好看。” 王珏怔了一下,“你喝醉了。” “我没喝酒。” “那你就是在说醉话。” “我说的是实话。” 王珏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跟这个人斗嘴,他好像从来没赢过。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郗令娴。”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时轻一些。 “嗯?” “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她抬起眼看他。 “我不太会猜。”他顿了顿,“以前……可能让许多话,都错过了。” 郗令娴心里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五指收紧,扣进他的指缝里,“你也是。有什么话,也直接跟我说。” “好。” 烛火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王珏抬手,轻轻拂了拂她颊边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皮肤很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 “累不累?”他问。 “有一点。” “那……歇了吧?” 郗令娴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嗯。” 两间净室,足够容纳二人同时沐浴漱洗。 郗令娴先踏出净室时,一袭殷红暗纹中衣衬得身姿纤秾合度,衣料软糯贴身,勾勒出窈窕流畅的身段曲线。 乌黑湿发半垂未束,缕缕青丝贴着白皙细腻的颈侧肩背,发梢缀着细碎水珠,氤氲着淡淡的兰芷花香,褪去了白日的明艳端庄,多了几分慵懒缱绻的媚色。 不过片刻,对面净室的木门轻响。 王珏缓步而出。 他亦是一身同色殷红中衣,衣料素雅矜贵,贴合挺拔修长的身形,沐浴过后,墨发微湿,整齐垂落肩头,眉眼清隽深邃。清水涤过的干净清冽,混着他独有的清冷松香气息,清清爽爽。 红烛摇曳,光影错落。 一室暖红,两人衣衫同色,两两相对,般配得浑然天成。 没有初遇的拘谨,没有初识的忐忑,只有历尽千帆、终于相守的坦然与缱绻。 他们皆是看透世事之人,看过人心诡谲,踏过风雨坎坷,情爱早已不是懵懂羞涩的试探。 王珏抬步,缓缓朝她走近。 挺拔身影笼落一室烛光,将她温柔圈入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眉眼、湿润的发梢、莹白的肌肤上,视线坦荡炙热,往日杀伐果断的眉眼,此刻染满缱绻情愫,每一寸目光都带着熟稔的描摹与珍视。 郗令娴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如夜的眼眸。 她静静立在红烛之下,身姿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不迎不避,不争不怯。 一室静谧,烛火噼啪轻响,晚风穿幔,撩动层层红罗,漾开满室暧昧涟漪。 王珏嗓音是沐浴过后的低沉微哑,“今日,终于圆满。” 郗令娴闻言,眼波轻轻流转,望着眼前朝夕期盼的人,“恭喜你,也恭喜我,得偿所愿。” 话音轻落,王珏缓缓抬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鬓边微湿的碎发。 郗令娴微微凑近半寸,主动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淡淡的兰芷花香扑面而来,落在他衣襟之间,她抬眸望他,眼尾带着浅浅的绯色媚意,坦然又撩人。 王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力,将她完完全全揉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合着她的身姿,隔着同色殷红中衣,清晰相触的体温节节攀升,烧得人四肢百骸都泛起热意。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俯身稳稳覆上她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熟悉的清冷松香裹挟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彻底笼罩了她。 缱绻摩挲贴合,缓缓碾磨,细细描摹她的唇形,贪婪攫取她所有的气息。 郗令娴抬手紧紧扣住他的脖颈,指尖嵌入他微湿的墨发里,仰头坦然承接。 清甜的兰芷花香与他清冷的气息紧紧交融,她熟稔地回应着他的缱绻,柔软的唇齿与他纠缠往来。 烛火噼啪轻响,红幔被晚风撩动。 吻渐渐加深,温热的呼吸悉数洒在她的眉眼颈间,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哑声线,细碎又滚烫。 郗令娴呼吸微促,眼尾悄然染上一层绯红,澄澈的眼眸蒙上浅浅水雾,却依旧不肯示弱,微微踮脚,主动贴近他。 软糯的回应撞得人心尖发颤,让素来沉稳自持的男人眼底暗潮愈发汹涌。 唇齿相依,呼吸相融,婚房之内,只剩两人急促交叠的喘息。 衣衫相触,体温相融,层层红幔垂落,遮住一室旖旎。 烛火灼灼,晚风温柔。 半生辗转,半生等候, 至此,良人相拥,岁岁圆满,夜夜缱绻。 番外3 春——踏青抚琴 婚后,日子过得比郗令娴预想的要顺遂得多。 一是上辈子全都见过,二是王珏根本没让那些事闹到她面前来。 上辈子统摄全局的男人再回来,处理这些问题,雷霆手段,根本不容他人置疑。 没人敢有意见。 从那以后,家里的妯娌们见了郗令娴,客气得像见了长辈。 婆媳关系处得比上一世好处,因为郗令娴压根就不和她处。 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维持着表层的体面,挺好。 建康的春天来得不疾不徐。 先是秦淮河边的柳树冒了鹅黄的嫩芽,然后乌衣巷口的老槐添了几簇新绿; 等到三月过半,王氏宅邸后院那几株老杏树,忽然一夜之间就开满了花。 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压得枝头弯了下来。 郗令娴被花香熏醒。 睁开眼,帐子里还残留着沉水香淡淡的味道,窗外的天光透过绡纱帐渗进来,柔柔的,亮亮的。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已经凉了,那个人早就起了。 “桃枝,”她朝外头喊了一声,“令君呢?” “令君在书房呢,”桃枝端着铜盆进来,笑嘻嘻地说,“卯时就起了,说让夫人多睡会儿,只是今日要出城踏青,夫人可别忘了。” 郗令娴一听“踏青”二字,瞌睡虫顿时跑了个精光。 她猛地坐起来,又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柱稳了稳,嘴里已经催上了:“快帮我梳洗,上次说的那件鹅黄色的上襦呢?还有那支白玉兰簪——” “都备着呢,”桃枝抿着嘴笑,“令君昨儿就吩咐了,说夫人今日要穿那件鹅黄色的,让奴婢提前熨好了。” 郗令娴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啊。 洗漱完毕,对镜理妆。 鹅黄色的窄袖上襦衬得她肤光胜雪,腰间系了一条豆绿色的绦带,走起路来裙裾轻摇,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桃枝要给她上妆,她摆了摆手,只抿了点口脂,便提着裙摆往书房去了。 书房的门半开着。 王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好看。”他说。 郗令娴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你就只会说好看?” “那你想听什么?” “说点新鲜的。” 王珏放下书卷,认真地想了想,“这件衣裳衬你。” 郗令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吧走吧,”她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不是说踏青吗?再不走太阳就高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秦淮河一路向南。 郗令娴掀开车帘往外看,两岸的柳树绿蒙蒙的,像笼了一层轻烟。 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你看你看!”她兴奋地回头拉王珏的袖子,“那几只白鹭好漂亮!” 王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郗令娴不满意了。 “很好看。” “又是好看!” 王珏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伸手把她因为掀车帘而歪掉的发簪扶正,声音放轻了一些:“白鹭有什么好看的,你比白鹭好看。” 郗令娴的脸不争气的红了一下。 “肉麻,这种话以后不许说了。” 她放下车帘,规规矩矩地坐好。 王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郗令娴注意到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叩。 那是他在忍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们在城外的庄园了车。 这处庄子是王氏的产业,占地不大,但胜在清幽。 庄后有一片杏林,此时正值盛花期,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白色的云霞落在山坡上;庄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可见底下的卵石,溪边生着一丛丛的菖蒲,绿得发亮。 郗令娴一下车就往杏林跑去。 “慢点。”王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她哪里听得进去,像出了笼的鸟儿,提着裙摆跑得飞快,鞋子踩在落花上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等她跑到林子中间,转过身来,王珏才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手里多了一只食盒。 “也不怕摔了。”他说。 “不会不会,”郗令娴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圈,鹅黄色的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花瓣从她肩上、发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王珏站在林子边上,看着她在漫天花雨里转圈的样子。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郗令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过来啊!” 他走过去,在杏树下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早上厨房准备的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还有一壶温着的杏花酒。 郗令娴在他身边坐下来,不客气地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不爱吃甜的,但还是张嘴咬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了。 郗令娴看着他那个表情:“不好吃就别吃嘛,我又不会怪你。” “你递过来的,”他说,“怎么能不吃。” 风穿过杏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膝上、发间。 郗令娴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的帕子里。 “做什么?”王珏问。 “带回去夹在书里。” 王珏看着她认认真真地把花瓣夹进帕子折好的模样,没有说话。 让亲卫取了焦尾琴来。 郗令娴看见琴,眼睛亮了:“你要弹琴?” 王珏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 他把琴放在膝上,十指按上琴弦。 《凤求凰》的曲子并不复杂,但王珏弹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尖上淌下来的。 那琴声里有他两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有他在那些沉默的、冰冷的岁月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滚烫的东西。 郗令娴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捏着那方帕子。 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底下,压得太深太紧,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它的存在。 一曲终了,琴音的余韵还在杏林间回荡。 两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郗令娴忽然开口:“再弹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 “好。” 第二遍弹得比第一遍还要慢,还要轻。 有几个音几乎要听不见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郗令娴慢慢地挪过去,靠在他肩上。 她闭上眼睛,听着琴声从近处传来,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第二遍弹完,她没睁眼。 “再弹一遍。”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第三遍。 这一次,他一边弹一边开口,声音很低,混在琴声里,像是另一件乐器。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郗令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琴声和他低沉的嗓音缠绕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河,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流淌。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郗令娴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在他石青色的衣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让眼泪自己流。 他也没有停下。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杏林里安静极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溪水的声音都好像远了一些。 王珏低头,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将她的泪痕擦去。 郗令娴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幽深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杏花的光影在晃动。 是她这辈子、上辈子、以及往后所有辈子,都想一直看下去的东西。 “你怎么哭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风迷了眼睛。”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那下次,”他说,“我背对着风弹。” 郗令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的,像个傻子。 王珏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凤求凰,”他在她头顶上低声说,“求到了。” 郗令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谁说你求到了?” “那你方才哭什么?” “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王珏弯了弯嘴角,收紧了手臂。 “你的事,都关我的事。” 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上。 他们在杏林里待到午后。 王珏一共弹了七遍《凤求凰》,弹到后来郗令娴都不好意思再点了,可每次她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手放在了琴弦上。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听?”她问。 “你的眼睛会说话。”他说。 郗令娴眨了眨眼:“它们说什么了?” “它们说——你弹一辈子我都听。” 郗令娴耳根一红,抓起一把落花就往他身上扔。 王珏不躲不闪,任花瓣落了自己满头满脸,然后伸手从肩上拈下一瓣,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悠悠地飞到了郗令娴面前。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在杏花的映衬下,难得的有了几分少年气。 申时,他们开始往回走。 郗令娴走在前面,一会儿去摘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蹲下来看溪水里的鱼,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王珏的手,说他走得太慢。 王珏走在后面,看着她在春日的光线里跑来跑去。 “你走快一点嘛!”她站在前方回头喊他,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没有走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 果然,郗令娴站在那里没动,等他走近了,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慢一点好,否则日子就过得太快了。” “那我们慢慢走,”她说。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淮河两岸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映在水里。 郗令娴靠着王珏的肩膀,手里还攥着那方夹了杏花瓣的帕子,已经在轻轻打盹了。 王珏低头看着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吃饱了食、找到了窝的兔子。 春天真好。 有杏花,有溪水,有《凤求凰》,还有一个会在他怀里安睡的人。 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来的时候,郗令娴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 “我睡着了吗?” “睡了一路。” 郗令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然后飞快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王珏坐在车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过了几息才跟着下车。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一路走到内院。 进了卧房,王珏去帮她解披风。 郗令娴站着不动,任他动作。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明年春天还去看杏花好不好?” 他把披风取下来挂好,“好。” “后年呢?” “也去。” “大后年呢?” “年年都去。” “那你要年年都给我弹《凤求凰》。” “好。弹到弹不动为止。” 王珏看着她的眼睛,“弹不动了,”他说,“就给你念。念到念不动为止。” 郗令娴满意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闷闷地说,“我不后悔,值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两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春风拂过秦淮河,带来远处人家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窗内,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抱在一起。 春天才刚刚开始。 番外4 夏——垂钓戏水 建康的暑气在七月攀上顶峰,整座城被晒得像一口烧热的铁锅。 乌衣巷口老槐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郗令娴歪在美人榻上,手里团扇摇得呼呼响,褙子的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 “这个天太热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嘟囔。 王珏从书房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出去,不一会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 “明日去山庄住几日。”他说。 郗令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当真?” “嗯。庄子上凉快,避暑。” 王珏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明早。” 又顿了一下,“带够衣裳,我们住两个月。” 郗令娴欢呼一声。 郗家在广陵有别业,王氏在山阴也有山庄。 王珏选了近郊的一处。 离建康不过半日车程,在钟山脚下,占地不大,胜在清幽。 山庄背后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门前有一片湖,湖水引自山泉,夏日里凉浸浸的。 马车在山庄门前停稳,郗令娴掀开车帘,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舒服!” 山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主屋临湖而建,推开窗就是满眼的水色。 郗令娴换了衣裳,一件水绿色的纱衫,底下是一条同色的腿裤,整个人清爽得像湖里新长出来的荷叶。 头发也全都挽起来,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别着,露出白皙的后颈。 王珏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湖不大,但水极清。 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湖边停着一艘小木船。 郗令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嘶”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好凉!你下来试试!” 王珏站在岸上,看着她坐在岸边把脚泡在水里、裙摆撩到膝盖以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流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也脱了鞋袜,在她身边坐下来。 郗令娴用水泼他。 水珠溅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郗令娴又泼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不轻不重地一拉。 郗令娴没防备,身子一歪,他另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 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她喘着气瞪他。 “你先泼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极了。 郗令娴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差点把我推进水里!” “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说。 “上游有船,”王珏指了指湖的另一头,“带你去划船?” “好!” 小船不大,王珏坐在船头撑篙,郗令娴坐在船尾,把手指伸进水里划出一道道波纹。 他们在湖上漂了小半个时辰。 郗令娴靠着他的肩膀,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一只白鹭从湖面上掠过,爪子在水中点了一下,激起一小朵水花。 “有鱼。”郗令娴忽然坐直了身子,能看见银白色的鱼腹在水面下一闪而过。 “钓鱼?”她转过头看王珏,眼睛亮晶晶的。 王珏由着她,立刻让人取了钓竿来。 两个人坐在湖边的柳树下,并排坐着,钓竿伸进水里,浮漂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静一点,鱼会被你吓跑。” “我很静啊。”郗令娴压低了声音说,但坐不住。 一会儿扭一下身子,一会儿拨弄一下浮漂,一会儿凑过来看王珏的鱼篓。 “你那里有鱼吗?” “没有。” “我看看,真的没有。你也不行嘛。” 王珏侧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郗令娴忽然“嘘”了一声,指着自己的浮漂:“动了动了!” 浮漂确实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郗令娴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泄气地把钓竿放在一边,托着腮看湖面。 “鱼应该是不喜欢我。”她沉默。 “鱼谁也不喜欢,”王珏说,“它们只是在吃东西。” “那为什么不吃我的?” 王珏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的鱼饵太聒噪了。” 郗令娴气得拿起自己的钓竿往他身上戳。 王珏伸手握住钓竿,顺势一带,郗令娴整个人被他拉了过来。 她跌进他怀里,后背撞上他的胸膛,钓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她。 她闭上眼睛,手慢慢地攀上他的肩。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碧玉簪子松了,滑落下来。 吻从温柔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更深,更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身体里。 她的后背抵在柳树粗糙的树干上,他的手掌垫在她和树干之间…… 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直到郗令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终于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都有些急促。 郗令娴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只有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最本真的、最不加掩饰的模样。 “鱼跑了。”郗令娴小声说。 “嗯。”他说,声音低哑,带着笑意,“跑了。”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他说,“定力越来越差了。” 郗令娴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伸手推他,没推动,他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再抱一会儿。”他说。 “热……” “不热。” “出了好多汗……” “嗯。” 郗令娴只好把脸埋进他胸口,任他抱着。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恢复到了平常的节奏。 山庄后院有一处方池,是王家太爷在世时修的。 池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四角各立着一只石雕的莲花柱头,池底铺着青色的石板,被水长年浸润得光滑温润。 山泉水清凉,在夏日,仆从会把水口关上,让池水在日头下晒上一整日。 待到夕阳西下时,那池水便被晒得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比体温高那么一点点,人泡进去,刚刚好。 “夫人,水放好了。今儿日头好,池水温着呢。” 郗令娴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最后选了一条藕荷色的,料子是今年新出的蝉翼纱,薄得像一层烟,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上身配了一件同色的小衣,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兰草。 她把衣裳换好,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趿着木屐往后院去。 王珏已经在了。 他站在池边的青石台阶上,身上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上身赤裸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背和手臂上。 他的身量颀长,肩背宽阔,腰身却很窄,郗令娴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见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正弯腰试水温,听见木屐的声响直起身来,转过头。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正好脱去外面的衣裳,里面那层纱太薄了,薄到几乎透明,亵裤和小衣若隐若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和柔软的曲线。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不下来吗?”郗令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变化,在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满足地叹了口气,“好舒服!” 王珏下了水,水没到腰际,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下来。” 郗令娴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池底铺着青石板,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王珏伸手接住了她。 水花四溅,溅了两个人一头一脸。 郗令娴被呛了口水,咳了两声,抬起头来,簪子歪在一边,水珠从她的额发上滴下来,沿着脸颊和下巴滑落,落在锁骨上,落在藕荷色的小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被水浸得又亮又润。 池子不大,她游了几个来回便靠在池壁上,胸口起伏着,水波在她身边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游得不错。”王珏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那当然,”郗令娴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在水边长大的。” 她在暮色里笑意盈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温水蒸得泛起红晕,被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没入锁骨下被水浸湿的藕荷色衣料里。 薄薄的蝉翼纱湿透了之后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少女柔软而起伏的轮廓。 他的目光暗了暗。 郗令娴忽然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池壁。 王珏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池壁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 水波在他们之间晃荡,他赤裸的胸膛几乎贴上她被湿衣包裹的身体。 郗令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股热度透过湿润的空气传过来,烫得她心跳加速,脸也红了。 “王珏……”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也软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潮湿的、温热的。 “你方才,”他的声音低低的,“穿着这件衣裳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郗令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后果?这就是游水的衣裳啊。” 王珏沉默了一息。 郗令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伸手推他,想从他怀里挣出去,“你这个人——” 他纹丝不动。 她推了两下没推动,抬起头瞪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他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和渴求。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在她吃痛松口的瞬间加深。 舌尖探进去,带着温热的水汽和独属于他的沉水香的味道,缠住她的。 郗令娴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他的肩膀很硬,肌肉在水下紧绷着,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线条在她的触摸下微微绷紧。 水波剧烈地晃荡起来,拍打着池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一只手从池壁上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发间,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簪子彻底抽出来丢在一边。 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腰侧。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覆在她腰侧将那一截细细腰肢整个握住。 他的掌心很烫,隔着一层湿透的蝉翼纱,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画着小小的圈。 郗令娴的身体微微颤抖,她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从腰侧烧到脊背,从脊背烧到心口,烧得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颈侧,摸到他后颈被水打湿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 池水在他们周围翻涌着,温热的,滑腻的。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变得凌乱,拍打着池壁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郗令娴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水润润的,泛着好看的光泽。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王珏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又重又急,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画着圈。 “弄疼了吗?”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郗令娴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刚才太凶……” 王珏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通过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传给她,震得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可你不是很喜欢?”他在她头顶上问。 郗令娴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要点脸,我一个姑娘家,说这话合适吗?” 为验证到底合不合适,王珏又拽着她在水里试了两次,一直到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 池水渐渐平静下来,水波不再晃荡,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郗令娴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泡在温水里,谁也不说话。 她的头发在水面上散开,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湿发。 池边的仆从来问要不要点灯,远远地看见池子里两个人相依的身影,又悄悄地退了回去。 暮色四合,晚风轻拂。 天上繁星万点,水中倒影成双。 他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夏天。 番外5 秋——登高策马 九月九日,重阳。 秦淮河上薄雾如纱,乌衣巷口的梧桐叶沾着露水。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登高祈福之日,由琅琊王氏新任家主王珏带领百官,登临钟山,祭天祈福。 王珏一身玄色的祭服,金线绣的纹样在晨光中隐隐发亮,腰间束着玉带,有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仪。 郗令娴站在他身侧,藕荷色的深衣外罩月白色大袖衫,腰系青绦,简简单单几件赤金头面,不张扬,不寡淡,恰如其分。 时辰到了,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石阶往上走。 王珏与郗令娴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及各府家眷,三五成群,前后相随。 钟山的枫叶红了一半,间杂着苍翠的松柏,远远望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山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得众人衣袂飘飘。 走了不到一刻钟,山道渐陡。 郗令娴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平日养尊处优,哪里经过这样的累。 王珏感觉到她迈步的节奏微微变了一瞬。 他停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石阶中央蹲下了身。 “上来。” 满山俱静。 身后的队伍一下子停了,文武百官、各府家眷,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郗令娴怔了一瞬,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 王珏没有起身,语气平淡笃定:“上来。” 郗令娴咬了咬唇,伏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颈。 王珏稳稳地站起身来,迈步继续往上走。 玄色的祭服衬着她藕荷色的衣袖,在山风中微微飘拂,像一幅会动的画。 身后的那些官员里已经悄然炸开了锅。 “这、这……成何体统!” 一位老御史胡子都抖了,指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旁边有人拉他袖子,小声说“那是王中书”,老御史噎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女眷那边更炸。 “天哪……”一位年轻的夫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追着那玄色的背影,半晌才挤出一句,“王大人他……他居然……” “啧啧啧,王夫人可真是驭夫有道,不服不行,等有机会,我可得好好请教两招!” 她身边另一位夫人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与羡:“人家是中书令,朝廷大员,说背就背了。咱们家的呢?”说着目光就转向了身旁正擦汗的丈夫。 那丈夫姓周,是个五品郎中,闻言一愣:“怎么了?” “人家王大人背夫人了。”夫人说。 周郎中看了一眼山道上那个已经走出老远的玄色背影,嘴角抽了抽:“人家是人家……” “所以呢?”夫人挑眉,“你比他官小,所以就不背了?人家中书令大人都能背妻子,你怎么就不能?你比人家架子还大?” 周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成何体统”,话到嘴边被夫人一眼瞪了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认命地蹲了下去。 夫人趴上去的时候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周郎中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咬着牙说“你该减减重了”,被夫人一巴掌拍在肩上。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上走,旁边的人笑成了一片。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位姓林的侍郎被夫人用同样的句式怼了一遍——“人家王大人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人家都背了,你端什么架子?” 林侍郎苦着脸蹲下去,背起夫人走了十几步,喘得像拉风箱,夫人趴在他背上笑得花枝乱颤。 “林大人你这体力不行啊。”后面有人打趣。 “你行你来!”林侍郎回头骂了一句,脚下没站稳晃了一下,吓得夫人尖叫一声搂紧了他的脖子,他又赶紧稳住,嘴里嘟囔着“别闹别闹”,脸上却是笑着的。 队伍一下子热闹起来,登高对妇人来说本就是难事,中书令大人都开头了,他们自然也不必再顾及什么。 自家妻子,谁不疼惜。 一个年轻武将二话不说把夫人捞上背,健步如飞,三两下就超到了前面,他夫人在背上又惊又笑,捶着他的肩膀说“慢点慢点”,他反而跑得更快了,引来一片哄笑。 一个文官被夫人揪着耳朵蹲下去,一边背一边念叨“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夫人趴在他耳边说“再念叨晚上睡书房”,立刻闭嘴了。 也有怎么都不肯背的。 宋大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他的夫人落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旁边几个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这种场合,热闹是别人的,体面是自己的。 她们各自收回目光,该说笑的说笑,该赶路的赶路。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个中年武将背着自己夫人,经过那位还在念叨“成何体统”的老御史身边时,故意大声说了一句:“御史大人,要不要我背您啊?”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行了,都稳重点,”前面一位老将军笑着回头喊了一声,中气十足,“这是登高祈福,不是赶集!” 郗令娴趴在王珏背上,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王珏问。 “笑你。”郗令娴的声音闷闷的,“你开了个好头。” “嗯。”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现在好了,满朝文武都在背夫人,明天建康城的茶馆里全是这个。” “让他们说。”王珏的声音很淡,淡到像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我背我的夫人,碍着谁了。” 郗令娴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她把脸贴在他肩头,看着山路两旁的枫叶从眼前缓缓掠过。 身后,周郎中还在跟夫人拌嘴:“到了到了,你下来吧,我腰要断了。” “才走了几步就说腰断?”他夫人不肯下来,“人家王大人背了那么远都没说累。” “人家是人家!” “你刚才说过了。” “人家年轻!” “你也知道自己不年轻了?不年轻还不锻炼,回去每天给我绕着院子跑十圈。” “……你还是下来吧。” “不。” 王珏背着郗令娴走了长长的一段山路,直到祭天台近在眼前,才将她轻轻放下来。 他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将水囊递给她,郗令娴接过喝了一口,递还给他时,顺手拂去了他肩上落的枫叶。 祭天台上,祈福的仪式庄严肃穆。 王珏焚香、祭天、诵读祭文,声音在秋日的山巅回荡,清朗沉稳。 风吹得他的祭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松树,风雨不动。 郗令娴站在女眷的最前面,山风很大。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交汇了一瞬。 共享富贵,自然也要同立功德。 前世亏欠的种种,就用这一生无与伦比的尊荣与荣光来偿还吧。 …… 重阳过后没几日,建康城外的山林被秋色染了个透。 郗令娴收到了一封大哥郗叡的信,信上寥寥数语:携妻至建康,欲游钟山,妹若得闲,同往。 次日,城外十里,钟山脚下的官道旁,两匹马已经在等了。 郗叡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量高大,眉目英朗; 他身旁那匹枣红马上坐着许昭兰,明艳大方,眉宇间有一股寻常闺秀少见的英气。 “大哥!大嫂!”郗令娴远远地就喊了一声,夹紧马腹小跑着迎上去。 郗叡看见她,冷硬的眉眼顿时柔和许多。 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郗令娴一遍,确认她气色好、精神足、胖了一点,才点了点头。 郗令娴笑着从马上跳下来,挽住他的胳膊:“大哥你倒是瘦了,大嫂是不是没给你吃饭?” 许昭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冤枉。是你大哥最近练兵练得狠,把自己累瘦的。” 郗叡被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无奈,咳了一声,看向后面不紧不慢跟上来的王珏。 王珏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四匹马,四个人,沿着钟山脚下的林间小道往深处去。 秋日的山林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满地的碎金。 郗令娴骑的是一匹温顺的枣骝马,她骑术不差,夹紧马腹,轻轻一抖缰绳,马便小跑起来,蹄声清脆地踏在落叶上。 王珏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 郗叡和许昭兰走在前面几步。许昭兰的马术比郗令娴还要好上几分,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姿态飒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郗令娴有没有跟上。 “比一场?”许昭兰忽然提议,眼睛里闪着光。 “怎么比?” “看谁先到前面的那个山头。” 郗令娴看了看前面的路,是一条平坦的林间小道,大约两三里地,尽头是一个缓坡,坡上有一片平整的草地。 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马术和马的脚力,又看了看许昭兰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 “比就比!”郗令娴一夹马腹,马便蹿了出去。 许昭兰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在林间奔驰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秋香色骑装和许昭兰的石青色骑装在林间交错变换,像两只颜色不同的蝴蝶。 两个男人被落在了后面。 王珏和郗叡并辔而行,谁都没有催马去追。 沉默了片刻,郗叡先开了口。 “梵梵还是那么活泼,看来你照顾得很好。” 王珏默了一瞬,“我娶她,自然是要让她过得更好。” 郗叡侧头看了他一眼,促狭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你少嘴硬几次,指定能更早把我妹妹娶回家。” 王珏懒得搭理他。 前面传来郗令娴和许昭兰的笑声,清脆得像秋天的风铃。 “她赢了。”郗叡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近的山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珏也看见了。 郗令娴的马比许昭兰的快了半个马身,率先冲上了缓坡。 她在马上直起身子,回头朝他们挥手,笑得张扬恣意。 王珏嘴角微微弯了弯,夹紧马腹,朝山头方向驰去。 山头上的那片草地平坦开阔,四周围着一圈枫树。 郗令娴已经下了马,牵着马在草地上溜达。许昭兰解开水囊喝了口水,又递给郗令娴。 “你刚才那一下冲得好,”许昭兰说,“就是起跑的时候慢了,不然能赢更多。” “我下次注意。” 王珏和郗叡几乎同时到达。 王珏牵着马走到郗令娴身边,“累不累?” “不累!”郗令娴笑着说,“好久没这么痛快地骑过马了。” 郗叡在草地上铺了一块毡毯,从马背上解下食盒,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桂花糕、枣泥酥、酱肉、烤鸡、一壶黄酒,还有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这是大嫂准备的?”郗令娴眼睛一亮。 “我准备的。”郗叡面无表情地说。 “大哥你?”郗令娴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居然会准备这些东西?” 郗叡没回答,拿起一颗栗子剥了起来。 剥出一颗完整的,顺手递给许昭兰。 郗令娴在旁边看着,转头看身边的王珏,发现他正在认真地剥栗子。 他剥栗子比郗叡熟练得多,几下就剥出一颗圆滚滚的、完整的栗子肉,放在干净的帕子上,又去剥第二颗。 一口气剥了六七颗,他把帕子包好,递到郗令娴面前。 郗令娴低头拿起一颗塞进嘴里。 “好吃吗?”王珏问。 “嗯。”郗令娴点头,又拿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酒过三巡,栗子剥完了,桂花糕也吃得差不多了,四个人坐在毡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嫂子,我听大哥说你的剑法很好?” “嗯,从小学的,比不上厉害的将军,但一般小毛贼也不是我的对手。” “好厉害。” “我听你大哥说你会用软剑,这也很难得啊,女子习武总要吃不少苦,你能有有所成就很好。” 郗叡面无表情:“你们俩这个有来有回的吹捧很好玩吗?”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许昭兰瞪他。 “嫂子,当初我大哥追你是不是也费了不少苦心?” “那是真没有,他直接追到我家就要下聘,一点多余的苦都不肯吃。” 郗叡不服:“我怎么没有吃,你在广陵的时候说走就走,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多难受吗?我受的都是些心理折磨啊。” 郗令娴幸灾乐祸笑个不停。 郗叡恼羞成怒:“笑什么笑?” 许昭兰没好气睨他:“你凶妹妹干什么?有你这样做哥哥的?” 郗叡:“……” 王珏拥着郗令娴,埋头在她肩侧,遮住嘴角的弧度。 日头渐渐偏西,毡毯上摆着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黄酒也喝了两壶。 “下次还来。”许昭兰靠在郗叡肩上,声音懒洋洋的。 “好。”郗叡说。 “大哥,你们在建康多住几日吧,”郗令娴挽留道。 “住三日,”郗叡说,“后日走。” 郗令娴靠在王珏肩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捡来的枫叶; 许昭兰靠着郗叡,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 两个男人安静地坐着,各自守着各自的人。 风吹过山林,枫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回程的时候,钟山的暮色里,四匹马、四个人。 踏着满地的落叶,慢慢地往城里的方向走。 秋风很轻,晚霞很浓。 番外6 冬——赏梅堆雪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雨后北风骤起,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冻成了一块冰。 秦淮河边的柳条挂上了冰凌,乌衣巷口的青石板路结了薄薄一层霜,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 清晨推窗,郗令娴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又飞快地把窗户关上了。 “好冷。”她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王珏那边拱。 王珏还没起,闭着眼睛伸出手臂把她捞进怀里,被子裹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不披衣服就乱跑?” “失策失策。” 王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他的体温比常人高一些,冬天里像个天然的火炉。 郗令娴最喜欢这个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在他怀里,她把手伸进他的中衣里,冰凉的指尖贴上他温热的腰侧,激得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手拿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拿。”郗令娴不但没拿,还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去,冰凉的脚也踩上了他的小腿。 王珏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故意耍坏的女人。 大早上的,当他收拾不了她? 她的睫毛近在咫尺,又翘又密,鼻尖因为方才窗边的那抹寒风冻得微微发红,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狡黠笑意。 他的目光暗了暗,一只手扣住她的腰,猛地翻了个身,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郗令娴的笑声被堵在了嘴里。 他的吻来得又重又急,带着晨间特有的清醒与克制被击碎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力道。 他的手撑在她耳侧,俯下身去吻她,从嘴唇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含住那片柔软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感觉到她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喘息。 “再闹,”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哑得不像话,“今天就在床上过了。” 郗令娴的脸红透了,推着他的肩膀,声音软得没力气:“不闹了不闹了……起来起来……” 王珏没有放开她。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漆黑深邃的视线里,像炉膛里被压了一夜却还在燃烧的炭火。 她被他看得整个人都软了,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在她的颈侧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翻身起来,替她把被子掖好。 “你再躺一会儿,”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让人把地龙烧旺些。” 郗令娴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着他穿衣、洗漱、开门出去的声响,心跳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都做了这么久夫妻了,按说没什么好害羞的; 可那种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被他看见、被他渴望的感觉,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还是让她觉得真好。 后院有几棵梅树,是祖辈留下的,算起来比王珏的年纪还大。 树干虬曲苍劲,枝头缀满了殷红的花苞,有几朵已经开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像谁在宣纸上点了几笔朱砂。 郗令娴裹着狐裘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王珏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的鹤氅,站在白雪红梅之间,像一幅画。 风吹过来,几片梅花瓣落在她的发顶和肩上,她浑然不觉,还在仰头看花。 他走过去,把姜茶递给她。 她双手捧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他正伸手拈去她发顶的花瓣,指尖从她额前划过,带着薄茧的触感在她眉心停了极短的一瞬。 郗令娴弯了弯嘴角,把茶盏递还给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颌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赏你的。”她说,然后转身去看花了。 王珏站在原地,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还悬在半空中。 “一朵花赏一下?”他问。 “看心情。”郗令娴头也不回。 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走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那我现在赏你。” 郗令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耳后。 那一处的皮肤极薄极嫩,他的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凉意。 郗令娴被那股凉意激得打了个颤,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整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慢慢地从耳后吻到颈侧,每一下都像在品一盏极好的茶,不急不慢,不轻不重。 她攥着梅枝的手渐渐收紧了,指节泛白,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没有停。 “有人在看。” “没人。” “桃枝——” “我让她走了。” 郗令娴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那声喘息咽了回去。 他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低头看着她被吻得微微泛红的颈侧,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的。 “进屋?”他问。 “梅花还没看完……” “进屋看。” 郗令娴抬起头瞪他,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眼底还没散尽的暗涌,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个人——” 他握住她的拳头,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鹤氅拢好。 “先看花,再进屋。”他说。 郗令娴被他这一整套下来弄得完全没有脾气。 两个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十指交握,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午后天上的云厚了起来,灰蒙蒙地压着,空气变得又干又冷。 “要下雪了。”管事老吴抬头看了看天,笃定地说。 果然,申时刚过,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先是很小很轻,落在瓦上、石阶上、枯黄的草地上,转瞬就化了。 慢慢地越下越密,越下越大,鹅毛似的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建康城罩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帷幕里。 郗令娴趴在窗台上看雪,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书房批公文的王珏。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游走,侧脸被烛光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自己披上大氅悄悄推门出去了。 等王珏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抬起头来,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郗令娴蹲在院子中间,面前堆了两个大雪球,一大一小,正在给大的那个拍雪整形。 她没有戴风帽,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上、睫毛上,狐裘的衣摆拖在雪地里,已经湿了一圈。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堆得很认真,皱着眉,抿着唇,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雪球不圆了拍一拍,歪了推一推,树枝做的手臂插了拔、拔了插,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角度。 那颗小一点的雪球安在大雪球上面当脑袋,她用指尖在脑袋上戳了两个洞,塞进去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又掰了一小截枯枝插在眼睛下面当鼻子,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又掰了一小截插在旁边。 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刚要开口,郗令娴忽然蹲下去,飞快地捏了一个雪球,朝他砸了过来。 雪球砸在他肩上,炸开一朵白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雪,又看了看她。 她站在雪地里,笑得张扬又得意,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光。 “你砸我。”他说,语气平静。 “嗯。”郗令娴又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怎么,你要还手?” 他确实还手了。 郗令娴被他追得满院子跑。 “停!你不能这样,你得让着我。” “让着你、你胜之不武,好意思吗?” “我好意思,我太好意思了。” “哈哈哈哈!” 两人围着院子里的那棵梅树打转,你往左我就往右,你向右我就向左 他两步就追上了她,从身后拦腰抱住,两个人一起跌进了雪堆里。 郗令娴被压在雪地里,大氅散开了,狐裘上全是雪,头发也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沾在脸颊上。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还在笑骂:“你压到我了,起来——好凉——” 王珏没有起来。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她的颈侧。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颈侧方才被她自己捂热的那片皮肤,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顶、睫毛上。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带着雪的凉意和身体的温度,冷的和热的一起涌上来,让郗令娴的指尖都蜷了起来。 他的唇贴着她的唇,不急不慢地厮磨了一会儿,舌尖撬开她的齿列探进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被他的唇舌吞掉。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进去,隔着里衣的薄薄一层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画着圈,一圈一圈的。 郗令娴的手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她的后背抵着雪地,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冷和热同时撞击着她,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颤栗。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 “还玩不玩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郗令娴骨头都酥了的磁性。 “玩……不玩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嘴唇被吻得微肿,水润润的,泛着好看的光泽。 “进屋。” 他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替她拍掉身上的雪,手指拂过她胸前的时候,指背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她的呼吸又乱了一拍。 “喂。”她瞪他。 “怎么了?”他的表情无辜极了。 郗令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表面一本正经、私下越来越没底线的男人计较。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背我进去。”她说,声音闷闷的。 “自己不会走?” “腿软。” 王珏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抱进了怀里。 郗令娴被他横抱在胸前,狐裘的衣摆垂下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 炭盆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雪和整个世界都被隔绝了。 “冷吗?”他问。 “冷。” 他把鹤氅解了丢在一旁,在榻边坐下来,伸出手。 郗令娴靠过去,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 “还冷?”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冷了。”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探进去,指尖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跳动着,沉稳有力。 王珏低头按住她的手,“你在做什么?” 郗令娴拽着他的衣袖,没有半点羞赧。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吻了吻她的眉心,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舍不得一口喝完的东西。 郗令娴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感受着他的唇从她的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一路向下,像是要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串看不见的、只有他知道的标记。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舌舔了舔炉壁,屋子里的光晃了晃。 窗外的雪还在下。 窗内的两个人交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纠缠,枝在风中相触。 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番外7 日常 在他们成亲的第四年,郗令娴动了想要个孩子的念头。 王珏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孩子,她本意猜测是他不想给她压力,所以忍着不提。 现如今她主动提了,她觉得这事怎么也该水到渠成。 这天晚上刚躺下,她打了个滚钻到他怀里。 “我们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之前每次长辈催促,他都拿她还太小堵回去,现在都是他们成亲第四年,这个借口显然不再成立。 “你想生孩子吗?” “你不想要?” “孩子无所谓,我可以过继。” “我们俩又不是不能生,为什么还要过继?”郗令娴不乐意,过继的孩子怎么能和亲生的比。 王珏攥着她的手腕,神色严肃,“生孩子很危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我不希望你受这个罪,不想你冒险。” “上一世我过继收养的那个孩子很不错,你不必担心。” 郗令娴一手一只提着他的耳朵,“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就一个。” 王珏没这方面的任何想法。 他虽然是王家的下一任家主,可王家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没有必要一定要他的儿子继承,能者居之,谁行谁上。 他上一世选的继承人就很不错,实在没必要让她再冒着风险去生儿育女。 虽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能会遗憾一些,但她能一直平安无忧比有没有孩子要更重要。 “你不是为了那些人口中的传宗接代吧?” 郗令娴摇头:“不是,我想要一个你和我的孩子。” “你会很辛苦的、而且会很痛。” “我不怕,就要一个。” “府上那么多嫂子弟妹生孩子都没事,我从小学武,身子骨可比她们更好。” 让郗令娴没想到的是,王珏怎么都不答应。 “你喜欢儿子或是女儿,我让人在族里挑选最好的孩子过继到你膝下。” ??? 谁愿意养别人的孩子。 两人谈不拢索性算了,但每次同房他都用羊肠避着,这让郗令娴颇为头疼。 这年花朝节,二房的几位少夫人带着孩子来郗令娴这请安。 家里七八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两三岁。 有可爱的时候,也有哭闹烦人的时候。 仅仅是半日,郗令娴被吵得脑仁疼。 王珏休沐在家,待人走了他从前院过来,好整以暇道:“如何?孩子也没那么讨人喜欢,是不是?” 郗令娴一噎,在这等着她呢。 她吸了口气,端着脸色,“我想要一个孩子,不是想给你生,是给我自己生,我想有一个自己的骨肉,想做一次娘亲好好照顾她。” “你听好了,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通知你,你若是不配合,就是在逼我……” 王珏赶在她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之前捂住了她。 “你别气我。” “就要一个!不管男孩女孩,就要一个!” “若是女儿,我要培养一个女家主,你舍得吗?” 郗令娴差点咬到舌头,“你,你,你怎么什么都敢说,我舍得就能行嘛?” “族里的族老能同意吗?他们肯定觉得你在拿琅琊王氏的前程冒险。” “可如果我们有了孩子,我就一定会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对过继的孩子,肯定是厚此薄彼,这对哪那个孩子不公平。” 郗令娴真服了。 “你想的真多。” “但我听路娘子说,若是父母自身是双胞胎,那再生孩子的时候也极有可能是,我和阿颂是龙凤胎,没准我也能生个龙凤胎呢。” 越说越吓人,王珏合上书睡去,拒绝沟通。 还来脾气了。 郗令娴没搭理他,她决定好的事,轮不到他置喙。 至于床上的事…… 许多时候,他根本也不受控,下了床就装正经的男人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床上会干什么。 …… 在第二年的暮春,路娘子来诊平安脉的一日,诊出郗令娴有了身孕,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孩子来得比郗令娴预期得晚很多。 明明她很早就在羊肠上动手脚了啊。 路娘子闻言嘴角微抽,“孩子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缘分不到,孩子也不会来的。” “郗令娴!” 王珏得到消息,大步流星从前院过来,果然听到了些不该听的。 “我明明把那一批的羊肠都扔了,你是怎么还做手脚的?” 他气急败坏,甚至忘了路娘子还在场。 郗令娴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捂着肚子有恃无恐,“反正现在都有了,你想怎样?” “我告诉你啊,你要是再这么凶神恶煞,我就带着孩子回京口。” 惹不起。 王珏缓了神色,无奈道:“我是怕你辛苦。” “我已经让路娘子从现在开始在府上住下,一直到我平安生下孩子,路娘子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你别紧张兮兮的。” 有都有了,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第二日,王珏把宫里的御医集结在王府,有人负责拟定安胎药的药方,有人教授近身嬷嬷一些按摩手脚防止抽筋的技巧,另有几位在拟定孕期的食谱…… 宫里皇后怀孕都没有这待遇,郗令娴觉得他大惊小怪,她从小就皮实,他身体更是没得说。 路娘子都说了,父母身体康健,就是孩子最好的保障。 尤其是对女子,丈夫身强体壮,孕期的反应就不会多痛苦。 郗令娴半信半疑,平静无波地过了前三个月,果然没有半点不适。 除了不能闻鱼腥味,其他的什么东西能吃。 把沈青黛羡慕得不行,她怀孕的时候前三个月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不同上一世招的白眼狼赘婿,沈青黛这辈子嫁得是邻居家林家的公子。 林公子品行端正,温文尔雅,对沈青黛也是一心一意。 林公子不在朝中任职,只专心打理家业,他们这些官宦之家的子弟,只要祖上基业不败落,都够吃几辈子。 沈青黛也没有做官夫人的宏达心愿,小夫妻一条心,这些年日子过得很和睦。 她已经为林家生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五岁,一个两岁。 沈青黛提起两个儿子头都大了,“作孽啊,我是真不知道男孩子小时候这么难带,若不是稳婆那再三保证,我都怀疑有人掉包了我儿子。” “明明林川那么好的脾气,怎么就生出两个那么闹腾的儿子。” 郗令娴听得忍俊不禁,“有没有可能,孩子随了娘。” 沈青黛一噎,“……好像也是。” 郗坚年岁大了,这些年一直都是留在健康坐镇中枢,驻守京口调兵遣将的重任全都交给郗叡。 老人家不知道内情,但听说女儿肚里有了骨肉却高兴地一夜没合眼。 每隔两日就过来乌衣巷这边探望。 人越老,越容易惦记从前。 郗坚心里的遗憾不少,妻子生孩子的那会,他紧赶慢赶,也没能陪在妻子身边多久。 她从不怪他,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和他一起扛。 扛到荣华富贵都来了,她却走了。 郗令娴看着爹爹两鬓的白发,不禁有些伤感。 她的遗憾已经弥补了,那爹爹和娘亲的遗憾。来生还有机会吗? 她希望是有的。 番外8 孩子 郗令娴一语成谶,果真在十月怀胎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孩子出生那日,王珏恰好带着手下官员在巡视江堤,听到府上传过去的消息,一身绯色官袍的男人顿时软了腿脚,若非身边人及时搀扶住,堂堂中书令大人,恐怕真要摔在地上。 等他快马加鞭回到府上,郗令娴已经被送进提前收拾出来预备给产妇临盆的房间。 屋里的一盆盆的血水不断端出来,王珏手脚发软,几乎没法站立。 彩屏:“令君别担心,路娘子和几位太医都在外面候着,稳婆也说了,夫人胎位很正,不会有事的。” 王珏倒也还算镇定,深知自己这会进去只会添乱,他就在门外,伴着屋内一声声凄厉的叫声、把自己掐得皮破血流。 稳婆出来报喜,“恭喜令君,贺喜令君,是一对龙凤胎,兄妹!母子三人都平安无事。” 知道令君看重夫人,稳婆又多说了两句,“夫人好着呢,还有力气说话,也没昏厥过去,等擦洗好,令君就可以进去了。” 王珏脸色苍白,身形一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稳婆:“……” 身后小厮手忙脚乱把人扶起来。 郗令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音虚弱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彩屏从外面进来,神色复杂,“令君不知怎的,忽然昏了过去。” “……” “但周先生就在旁边,已经诊了脉,没什么大碍,就是惊惧过度。” 郗令娴:“……” 他可真厉害。 中书令在夫人生产一日惊吓过度昏厥过去,这事若是传出去,他那张脸就不用要了。 时值隆冬,两个孩子降生在申时。 稳婆将孩子洗净,用襁褓包好抱过来给主人家看。 孩子那不争气的爹这会也清醒了,但眼里照样没有孩子,就只坐在床前,握着妻子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 郗令娴当他是因为前世的事心里有阴影,反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感受到了吗?我好好的,生了两个孩子也没事!” 王珏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可见余氏母女俩有多该死!” 她身子那么好,若无余氏买通身边人陷害,她怎么可能会英年早逝。 “该死该死。”郗令娴顺着他的话,“不提他们,这么好的日子,提她们多煞风景啊。” 话音刚落,郗坚风风火火走进来。 郗令娴这次临盆很突然,比预产期早了十多天,以至于郗坚和王珏事先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免愧疚不已。 “好了,我在府上一群人伺候着,哪里就需要你们寸步不离。” “爹爹,您快看看孩子,我也是生得龙凤胎哦。” 郗坚高兴得合不拢嘴,“好,谁大啊?” “哥哥,是兄妹。” “兄妹好。”郗坚望着两个襁褓,恨不得一手一个,又怕给孩子摔着。 “当初你和阿颂出生,我都和你娘说,反正也没差多少时辰,不如对外就说是阿颂大,这样你就有两个哥哥照顾。是你娘不愿意,说你怎么就知道女儿不想做姐姐。” 郗令娴哈哈笑道:“还是我娘了解我,您那会要是那么做了,这些年,我还怎么欺负阿颂!” 郗坚先是抱起粉色的襁褓,驰骋疆场的汉子,在手指碰到婴儿肌肤的瞬间两行热泪瞬间滚了下来。 抱着怀里的襁褓,泣不成声。 王珏抱着另一个蓝色的襁褓,他没抱过这么大的孩子,比起郗坚的驾熟就轻,他简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乳母告诉他,他才笨手笨脚改过来。 这两个孩子是前世没有的 ,这一切都是从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怀里的孩子,软软的,红红的,稚嫩得经不起任何风雨。 这是他的儿子。 前世的孩子过继到他膝下的时候已经四岁多,他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夫子;负责将一身本事传授,以让家族后继有人。 在两个孩子出生前,他一直都是如此打算。 可眼下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融合着他们俩的血脉。 博学多才的王令君一瞬间不知怎样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怎么会这么美好、这么幸福。 郗令娴扬起下巴,“我厉害吧?我就说我可以的。” “厉害。” “是不是特别感动?一瞬间觉得自己更爱我了?” “是。” “都说了我要孩子自己生,我不要养别人的!” 别以为她不知道,因为他们俩这些年没要孩子,加上他又偶尔流露出过继的意味,其他房不知多少人打上他们夫妻俩主意,她甚至还听到有三房几个孩子的乳母教导孩子要多来汀兰苑请安,一旦得了夫人的喜爱,将来夫人什么都给他。 她当时听着就来气! 她和王珏正当年,就有人迫不及待打上想吃他们绝户的意思? 也是那个时候,她笃定,她不会让过继任何孩子到自己膝下。 她没有替别人养孩子的耐心,也没有那么大度可以将她和王珏毕生的财富权势都用来托举一个和她没有丝毫血脉的孩子。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王珏顿时明白她肯定是听到了府上一些风言风语,只要牵扯到过继,这都是难免的,他上一世就经历过,所以没觉得有什么,倒是让她记仇气上了。 “不值当的事,犯不着为此生气,人心隔肚皮,这些事都不算什么。” 郗令娴哼哼:“我的好东西,自然要留给我自己的孩子,外人……我给是我大方,我不给他们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郗坚爱不释手抱着小外孙女,“那你们可要小心照顾两个孩子,毕竟,这两个孩子一出生,那些原本最有可能过继到你们膝下的人,他们的父母,可就不一定高兴了。” 郗令娴琢磨过来这话里的意思,难以置信睁大眼,“不会吧……他们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有什么不敢的。” “清予,这事不能大意。” “岳父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任何别有用心之人有靠近孩子的机会。” 番外9 养儿日常1 王珏早在郗令娴孕期就写了千百个名儿,取名对他不难,难的是抉择。 素来杀伐果决的王公子这会畏手畏脚,一会这个好一会那个好。 夫妻俩商量了一个晚上,定下孩子的名字。 儿子取名君琢;女儿取名其蓁 两个孩子的满月宴办得极隆重,琅琊王氏的嫡长孙,建康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来了。 王珏抱着其蓁和君琢,出来给众人看的时候,满月不久的小婴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堂的陌生人。 “瞧这孩子,多乖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是啊,不哭不闹的,王夫人好福气。” 孩子确实不哭不闹,但也不怎么笑。 饿了哼一声,尿了哼一声,困了哼一声,表达完需求就闭上嘴等着。 “他会不会太安静了?”郗令娴有一回忍不住问王珏。 王珏正在摇篮边看儿子。 君琢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闹还不好?”王珏说。 “不是不闹的问题,”郗令娴皱眉,“我是怕他太闷。 “再看看吧,现在还太小。” 这一看,真看出了点不一样的。 那天蓁蓁不知从哪里得了块小小的桂花糖,攥在手里不肯撒手。 乳母怕她噎着,要拿走,蓁蓁死活不给,嚎啕大哭。 君琢本来在玩布偶,听见妹妹哭,转过头来看了看。 他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过去,把手里的布偶递到蓁蓁面前。 蓁蓁看了一眼布偶,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犹豫了一下,把糖塞给乳母,伸手去拿布偶。 君琢没有阻止她,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看起来天真极了。 郗令娴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孩子倒是大方,知道让着妹妹。 然后她看见君琢爬到了蓁蓁刚才坐的地方,从毯子底下翻出了蓁蓁没来得及拿走的另一块糖,安安静静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郗令娴:“……” 晚上她跟王珏说了这件事。 王珏正在解腰带,闻言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现在大可不必担心咱们儿子过于纯良将来被人欺负了吧?” 这不怪郗令娴杞人忧天,实在是君琢打小脾气太好了,不随他爹那冰块脸,对谁都笑呵呵的,一副王家祖上十八代都没有过的好脾气。 活脱脱一个小甜豆,可对这么个小甜豆儿子,郗令娴却担心,王家是个虎狼窝啊,小甜豆将来被欺负了怎么办? 郗令娴沉默良久,“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他好像从没有担心过儿子的性子。 “嗯。”王珏放下茶盏,“我父亲说,我小时候也和君琢的脾气差不多。” 郗令娴看着丈夫那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气得捶他。 不早说。 君琢的事还没消化完,蓁蓁的“真面目”也露了出来。 蓁蓁和哥哥完全不同。 她从会翻身开始就一刻不得安宁,满床乱滚。 会爬之后更是无法无天,满屋子乱窜。 会走之后,天哪,会走之后,整个王宅都装不下她了。 “姑娘,那个不能碰!” “姑娘,回来!” “姑娘——哎哟!” 这些声音成了郗宅的日常。 可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桃枝喜欢她,厨房的嬷嬷喜欢她,连门房老周那个从不对小孩子笑的老头,看见蓁蓁都会露出牙床。 因为蓁蓁会撒娇。 她撒娇不哭不闹,是笑。 她仰着小脸对你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姆姆” 喊完了伸手要抱抱,你抱了她她就趴在你肩上,软乎乎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没有人能拒绝蓁蓁。 郗令娴不能,王珏不能,桃枝不能,连那个最严肃的、教君琢认字的老先生,被蓁蓁闯进书房三次之后,也放弃了抵抗。 “你这个小狐狸,”郗令娴抱起蓁蓁,点着她的小鼻子说,“又哄了谁?” 蓁蓁听不懂,但知道自己被夸了,笑得咯咯的,伸手去抓郗令娴的发簪。 郗令娴笑着躲,旁边的君琢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积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两个孩子会说话了。 君琢说的第一个词是“娘”。 蓁蓁说的第一个词是“要”。 君琢说话早,但说得少。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说得很准,像在发射暗器。 蓁蓁说话晚一些,但她一旦开口,就再也不停了。 “要这个要这个要这个——” “娘抱抱——” “哥哥的!哥哥的给我!” 君琢被妹妹抢了无数次玩具,从来不哭不闹。 他会安静地看蓁蓁把东西拿走,然后转头去拿另一个。 如果那个也被拿走了,他就再拿另一个。 蓁蓁拿走了四个,他拿了第五个,面无表情地继续玩。 郗令娴一度觉得儿子是被欺负了,想干涉,被王珏拦住了。 “你看他的表情,”王珏说,“他像被欺负的样子吗?” 郗令娴仔细看了看。 君琢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不甘、生气的表情,他甚至在蓁蓁抢走他的布偶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郗令娴太熟悉了。 王珏每次看穿别人心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她忽然明白。君琢不是在忍让,他知道蓁蓁抢走了这个,就会暂时满足,就不会来抢下一个。 用一个布偶换来片刻的安宁。 “他才一岁半。”郗令娴喃喃地说。 “嗯,”王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骄傲,“随我。” 两岁的时候,有一回郗叡来看外甥,带了两个小马,一匹白一匹红,让两个孩子挑。 蓁蓁扑上去就抢了红马。 君琢看了看剩下的白马,没有拿。 “君琢不喜欢吗?”郗叡蹲下来问他。 君琢摇了摇头,指了指蓁蓁怀里的红马,又指了指白马,慢吞吞地说:“她拿了红的,就会想要白的。我先不拿,等她玩腻了红的,我再拿白的出来,她就会觉得白的是新的,又想抢白的。到时候我拿红的换她的白的,她会觉得占了便宜,其实红的本来就是她的。” 郗叡听完,沉默了很久,转头看向郗令娴。 “你儿子?”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郗令娴扶额:“嗯,我儿子。” “不像你。” “像他爹。” 郗叡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水的王珏,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儿子厉害,女儿也不遑多让。 蓁蓁的聪明则是另一种。 她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直接要。 郗令娴带她参加宴会,“娘,那个姐姐的发簪好好看哦。” 她指着别家小女孩的银簪,眼睛亮晶晶的。 回府的路上,郗令娴就带着她去了珍宝阁。 她想要王珏手上的玉扳指,不会说“爹给我”,而是跑过去拉起王珏的手,左看右看,惊叹一声“爹爹的手好大哦”,然后在王珏弯下腰来的时候,顺势把扳指从大拇指上撸了下来。 等王珏反应过来,扳指已经在她手里了,她正举着对着光看,一脸无辜地说:“爹爹这个好好看哦。” 王珏看着女儿那双和郗令娴一模一样的眼睛。 “跟你娘一样。”他说。 郗令娴在旁边听见了:“什么跟我一样?” 王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我说好看。” 郗令娴不信,但蓁蓁已经跑过来拉她的手了:“娘娘娘,你看这个,好亮好亮——” 插科打诨第一名。 两个孩子的相处也和别人家不一样,尤其是君琢。 他对蓁蓁有自己的一套。 这天,郗令娴带两个孩子去后院看梅花。 蓁蓁照例在前面跑,君琢跟在后面走,不紧不慢。 蓁蓁跑得太快,被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郗令娴正要过去,看见君琢已经走到了妹妹身边。 他蹲下来,没有急着扶她,而是先看了看她的膝盖,蹭破了一点皮,不严重;然后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没有摔到头,这才伸出手。 “起来。”他说。 蓁蓁不理他,继续哭。 君琢等了两息,忽然伸手戳了戳蓁蓁的脸颊,说了一句话。 “你哭的样子好丑。” 蓁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从小被夸到大,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丑。嘴巴一瘪,眼看要哭得更大声,君琢又开口了。 “不哭了就不丑。”他补了一句。 蓁蓁抽噎了两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伸出双手:“抱。” 君琢弯下腰,费了好大的劲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 他自己也才三岁,力气不大,两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起摔倒,最后靠在梅树树干上才稳住。 蓁蓁趴在君琢肩上,还在抽噎,但已经不哭了。 君琢一只手搂着妹妹,另一只手伸过去摘了一朵梅花,插在蓁蓁的小揪揪上。 “好了,好看了。”他说。 蓁蓁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破涕为笑。 郗令娴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晚上郗令娴靠在王珏怀里,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王珏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现在不担心儿子长大被人骗了。” “不担心了,我现在担心他骗别人。” 番外10 养儿日常2 这天 郗令娴在屋里做针线,蓁蓁跑进来,拉着她的袖子说:“娘,姨姨哭了。” 郗令娴放下针线,跟过去一看。 彩屏蹲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彩屏的父亲病了,一个人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郗令娴还没来得及开口,蓁蓁已经跑了过去。 她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彩屏的脸,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小袖子去擦彩屏的眼泪。 “姨姨不哭,蓁蓁吹吹,痛痛飞走。” 她说完,真的对着彩屏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彩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因为感动。 她一把抱住蓁蓁,哽咽着说:“姑娘不哭了,姑娘不哭了,奴婢没事……” 蓁蓁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伸出小手在彩屏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拍了几下,她转头看向郗令娴,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郗令娴看懂了,她说的是“娘来”。 郗令娴走过去,蹲下来,把彩屏和蓁蓁一起抱住。 “我已经吩咐文大夫去诊脉,”她轻声说,“你爹的药也让人送了,你放心吧。” 彩屏泣不成声。 蓁蓁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小脸贴着郗令娴的脖子,一只手还搭在彩屏的肩上。 她安安静静的,不闹,不笑,只是轻轻拍着彩屏的背,像一只小小的、柔软的、什么都懂的猫。 晚上,郗令娴靠在王珏怀里,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她跟谁学的?”郗令娴想不通,“你也没这样,我也没这样。” 王珏想了想:“她天生就会。” “天生就会哄人?” “天生就会让人喜欢她。”王珏说,“这是一种天赋,比聪明还难得。 “像你。” 郗令娴抬起头看他:“哪里像我?” “真心对人好的时候,什么都不图。” 郗令娴被他说得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嘴硬道:“我可没那么善良。” 王珏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娘——” “爹——” 两个声音同时在门外响起,一个沉稳,一个清脆。 君琢和蓁蓁一前一后跑进来,跑到床前,蓁蓁二话不说就往床上爬,君琢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父母。 郗令娴坐起来,把蓁蓁捞上来,又伸手把君琢也抱上来。 蓁蓁钻到郗令娴怀里,君琢坐在王珏身边,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褥乱成一团。 好事又被打断,王珏彻底没了脾气。 蓁蓁拍拍被褥,豪迈道:“一起睡!” 两个孩子很黏人,君琢嘴上不说,但每次蓁蓁往主院这边跑他必定跟着。 大有一股要和爹娘一起睡,就必须带上他的意思。 王珏和郗令娴都是第一次做父母,总觉得孩子亲近他们不是坏事,这方面几乎是百依百顺。 说到底,孩子愿意和父母亲近的时候,也就那几年。 等长大了,你想亲近,人家还不一定乐意。 春去秋来,白驹过隙。 君琢和蓁蓁七岁了。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长成两个让整个建康城都侧目的存在。 龙凤胎的名声传出去,有人说王家养了个神童儿子,有人说王家养了个又是神童又是魔头的女儿,说什么的都有。 王家宅邸的早晨,是从蓁蓁的叫声开始的。 “哥——你知不知道我那条绣海棠花的裙子放哪了——!” 蓁蓁的声音穿透三道门,从内院一路传到书房。 王珏正在批公文,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郗令娴在梳妆,抿口脂的手顿了顿,继续抿。 习惯了。 君琢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面无表情地递到妹妹面前。 “在你柜子第三层。” “你翻我柜子了?” “你昨晚自己扔进去的。” 蓁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扔的,但她不想承认,哼了一声,抱着裙子把门关上了。 君琢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哥你还在不在”的声音,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用早膳的时候,蓁蓁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跑出来,腰带歪了,头发也散了。 郗令娴正要起身,君琢已经放下筷子走过去,利落地帮妹妹把腰带系好,又把她歪了的揪揪正了正。 “好了。”他说完,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喝粥。 蓁蓁摸了摸被哥哥系好的腰带,“谢谢哥哥”。 君琢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后院那几棵梅树开得正盛。 郗令娴带着两个孩子去赏梅,蓁蓁闲不住,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花,够不着就跳,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 “哥——帮我摘一朵!” 君琢走过来,伸手轻轻压下一根枝条,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掐下来递给妹妹。 蓁蓁把花别在发间,跑去找郗令娴:“娘好看吗?” “好看。”郗令娴笑着帮她调整了一下花的位置。 蓁蓁又跑到回廊下,仰着脸问正在看公文的王珏:“爹,我好看吗?” 王珏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别歪的花重新别了一下,笑容宠溺,“好看。” 蓁蓁满意了,又跑回梅树下玩去了。 王珏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目光移向郗令娴,郗令娴正靠在廊柱上看两个孩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薄薄的温柔照得透亮。 他走过去,把手中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风凉了。” 郗令娴侧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午后,郗叡来了。 之前的马只是玩具,这次是来真的。 他带了两匹小马驹,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蓁蓁看见就扑了上去,抱着枣红马的脖子不肯撒手。 君琢站在白色马驹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了。 “喜欢?”郗叡蹲下来问他。 君琢点了点头,想了想,抬起头来:“叫踏雪。” 郗叡看了一眼这匹马,雪白的皮毛,四只蹄子乌黑,像踩在墨汁里又踩进了雪地。 好名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梅树落花,新叶抽芽。 孩子们在后院放风筝,蓁蓁的风筝总是飞不起来,君琢嘴上说“你跑得太慢了”,手在帮她调整风筝线。 夏天,池塘里的白莲开了。 蓁蓁要摘一朵最大的送给郗令娴,差点掉进水里,被君琢一把拉住。 君琢自己摘了那朵莲花,递给妹妹,让她去送。郗令娴接过莲花的时候,看见君琢站在不远处,表情淡淡的,耳朵尖红了。 秋天,桂花开了满院。 郗令娴带着两个孩子摘桂花酿酒,蓁蓁摘着摘着就开始吃花瓣,被苦得皱起了脸。 君琢递了一杯水过去,然后继续摘桂花。 冬天,大雪纷飞。 一家四口围在炭盆边烤火,蓁蓁窝在王珏怀里听故事,君琢坐在郗令娴身边看书。 偶有兴趣,四人一起打雪仗,包饺子,总有一家人在一起要做的事。 四季轮转,一年又一年。 君琢长高了,说话依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他爹——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开始跟王珏学书法,父子俩在书房一坐就是半天,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蓁蓁也长高了,说话依然很多,但不再只是撒娇。 她开始跟郗令娴学刺绣,学了一下午,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举着给王珏看:“爹,好看吗?” 王珏看了那朵花,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有进步。” 蓁蓁把这当作最高的夸奖,高兴了一整天。 郗令娴偶尔会想,时间过得真快。 好像昨天还在产房里抱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转眼间他们就已经会跑会跳、会读书写字、会跟父母顶嘴了。 好像昨天她还在为怎样做一个好母亲而手足无措,转眼间就已经能从容地应对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娘”了。 好像昨天她还在为上一世的种种耿耿于怀,转眼间那些阴影已经被新的日子覆盖得干干净净,像大雪覆盖了旧年的痕迹,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全新的。 “想什么呢?”王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郗令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发呆。 两个孩子正在树下玩,蓁蓁在堆雪人,君琢在帮她拍雪。 “想时间过得真快。”她说。 王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 “快吗?”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低的,“我觉得刚刚好。” 郗令娴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的身影。 蓁蓁已经堆好了雪人的身子,正指挥君琢去找树枝做手臂。 君琢在院子角落找了两根粗细均匀的树枝,插在雪人身子的两侧,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弯腰调整了一下位置。 那个动作,和王珏如出一辙。 郗令娴弯了弯嘴角。 是的,刚刚好。 不快不慢,不急不慌。 该来的都来了,该留的都留下了。 孩子们会长大,会离开,会有自己的日子。 但他们之间的东西不会变,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淡,不会因为孩子长大而变少,不会因为岁月流逝而褪色。 那是比时间更重的东西。 是每年一幅的画像,是每年一坛的桂花酒,是每年一次的登高,是每一个冬天他替她暖脚、每一个夏天她替他扇扇子。 是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静静,但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蓁蓁的雪人堆好了。她跑过来敲窗户,小脸冻得通红,笑得眉眼弯弯。 “爹!娘!快出来看!” 王珏松开环着郗令娴腰的手,改为牵着她。 两个人十指交握,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身后,是暖意融融的家。 眼前,是岁岁年年的日子。 番外 前世追忆 三年。 从成婚到去世,他们做了三年夫妻。 一千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变成习惯,短到还没来得及学会珍惜,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葬礼是他一手操办的。 灵堂、棺木、吊唁、下葬,每一处都让人无可挑剔。 来吊唁的人看见他站在灵堂前,玄色丧服,面色如常,言辞得体地谢过来客,心里都不免感叹一句:王氏的家主,果然沉稳;但发妻过世也这般平静,未免过于冷情。 葬礼后的第七天。 他处理完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回到卧房。 推开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冷得像冰窖。 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以前他每次晚归,屋里总是亮着灯的。 她会在灯下等他,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等他回来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翻个身继续睡。 那句“你回来了”,他听了三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他站在黑暗里,才觉得那短短的几个字,当真弥足珍贵。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 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凉的。 她睡觉怕冷,冬天总要先把汤婆子放进去暖着,等他来的时候被窝里已经热乎乎的。 他会把她冰凉的脚捂在腿间,她舒服地叹一口气,往他怀里拱一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怀着不怎么坦荡的心思娶了她、却又在婚后纵容她做了许多自己都意料之外的事。 很多时候他也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只当夫妻之间,不都这样吗? 汀兰苑到处都是她的气息,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去了书房。 在书房看公文,看到一半,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空的。 从前她总喜欢在他看书的时候凑过来,端一盏茶,或者一盘水果,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的矮榻上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是做针线,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托着腮看他。 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呀~”。 他那时候觉得她无聊。 现在他坐在书房里,手边的位置空着,茶盏凉了,矮榻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靠垫,没有人坐。 空气中少了一种味道,说不上来,淡淡的,他从前从来没在意过。 她走后的第一年,他固执坚定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人非草木,他这样告诉自己。 草木枯荣尚有轮回,人的念想总该有散去的一天。 他见过太多丧妻的同僚,头几个月悲恸欲绝,三年五载之后便续弦另娶,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他想,自己大约也是这样。 三年夫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日子久了,那些记忆自然就淡了,模糊了,像旧宣纸上的墨迹,被光阴一浸,终究会洇开、褪色,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他等着那一天。 …… 夜深时刻,万籁俱寂。 他忽然从梦里惊醒。 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揽身旁的人,却不出意外的扑了个空。 他的手在空荡荡的半边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想起从前,她睡觉不老实,总爱往他怀里钻。 冬天还好,夏天他就故意“烦了”,会把她推远一点,说“热”。 她也不恼,笑嘻嘻地挪开一点,过一会儿又蹭回来了。 现在他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人来黏他。 他把手伸到那一半床上,冰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被人吵醒了。 怎么回事,又想起她了。 是时间还不够长吗? 那天傍晚, 他从官衙下值,路过秦淮河,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在河边散步。 妻子走累了,丈夫蹲下来背她,妻子趴在他背上笑,笑声从河面上飘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在他心口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人,一条影子,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他想,他从来没有背过她。 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背过她。 她说过“你背我嘛”,他说“好好走路,成何体统”。 他以为还有很多机会,等哪天她真的走不动了,等哪天只有他们两人,等哪天——等哪天呢? 她走了,没有哪天。 疯了疯了! 他回到家里,觉得自己太清闲才会一个劲回忆往昔,回到书房,不让下人动手,准备自己整理一番书房。 从博古架到桌案,再到书架。 在书架的一摞字帖里,他意外翻出了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是她的字。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字写得不算好,软绵绵的,没什么筋骨;后来被他督促苦练才有了样子。 根据这张字的字体书法,他很快记起。 是第一年的除夕,她非要写福字,写了满桌子的纸,没一张满意的。 最后她泄气了,趴在桌上,写了这四个字,随手夹在了他的书里。 “写福字写不好,写这个还行吧?”她那时候笑嘻嘻地说,“岁岁平安,多好。”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公文。 他把这张纸从书页间抽出来,看着上面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微微发抖。 岁岁平安。 她走的那一年,才十九岁。 没能岁岁,也没能平安。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末了,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忘不掉、也不想忘掉了。 又一年。 因为外出公干,回来的时候他绕路去了一趟广陵。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的。到了广陵,他没有去郗家,而是去了城东的那条街。 她说过,小时候她常来这里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老头早就不在了,街也变了样,他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广陵住了一夜,住的是一家普通的客栈子。 她说过,她小时候跟沈青黛他们来这家客栈吃过饭,记得他家的桂花酒特别好喝。 他让店家上了一壶。 桂花酒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她从前每年秋天酿的味道差不多。 她喜欢自己酿桂花酒,平日不善厨艺的人在酿酒上却颇有慧根。 每次的秋日小酌,大概是他们夫妻之间为数不多的正经时刻。 虽然也没那么正经。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按说不该有白发的。 朝堂上的人说他操劳国事,鞠躬尽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想她,不受控制的想。 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好的时候很好,但吵架的时候也是真不让着彼此。 都要强,都厉害,势必要争个输赢。 他那时候觉得,她总会回来的。 他们是结发夫妻,该白头偕老,谁也不该丢下谁。 她总是会回来的。 然后有一天,她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了。 这个事实,他用了五年来接受,还没有完全接受。 她离开后的第十年。 他以为十年够久了。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人从骨血里把另一个人剔除干净。 可她没有被剔除,反而像是长进了他的命里,和他的呼吸、心跳、脉搏长在了一起。 他活着一天,她就活在他心里一天。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时常做这样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二十岁的年纪,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 她穿着鹅黄的裙衫,站在梅树下,回头对他笑。 “快来快来,梅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想开口叫她,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 又是一年春天。 他在汀兰苑翻出一幅画。 是成婚第一年春天,他给她画的。 她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杏花,笑盈盈地看着画外的方向。 那时候她在他面前还很容易害羞,逗弄两句就脸红。 他那时候觉得挺有意思,就提笔画了这幅画。 那时候他也很年轻,画她的时候,心里想的这个人,是我妻子。 仅仅是“妻子”两个字,就让他觉得很踏实。 他把那幅画挂在卧房里。 画像上的她永远十七岁,永远在笑,永远不会离开。 而他一年一年地老了。 这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 梅花开了,殷红的花瓣托着白雪,红白分明。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不会遇到?” 他当时随口说了句“想那么远做什么”。 他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很多坛桂花酒,很多幅画像。 他不知道,一辈子这么短。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像一场梦。 他去世的那天,是一个大雪天。 他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半杯桂花酒,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梅花的枝头,落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他忽然看见她了。 她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鹅黄色的裙衫,站在梅树下,回头对他笑。 这一次,他能动了。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笑着伸出手等他。 他握住了那只手,温热的,软软的,和从前一样。 “我来了。”他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来得有点晚。”她嘟囔抱怨。 “对不起。” “没关系。”她握紧了他的手,“来了就好。” 他的嘴角弯了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窗外白茫茫的光映进来,映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弯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好的梦。 他大概是去见她了。 番外 两世执念 前世的那个雨天,始终是王珏心上的一道执念。 那时他们刚过而立之年。 陆昀和谢忱叙是他从少年时就交好的兄弟,三个人一起长大,一起入仕,一起在朝堂上站住了脚跟。 他们常聚在王氏的书房里议事,一谈就是大半夜,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谁也不觉得累。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八月未过就有了凉意。 三个人在书房里议完事,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铺天盖地的、哗啦啦砸下来的那种,雨幕厚得像一堵墙,把整座建康城罩在里面。 陆昀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回头对王珏说:“我先走了,阿蕴今早去鸡鸣寺上香,说好午后就回,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我去接接她。” 谢忱叙也跟着起身:“巧了,我夫人今日也去了鸡鸣寺,和陆夫人一道的。我也去。” 两个人说着就去拿伞,动作自然而然,像是世界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妻子出门,丈夫去接,天经地义。 王珏坐在原处,手里还端着茶盏,没有动。 他听着陆昀和谢忱叙在门口说笑的声音—— “你家那位肯定又忘了带伞” “你家那位也没带?” “她是懒得带,就等着我接她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门关上了,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水面微微晃动,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也该去接人的。 可是没有人可以接了。 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拿起墙角的伞,推门走进了雨里。 陆昀和谢忱叙在门口碰见了他,都有些意外。 “你也去?”陆昀问。 “嗯。”王珏撑开伞,走进了雨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他们知道王珏的夫人已经不在了,知道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鸡鸣寺点一盏长明灯,知道他从不提起这件事。 雨很大。 鸡鸣寺在山腰上,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又滑又亮。 三个人撑着伞往上走,谁也不说话。 陆昀和谢忱叙走在前头,脚步匆匆,心里惦着各自要接的人。 王珏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没有人会在山门口等他,没有人会因为他来了而高兴。 他只是去点一盏灯。 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照亮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鸡鸣寺的山门下,果然站着两个披着斗篷的女子。 陆夫人和谢夫人共撑一把伞,正踮着脚尖往山下张望,看见自家丈夫的身影,同时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陆夫人小跑着下了几级台阶,被陆昀一把接住,伞歪了,雨淋了两个人一身。 “不来接你,你要在这里站一夜?”陆昀嘴上不饶人,手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把自己那半边伞全让给了她。 谢忱叙那边安静些。 他走过去,把伞举到夫人头顶,低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冷不冷”,夫人摇了摇头,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 王珏站在不远处,没有看他们。 他绕过山门,走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缭绕,佛前的长明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每一盏都照着一个名字,每一盏都燃着一个念想。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灯油,递给守殿的小沙弥。 “还是那位女施主?”小沙弥认识他。 “嗯。” 小沙弥接过灯油,熟练地添进那盏已经燃了好几年的长明灯里。 火苗跳了跳,又稳稳地亮了起来,映着灯座上刻着的那行小字——郗氏令娴之莲位。 王珏站在灯前,双手合十,闭目良久。 他没有许愿,也没有什么愿可以许了。 他只想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灯不说话。 灯只是亮着。 陆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他夫人的伞还湿着,靠在殿外的廊柱上。 他没有催王珏,只是安静地站着,陪他看那盏灯。 谢忱叙也来了,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一盏灯,满殿的香烟。 雨还在下。 “走吧。”王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个人并肩走出大殿,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山门下,两位夫人还在等。 陆夫人看见陆昀出来,立刻跑过来钻到他伞下,谢夫人也走过来,安静地站在谢忱叙身侧。 两个女人看了王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是什么东西,但谁都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 说“节哀”?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说“再找一个”?那是戳他的心。 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 四个人两把伞,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王珏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一把伞,一个人,雨声很大,天地很空。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王珏回到府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想起陆昀接陆夫人时说的那句话——“不来接你,你要在这里站一夜?” 想起谢忱叙搭在夫人肩上的那只手,想起两位夫人看见自家丈夫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那些都不是他的了。 但他也曾拥有过。 他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寻常。 夫妻之间,不都是这样吗? 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那些是恩赐,是老天赐予的、用完就没有了的恩赐。 他用了三年,花光了一辈子的福气。 鸡鸣寺的那场大雨贯穿两辈子的时光,成了王珏心里的一道执念,一个过不去的坎儿。 这辈子,他始终记得那个雨夜。 记得鸡鸣寺的长明灯,记得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的那种空。 这些记忆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烫出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疤。 他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郗令娴去那个位置,不会再让自己一个人去点那盏灯,不会让那块疤再疼一次。 这辈子,他的执念就是无论何时,接她回家。 上天似乎也有意助他了却遗憾。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也很早。 陆昀和谢忱叙依旧是王珏最亲近的兄弟。 三个人在书房议完事,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要下雨了。”陆昀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回头对王珏说,“我家阿蕴今日和嫂夫人去了鸡鸣寺,说好午后就回,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我去接。”王珏已经站了起来。 陆昀愣了一下。 他还没说完呢,而且他也没说要王珏去接啊。 他看了一眼谢忱叙,谢忱叙也是一脸意外。 “你家夫人和嫂夫人一道去的?”陆昀问。 “不是一道去的,是约好一起去的。”王珏已经拿起了伞,“她们三个人一起。” 三个人。 陆夫人、谢夫人,还有郗令娴。 陆昀和谢忱叙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明白王珏为什么这么急,但看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也只好跟着拿伞。 “那一起吧,”陆昀笑道,“正好我也要去接。” “我也是。”谢忱叙跟上来。 三个人撑着伞出了门,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雨,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路。 但这一次,王珏的步伐不再不紧不慢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像是要去抓住什么珍贵东西的急促。 他走得很快,快到陆昀和谢忱叙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你慢点,”陆昀在后面喊,“你夫人又不会跑。” 王珏没有慢下来。 她不会跑的。 这辈子她不会跑。 但王珏还是想快一点,快一点到她身边,快一点让她看见自己来了,快一点把前世那个独自撑伞下山的自己,甩在身后。 鸡鸣寺的山门下,果然站着三个披着斗篷的女子。 陆夫人和谢夫人共撑一把伞,郗令娴独自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三个人正踮着脚尖往山下张望。 雨很大,山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把她们的裙摆打得半湿。 郗令娴最先看见了王珏。 他走在最前面,玄色的大氅在雨幕里格外醒目。 他走得又急又快,袍角沾满了泥水,完全不像他平日从容不迫的样子。 郗令娴愣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喊他,他已经到了面前。 王珏站定,微微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郗令娴,目光从她的发顶扫到裙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来了?”郗令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欢喜。 王珏把伞举到她头顶,又给她递了块干净的帕子。 “擦擦脸。” 郗令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他今天不太对劲。看她的眼神太紧了,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王珏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出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微微发凉,指尖在发抖。 “没事,”他说,“下雨了,来接你。” 郗令娴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刚刚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不知道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是因为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走吧,”她弯了弯嘴角,“回家。” 王珏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在雨里安安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心里那块前世留下的疤,忽然不那么疼了。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好,”他说,“回家。” 身后传来陆昀的声音:“阿蕴,你怎么站在雨里?也不知道往里站站——” “我哪知道你会不会来接我!”陆夫人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没来接你了?” “去年!去年下雨你就没来!” “去年那叫毛毛雨,不算下雨——” “狡辩!” 谢忱叙他把伞举到夫人头顶,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他接了,没有擦自己脸上的雨水,而是低头替她擦去了肩上的水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郗令娴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对夫妻,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紧紧握着自己手的人,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跑得比他们快?”她小声说。 王珏没有回答。 “是不是怕我不等你?”她又问。 王珏还是没有回答。 郗令娴侧头看着他的侧脸。 “以后不用跑,”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会等你的。” 雨还在下,山路湿滑,他走在外侧,让她走在里面,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到了山下,马车已经在等了。 王珏先扶郗令娴上了车,自己跟着上去,放下车帘,把外面的雨和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马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 郗令娴正要说话,王珏忽然把她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王珏?”她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 过了很久,他的心跳才慢慢慢下来,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放开她。 “以后下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闷闷的,“我都去接你。” 郗令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从快到慢。 “好。”她说。 马车辘辘地驶过秦淮河岸,雨声哗哗地敲在车顶上。 鸡鸣寺的无数盏长明灯还在燃着。 王珏不需要再去点灯了。 他要等的人,就在他身边,就在他怀里,就在他的伞下。 他可以亲手护着她,亲手牵着她的手,亲手把她带回家。 不需要佛前的灯火,不需要香烟缭绕,他只要她自己。 那天晚上,雨停了。 王珏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前世那个独自撑伞下山的自己,想起鸡鸣寺那盏孤零零的长明灯,想起那些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的夜晚。 那些都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只荷包,郗令娴今年春天绣的,月白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青竹,针脚比从前细密了许多。 她把荷包塞给他的时候还一脸威胁说“不许弄丢了,否则以后再也没有!” 他弯了弯嘴角,放下茶盏,起身走回了卧房。 人已经睡下了。 她侧躺着,一只手放在他枕头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轻轻地躺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放在自己胸口。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来了”。 王珏看着她睡意朦胧的脸,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来了。”他说。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雨早就停了。 番外 一别两宽 江州的冬天来得比建康早,也比建康冷。 郗颂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被暮色一层层地染成黛青色,身后是整肃的队列和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来江州任职已满三年,从初到时被人私下议论“郗家的公子不过是来历练镀金”的质疑声里,一年年地走到了今天。 三年。 他的眉眼长开了,轮廓变得硬朗,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因为常年在外奔波,他的肤色比从前深了些,是那种风吹日晒出来的颜色。 他穿着石青色的官服,腰间佩剑,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的时候,目光沉静而笃定,像一只已经学会独自翱翔的鹰。 “大人。”副将陈骁快步登上城楼,抱拳行礼,气息有些急促,“探子来报,盘踞在苍梧山的那伙山匪,最近又添了人手,他们劫了商队,还打了附近两个庄子,百姓苦不堪言。” 郗颂看着远处苍梧山的方向,暮色中那片山峦黑黢黢的,像一个伏在地上的巨兽。 苍梧山的匪患,起初不过几十个流民落草,打打野兔、偷只鸡,成不了气候。 可这两年朝廷对南边的赋税催得紧,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也被迫上了山,人数从几十变成了三百,从偷鸡摸狗变成了劫道绑票。再不管,就要成大患了。 “多少人了?”郗颂问。 “三百有余。据说头目换了,新来的那个比从前那个狠辣得多,手下人都服他。” 郗颂的手指在城墙的砖石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日点兵,后日出发。”郗颂转过身来,“三百乌合之众,我带两百精兵去就够了,剩下的人守城。” 陈骁抱拳应是,转身去安排了。 后日清晨,郗颂带着两百精兵出发了。 苍梧山在江州城北七十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但山匪毕竟是山匪,没有什么正规的防御工事,哨卡也设得马马虎虎。 郗颂没有急着强攻,他先派了几个斥候摸清了山寨的布局和换岗的时辰,然后趁着夜色分兵三路。 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两路从两侧的山崖攀上去抄后路。 天还没亮,战斗就结束了。 三百多个山匪,死的死、降的降,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郗颂站在山寨的院子里,看着手下人清点俘虏、收缴兵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人,”陈骁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这就是他们的头目,兄弟们在后山抓住的,想跑没跑掉。” 郗颂转过身来。 那个人被反绑着双手,被陈骁按着肩膀,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一双眼睛又凶又倔地瞪着前方。 郗颂看着那张脸,忽然怔住了。 郗恢? 晨光把郗恢的狼狈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落在郗颂身上,从茫然到认出,从认出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淬了毒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郗颂。”他的声音沙哑,“居然是你。” 郗颂站在那里,身后的山风把石青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几年江州的历练,已经把他从一个带着少年气的世家公子打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不说话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让人不敢直视。 郗恢看着他,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扭曲的、可怖的笑意。 “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命好。”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嫁了王珏,琅琊王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年纪轻轻就做了江州刺史,一方大吏,百姓爱戴。我呢?我算什么?” “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都不清楚?” “所以你们母子三人早年曾图谋毒害我姐姐。”郗颂说。 郗恢的笑声戛然而止。 “害她?”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又笑了,“对,我母亲和余家,一起做的那件事。买通了她身边的乳母,在她饮食里下了药。那药叫‘缠枝莲’。不会马上死,一点一点地缠,一点一点地耗,不仅会让她脾气变得易怒暴躁惹人厌烦,还会把一个人的身子骨慢慢掏空,像藤蔓缠死一棵树。”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畅快,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把最阴暗的东西摊在阳光下。 “可惜啊,她居然挺谨慎的,发现了周嬷嬷的不对劲;否则,今时今日,她早就是化作一捧黄土。” 郗颂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是老天有眼,没有让你们母子的计谋得逞。” “拿下。”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过头,郗恢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从他身旁的士兵腰间抽出了佩刀,横在颈间。 刀光一闪。 郗恢的身体缓缓倒下去,鲜血从颈间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一点一点地涣散。 郗颂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血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身后有人来禀报说匪首已死、俘虏全部收押、山寨已经搜查完毕,他才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收殓了。送信回建康,告诉姐夫,人找到了。” 郗恢死后的第三天,郗颂收到了一封来自建康的密信。 信是王珏亲笔写的,只有寥寥数语:余家早已伏诛,萧昀亦已服毒。郗恢既死,此事便算了了。不必再追。 郗颂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陈留王萧昀,皇族宗室,血脉尊贵。 可在这年头,皇族算什么?萧氏偏安江左,皇权旁落,世家大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一个没有实权的宗室王爷,在朝堂上连站的位置都靠后。 萧昀不服,他不甘心自家先祖留下的基业被世家瓜分殆尽,所以他和余家、和郗恢合谋,想要从王氏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甚至想过攀附他们郗氏,不惜想在他姐姐身上用那些下三滥的情蛊。 可惜,有母蛊横插一脚,他没能得逞。 而他在感受到自己的蛊虫无法操控他姐姐后,就意识到是有人破坏,重又返回建康装作没事人一样。 若非他姐夫坚持彻查,这桩事还真让他躲了过去。 罪证确凿。 御林军杀进陈留王府的那天,萧昀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端坐在正厅,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杯毒酒。他看着冲进来的御林军,不闪不避,甚至笑了笑。 然后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留下一封血书,满满三页纸,字字泣血,都是世家的跋扈、皇权的衰微和屈辱。 御林军的校尉捡起那封血书,看都没看,直接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这种东西,不必脏了令君大人的眼。” 火舌吞没了那些字迹。 萧昀的血、萧昀的愤怒、萧昀的绝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风从门外吹进来,灰烬散了一地。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世家说了算。 苍梧山的事了结之后,江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四年的时候,坐镇中枢的王珏有意将郗颂调回建康,岳父年纪大了,就盼着儿孙绕膝颐养天年,郗颂一直在外也不是那么回事。 更重要的,郗颂已经二十有一了。 正儿八经该说门亲事,成家立业。 江州再好,对郗颂而言,并无归属;所以对姐夫的安排,他没有反对。 至于酒楼里的那位闫家姑娘……据说她要成亲了。 郗颂觉得自己的态度给的很明确了,但对方不接茬还要成亲,既然如此,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断然不会死缠烂打。 这年开春,接任他的官员和来接他的船只一起到任。 离开那日,岸上许多百姓来送行,乌泱泱的,都快站不下。 郗颂怕耽误太久造成动乱,简单话别几句,便吩咐官船启程。 船只渐行渐远,送行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一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折身返回。 “姑娘,郗大人既然喜欢您,您又是何必呢?” “他那样的家世,多少人想嫁他都不能,您干什么把这种好事推出去?” 女子声音轻柔,“他好,可是我们不般配啊。” “你当我嫁过去就能过好日子吗?傻丫头, 齐大非偶,我若这么糊里糊涂跟着他,可就彻底把自己后半生的欢欣断送了。” 丫鬟不解:“可是郗大人很喜欢您啊,他会对您好、护着您的。” “他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的出身,愿意娶我,可他口中的不在意何尝不是一种施舍。” “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是为难、是将就,如果他真的带着这种心理把我娶回家,一天两天还好,天长地久,当我和他哪一日有了争吵、当他看到同僚娶得门当户对妻子带来的助力,你能保证他不会后悔吗?” 丫鬟惊讶地说不出话,“姑娘……” “我知道这不怪他,他是个很好的人了,我和他谈不上谁对谁错,就是不合适而已。” “那您喜欢过郗大人吗?” “不重要了,阿真,凡事要向前看。” 天广地阔,各人有各人的天地。 她一个在山林间散漫自由惯了的鸟儿,即便给她一个赤金打造的笼子,对她来说,也是祸非福。 她会祝福郗颂。 希望他回到建康能遇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未来仕途坦荡儿女双全夫妻和睦。 而她,也会守着自己拿捏得住的丈夫,过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