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我才是原配》 第1章 急诊室里的陌生丈夫 急诊室的灯管照得人脸发白,闻舒正低头写病历,护士陈姐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闻医生,急诊送来一个,怀疑黄体破裂,腹痛剧烈。” “血压多少?”她放下笔,起身去拿手套。 “九十五到六十,心率一百一,小姑娘疼得直冒冷汗,问什么都不肯说,就喊要见家属。”陈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说是盛家的人。” 闻舒的手指顿了一下,手套的边缘卡在虎口处,没套进去。 盛家。 这个姓氏在过去的七年里像一件贴身穿的旧毛衣——不扎人,但也不暖,脱下来时身上会留下一圈勒痕。 “人在哪儿?”她问。 “二诊室。” 闻舒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认出了床上蜷缩着的人。苏稚瑶正侧躺在检查床上,双手捂着下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腮边,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落叶。她穿一条米色连衣裙,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闻舒的经验告诉她,出血量不算小。 “苏小姐,我是值班医生闻舒,现在需要给你做急诊检查。”她的语气平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你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苏稚瑶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意外、慌乱,还有一丁点藏不住的厌恶。那一秒的对视,闻舒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苏稚瑶跟着白玫搬进闻家那天,站在客厅里打量她的眼神,一模一样的。 “上周刚走。”苏稚瑶咬着嘴唇,声音发虚。 “有夫妻吗?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沉默。 闻舒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有。”苏稚瑶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昨晚。” “采取措施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苏稚瑶把脸扭向另一边,拒绝回答。 闻舒没再多问,示意陈姐帮忙准备妇检。手套套了一半,诊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大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 盛徵州站在门口,连大衣都没脱,领带歪到一边,像是从什么重要场合直接冲过来的。他的目光越过闻舒,直直落在检查床上的苏稚瑶身上,眉头拧得死紧。 闻舒的手悬在半空,手套的第二根手指还没套进去。 “盛先生,这里是急诊检查室,家属请在门外等候。”陈姐赶紧上前拦人。 盛徵州根本没看她,绕过陈姐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去看苏稚瑶的脸。苏稚瑶的眼泪立刻下来了,抓着他的手腕,声音又软又碎:“徵州哥,我疼……” “别怕,我在。”盛徵州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语气闻舒从来没听他对自己用过——像哄一个易碎的东西。 闻舒没动,像一株长进墙里的藤,安静地站在旁边。 “B超准备一下,先排除宫外孕。”她对陈姐说完,转头看向苏稚瑶,“苏小姐,我需要确认出血原因,麻烦你配合。” “不用了,转VIP病房,我安排人过来。”盛徵州直起身来,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闻舒抬眼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他这才像刚发现她是这间诊室的值班医生一样。 “盛先生,”闻舒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黄体破裂如果出血量持续增加,有休克风险,建议先在本院急诊做床旁B超和血常规,评估是否需要急诊手术。转院途中风险自负。” 盛徵州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B超做得快吗?”他问。 “二十分钟。” “那做吧。”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苏稚瑶,对闻舒补了一句语气散漫的话,“转院手续你帮忙办一下,做完就转。” 闻舒没回话,转身去调B超机。 她弯腰调试探头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苏稚瑶细弱的询问声:“徵州哥,我不会有事吧?我有点害怕……” “慌什么,有我呢。”盛徵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是另一种纵容,“让你别去他那,非不听,现在出事了吧。” 闻舒的手指停在机器的开关上。 她不傻。 这句话里的“他”,是盛斯年——盛徵州的堂弟。苏稚瑶是盛斯年刚订婚的未婚妻,婚礼定在下个月。而苏稚瑶肚子里的孩子,是盛徵州的,还是盛斯年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盛徵州法律上的妻子,此刻站在丈夫和别的女人之间,用同一双手——一双给他煮过三年早餐的手——给另一个女人做床边B超。 可笑吗? 她笑不出来。 B超探头贴上苏稚瑶小腹的时候,苏稚瑶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盛徵州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他抬头看了闻舒一眼,“你轻点。” 闻舒没吭声。 她盯着屏幕上黑白交织的画面,找到右侧卵巢区域,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无回声区,边缘清晰,腹腔内有少量游离液体——典型黄体破裂表现,出血量不大,保守治疗可行。 “黄体破裂,出血量不大,建议保守观察,禁食水,四小时后复查血常规和B超。”她摘下探头,将报告纸递给盛徵州。 他没接。 他的注意力全在苏稚瑶脸上,正用拇指替她擦眼泪。 闻舒的手悬在那里,大概三秒。 陈姐赶紧接了过去:“我来安排住院吧。” “转院,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盛徵州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闻舒一眼,像是在等她确认。 闻舒点头:“随你。” 她把一次性手套从手上剥下来,丢进医疗垃圾桶里,转身往洗手池走。水流声很大,盖过了身后那两个人低低的对话,她开了龙头,冲了很久的手,水很凉,凉得她指节发白。 “闻医生,”陈姐凑过来,压着嗓子在她耳边说,“这男的什么人啊,紧张得跟亲爹似的……” “我老公。”闻舒关了水龙头。 陈姐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开个玩笑。”闻舒擦了擦手,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她走出诊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语音消息,备注名写着“令仪的微信”。 她犹豫了片刻,才点开。 “妈妈我想你了。” 五个字,奶声奶气的,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一潭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 她抬起头。 走廊另一头,盛徵州正扶着苏稚瑶往VIP通道走,苏稚瑶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他弯着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稚瑶笑了,笑得很轻。 两个人,靠得真近啊。 近得刺眼。 闻舒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到急诊室的值班台前,坐下,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病历。 “闻医生,那个女病人……”陈姐又凑过来。 “转走了,没我事了。” 陈姐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那个男的真——” “陈姐,帮我倒杯水。” 陈姐闭了嘴,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她手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闻舒盯着那杯水,杯壁内侧挂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像眼泪一样。 她没喝。 手机又响了,还是令仪的语音。 她重新点开来听一遍。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令仪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 她想了想,想回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的表情,令仪每次看到都会笑。 令仪应该睡了,她没有回。 闻舒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重新拿起笔。 病历写好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忽然对旁边的实习医生说了一句,像是在随口聊天:“我老公,那方面不行。” 实习医生愣了一下:“啊?” “**功能障碍。”闻舒说得极其自然,像是在汇报一个诊断结果,“工作压力大,治过几年,没效果。” 实习医生张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尴尬地“哦”了一声。 闻舒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急诊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具尸体转。 她想起来,今天是她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 七天前,她特意去超市买了他喜欢的茶叶,今天早上泡好放在餐桌上。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口没动。 他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他老婆,他知道,但他从来没“看”到过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令仪发来的照片——她抱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兔子,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子。 闻舒把照片放大了,看着女儿脸上那颗小小的酒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重新戴上新的手套。 “下一床是哪位?”她问。 第2章 有性无爱的七年 闻舒值完班已经是凌晨两点。 急诊室的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管低低的嗡鸣声。她换下白大褂时,陈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闻医生,那个姓苏的病人……是盛总亲自送来的?” 闻舒接过水,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嗯。” 陈姐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辛苦了。” 闻舒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盛徵州没给她发过任何消息,连一句“今晚不回来”都没有。 她早就习惯了。 开车回婚房的路上,她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水果店,想起冰箱里已经没有草莓了——令仪最喜欢吃草莓,上次视频时还说“妈妈我想吃甜甜的草莓”。她踩了一脚刹车,却又松开油门。 令仪不在京市。 她买给谁吃呢? 回到小区时,地下车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锁好车,进了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这是她和盛徵州的婚房,三百平的大平层,客厅落地窗正对着京市最贵的夜景。她住了七年,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租客。 输密码开门的时候,她发现密码锁的触摸屏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不是她的。 她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地上有一双她不认识的高跟鞋——不是她的尺码,不是她的款式,鞋底还沾着一点泥。 闻舒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它摆正,放在鞋柜最里面的角落里。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式西装外套,是盛徵州今天穿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杯沿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闻舒走过去,拿起那个茶杯,去厨房把它洗干净了。 她洗完杯子,把手指上的水珠甩干,转身回卧室。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她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像是奶油混着某种花香,浓得扎鼻子。这股气味裹在被子里,枕头上,窗帘边,像有人在这张床上躺过。 闻舒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灯开着。 盛徵州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翻看手机。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闻舒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回来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闻舒没回答。她走到书桌对面,拉开抽屉,从最底部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盛徵州的余光瞥见那个袋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协议。”闻舒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婚前协议,你定的。”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推到盛徵州面前。 盛徵州放下手机,没接袋子,而是抬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闻舒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的情绪。 “你又闹什么?” 闻舒没被这句话激怒,也没有拔高声音。她只是拉了把椅子,在盛徵州对面坐下来。 “我没闹。”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份诊断报告。 “盛徵州,我想离婚。” 空气安静了两秒。 盛徵州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你冷静了再说。” “我很冷静。” 闻舒直视他的眼睛:“这七年,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 盛徵州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消息,头也不抬地说: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那你喜欢听什么?” 闻舒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被她压下去。 “喜欢听你叫我帮忙办转院手续,还是喜欢听我帮你哄那个女人的弟弟?” 盛徵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眼神冷了几分。 “闻舒,你今天在急诊室已经很过分了。她是病人,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跟她计较?” 闻舒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的弧度很浅。 “盛徵州,我给她做B超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你让她别怕,你说‘有我呢’。”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从来没对我说过‘有我呢’。” 盛徵州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闻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离婚。” “除了这个。” 盛徵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在跟一个执迷不悟的客户谈条件:“房子,车子,钱,你开个价。” 闻舒没说话。 她低下头,拉开档案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是一份离婚协议。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 盛徵州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时候签的?” “结婚那天晚上。” 闻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那天在书房待了一整夜,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坐了很久,后来就写了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盛徵州。 “我给你七年时间,等你来签。但你没有。”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七年后如果我想离开,你不得阻拦。这是你定的。” 盛徵州盯着那张纸,指节握紧,又松开。 “你当真?” 闻舒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协议留在桌上,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会让律师过来,你签了就通知我。” 她拉开门。 “闻舒。” 盛徵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陌生情绪。 她顿了一下,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孩子的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闻舒脸上。 她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对她漠不关心,她这辈子最大的渴望就是有一个完整的家。盛徵州知道。 他知道她有多想要一个孩子。 他也知道,他从不碰她。 闻舒站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灯,缓缓呼出一口气。 “够了。” 她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看到霍漪发来一条消息: “令仪下周来京市,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闻舒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提了。” 霍漪秒回:“他怎么说?” “他觉得我在闹。” 霍漪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啧,这男人。那你打算怎么办?” 闻舒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即回复。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令仪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女儿软糯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 “妈妈妈妈,我下周来看你!我学会了一首歌,唱给你听好不好?” 闻舒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站在窗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回了一句语音: “好,妈妈等你。” 楼下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然后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盛徵州走出来了。 他换了件外套,正低头拨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稚瑶”两个字。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像是赶着去救什么紧急的事情。 闻舒站在楼梯拐角,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片粉色的东西——是一个发夹,草莓形状的,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那不是她的。 苏稚瑶没有孩子。 那个发夹是谁的? 盛徵州已经走到大门口,拉开门,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门在他的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闻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缓缓收紧。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令仪的语音消息,按下了播放键。 女儿的声音像一束光,照进这个冰冷的夜晚。 “妈妈,我好想你呀。” “妈妈也想你。” 她轻声说完,关掉手机屏幕,转身走进客房,锁上了门。 第3章 迎接新的女主人 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 闻舒醒了。她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就坐起来,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盛徵州昨晚出门后没回来,也没发任何消息。她划开屏幕,点进令仪的对话框,昨晚那句“妈妈我好想你呀”还停在最后一行。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锁了屏。 起身,洗漱,换衣服。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事实上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这间房子她已经住了七年,卫生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牙刷,衣柜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衣服,床头柜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水杯。盛徵州的东西在隔壁主卧,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各占一间。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抽屉第二层,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抽出来,打开封口,里面的A4纸已经泛了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婚姻财产协议》,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十二日。最后一页签着两个人的名字,她的和盛徵州的。 协议上说得很清楚:婚姻存续期为七年,期满若一方提出解除,另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财产分割按婚前公证执行,互不追索。 闻舒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七年前她签下这份协议的时候,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盛徵州会在七年里爱上她。现在想来,那念头简直可笑。他不爱她,从第一天就不爱,她用七年时间才肯承认这个事实。 她把协议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她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卡在指根处,摘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白金的戒圈,没有钻石,没有花纹,素得像一根铁丝。闻舒把它放在协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根处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像被绳子长期捆绑后留下的勒痕。 七年的痕迹,要多久才能消掉? 她没多想这个问题,转身打开衣柜,把行李箱拖出来。 她的东西不多。七年婚姻里盛徵州没送过她什么像样的礼物,她自己也不爱乱买东西。衣服叠好,书装进纸箱,洗漱用品塞进收纳袋。不到一个小时,书桌上空了,衣柜里空了,整个房间像是她从未住进来过。 她拎着箱子下楼。 客厅里传来动静。不是搬家具的声音,是人在用抹布擦东西的声音。 闻舒走下楼梯,脚步在最后三级台阶上停住了。 客厅变了。 她亲手挑选的布艺沙发被推到了墙角,电视柜旁边立着一张崭新的意式金属边柜,银色表面,线条冷硬,是她最不喜欢的那种风格。几个工人正在把一张粉白色的沙发从包装膜里拆出来,塑料纸哗啦作响。 “嫂子起得挺早啊。” 闻舒转头。 盛斯年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皮鞋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像是专程早起来看这出戏的。 “这么大动静,怎么能不来看看?”他朝工人抬了抬下巴,“那几件旧家具搬出去扔了,别堵路。” “是我选的。”闻舒的声音很轻。 “知道。”盛斯年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认真,“但徵州哥说了,这家具太旧了,要让新女主人住得舒服。” 新女主人。 闻舒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没有表情。 “你现在应该不介意吧?反正你们都要离婚了。” 盛斯年走过来,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打量她拎着的行李箱:“哟,这就收拾好了?我还以为嫂子要赖几天呢。” “让开。”闻舒说。 “别急啊。”盛斯年挡在楼梯口,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都摘了?动作够快的。我还以为你会哭一场再走呢。” 闻舒提着箱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从他的身侧绕过去。 她走到玄关,蹲下身换鞋。 院门外传来几声鸟叫,晨风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特有的清苦味。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自己那几件旧沙发被工人抬出来,扔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米白色的布面沾上了灰,靠垫歪倒在一边,像是被丢弃的尸体。 她站起来,拎起箱子。 “嫂子。” 盛斯年在身后叫住她,语气忽然收了笑:“盛家的东西,你一件都带不走。” 闻舒没有回头。 她推开雕花铁门,走出去,站在盛家老宅的大门口。晨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额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七年的灰尘都从肺里替换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令仪发来的消息。 “妈妈妈妈!我上飞机啦!空姐阿姨给我发了小饼干!”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小女孩坐在飞机座位上,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手里举着一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阳光穿过云层,在机翼上镀了一层金光。 闻舒的眼眶忽然发酸。 她蹲下身,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腾出手来回了一条消息:“妈妈去接你。” 发完之后,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雕花铁门。 门内,盛斯年正指挥工人把那张粉白色新沙发抬进客厅。沙发很大,横着卡在门框里,工人试了好几个角度才塞进去。粉白色的绒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光,是一眼就能让女人喜欢的颜色。 闻舒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走向路边。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去哪个地方?”司机问。 闻舒报了钟鹤堂家的地址。那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外公在疗养院,霍漪出差未回,她要先去师父那儿待几天,等令仪到了再做打算。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口的拐角彻底挡住。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进令仪的视频。 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妈妈,你要乖乖吃饭哦,我到了要检查的!” 闻舒没忍住,笑了。 “好。”她轻声回答,像在对空气里的那个小人做保证。 出租车驶过银杏树下,一片叶子从车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膝上。她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枯黄的,叶脉清晰,像一张脉络分明的生命地图。 她忽然想,七年了,她终于从那座房子里走出来了。 不再是被动的隐忍,不是被迫的退让,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闻舒把那片叶子夹进手机壳里,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纪念。 一个关于结束的留念。 出租车拐了个弯,驶上主路。车流渐密,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闻舒靠在座椅上,看着头顶快速掠过的天空——灰色的,夹着一点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淡金色。 令仪的飞机正穿过这片云层,朝她飞来。 她想,等令仪到了,一定要带她吃那家她最喜欢的生煎包,再去公园看天鹅。 那个粉白色沙发坐的是谁,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已经从那座房子里,搬出来了。 第4章 离开我不能活就去死 闻舒拖着行李箱走在老宅外的林荫道上,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落在她肩上。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姜茹的声音带着怒气追上来:“闻舒!” 她停下脚步,没转身。 姜茹绕到她面前,头发有些乱,口红都没抹匀,上下打量着她:“你什么意思?说走就走,盛家的脸面你不要了?” 闻舒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你跟徵州闹什么?让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闻舒抬起头,看着这个叫了七年“妈”的女人。姜茹抿着嘴,下巴微扬,姿态里带着盛家人特有的优越感。 “我没闹。”闻舒说。 “没闹你走什么?”姜茹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到稚瑶跟徵州走得近,心里不舒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盛家的媳妇要学会大度——” “大度?”闻舒打断她。 姜茹一愣。 闻舒握紧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看着姜茹的眼睛:“你知道的。你知道苏稚瑶是你儿子的心上人,你知道你儿子要把她娶进门。你一直都知道。” 姜茹的脸色白了,嘴唇抿得更紧:“你胡说什么?稚瑶是……” “是盛斯年的未婚妻?”闻舒看着她,“那你应该也知道,盛斯年就是个幌子。苏稚瑶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闻舒!”姜茹的声音尖得刺耳,引得路边晨练的邻居转头看过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闻舒没躲开她的目光。七年了,她习惯了低头沉默,但此刻她不想忍了。 “我没疯。”闻舒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明白了。你早就知道徵州心里装的是谁,你什么都不说,因为你觉得我能忍,对吧?” 姜茹的嘴唇在发抖。 “七年了,”闻舒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我给你做饭,买衣服,陪你过节。我叫了你七年妈,你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姜茹张了张嘴。闻舒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你不是来留我的,你是来确认我不会在外面乱说,对吧?” 姜茹的表情僵住了。 闻舒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背后传来姜茹的声音:“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 “我不会。没那个闲工夫。” 她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那一刻,眼眶终于红了,但没哭。她靠着座椅,对司机说:“钟鹤堂家。” 到钟鹤堂家时,老头正坐在院子里看报纸。听到门铃响,从花镜上方看了一眼,拉开铁门:“哟,被扫地出门了?” 闻舒没说话,把生煎包塞他手里:“吃早饭。” 钟鹤堂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眶,没追问,侧身让她进门:“厨房有粥,自己去盛。” 傍晚接到霍漪的消息:晚上出来吃饭,老地方。七点,别迟到。 闻舒到湘菜馆时霍漪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菜单和两瓶啤酒。霍漪上下打量她一圈:“瘦了。是不是那孙子又气你了?” 闻舒没接话,点了几个菜。等菜上齐了,她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霍漪听完把筷子一拍:“姜茹那个老东西!她还有脸追出来?她巴不得你赶紧滚蛋让苏稚瑶进门!”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她说?你怎么不撕她?” “撕了又能怎样?盛徵州就会签字离婚吗?” 霍漪噎了一下,灌了口酒:“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他提离婚了。协议七年前就签了,还有三个月到期,自动生效。” 邻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霍漪,你说的事儿是真的假的?” 两人转头——郁衍为,盛徵州的朋友。他皱着眉看向霍漪,又看向闻舒:“闻舒,你在外面说你老公的事,合适吗?” 闻舒放下筷子:“我说什么了?” “你……”郁衍为顿了顿,“你说盛家的事,不该在外面说。” “那是我的事。我自己的婚姻,自己的选择,我为什么不能在外面说?” 郁衍为一愣:“你跟盛徵州还没离婚呢,你这么说,让徵州怎么做人?” 闻舒笑了,那笑容很轻:“郁总,你说完了吗?你说完了我说一句。我早就不是盛家的人了。不是从今天起,是从七年前起。” 郁衍为张了张嘴。 “我跟他结婚七年,”闻舒说,“他把我当什么?一朵摆在家里的花?一个摆设?一只猫狗?你是他朋友,你替他说话,但你先问问自己——如果你老婆被人这么对待,你能忍七年吗?” 郁衍为沉默了。 他坐了一会儿,结了账起身要走。经过他们桌时停了一下:“闻舒,我不是来替徵州说话的。我只是觉得……你们的事不该让外面的人知道。” “你觉得自己是盛家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霍漪等他走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那话绝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翻了翻,骂了一声:“操。” “怎么了?” 霍漪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盛徵州握着苏稚瑶的手,苏稚瑶靠在他肩上,嘴角带笑,亲昵得像一对恋人。下面配了行字:盛总陪怀孕女友产检,画面温情。 霍漪咬牙切齿:“这张照片在医院内部群里传疯了。你打算怎么办?” 闻舒拿起手机看了几秒钟,画面上的盛徵州很温柔,眼神是她七年婚姻中从未见过的。她把手机推回去。 “帮个忙。帮我查一下京市最好的离婚律师是谁。” 第5章 - 盛总,兼祧两房 霍漪的动作很快,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时,闻舒正喝干净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 “找着了,京市最好的离婚律师,姓梁,女的,打过的案子没输过。”霍漪把名片推过来,“就是贵,一小时三千。” 闻舒扫了一眼那张名片,没犹豫,直接存进通讯录。 “贵才好。”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贵的说明值。” 霍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这种状态我喜欢。”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面照得发白。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水。闻舒刚要起身结账,二楼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急匆匆跑下楼,拉住大堂经理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经理脸色变了,转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闻舒身上。 “闻医生?”经理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焦急,“楼上包厢有位客人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脸色都白了,您能不能帮忙看看?” 闻舒本能地站了起来。医生的职业习惯让她没有多问,跟着经理就往楼上走。霍漪抓起包跟在后面,边走边嘀咕:“这顿饭吃得可真热闹。”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踩上去闷闷的。经理在一扇包厢门前停下,推开门时,闻舒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声。 然后她看清了包厢里的人。 一个男人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沁着豆大的汗珠,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旁边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倒水。但闻舒的目光只掠过他们,就被正对面那道身影钉住了。 盛徵州坐在圆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抬眼看向门口。他看到她时,眼神明显沉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块石头。 他旁边坐着苏稚瑶。 苏稚瑶也看到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物自己撞进网里时才会有的、带着胜利意味的表情。 包厢里还有路斐和郁衍为,以及另外几个闻舒不认识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医生身上。 闻舒脑子里只过了半秒,就明白了这个局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自己找上门的。她是被叫来的,但在这个包厢里,没有人会相信她是被叫来的。 “闻医生?”那个腹痛的男人又哼了一声,把她拉回现实。 闻舒收回视线,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蹲下身,抬手按住他的腹部。手指刚触碰到右下腹,男人就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多久了?”她问。 “一个多小时了。”旁边有人替答。 闻舒又按了几个位置,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她站起来,对着经理说:“急性阑尾炎的可能性很大,赶紧叫救护车吧,别等了。” 经理连连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闻舒准备离开,刚转身,盛徵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稚瑶因为你心情不好,今天饭都没吃。”盛徵州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没什么胃口,你可以盛徵州跟她道个歉。” 闻舒转过身来。 她看着盛徵州,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抿着嘴的苏稚瑶。苏稚瑶没看她,但那种“我知道你会输”的姿态,比任何眼神都更刺人。 “我做了什么,需要跟她道歉?”闻舒问,语气很平静。 盛徵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在座的人。路斐低着头玩手机,郁衍为皱着眉,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在外面乱说话。”盛徵州终于说,声音压得低了些,“稚瑶听到了,心里不舒服。” 闻舒明白了。 他说的是这几天她提出离婚的事,是她在外面说的那些话。盛徵州不在乎她受了多少委屈,他只知道她的委屈让苏稚瑶“心情不好”了,所以需要她道歉。 “盛总。”闻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这是打算兼祧两房?”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呼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样的安静。路斐抬起了头,郁衍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另外几个不认识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在说“这什么情况”。 闻舒看着盛徵州,继续说:“一个盛太太不够,再娶一个做妾?” 她把目光转向苏稚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苏小姐倒是甘愿做小?” 苏稚瑶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抬起头,眼眶先红了一圈,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欺负到了极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转头看向盛徵州,眼神里写满了“你看她”。 路斐第一个站了起来:“闻舒,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很注意。”闻舒看着她,“要不然我刚才就说她勾引别人老公了,用的词还会更难听。” 路斐气得脸都红了,但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郁衍为沉默着,他坐在角落里,没有看闻舒,也没有看盛徵州,而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像是在研究茶叶为什么沉在杯底。 盛徵州的表情很难看。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怕一用力就把杯子捏碎了一样。他盯着闻舒,目光冷得像刀片,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怎么?”闻舒笑了,“盛总教教我,这话该怎么说才对?是‘盛太太你好,我是苏稚瑶,以后咱们姐妹相称’?还是‘苏小姐你好,我是闻舒,七年前签的协议,三个月后自动离场’?”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又迅速憋了回去。 盛徵州站了起来。 他比闻舒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时,那种压迫感几乎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都降了几度。他盯着闻舒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出了包厢。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的地方,灯光昏暗。他的手指箍得很紧,闻舒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勒在她手腕上,骨节硌得生疼。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 闻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下他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挂着一根黑色皮筋,不是她的,不是苏稚瑶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真的很荒唐。 她甩开他的手。 “我什么都不想。”她说,“就想你签字。离婚协议,我放你卧室了。” 盛徵州愣住了。 那种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她居然真的敢说出口”的意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闻舒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回答。 她转身上楼,经过包厢门口时,看见苏稚瑶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眼眶红红的,看到闻舒时,她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容。 很轻,很快,一闪而过。 但那笑容里没有感谢,没有和解,只有一种“你输了”的笃定。 闻舒没有停下。她直接走到楼梯口,霍漪正在那里等她,看到她下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没事。”闻舒接过她递来的包,“走吧。” 她们下楼,穿过大厅,走出餐厅大门。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寒意,闻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闷了半个晚上的气,终于散了一点。 手机响了。 是令仪发来的语音消息。 闻舒点开,听筒里传来女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妈妈!我已经到啦!霍叔叔去接我的!他说你在忙,让我先睡!妈妈你忙完记得给我打电话哦!” 闻舒听完,嗓子有点紧。 她抬头看了看路灯,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对霍漪说:“明天上午,帮我约一下那个梁律师吧。” 霍漪点头:“行。”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几步,闻舒忽然停下来。 “霍漪。” “嗯?” “你说,苏稚瑶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盛斯年的吗?” 霍漪脚步顿住了,扭头看她:“你是说……” “我不知道。”闻舒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盛徵州这七年来,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任何人。可今天他扶她的时候,手是搂在她腰上的。” 风吹过来,路边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闻舒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第6章 - 我祝福你们!行了吗 闻舒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餐厅大门像一个巨大的舞台,灯光、笑声、说话声从门缝里泄出来,又被夜风卷得无影无踪。 “闻舒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喘息,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切。 闻舒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闻舒姐,你等一下——”苏稚瑶的声音更近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响急促而密集,像是追着一件快要错过的重要东西。 闻舒终于停下来,没转身。 苏稚瑶绕到她面前,站定了,一只手扶着胸口,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闻舒姐,”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软得像是被水泡过,“对不起。” 闻舒看着她,没说话。 苏稚瑶的手抬起来,想去拉闻舒的手臂,但手指在距离闻舒袖口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又收回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让你难过了,”苏稚瑶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还在餐厅门口抽烟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但我和徵州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们只是……有些感情,控制不住的。” 闻舒差点笑出来。 “控制不住?”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闻舒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苏稚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像一朵被风吹乱了花瓣的白玫瑰。 路斐从大门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包厢里的人。 路斐快步走过来,看到苏稚瑶满脸眼泪,脸色一下就变了。 “稚瑶,你怎么了?” “没事,真的没事,”苏稚瑶连忙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我就是……想跟闻舒姐道个歉。” 路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闻舒,带着毫不遮掩的愤怒。 “你是不是又欺负她了?” 闻舒偏过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你觉得呢?” 路斐张嘴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盛徵州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苏稚瑶身边,目光往下一扫,落在她哭红的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哭了?” 苏稚瑶努力扯出一个笑:“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你少来这套。”路斐冷着脸,“你追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就哭了,谁信?” 苏稚瑶赶紧抓住路斐的手:“路斐,你别这样,真的跟闻舒姐没关系……” 路斐甩开她的手,指着闻舒:“你怎么这么没完没了?人都怀孕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她逼死你才高兴是不是?” 闻舒没看路斐,她看着盛徵州。 盛徵州站在苏稚瑶身后,一只手扶着苏稚瑶的肩膀,目光平静地看着闻舒,像是在等她解释,又像是在等她认错。 闻舒等了几秒。 他没说话。 闻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什么地方断了一根弦。 “好。” 路斐愣住了:“什么好?” “我祝福你们,”闻舒说,“行了吗?”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理。 “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祝你们这辈子,谁都不用体会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丈夫给别人擦眼泪的感觉。” 路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稚瑶的眼泪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这个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测范围里。 盛徵州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闻舒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前走。 身后传来苏稚瑶压抑的哭声,很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然后是盛徵州的声音:“别哭了,风大,进去吧。” 再然后,是路斐的脚步声——她追上来几步,却又停住,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闻舒走到街角,拐过弯,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 霍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闻舒,眼睛里有话,但没开口。 “走,”闻舒没让她开口,“回婚房,我拿点东西。” 霍漪点了点头,把烟塞回口袋,跟着闻舒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 霍漪开了导航,车子驶入主干道,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过了十分钟,霍漪才开口。 “闻舒。” “嗯。” “你刚才那句祝福说得挺好的。” 闻舒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烂熟于心。” 霍漪没再接话。 车子停在婚房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闻舒没让霍漪等,自己上了楼。 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脸被拉得有点变形,看起来有点陌生。 门锁的密码没变。 闻舒开了门,客厅里很安静,那盏灯还亮着——她早上走的时候忘记关的。 她换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完全推开,只开了一条缝,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是视频通话的声音。 苏稚瑶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徵州哥,我到家了,你放心吧……嗯,我喝了热水,已经不疼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无奈的笑:“几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那你就当我一辈子小孩呗。” “行,一辈子小孩。” 闻舒的手停在门把上,推也不是,退也不是。 卧室里的声音继续着。 “徵州哥,你说闻舒姐真的不生气吗?我怎么觉得她今天怪怪的。” “没事,她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闻舒终于推开了门。 盛徵州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苏稚瑶的脸在发光。 他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闻舒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皱起眉。 “出去。” 闻舒没动。 盛徵州的声音带上一丝寒意:“敲门不会?懂不懂礼貌?” 闻舒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七年前结婚那天晚上,他也是这间卧室,也是这个语气,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出去,我今晚要处理文件。”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客房。 七年了,她还是站在同一个位置,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语气说同样的话。 闻舒没出去。 她走到床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档案袋——那是她从医院的医书里摘抄的笔记,还有一些外公留下的药方复印件。 盛徵州的目光始终盯着她,一直等到她把东西拿出来,才冷冷地说:“拿完就出去。” “你先把视频挂了,”闻舒说,“我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 “离婚的事。” 盛徵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没空跟你闹。” “我没闹,”闻舒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认真的。” 手机里传来苏稚瑶的声音,带着点担忧:“徵州哥,你们别吵了……我挂了吧……” “不用。”盛徵州举起手机,朝闻舒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示威,“她拿完东西就走。” 闻舒没再说什么。 她拿着档案袋,转身出了卧室。 走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奶奶。 闻舒接起来。 “舒舒啊,”老夫人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吞,“你今晚没回老宅?我跟厨房说了给你留饭,你爷爷还问呢。” “奶奶,我有事跟您说。” “什么事?” 闻舒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封口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我要跟盛徵州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离婚,”闻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跟盛徵州离婚。” “你们小两口又闹什么?”老夫人的声音沉下来,“我今天还听你妈说,他最近跟那个苏家的姑娘走得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舒舒啊,你还年轻,不懂。男人嘛,总会犯点错。你容他些时日,他会回心转意的。” “我等了七年了。” “七年算什么?” 闻舒没接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夫人说:“你先别急,我明天去找他谈谈。你回来住几天,别在外面乱跑。” “不用了,奶奶。”闻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已经决定了。” “你——” “晚安,奶奶。” 闻舒挂了电话。 她蹲下来,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开始整理里面的医书。一本《黄帝内经》,一本《伤寒杂病论》,一本《金匮要略》,都是外公给她留下的。 她把书一本一本叠好,刚想把抽屉关上,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抽屉拉到底。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令仪一岁的照片——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坐在爬爬垫上,嘴里塞着一根手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没心没肺。 闻舒忘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她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字迹——“爱女”。 是她自己写的。 闻舒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有点硬,有点凉,但胸口的位置是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盛徵州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蹲在书桌前的闻舒,皱了皱眉。 “你蹲那干什么?” 闻舒没回头,把照片夹进《黄帝内经》里,站起来,抱着书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在餐厅跟你说的话,是真的。” 盛徵州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你拿书干什么?” “因为外面还有一个人,” 闻舒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拉开门, “等着我一起活。” 门在身后关上。 她听见盛徵州朝着她的背影,急促而愤怒地喊了一声:“闻舒!” 第7章 - 他看到了离婚协议 闻舒抱着那摞医书,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摔门的声音。 她知道是盛徵州。 霍漪的车停在老宅拐角处的路灯下,打着双闪。闻舒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把医书放在副驾驶座上。 “怎么了?”霍漪从后视镜里看她,“脸色这么差。” “没事。”闻舒系上安全带,“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像是一条被拉长的、没有尽头的线。闻舒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已经不存在的婚戒位置——那个地方留下了一圈白印,在夜光里看不太清,但她自己摸得到,像一道细细的疤。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老宅那边陈姐发来的消息,一句话,三个字:二太太来了。 闻舒皱了皱眉。 陈宝萍,盛家二房的当家,盛晁扬的母亲。那个人从不踏足老宅,除非出了什么大事。她妈盛斯年搬家具来的时候,陈宝萍也没有露面——按照陈宝萍的性子,她应该恨不得盛徵州和苏稚瑶的事闹得越大越好,好让她有机会在老夫人面前告状。 可她现在来了。 这说明事情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调头。”闻舒说。 霍漪愣了一下:“什么?” “回老宅。”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闻舒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院门口,气势汹汹地横在路中央,像是赶着来砸场子的。 闻舒没等车停稳就推门下了车。 楼下的工人都停了手,僵在原地。盛斯年靠在客厅门口的墙上,脸上的笑已经收起来了——他看见闻舒折返时,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戏开演。 闻舒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快步上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间卧室的门半敞着——是她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灯光,拉得很直。 闻舒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陈宝萍就站在屋子正中央,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只银色的茶壶——闻舒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从壶口溢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像是整间屋子里唯一在做的事情。 “回来了?”陈宝萍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还以为你吓跑了。” “二婶,”闻舒的声音很平静,“您找我?” “找你?”陈宝萍冷笑了一声,目光上下扫着闻舒,“你倒是会装傻。你老公和你那个好妹妹的事,你没听人说?” “我听说了。” “听说?”陈宝萍忽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狭窄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这个当妻子的没拦住?你让他一个已婚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在外面拉拉扯扯,你不要脸,盛家还要!” 闻舒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踩着根却仍然没有倒下的树。 陈宝萍往前迈了一步,茶壶在她手里晃了晃,茶水溅了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你在老宅这边闹事,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这样闹,你名声就了?” 闻舒低下头,看着洇在地板上的那片茶水,没有接话。她想到的是盛之卿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二婶这个人,你越跟她吵,她越来劲,你不接她的话,她反而会觉得没意思。”可今晚的陈宝萍显然不是为了“有意思”来的。 陈宝萍的声音越来越大:“要不是你,晁扬能进去?苏稚瑶那个狐狸精,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你倒好,你连自己老公都管不住,你——” “够了。” 闻舒抬起头,看着陈宝萍。 不是愤怒,是厌倦。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连争吵都懒得进行的厌倦。 “二婶,”她的语气又淡又平,“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我跟盛徵州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自己解决?”陈宝萍笑了,是那种极难听的尖笑,“你一个女人家,能解决什么?你跟盛徵州说了要离婚,你以为他会答应?你以为你离得了?你信不信,他今天答应你离婚,明天就能让你在盛家待不下去。” 闻舒没有回答。 她没来得及回答。 陈宝萍的手猛地扬起来,那只银茶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闻舒的肩膀上。茶水泼了她半边身子,褐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淌,浸湿了衬衫的下摆。热茶的余温还在,烫得闻舒肩头的皮肤一缩,但她没出声。 茶壶落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壶嘴崩掉了一小块,碎瓷片滚到墙角。 闻舒站在那里,没动,没躲,甚至没有出一点声音。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然后,陈宝萍抬起手,一巴掌扇在闻舒的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卧室里回荡了很久。 闻舒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火辣辣地烫着,像有人在上面烙了一块铁。她甚至能感觉到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一丝铁锈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地把头转回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色。 “你让盛家的人丢尽了脸。”陈宝萍的声音带着颤,“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闻舒没有回答。她抬着下巴,没有伸手去擦嘴角的血,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片。她的视线越过陈宝萍的肩膀,看向门口。 门开着。 盛徵州站在那里,身子倚着门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关的戏。他的目光从闻舒轻肿的嘴角上掠过去,停了两秒,又移开了,像是在看一盆被养得不太好的绿植。 他没动。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闻舒忽然想笑。七年里自己挨过多少巴掌,没有哪一次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唯一该站出来的人,此刻却站在门口,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她被人打得偏过脸去。那一刻闻舒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她受委屈,他只是不觉得这件事值得他出声。 就在这时,闻舒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刚才的视频通话还没有彻底挂断,只是被关闭了摄像头——但声音还在。 苏稚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很轻,很短。 是一声笑。 闻舒没有低头去看手机,但她听到了。那一声轻笑,像一根针,扎在闻舒的胸口最脆弱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签下那份离婚协议时,盛徵州的律师说过一句话:“盛太太,您签了字之后,这七年就什么都没了。”那时她没有听懂,现在她听懂了——不是她的婚姻没了,是她这个人在盛家眼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陈宝萍最后骂了一句什么,甩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 地板上的茶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茶壶滚落在墙角,壶嘴缺了一角,碎瓷片散在瓷砖上,被壁灯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盛徵州终于动了。 他走进来,从闻舒身边走过,站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把通话挂断了。 “你妈知道了吧。”他淡淡地说。 闻舒没有回答。她知道他说的是陈宝萍,但她不在意了。 盛徵州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看着闻舒,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这时候也该走人了,何必回来。” “我回来取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闻舒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旧樟木箱,里面的医书码得整整齐齐,是外公闻青松留给她的。那些书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了毛,散发出淡淡的药草味。 盛徵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一本书一本书地往怀里抱。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要把自己的根一根一根地从这间屋子里拔出去。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化妆柜上——那上面放着一只蓝色的档案袋。 “那是什么?” 闻舒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医书封面上停了一下。 盛徵州走过去,拿起档案袋,翻到正面。封口处没有贴标签,但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掂了掂,重量不轻。 他打开封口。 手指刚碰到纸边缘的时候—— 手机响了。 苏稚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丝嗲:“徵州,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盛徵州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顿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档案袋,接起电话:“哪里不舒服?” “胃……有点疼。”苏稚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等着,我马上来。”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舒蹲在床边,怀里抱着三本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每一本的重量都压在她胳膊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些泛黄的书页,外公的字迹还夹在书缝里,是她小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帮她标注的。 她没有回头。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永远不会看到那份档案袋里的东西。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在这间屋子里,等过他多少天。 窗外起风了。 银杏叶贴着玻璃刮过去,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闻舒把三本书抱紧了些,站起来,从化妆柜上拿起那只蓝色的档案袋,塞进了樟木箱的最底部。 然后她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七年的卧室。 转身。 关门。 门把手在她松开的那一刻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扇终于被合上的窗。 闻舒拎着樟木箱下楼,经过工人们正在搬动的旧家具时,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口,霍漪的车还停在路灯下,引擎没熄。 闻舒拉开车门,把箱子放到后座,弯腰坐进副驾驶。 霍漪看了一眼她嘴角的血痕,没问,伸出手把车里的纸巾盒递了过去。 闻舒抽了一张,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洇开一片淡红。 “走吧。”她说。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后视镜里,盛家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闻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回头了。 第8章 - 藏了五年的秘密 闻舒坐在霍漪的车里,一路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脸上。她靠着座椅,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擦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破了表皮。 霍漪也没问。她只是把车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等红灯的时候,霍漪伸手拧开暖风,风呼呼地吹出来,打在闻舒冰凉的手背上。 “去哪儿?”霍漪问。 闻舒想了想:“婚房。” “还回去?” “东西没拿完。” 霍漪没再说什么,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街。 车子在婚房楼下停稳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闻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霍漪:“你先走吧,我今晚住这儿。” “你一个人?” “嗯。” 霍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我那套公寓你知道在哪儿,冰箱里有吃的。随时过来。” 闻舒接过钥匙,轻轻握了一下,没说话。 她下了车,拎着樟木箱走进楼道。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出门时太急,穿的是一双平底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不知道是在哪里踩的。 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 盛徵州不在。 闻舒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走进卧室,把樟木箱放在床尾。她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她住了七年的房间——衣柜、梳妆台、床头柜,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亲自挑的,每一处角落都留着她的痕迹。可这些痕迹,很快就会被另一个人抹掉。 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蓝色的档案袋。 离婚协议。 打开,抽出那张泛黄的纸,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字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档案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盏台灯旁边,盛徵州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放好后,她坐在床边,偏着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等吧。 她不知道盛徵州今晚会不会回来,但她想好了——他要是不回来,她就明天去找他;他要是回来,她就当面把话说清楚。 闻舒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闻舒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二分。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穿过客厅,往卧室方向走。闻舒坐直了身体,看着卧室的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盛徵州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蓝色档案袋,目光停了片刻,却没有走过去拿。他只是看着闻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么晚还不睡?” “你看到那个了。”闻舒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离婚,像是在说“你吃饭了没有”。 盛徵州没接话。 他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接起电话。手机那头传来苏稚瑶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糯:“徵州哥,你睡了吗?我刚收拾东西,发现了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你来不来?” 盛徵州没犹豫:“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了闻舒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大衣下摆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闻舒没有叫住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盛徵州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引擎发动,车灯亮起,然后驶出大门。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难过。 没有愤怒。 没有那种“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她”的心碎。 她只是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印——戒指已经摘了,印子还在。再戴几天,印子也会淡。 她忽然觉得有点困了。 闻舒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床上。床单上有盛徵州身上那股松木味,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闻舒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霍漪。 “喂。”声音还有点哑。 “醒了没?”霍漪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激动。” “说。” “盛徵州昨晚是不是去苏稚瑶那儿了?” 闻舒没说话。 “我就知道。”霍漪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苏稚瑶说有东西想给他看,你知道是什么东西?是一盒药——进口的,保胎的,一盒二十万。盛徵州当场打电话让助理去买了一年的量,二百四十万,眼睛都没眨一下。圈子里都传开了,说他为了苏稚瑶的孩子,什么都舍得。” 闻舒靠在床头,听着。 “而且你知道更离谱的是什么吗?他今天早上亲自开车去药店取的药,送到苏稚瑶手上。有人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写着‘盛总宠妻——准盛太太的待遇’。” 霍漪骂了一句:“他们是不是有病?” 闻舒没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霍漪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闻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奸夫和**,配得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霍漪问。 “我说他们挺配的。”闻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霍漪。” “嗯?” “你知道我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吗?” 霍漪愣了一下:“你不是学临床的吗?” “临床是双学位之一。”闻舒说,“另一个是人工智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还开发过一套软件。”闻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中医智能化诊断系统,叫‘数智岐黄’。五年前就做完了,拿到了专利,一直没公开。” 霍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去赫智。”闻舒说,“裴知遇的公司。他那边有资源,有平台,我的东西能落地。” 霍漪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我说——” “不是那句话!你说你开发了什么?” “数智岐黄。一套中医智能诊断系统。” “你一个人做的?” “嗯。” “五年了?” “嗯。” 霍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大得闻舒隔着手机都听到了:“你藏了五年!你他妈是医学天才!” 闻舒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霍漪吼完了,才重新放回耳边。 “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霍漪的声音还是很高,“你知不知道数智岐黄是什么东西?那是钟鹤堂老先生的关门项目!整个中医界都在等这个系统落地!你他妈就是开发者?” “是。” 霍漪发出了一声很像“啊”又很像“哈”的动静,然后她骂了句脏话:“闻舒,你真是……” 闻舒没说话,低头翻出手机里令仪的照片,点开,递给霍漪看——虽然霍漪不在身边,但她还是想让人看到。 照片上,令仪穿着一条蓝色连衣裙,站在幼儿园门口,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下个月就满五岁了。”闻舒说。 第9章 - 苏小姐是盛家太太! 闻舒到了赫智楼下,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门廊边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裴知遇还没回消息,估计在开会。秋风吹过来,裹着一股汽车尾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大楼的玻璃门上。 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苏稚瑶先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记者们像闻到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闻舒看见了盛徵州。 他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站在苏稚瑶身边。没有牵手,没有搂腰,但他的位置刚好挡在苏稚瑶和马路之间——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闻舒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苏小姐!听说您和盛氏集团的盛总关系不一般,是真的吗?” “苏小姐,有人说您是盛家太太,您能不能回应一下?” 苏稚瑶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偏头看了盛徵州一眼,目光柔软又克制。 记者们的快门摁得更疯了。 闻舒看见盛徵州皱了一下眉——不是厌烦,是那种“我不想在公开场合谈这事”的冷淡。但苏稚瑶一偏头看他,他眉间那点褶皱就松开了,甚至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要挡开挤过来的话筒。 这时候有人撞了闻舒一下。 是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没看路,镜头架子怼到她肩膀上。闻舒被撞得重心不稳,往旁边倒了两步,鞋跟磕在地砖缝里,整个人朝前踉跄——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盛徵州。 他离她只有两步远,在她摔倒的前一秒伸手抓住了她的上臂。他的手掌很大,五指收拢的时候,闻舒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很稳,也很冷。 但只扶了一秒。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苏稚瑶身边,连一句话都没说。 闻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抓过的地方,外套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身后传来路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闻舒回头。 路斐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闻小姐,你这摔倒的时机选得可真准,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在徵州哥走过来的时候摔。” 闻舒没接话。 她扫了一眼周围——有几个记者已经注意到了这边,镜头悄悄转了过来。 “我只是被人撞了一下。”闻舒的语气很平。 “被人撞?”路斐笑了一声,“谁撞你?我怎么没看见?” 那个扛摄像机的男人已经挤到人群前面去了,正对着苏稚瑶猛拍。 闻舒没再解释。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不管你说什么对方都已经给你定了罪”的累。 路斐见她沉默,以为自己说中了,语气更笃定:“闻舒,我劝你一句,别在这种场合自取其辱。人家两个站在一起多般配,你非要凑上来摔一跤博同情,图什么呢?” 闻舒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 路边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倒在人行道上,浑身抽搐,嘴唇发紫,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没有医生?求求你们,我儿子——” 闻舒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冲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孩子的颈动脉——搏动很弱,很急,体温偏高。她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又低头闻了闻他的嘴,一股甜腻的水果味飘出来。 “酮症酸中毒。”闻舒脱口而出,“这孩子有糖尿病史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使劲点头:“有,他有一型糖尿病,今天早上打了胰岛素,但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低血糖诱发酮症酸中毒。”闻舒一边说一边把孩子的外套解开,“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叫了!” 闻舒伸手去翻孩子眼皮,刚把手指搭上去,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她整个人往侧面倒去,手掌撑在地面上,粗糙的砖石蹭破了掌心的皮,火辣辣地疼。 “我来。” 是苏稚瑶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闻舒抬头,看见苏稚瑶已经蹲在孩子另一边,把手搭在孩子额头上,转头朝身后的人喊:“麻烦让一下,我是医生。”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盛徵州走过来,站在苏稚瑶身后,俯身用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心。” 两个字。 闻舒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在流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蹭破了一块皮,沙子嵌在伤口里,渗出的血混着尘土,脏兮兮的。 她抬起头,看见盛徵州的背影。 他站在苏稚瑶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开凑得太近的记者。苏稚瑶蹲在孩子面前,正在翻他的眼皮——手法很标准,但闻舒一眼就看出来,她翻的不是对侧瞳孔,她没注意到孩子右眼的瞳孔已经比左眼大了。 那是颅内压升高的征兆。 但苏稚瑶没看到,或者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闻舒张了张嘴,想说话—— “这位女士,麻烦你退后一点。”一个记者拦住了她,“不要干扰救治。” 闻舒愣了一下。 记者手里的镜头正对着苏稚瑶和盛徵州,画面里,男人扶着女人的肩膀,女人蹲在地上救孩子——构图完美得像一部电视剧的宣传海报。 “盛家太太亲自救人,这段拍好点。”有人在记者身后小声说。 闻舒站在镜头之外,掌心的血已经干了,沙子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的嘴唇正在从紫色变成苍白,右眼的瞳孔比左眼大了一圈。 她攥紧了拳头。 沙子嵌得更深了,疼痛从掌心传上来,很清晰。 但更清晰的,是那个名字——“盛家太太”。 那是她的身份。 被另一个人穿着她的衣服,扮演着她的角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所有人认可。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记者们还在拍。 苏稚瑶回头看了盛徵州一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收音设备捕捉到:“徵州哥,把孩子抱上车吧。” 盛徵州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他没有看闻舒。 一眼都没有。 救护车停住,车门打开,医护人员跳下来。盛徵州把孩子递过去,苏稚瑶跟在旁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苏稚瑶回头,朝记者们挥了一下手:“请大家让一让,孩子会没事的。” 闪光灯亮成一片。 救护车开走了。 记者们纷纷收设备,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发稿,标题都差不多——“盛氏集团神秘女友街头救人”“盛家太太身份疑云浮出水面”。 路斐路过闻舒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流血的手,笑了笑:“演技不错,可惜没用对地方。”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门廊下只剩闻舒一个人。 秋风吹过来,伤口上的沙子和血被风一吹,疼得发紧。她慢慢摊开手掌,看见掌心里嵌着一粒很小的砂石,像一颗嵌进肉里的刺。 她盯着那颗砂石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力把它抠了出来。 血珠涌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 “闻舒?” 裴知遇站在赫智大楼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她流血的手,眉头猛地皱起来:“怎么回事?” 闻舒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没事。” 裴知遇没信,但他没有再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先处理一下伤口。” 闻舒跟着他往大楼里走,走过门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已经恢复了平静,记者散了,车走了,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她转身走进了大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忽然觉得——其实早就该疼了。 只不过从前一直忍着。 从今天开始,不忍了。 第10章 - 闻舒你是不是也有孩子? 闻舒跟着裴知遇走进赫智大楼的电梯,电梯壁上映着她的影子——头发乱了,外套下摆沾着泥,右手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她抬手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脖子上的皮肤,凉得发紧。 裴知遇按了十五楼,转过头看她:“手给我看看。” “没事。” “闻舒。” 他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闻舒沉默了两秒,把手伸过去。裴知遇托着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伤——砂石嵌进肉里的印子还在,周围一圈红肿,有几处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皱了一下眉头,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先包着。”他说,“一楼有医务室,一会儿下去处理一下。” “不用麻烦。” “这不是麻烦。”裴知遇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在我公司门口受的伤,我再让你自己走,说不过去。” 闻舒攥着手帕,布料是棉质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她想起七年前刚结婚那阵子,她也给盛徵州备过一块手帕——叠好了放在他西装口袋里,他一次都没用过。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让一让”“快快快那边有孩子晕倒了”,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声音撞在走廊的白墙上,混成一片刺耳的嗡嗡声。 裴知遇和闻舒对视了一眼。 走廊尽头围了一群人,中间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腮帮子肿得老高,像含了一颗不该含的东西。他身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按压胸口,手在抖,节奏已经乱了。 “怎么回事?”裴知遇快步走过去。 “楼下大厅有个小孩突然休克了,”一个前台小姑娘急急地说,“他妈妈在旁边哭,说孩子有过敏史,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零食,也可能是外卖里混了什么——” 闻舒站在人群外,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见那个孩子的脸。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过敏反应。嘴唇已经肿到外翻的程度,眼皮红得像涂了胭脂,整个人的皮肤上浮出一片一片的荨麻疹,又密又急。不是酮症酸中毒,是过敏休克。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 她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足无措地按着孩子的胸口,力度不对——太轻了,不是在按压心脏,是在拍灰。旁边的人还在喊“叫救护车了吗”“打了打了”。闻舒的右手攥紧了手帕。 她往前走了一步。 “让一下。”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愣了一下,让开了一条缝。有个举手机拍视频的男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没理。 闻舒蹲下去,蹲到孩子身边。她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颈动脉——搏动微弱但还在,瞳孔没有散大,但嘴唇已经肿胀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但手心是凉的,汗黏糊糊地贴在她指腹上。 “过敏休克。”她低声道,声音稳得像在背课本,“肾上腺素肌肉注射,0.01mg/kg,0.3mg就行。有药吗?” 年轻医生愣住了,抬头看她:“你、你是——” “我说,有药吗?” 年轻医生被她语气里的笃定吓得猛地点头:“有、有,急救箱里——” “拿。” 年轻医生几乎是跑着去拿药的。他跑得太急,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纸团滚了一地,没人去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闻舒的注意力也只在孩子身上。 她把孩子放平,解开他的外套领口——扣子卡住了,她单手扯了两下没扯开,直接用指甲一拽把扣子拽掉了,领口松开。她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保持呼吸道通畅。动作太快太熟练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屏着呼吸看,连那个举手机的男人都放下了手机。 年轻医生拎着急救箱跑回来,手忙脚乱地翻找。拉链卡了一秒,他急得额头上冒汗,闻舒伸手把急救箱接过来,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肾上腺素安瓿在最左边一格。她看了一眼刻度,掰断安瓿口,抽药、排气、消毒、进针——四个动作一气呵成,用时不超过十五秒。 针头拔出来的那一刻,那个年轻医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自己死里逃生。 “好、好了……?” 闻舒没说话,把空安瓿放回急救箱,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前额——体温没有继续上升,嘴唇的肿胀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颜色从紫红慢慢变回淡粉。胳膊和腿上的荨麻疹也在退,像退潮一样往皮肤里缩。 大概十几秒后,孩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呼吸。 有了。 然后是一声细小的、沙哑的哭声——“妈妈……” 人群里爆出一阵松气的声音,有人拍手,有人在喊“醒了醒了”。几个年轻的女员工捂着胸口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都红了。 孩子的妈妈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宝宝不怕不怕,妈妈在——” 闻舒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她蹲下来,帮孩子把掉在地上的一只小鞋子捡起来,穿好。鞋带松了,她顺手系了个结,动作很轻——是那种给小孩系鞋带时才会用的手法,先把两根带子对折,再交叉打个蝴蝶结,最后拉紧。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熟练,那是她给令仪系了无数次鞋带练出来的。 “医生,”孩子的妈妈终于缓过劲来,擦了把眼泪,抬头看着闻舒,“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闻舒站起来,摆了摆手:“不用谢,孩子以后吃东西小心一点,你们之前做过过敏原检测吗?” “做、做过,他对花生过敏……” “那今天很有可能是不小心吃了含花生成分的零食。不少饼干、蛋糕里面会加花生碎,看着不明显。建议回头再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过敏原筛查,有些食物里的添加物挺隐蔽的。” 孩子妈妈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定去——” 她看着闻舒的眼神里全是感激,还有一点打量。那种打量闻舒很熟悉——是当妈的人在评估另一个人的观感。 “医生你……看着真年轻,”她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你结婚了吗?” 闻舒的手顿住了。 “有孩子吗?”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闻舒的掌心还在发疼,那粒被她亲手抠出来的砂石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这一刻她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种比疼更强烈的——本能的警觉。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后颈上,从头皮一路凉到后背。 她抬起头。 人群后面,盛徵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这个方向——不是在看孩子,是在看她。 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不是冷漠,那是一种类似乎审视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看到她做这种事,第一次看到她蹲在地上帮一个孩子穿鞋系鞋带,动作那么熟练、那么自然。他大概没见过女人做这种事——或者说,没见过她做这种事。 闻舒感觉自己的后背汗毛竖起来了。 “……还没有。”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平静,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是那种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女人该有的、略带尴尬的笑容。嘴角扬起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牙关是咬着的。 “还没有,工作忙。”她又补了一句,补完就觉得多余。 孩子妈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连声说了好几句谢谢就抱着孩子转过身去了。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脸埋在颈窝里,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闻舒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路过盛徵州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叫她。 她也没有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那道视线贴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直到她拐过走廊尽头,那目光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移开——应该是苏稚瑶凑过去跟他说话了。她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甜腻腻的,像裹了一层糖浆。 闻舒拐进洗手间。 冰凉的水冲在伤口上,她看着水混着血色流进白色的洗手池里,一圈一圈地打着转然后消失。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还没有”说得不够好。 应该说“离过婚”的。 不对,应该说“有,但不想说”的—— 不对,什么都不能说。 她关上水龙头,湿漉漉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有点滑,按了两次才解开。她给霍漪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别让令仪来京市。”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伤口还在流血,头发乱得像刚打过架,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一点。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从今天开始,不忍了。 第11章 - 她女儿姓霍 闻舒值完夜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月底的京市,晚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砂纸轻轻地刮。她把白大褂换下来搭在手臂上,右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握拳的时候还有些扯得疼。那是今天中午在实验室拆设备时划的,当时没在意,这会儿被风一吹倒有些刺痒。 她没有直接回赫智的公寓,而是拐进了医院对面的便利店。 货架上东西不多,她拿了一瓶冰水,一袋面包,又顺手抓了一盒创可贴。走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余光扫到玻璃窗外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是车灯。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闻舒认出了那辆车。 她没动,站在货架后面,隔着玻璃看出去。 驾驶座的门开了,盛徵州从车上下来。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几分。他下车后先看了一眼手机,锁了屏幕才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苏稚瑶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婉。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身朝车里伸出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后座探出头来,抓着她的手跳下车。 是苏诏。 苏稚瑶弯腰替他整了整衣领,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小男孩仰头看她,又转头去看盛徵州,喊了一声什么——隔着玻璃闻舒听不见,但她看到盛徵州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刺眼。 是那种“随便你”的纵容。 盛徵州转身锁了车,苏稚瑶牵着苏诏的手走在他旁边。小男孩另一只手抓住了盛徵州的衣角,盛徵州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稚瑶偏头跟盛徵州说话,盛徵州微微侧过脸听,步子放慢了半拍。苏诏走在两人中间,像一条细细的绳子把他们连在一起。 画面温馨得像一家三口。 闻舒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握着那瓶冰水,指尖冻得发白。她盯着玻璃窗外那个画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像在看一幅跟自己无关的风景。 冰水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收银台前的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她没动。 后面的顾客等得不耐烦了,轻咳了一声。闻舒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把它放回货架上,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她没去结账。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锁屏壁纸——是令仪的照片。 小丫头蹲在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片比她脸还大的梧桐叶,笑得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笑得特别开心。 闻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想起上次见令仪是三天前。小丫头悄悄给她打电话,用的是霍漪的旧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妈妈,你今天晚上会来看我吗?”她当时在医院加班,只能说“明天”。令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等你”,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过早学会的理解。 闻舒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令仪姓霍,不姓盛。 庆幸这五年来,盛徵州从未见过那个孩子,从未抱过她,从未在她生日那天出现过。 庆幸那些深夜独自抱着发烧的女儿去医院的日子,那些编了无数个借口解释“爸爸在哪”的时刻,那些在幼儿园门口看到别的孩子被父亲举在肩上时悄悄转开的目光——所有这一切,都在今晚变成了另一种答案。 她不要盛徵州做令仪的父亲。 那个人不配。 闻舒走回赫智公寓楼下的时候,电梯门刚要关上,里面有人伸手挡了一下。 是裴知遇。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他看到闻舒的样子就皱了皱眉:“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买了点东西。”闻舒进了电梯,按下七楼。 裴知遇没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手上伤了一层淡红的痂上停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拆设备的时候划了一下。” “消毒了吗?” “贴了创可贴。” 裴知遇没再追问,但电梯到七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饿了的话楼下还有一家粥铺,开到凌晨两点。” 闻舒点了点头:“谢了。” 她刷卡进了公寓门,把包扔在玄关柜上,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霍漪发来的消息。 “令仪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还有一个很大的蛋糕。她说你生日快到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粉色蛋糕,上面插着五根蜡烛。蛋糕上面画满了星星和爱心,还用拼音写着“ma ma sheng ri kuai le”。 闻舒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她想起今天在街边看到的画面——盛徵州抱着苏诏的姿势,他是那样熟练地把孩子抱起来,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可他从来没抱过令仪。 一次都没有。 闻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离婚协议上那个倒计时——还有一个多月才自动生效。她不能在这时候出差错。令仪的存在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盛徵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盛家祖宅的老管家。 “闻小姐,老夫人让您明天来一趟祖宅。” 闻舒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夫人说,有话要问您。”老管家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翻出令仪的相册——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令仪的照片和视频。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到那个小丫头从皱巴巴的新生儿长成能跑能跳的小人儿,会喊妈妈,会自己穿鞋,会学着她的样子把头发扎成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每一张照片的时间戳都隔着几个月,像一株小苗慢慢抽枝发芽。 她划到一张视频,点开。 令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妈妈!你看我画的你!像不像!” 画面里的小丫头举着一张画纸,歪着头,笑出两颗小虎牙。画纸上的女人头发很长,穿着白色的裙子,涂成了淡淡的蓝色。 闻舒看完,把手机锁屏。她靠在沙发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拨通了霍漪的号码。 响了两声,霍漪接起来:“怎么了?” “明天上午,如果我不给你消息,”闻舒说,声音很平静,“你带令仪去霍厌那边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霍漪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老夫人的电话,让我去祖宅。” 霍漪的声音沉下来:“她知道了?” “不知道。”闻舒顿了顿,“但防着点总是好的。” “行。”霍漪没有多问,“我明天一早去接令仪。你自己小心。” “……嗯。” 闻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锋芒的刺猬。 离婚还有一个月零几天。 她不能在这时候出差错。 第12章 - 你们没有要离婚? 腊月的雪下了一整夜,将盛家祖宅的青瓦屋顶盖得严严实实。 闻舒到的时候,雪还没停。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门楣上挂着的两盏红灯笼,灯穗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这栋宅子她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规规矩矩的“盛家孙媳妇”身份,可这一次,她踏进门槛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她早就外人了。 “可算来了。” 陈宝萍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尖利得像刮锅底。 闻舒走进去,换了鞋,拍了拍肩上的雪。陈宝萍就站在厅中央,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仰着,像一只随时准备啄人的母鸡。 “你还有脸来?” “老夫人叫我来的。” “叫你?”陈宝萍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甩锅。要不是你在外面乱嚼舌根,老夫人能被气病?你知不知道昨晚老宅这边闹成什么样,徵州他妈连夜打的电话——” 闻舒没接话。 她往里走,陈宝萍就跟在她后面骂。 “你以为你装哑巴就行了?你吃醋抹黑徵州和苏稚瑶,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算什么东——” “二婶。” 闻舒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宝萍被她突然的停顿堵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表情僵了一瞬。 “老夫人病倒了,您不去跟前伺候,倒是在厅里堵着我骂,”闻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剥下来的,“您是真关心老夫人,还是借老夫人的由头来找我的茬?” “你——” “我怎么?”闻舒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要离婚,损害了盛家的脸面,您不高兴,我能理解。可您儿子被送进监狱,是因为苏稚瑶,不是因为我。您冲我撒气,找错人了。” 陈宝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手指着闻舒,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闻舒转身往里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盛徵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子,像是刚赶到没多久。他站在那儿,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闻舒没说话,侧身想过去。 “你来做什么?” “老夫人叫我。” 他皱了一下眉,没再追问,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越过她看向身后正气得发抖的陈宝萍。 “二婶也在。” 陈宝萍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闻舒没再停留,快步上楼。 老夫人的卧房在最里间,门半掩着,透出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闻舒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老夫人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棉袄,头发披散着,脸色不太好,但精神不算差。看到闻舒进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些别的什么,闻舒没读懂。 “来了。”老夫人抬手拍了拍床沿,“坐。” 闻舒坐下来,自然地伸手去搭老夫人的脉。这一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脉象不差,”闻舒说,“昨晚应该是气急攻心,痰瘀堵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散开了。喝几天润肺化痰的方子就好。” “你这手艺,比你外公年轻时候还利索。”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外公还好吧?” “还好。”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舒舒,”她忽然这样叫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跟徵州的事,我都听说了。” 闻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是。” “你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闻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白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七年了。” 只四个字,但老夫人听懂了。 “我知道委屈你了。”老夫人的声音哑了哑,“徵州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他不懂怎么对人好——” “他懂。” 闻舒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他懂怎么对人好,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老夫人一下子噎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桌上的熏香袅袅冒着白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不能强留你。”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但你能不能……再缓一缓?” 闻舒看着她。 “不是不让你离,”老夫人说,“是缓一缓。等过了这阵风头,等我把家里那几个不安分的稳住了,你要走我不拦你。到时候,我再帮你安排一门好亲事——”她说着,忽然拽住闻舒的手,把闻舒的手紧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舒舒,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离了。你一个女人家,离婚之后怎么办?我帮你找个更好的,让徵州那混账东西看看,他错过了什么——” “老夫人。” 闻舒的声音很轻,但老太太停住了话头。 “我可以缓。”闻舒说,“但婚,我一定要离。” 老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放开了手。 “你这性子,像你妈。” 闻舒没接话。 她站起来,帮老夫人掖了掖被角,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盛徵州。 他靠在墙边,大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衬衫领口。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领口的边缘。闻舒走近时,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气——苏稚瑶惯用的那款香水,白麝香混着栀子花,浓得发腻。 她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闻舒没回头。 盛徵州跟了上来,脚步声在走廊里不急不缓地响着。 “闻舒。” “没说什么。” “那你脸色这么差?” 闻舒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盛徵州,我脸上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 闻舒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陈宝萍已经不在厅里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佣人正在收拾茶具。闻舒穿上大衣,系好围巾,正准备往外走,身后传来了老夫人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二楼楼梯口,扶着栏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闻舒耳朵里。 “徵州,你过来。” 盛徵州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抬头看她。 “我问你,你跟舒舒的婚,到底怎么回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佣人低着头,动作都慢了半拍。 盛徵州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人。 “她没有递给我协议。”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们不会离婚。” 闻舒站在大厅里,大衣扣子还没系好,围巾滑下来一半。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佣人假装在擦桌子,却竖着耳朵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没说话。 手指触到口袋里的牛皮纸袋边缘,硬硬的,是那封七年前就签好的离婚协议,今天出门前她放进去的,想着“万一用得着”。 现在它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她没掏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盛徵州。他也在看她,目光很沉,像是在说——你别让我难做。 闻舒把围巾重新系好。 “盛总说得对,”她说,声音淡淡的,“我们没有离婚。” 她转过身,推开了祖宅的大门。 门外的雪还在下,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大衣口袋里的离婚协议顶在掌心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她没有回头。 第13章 - 骗他签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 腊月的雪停了,但风还是冷的。 闻舒站在盛家祖宅门前那条路上,大衣口袋里的牛皮纸袋顶着手心,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没回头,也没停下来,一步步走到路口,霍漪的车已经停在路灯下等着了。 “怎么样?”霍漪从车窗里探出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老夫人没为难你吧?” 闻舒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话,先把围巾解开,又把手套摘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霍漪看她脸色不好,没追问,踩了油门。 车开了几分钟,闻舒忽然开口:“陈姐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了?” “盛晁扬在监狱里断了腿。” 霍漪一愣:“谁干的?” “陈宝萍说是盛徵州。”闻舒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脸上滑过去,“她说盛徵州为了苏稚瑶报复。” “有证据吗?” “没有。但陈宝萍不在乎证据,她只要一口咬死就行了。” 霍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了一声:“盛家这些人,狗咬狗一嘴毛。” 闻舒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姐发来的语音。闻舒没点开,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明天你还去祖宅吗?”霍漪问。 “不去。” “那老夫人那边——” “我已经说了该说的话。”闻舒的声音很平,“她让我缓,我答应了。婚,我还是要离。” 霍漪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闻舒没去祖宅,也没去医院。 她去了盛创。 盛创大楼在京市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冷光。闻舒上一次来这里,是半年前——给盛徵州送换季的衣服,前台说“盛总在开会”,她就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最后衣服交给助理就走了。 这次她没有等。 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僵住了。 “闻……闻小姐?” “我找盛徵州。” “盛总在开会,您要不——” “我在这儿等。” 闻舒说完,走到大厅一侧的沙发上坐下。她把大衣脱了搭在扶手上,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档案夹,搁在膝盖上。 前台看了她几眼,低头打了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过了大概十分钟,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盛徵州的特别助理,秦桦。 秦桦看见闻舒,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闻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找盛徵州。” “盛总正在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您要不——” “我在这儿等。” 秦桦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两分。他看了闻舒一眼,又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档案夹,最后还是笑着说:“那您稍等,我上去跟盛总说一下。” 闻舒没回话。 秦桦转身上了电梯。 大厅里安静下来。前台假装在整理文件,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闻舒没看她,低头打开档案夹,确认里面的文件一页都没少。 第一页,是《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 第五页,是《房屋抵押合同》。 第八页开始,是另一份文件——字很小,条款很密,标题写着《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书》。 一式三份。 闻舒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摩挲着纸边,然后慢慢合上了档案夹。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盛徵州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大衣扣子还没系好,像是被人从会议室叫出来的。他看见闻舒坐在沙发上,脚步没停,直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来干什么?” “贷款买房,需要你签个字。” 闻舒站起来,把档案夹递过去。盛徵州没接,看了一眼档案夹的封面,又看向她。 “什么贷款?” “住宅贷款。我看中了一套房,首付不够,需要以夫妻共同资产的名义做担保贷款。” 盛徵州皱了皱眉:“你买房?” “离婚前买好,省得以后麻烦。”闻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协议上你不是给我分了一套房吗?我提前看好,行不行?” 盛徵州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接过档案夹,翻开。 第一页,确实是贷款合同。 第二页,也是。 第三页,还是。 他快速翻了前几页,确认都是标准的银行贷款文件,没有细看后面。 “笔。” 秦桦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来。 盛徵州接过笔,没找桌子,直接把档案夹摁在沙发扶手上,在签字栏里签了名。签完一份,翻页,再签。 一共签了六个名字。 毫无停顿。 签完后他把笔还给秦桦,把档案夹递回给闻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事吗?” 闻舒接过档案夹,抱在胸前:“没了。” 盛徵州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甚至没有回头。 闻舒站在原地,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直到停在三十七层。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盛创的大门。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闻舒抱着档案夹快步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后背贴到墙上,才停下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档案夹,封面还是那个蓝色的硬壳,纸质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她知道那几页纸上的字,条条款款写的是什么,她知道盛徵州翻的那几页只是贷款文件,他没有看到后面那几页。 但她还是抖。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做了多么冒险的事——如果盛徵州多看一页,如果秦桦多嘴问一句,如果—— 没有如果。 她打开档案夹,翻到第八页。 《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书》。 每一页的签名栏里,都写着盛徵州的名字。笔迹干净利落,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她轻轻触碰那几行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合上档案夹,拉好大衣的拉链,走进了风里。 回到婚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闻舒没开灯,直接走到餐厅的桌子前,把档案夹放在桌面上。她拉开抽屉,翻出印泥和刻好的私人印章——盛徵州的印章是当年结婚时老夫人硬塞给她的,说“夫妻之间什么都是共有的,印章放你那儿也一样”。闻舒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抽屉。 现在派上了用场。 她翻到协议书最后一页,在盛徵州签名的旁边,盖上了他的私人印章。 然后她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三份,一个不落。 签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每一份拿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纸页在半透明的光线里微微透亮,那些方块字像是被刻进了骨子里,一个字都抹不掉。 “自愿放弃对霍令仪的抚养权。” “自愿放弃对霍令仪的探视权。” “未经抚养方同意,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近、联系、认领上述未成年人。” 闻舒放下协议书,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屋子里光线昏沉,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手机亮了。 是令仪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闻舒接起来。 屏幕里,令仪坐在霍漪家的沙发上,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冲着镜头挥手:“妈妈妈妈!” 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弹珠掉进玻璃杯里。 “诶,”闻舒笑了,“今天乖不乖?” “乖!漪漪阿姨给我做了蛋炒饭,我吃了两碗!” “哇,这么厉害。” “妈妈你看——” 令仪把手机转过去,给闻舒看茶几上的画——用蜡笔画的一幅画,上面有三个小人,一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还有一个很小的。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是漪漪阿姨!”令仪的声音很得意,“我画得不像吗?” “像,特别像。” 闻舒看着屏幕里那张画,颜色涂得歪歪扭扭的,小人的眼睛画得一大一小,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幅画。 令仪把手机拿回来,凑到镜头前,忽然做了一个比心的手势——两只小肉手举过头顶,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妈妈,我想你。” 闻舒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妈妈也想你。”她说,声音有点哑,“过几天妈妈就去接你。” “好!”令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妈妈拜拜!” “拜拜。” 画面灭了。 闻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她从掌心里抬起头来,拿起桌上那三份协议书,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档案夹里,然后将档案夹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玻璃,凉的。 但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第14章 - 恭喜你,永远失去你的女儿 闻舒把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哭。 窗玻璃上的凉意还残留指尖,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柜子。那个档案夹被她塞进最深处,手抽出来时指甲刮到木板,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手机亮了。 是霍漪的消息:“到了,楼下。” 闻舒披上外套,关了灯。婚房陷入黑暗时她没回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从包里摸出那只蓝色档案袋——里面装着那份加了章的放弃抚养权协议。她捏了捏封口,确认封好了,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她的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霍漪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叼着棒棒糖的脸。霍漪看见闻舒手里的东西,一挑眉:“带出来了?” “嗯。” 闻舒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霍漪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先看了一眼闻舒的脸色。 “他签了?” “签了。” 霍漪的棒棒糖在嘴里滚了一圈,“嘎嘣”咬碎了半块,含糊地说:“你给他看的什么?” “贷款合同。” “他就没翻后面?” “没翻。” 霍漪沉默了两秒,然后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很短,像一根火柴划亮又熄灭。 “你是真狠。” 闻舒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在脸上滑过再滑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摁在档案袋上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车开上了环路,霍漪加了脚油门。 “房子的事定了?” “定了。” “二环那个?” “嗯。外公喜欢那附近。” 闻舒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办完的手续。霍漪瞄了她一眼,没追问。 那套房子,闻舒用盛徵州给的名额买的,全款,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钱到账那天她没犹豫,直接约了中介签约,整个过程没超过四十八小时。 霍漪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真打算离婚后就跟盛家一刀两断?” 闻舒没回答。 霍漪侧过头看她:“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但我得问——万一盛徵州发现你骗了他,怎么办?” 车子重新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填充了短暂的沉默。闻舒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前方是红彤彤的尾灯连成一条河。 “他不会发现的。” “你就这么肯定?” “他从来不看合同后面的附页。” 闻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他只看了前三页。第三页是贷款金额和利率,他看到那个数字就够了。” 霍漪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过头去开车,没再说这个话题。 过了好一会儿,霍漪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在盛家七年,学到的东西不多,就这一条。” 闻舒没再说话。 车到了赫智公司楼下,霍漪靠边停,闻舒解安全带时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盛老夫人的微信消息。 “舒舒,明天有空的话,去趟寰途别馆。我让人安排好了,你见见人家。” 下面跟了一张电子券,深蓝色底,烫金的字,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闻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凌玮。男,五十三岁。会计师。离异,无孩。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笑完以后,又看了那张电子券一眼。 “什么东西?”霍漪凑过来。 “相亲券。” 闻舒把手机屏转给霍漪看。霍漪瞄了一眼,表情古怪:“老夫人给你安排的?……五十三?” “嗯。” “她这是……催你赶紧嫁出去,好让苏稚瑶上位?” “大概是为了盛家的体面,”闻舒锁了屏,“比起离过婚的儿媳,老夫人更怕盛徵州娶一个名声不好的进门。先把我安排好了,苏稚瑶那边就好操作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闻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锁定的画面,指尖划过通知栏,然后按下了电子券上的“确认参加”。 霍漪看到了。 霍漪的眉梢挑了一下,没说什么。 闻舒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霍漪一眼:“明天我去看看。反正又不吃亏。” “你就这么去?” “不然呢?带把刀?” 霍漪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行的。” 闻舒下了车,拎着档案袋走进赫智大楼。大厅里的保安认得她,点了点头。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往上爬的时候,她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协议,翻了翻。 每一页都有盛徵州的签名。 最后一页是她的名字,还有那个盖下去时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印章——盛徵州的私人章,她用了七年才记住那个章在抽屉的第几层。 她把协议放回去,合上档案袋,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到了。 闻舒走出轿厢时,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土腥气。赫智的实验室已经下班,灯暗了大半,只有裴知遇办公室的门缝里透着光。 闻舒没过去打招呼。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档案袋锁进保险柜里,转了三圈密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霍漪的消息:“明天见面地址发我,要是被欺负了我去救你。” 闻舒回了个“没救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令仪别等我,我忙完这几天就去接她。” 霍漪回了个“OK”的手势。 闻舒把电话放在桌上,背靠着办公桌的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她闭上眼。 大概是太安静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盛徵州低头签文件的样子。他的笔握得很紧,签字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闻舒睁开眼。 她忽然有点好奇:如果明天盛徵州发现自己签的那份“贷款合同”里夹着一份放弃抚养权协议,他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冷漠?或者像没事一样,叫人重新拟一份? 她想象不出。因为过去七年里,盛徵州从来没有对她产生过超出“管理需求”的情绪。哪怕是离婚这件事,他的反应也不过是“她想要什么价码”。 霍漪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万一盛徵州发现你骗了他……” 闻舒攥紧手机。 不会发现的。 她重复了一遍,在心里。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不是霍漪,是盛家老夫人的语音。 闻舒点开来听。 “舒舒啊,明天的事你别有压力,就是普通的吃个饭聊聊天。对方是凌家的人,规矩,有分寸。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回来跟我说,不勉强。” 语音结束。 闻舒站在电梯前,电梯门打开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迈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相亲券的截屏——凌玮,五十三,离异无孩。 规矩,有分寸。 不勉强。 闻舒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兜里,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她的表情在金属门上映出一张平静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释然。 只是平静。 她知道明天会去赴约,不是因为老夫人催婚,也不是因为她想找下家。 是因为她需要让老夫人以为,她已经在按盛家的规矩走了。 越顺从,盛家就越不会盯紧她。 越不盯紧她,令仪就越安全。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开了。 闻舒走出大厅,夜风迎面扑来。她裹紧外套,朝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夜里的街灯昏黄,地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 她弯下腰,捡起一片,夹进手机壳后面。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霍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点,别馆二楼。要是你没接到我电话,就来接我。” 第15章 - 他们在接吻 闻舒站在别馆门口,看着那扇雕花木门,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凌家的人,规矩,有分寸”——都是假的。 老夫人根本没安排什么相亲。这地方是寰途别馆,盛家的产业,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是盛徵州常年留着的。她来过一次,是七年前结婚第二天,他带她来这里吃饭,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吃完就走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相亲券”的截屏,放大看了看地址。 寰途别馆·二楼·芙蓉厅。 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大堂里没有人迎上来,前台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低头玩手机。闻舒没出声,径直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听见楼上有声音——女人的笑声,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耳廓。 苏稚瑶。 闻舒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往上看了半层,透过雕花木栏杆的缝隙,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应该转身走。 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走。 但她的腿没有动。 闻舒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手攥着手机,指节开始泛白。 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稚瑶先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嘴角还挂着笑。她转身朝门里说了句什么,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闻舒认识那只手。 那只手她看了七年。 盛徵州从门里走出来,低头看着苏稚瑶,嘴角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柔软。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苏稚瑶微微踮起脚尖。 闻舒看不见他们的嘴唇是否真的碰到了,因为那瞬间她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人影——一个半大的男孩,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直直撞到她面前。 “你偷看什么?” 声音尖利,带着小孩特有的嚣张。 苏稚瑶的弟弟,苏诏。 闻舒还没来得及反应,苏诏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了:“姐!有人偷看你们!” 走廊那头,盛徵州和苏稚瑶分开了。 苏稚瑶转过头来,看见是闻舒,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盛徵州皱了一下眉。 闻舒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苏诏不知道是被他姐的眼神鼓励了还是怎么的,忽然冲上来,抬手就要推闻舒:“不要脸的东西,偷看别人——”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闻舒的衣服,闻舒已经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脆响。 苏诏愣住了,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她。 苏稚瑶尖叫了一声:“闻舒!”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苏诏的嘴一瘪,眼眶红了,然后转头朝他姐喊:“她打我!她敢打我!” 盛徵州走过去,一把拽住苏诏的胳膊,把他拉到身后。他看向闻舒,眉头拧得死紧:“你干什么?跟一个小孩计较?” 闻舒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小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多小算小孩?他刚才跑过来推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小孩?” 盛徵州没说话。 苏稚瑶走过来,拉了拉盛徵州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徵州,算了,我知道姐姐不是故意的……” 闻舒没看她。 她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忽然觉得很可笑。 老夫人把她骗到这里来,说是相亲,结果把她丈夫和情人送到她面前。这就是盛家的“规矩”和“分寸”。 “闻舒。”盛徵州开口了,声音很冷,“你是不是故意来的?” 闻舒抬起眼看他。 “什么意思?” 苏稚瑶在旁边轻轻插了一句:“姐姐,你是不是……拍了什么?” 闻舒脑袋嗡了一下。 苏稚瑶的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闻舒的口袋——她的手机就插在那里,露出一截屏幕。 盛徵州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个位置。 “给我看看。”他说。 闻舒没动。 盛徵州看着她,等了两秒,见她不动,直接伸出手来,一把从她口袋里抽走了手机。 闻舒的瞳孔猛地一缩。 盛徵州手指熟练地划开屏幕,输入了四个数字——她的生日。 她告诉过他。 那是她很早以前告诉他的,那时候她还在努力,还在相信“只要她足够好,他就会看见她”。她告诉他她的生日是多少,他说“我记着”,然后再也没有问过。 他记得她的密码,却从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现在他拿来翻她手机。 “还给我。” 闻舒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盛徵州没理她。 他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划了起来——相册、文件、最近的照片…… 闻舒看见他的拇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她手机里有什么。 霍令仪的近照。 前几天拍的,小丫头蹲在霍漪家阳台的绿萝旁边,手里举着一片叶子,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闻舒什么也没想。 她扑上去,一把抢过手机。 动作太大,手机从她手里滑脱,“啪”地摔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在大理石地砖上。 那声响在走廊里炸开。 苏稚瑶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盛徵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连呼吸都在微微发抖,蹲下去捡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屏幕碎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屏幕,但还能亮。 闻舒死死攥着手机,站起来。 她没有看屏幕,没有确认照片还在不在,只是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指节边缘的皮肤绷得像要裂开。 盛徵州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你怕什么?” 闻舒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眼看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比哭、比笑、比骂人、比打人都更让人不安的空白。像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抽走了,只留下一张干净的脸,和一对看不清深浅的眼睛。 盛徵州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 “盛总,门外有客人说找闻小姐。” 一个服务生出现在楼梯口,声音不大,但在那股沉默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服务生手里拿着一张请柬模样的东西,站在楼梯口,像是也被这股气氛吓到了,往后退了半步:“对方说……是老夫人安排的人,姓凌。” 苏稚瑶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盛徵州没动,但他的目光从服务生身上移回来,重新落在闻舒脸上。 闻舒攥着碎屏的手机,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终于听完了今天最后一个笑话。 “相亲的安排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只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也在这里看戏。” 苏稚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盛徵州没说话。 闻舒转身,朝楼梯口走过去。经过服务生身边时,她伸手,接过了那张请柬。 没有回头。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掌心还攥着那台碎屏的手机,屏幕的裂纹硌着皮肤,她的指腹能摸到玻璃碎片的边缘,有一块很尖,压下去的时候有点刺痛。 她没有松手。 走出别馆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灌进来。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裂纹覆盖了大半,但那张照片还在——霍令仪举着叶子,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特别开心。 闻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按在胸口。 台阶下的路灯昏黄,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是霍漪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没出事吧?” 闻舒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朝街对面的便利店走过去。 夜风吹过来,裹着初冬的凉意。 她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实了,鞋底碾过地上的银杏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第16章 - 闻舒凭什么出轨? 闻舒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里的碎屏手机又震了一下。霍漪的消息还躺在屏幕上,她没回复。她站在路灯下,把那台裂成蛛网状的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屏幕还能亮,照片还在。令仪那张缺了颗门牙的笑脸,从裂纹底下透出来。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街口走了几步。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闻舒没回头,她认得那个步伐频率。 “闻舒。”盛徵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闻舒停下脚步,转过身。盛徵州站在路灯下,目光落在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边缘上。“手机拿来。”他说。 闻舒没动。 “你刚才摔的时候我没看清楚,”盛徵州往前走了一步,“拿来。” “凭什么?” “凭你刚才那副样子。”盛徵州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没拍什么,摔什么手机?” 闻舒盯着他,忽然笑了。“盛徵州,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摔手机,你只问我拍了什么。” 盛徵州没接话。 “你第一反应是怕我拍到你们亲嘴的样子,”闻舒说,“不是关心我为什么怕,是关心我手里有没有证据。” “你想多了。” “是吗?”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服务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请柬:“那位凌先生还在楼下等,他说今晚不见到您不好交代。” 闻舒接过请柬翻开——凌玮,五十三岁。她正要合上,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不用改天。”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从别馆大门走出来。不是中年,身形挺拔,步伐从容。他走到路灯下站定,目光直接落在闻舒脸上。“凌玮,”他自报家门,“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相亲的。” 盛徵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 “老夫人给你安排的那位,”凌玮扬了扬手里的请柬,“是我叔叔。他今晚痛风犯了,托我来跟你说一声。” “顺便,”凌玮看向闻舒口袋里露出的碎屏手机,“你需要换个手机吧?我车里有台备用的——” “不用了。”盛徵州的声音传过来,“她不需要。” 凌玮这才把目光转向他。“盛总,您也在啊。” “我太太的手机坏了,我会给她买。不劳你费心。” 凌玮笑了一下,没反驳,转过来看着闻舒:“那改天再聊。存一下我电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给我。”他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走。 盛徵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亲是认真的?” “老夫人安排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跟你有关吗?” 盛徵州没回答。闻舒转过身,发现苏稚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别馆门内的阴影里,目光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请柬。 “姐姐,”苏稚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颤抖,“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就这样再也不回去了?” “回哪?” “盛家啊。”苏稚瑶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到她脸上,“你跟徵州哥是夫妻,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 “你替他省省吧。”闻舒打断她,“你不需要替他挽留我,你巴不得我早点走,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搬进去。” 苏稚瑶脸色变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苏稚瑶。”盛徵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他看着她,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够了。” 是对她说的。不是对苏稚瑶。 闻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怕我拍了你们,还是怕我没拍?” 盛徵州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怕我拍到你们接吻的样子,”闻舒说,“但你又怕我没拍到——因为如果我没拍到,你就没理由说我偷拍。你就可以继续用‘你想多了’来糊弄所有人。” “我没糊弄你。” “那你为什么要翻我手机?” 盛徵州的脸沉下来。苏稚瑶站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眼睛里闪着猎人看到猎物落进陷阱的光。 “姐姐,”她又开口了,“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又摔手机又发脾气……我怕你手机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闻舒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听懂了苏稚瑶的潜台词——不是“你拍了我们”,而是更恶毒的一种。说的是不雅照片。 盛徵州没有反驳。他没有说“稚瑶你乱说什么”,没有说“闻舒不是那种人”。他什么都没说。 闻舒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算了。”她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郁衍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闻大小姐这么晚还有约?效率挺高的嘛。” 闻舒脚步顿了顿。 “刚摔完手机,就有男人送温暖。”郁衍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盛总都没这么快吧?” 闻舒转过身看着他。“郁衍为,别再跟我说话了。我怕沾上你的蠢。” 郁衍为的笑容僵在脸上。 闻舒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街口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节奏又快又稳,像是要把身后的所有声音都踩碎。 她走出去大约十步,听见苏稚瑶的声音从身后跟过来:“徵州哥,你说……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盛徵州没有回答。 闻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她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隔着碎屏摸到令仪的那张笑脸。她不能回头,不能让那些人看到她的表情,不能让苏稚瑶猜到她在想什么,更不能让盛徵州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一丝破绽。 她只能继续走,直到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那群人的视线里。 转过弯之后,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霍漪的消息跟了一条:“你人呢?” 闻舒盯着那条消息,回复了三个字:“还活着。”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进来了。“什么叫还活着?”霍漪的声音又急又快,“打了六个电话都不接?你在哪?” “手机摔了。” “你摔的还是别人摔的?” 闻舒沉默了几秒。“我摔的。” 霍漪安静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操。别动,我来接你。”电话挂断了。 十分钟后,白色轿车停在路口。霍漪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上车。” 闻舒拉开车门坐进去。霍漪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台碎屏手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 “去你家。”闻舒说。 “行。” 沉默了几秒。霍漪问:“那个凌玮——” “你知道了?” “老夫人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嘛。”霍漪啧了一声,“盛徵州呢?” “也在。” “他看见那个姓凌的了吗?” “看见了。” “他什么反应?” 闻舒想了想:“他让我把手机给他。” “你给了吗?” “没。” 霍漪笑了:“好样的。” 车拐进安静的巷子,停在公寓楼下。闻舒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微信,陌生号码。 “我是凌玮。我叔叔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方便的话,有空一起吃个饭。” 霍漪凑过来看了一眼:“叔叔痛风?我看这个侄子是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闻舒把那台碎屏手机按灭了,塞回口袋。两个人走进楼道,声控灯依次亮起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口袋里那台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从碎成蛛网的裂纹底下,透出一张缺了门牙的小女孩的笑脸——在那片裂纹最厚的地方,正好护着她的脸。 第17章 - 闻舒的约会对象 “约会”是老夫人安排的。 闻舒坐在芙蓉厅的包间里,面对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菜,忽然觉得这顿“相亲饭”吃得格外荒诞。一个小时前,她还在走廊里跟盛徵州对峙,摔碎了手机,护住了令仪的照片;一个小时后,她被服务生领到这里,见了一个连面都没露的相亲对象。 说是相亲,不如说是老夫人的算计。 那人根本没来。 倒是凌玮的侄子闻舒见了一面,但也就一面。那男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客气,听说闻舒手机摔了,主动要送她一台新的——被闻舒拒绝了。他倒也识趣,没多纠缠,留下一句“我叔叔跟我说了你的事,有空一起吃个饭”,就走了。 整顿饭,两个人坐了不到十五分钟。 闻舒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把面前的米饭吃完了。她不能让老夫人派来的人看出任何破绽——问起她对相亲对象的印象,她就说“还行”;问起她是不是打算见第二面,她就说“看情况”。 这些都是假话。 但闻舒说得很自然。 结了账,闻舒走出芙蓉厅。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路走到大堂,她习惯性地往沙发区扫了一眼。 然后她站住了。 大堂左侧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上,盛徵州正坐在那里,双腿,交叠,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他身边没有别人。 闻舒下意识想转身走另一条路。 但她没动。 因为盛徵州已经抬起头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闻舒看见盛徵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和外套。 “吃了?” 简短的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闻舒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包带。 盛徵州也没站起来,只是换了条腿叠着,淡淡说了一句:“路滑,开慢点。” 闻舒愣了一秒。 就这? 她在这家酒店里跟别人“相亲”,他的反应就是一句“路滑,开慢点”? 闻舒忽然觉得好笑——不是好笑,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大堂。 门外的小风一吹,她才觉得那口闷气松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霍漪的微信:“吃完饭没?我快到了。” 闻舒回了个“嗯”,然后站在台阶上等车。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不知道自己是在看那间芙蓉厅,还是在看盛徵州坐过的沙发。 不重要了。 周日一早,闻舒准时出现在赫智公司的会议室门口。 她穿的不是白大褂,是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 裴知遇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面前摆了两杯茶,一杯他自己正喝着的绿茶,另一杯——闻舒走近了一看,是枸杞茶,泡得微微发黄,枸杞粒沉在杯底。 “你来了。”裴知遇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厚,不是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在看她、等她、欢迎她的笑。 闻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嗯。”她坐下来,端起那杯枸杞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你终于来了。”裴知遇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两个人没聊太久。裴知遇带她走了一遍赫智的研发区和实验室,介绍了目前的几个在研项目。闻舒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句技术细节,裴知遇回答得干净利落。 有一个瞬间,闻舒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不是“盛太太”,不是“盛徵州的妻子”,不是“被丢在路边的女人”——就是她自己,一个学临床医学和人工智能的人,站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的袖口,忽然想起七年前她最后一次穿白大褂——那天她刚拿到数智岐黄系统的初版数据,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盛徵州在走廊里看见她,只说了一句“你穿这衣服不合适”。她从那天起就没再穿过。 “这间是你的办公室。”裴知遇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朝南,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桌上有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搁了个新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便签条,写着“欢迎加入”。 是裴知遇的字迹。 闻舒伸手摸了摸那张便签条,没说话。 中午,霍漪约她在一家粤菜馆吃饭。 闻舒到的时候,霍漪已经点好了菜,正低头刷手机。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闻舒的状态:“气色不错。” “是么。”闻舒坐下来,倒了杯茶。 “裴师兄怎么样?”霍漪放下手机。 “挺好。”闻舒想了想,“比我想象中靠谱。” 霍漪笑了:“那当然,他在业内挺有名的。你跟着他做项目,不会亏。” 两个人边吃边聊。闻舒说了裴知遇给她泡枸杞茶的细节,霍漪笑得筷子差点掉桌上:“就这你就感动了?一个男人给你泡杯枸杞茶?” “不是感动。”闻舒夹了一块白切鸡,“是觉得……正常。” 霍漪懂了,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闻舒说:“我一周内要搬出婚房。” 霍漪筷子顿住了。 “这么快?” “协议上写的是离了婚再搬,但我不想等。”闻舒语气很平静,“那个地方,我一天都住不下去了。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那扇门,想起他站在门口对我说过的话——不是你该待在这儿、就是你这个衣品不配上桌——我连呼吸都觉得堵。” 霍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我帮你找房子。” 两个人正说着,闻舒的目光忽然停在餐厅入口处。 她的手微微一顿。 霍漪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盛徵州大步走进来,黑色大衣,没扣扣子,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粉色的针织开衫,嘴角挂着浅笑,跟他说了句什么。 是苏稚瑶。 闻舒把筷子放下来。 霍漪的脸已经沉了:“这家馆子是她选的?” “我不知道。”闻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然后她又看见一个人——跟在苏稚瑶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身形清瘦,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感觉。 苏稚瑶回过头,朝那个男人笑了笑,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男人也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苏稚瑶的头。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闻舒的筷子停在半空。 霍漪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你认识?” 闻舒没回答。 她盯着那个男人——看着苏稚瑶把他领到卡座上,替他拉开椅子,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苏稚瑶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几张桌子,但闻舒听得清清楚楚。 “爸,你坐这儿。” 闻舒的手指一松。 筷子落在骨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霍漪的表情变了:“你说什么?” 闻舒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她十三年没见过的脸上,落在苏稚瑶那只挽着父亲胳膊的手上,落在那声“爸”上——那声她小时候无数次站在家门口、等着那个男人下班回来时,想要喊出口、却从来没能喊出声的称呼。 苏毅召笑着摸了摸苏稚瑶的头。 就像闻舒小时候无数次期待他对自己做的那样。 一次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等着父亲来接她回去。电话通了,苏毅召说在开会,让她自己坐公交回家。后来她从邻居嘴里知道,那天他不是在开会——是带白玫和苏稚瑶去买了过年的新衣服。 “闻舒。”霍漪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闻舒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拿了外套和包,朝霍漪说了句“走吧”。 走过那张卡座时,她没有转头。 但她听到了苏稚瑶的笑声,清脆、娇软,像一个女儿在父亲面前才会有的那种毫无防备的快乐。 闻舒的脚步没有停。 她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大步走进了餐厅外头的冷风里。 第18章 - 闻舒你别得罪盛太太 闻舒走出餐厅的时候,风比刚才更冷了。 她没回头。身后那扇玻璃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把什么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霍漪跟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到底没问。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十米,闻舒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 树干粗糙的纹理透过大衣硌着她的后背。 “还好吗?”霍漪问,声音很轻。 闻舒没回答。她盯着地面上一块碎裂的砖缝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个人是我爸。” “我知道。”霍漪声音有些沉,“你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来的。”闻舒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自己,“是猜出来的。苏稚瑶喊他爸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知道了。” 霍漪沉默了几秒,掏出车钥匙:“走,先上车。” 闻舒没动。她盯着那棵梧桐树皮上的一道划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苏稚瑶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笑着替他拉椅子,说话时头微微歪着,姿态亲昵得像一只撒娇的小猫。那是她从来没有机会在父亲面前展现的样子。 因为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 霍漪的车停在路边,白色的车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闻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上门后车内安静了一阵子。霍漪没发动车,偏过头看她:“你想聊聊吗?” “不想。”闻舒说。 “那行。”霍漪点头,“你有地方去吗?还是回婚房?” “婚房。”闻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明天约了中介看房。” “哪里的房?” “二环边上,一个老小区。环境还行,离赫智也不远。” 霍漪发动了车:“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不是怕你吃亏。”霍漪打断她,语气平平的,“是怕你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闻舒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去,光影在闻舒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几条微信消息叠在一起。裴知遇发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问她进度如何;令仪发了一段语音,她还没来得及听。 她点开那条语音,放在耳边听。令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和一丁点儿奶音:“妈妈,我今天画了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闻舒听完,锁了屏幕,把手机握在掌心里。 霍漪听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闻舒站在二环边那套老房子的客厅里,听中介滔滔不绝地介绍。 中介姓刘,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牌,说话时手势很多,像是在给菜市场叫卖找节奏。他指着客厅那面朝南的窗户,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骄傲:“您看这采光,下午三点以后能照满整个客厅。卧室不大但够用,厨房是明厨,通天然气。您一个人住的话,这套绝对合适。” 闻舒点了点头,在屋里走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有些年头了,墙角的踢脚线有些脱落,但胜在干净,格局也算方正。她站在卧室的窗前,透过玻璃看出去,底下是一排老槐树,树冠在十一月的天幕下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张没有着墨的工笔画。 “这套房什么价?”闻舒问。 刘中介报了一个数。闻舒在心里算了一下,按盛徵州给的那笔钱来算,问题不大。 “能今天签吗?” “当然可以!”刘中介脸上堆起笑,“您要是定下来了,我现在就给您打合同。” 闻舒正要点头,身后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叩,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那种,带着点儿不容置疑的劲儿。刘中介拧开门把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愣住,然后堆起更多笑容,声音都高了两个调:“哎哟,苏小姐!您怎么来了?” 闻舒转过身去。 苏稚瑶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奶茶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身旁还跟着路斐,两人站在门口,像是逛商场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的神情。 “刘哥也在啊。”苏稚瑶的目光越过刘中介的肩膀,落在闻舒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姐姐也在?” 闻舒没接话。 苏稚瑶转头看向刘中介,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这套房我要了。” 刘中介愣了一下,来回看了看两人,表情有些僵:“苏小姐,这……这房子这位女士先看上的——” “我知道啊。”苏稚瑶歪了歪头,“但她不是还没签嘛。我出全款,今天就能付款。” 说完她看向闻舒,浅浅地抿了一口奶茶,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似的。路斐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闻舒看着她,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房子都要跟我抢吗?” 苏稚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姐姐说的是哪里话?我只是正好也看中了这套房而已。京市的房子嘛,好的东西谁不想要?” “你连这套房的具体信息都不清楚,怎么就看中了?” “我看中什么房子,需要跟你交代么?”苏稚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再说了,姐姐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盛家的婚房不够大么?还是说——你已经被赶出来了?” 路斐在旁边笑出了声。 闻舒沉默了几秒。她看着苏稚瑶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七年前,她嫁进盛家的第一天,苏稚瑶也是这样笑着的——站在走廊尽头看她,表情温柔无害,眼神却冷得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刘先生。”闻舒转头看向中介,语气平淡,“这套房我加价百分之五,现在就能签。” 刘中介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苏稚瑶先开了口。 “百分之五?”苏稚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看什么重要消息,然后才抬起头来,语气漫不经心的,“我加百分之十。” 闻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稚瑶看着她,笑容不变,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姐姐,我劝你别跟我争。你知道的,我做什么事都有人替我兜底。” 说着她偏头看了一眼路斐。路斐扬了扬眉,没说话,但姿态摆明了是站在苏稚瑶那边的。 刘中介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额头上开始冒汗,最终他目光落在了苏稚瑶那张笑着的脸上,又看了看闻舒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唇蠕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 “闻小姐,要不……您再看看别的房源?” 闻舒看着他。 那个叫了她十分钟“您”的人,转眼间升起了三个调,把她从“客户”降级成了“可以商量的人”。 “就因为她是盛太太?”闻舒问。 刘中介没敢接话。苏稚瑶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 “我不是盛太太。”闻舒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是闻舒。你记住了。”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苏稚瑶身边时,她停了一秒,偏过头来,看了对方一眼。 苏稚瑶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灿烂了:“姐姐慢走,路上小心。” 闻舒没有回答她。 她走出门,下了楼梯,推开单元门时,冷风迎面灌进来。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霍漪的消息。 “怎么样?” 闻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回复过去:“换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抬头看了看天。京市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用旧棉布罩住了头。 她此前以为搬出婚房那天开始,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现在看来,苏稚瑶不会让她有任何好日子过。 但她不会退缩。 晚上九点,闻舒回了婚房。 玄关的灯亮着,她愣了一下。盛徵州的鞋摆在门口,深棕色的皮鞋,鞋跟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来是穿了一整天刚回来的。闻舒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盛徵州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酒。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的表。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光线。 盛徵州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 “你要搬走?” 闻舒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客厅南面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用了樟木色的边框,框子已经有些旧了。照片里只有两个人——闻舒和闻青松。那是外公去年夏天来京市时拍的,祖孙俩坐在院子里,外公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头不错,闻舒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笑。 闻舒伸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 那张照片后,墙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颜色略浅的印记。 盛徵州看着她取下相框的动作,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 “闻舒,你到底想要什么?” 闻舒握着相框的手顿了顿。她转过身来看着盛徵州,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七年婚姻的距离。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七年来,他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只在今天问。在她决定离开的时候。 闻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框,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块浅色的印记,说了一句话。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她将相框小心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拖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