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子,您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第1章 微臣来了 常言道—— 鱼被凌迟叫鱼生,人被凌迟叫人生。 沈折枝往金銮殿里一站,叹了口气。 “上个破早朝,感觉被早朝上了似的,这么累。” 唉。 才卯时一刻,困死了。 沈折枝强撑着眼皮,站在文官的队伍里,努力挺直腰杆。 她身着一袭深色官袍,头戴束发玉冠,面容清隽,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与旁人有些不同,长得过分灵动了些,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水里的墨玉。 就这么一双眼,看人时总像是含着三分情,七分钩,平白冲淡了眉宇间的几分英气。 京中人私下都说,这位沈世子,皮囊是顶好的,可惜男生女相,少了点阳刚味儿。 可谁曾想呢? 其实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沈世子,摄政王好像又在瞪你了。” 刑部的同僚站在她的右侧,小声和她蛐蛐了一句。 沈折枝立马接话:“哦?那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眼屎,我记得你眼神最好……” 话还没说完—— “启禀陛下,户部侍郎贺大人昨夜……殁了。” 这声音,是站在天子御座旁的内侍监。 沈折枝立刻不困了。 来了。 到她表演了。 又要收拾收拾,准备给摄政王添点儿堵了。 “殁了?” 龙椅之上,裴玄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声音辨不出喜怒。 “太医可曾验过?” “回陛下,验过了,太医院的说法是……心疾突发。” “哦。” 殿内一片安静。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惹火上身。 沈折枝则不一样,她是显眼包。 不但没有垂下脑袋,反而扬起了下巴,正对上御阶侧方的那道阴沉的视线。 那人一身玄黑蟒袍,宽袖垂在扶手上,金线绣的巨蟒从肩头盘踞到腰际,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毕现。 而他的脸呢? 比袍子上的蟒蛇瞧着还要凶上几分。 双眉修长,一双墨眸深不见底,让人不敢久视。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衣袍的下摆,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八个大字—— 生人勿近,近者必诛。 沈折枝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摄政王裴凛,怎么整日穿得跟个死了老婆,预备独自守寡的鳏夫似的? 大清早的,瞧着就晦气。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恶狠狠的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让着谁。 良久,还是沈折枝先一步挪开,嘴角顺势勾起一个贱不喽嗖的笑。 裴凛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这小崽子,笑起来还是这么招人烦。 几年前,年仅十六岁的沈折枝从黄沙漫天的边关回京。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安安分分地在京中待上一段时日,然后顺理成章地承袭亡父沈青连的靖北侯爵位。 裴凛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一个爹死娘早逝的孤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谁知道,还没等到沈折枝承袭侯府的消息,倒先等来了她投诚小皇帝裴玄的消息。 从那天起,这个沈折枝就像是和他有仇一般,总是…… “陛下。” 沈折枝笑眯眯地出列,高声开口。 “臣有本奏。” “讲。” “贺侍郎生前,曾以家中生意周转不开为由,向臣借过五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裴凛的脸色,也难看得像是去年春晚一样。 好,很好。 他就说,方才这沈折枝怎么莫名其妙的冲他笑呢? 原来是又在憋着坏捅咕他。 “唉,臣本不想在此刻提及,毕竟人死为大,但贺大人走得实在突然,这笔账……” 沈折枝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朝龙椅方向举了举。 “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一派胡言!” 户部尚书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沈世子!贺大人尸骨未寒,你竟在此落井下石?!你与贺大人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刑部,平日里素无往来,他为何要向你借银子?!”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沈折枝非但不恼,反而又露出了那种让人看了牙痒痒的笑。 “下官再不济,好歹也是靖北侯府的独苗,家底还算丰厚,区区五万两,还不至于让我平白污蔑一位朝廷四品大员。” “何况……这五万两银子,贺大人借去,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生意周转。” 说到这里,她用目光在几位户部官员脸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 “而是为了填补去岁冬日,你们户部赈灾款上的窟窿。”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什么?! 沈世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户部上下联手,挪用了一部分赈灾款? 不会吧?那可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御座旁,裴凛搭在鎏金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 呵。 这沈折枝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凭空捏造了一盆脏水,也不管他想不想接,就往他身上泼。 “证据。”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又沉又冷。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完了完了。 这位煞神轻易不开口,一开口,那便是雷霆之势,八成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这沈世子也是胆子大,惹谁不好,偏要整日去招惹这尊活阎王! 可沈折枝非但不慌,反而将手中的账本换了个方向,对准了他。 “哦?殿下要证据?这不就是吗?” “若是不信,殿下大可以请陛下降旨,即刻查封贺府,清点家产。” “届时,人赃俱获,一目了然。” 听完这番话,裴凛的脸色彻底黑了。 查封贺府? 那和直接把贺家的家产打包好了,双手送给龙椅上那个裴玄,有什么区别? 这不就是他们君臣两个联起手来,明晃晃地给自己下套吗?! 他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黏在沈折枝的身上,像是恨不得当场把她生吞活剥。 沈折枝坦然回视,一派悠然自得之相。 笑死。 要么乖乖掏五万两银子给她,这事就算了了。 要么就让小皇帝派人去抄了贺侍郎的家,到时候,裴凛损失的可就不止这五万两了,怕是连口汤也喝不上。 他选吧。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丈的距离,用眼神疯狂互相攻击。 空气凝固,火花四溅。 就在这时——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在裴凛脑中响起: 【裴凛将沈折枝按在墙上,狠狠吻了上去,边吻边落泪:“为什么不能爱我?”】 裴凛:? 谁在说话? 什么吻? 他和谁? 沈折枝??? 可她不是男子吗??! ———— 作者有话说# 前期女主还是世子的身份,因为摄政王屡次干扰袭爵的缘故一直在拖,中期成功袭爵了才会喊她侯爷哦。(? ̄? ??  ̄??) 另,为方便大家,文中描写女主的地方我会用“她”字来写,理解一下。 第2章 微臣走了 裴凛的表情像是神农尝百草但是第一口就尝到了折耳根一样震惊。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可怕的声音又来了个回马枪。 【沈折枝似乎还在生他的气,强硬地错开视线,而裴凛彻底崩溃,用手指扣住沈折枝的下巴,强迫她将目光移回来,声音嘶哑:“就这么恨我?”】 一字一句,震耳欲聋。 这……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平日里说话的语气! 连咬字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而且…… 那声音里死不烂颤的哭腔,和近乎哀求的破碎感,十分真实。 就像有人趴在他耳边给他说书似的。 裴凛听得手一抖。 扶手之上,顿时出现一道裂痕。 龙椅上的裴玄离得近,最先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偏过头看了一眼。 “小皇叔?” 这一声,让裴凛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偌大空旷的金銮殿里,竟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远处的沈折枝也蹙着眉,一脸问号。 像是在奇怪他怎么突然哑巴了,还摆出一副打完手冲之后四大皆空一般的出窍模样。 很明显。 刚刚那个诡异的声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听见了。 裴凛在心里暗骂一声。 真是见鬼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听见这么不吉利的东西? 难道是最近被沈折枝算计得太多,心里憋着火,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不行。 他得赶紧回府,找个靠谱的道士来瞧瞧,好好驱一驱这身邪气才行。 裴凛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神情。 他看了眼沈折枝那张带着几分挑衅笑意的脸,忍住了当场拧断她脖子的冲动,语气淡漠地续道: “沈世子既是有备而来,本王自无异议,今日下朝后,遣人知会贺府,将银票送往靖北侯府便是。” “然,此事还牵涉户部赈灾款项,干系重大,先交由刑部彻查,再报大理寺复核定案吧。” 随便几句话,裴凛便将最终裁决之权,定在了大理寺。 无他,只因现任大理寺卿,是他的人。 沈折枝也不意外。 今日能逼裴凛吐出五万两已经不错了,还真指望借此机会拔除他在户部盘踞的根基不成? 那不是比她奶说梦话还离谱? 正想着,裴凛竟直接站了起来。 “陛下,臣昨夜批阅公文至深夜,此刻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圣体,先行告退。” 说完,他连天子是否点头准奏都懒得等,广袖猛地一甩。 下一秒,人已经朝着殿外走去。 这般不将君王放在眼里的行径,倒也符合裴凛这些年乖张戾气的作风。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出声置喙。 高位之上,裴玄面色淡淡,看不出丝毫异样。 心里,却有些意外。 他的这位皇叔,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当年境外孤城,深陷数倍敌军重围,断粮绝水七日,亦能面不改色,提剑浴血,于万军之中杀出生天。 可今日这般匆匆离去…… 怎么瞧着像是撞上了什么无法解决的荒唐事,凭空多了几分……仓皇? 沈折枝也同样盯着裴凛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真是奇了。 这条素来睚眦必报的疯狗,被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居然没有当场发作,就这么走了? 这可不像他的性子。 难不成……是被她刚才那副不依不饶的要债鬼嘴脸给恶心到了,准备回去关起门来,琢磨个什么更阴损的花样,好让她将来死得更别致一些? 想到这,沈折枝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那可不行啊。 她还没活够呢。 就算要死,也得先狠狠玩上几个男人再死。 …… 下了朝,天光已经大亮。 沈折枝不出所料地被皇帝留了堂。 刚走出殿门没几步,宫道侧门处便闪出一个眼熟的小宫女,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沈世子,请留步。” 她微微喘着气,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在后殿备了些今年新贡的清茶和几样爽口点心,特意请您过去一同叙话,也好压压惊。” 沈折枝早有预料,面上却适时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她看那小宫女跑得气息微促,便温声告诉对方不必特意引路,这宫里的路她熟,自行前往即可。 末了,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早上出门前偷偷藏起来,预备垫肚子的两块核桃酥,顺手递了过去。 见世子爷这般随和体贴,全无架子,加之那抹温和的笑意实在惑人,小宫女立刻红了脸。 她躬身应是,接过点心,依依不舍地退了下去。 转眼间,四下寂寥,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 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沈折枝一直端着的架子瞬间垮了下去。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因为假笑太久而有些发僵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累。 好累。 在这个动辄得咎的时代,想要在官场上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果真不是一般的耗费心力。 ——没错,沈折枝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是胎穿来的。 呱呱坠地那会儿,沈家给她取的名字,叫沈清枝。 彼时,她还是府中被父兄捧在手心娇宠的小女儿,那段关于现代的尘封记忆尚未觉醒。 直到父兄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灵堂之上,她悲恸欲绝,哭至昏厥,再次醒来时,那迟来的记忆便被激活了。 原来,她竟是一名穿书者。 穿的还是一本香艳至极的小皇书。 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在那个现代世界名字也叫沈折枝,和她那刚刚殉国的兄长,名字分毫不差。 当时沈折枝就悟了。 这不是老天追在屁股后面暗示她,该她女扮男装,顶替兄长的身份,去继承这偌大的靖北侯府吗? 毕竟侯府世代袭爵,总不能在她这一代断了香火。 若她不站出来,按照她记起来的那点剧情,无人继承的侯府就会落入那些吸血鬼般的旁支手中。 届时…… 她就会像项羽一样,四面都是楚声。 为了争夺家产,他们什么腌臜手段都使了出来,变着法儿地磋磨她这个孤女。 那些嘴脸,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于是,沈折枝索性心一横,拼了。 她趁着府中还没通知那些旁支父兄阵亡的消息,一把火将沈清枝的户籍烧了个干净。 从此,世上再无沈清枝,只有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 自边关回京的这一路,她不止一次地捶胸顿足。 想当初,她点开这本小皇书,纯粹是听人安利,说写得带劲,尺度大,女主的哥哥还和她同名同姓,她就飞奔去看了。 结果谁曾想呢,这书的权谋剧情居然还挺勾人。 她一上头,就把那些作者用来增进角色感情和解释动机的实践部分…… 也就是那些带颜色的章节,全给跳了。 现在好了。 她只记得一个大概的剧情走向,可具体到人物为什么这么干,那些藏在暗处的细节,她一概不知。 天杀的,亏大了。 万一哪个能扭转乾坤的细节,就藏在那些她没看的肉里,她岂不是要玩完? 想到这里,沈折枝心里一阵抓狂。 苍天啊! 求您再赐她一本小皇文吧! 她一定彻夜研读,焚香沐浴,含英咀华,再也不跳肉了! 第3章 微臣来了又走 金銮殿的后殿,唤作昭明阁。 这里不是那些寻常臣子能随意踏足的地方,平日里清净得连鸟雀都自觉噤声,不敢在此苟合。 但对于沈折枝来说,却是熟门熟路。 她老奶奶遛弯儿似的绕过几道游廊,又转过一处花圃,就看见前方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懒洋洋倚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已经换下了朝堂上的庄重衮冕,只随意套了件暗金色的常服。 腰带也系得松松垮垮,好似随时都会散开。 他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将两条长腿恣意伸展着,搭在台阶上晒太阳。 手边,还搁着半盏凉茶。 要不是头顶正对着皇城最高处的飞檐,沈折枝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 啧,这位万岁爷,是直接在皇宫里度上假了? 瞧他这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哪里有一点点被皇叔夺权该有的窝囊感? 沈折枝心下暗自嘀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双过分修长的腿上多停留了片刻。 心里忍不住想,这裴家人的血统怕不是有什么秘方?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生得这般高大? 尤其是这裴玄的腿…… 也太长了吧? 当年曹植要是生了这么一双逆天长腿,怕是七步直接跨出城门口了。 这时,裴玄突然侧头看来。 “容时来了?”他的声音温润清亮,带着一丝笑意。 裴玄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折枝近前说话。 “来,坐。” 容时是沈折枝的表字,是她当年投诚之后,这位年轻的帝王亲自翻遍了典籍为她取的。 在人前,旁人或是忌惮,或是客气,总要尊称她一声沈世子。 唯独在这昭明阁里,在裴玄面前,她会被唤作容时。 “臣……”沈折枝一顿,扫了眼空荡荡的台阶,“站着回话便好。” 她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可拉倒吧。 这小皇帝每次见了她,都要摆出一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架势,拉着她能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絮絮叨叨个没完。 若是真顺着他的意思坐下了,下一步准是给她递茶…… 递完茶就开始畅聊…… 聊完了就要留她用膳……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天都得黑透了,她还怎么回去补觉? 裴玄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着恼,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然后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口。 “上回朕说,允你在宫中留宿,同朕抵足而眠,容时也像这般拒绝了。” “莫不是觉得,朕是在同你假客气?” 沈折枝嘴角一抽。 抵足而眠? 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君臣同榻,抵足而眠,传出去便是一段君臣情深的千古佳话。 可万一呢? 万一他半夜睡着了乱摸,发现她那里手感好的不得了怎么办? 虽说眼前这位小皇帝,瞧着温和无害,实在不像会行此等流氓之事的人…… 想到这里,沈折枝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玄的五官生得极好,不似裴凛那般具有攻击性,而是一种世间难寻的温润与疏离。 眉眼舒展,眸光清澈得像一汪山泉,不染半分尘埃俗气,唇边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那模样,配上这身常服,活像是刚刚从学堂里偷溜出来透风的世家少年郎,而非坐拥万里山河,渊底伏龙的一国之主。 可惜了。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敢睡啊。 “陛下说笑了。”沈折枝垂下眼,“臣不过是自觉卑微若尘,实在不配与真龙之子同榻而眠罢了。” 裴玄闻言,轻笑一声。 “又在和朕穷客气。” 他抿了口茶,继续开口:“世人常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可朕却觉得,若是容时的话,睡一次也无妨。” “毕竟,容时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肯对朕掏心掏肺之人了。” 说到这里,裴玄突然抬头,认真地望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沈折枝心里莫名地跳了半拍。 娘诶。 裴玄的驭下之术真是愈发了得了,几句话说得她和谈恋爱了似的。 不就是想夸她今天在朝堂之上,把那桩烂摊子处理得漂亮吗? 直接赏点金银珠宝不就完了! 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可比这些听着暖心却不顶饿的话,要来得实在多了。 沈折枝在心里一顿叭叭,面上却迅速挂起一个感动的假笑:“能为陛下分忧就好,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 裴玄:“又在和朕穷客气。” 沈折枝:“……” 事儿真多。 - 这边,君臣同乐。 而另一边……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冷硬。 好似龙抬头,怎么也软不下来。 裴凛一回王府,便花重金延请了一位名望颇高的道士,火速为自己驱邪。 然而一场法事过后,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却仍在他的脑子里转圈儿。 【“为什么不能爱我?”】 这死动静带着哭腔,像极了一个披头散发,抓着他裤脚不放的怨夫。 裴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死了。 他贵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之态? 这……真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就这么恨我?”】 很好。 这句更骚。 简直是字字泣血,闻者落泪。 裴凛忍不下去了。 他越回味越来气,手上力道失控,竟生生捏碎了掌中的茶盏。 鲜血顺着指缝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沈折枝那张脸。 那张脸…… 实在是生得太干净了些。 眉是远山,眼是秋水,清俊得像一幅挂在江南茶楼里的水墨画。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一派纯然无害的公子哥模样,让人瞧着就心生亲近。 可偏偏就是这人,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笑着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肉。 五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够在京郊置办几处宽敞的府邸,也足够收买好几位身处要职却家境清寒的底层官员,或是能招揽一批颇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充作幕僚,为己所用。 如今,竟被沈折枝这般不要脸的夺了去。 呵,她还真是裴玄养在手里的一条好狗。 咬人的时候又准又狠,还不叫唤。 显而易见,他和沈折枝之间,是毋庸置疑的政敌关系。 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计,不死不休的争斗。 什么爱不爱的? 还流着泪问?!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 方才送走那位道士后,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心腹。 早朝之上,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见那邪门儿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是哪路神佛在指点他? 还是他撞了邪祟,连道士都驱之不去? 第4章 微臣来了没走 “来人。” 裴凛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 一道黑影应声自暗处飞出,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王爷。” “去查沈折枝。” 黑影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迟疑道:“王爷,沈世子……我们已反复查探过多次,她……” 她就是个上辈子没睡过觉的懒鬼啊! 只要出了宫,她几乎是能趴在马车里睡大觉就睡大觉,睡不了就开始犯贱。 路过一条狗她都要骂两句! 他们实在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裴凛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从一旁的锦盒中从容地取出一块干净的素色锦帕,慢慢擦拭着另一只手上的血污。 “本王不是让你去查之前那些没用的东西,而是查她近日的行程。” 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自己被血染红的指尖。 “比如,她最近要参加什么宴会,要见什么人,要去哪家客栈用饭食,都给本王好好查清楚。” “……属下明白。” 这个命令,属实有点儿诡异了。 黑影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 领命之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了无痕迹。 书房里,又只剩下裴凛一人。 他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去,阖上了双眼。 沈折枝…… 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比南风馆那些精心调教出来的小倌还要勾人几分。 但是,他对男人没有分毫兴趣。 更不可能对一个处处与自己作对,恨不得自己赶紧去地府报道的政敌,生出任何不该有的荒唐心思。 绝对不可能! 思及此,裴凛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狠戾。 倘若这真是哪路神佛吃饱了撑的,非要给他听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他不介意亲手将这声音里的人,扼杀在掌心之中。 …… 另一头,沈折枝总算是应付完了裴玄那没完没了的促膝长谈。 她抱着一堆沉甸甸的赏赐,塞进了自己的马车之中,打道回府。 那五万两银子的银票,摄政王的人也送了过来,被她妥帖地收进了袖袋里。 “不错不错,认真工作换来的俸禄那叫报酬,只有这些不用干活儿的银子才是我赚的。” 沈折枝美滋滋的点评了一句。 裴玄的意思是,这是她凭着自己的本事,从摄政王那只铁公鸡身上拔下来的毛,理应归她自己。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事,从一开始,他们君臣二人就不是奔着这五万两银子去的。 这笔钱,不过是个由头。 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户部的由头。 毕竟,一国之君,连自己的钱袋子都被摄政王攥在手里,这说出去像话吗? 再者,今日朝堂上的这一出,也是二人故意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们看的。 裴玄想让他们清楚地知道,这大燕朝的皇帝,正在一步步地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而她沈折枝…… 便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勾。 且等着瞧吧。 未来刀锋所指之处,亦是她登临绝顶之阶。 待到那时,她手握大权,便再也不用上那困死人的早朝。 届时,定要夜夜宿在南风馆,日日醒于美男怀。 啧,想想就觉得带劲。 …… 回到府中,已近辰时。 沈折枝什么也顾不上,一头扎进自己那柔软的小被窝里,狠狠补了一觉。 她睡得昏天黑地,一直到婢女云落担心她饿坏了身子,在她耳边唤了好几声,才迷迷糊糊地醒转。 “世子,起来用些午膳吧,厨房里一直温着呢。” 沈折枝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揉了揉惺忪睡眼。 身上那件松垮的里衣也懒得整理,就这么一屁股挪到桌子前。 她接过云落递来的温水,胡乱漱了漱口,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云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皱起眉头,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您今日回来,怎么连妆容都没卸就睡了?仔细闷坏了皮肤,回头该不舒服了。” “卸什么卸,”沈折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不是说今夜我还有一场诗会要参加吗?若是卸了,待会儿不是还得重新弄?麻烦。” 云落说的妆容,是她为了掩盖女子身份,特意化的那层伪装。 比如,用特制的胶和粉末细细粘出的喉结,还有用阴影粉加深轮廓,让原本柔美的五官显得更硬朗英气的一些技巧。 整得这么繁琐,也是实在没招了。 沈折枝原本的样貌太过明艳,若是直接以女子之身扮作男子,和闹着玩儿似的。 到时候别说在朝堂上立足了,怕是走在街上,都会被人当成是哪家戏班子跑出来的旦角。 好在,她在现代的时候是个化妆师,化个喉结,稍微改变一下眉眼走向,简直是手拿把掐。 只不过,苦恼的事情也不少……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那块小小的凸起,忍不住开口问道:“说起来,我那盒赭石粉是不是快用完了?” 听到这话,云落立刻走到妆台边,拿起那个绘着繁复西域花纹的骨瓷小盒,打开一瞧。 里面只剩一层浅浅的粉末,卑微地贴着盒底,像是在控诉着主人的贫穷。 “唉,可不是嘛,只剩个底儿了。” 云落蹙着眉,将小盒放回原处,声音都低了八度,“前几日我就觉得悬了,赶忙托了府里的采办张罗,让他专程往城西那条胡商巷子里跑一趟,递话问问。” “只是这都好几天过去了,连个回音儿都没有,也不知是那西域的商队今年还没进京,还是……还是他们这趟带来的货里头,压根就没有咱们这续命的赭石粉。”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 “这东西本就是咱们从西域商人手里千辛万苦淘换来的稀罕物,金贵得很,平日里您用着,我都恨不得拿小秤称着,卸起来也麻烦,非得用咱们府里特制的香油,一点点地揉开了,才能卸干净,半点都伤不得您的皮肤。” “要是能有个什么东西能替代就好了,也省得我们整日为了这点粉,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云落絮絮叨叨地念着,眼睛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她能不愁吗? 这妆容是沈折枝的护身符,是她行走在朝堂之上的底气,更是她们主仆二人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立足的根本。 若是一个不留神,露了馅儿,在外边儿让人瞧出她是女儿身,那可是欺君之罪! 到那个时候,那位虎视眈眈的摄政王,还不得第一个跳出来做文章,将她大卸八块? 第5章 微臣其实没来 相较于云落写了一脸完犊子的表情,沈折枝倒没那么夸张。 还有闲心端起桌上温着的茶水嘬上一口。 “哎呀我的好云落,你先莫急。” “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往后我就天天在朝堂上装出一副精神不济,食不果腹的样子,眼窝下面再用点青黛描一描。” “到时候,朝中的同僚们只会以为我靖北侯府家道中落,连饭都吃不上了,才让我日渐消瘦,连喉结都瘦没了。” 云落被她这番胡说八道给逗笑了,嗔了她一眼:“您又没个正形了。” 她一边笑,一边手脚麻利地将一直温在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摆在桌上。 “还是先趁热用膳吧,等吃饱了,咱们再一块儿发愁。” 沈折枝闻言,扫了桌面一眼。 一碗用小火慢熬,熬得米油都浮了上来的小米粥。 两碟碧绿清爽的凉拌小菜。 还有一笼屉热气腾腾,刚出锅的蟹粉小笼包,皮薄得能透出里头浅黄色的汤汁。 方才还懒洋洋的沈折枝看到这一桌子菜肴,眼睛瞬间亮了。 她的嘴巴一直下雨,不处理不行了。 先炫吧。 灌了半碗温热的小米粥下肚,熨帖了肠胃之后,沈折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今晚沥阳河畔那场诗会,是谁家的手笔来着?” 帖子是前几日送来的,当时沈折枝只扫了一眼,没太留心。 云落正仔细地将一筷子凉拌的笋丝夹到她碗里,闻言柔声答道:“是那皇商顾家的公子办的,名叫顾鹤洲。” “听外头传,这顾家是借着今年漕运新开的由头,在自家那艘最大的楼船上设了个文人雅集,帖子上写的是广邀京中有些名气的文人雅士,一同赏景作诗,热闹热闹。” 沈折枝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疑惑:“嗯?一个商贾之子,如何能将帖子递进咱们侯府的门?” “您有所不知,”云落解释道,“顾家派人来送帖子时,特意说明了一番缘由。” “说是他家多年前在边关采买军粮时,曾受过咱们老侯爷的恩惠,这么多年,顾家一直感念在心,这次得了机会,便递了帖子来问候示好,聊表敬意。” 沈折枝夹起一只小笼包,在醋碟里滚了一圈,咬了一口。 老侯爷的恩惠? 糊弄鬼呢。 她那位爹爹,自从阿娘过世后,一颗心就跟着去了。 整日里不是在边关的沙场上拼命杀敌,就是在房中对着阿娘的画像枯坐饮酒,哪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对一个商贾施什么恩惠? 这顾家公子,八成是看她在朝堂上风头正盛,成了小皇帝跟前的当红炸子鸡,这才上赶着来烧热灶。 啧,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还得是这些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们玩得花哨。 …… 申时末,沈折枝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赴宴。 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地凑到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 镜中之人眉眼修长,鼻梁挺直。 许是今日补的那一觉睡得极沉,又用了些可口的饭菜的缘故,她的气色瞧着很不错,脸上只薄薄敷了一层粉,便已显得神采奕奕,连唇色都是天然的淡红,平添了几分清润感。 因为那盒珍贵的赭石粉用得节省,今日伪造的喉结看着比平时要小了一圈,也淡了一些。 但好在不凑近了仔细瞧,也瞧不出什么破绽。 她挑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极好的湖绸,柔软又垂顺,走动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潇洒之意。 云落又细心地替她挂上了一枚平安扣充作点缀,将她一头墨发用一根白玉簪认真簪好。 一个清贵又带点儿破碎感的京城美少年形象,就这么直接立住了。 沈折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送去一个飞吻:“唉,我咋长得恁俊啊?” 云落在一旁抿嘴偷笑:“是是是,咱们沈世子最俊了,俊得让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儿哭着闹着非您不嫁,还跑去求陛下赐婚,最后吓得您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求着陛下收回旨意呢。” 沈折枝撅起的嘴僵住了。 “……你话多了。” 想到那个小祖宗,沈折枝就发自内心的头疼。 两年前,她在宫内路过之时顺手救了落水的萧宜宁。 自此,这位骄纵跋扈的庆南伯独女就缠上了她,哭着喊着非她不嫁,从裴玄那里一直闹到太后那里,最后闹得满城皆知。 若沈折枝能娶,早就娶了。 问题是她不能啊!!! 她能搓出喉结,但她能搓出那一根吗?! 无奈之下,沈折枝只好绕着萧宜宁走,只要有她在的宴席,一律称病不去。 幸好,今晚的诗会没有萧宜宁。 应该……也不会有别的不速之客。 …… 慈安宫。 殿内烧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缠绵,从错金博山炉的镂空孔洞里缓缓升起,游走在珠帘与金漆立柱之间。 太后萧氏半倚在紫檀嵌螺钿的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透亮。 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面容白净丰腴,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瞧着和蔼得很。 活脱脱一尊菩萨。 但慈安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这尊菩萨的手指缝里,不知道夹死过多少蚊子。 殿下首的矮几旁,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萧宜宁,太后的侄女,庆南伯萧怀安的独女。 她穿了一身鹅黄对襟襦裙,发间插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蝴蝶步摇,耳垂上坠着两颗滚圆的南珠。 周身上下,能塞金子的地方全塞了金子,恨不得把整座萧府的家底都挂在身上。 此刻,这位全身挂满富贵的萧家小姐,正拿着一方绣帕,使劲拧。 帕子已经被她拧出了褶皱,丝线都快绞断了。 “姑母!您说气人不气人!” 萧宜宁的声音里,尽是被人拂了面子后特有的恼怒。 “我托人给沈世子送了三回帖子,请她赴宴,她推了三回!” “第一回说公务繁忙,第二回说身体抱恙,第三回……” 她猛地一拍矮几。 “第三回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让府里的门房把帖子退了回来!” “原封不动!封口的蜡都没碰一下!” 第6章 微臣其实没走 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宜宁,帖子退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萧宜宁的眼圈泛红,嘴一撇,“那沈折枝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爹娘的孤儿,侯府上上下下就剩她一根独苗,连个撑场面的长辈都没有!” “咱们萧家什么门第?您是太后,我爹又是大名鼎鼎的庆南伯,先帝还特许了封地三百里,我要嫁她,那是她沈折枝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太后放下茶盏,笑了笑。 “宁儿说的都对。” 萧宜宁被这句话安抚了两成火气,但嘴巴仍然没停。 “姑母您不知道,我找人打听过了,那沈折枝在府里头,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身边就一个叫云落的贴身婢女跟着伺候。” “她马上都要满二十岁了!居然一个通房都没纳过!” “您说她是不是有什么暗疾?还是说,她一直在等着我?在为我守身如玉?” 话刚出口,她自己琢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脸上竟浮起几分得意。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几息过去,萧宜宁果然又否定了自己,恨恨道:“不对,她要是在等我,怎么会把我的帖子退回来?” 她把帕子往矮几上一摔。 “我看她就是故意拿乔给我难堪的!仗着陛下宠信,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太后听她骂完,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宜宁啊,你想嫁给沈世子,姑母心里头是清楚的。” “不过姑母问你一句实在话,你且仔细想想,你喜欢她什么?” 萧宜宁倒是答得极快:“她长得好看。” 太后笑了笑:“还有呢?” “她是侯府世子,日后要世袭爵位的,嫁了她就是侯夫人。” “嗯。” “她上头没人,嫁过去也没公婆管我,到时候整个侯府我就是最大的。” 太后又点了点头。 萧宜宁掰着手指头数,“有爵位,有脸蛋,还是孤儿,姑母,您替我找找,全京城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太后轻轻笑出声来。 她这侄女,精是精得很,但精的全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姑母再问你一件事。” “沈折枝是陛下近臣,年纪轻轻便坐到了四品刑部侍郎的位置,日后更是前途无量,若拉拢得当,于谁最有利?” 萧宜宁一愣,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笑意不减,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以为,姑母单单是为了成全你的心意?” 萧宜宁心中一惊。 姑母在宫中的处境,她多少知道一些。 先帝驾崩后,裴凛把持朝政,太后虽顶着一个名头,实则被架空了个干净。 裴凛对她客客气气,逢年过节的礼从没断过,但慈安宫的一举一动,全在暗卫的监视之下。 说白了,就是个被供在佛龛里的泥菩萨。 好看,但没用。 而沈折枝,是目前朝中除了左相江寄雪之外,唯一能在裴凛面前站着说话的人。 如果萧家能把沈折枝绑上这条船…… 萧宜宁的眼睛亮了。 但紧接着又暗了下去,咬着牙道:“可她根本不搭理我啊!帖子退了三回!我难道还要舔着脸凑上去?” “你凑什么?”太后笑吟吟地搁下茶盏,“这种事,哪里用得着你去凑?” 她用手指在翡翠镯子上转了一圈,声音温缓。 “放心吧,此事由不得她。” 萧宜宁的脊背一直,猛地抬起头。 姑母这话的意思是…… 太后面上的笑意不变,眉眼之间却透出一丝狠厉:“我虽管不了朝堂上的事,但赐婚这种事,一道旨意的分量,姑母还拿得出来。” 话音落地,萧宜宁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整个人都松快了。 但她很快又想到什么,脸色古怪起来。 “可是姑母,她身边那个云落……” “嗯?” “一个婢子,跟了她好些年,形影不离的,”萧宜宁的语气酸涩起来,“她连通房都不肯纳,身边只留这么一个丫头,万一她对那丫头有什么心思……我嫁过去岂不是要看一个婢子的脸色?” 她越想越气,帕子又被绞了起来。 太后听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殿内安静了几息。 沉水香的烟气从炉口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半晌,太后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了叩杯沿。 “一个婢子而已。” “找个机会,弄死便是。”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朝着城外的沥阳河驶去。 沈折枝靠在马车内壁的软垫上,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掌灯,一盏盏灯笼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街边的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还有捏糖人的小摊前围着一群孩子,热闹又鲜活。 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沈折枝最喜欢了。 她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晚这场诗会,说白了,就是一场打着风雅旗号的大型户外相亲交友暨商务洽谈会。 赴会的既有京中那些五品以下官员家中的子弟,也有不少今年准备参加秋闱的年轻文人。 这些人,无不盼着能借此良机,结交一两位贵人,或是攀上些有用的人脉,为自己日后的前程铺路。 但,沈折枝对此实在兴趣寥寥。 她一个每天只想一下朝就回家躺平的古代社畜,对于吟诗作对什么的,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至于拓展人脉…… 以她如今靖北侯府世子的身份,又是天子近臣,肯赏脸来参加一个商贾举办的诗会,已经算是给了那顾家天大的面子。 她自己,才是那个人脉。 当初之所以会应下这份请帖,不过是觉得近来朝中事务稍歇,难得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她不想一个人在偌大空旷的侯府里憋着,便想着借个由头出来放放风,透透气罢了。 不过…… 在今日和云落聊了那么一番之后,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私心。 顾家身为皇商,生意摊子铺得极大,人脉更是手眼通天。 或许在他们那些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琳琅货品里,能有解她燃眉之急的东西。 比如,那盒就快要见底的,比黄金还金贵的赭石粉。 第7章 微臣这回真来了 沈折枝刚下马车,一个身形圆润的家仆就跟闻着味儿似的,迎了上来。 “哎呀!沈世子!您可算是来了!” “我们家公子在船上念叨您好几回了,快请,里边请!” 这家仆生得白白胖胖,是那种在账房里拨打算盘珠子都能拨出喜气来的长相。 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瞧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想来,应是这顾家颇有脸面的管家。 沈折枝心里有了数,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世家公子模样。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特意带来装点门面的折扇,轻巧展开,扇骨在指间一旋,淡淡吐出两个字: “带路。” 管家一听,立刻哈着腰,侧过身子,伸长了手臂做了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从河岸到楼船的这一小段路,他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小的名唤福来,世子爷喊我阿来就好。” “我们家公子说了,知道世子您平日里公务繁忙,不喜喧闹,所以并没有告知席间众人您要来的消息,还特意给您在顶楼船头的位置,留了一间最清净的雅间。” “从那儿的窗户望出去,半点遮挡也无,能瞧见一整条沥阳河的夜景呢!” 沈折枝晃晃脑袋,心下暗道,这顾鹤洲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挺会来事儿。 她本就无意和这些人应酬,只想和这顾家的小公子聊上一笔生意而已。 这安排,正合她意。 于是,沈折枝十分低调地跟着阿来,穿过一楼大堂里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没有惊动旁人。 上了楼梯,衣香鬓影与酒气饭香便被尽数隔绝在了身后,空气都跟着清净了几分。 廊道上安静极了,只挂着几盏幽静的纱灯。 管家在一扇雕着精致缠枝莲纹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只是,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份游刃有余的笑容,不知为何竟僵硬了几分,额角还冒出了点汗。 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都有些发飘:“世子,雅间到了,您……您请进。” 说完,不等沈折枝回应,这管家居然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跑了? 沈折枝满头问号。 什么情况? 这雅间里是关了只下山觅食的猛虎,还是藏了个上门讨债的煞神? 她带着几分警惕,伸手推开了门。 雅间内,一缕清雅的檀香幽幽飘出,混着窗外吹入的夜风,很是好闻。 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人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边。 那挺拔的身形,那熟悉的衣袍颜色和料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不就是摄政王裴凛那身十年如一日,仿佛要为谁守上一辈子寡的鳏夫标准套装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折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溜。 她脚下已经做好了丝滑地向后转,就当自己从没来过这晦气地方的准备。 谁知,那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竟在她动作之前开了口。 “既然来了,杵在门口发呆作甚?还不给本王进来?” 沈折枝:“……” 早知他来,她就不来了。 唉。 跑路是不可能跑路了。 这要是扭头就走,反倒显得她做贼心虚。 天地良心,她今天除了琢磨着上哪儿搞点赭石粉续命,可真没动过别的歪心思。 怎么还是招来了这尊煞神? 沈折枝在心里把顾家那个管事,连带着顾鹤洲本人骂了不下八百遍。 他们俩管这叫最清净的雅间是吧? 这是清净吗? 她快速调整了一下脸上营业专用的假笑,而后才慢吞吞地挪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哟,这不是鳏……王爷吗?”她扇子一收,抱在胸前,“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还当您对此等吟风弄月的诗会不感兴趣,只爱参加秋后问斩的砍头大会呢。” 在她的阴阳怪气下,裴凛缓缓转过身来。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纱灯。 那张俊美且冷厉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而他身上那常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所养成的锋利与压迫感,几乎要将这满室的温雅檀香都劈开,化作冰冷的刀,抵在人的喉咙上。 裴凛没有理会沈折枝带刺的玩笑。 一双墨黑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折枝:“……” 这气氛,这眼神,都不太对劲啊。 她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完了完了。 早上在朝堂之上,她才刚伙同小皇帝,从这铁公鸡身上活生生拔了五万两银子的毛。 他现在该不会是想在这楼船顶上,把自己先斩后奏,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沉进这沥阳河里喂鱼吧? 怪不得今日在朝堂之上没当场发作,反而匆匆离去,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狗贼!果然阴险! 沈折枝越想越瘆得慌,伸手就要去摸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就在这时,裴凛突然开了他的金口:“本王问你。” “……王爷请讲。” 沈折枝赶紧拢起准备掏刀子的小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你可知,前朝有一桩旧案,御史王章以邪术惑主之罪,株连九族?” 说罢,他眸光一暗,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沈折枝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观察。 观察她是否会瞳孔收缩,是否会气息紊乱,是否会流露出心虚的神色。 而沈折枝:“?_??” 邪术惑主?王章? 她知道啊。 这算是前朝末年的一桩惊天大案了,当时轰动一时。 据说那位御史王章,用木头刻了个小人,写上皇帝的生辰八字,日日用针扎,还请了道士在家中作法,意图诅咒君主,结果被人告发,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下场。 虽然那会儿她还没出生,但她在刑部就职,平日里翻阅卷宗,自然不妨碍她听说过此案。 可…… 裴凛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摸不着头脑,沈折枝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知晓。” 裴凛见她神色一派坦然,不似作伪,莫名觉得更烦躁了。 他声音又冷了几分,像审犯人似的:“哦?既如此,你倒是说说……若有人借鬼神之力,行鬼魅之事,意图扰乱君臣纲常,该当何罪?” “……哈?” 第8章 微臣这回真走了 沈折枝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借鬼神之力,乱君臣纲常? 裴凛在说什么? 莫非是早朝上被她气昏了头,准备给她扣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再上奏皇帝把她办了? 可……这也太牵强了吧! 她堂堂正正在金銮殿上亮明证据讨债,哪里跟鬼神邪术扯得上半点关系? “王爷,您这话问得……恕臣愚钝,实在不知该从何答起。” 沈折枝面上露出一丝傻不愣登的困惑,心里却已经把裴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神经病!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没有断子绝孙隔绝罩的存在,什么人都能生出来。 包括神经病! 而裴凛也不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目光阴沉,又暗又冷,好似下一秒就要把她扔进河里溺毙。 沈折枝头皮一紧。 直觉告诉她,裴凛今日的状态不太对劲。 这位权倾朝野,连皇帝都敢甩脸子的摄政王,此刻看她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审视与……忌惮? 怪了。 她有什么好忌惮的? 难不成她还能半夜摸进摄政王府把他噶了? “本王再问你一遍,”裴凛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愈发沉了些,“你近日,可曾做过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 “别装。” 沈折枝心里骂了声爹。 谁在装?她是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等等…… 裴凛这疯狗,该不会是怀疑自己闲着没事干,会偷偷给他下什么降头、巫蛊之类的玩意儿吧? 沈折枝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死鬼,看人还挺准。 虽然她还没来得及搞这些,但不代表她没想过。 可,她就算要搞这些邪门歪道,那也是日日烧香,夜夜祈祷,求满天神佛保佑他裴凛早日恶疾缠身,暴毙而亡,好给小皇帝腾地方啊。 怎么会是乱君臣纲常呢? 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沈折枝满心疑惑,面上却不曾露怯。 她努力扬起一个本世子真是给你脸了的微笑,缓缓开口: “王爷,今日早朝之事,臣确实做了准备,但一切皆是循着大燕律法来的,绝无半点见不得光的手段。” “那五万两,白纸黑字,有据可查,臣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对您施什么邪术。” 她故意露出一副疲惫又无奈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且,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回府处理刑部的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今日,下官也是在府中忙了一整日,眼看天黑了,才得了空,想着出来参加这诗会,换换脑子,松快松快。” 裴凛的面色沉了下去。 处理了一整日公务? 呵。 他安插在靖北侯府周遭的眼线,虽说进不去那守卫森严的府邸,可侍卫今日清楚地向他禀报过,沈折枝从宫里出来,回府下马车的时候,那副模样困得几乎要站着睡着了。 而且,临近申时,靖北侯府的小厨房才飘出饭菜的香气。 侯府的下人是不敢在那个时辰私自开火的,那个点儿用膳的,只可能是他们这位金贵的主子。 她分明就是在府里睡了一整日! 这个小骗子! 张嘴就是谎话,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凛心中冷哼一声。 他薄唇轻启,正要用最刻薄的言语撕开她这副伪善的嘴脸,下一秒—— 【裴凛将沈折枝从靖北侯府的门口直接拽上马车,他双目通红,死死扣住她的下巴,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疯狂:“真想将你困在本王身边,让你再也无法对旁人露出这样勾人的笑……”】 裴凛:“……” 又来了! 这该死的鬼声音又缠上他了! 好恶心! 而且……这次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将沈折枝拽上马车? 双目通红? 压抑的疯狂? 还……还勾人的笑?! 想到这里,裴凛刚刚因为冷笑而勾起的唇角立马耷拉了下去。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来的时候在马车上喝的那点参茶都快要吐出来了。 想他裴凛,堂堂大燕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在外面,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怎么可能会对沈折枝,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如同市井泼皮一般的行径?! 还有,那声音说什么? 她对旁人露出什么……勾人的笑? 沈折枝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就让人牙痒痒,恨不得一拳头捣上去,如何勾人? 裴凛捏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真是越想越奇怪。 他动用了王府里所有能动用的暗卫,几乎是将京中可疑之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邪术作祟的蛛丝马迹…… 而沈折枝的表情,在他这么高密度的观察之下,也无半点破绽。 难道,真是什么狗屁预示? 算了。 管它是什么。 直接找人把沈折枝整死吧。 她若死了,就没人能这样恶心他了。 思及此,裴凛暂且将脑中那段羞耻又疯狂的独白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接上那句没说完的讥讽之语: “哦?沈世子这般老实本分,竟也有闲工夫,连夜做出一本假账册?” 沈折枝:“……” 原来绕了半天,就是为着早上那五万两银子的事,来找后账了。 早说啊。 整那么多没用的,又是邪术又是手脚的,吓她一跳。 她松了口气,慢悠悠地重新摊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风,扇骨上挂着的白玉坠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那模样,活像一只刚在午后太阳底下吃饱了鱼干,正揣着爪子打盹儿的懒猫,瞧着就让人牙痒。 “哎呀,老实人也不能平白吃哑巴亏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古皆然,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裴凛心里冷笑,对个屁的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折枝那张清俊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里面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他心头火气更盛。 真是恨不得立刻上手,将她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假笑给撕下来。 到底是谁欠她钱了?! 那本所谓的账册,十有八九就是她窝在府里,一边奸笑着一边自己瞎写出来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朝堂上恶心他,给他添堵。 第9章 微臣走了又回来了 裴凛危险地眯起眼睛,声音降到了冰点:“你这般处处与本王作对,就不怕有朝一日,裴玄也护不住你?” 沈折枝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对上裴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王爷说笑了。” “臣是陛下的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然是要为陛下分忧解难的。” “若是连这点子威胁都怕,还做什么官呢?不如趁早告老还乡,回边关玩沙子去。”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窗外沥阳河上的喧嚣丝竹声,似乎也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裴凛听出了她的话在暗暗点他的不臣之心,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他冷声道:“牙尖嘴利。” 沈折枝却一脸无所谓。 她怕个蛋啊。 真是笑了。 她一个揣着剧情的顶级玩家,会怕他一个注定要当垫脚石的终极反派? 想当初,她假冒兄长从黄沙漫天的边关回京,那时的京城,对于她而言,才真是龙潭虎穴。 靖北侯府一门忠烈,父兄皆为国捐躯,偌大的侯府只剩下她一个孤儿。 满京城的豺狼虎豹,见她年岁不大,又无外戚相扶,在京中孤苦无依,谁不想上来分一杯羹? 尤其是裴凛,在朝中一手遮天,几乎是将整个大燕的军政要务都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沈折枝想要活下去,并且保住靖北侯府的百年基业,唯一的出路,就是跪到摄政王府门前,去抱裴凛这条又粗又壮的金大腿。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条大腿,实则是老寒腿,谁抱谁死。 表面看着风光无限,但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年了。 而那个坐在龙椅之上,被裴凛处处压制,瞧着孤立无援的小皇帝裴玄,才是这盘天下棋局里,真正笑到最后的赢家。 所以,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拒绝了摄政王府抛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地走进了皇宫,将整个靖北侯府仅剩的那点兵权,全都押在了小皇帝裴玄的身上。 也正是因为她的站队和辅佐,才让那个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少年天子,这么快就在朝堂之上,有了能与摄政王分庭抗礼的底气。 这其中的分量,说是从龙之功,也半点不为过。 现在,裴凛居然想用裴玄来威胁她?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决定不跟他掰扯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她伸长了脖子,故意做出四下张望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一脸的纳闷。 “说起来,这顾家的顾鹤洲呢?” “他这待客之道可真是别致,把客人都请进来了,自己倒不见人影了?” 裴凛看着她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顾鹤洲?” “他现在,应该在楼下替本王招待真正的客人。” 沈折枝心里大草一声。 明白了。 闹了半天,是鸿门宴啊。 她就说,这顾家商贾之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能请动摄政王这尊大佛。 感情是这裴凛不知怎么打听到了她要来参加这场诗会,直接跑来截胡,还顺便把那顾家公子的脚给绊住了。 沈折枝无语至极,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儿:“原来如此,王爷真是……费心了。” “不知王爷是有什么掉脑袋的大事,非要在此处,如此大费周章地与臣相商?” 言下之意:有屁快放,放完我好回家睡觉。 裴凛没有回答。 反而迈开长腿,一步步向她逼近。 玄色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在地面上拖曳,如同一团缓慢铺开的浓墨。 沈折枝被迫一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这这这…… 这人想干嘛啊…… 是想在这儿把她掐死,还是捅死?或者更变态一点,直接从这窗户扔进沥阳河里喂鱼? 裴凛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绵醇的檀香也自他周身朝着沈折枝幽幽飘去。 裴凛垂下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沈折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那里做什么? 这个距离……也太近了。 雅间里的灯火虽然不算明亮,但这点光线,足够他看清很多东西了。 该不会是…… 发现她的假喉结了吧?! 哎呀,真倒霉。 都是穷闹的! 为了省那点儿赭石粉,今日出门前化的妆实在太淡了些。 本来想着,这种文人诗会,大家都是读书人,讲究个风度,总不至于有人会凑到她脸前一寸一寸地仔细研究。 谁能想到会碰上裴凛啊! 早知道要见这晦气货色,她就是把那小瓷盒舔干净,也得把喉结化得逼真点儿…… 沈折枝心里一阵抓狂,手已经悄悄探入了袖中,握住了那柄防身的匕首。 就在这时,裴凛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白净修长,曾签署过无数道生杀予夺命令的手,就这么直直地朝着她的脖子伸了过来。 沈折枝瞳孔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腿部蓄力待发。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他的指尖敢碰到她皮肤一寸,她就立刻启动预案,给他那矜贵的子孙袋来上狠狠一脚,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当男人! 但,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发生。 裴凛的手,竟突兀地僵在了半空,距离她的脖颈只有分毫之差。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与茫然。 那神情,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乎他理解范围的东西,让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沈折枝自是不知,就在裴凛逼近她的刹那,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而这一次,那声音吐露的词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令他费解—— 【沈折枝倚靠在裴凛的怀里,许是喝醉了,脸颊酡红,她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猫儿的爪子在挠:“阿凛,其实,我喜欢你温柔的样子……”】 阿……凛? 温柔? 喜欢? 这些词儿,能安在他身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稽!!!!!!!!! 他自幼在刀光剑影中长大,手上沾过的血,比旁人喝过的水还多。 温柔这两个字,就跟他这个人一样,八竿子都打不着! 还有…… 这沈折枝的声音,唤他的时候怎么听着雌雄莫辨的,如同女子一般? 莫不是故意夹着嗓子跟他说话?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裴凛就觉得又要吐了。 第10章 微臣回来了又走了 恰在此时,裴凛的视线突然捕捉到,沈折枝因为紧张,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配着她那双因为惊疑而微微睁大,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起来…… 竟然有几分…… 漂亮。 轰的一声。 这个念头在裴凛的脑海中炸开。 漂亮? 他竟然会觉得沈折枝漂亮?! 这个处处与他作对,恨不得天天给他坟头添土的人,他竟然觉得她漂亮?! 裴凛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紧接着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地鼓噪起来,一下接一下。 恍惚间,他竟真的将眼前这张清隽的面容,幻视成了一名……女子。 一名眉眼如画,顾盼生辉的绝色女子。 这个认知,比之前脑子里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他感到惊骇与恐惧。 裴凛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炭火一般,猛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折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愣。 什么情况? 是突然羊癫疯发作了吗? 正纳闷呢,裴凛又丢出来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身上……到底用了什么熏香?熏死本王了。” 沈折枝:“?” 哥,没话了? 什么熏香? 她为了扮演一个清爽不油腻的世家小公子,平日里连香囊都不带的好吗? 全身上下,除了皂角的清香,就只剩下她那无处安放的魅力了。 难道说,这是裴凛新研究出来的骂人方式? ……嫌她臭?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谁让人家是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呢? 骂就骂吧。 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回答:“回王爷,臣……没用熏香。” “没有?” 裴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又往前逼近了一寸。 这一次,他的身子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沈折枝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耳朵,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裴凛的声音压得极低,与其说是在质问她,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难闻死了。” 说罢,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了,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再也没看她一眼。 “砰!” 门被狠狠地拉开,又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只留下一脸懵的沈折枝,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被他这通没头没尾的操作搞得一头雾水。 她还保持着后背紧贴墙壁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 这个死疯批,又是设局又是堵人的,大费周章地把她骗到这艘船上来,就为了闻闻她身上有没有味儿,然后骂一句“难闻死了”就走了? 啊??? 他有病吧?! …… 与此同时,楼下。 一名身姿颀长挺拔的清贵公子立于厅中,宛如一株临风的玉竹。 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眉弓不高不低,鼻梁直而不锐,像是被人拿着细毫,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形状极好,狭长微挑,眼尾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眸色浅褐,在烛火流转中,偶尔会透出狐狸般狡黠敏锐的光。 这种颜色的瞳仁在京城不多见,配上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稍稍偏头,就显得格外勾人。 这便是顾家公子,顾鹤洲。 此刻,他正陪着一位体态丰腴,穿着打扮皆是上乘的夫人说话。 那夫人是当朝长公主府上颇有体面的掌事嬷嬷,今日也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拉着他问了许多库房里本就能轻易采买到的寻常货品。 从江南新出的绸缎花色,问到蜀中今年春茶的成色,事无巨细。 顾鹤洲面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耐心地一一作答,心里却早已洞悉了对方拖延时间的意图。 这哪是想采买什么东西? 分明是想绊住他的脚。 好不容易,他才婉拒了对方旁敲侧击想要介绍自家侄女给他的打算,寻了个由头,道了声失陪。 刚一转身,就瞧见自家管家福来在不远处的一根廊柱后头,探头探脑地冲他拼命使眼色,一张胖脸急得都快拧成了个包子。 顾鹤洲面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露出底下潜藏的锐利。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福来立刻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将方才的变故飞快地禀报了一遍。 “你说什么?摄政王来了?” “是啊公子!”福来的声音又急又轻,“小的也是到了雅间门口才发现的,王爷是微服来的,压根没知会咱们一声,瞧那架势……像是特意来堵沈世子的!” “怪不得……” 顾鹤洲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方才那位掌事嬷嬷的背影上,心里瞬间了然。 怪不得会拉着他问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原来是得了长公主的授意,在这里替人拖住自己,好给楼上那两位腾出清净地儿。 这京城里的浑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他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福来:“沈世子呢?可走了?” 福来赶紧回话:“回公子,还没走呢,不过摄政王已经走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您是没瞧见,摄政王走的时候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走路都带着风,把门摔得震天响。” “小的瞧着,他们二位在里头……怕是闹得不怎么愉快。” “知道了。” 顾鹤洲心下有了计较,立刻做了决断。 今日这局,明面上是摄政王占了先机,跑来提前堵人。 可那位沈世子既然能让摄政王黑着脸离开,就说明她非但没有吃亏,反而还在某种程度上占了上风。 一抹极淡的,像是发现珍稀猎物般的兴味从他的眸中闪过,快得如同错觉。 这沈折枝…… 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福来。” “小的在。” “你去一趟库房,把我那块用暖玉养着的血玉玉佩取来,在沈世子临走之前,悄悄放入她的马车之中,万不可让她当面察觉。” 福来愣了一下。 血玉玉佩? 那可是公子最珍爱的一件藏品,乃是前朝贡品,其色正而不邪,价值连城。 就这么……送人了? 不过,他虽然心中惊讶,却不敢有半分质疑。 “是,公子。” 福来恭敬地应了一声,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楼船后头的库房匆匆去了。 第11章 微臣睡了 雅间里,沈折枝独自缓了一会儿,才把方才被裴凛那通神经病操作搅乱的心绪理顺。 她走到窗边,将留了个小缝儿的窗户彻底推开。 夜晚的风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这风带着河水的清凉和岸边小食摊飘来的淡淡甜香,将满室沉闷的檀香吹散了不少。 沈折枝倚在窗棂上,顺势往下看去。 楼船一层的甲板上灯火通明,三五成群的文人雅士或站或坐,正各自攀谈。 有人举杯邀月,有人临风抚扇,一派风雅景象。 沈折枝却越过这片热闹,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河岸。 就在一棵垂柳的阴影下,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安静地停泊在那里。 马车周围,一列黑衣护卫垂手而立,身形笔挺,像一排融入了夜色的影子,安静,却又透着肃杀之气。 若不是她此刻身在楼船的最高处,视野开阔,怕是根本发现不了这支队伍的存在。 沈折枝撇了撇嘴:“搞这么大阵仗,劳师动众的,就为了过来当面骂我一句?”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唉……看来,以后我根本不需要想办法解决生理问题了。” “反正有裴凛在,日子每天都会干我一炮的。” 嘟囔完,那辆通体乌黑,瞧着就晦气的马车突然开始缓缓驶离,汇入远处的夜色里。 沈折枝松了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这尊瘟神一走,就连空气闻着都顺畅多了。 她理了理有些被风吹乱的衣摆,转身出了雅间,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站了片刻。 楼下丝竹声声,笑语不断,热闹的声浪一阵阵地传上来。 他们有多开心,沈折枝就有多闹心。 她耷拉着脑袋:“服了。” 原本还想着找个机会,寻那顾鹤洲聊两句正事呢。 毕竟赭石粉眼看着就要见底了,这事儿迫在眉睫,由不得她不着急。 顾家在生意场上人脉通天,路子野得很,若能从他手里搞到稳定的货源,那可比她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京城瞎找要靠谱得多了。 可裴凛这条疯狗,就这么直愣愣地横插一脚,把她所有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她现在要是再厚着脸皮下楼去,在人群里找到顾鹤洲,想办法跟他攀谈…… 保不齐摄政王府的探子,还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拿个小本本盯着她呢。 到时候消息传出去,说她沈折枝刚跟摄政王在雅间密会完,回头又马不停蹄地跟皇商勾勾搭搭。 哈哈,妙极。 估计那些整天闲着没事干的御史言官们,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从金銮殿里淹到护城河去。 最主要的是,现在她也拿不准这顾鹤洲到底和裴凛是什么关系,二人有没有暗地勾结…… 她记得,在原剧情里,是没有皇商和摄政王勾结这件事的。 可……万一她当初看书的时候漏看了怎么办? 天杀的。 当初跳过的那些肉,现在都成了她脑子里的水。 算球,多想无益。 改日再说吧。 沈折枝收起那把用来装帅的扇子,从楼船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溜下了船。 上马车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车帘落下,她整个人往软垫上一倒,盯着马车顶部的木纹板,眼神发直。 赭石粉的事情,一点着落都没有,反倒白挨了裴凛一顿莫名其妙的盘问,还被人嫌弃难闻。 思及此,她不信邪地抬起自己的袖子,凑到鼻子前,用力地闻了闻。 皂角味儿,清清爽爽。 哪里难闻了? 他裴凛的鼻子是镶了金边还是怎么的?这么高贵? 沈折枝越想越气,一把扯过车里的靠枕闷在脸上。 这破古代,没有消费者保护协会,没有投诉热线,更没有差评机制! 碰上个权势滔天的神经病,她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只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气死了! …… 马车摇摇晃晃,回了靖北侯府。 沈折枝下了车,连跟守门的家丁打声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路飘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到床边,脚后跟一蹬,鞋子飞了出去。 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面朝下地倒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一动不动。 云落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自家那位在外面风光无限,清贵无双的沈世子,此刻正把一张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像一条被海浪冲上沙滩,彻底搁浅了的咸鱼。 她有些好笑地开口:“水已经备好了,您先起来洗漱再……” “不洗。” 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那……妆总得卸吧?” “不卸。” “就这么闷着皮肤,明早起来该不舒服了……” “云落。” 沈折枝终于翻了个身,从枕头里露出半截脸。 她头发散了一半,眼尾那点为增添英气而特意化的眼线也有些花了,两只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让我死一会儿。” 云落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叹了口气。 “又想死了?那好吧。” 她没有再劝,而是十分熟练地走上前,替沈折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然后,转身吹灭了烛台。 做完这一切,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死吧死吧。 死一晚上,明天早上就又活过来了。 第12章 微臣醒了 这一觉,沈折枝睡得比白天那回还要沉。 仿佛要把昨夜在沥阳河上受的那通鸟气,连本带利地从周公那里讨回来。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日头已经老高了。 因着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用上朝,云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叫她。 沈折枝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胀。 脸上还残留着昨日未卸的妆容,皮肤闷了一整夜,黏腻得难受。 她扶着昏沉的额头,挪到铜镜前,只看了一眼,就被镜子里那个鬼样子给吓了一跳。 “俺娘嘞……” 镜中的人,脸色蜡黄,眼下泛青。 伪装的喉结因为睡了一晚,被枕头蹭来蹭去,胶已经有点脱落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看着要掉不掉的。 这模样,活像刚从哪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屋外的云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您醒啦?” 一看到沈折枝的模样,赶紧放下水盆,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帮她净面。 “您瞧瞧您这张脸,死了一晚上都快没法看了……” 沈折枝:“除了你也没人看啊。” 云落:“……” 说的也是。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舒适的暖意顺着皮肤的毛孔渗进去,沈折枝感觉自己那出窍的魂儿,总算是被拉回了体内。 随后,云落又取来那个特制的小瓷瓶,倒出一些澄澈的香油在指尖,轻柔地将她脖子上粘着的假喉结一点一点地卸掉。 那层用赭石粉混合着特制胶质做成的薄薄伪装,在香油的浸润下,被一点点地揉开,剥离。 过程有些麻烦,但云落做得极有耐心。 沈折枝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块皮肤在云落的揉搓下微微泛红,显露出原本光洁细腻的脖颈,心里一阵发紧。 盒子里的赭石粉,真的剩不了几次了。 这可咋整呢? 正想着,云落忽然转身从一旁的桌上,将一只锦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锦盒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用的是上好的蜀锦裹面,触手丝滑细腻。 锦盒的四角,还用银丝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整个盒子瞧着低调又考究,一看就不是凡品。 “方才府里的下人去清理马车,在您昨晚坐的那个位置底下,发现了这个东西。” 云落把锦盒搁在桌上,蹙着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进去的。” “我问了车夫,他说他昨晚一直守在车辕上,寸步未离,压根就没见着任何可疑的人靠近过马车。” 沈折枝拿着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一移,落在那只锦盒上。 蜀锦裹面,银丝扣角。 这种做工,京城里倒是有几家顶尖的铺子能做出来。 但舍得用如此珍贵的蜀锦来做锦盒的面料,而非那些更显富贵,更扎眼的织金缎或云锦…… 有一种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聪明。 低调,不张扬,却又在细节处彰显着绝不廉价的品味和财力。 沈折枝仔细回忆了一番。 昨夜在沥阳河畔的楼船上,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特意从侧门离开,没有经过一楼的大堂。 所以,能知道她确切离开时间的人,极少。 而这东西,能在她和车夫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放进她的马车里……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顾家的这个小公子,倒是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便顺势掀开了锦盒的盖子。 盒内铺着一层雪白柔软的蚕丝绒,正中间躺着一枚通体红润的玉佩。 色泽深沉内敛,不像寻常的红玉那般浮艳。 沈折枝将玉佩拿起,在指尖转了个角度,还能看见玉质内部隐隐流转着几缕色如鲜血的细丝。 这是……成色最顶级的血玉。 她在刑部当差,经手过不少达官贵人府上查抄出来的赃物清单,对各类珍宝古玩的价值,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块血玉质地通透,无一丝杂质,绝非是民间能轻易流通的物件。 若她所料不差,这东西的来历,只怕和已经覆灭的前朝宫廷,脱不了干系。 而前朝的贡品,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商贾之子的手里,还被当做礼物送了出来…… 这顾家,看来不简单呐。 这时,沈折枝似乎想到了什么,将那锦盒拿过来,里里外外地翻了一下。 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任何标记。 “啧,这人成精了啊。” 不留姓名,不写来意,就这么笃定了,她只要看到这件东西便能猜到是他。 而她若想回礼,或是想传话,就必须主动找上门去。 这一来一回,关系不就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吗? 真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手。 云落闻言,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登时被那玉佩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玉?颜色这般不凡,还这么通透,少说也值几千两吧?” “不止。” 沈折枝将玉佩放回盒中,把锦盒扣好,指尖随意搭在盖子上敲了敲。 这东西,若是放在京城的拍卖行里,后面至少还得再加个零,而且是有价无市,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可是…… 纵然顾家家底丰厚,钱多的堪比国库,但再有钱的商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前朝贡品级别的血玉,送给一个没打过照面的侯府世子。 除非他是想赔礼道歉。 为昨夜在楼船上,裴凛的突然出现,给她带来的惊吓和麻烦,赔礼道歉。 想到这里,沈折枝笑了。 “我和他,还真是双向奔赴啊。” 第13章 微臣累了 沈折枝将锦盒往旁边一推,而后看向云落。 “你去问问府里的采办,让他再跑一趟城西的胡商巷。” “找不到赭石粉没关系,换个思路,看看那边有没有卖西域胭脂泥的,颜色要最深的那种。” 云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胭脂泥?那不是用来点唇的吗?咱们要那个做什么?” 沈折枝慢悠悠地开口:“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带颜色的粉末,换个法子调一调,未必不能用。”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赭石粉之所以金贵,是因为它从西域特殊矿石中研磨而来,粉质极细,附着力极强。 用特制的胶质调配之后,能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极薄的膜,牢固,自然,轻易碰触也不会脱落。 而胭脂泥呢? 稍微蹭一下就掉色,出点汗就花,连打个喷嚏力度大一点,喉结都可能崩飞出去。 沈折枝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极其离谱的画面。 要是哪天她在朝堂上,正和裴凛唇枪舌剑呢,脖子上的喉结突然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很好。 听说京城西郊的风水不错,她就埋在那里吧。 墓碑上再刻八个大字—— 生于喷嚏,死于喉结。 “世子?” 云落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表情还越来越难看,有些担心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沈折枝睁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想我的墓志铭。” 云落:“……” 怎么又想死了? 昨晚不是死过了吗? 沈折枝没再继续瞎扯,转而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唉。 看来最好的法子,还是从顾家那条线上着手。 那位顾家公子的人脉与手段,绝非寻常商贾可比,弄几盒西域商人带来的赭石粉,于他而言,想必不在话下。 只是…… 这个人情,接与不接,她尚需仔细掂量。 顾鹤洲挑选的时机太过微妙,摄政王前脚刚走,她后脚才离开楼船,厚礼便紧随而至。 如此郑重其事,分明是对她有所图。 因此,她再心急,也绝不能显露分毫。 赭石粉是她的命门。 命门这种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交到一个刚刚才冒出来的商贾手里? 眼下,也只能先用胭脂泥应急了。 “玉佩找个地儿先收起来吧。” “那……要回礼吗?”云落有些拿不准主意,“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若是一点反应都不给,会不会显得失了礼数?” 沈折枝听了这话,又瞥了那锦盒一眼。 “不急,让他等着。” “能沉得住气的人,才配和本世子做生意。” 送礼的人都不急,她急什么? 若是因为几天没收到消息就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差人来打听……那这个人,就不值得她花心思去经营。 聪明人和聪明人做生意,才有得赚。 云落听明白了,没再多说什么。 自家小姐的心思和眼光,她向来是信服的。 从边关一路走到如今,沈折枝以一己之身扛起一座侯府的百年基业,靠的就是这份旁人学不来的精准判断。 若非如此,她们主仆二人的骨头,早就埋进黄沙里了。 云落二话不说,将那只贵重无比的蜀锦锦盒捧到妆台前,蹲下身子,拉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很深,藏在妆台的夹层里头。 外面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抽屉底板,不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 就是想藏个寡妇的肚兜,俊哥儿的里裤什么的,也能藏的板板正正。 云落将锦盒妥帖地推了进去,又仔细地上了把铜锁。 起身的时候,她身形一顿,像是刚想起什么来:“对了,方才破月递进来一封信。” 沈折枝端着茶盏,正准备再嘬一口。 “嗯,什么信。” “说是宫里头的人,一大早就送来的……” 宫里。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折枝的手立刻顿住了。 茶水在杯盏里晃了两下。 她扭头看过去:“啊?一大早?” 沈折枝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日头已经挂到正南方了,连投进屋里的光影都开始朝西边偏了。 “这都晌午了,他怎么现在才说?” 破月是她的侍卫,也是她最得力的手下,打小跟到大的,什么事该先报什么事该后报,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宫里来信,一大早就送了过来,他居然压到现在才递进来? “那会儿您还在呼呼大睡呢。”云落老实回答。 沈折枝一噎:“那也不行啊,那可是天子的事儿!” 她伸出一根手指,义正词严地比划着。 “就算我在屋里玩弄十个男宠,你们俩也得闯进来帮我把他们拔出去,先和我说正事啊!” “……” 云落被这番荒诞至极的话噎了好半天,嘴角抽了又抽。 “可是……他说陛下有口谕,让您睡饱了再说也不迟,此事,您越晚知道越好。” “嗯?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云落摇了摇头,随后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但我听破月说,好像是……大理寺那边,出事了。” “什么?!!!” 沈折枝瞳孔地震。 “你们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 沈折枝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手里攥着个刚从街边买的热包子,面无表情地咬着。 破月骑着马跟在车窗旁边,身姿挺拔。 他半侧着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情况:“世子,我查清楚了。” 沈折枝嚼着包子,示意他说。 “昨夜刑部按照陛下的吩咐,把贺侍郎贪墨案的卷宗连夜移交大理寺,而今早,大理寺卿直接称病告假,把烂摊子全扔给了交接处。” 沈折枝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大理寺卿称病了? 什么病? 窝囊病? 裴凛的人,在裴凛亲口把案子压过去的第二天早上,临阵脱逃了? 这能对吗? “然后呢?” 破月继续道:“然后,摄政王殿下一大早就去了大理寺正堂坐镇,指名道姓要您亲自去核对案卷。” 沈折枝:“……” 哦,怪不得裴玄说,让她越晚知道越好呢。 原来是晦气人来找她麻烦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他不用睡觉的吗?” 破月一愣:“属下不知。” “大晚上不睡觉跑去沥阳河闻味儿,一大早又跑去大理寺喊我过去查案卷。”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脑袋往后一仰,目光盯着马车的顶棚。 语气半死不活的。 “这大燕朝若是设立一个劳模奖,不颁给摄政王,我第一个不服。” “他简直是把命拴在腰封上给大燕打工。” 破月不敢接话,只能默默驱马前行。 第14章 微臣惹谁了 大理寺正堂。 今日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灰蒙蒙的天色,压得人心里也像死了老公似的烦躁。 裴凛端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没穿那身万年不变的玄色鳏夫套装,而是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 蟒纹以金线掐丝绣就,盘踞在袍身之上,张牙舞爪。 配上那张冷厉的脸,当真是好看与吓人并存,赏心悦目和胆战心惊齐飞。 他单手支着下颌,五指修长白净,指节微微弯曲。 姿态看着随性极了。 可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和眸子里不加掩饰的暴戾之气,却让整座大理寺正堂的温度都低了好几度。 站在下首的大理寺少卿,名叫李远,平日里也算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可此刻,他额头上的冷汗一层盖一层,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摄政王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页案卷,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他就那么渴吗?! 他就那么爱看吗?! 他就那么闲着没事干吗?! 李远用余光偷偷去瞥主位上的裴凛,心里把大理寺卿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好你个周大人,昨儿还好好的,今日一大早突然报了个病假,说是偶感风寒,卧床不起。 偶感风寒? 呸! 分明是听说摄政王今日要亲临大理寺,吓得连夜装病,把这伺候祖宗的活儿丢给了他。 李远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一边夹紧了腿。 唉…… 好想去解个手啊。 可是去解手就得开口请示,开口请示就得看摄政王的脸色。 但那张脸…… 李远又偷偷瞥了上方一眼。 算了,他还是忍忍吧。 - 主位之上,看似一脸平静地翻阅卷宗的裴凛,心情却是极差。 昨夜回府之后,他破天荒地失了眠。 想当年,他随先帝御驾亲征北境,蛮族铁骑围城七日七夜,城外是漫天飞雪和烧焦的尸骨,城内是断粮断水和遍地伤兵。 那种情况下,他都能靠在城墙上打个盹儿,醒来继续杀人,面不改色。 可昨夜呢? 昨夜他躺在自己那张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大床上。 床帐是用苏绣名匠絮了三层蚕丝的,锦被是上好的江南贡缎,盖在身上既暖且轻。 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躺上去不用死都可以直接上天。 但他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那句软绵绵的呼唤就直往脑子里钻—— “阿凛。” 那个声音,就像一根硕大无比的糖棍,被人强行捅进了他的耳朵里,又甜又腻又恶心。 最可恨的是……这声音的主人,是沈折枝! 沈折枝,一个男人。 一个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给他添堵,挖坑,拔毛的男人。 他竟敢用这种腻死人的腔调叫他阿凛? 裴凛光是回想一下,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嘴里发苦。 一整夜,他在床上辗转反侧。 先是平躺,僵持了一刻钟,不行。 转向左侧,躺了半柱香,又烦躁地翻到右边。 右边同样不得安宁。 最后干脆趴下,将脸深深埋进安神枕里。 药草的清香糊了他满脸。 没用。 脑子里的声音,好像自带屏障,丝毫不受药香影响,依旧蹦跶得欢快无比。 裴凛气结,索性坐了起来。 “来人,掌灯。” 昏黄的灯火在室内晃了晃,映出裴凛一张冷沉的脸。 他坐到桌边,灌下了整整三壶茶。 喝到最后,膀胱倒是充实了,脑子里那声阿凛却半点没消停。 裴凛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权势滔天,手握天下兵马大权,今夜竟被一个男人用恶心腔调唤出的名字,折磨得无法入眠。 他笃定,这是沈折枝搞的鬼。 一定是! 既然沈折枝让他睡不好,那沈折枝也别想安生。 刑部移交过来的户部贪墨案卷宗,本不需要他亲自过问。 这等小案,只需要把脏水全部泼在已故的贺侍郎身上,再丢给大理寺走个过场便是。 但今日,他偏要插手。 偏要借这由头将沈折枝召来,折腾她,耗着她,看她叫苦连天。 他甚至提前让人从大理寺的旧档库房里,把过去几年积压的各种疑难卷宗全翻了出来,塞满了四个大箱子。 这些卷宗,有些和刑部有关,有些和刑部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又怎样? 他是摄政王。 他说有关就有关。 他就是要看着沈折枝被这四箱卷宗埋没,看着那张永远挂着假笑的清隽面容,露出惊恐和屈服。 看着她…… 低头认输,跪在地上,喊一声:臣知罪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他与沈折枝之间只有仇恨,绝无可能有那么邪门的以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通报声。 “禀王爷,沈世子到了。” 裴凛慢慢抬起眼皮。 门外的光影晃了晃,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折枝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便服。 料子是寻常的细棉绸,不算多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又清爽又利落。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简单地束着,鬓角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清清爽爽的少年气,如同刚从竹林里走出来的一阵风。 干净,清透。 看得人心里…… 裴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看得人心里什么? 看得人烦死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沈折枝一步步走近,目光阴沉。 沈折枝走到堂前站定,看了眼高坐在主位上的裴凛,也扫了眼那身招摇的绛紫蟒袍。 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哟。 今日不穿灵堂黑了? 换了身骚紫。 蟒纹金丝掐线,精致得都快让人以为他要去选妃了。 但不得不说,这颜色穿在裴凛身上,还挺带劲的。 不仅将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映衬得愈发立体分明,配上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场,简直像是从宫廷画卷里走出来的煞神。 沈折枝本着不看白不看的心理,狠狠视奸了他一下。 而后收回视线,拱手行了个标准的礼:“下官沈折枝,见过摄政王殿下。” 腰弯得恰到好处,正是礼制所规定的角度,无可指摘。 裴凛冷眼看着她:“沈世子,昨夜睡得可好?” 第15章 微臣无语了 沈折枝站直身子,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托王爷的福,一觉到天明,连个梦都没敢做。” 裴凛眯起眸子。 这阴阳怪气的味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想把她串到城门上风干三日。 他一夜未眠,喝了三壶茶,跑了八趟茅房,辗转反侧到天边泛白,她倒好,睡得如此安稳惬意。 想到这里,裴凛将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五指缓缓握拢,又松开。 骨节咔嗒作响。 站在下首已经快被尿意逼疯了的李远,听到这声响,膝盖又软了三分。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裴凛用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声音沉冷。 “贺侍郎贪墨一案,刑部整理的卷宗错漏百出。” “本王今日在此,就是要亲眼看着沈世子,将这些案卷重新厘清。” 话音刚落,正堂后门被推开。 八名身形魁梧的侍卫走了进来,每两人扛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他们一口气将箱子扛到沈折枝面前,再砰砰砰砰四声巨响,把箱子重重码在地上。 地砖都跟着震了震。 箱盖掀开,堆积如山的案卷赫然显露。 沈折枝:“?”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李远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亲娘诶。 如此多的案卷,即便不吃不喝地整理上十天,也未必能理清头绪。 也不知道摄政王从哪里翻出来这么多卷宗。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对存档库了如指掌,就算将所有积压的陈年旧案全数翻出,也绝凑不出这个数目。 该不会是…… 把前朝积压的错漏案件都翻捡出来了吧? 沈折枝在心里大草一声,随即淡淡开口:“王爷。” “怎么?”裴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世子有话要说?” 呵,她是不是要求饶了? 是不是要说“王爷,下官知错”了? 之后再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 等等。 什么湿漉漉的眼睛? 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是哪里来的? 裴凛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迅速将脑中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形容词掐灭了,重新绷紧冷厉的神情,目光沉沉地等待着沈折枝的下文。 沈折枝依旧神色平静,开口问道:“敢问王爷,这箱中所盛之物,可确是我刑部案卷?” “其中,未曾掺杂什么别的东西,刻意构陷下官吧?” 正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李远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她她…… 她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摄政王? 还当着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面?当着侍卫的面? 这沈世子,是真不怕死啊! 李远只觉得那颗因憋尿而早已不堪重负的膀胱,此刻又被恐惧狠狠揪紧,承受了二次暴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尿意。 裴凛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沈折枝,你放肆。”他的声音透着寒意,“竟敢如此揣测本王。” 这话分量极重。 从摄政王口中说出,在这大理寺正堂之上,几乎等同于当面问罪。 李远的冷汗从额角滑落至下巴。 这可如何是好? 他该做点什么吗? 可前面有大理寺卿给王爷当狗,也轮不到他在这里献殷勤表忠心吧? 若此刻跳出来,不是等着被沈世子记恨吗? 沈世子上头还有天子呢,这…… 李远心中七上八下,但沈折枝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杀意。 “下官不敢。”她嘴上说着不敢,气势却丝毫不弱。 “但我刑部以往案卷,纵有错漏,也自有专人校查复核,岂会有如此之多?” 她指了指面前那四个大箱子,掷地有声。 “搬出来四个箱子,王爷是觉得我刑部过去一年没干过活儿吗?” 沈折枝小发雷霆,沈折枝怒火微烧。 语气中,有着三分不满,三分理直气壮,还有四分你小子别太过分了的警告之意。 裴凛眸色沉压,眼底暗流涌动。 他险些忘了,沈折枝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若非如此,她怎会联合裴玄,屡屡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 可她越是这般桀骜,他心底那点驯服的念头便越是疯长,恨不得将她一身反骨寸寸碾碎。 “若本王偏要你理清呢?” 裴凛紫袍一拂,威压扫过全场。 是了,他身为摄政王,根本不需要讲道理。 就一个字:要。 可沈折枝的回答,再次刷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谁的活儿谁干,不是我的我不干。” “若非要强塞给我……”她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也可以,每卷卷宗一百两银子,银子到了,我立刻开干。” 李远:“……”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每卷一百两?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四个大箱子。 粗略估算,每个箱子里少说塞了两百卷。 四个箱子,就是八百卷。 八百卷乘以一百两…… 八万两?! 她沈折枝是来大理寺审案子的,还是来开当铺的? 同朝为官,怎么偏生她就能如此硬气? 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唉。 祖上有爵位荫庇,天子又格外倚重,混的就是舒坦啊。 裴凛发出一声冷笑。 “沈世子看都没看,”他微微偏头,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怎就笃定这些不是你的活儿?” “万一……这箱子里装的,桩桩件件都该归你呢?” “哦?” 沈折枝径直走到第一个箱子前,伸手拿出一本卷宗,翻开看了看。 “元和三年,京郊偷牛案。” 她念出卷宗上的字,抬头看向裴凛,“王爷,敢问审理贺侍郎贪墨案,需要翻查二十年前的偷牛旧案作为佐证?” 裴凛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浮叶。 “万一贺侍郎当年偷过牛,这也是他品行不端的佐证。” 李远:“……” 贺侍郎偷牛? 那人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三代皆是翰林院的清流。 与其说这个,倒不如说贺侍郎闲来无事整日偷偷捣鼓自己的牛牛,听起来还更可信些。 沈折枝挑眉,又拿出一本。 “元和五年,城南寡妇李氏连嫁三夫皆暴毙案。” “贺侍郎或与此寡妇有染。” 裴凛薄唇微启,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正因如此,沾了晦气,导致心智失常,从而萌生贪墨之念,这正是他道德沦丧的开端。” 李远:“……” 贺侍郎,你糊涂啊。 第16章 微臣开工了 沈折枝听得嘴角一扯,俯身从大木箱里再抽出一本。 “元和二年,西街两家酒楼互泼泔水案。” 念完,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裴凛,等他放屁。 裴凛放下茶盏,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贺侍郎常去酒楼用膳,这两家酒楼泔水横流,有碍观瞻,严重影响了他的食欲。” “贺侍郎因此心情郁结,只能通过大肆敛财来填补内心的空虚,足见其奢靡成性,贪墨有因。” 李远:“……” 贺侍郎,你那个嘴就那么馋吗? 沈折枝也无语了。 她来劲似的猛翻了几页,忽而念道:“元和八年,大理寺卿家犬走失案。” 话音落下,站在下首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听还有什么离谱案件的李远,浑身一僵。 大理寺卿……家犬走失案?! 那不是周大人当年丢了大黄狗那桩事吗? 那条大黄狗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向来是周大人的心肝宝贝。 走失后,周大人急得三日未曾安食,遣人将京城翻了个遍,却遍寻无果。 最后实在气急败坏,硬是让手底下的人给立了个案。 案卷上还写得像模像样的:犬名大黄,重四十斤,通体黄毛,尾微卷,性温驯,失踪时着红绳犬衣,颈悬铜铃一枚。 结果没几日,大黄自己颠颠儿地跑回来了。 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户人家偷来的排骨。 这案子当时在大理寺内部传为笑谈,没人敢当着周大人的面提,只在背地里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案卷被塞进了废卷库的最底层角落里,蒙了厚厚一层灰。 谁都以为,这桩陈年旧事,已经跟着那层灰一起被埋葬了。 可现在…… 它竟然被摄政王殿下亲手从故纸堆里给翻了出来,还出现在了贺侍郎贪墨案的佐证材料里。 李远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了。 要是周大人知道这事儿…… 不,他不想想了。 他只想去解手。 沈折枝好整以暇地看着裴凛,眼底带着几分挑衅。 “狗眼看人低。” 裴凛轻飘飘地接上,姿态闲适。 “贺侍郎贪墨成性,满身铜臭,连大理寺的狗都看不下去,宁可离家出走,也不愿与此等贪官同朝为官,实乃天怒人怨之兆。” “此案,大有深意。” 李远:“……” 贺侍郎,你死得好啊。 沈折枝笑了。 方才那几本卷宗,是她故意挑出来的。 一本比一本离谱,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裴凛的底线,看看他今天到底是来走过场,还是来动真格。 结果很明显,这人就是来找茬的。 偷牛都能扯到贪墨案上,逻辑之荒谬,脸皮之厚度,堪称当朝一绝。 但反过来说,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裴凛今天没打算真的动她,只是想折腾她。 耗她的时间,磨她的耐性。 那就好办了。 “王爷既然坚持,下官自当从命。” 沈折枝合上手中的卷宗,语气突然温顺了不少。 裴凛眉头一动,有些意外。 这就从了? 原以为沈折枝还会再蹦跶几下,毕竟以这人往日的德性,不阴阳怪气个三五回合,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今天这么听话? 太反常了。 裴凛的目光微微眯起,心底升起了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沈折枝却已走到堂中的案桌前,坐了下来。 那张案桌是大理寺正堂里专门用来审阅案卷的,桌面宽大,用的是上好的楠木。 因为年头久了,桌面上磨出了一层光亮的包浆,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沈折枝坐在桌后,从第一个箱子里,一摞一摞地将卷宗搬到桌上,分门别类地码好。 动作优雅,条理分明。 李远站在一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打起来。 方才那几个回合的交锋,他的心脏已经被这两位祖宗来回拨弄了好几轮。 尤其是沈世子最后突然从了的那一下,他差点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就该掀桌子了。 还好只是他想多了。 趁着这个间隙,两位大佛暂时都消停了,李远觉得机会来了,可以溜去解决一下解手的问题。 他偷偷挪了挪,左脚往后退了半寸。 右脚跟上。 完美。 再来一步—— “李少卿。” 裴凛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咸不淡的。 李远的脚僵在半空中。 “臣……臣在。” “站好。” 李远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唉,完了。 今天这泡尿,怕是要跟他同归于尽了。 …… 沈折枝翻卷宗的速度很快。 她不看内容,只浅浅扫过封皮上的案件类型,年份,经手衙门。 三个信息一过眼,手腕一翻,卷宗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它该去的那一摞里。 属于刑部的,放左边。 不属于的,放右边。 存疑的,放中间。 动作干脆利落,判断精准果决。 像是在脑子里装了一套专门用来分拣案件的精密机关,一扫即过,绝无差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第一个箱子已经见底。 左边只摞了薄薄十几本,右边却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个比例,已经非常说明问题了。 四个大箱子里的东西,真正和刑部有关的,连两成都不到。 剩下的,全是从各个衙门的废卷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陈年旧案。 裴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分得这么快? 原本打算用这四箱子卷宗,至少拖住沈折枝一整天的时间。 让她在这大理寺的正堂里,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午饭坐到晚饭,坐到腰酸背痛,眼花缭乱,最后不得不苦着一张脸来求他放过。 可照这个速度…… 裴凛的嘴角微微抿紧了几分。 沈折枝头也不抬,开始拆第二个箱子。 手上没停,嘴上也没闲着。 “王爷,这一箱里有三十七卷是工部的积案,二十一卷是户部的旧档。” “还有一卷是太常寺采买祭祀用猪,因猪跑了引发的追责文书。” 她抬眼看了裴凛一眼。 “猪也和贺侍郎有关?” 裴凛面色不改:“贺侍郎属猪。” 沈折枝:“……” 她还属狗呢,怎么不咬死他? 算了。 犯不着。 跟疯子对线,赢了也是输。 第17章 微臣渴了 第二个箱子清完,桌面上的右边那摞小山又高了一截,左边依旧只加了寥寥几本。 沈折枝抬手揉了揉后颈。 坐了这么久,脖子有点僵。 她下意识地扭头活动了一下,余光扫到主位上的裴凛,发现这人正端着茶盏,半阖着眼,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暗中观察。 多半是后者。 沈折枝收回视线,走到第三个箱子跟前,弯腰掀开箱盖。 箱子里的卷宗比前两个箱子要整齐一些,码得也更紧密,一本挨着一本,塞得满满当当。 看来是后面加塞进去的。 沈折枝照旧一本本地翻检起来,左手抽卷宗,右手翻封皮。 然而,当她翻到某一本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停了大约几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将那本卷宗归入了左边的刑部那摞里。 裴凛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因为就在沈折枝翻到那一本的同时,他脑子里那道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沈折枝站在雨中,仰头看着裴凛,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笑了:“阿凛,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喃喃出声,好似在自言自语:“好看到,我都舍不得让你死。”】 裴凛猛地睁开半阖的眼。 舍不得让他死? 这什么话? 谁要死?谁让谁死? 他是大燕朝的摄政王,手握大权,暗卫遍布朝野。 沈折枝拿什么来决定他的生死? 就凭裴玄那个连批个奏折都要看他脸色的小皇帝? 荒唐。 可…… 这声音里的沈折枝,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破碎,那么……温柔。 好像她是真的舍不得。 裴凛的胃又开始翻搅了。 这时,他又想到前面那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第一次见面……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沈折枝从边关回京。 那时候裴玄登基还没几年年,朝局动荡。 靖北侯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皆惊。 沈家一门忠烈,沈老爷子和沈父二人先后殉国,只留下一个独子,沈折枝。 侯爷战死之后,她一个人扛着父亲的灵柩,千里扶棺回京。 那时的沈折枝,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素白的丧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色也差极了,苍白中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青灰。 站在满朝朱紫的文武百官中间,她像是一笔被随意涂抹在浓墨重彩画卷上的留白。 单薄,突兀,格格不入。 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 裴凛当时坐在裴玄身侧的辅政位上,只扫了她一眼,就得出了一个判断。 不足为虑。 一个失了怙恃的侯府遗孤,手里握着的那点兵权,不过是残兵败将。 边关将士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顶多再过三五个月,这点力量就会被他蚕食殆尽。 到时候,沈折枝手里什么都不剩,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世子。 所以,当沈折枝拒绝了摄政王府的招揽,转而投向小皇帝裴玄时,他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一只蚂蚁选择站在另一只蚂蚁的身边,对于他这头大象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踩死一只和踩死两只的区别,不过是费他多抬一次脚的功夫。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 他错了。 这两只蚂蚁,远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沈折枝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点残兵败将,在她手里,不知怎的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一个个忠心耿耿,拼死效命。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了军心,保住了靖北侯府名下最后那几支边军的指挥权。 紧接着,她入了刑部。 别人去刑部是养老混日子,她去刑部是磨刀。 经手的每一桩案件都办得滴水不漏,连他安插在刑部的那些人手,翻遍了卷宗,查遍了流程,也找不到半点能用来做文章的把柄。 不仅如此,她还反手将他在刑部安插的两个暗钉,借着查案的由头,给连根拔了出去。 一个被调去了苦寒之地的边关哨所,另一个直接下了大狱。 裴凛当时才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然后他发现,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牙。 而裴玄在沈折枝的辅佐之下,从一个畏缩怯懦,凡事都看他脸色行事的傀儡,慢慢地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 先是在朝堂上试探性地驳回了他一两条不太重要的奏议,然后是在几件小事上,有意无意地绕开他的授意,自行批复。 再后来,便愈演愈烈。 而沈折枝就整日用那张伶俐的嘴,将他气得心肝脾肺肾轮番作痛。 比如昨天早朝上的五万两银子。 比如现在。 可偏偏…… 偏偏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在告诉他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一个沈折枝站在雨中,对他说,舍不得让他死的故事。 裴凛闭了闭眼。 一整夜没睡的疲惫感,在这一刻猛地涌了上来。 这是邪术。 一定是邪术。 沈折枝在对他施展什么不可名状的鬼魅手段。 目的,就是要扰乱他的心智,他绝不会上当。 裴凛再次睁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落到了沈折枝身上。 她正坐在案桌前,低着头,翻着手里的卷宗,侧对着他的方向。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光线很淡,但足够将她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额头光洁饱满,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浅淡的倔强。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垂着的睫毛。 很长。 她翻卷宗的时候,睫毛甚至会随着眼球的转动而轻轻颤一下。 像是蝴蝶的翅膀。 裴凛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若不张嘴的话,这应该是一副……还算合他心意的长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裴凛的理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对。 她什么长相关他鸟事? 都是那个破声音害的。 裴凛猛地移开了视线,拿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顺着喉咙往下滑。 他皱了皱眉。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殿下。” “换茶。” “是。” 沈折枝听到动静,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嘁,还挺讲究。 把她抓到这里干活儿,怎么也不知道给她上壶茶? 没礼貌。 她在心里狠喷了裴凛几句,而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卷宗。 左边那摞刑部的案卷,又多了几本。 而她方才停顿过的那本卷宗,安安静静地压在最底下。 第18章 微臣快瞎了 三个箱子清完,天色暗沉了不少。 正堂内的光线越来越差。 沈折枝看不太清了,翻卷宗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没办法,卷宗封皮上那些本就不大的蝇头小楷,在这种鬼天色下糊成了一团墨迹。 她得把脑袋凑到离纸面三寸的距离,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沈折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主位的方向。 裴凛还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那身绛紫色的蟒袍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深沉,金线掐丝绣的蟒纹几乎融进了阴影中,只偶尔在他微微调整坐姿的时候,才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沈折枝在心里又冲他吐了口口水。 裴凛这死人脸,坐在这儿一下午了,愣是没让人掌灯。 他是属蝙蝠的吗? 不用眼睛也能看东西?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那张脸够亮,能给整个大堂充当照明? 而且,喝那么多茶,也不说去尿个尿啥的……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决定开口让这位尊贵的摄政王殿下行行好,赏个灯火,好歹让她把手里这最后一箱子破烂翻完,她好找借口直接下班。 虽然不怕他,但也没必要把自己的眼睛搭进去。 近视在古代可是绝症! 她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开始眯着眼看人。 可话还没出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起来每一步踩得都很实,带着一种久居宫禁之中才能养出来的分寸感,快而不乱,急而不慌。 沈折枝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宫里的人。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来人正是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魏全。 魏全年近五十,长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两只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就挤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儿,配上那张圆润富态的脸,整个人看着就跟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大馒头似的,和善,亲切。 一看就是那种过年走亲戚,会给小孩子塞糖果的慈祥邻家大叔。 但能在裴玄身边伺候这么久,还能活蹦乱跳至今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软柿子? 想当年,裴玄登基之初,身边的人被裴凛大刀阔斧的换了一批又一批。 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几乎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没一个能待超过三个月的。 唯独魏全,从裴玄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一路到登基,再到如今这个摄政王一手遮天的局面。 风风雨雨好多年,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活蹦乱跳,红光满面。 这份本事,放在这座京城里,少说也得排到前十。 前十大哥魏全站在门槛外,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细声细气地开口:“奴才魏全,给摄政王殿下请安。” 裴凛的目光,终于从沈折枝身上收回来。 在此之前,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垂着眼睛,实则偷偷盯着沈折枝看了多久。 只知道她低头翻卷宗的时候,那几缕从发簪边垂落的碎发,会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 一下一下,像是春风拂过的柳条。 ……不对。 像杂草。 裴凛冷声开口:“魏公公不在陛下身边伺候,跑到大理寺来做什么?” 魏全赔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呈上。 “殿下恕罪,是陛下的口谕。” “奴才只是来跑个腿儿,传个话,哪里敢惊扰殿下呢?” 明黄帛书,天子口谕。 在朝堂之内,能压过摄政王的东西几乎没有。 但天子的明诏,哪怕只是一道口谕,在名义上,依旧是高于一切的。 裴凛当然可以不鸟,但没必要。 何必因为这种小事落了话柄给沈折枝? 于是,他敷衍地抬了抬下巴。 魏全识趣地展开帛书,朗声念道:“朕闻沈卿连日操劳,今又于大理寺核查案卷,殊为辛苦。” “然大燕素来体恤臣工,故着卿即刻归府歇息,明日再行处置未尽事宜。” 念完,魏全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陛下还让奴才给沈世子带了句话。” 沈折枝正坐在案桌后面装死,闻言抬起头。 “什么话?” “陛下说,世子爷为国操劳,他心中甚慰,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一盒云片糕,让奴才给沈世子带过来。” 他用手挡着半边嘴,假装小声对沈折枝说,“是奴才出宫前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云片糕,沈折枝最爱吃的东西。 她在侯府的时候,但凡心情不好了,就让小厨房做一盘云片糕给她。 入口即化,香死个人。 这个习惯,她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知道的人只有云落……还有裴玄。 而裴玄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他偷偷溜出宫,跑到靖北侯府来找她下棋。 结果棋没下成,倒是把她刚让小厨房做好的那碟云片糕吃了个精光。 她是一口也没吃到。 裴玄见她一肚子窝囊气又不敢说的样子,有些好笑:“容时莫恼,朕下回给你带两盒过来。” 沈折枝当时一脸假笑说不用不用,却没想到,他真上心了。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宫里就会悄悄送几盒云片糕到靖北侯府。 而此刻…… 在这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理寺正堂里,一盒热乎乎的云片糕,带着御膳房的香甜气息,被送了过来。 沈折枝心头一软。 还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人啊,关键时候知道疼人。 不光派了魏全来救场,还搬出了一道天子口谕。 口谕整得像模像样的,既没有指名道姓说谁在苛待她沈折枝,也没有直接跟摄政王唱反调撕破脸。 其中的意思却很明显—— 差不多得了。 再折腾下去,就不好看了。 第19章 微臣告辞了 站在下首已经快把膀胱憋成气球的李远,听完这道口谕之后,差点当场跪下来给天上磕三个响头。 天子圣明啊! 沈世子一走,摄政王没了折腾的对象,多半也要撤了。 摄政王一撤,他就自由了。 他就能去解手了! 他已经整整快三个时辰没去解手了。 三个时辰啊!!! 他觉得自己的膀胱此刻大概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大理寺少卿不该有的体积。 再憋下去,他今天大概率要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载入大理寺的史册。 后人翻开大理寺的记录,看到的将不是什么惊天大案。 而是—— 元和十一年秋,大理寺少卿李远,当堂失禁。 他不要。 他的官声!绝对不能毁在这种事上! 主位之上,裴凛沉默了片刻,捏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拢。 好大的排场。 裴玄这小子,还真是站起来了。 不过是把沈折枝叫来翻了一天案卷,他就急吼吼地搬出天子口谕来救驾。 生怕他的沈卿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般护短,倒是学谁呢? 裴凛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裴玄刚登基的时候,被他训斥之后的模样。 那时候裴玄才十一岁,坐在龙椅上,一双眼睛红红的,整个人明明害怕极了,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哭。 又倔又怂。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怂巴巴的小皇帝,就不怎么怕他了。 大概是……有了沈折枝之后。 裴凛垂下眼帘。 罢了。 他今天确实没有力气再跟沈折枝耗了。 一整夜没合眼,白天又坐了这么久,脑子里那道声音还屡屡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不得安宁。 实在是身心俱疲。 裴凛将手边那盏早已凉透了的残茶端起来,仰头灌了下去。 凉茶入喉,苦涩蔓延。 他将茶盏搁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陛下有旨,沈世子便回去吧。” 沈折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站起身来,朝着裴凛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多谢王爷体谅。” 行完礼,她便开始整理桌面。 右手边堆成小山的那些不属于刑部的卷宗,她看都没看一眼。 只伸手将左边那一摞筛出来的二十几本刑部案卷,一本一本地码齐,然后双手一合,抱在了怀里。 裴凛看到这个动作,眉尖微挑。 “案卷要带走?” “回王爷,”沈折枝将那叠卷宗往怀里抱紧了些,“既然是我刑部的卷宗,自然该由下官带回去亲自复核,也好给王爷一个交代。” 语气老老实实,态度恳恳切切。 但裴凛看她的眼神,却沉了又沉。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这些案卷在大理寺放着,他随时可以动手脚。 加几页,换几页,甚至在里面塞一些对沈折枝不利的证据,都不是难事。 大理寺卿本就是他的人。 所以她才要把东西抱走,拿回侯府慢慢看。 这样一来,但凡他想在案卷上做文章,就得先从靖北侯府把东西再弄出来。 防他防得倒是挺到位。 “随你。”裴凛淡淡吐出两个字,再不多看她一眼。 沈折枝心中一松,抱着那叠案卷,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魏全身边的时候,魏全适时地迎上一步。 他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那个用黄绸仔仔细细包裹着的食盒,双手递上。 “沈世子,您的糕点。” 沈折枝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冲魏全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陛下。” 魏全应下,又往她身后张了一眼,确认裴凛没有别的话要说,这才躬着身子退到了门外。 脚步声渐远,正堂里重新归于安静。 李远抿着嘴,拼命用眼神瞄向门口的方向。 走了……都走了吧? 那么…… “李少卿。” 裴凛的声音又响起来。 李远的膀胱猛地缩了一下。 不带这样的! “臣……臣在!” 裴凛终于从那把坐了一下午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整了整袖口。 他的身形高大,绛紫蟒袍的衣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自然垂落,显得身姿更加英挺。 “剩下那些卷宗,你来理。” 李远:“?”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憋尿憋出了幻觉。 让他理? 那些东西不都是从各个衙门的废卷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破烂吗? 偷牛的,泔水的,丢狗的。 还有太常寺跑猪的。 他理什么? 按什么标准理? 按照荒谬程度从高到低排个序吗? 自己心情不好就拿人撒气?! 简直是欺人太甚!!! 堂堂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被当成了出气筒! 这他能忍吗?! 能吗? “臣……遵命。” 李远一个标准的俯腰,弯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能忍。 他能忍一辈子。 裴凛看了他一眼。 那种逆来顺受的窝囊劲儿,看得他更烦了。 也收了继续折腾的心思。 欺负这种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和欺负沈折枝的感觉差远了。 沈折枝至少还会咬人。 ……他在想什么? 裴凛的表情冷了一瞬,迈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下。 “还有。” 李远的后背一僵。 “臣在!” “周大人今日新得的风寒,若明日还没好,就让太医院给他开副药。”裴凛的声音不咸不淡,“十全大补汤,连灌三天。” 李远心领神会。 这是让大理寺卿别装了,赶紧滚回来上班。 “臣明白。” 裴凛这才拂袖离去。 绛紫蟒袍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一众侍卫如影随形。 李远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噗的一声,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秒,他几乎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提着官袍的下摆,朝着茅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20章 微臣看饱了 靖北侯府,书房。 烛台刚换过新蜡,光线明亮。 沈折枝的坐姿早已不是白日在大理寺正堂里那副文雅俊秀的模样了。 她懒散地靠着椅子,一条腿还搭在了椅子扶手边,晃晃悠悠。 面前的桌案上,一边摆着御膳房送来的食盒,一边摞着那叠从大理寺扛回来的案卷。 沈折枝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先吃糕。 工作什么时候干都行,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一道温热的桂花甜香迫不及待地飘了出来。 云片糕切得极薄,一层叠一层,码得整整齐齐,透着光还能看到糕体里面嵌着的细碎桂花粒。 金黄色的桂花被白色的米糕包裹,如同一幅精致的工笔小品,令人胃口大开。 沈折枝拈起一片丢进嘴里,满意地眯了眯眼。 先是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紧接着是糯米特有的绵密口感。 不黏牙,不噎人,只留满嘴余香。 舒服了。 就这一盒糕,今天受的鸟气,扯平了。 “世子,热水备好了。” 云落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刚沏好的茶壶和一只青瓷杯。 她将茶杯轻轻搁在沈折枝的手边,目光随即落在桌上那厚厚一叠案卷上,眼中透出几分担忧。 “您现在还不打算沐浴吗?若不早点歇息,明日早朝怕是起不来了。” “等会儿吧,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沈折枝头也不抬。 见她神色严肃,云落不再多言,默默为沈折枝斟了盏茶,小心地放在她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关门前,云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沈折枝拿云片糕的手没停,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扒拉桌上那叠案卷了。 一个人能同时做到一边吃糕一边翻案卷,而且两件事都不耽误…… 这种本事,大概也只有她家世子有了。 书案上的二十几本刑部旧案,被沈折枝一本本挪到边上,有些是去年积压的小案,有些是前几年遗留的存档。 她翻阅的速度极快,却并非敷衍了事。 每一本卷宗,她都先扫过封皮,确认内容与经手人,方才搁置一旁。 这是她在刑部养成的习惯。 凡经手的卷宗,无论新旧,无论是否已结案,都必须亲自过目,不容丝毫马虎。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会藏着一颗雷。 二十几本全部挪完,终于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那一本。 就是它。 沈折枝的手停了一瞬,放下了嘴边的云片糕。 这卷卷宗封皮泛黄,边角卷曲,纸张发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一看就是在库房角落里吃了好几年灰的东西,和蜘蛛网做了不知道多久的邻居。 她在那堆废卷里翻到这本的时候,只扫了封皮上两行字,手指就顿了一拍。 幸好裴凛当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压根没分神注意她。 谢天谢地,精神病也有精神病的好处。 沈折枝抖掉封面上的浮灰,翻开第一页。 【元和七年,秋。 青州,云屏山。 案由:里正周德厚深夜坠入断云崖,当场身亡。 经手衙门:青州府。 结案时间:三日。 结案结论:酒后夜行,失足坠崖。】 “三天结案,”沈折枝嗤笑一声,“效率挺高啊。” 一个里正,在村里能代表三十七户乡亲的人,掉下悬崖摔死了,从报案到结案,总共三天? 开什么玩笑啊。 就算是京城刑部办一桩再简单不过的小偷小摸案,从接案到走完流程,也得五到七天。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青州府三天就给结了? 快得像赶着收摊回家过年。 沈折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后翻。 验尸记录只有半页纸,仵作写得极其潦草,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有几个字甚至涂改过,墨迹叠在一起,看起来乱糟糟。 【面部多处擦伤,左臂骨折,肋骨断裂三根,内脏破裂……】 都是坠崖之后的常见损伤。 但有一行,十分刺眼。 【死者后脑处见钝击伤一处,长约寸半,创缘不整,因坠崖后头面部多处撞击岩石,此伤尚不能确定成因。】 沈折枝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越看越扯淡。 “这啥仵作啊?写了又没完全写,要是干不明白活儿,不如把工作留给有需要的人呢?” 后脑有钝击伤,长约寸半,创缘不整。 这种伤,和坠崖时头部撞击岩石造成的损伤,在形态上是有区别的。 坠崖撞击岩石的伤,通常伴随着滑擦痕迹,力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前往后为主。 一个人往前走着走着掉下悬崖,后脑怎么受的伤? 自己往后仰着摔的? 这位仵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他不敢写。 更令沈折枝觉得离谱的是,似乎也无人顺着这条线索深究下去,所有人都当这一行字不存在。 她皱起眉头,干脆直接翻到证人口供那一处。 口供一共两份。 第一份来自死者的儿子,周大牛。 写得不算规整,看得出来是衙门里的书吏代笔记录的,但内容很详细,条理也还算清楚。 【家父近日与摄政王府的陈副将因田地一事生了争执,陈副将奉王府之命,在云屏山南麓征地三百亩修建猎苑。】 沈折枝在心里快速地换算了一下。 三百亩,可不是小数目。 云屏山一带虽说地处青州境内,但那里的土地大多是周边村落世代耕种的良田。 三百亩下去,至少得牵扯到好几个村子的农户。 而修猎苑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圈一块地出来给权贵打猎玩儿的。 用老百姓赖以活命的田地,修一座给王爷逮兔子的园子。 沈折枝嘴角一扯。 不愧是咱们摄政王啊,真是场面人。 第21章 微臣烦死了 沈折枝继续看口供。 她用手指压住卷宗的边角,防止发脆的纸页卷翘,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家父代全村三十七户上书县衙,状子递了三回,回回石沉大海。】 看到这一行,她眸光一动。 “三回……” 明知道对面站着的是摄政王府的人,明知道这状子递上去大概率跟纸鹤似的有去无回。 这位里正,还是去了三回。 有种。 但也正因为有种,所以才死了。 沈折枝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事当晚,家父说有人约他去云屏山腰的土地庙商量退田之事,家父去了,此后再未归来。】 【次日,猎户在崖底下找到了家父。】 看到最后,沈折枝眸光一暗。 她把周大牛的口供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翻开第二份,来自青州府捕头的口供。 翻开一看,就一行字。 【经查,周德厚系酒后独行,失足坠崖,与他人无涉。】 沈折枝:“?”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青州府的捕头,只用了十九个字,就交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死的。 没有调查过程,没有走访记录,没有物证收集,甚至连最基本的现场勘验描述都没有。 难怪这案件绕过了刑部,直接送到了大理寺。 若非她今日看到了青州二字,多留了一份心眼,怕是这辈子也不知道会有这么离谱的案件和官员。 沈折枝把两份口供搁在一起看了看。 一个说有人约,一个说独行。 一个说清醒赴约,一个说喝醉了。 嘴都长在各自脸上,说的话却好像不在同一个案子里。 周大牛说他爹是被人约到云屏山的,那是怎么约的?口信还是书信?约他的人呢?土地庙呢?怎么不查? 而捕头的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两份口供的篇幅差距更是离谱。 周大牛的口供,详详细细,事无巨细,从田地纠纷的起因写到出事当晚的经过,时间地点人物前因后果,写了满满一页纸。 甚至连他爹出门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走的哪条路,都交代了。 捕头的口供就那一行,连个标点都不想多给。 这种态度,连应付差事都算不上。 这叫什么? 这叫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沈折枝的心往下沉了沉。 在刑部待了这么久,比这更离谱的东西她见过不少。 有些案子,卷宗送上来的时候,她翻开第一页就知道后面写的全是废话。 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还是会堵。 她心烦意乱地把捕头的口供扣在桌上,开始思索。 口供对不上,仵作打马虎眼,三天结案,这些加在一起,顶多说明这案子有蹊跷,办案的人在和稀泥。 光凭这些,远远不够。 若想将此事闹大,最紧要的东西,在卷宗第一页的右上角。 涉事方一栏里,用工整的官楷写着一行字。 【摄政王府副将陈安,奉王府令,于云屏山征地修建猎苑。】 沈折枝的眼神定了定。 【奉王府令】 这几个字,被她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奉谁的令? 王府只有一个主人。 这座猎苑,是给裴凛修的。 征地的命令,自然也是裴凛下的。 因为征地引发的纠纷,一个代三十七户乡亲递了三次状子的里正,在被约到深山野庙的当夜,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这条因果链,清清楚楚,一环扣一环。 沈折枝抿了口快要凉了的茶,而后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还好我记性好,记得那青州也是裴凛的地盘。” 青州刺史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方……叫方志远。 这人是裴凛一手提拔的,从一个七品县令,三年之内连升四级,被安排到了青州刺史的位子上。 升迁速度之快,当年在朝堂上引起过不小的议论。 有御史参过一本,说方志远才干平庸,升迁过速,恐有以权谋私之嫌。 结果奏折递上去第二天,那位御史就被调到了岭南去数椰子。 从此,没人再提方志远三个字。 而青州的驻军,同样归裴凛节制。 刺史是他的人,驻军是他的兵,捕头听刺史的,仵作听捕头的,一层一层往下压。 在那个地方办事的人敢三天结案草草了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后面撑的腰。 这根由上到下一条线,顺着捋下来,条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回让我抓着了吧。” 沈折枝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从容。 她太清楚这种案子的分量了。 当然,她也同样清楚,就算这案子捅出去,也动不了裴凛本人的根基。 一个副将在外面征地出了人命,裴凛大可以一句“本王不知此事”撇得干干净净。 陈安扛下所有责任,青州府的人担个失察之罪,该贬的贬,该罚的罚。 裴凛坐在王府里喝他的茶,翻他的案卷,继续当他的摄政王,毫发无伤。 但那又怎样? 足够膈应他了。 往大了参,便是摄政王纵容属下鱼肉百姓,致人横死,有失人臣之德。 往小了咬,也可质问:堂堂王府猎苑,地基之下竟压着一条人命?王爷您过往歇息时可曾安稳?梦里可有人向您托梦喊冤? 而且,这本卷宗从哪儿来的? 是裴凛亲手让人从大理寺的废卷库里搬出来的。 为了折腾她,他让人把能找到的陈年旧案全都翻了出来,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儿全塞进了箱子里。 他搬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堆用来刁难她的故纸之中,竟夹着这么一颗雷。 沈折枝靠在椅子上,心情总算畅快了些。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蛋。 “王爷英明啊。” 她在心里给裴凛鞠了一躬。 随即直起身子,将那本卷宗仔仔细细合好,用一张崭新的宣纸妥帖包覆了一层,放在桌角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对着书房门外清唤一声: “破月,进来。” 第22章 微臣困死了 沈折枝吩咐破月连夜将案卷送到宫里后,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乱七八糟。 梦里,一会儿是裴凛坐在大理寺正堂上盯着她看,一会儿是小皇帝拉着她非要和她抵足而眠,一会儿又是自己脖子上的喉结突然掉了。 掉下的瞬间,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裴凛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沈世子,你的喉结掉了。” “啊,是吗?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 …… 翌日一早,沈折枝耷拉着眼皮坐在了铜镜前。 她扫了一眼镜中那个眼底泛青,面色憔悴的女鬼,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我确实很想过上被人干醒的生活,但不是被生活干醒啊……” 昨夜那场噩梦太过逼真,把她直接吓醒了。 刚醒过来,一想到梦里的场景,又吓得她晕过去了。 这么半梦半醒,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才迷迷糊糊地起了床。 “您胡言乱语什么呢?” 云落蹲在她跟前,正用一根细竹签挑了一点胭脂泥,掺着从小瓷瓶里倒出来的特制胶质,在一只小碟子里反复研磨调和。 沈折枝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上妆吧。” “行,您别动,我先把底色打上去。” 闻言,沈折枝乖乖仰起下巴,露出脖子。 胭脂泥是昨天下午采办从城西胡商巷买回来的,颜色倒是对路,和肤色融在一起不算突兀,质地却有些次,黏性不够,干了之后表面还会泛出一层细微的粉感。 云落调了好几遍,废了两块帕子,总算勉强把假喉结粘上去了。 沈折枝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伸手摸了一下。 从正面看还行,喉结的位置及大小都和以往差别不大,颜色在烛光下也不算太违和,至少不会第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只不过指尖传来的触感…… 软塌塌的,像是无能的丈夫一般。 不像赭石粉做出来的那样牢固紧实,这个底下像是垫了一层没干透的糊糊,按下去还会微微陷进去。 沈折枝把手指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是一抹极浅的赭色痕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玩意儿还掉色?” 云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胭脂泥本就不是用来做这个的,附着力差了太多,出了汗或者被人碰到,很容易花掉。” “不过您放心,我刚才已经多加了一层胶质封面了,比昨天试的时候要好一些,但……” 她的话里有未尽之意,但沈折枝已经明白了。 就是从一碰就掉,变成了多碰几下才掉,本质上还是随时可能暴露。 沈折枝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今天朝上我少说话吧,能不和裴凛吵就不吵。” 云落在旁边替她束发,闻言忍不住接了一句:“您每回出门前都这么说。” “……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现在,是随时可能掉马的沈折枝。 …… 卯时,宫门开。 文武百官依次入列,各归各位。 沈折枝站在刑部那一列,位置居中偏前。 身为靖北侯世子兼刑部侍郎,品级不算顶尖亦不算末流,这个站位也不高不低。 不过,这是沈折枝当初精心算计过的。 初入刑部之时,她品级尚低,站在后方。 后来一步步往前挪,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她觉得刚刚好,就不再往前争了。 太靠前,容易成靶子,还要担责任。 而太靠后的话,又看不清龙椅上的动静,关键时刻跟裴玄打眼神官司不方便。 即便如此,裴凛每天还是会越过好几颗人头,精准地朝她瞪来。 也不知道他是眼神太好,还是对她的位置早就倒背如流了。 唉。 这么一想,男子太过粘人,也是种令人窒息的困扰。 沈折枝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 此时,裴凛尚未到场,龙椅空置,裴玄照例是最后入殿的那位。 趁着这个间隙,殿内的气氛松散了些,有些胆子大的官员开始小声交谈。 站在沈折枝左边的,是刑部主事魏一远。 他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脸盘子方方正正的,两道眉毛又粗又浓,一看就是那种不爱耍花花肠子的实诚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魏一远做事规矩,办案本分,沈折枝挺看重他。 在刑部这种地方,能踏踏实实干活,不搞小动作的人,比什么都难得。 至于脑子这种东西…… 她自己有就可以了。 二人虽年岁相差十余,却颇有交情,下朝后常同去街边吃碗热面。 平日里也都乐乐呵呵的,看上去没什么烦恼。 但今日很反常,魏一远瞧上去精神不太好。 眼底挂着两团乌青,脸色灰扑扑的,下巴上还冒了一颗红疹子,看着像是昨晚没睡踏实。 沈折枝扫了他一眼。 “老魏,你没睡好吗?这脸色,倒像刚挨了夫人一顿打。” 魏一远叹了口气,像是心里头搁了座山似的:“别提了,家里那点破事。” “怎么了?” “我那亲妹子,魏蕙娘,世子您是知道的。”魏一远苦着脸,“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老太太前前后后张罗了三门亲事,门当户对的,哪一个都挑不出大毛病,她倒好,一个都瞧不上。” 沈折枝认得魏蕙娘。 有一回刑部年末封印,魏一远带着家眷来参加刑部的岁末宴席,魏蕙娘就跟在她嫂嫂身边。 她模样周正,五官生得干净明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招人喜欢。 最主要的是,这小姑娘说话办事不拖泥带水,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性子。 沈折枝跟她打过一个照面,对方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叫了声沈世子,声音又脆又亮,毫不怯场。 她当时心里还感慨了一句:魏家这姑娘,养得真好。 怎么这么敞亮的人,到婚事上却扭捏起来了? 沈折枝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三个都不成?蕙娘说原因了没?” “说了,第一个嫌人家话多,第二个嫌人家矮了半寸。” 魏一远揉着太阳穴,一脸苦相。 “第三个,各方面都对得上了,家世也好,人也端正,翰林院编修卫家的嫡次子,叫卫书怀,您可能也听说过。” “但她还是不满意!您说说,她要如何?想进宫侍奉陛下不成?” 沈折枝在袖子里交叠的手顿了一拍。 卫书怀? 第23章 微臣闹心了 沈折枝在刑部的暗档里,看到过卫书怀这个名字。 暗档是刑部内部存放的一类特殊卷宗。 不公开,不归档,不走正式流程,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够不上立案标准但需要留档备查的线索和举报。 有些是街坊邻居之间的风言风语,或者是巡城司夜巡时发现的可疑迹象,还有匿名投递到刑部门口的举报信…… 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版的碎片信息收集箱。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和闹着玩一样。 但积少成多,有时候办案查不到线索了,进去掏一掏,有可能会拼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相。 沈折枝记得,去年秋日,刑部接了一桩匿名举报,说是城南柳巷的一处宅院里,住着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和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举报人没留名字,信是用最普通的竹纸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内容却很详细。 详细到什么地步呢? 沈折枝看完之后,都觉得这个举报人八成就住在隔壁。 信里说,每月十五都会有一辆不挂任何标识的马车,从翰林院方向驶来,在那处宅子门口停上大半个时辰,而且都是傍晚到,天黑前走,车帘压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人看见车里坐的是谁。 刑部照例查了查,发现那宅子的地契登记在一个叫陈三的人名下。 陈三是谁? 翰林院卫家一个跑腿办杂事的家仆。 一个家仆名下,有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 那宅子虽不大,但在城南柳巷那个地段,少说也值三四百两银子,一个家仆哪来的钱? 答案不言而喻。 而那个宅子里住着的女子和孩子,根据暗探的观察,在那间宅子里至少住了两年。 女子容貌清秀,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会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孩子两岁左右,眉眼之间…… 据暗探的原话是:和翰林院卫家二公子,像了七八分。 于是,这件事也就这么简单查了一下,便不了了之了。 原因很简单,养外室这种事,在大燕朝的律法里,够不上刑责。 只要不是强抢民女、不涉拐卖,官府就管不着,顶多算品行有瑕,在暗档留个底就可以了。 沈折枝当时看完这份记录,在心里给卫书怀这个名字打了个标签:表面光鲜。 然后就翻过去了。 她每天经手的案子太多了,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在她这儿,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但魏家要是想把闺女嫁过去,可就不是表面光鲜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不是糟践人家魏家姑娘吗? 沈折枝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如果她直接告诉魏一远,说卫书怀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和孩子…… 不行,暗档的内容不能随便外泄,这是刑部的规矩。 得让魏一远自己去查才妥当。 于是,她轻咳一声,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你们家很满意这个卫书怀?” “是啊。”魏一远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宽慰的神色。 “家世、相貌、才学都说得过去,而且还是翰林院的清流门第,我们家老太太满意得不行,这两天已经在商量送定礼的事了。” “……老魏啊。” 魏一远一愣:“嗯?” 沈折枝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声音:“你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先别急着下定。” “让人先去城南柳巷打听打听,有个巷子尾的宅院,问问隔壁邻居,每月十五那天都是什么情形。” 沈折枝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说了。 魏一远脸上的宽慰,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世子爷的话,意思是……”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沈折枝往前看了一眼,确认裴凛的位置还空着。 “就是觉得你妹子眼光挺好的,若是对方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她还是不满意,会不会是有别的原因呢?” 话说得十分含蓄,但意思到了。 魏一远不傻。 他在刑部干了十来年,见过的弯弯绕绕比外头的人多出好几倍。 沈折枝这么说,摆明了就是在暗示……卫书怀那边有问题。 而城南柳巷的宅院,每月十五,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也是好猜得很。 魏一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要真是世子爷说的那种事,不也正常吗?男子嘛,谁还没个……” 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这话在沈折枝面前说不太合适。 沈世子还没成家呢,总不好当着她的面,说什么男子养个把外室不算大事。 然而,沈折枝已经听全了。 男子嘛,谁还没个…… 这几个字砸进耳朵里,她的后背忽然凉了一截。 魏一远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时代,这个世道里,这就是大多数人的认知,纳妾养外室是男人的本事。 有钱有势的,三妻四妾是标配。 没钱没势的,偷偷摸摸也要搞一个。 这种事情,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从朝堂到市井,没几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甚至很多女子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嫁了人之后,丈夫纳个妾,养个通房,只要不欺负到正妻头上来,大家你好我好,面子过得去就行。 而她,现在也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说这件事不对。 因为她现在是沈折枝,靖北侯世子沈折枝。 一个每天贴着假喉结,束着胸,拉低嗓音,站在满朝文武之间的男子。 沈折枝垂下眼,盯着自己袍子前襟上一道折痕,忽然想到了一个平时极力回避的问题。 如果有朝一日,她女扮男装的事暴露了,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裴玄看在她有从龙之功的份上,免她一死。 然后呢? 欺君之罪免了死罪,可除了死,还有太多活着的法子比死还难受。 她不再是靖北侯世子,侯府的牌匾会被摘下来,百年基业一朝崩塌。 她不会再踏入刑部半步,那些她一桩一桩办下来的案子,亲手理清的卷宗,都会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谈。 “哎,你听说了吗?刑部那个沈侍郎,其实是个女的。” “啧啧啧,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也不怕丢人……” 她会变成什么? 一个被揭穿了身份的女子。 被安排一门亲事,嫁到某个门当户对的人家里去,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生儿育女。 运气不好的话,丈夫还会在外头养着别的女人和孩子,她在家里数着日子过完一辈子。 而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犯了欺君之罪、被皇帝开恩免死的女人,哪里还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真要这样过完余生,还不如赶紧一头撞死,好去投胎重开呢。 第24章 微臣领命了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 “摄政王殿下到!” 裴凛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又换回了那身玄色的常服,万年不变的鳏夫黑。 衣襟整洁,腰封板正,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束在紫金冠下。 从门口往殿内走的过程,他就像一把刀从刀鞘里被抽出来,寒光慑人,满是威慑力与压迫感。 沈折枝收回手,站直身子,面上是惯常的从容。 心里那杆秤,却已经悄悄往另一个方向倾了。 不行,她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 直到有朝一日,她和裴凛一样,手握重权,翻覆风云。 届时…… 天下再无一人可断她命途,生死荣辱皆自决。 …… 退朝后,沈折枝缓缓走下台阶。 秋风正好从宫墙那边绕过来,拍了她满脸。 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怕脖子上那坨假喉结被吹歪了。 这时,魏全笑呵呵地从侧边廊柱后头转出来,打了个千儿:“沈世子,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折枝客气地免了他的礼。 “有劳魏公公。” “世子爷客气了,您这边请。” 说罢,魏全侧身让路,引着沈折枝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长廊两侧种着一排金桂,这个时节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簇压弯了枝头,香得人直犯困。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破月昨夜送进宫的那份卷宗,裴玄应该已经看过了,估摸着就是因为这件事儿叫她过去问话的。 果不其然,御书房的门刚一推开,沈折枝就瞧见裴玄端坐在御案后面,一脸阴沉。 可即便是在这低气压中,裴玄的容貌依旧令人难以忽视。 他未戴冕冠,只用一枚白玉簪束着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鬓边,柔和了帝王的威严,更衬出温润如玉的底子。 “容时,昨夜破月送进宫的东西,朕看过了。” 沈折枝闻言,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那份泛黄案卷。 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翘,好几处都有反复折痕,显然是被人来回翻看了不止一遍。 看来,裴玄昨夜也没怎么睡好。 沈折枝心里微微一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陛下,三百亩良田,用来修猎苑,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裴玄嗯了一声,用手指在案卷封面上轻轻叩了下,示意她继续。 沈折枝便继续了。 “云屏山地势险要,微臣怀疑,摄政王在那里圈地,名为建猎苑,实则是想建私军大营,私造兵器。” 裴玄的指尖停在案卷封面上,没有动。 过了几息,他缓缓开口:“容时所言,正是朕所想。” “陈安派人将周德厚推下断云崖,青州府尹方志远心领神会,三天结案,将此事压得死死的,这是官官勾结,目无法纪。” “长此以往,青州究竟是大燕的青州,还是他裴凛的青州?”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寒意,沈折枝心中一动。 她直视天子,缓缓开口:“方志远是摄政王一手提拔,青州驻军归裴凛节制,这案子能原封不动送到大理寺废卷库,已是万幸……陛下若要追究,等同于直接去拔摄政王的虎须。” “那便拔。” 裴玄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一名里正死得不明不白,朕若装聋作哑,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只要拿到那二人草菅人命、强占良田的确凿证据,朕便能在朝堂上发难,断了裴凛在青州的这条臂膀。” 沈折枝抿了抿唇,开始思索。 裴玄所言,的确是极好的破局点。 陈安和方志远虽然只是一条臂膀,斩了这条臂膀,动不了裴凛的根基。 但臂膀断了会痛,痛了就会露出破绽。 这件事,真乃天赐的良机…… “陛下言之有理。”沈折枝认可了这个思路,“只是……陛下要派谁去青州查案?” 裴玄盯着她,沉默半晌:“容时可否亲自前往?” 沈折枝微怔。 啊? 她去? 那可是裴凛的地盘啊。 她被裴凛盯得死死的,这么一动,不等于告诉对方我要去你家后院偷菜了吗? 而且…… 在京城,周围都是熟人,云落每天帮她维护妆容补贴喉结,尚且险象环生。 到了外面,路途遥远,风餐露宿,那坨胭脂泥做的假喉结怕不是要掉满官道? 这能行吗? 裴玄把她这个吃屎一样的表情,解读成了为难。 他轻轻叹了口气:“容时,朕知道此事风险极大。” “青州水深,方志远手眼通天。” “可朕信不过大理寺,也信不过刑部其他人,换做旁人去查,只怕半路便落水暴毙了。” “唯有你去……朕才放心。” 这话说得恳切,沉甸甸的。 沈折枝沉默了一会儿。 她素来不喜推诿,既然事情要办,总得有人去办。 刑部上下人才济济,但论能力、论胆识、论在摄政王裴凛面前全身而退的把握,确实无人比她更合适。 况且,青州的案子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生变,除了她,也没有旁人能不顾天子的想法,放手施为。 思及此处,沈折枝做了决定。 “微臣,谢陛下信任。” 她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她直起身,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臣若无故离京,摄政王必生疑窦,青州那边若提前防备,销毁罪证,该如何是好?” 沈折枝把这个担忧摆在了台面上。 此话一出,裴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笑意,沈折枝再熟悉不过。 那是裴玄每每筹谋已定,等着她问出那个问题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朕昨夜,便已虑及此事。” 裴玄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伸手从案角拿起一份尚未批阅的折子。 “过两日,江南道会递上水患灾情的折子,朕会在朝上点你的将,派你钦差南下,督办江南赈灾事宜。” “届时,容时带上仪仗南下,出了京畿,便金蝉脱壳,暗中转道去青州。” “等拿到了证据后,你再原路返回,与仪仗队伍在江南会合,一同回京。” 沈折枝眨眨眼,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折子。 上面写着江南某某州秋汛暴涨,堤坝告急,请求朝廷拨银赈灾云云。 哦豁,折子都准备好了。 沈折枝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这小子也是长大了,如今都会背着她做功课了。 还挺机灵的。 第25章 微臣坐下了 沈折枝将裴玄的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出京时带着钦差的全副仪仗,声势浩大,裴凛很难起疑。 毕竟江南水患是天灾,赈灾是正事。 而青州和江南道之间隔着一个豫州和一个淮南道,距离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七八天能到。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离开仪仗队伍的那段时间,如果裴凛的人跟踪到了江南,发现她根本不在钦差队伍里…… 不过这个问题也好解决。 让破月穿上她的衣服,在马车里装几天就是了。 反正钦差出行,前呼后拥的,没人能近距离看清马车里坐的到底是谁。 这么一想,裴玄的计策确实不错,可行性极高。 “臣,领旨。” 正事敲定,裴玄神色缓和下来。 他注意到沈折枝眼底的乌青,又瞥见她略显苍白的面色,眸光微动。 想来定是昨夜连夜查阅案卷,今日又早起上朝,累着了。 “容时,”裴玄温声开口,指了指御案旁的一张锦凳,“坐下陪朕喝口茶?” 这锦凳是御书房常设,专为天子召见臣工时所用。 不过,满朝上下能在御书房获赐座说话的臣子,拢共也不超过三人。 沈折枝是一个,正在告病休养的左相江寄雪是一个,至于最后一个裴凛…… 算不得臣子,倒像个贼子。 沈折枝扫了一眼,竟发现那锦凳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云片糕。 似乎是刚出锅的,上面还飘着热气。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微臣叩谢陛下圣恩,恭敬不如从命。” “又在和朕穷客气。” “……” 沈折枝落了座,伸手端起御案边上早就沏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舒服。 她在心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裴凛不给她上茶,裴玄直接端到她手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来一块云片糕吧! 裴玄看着沈折枝喝茶时那近乎豪放的姿态,唇角微扬,想开口问问她昨日在大理寺究竟被裴凛刁难到了何种地步。 可话到嘴边还没吐出来,一道声音突然在裴玄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折枝被裴玄压在龙椅上,低声求饶:“不……不来了……”】 那声音柔婉动听,尾音微微上扬,如琴弦轻拨,勾魂摄魄。 裴玄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他瞳孔猛地收缩,耳畔嗡嗡作响。 什么声音? 他转头看向四周。 御书房内空无一人,只有沈折枝坐在他右手边的锦凳上,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糕点。 脑子里的声音听起来雌雄莫辨,语调绵软,还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感。 唤的名字是…… 沈折枝? 裴玄的喉结上下滚动,满心震撼。 这是幻听了没错吧…… 没错,一定是幻听了! 他被小皇叔气到了,所以有些神志不清了。 裴玄赶紧端起自己眼前的那盏茶,准备饮一口压压惊。 这时,那道声音以一种更加放肆的姿态,再次钻进他的脑海—— 【“陛下,枝儿受不住了……”沈折枝眼尾泛红,手指死死抓着龙袍的衣襟。】 【裴玄眼底翻涌着暗色,指腹轻柔地碾过她的喉管:“平日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怎么到了朕的龙椅之上,就只会哭着求饶了?”】 【沈折枝惊呼出声:“唔……别碰那里……”】 “哐当!” 裴玄手里的茶盏砸在御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沈折枝吓了一跳,嘴里还咬着半块云片糕,瞪大眼睛看他:“陛下?您没事吧?烫着没有?” 裴玄没回答,满脸惊愕地盯着沈折枝。 眼前之人,一身绯色官服,嘴边沾着白花花的糕点渣子,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和对食物的专注。 在她的喉咙处,有一个浅浅的凸起。 那是男子的喉结。 是的,容时是男子。 裴玄在心里给自己复述了三遍。 容时是男子。 容时是男子。 容时是男子。 可……方才他脑子里那道声音…… 那道柔软到骨头里的声音,那道带着泣音和颤抖尾调的声音…… 真是一个男子能发出来的声音吗? 裴玄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椅子。 纯金打造,雕龙画凤,椅背上盘着两条五爪金龙,龙首朝天,龙鳞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 这把椅子,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代表着大燕朝历代帝王的威仪与尊严。 他居然……把容时……压在这把椅子上? 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最近看折子看太多,或者是被裴凛气出了失心疯。 不然,他怎么会幻想出自己把亲信臣子按在龙椅上……做那种事! 然而—— 【“陛下,摄政王还在殿外候着……”沈折枝气喘吁吁,试图推开身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哀求。】 【裴玄却将她压得更紧,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让他等着,朕就是要让他听听,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在谁的身下婉转承欢!”】 裴玄:“……” 他一把捂住额头,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陛下?” 沈折枝见他脸色铁青,额头冒汗,赶紧放下茶盏凑过去。 “可是龙体违和?要不要臣去传太医?” 她凑得很近。 御书房内的龙涎香里,混入了极淡的桂花甜香,是从沈折枝身上散发出来的。 裴玄下意识抬眼。 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沈折枝修长白皙的脖颈…… 裴玄的耳根子一下就红了。 红得透透的,好似被人用细毛笔蘸了朱砂,一层一层地往上刷。 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逐渐蔓延…… 然后,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只煮熟的虾。 裴玄是真的想说点儿什么。 哪怕是随便扯一个荒唐的理由,也好过现在这般死寂。 可是,他的嘴巴好像突然之间就不听使唤了。 舌头打了结似的,和上颚粘在了一起,死活分不开。 “朕……”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 然后就卡住了。 因为—— 【“陛下,轻些……”】 裴玄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轻些? 什么轻些? 谁让他轻些? 他在干什么要轻些?! 第26章 微臣休假了 裴玄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沈折枝眼尾泛红、眼波流转地看着他,鬓发也被汗水浸湿…… 不! 不能想! 他是天子,怎么能对自己的臣子产生这种大逆不道的幻想! 裴玄猛地站起身。 因为过于惊慌,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离书案有多近,膝盖狠狠地撞在了紫檀木书案的边缘。 砰! 桌上的笔筒被震落,毛笔散落一地。 沈折枝一愣,满眼错愕。 这是咋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掀桌子了? 而裴玄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刚刚跑完十里地的濒死之人。 “朕……朕无碍。” 他别过头,声音干涩,“坐久了,腿有些麻。” 沈折枝将信将疑。 腿麻能麻得脸红脖子粗? 这症状看着,倒像是中了什么奇毒。 “陛下,您若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千万别讳疾忌医。” 沈折枝一脸严肃,“摄政王如今势大,您的龙体可是大燕的定海神针,万不能出岔子。” 裴玄闭了闭眼。 还提摄政王。 脑子里那声音刚才说什么来着?让小皇叔听听她在谁身下婉转承欢! 真是…… 离谱至极。 他比沈折枝还小上一岁,虽登基多年,却始终活在裴凛的阴影里,日日如履薄冰。 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使得他后宫空置至今,连个通房宫女都未曾有过。 对男女之事的了解,仅止于大太监魏全的几句隐晦提点,以及暗藏在御书房画册里的那些启蒙片段…… 然而此刻,那声音中的情态,那被逼至绝境的软语哀求,瞬间击碎了裴玄多年来构筑的所有认知……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声音竟能如此勾人,只一句便令他浑身燥热,理智尽焚。 更何况,这声音的主人,是他最倚重、最信任的靖北侯世子! 裴玄心乱如麻,甚至不敢直视她。 只要余光扫见那抹绯色官袍,脑中便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可怕的景象:他将沈折枝按在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撕扯她的衣襟,啃咬她的耳垂,听她在身下泣声求饶…… 太可怕了,太荒谬了。 太……让人无地自容了。 自己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竟对忠臣生出这等不堪的妄念! 沈折枝见裴玄一直不说话,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由得更加担心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御案的边缘。 “陛下?”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焦急,“真的不需要微臣去传太医吗?” “您别硬撑着啊。” “要不,臣先扶您去偏殿歇息片刻?” “不必!朕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极为要紧的国事。” 裴玄一个丝滑转身,背对着沈折枝,开始胡言乱语,“青州之事,就按方才定下的计划办。” “这几日,你且安心在府里筹备,不必来早朝了,退下吧。” 沈折枝:“……?” 这赶人的态度,也太生硬了吧。 前一秒还脸色铁青地砸桌子,后一秒就让她回家歇着。 不过…… 他方才说什么来着? 不用上早朝?!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沈折枝在心里疯狂地放起了烟花。 不用早朝,就意味着她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假喉结的安全度也直线上升。 她像是生怕裴玄反悔,赶紧站直了身子,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遵旨!” “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说罢,沈折枝转身就走,连地上的毛笔都没帮着捡一下,只留给裴玄一个潇洒的背影。 殿门关上。 裴玄脱力般地往后一倒,重新跌回了那把宽大的龙椅上。 这时,脑子里那句“压在龙椅上”就像是恶灵附体一样,再次冒了出来。 裴玄惊觉被火灼烧了一般,猛地从龙椅上弹身而起。 “疯了……”他喃喃自语,“朕一定是疯了,怎会听到这种东西?” 他抬起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跳如鼓。 这要是真的,大燕的列祖列宗,怕是要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掐死他。 “魏全……” 裴玄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殿外,一直守在门口的魏全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魏全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上前。 可当他看到满地的狼藉, 再看到满脸通红,像是被人糟蹋过了一样的裴玄时,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陛下啊!您这是怎么了?” 裴玄顺了顺自己的呼吸:“朕无碍,你去吩咐宫人把这里收拾干净,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魏全连忙应了句是,赶紧招呼外面轮值的小太监,跟着一起收拾地上的残局。 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刚才沈世子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沈世子一走,皇上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是沈世子惹皇上生气了? 不应该啊。 沈世子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疼她还来不及呢。 第27章 微臣天塌了 沈折枝沿着宫墙外的甬道往南走。 今日的阳光不算毒辣,风也凉爽,带着远处御花园里最后一茬桂花的尾香,说不出的舒坦。 她一边儿溜溜达达,一边儿在心里计划好了回府之后的安排。 先让云落烧一壶热水,泡个痛痛快快的澡,再让小厨房煮一碗桂花藕粉羹,加两勺蜂蜜,不要太稠,要那种半流质的,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一条细丝的那种。 最后,往榻上一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就闭着眼睛听院子里的风声和鸟叫。 这不直接给她爽晕了?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拐过宫门的那道弯时,戛然而止。 因为前方的宫道正中央,杵着一个人。 身姿亭亭,像是一朵开在错误位置上的牡丹花。 一袭水红色织金裙裳,裙摆上用金银线绣着缠枝花卉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碧玉流苏,翠色欲滴。 很明显,她就是要告诉沈折枝:本姑娘今天精心打扮过。 沈折枝的脚步当场一顿。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 左边是宫墙,右边是宫墙。 前面是萧宜宁,后面是御书房。 退路为零。 这不完了吗? 她总不能现在转身跑回去跟裴玄说,陛下救命啊,有人要嫁给臣。 这时,萧宜宁也看到了她。 那双杏眼猛地一亮,提着裙摆就朝她走了过来,步摇晃得叮当响,气势堪比出征。 “沈世子!” 沈折枝僵在原地,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迅速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萧姑娘,好巧。” 巧个鸡毛。 永安门这条道偏僻得连巡逻的禁军都懒得多走两趟,附近除了几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和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野猫,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庆南伯府的千金特意跑到这儿来堵人,巧从何来? 再说了,萧宜宁是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路的? ……难道在宫门口安排了人盯梢? 还是说,这人把她常走的每一条路线都摸清了,然后一条一条蹲守?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折枝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叫倾慕,这叫跟踪。 变态啊! 萧宜宁走到她跟前,离了不到两步远才停下。 在大燕朝的正常社交礼仪中,男子和女子之间应该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尤其是在宫里,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参一本有伤风化。 但萧宜宁显然不在乎这些。 她刻意将声音放缓:“宜宁听闻世子今日入宫面圣,特意在此等候。” 说着,还顺势歪了歪头,露出了一抹自认为含蓄,实则昭然若揭的笑。 昭然到什么地步呢? 大概就是,如果此刻有第三个人经过,看到这一幕,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四个大字…… 以身相许。 “世子近日可好?”萧宜宁柔声问道,“看上去瘦了些。” 沈折枝:“……” 瘦?她哪儿瘦了? 昨晚刚在书房炫了一整盒云片糕,方才又在御书房啃了半盘。 她现在的体重,大概比半个月前还重了两斤。 “萧姑娘过虑了,在下一切都好……” 沈折枝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萧宜宁像是长了雷达似的,沈折枝往哪挪,萧宜宁就跟到哪。 她还趁机左右看了看,确认宫道上空空荡荡,连个太监都没有,当即拈起手中的帕子,作势要去碰沈折枝的额角。 “哎呀沈世子,您这里好像沾到东西了,宜宁帮您擦擦……” 那只手伸得极快,手指纤细白嫩,帕子上绣着一朵粉色的芙蓉花,还带着些淡淡的香粉味儿。 沈折枝像被蛇咬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内心疯狂咆哮。 不要啊! 不要猥亵她! 她还没搓出来那根啊!!! 啊!!! 啊!!!!!! 啊!!!!!!!!!!!!!!!!! 萧宜宁的手指落了空,也不恼。 她把手收了回来,转而去拨弄自己鬓边的一缕碎发,歪着头看沈折枝。 那个角度,刚好让步摇上的珠子垂到她的耳畔,衬着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客观地说,萧宜宁长得确实带劲,是京城闺秀圈里排得上号的美人,皮肤白净,身段窈窕。 问题是,沈折枝实在没办法搞这个。 难不成新婚夜蜡烛一吹,她用手来帮萧宜宁? 那怎么行? 到时候两个人岂不是共用同一个男朋友了? 也不对,她平日里用的是右手,左手还是处。 唉。 反正就是不行啊。 真闹心。 “世子总是这般客气。” 萧宜宁的声音把沈折枝从无能的愧疚中拉了回来。 “宜宁都说了多少回了,叫我名字便好,何必一口一个萧姑娘,生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像是在撒娇。 沈折枝:“……” 不,不要。 叫完名字,下一步就该叫娘子了。 再下一步,就该抱着她进洞房了。 那洞房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比如新郎官胸前绑着的布条掉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不太好了…… 不行,她不能在这儿待着了。 万一让人看见,靖北侯世子和庆南伯府的千金小姐,在偏僻宫道上拉拉扯扯,二人的名声怕是全毁了。 到时候,太后一高兴,直接把萧宜宁打包送到靖北侯府,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第28章 微臣得救了 沈折枝焦头烂额,想找个借口脱身。 这时,萧宜宁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安全距离给吞了。 “世子,宜宁有件事,想单独同你说。” 沈折枝的后背贴上了宫墙。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萧姑娘请讲。” 萧宜宁低下头,睫毛扇了两下,露出一副她很害羞但她要勇敢的表情。 “我姑母说了,世子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沈折枝:“……” 美女,到底会不会勾引人? 正常的套路不应该是先含蓄地暗示,然后若即若离地吊着,最后在某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不经意间吐露心声吗? 这个打法,和拿着婚书往她脸上糊有什么区别? 沈折枝依旧保持礼貌微笑:“萧姑娘抬爱,只是在下平日公务繁忙,暂时无暇顾及……” “忙什么忙?”萧宜宁打断她,理直气壮,“你们刑部天天就知道审案子,审来审去有什么意思?” “娶了我,你连值都不用上,有什么公务,让我父亲替你寻几个幕僚帮忙处理了便是。” 沈折枝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娶了她,自己就不用上班了? 合着嫁妆里还附赠一份辞职信是吧? 也就是说,她沈折枝辛辛苦苦在刑部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后被几个庆南伯府的幕僚一替,直接退休回家当上门…… 等等。 上门什么? 她是女的啊! “萧姑娘说笑了,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岂能……” 话音未落,宫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而有序的脚步声。 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的。 沈折枝偏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走出来一队人马,引路的侍卫分作两列,行进间甲片轻响,步伐整齐划一。 中间那道身影被众人簇拥着,却又与所有人隔着一层分明的距离。 玄色常服,银丝暗纹,腰悬一枚墨玉环佩。 沈折枝:“……” 哦,先来了一个萧宜宁,又来了一个裴凛。 这条破路是装了什么磁铁吗?专吸难缠的人? 萧宜宁也听到了动静,扭过头去看,步摇上的珠子跟着晃了两下。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精心设计的娇羞与勇敢全部消失了,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沈折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挑。 萧宜宁怕裴凛? 倒也不奇怪。 毕竟整个京城,不怕裴凛的人,几乎不存在。 而萧宜宁虽然是太后的侄女,但太后在裴凛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名义上是先帝的皇后,实际上不过是裴凛留着给小皇帝撑场面的一块招牌。 裴凛想拆,随时能拆。 有兵权在手的人,走到哪儿都狂,这是不争的事实。 裴凛依旧板着一张死人脸,眸光沉沉,目光先是扫过沈折枝,略作停顿,随即转向萧宜宁。 他不紧不慢地走近。 随着他的步伐,宫道两侧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 萧宜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折枝眨了眨眼,拱手行礼:“见过王爷。” 萧宜宁也跟着福了一福,声音比方才小了不少:“宜宁见过摄政王殿下。” 裴凛并未立刻让二人起身。 他静立在原地,冷声开口:“永安门这条路,平日里连巡防的禁军都嫌僻远。” “庆南伯家的千金倒是好兴致,换了身待嫁的装扮,专程来此散步?” 待嫁的装扮…… 这几个字,直接戳在了萧宜宁最敏感的心事上。 沈折枝在心里嘶了一声。 好毒的嘴。 这不是在暗讽萧宜宁恨嫁吗? 果然,萧宜宁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对方的目光无声地堵了回去。 裴凛又转向沈折枝:“沈世子也是八面玲珑,被什么人堵在路上都能聊两句,不如陪摄政王府后院儿的驴也聊会儿?” 沈折枝:“……” 哦,轮到她挨骂了。 萧宜宁站在一旁,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咬牙切齿。 裴凛这个贱人! 他这话什么意思?她是什么人? 她是太后的亲侄女!庆南伯府的嫡女!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 再说,他下了朝不回他的摄政王府,怎么偏生跑到如此偏僻的宫道上来恶心她? 刚才,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和沈世子更进一步,让人家答应和她单独见面了! 全被这个阴魂不散的裴凛搅了! 真是气死个人! 可她偏又不敢发作,因为面前这个人是裴凛,不是那些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奉承讨好的世家子弟。 这个人,连天子的面子都敢不给。 萧宜宁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殿下……殿下误会了,宜宁只是恰巧路过,遇到沈世子,便多说了几句话。” 裴凛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你姑母是当朝太后,萧家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听不出喜怒。 “宫门口拦人,传出去不好听。” 萧宜宁脸上的敷衍笑意差点挂不住。 不好听? 是说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家在宫门口拦着人家男子不放,传出去有碍名节? 还是说她自降身份,倒贴上门,丢了萧家和太后的脸面? 或者两者都有? 她这样传出去不好听,他的话就好听了?! 恶心的乱臣贼子! 萧宜宁在心里把裴凛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是,宜宁知道了,多谢王爷提醒。” 第29章 微臣挨骂了 裴凛淡淡开口:“知道了便退下吧,别在这里挡道。” 萧宜宁脸色一白。 水红色的裙裳在风中轻轻摇曳,却再也摇不出方才那种顾盼生辉的娇艳。 她偏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幽怨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沈折枝一眼。 随即委屈地咬了咬唇,草草行了个礼,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宫道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折枝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墙根底下。 哦哟,裴凛居然把那位小祖宗气跑了? 好事啊! 比起应付萧宜宁,她宁愿应付裴凛。 毕竟裴凛这个人比较装,不可能拉着她不让走,她犯个贱应该就能…… 这时,裴凛转过身。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秋日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一道浓重的阴影,直直地罩在了沈折枝的身上。 沈折枝的呼吸一紧。 她能感觉到,裴凛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沈世子,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裴凛冷笑一声,“莫非是刑部的俸禄不够花,想去庆南伯府吃软饭,却被本王打断了好事?在心里责怪本王?” 沈折枝:“……” 吃软饭? 你才吃软饭! 你们全家都吃软饭! 再说了,就算她想吃软饭,也没有那个作案工具啊! 沈折枝心里骂得翻江倒海,脸上却扬起了一抹假笑。 “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恰巧遇上庆南伯的千金,绝无非分之想。” “最好是没有。” 裴凛上前一步。 “你想勾结庆南伯的势力,帮那人稳固江山,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 命字还没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死动静又来了—— 【摄政王府的床榻上,沈折枝双手被一根玄色发带死死缚在头顶,眼尾泛着惹人怜爱的红晕,衣襟半敞。】 裴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东西? 他还绑人??? 【“阿凛,不要……”沈折枝挣扎着扭动腰肢。】 扭动腰肢? 这人这么烧?! 【裴凛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欲色,大掌粗暴地探入她的袖袋,扯出一方绣着歪嘴鸭子的青色锦帕,帕子散开,滚出一块桂花云片糕。】 【裴凛捏住她的下巴,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喑哑得可怕:“你去御书房,就为了顺这块糕?怎么,本王府上的东西喂不饱你?”】 【“唔……我没有……”】 裴凛觉得自己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喂不饱你? 喂不饱你?! 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裴凛就算是死,就算是从城墙上跳下去,也绝对不可能对沈折枝说出这种恶心巴拉的话! 沈折枝看着裴凛,刚才还一脸嚣张地放狠话,突然间就卡壳了。 不仅卡壳,脸色还变得极其古怪。 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似的,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额角的青筋还一突一突地跳着。 沈折枝在心里嘀咕。 这表情,这症状……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和方才御书房里的小皇帝一样。 难道…… 这是他们裴家的什么家族遗传病?间歇性狂躁症?或者突发性脑中风? 太可怕了。 这裴家的皇位,坐得真是不容易啊。 “王爷?”沈折枝试探着唤了一声。 她将声音放得很小,生怕大了点儿就会刺激到这位随时可能发病的摄政王。 裴凛猛地回神,对上了沈折枝的视线。 他看着沈折枝的脸,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眼尾泛着惹人怜爱的红晕】。 再往下看,是沈折枝严丝合缝的官袍领口。 【衣襟半敞】。 裴凛赶紧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把这人劈了,以证清白。 该死。 怎么一见到她,脑子里的声音就会刷新,而且越来越离谱? 他不能继续在这待着了,得离她远些才行。 “沈折枝,你身上的熏香真难闻,赶紧换了吧。” 裴凛咬着牙,又用上次的借口胡说八道了一句。 然后,根本不给沈折枝反驳的机会,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的两列侍卫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整齐划一地跟了上去。 沈折枝:“?” 她今天早上起得晚,连洗漱都是糊弄的,更别提熏香了。 身上除了皂角味,就是刚才在御书房里沾染的一点点桂花云片糕的甜香。 哪里难闻了?! 这个贱人! 他有病吧! 沈折枝在心里破口大骂,然后气呼呼地放下袖子。 为了躲避裴凛的威压,她一直贴着墙根站着,这身绯色的官袍,后背和袖子上都蹭了不少灰尘。 沈折枝是个爱干净的人,见状皱了皱眉,准备拍打一下袖子上的灰尘。 这一拍,一方帕子直接从袖口滑了出来。 方才在御书房里,裴玄突然发神经撞桌子,她嘴里咬着半块云片糕,吓得没敢吃完。 后来趁着裴玄转过身去平复心情的时候,她觉得那半块云片糕扔了可惜,于是顺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帕子,把那半块云片糕包了起来,随手塞进了右边的袖袋里。 此刻,吧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前方,裴凛刚走出七八步远。 习武之人的耳力极佳,听到了这声轻响,他出于本能回过头看了一眼。 沈折枝也低下了头。 两人同时看向地面。 青石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方青色锦帕。 因为掉落时的冲击力,帕子已经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包着的半块糕点。 桂花云片糕。 而那块帕子……青色的料子,边角处用极其拙劣的绣工,绣着一只鸭子。 鸭子的身体胖乎乎的,翅膀短得可怜。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是歪的。 歪得十分滑稽,仿佛在嘲笑着这个世界,也在嘲笑着裴凛。 裴凛瞳孔骤缩。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再次回荡了起来。 【大掌粗暴地探入她的袖袋,扯出一方绣着歪嘴鸭子的青色锦帕,帕子散开,滚出一块桂花云片糕。】 裴凛就这样惊悚盯着那只歪嘴鸭子,感觉天塌了。 沈折枝的袖子里……真的有一方绣着歪嘴鸭子的锦帕?还包着云片糕? 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根本没有碰到沈折枝,更没有去掏她的袖子。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的妖术? 还是说,那声音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向他展示未来的画面? 那岂不是说,他未来真的会把这个喉结比他还明显的男子绑在床上,然后去…… 喂饱她?! 第30章 微臣躺平了 回了府,沈折枝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一头扎进卧房,把门一栓,将脖子上那坨黏糊糊的假喉结抠了下来。 那玩意儿已经被汗水浸得软塌塌,边缘翘起了一小块。 沈折枝嫌弃地看了两眼,随手扔进了妆匣旁边的小碟子里。 “咋看着和男人用完的套一样,丑死个人。” 吐槽完,她揉了揉脖子,将外袍脱下随意扔在屏风上,换上一身宽松的月白色绸衣。 绸衣的料子极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领口也大,不用扣得严严实实。 爽。 终于不用勒着脖子装男人了。 沈折枝毫无形象地瘫倒在软榻上,两条腿搭在榻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榻边矮几上的果盘。 “云落,我休沐三天,这几日,谁来都不见。”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清清脆脆的。 云落端着一碗梅子汤走进来,碗底还垫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防止烫手。 “啊?若有人拜访呢?” 她把碗轻轻搁在矮几上,顺手将果盘往旁边挪了挪,给梅子汤腾出位置。 “那就说我偶感风寒,起不来床。” 沈折枝连头都懒得抬,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云落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上回您也是用的这个借口,再用的话,外头会不会觉得您身子骨太弱了?一个侯府世子三天两头风寒,传出去不好听。” “那就说我吃坏了肚子。” “上上回用过了。” “……那就说我崴了脚。” “上上上回……” “行了行了。”沈折枝翻回来,瞪了她一眼,“你就说我突然想开了寻了十名美人在府中寻欢作乐结果一不小心整大劲儿了把腰给闪了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直哼哼,爱信不信。” 云落:“……” 好厉害的长难句,得消化一会儿才行。 沈折枝趁她思索的间隙,撑坐起身,端起那碗梅子汤仰头饮尽。 酸甜滋味滑过喉间,尾调漫开淡淡的桂花香。 “舒服。”她满足地咂唇,将空碗抛给云落,身子懒懒陷回软枕。 云落下意识接住碗,指尖却微微发紧:“……过几日,您当真要一个人去青州?” “不是一个人,还有破月啊。” 见对方仍蹙眉,她补了句:“豫州驿馆休整时,破月会换上我的衣服留在车里称病,然后我带两个暗卫,快马转道青州。” 云落一听更紧张了:“可青州那个地方是摄政王的地盘,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您要是在那儿暴露了身份……” “不会的。”沈折枝出声打断她。 “我在刑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青州而已,又不是去闯龙宫。”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看着头顶的承尘。 雕花描金的承尘板上,画着一幅松鹤延年的吉祥图案,鹤嘴上叼着一根灵芝。 她盯着那只鹤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鹤的表情有点憨。 “只要速度够快,在江南那边察觉不对劲之前,拿到陈安勾结当地官吏,强占良田、草菅人命的铁证,这局就活了。” “那……您自己化妆能行吗?” 这才是云落最担心的。 在京城,每天早上都是她亲手帮沈折枝贴喉结,调肤色,画眉压鬓角。 每一个步骤她都烂熟于心,哪里需要多垫一层胶质,哪里要用暗影粉打出棱角感,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可到了外面,风吹日晒,条件简陋,没有铜镜和趁手的工具,光靠沈折枝自己…… “当然了。”沈折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这手艺都是我教的,我怎么不行?” 云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好吧,确实是世子教的。 只不过教归教,自己给自己上妆和给别人上妆是两码事。 就好比外面的郎中能给病人看诊,但自己生了病,也未必能给自己开方子。 不过她没把这个比方说出来,怕世子觉得她在咒她。 “对了,趁着这几日空闲,去准备一下行囊吧。” 沈折枝又翻了个身,这回是趴着的,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悠。 “您放心,您今日刚说完这件事,我就去备齐了。” 云落自然地上前帮她按揉肩膀,一边按,一边如数家珍地报了出来。 “软甲是去年从西市那家老字号铺子里买的,轻便贴身,穿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 “伤药备了三份,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瓶解毒丸。” “干粮是压缩的肉干和炒米,能撑五天。” “易容那一套,我把您剩了个底儿的赭石粉、胶质、阴影粉、还有备用的胭脂泥,全装在了一只油皮小匣子里,防水的。” 沈折枝听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有你真好。” 云落笑了笑,手上按揉肩膀的力道没停:“那您还不带我去?” “这不是舍不得你奔波吗。” “……您现在连我都骗了。” 沈折枝没接话,闭着眼睛,享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酥麻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久。 一直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云落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替她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腰间。 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外,破月靠在廊柱上擦刀,见云落出来,他抬了抬下巴,无声地问了一句。 云落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睡了。” 破月点了点头,继续擦刀,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第31章 微臣领旨了 这几日,沈折枝在府里吃吃喝喝,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贴喉结,不束胸,不压嗓子,自由的不得了。 偶尔对着铜镜发一会儿呆,看看镜子里那张没有任何伪装的脸,然后被自己美得冒泡。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三日后,金銮殿。 户部尚书捧着折子,声音悲切:“陛下,江南道连降暴雨,秋汛猛涨,多处堤坝决口,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款赈灾。” 此话一出,殿内嗡嗡声起。 江南的水患,每年秋天都要闹一回,但今年似乎格外严重。 裴玄端坐在龙椅上,他今日特意戴了十二旒冕冠,玉珠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冕冠他平时不怎么愿意戴的,嫌重。 十二条旒,每条上面穿着五颗玉珠,走路的时候会晃,看东西的时候会挡视线,以至于早朝的时候,他经常得歪着头透过珠帘的缝隙去找人。 但今天,他巴不得这冕冠能把整张脸都挡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冕冠是为了挡什么。 三天了。 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沈折枝那句勾人的求饶。 那道声音,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时机,想来就来,毫无预兆。 以至于……他现在甚至不敢往刑部那一列看。 “江南水患,刻不容缓。” 裴玄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平静。 “众爱卿,谁愿担此重任,替朕南下赈灾?” 朝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赈灾是个苦差事,钱发下去,发多了户部不乐意,发少了百姓骂街。 堤坝修不好的话,回来要背锅,就算修好了,功劳也不一定记在自己头上。 这满朝文武,谁也不想去趟这浑水。 魏一远站在沈折枝旁边,压低声音蛐蛐道:“世子,这活儿可不好接,江南那边水太深了。” 他说的水太深,既指洪水,也指人事。 毕竟江南道的官场一向是出了名的复杂,各方势力交织,光是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就够喝一壶的了。 沈折枝侧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魏一远:“……” 哦,看懂了。 这活儿有人接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沈折枝整了整衣冠,一步跨出队列。 “微臣愿往。” 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不少人扭头看了过来,目光各异,除了意外、敬佩,还有一部分幸灾乐祸。 龙椅上,裴玄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自然知晓沈折枝会站出来,这是他们几天前就商量好的。 可她的声音响起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那令人面红耳热的呢喃。 特别是沈折枝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腰带勒得极紧,显得身形更加修长…… 裴玄的目光落在那截腰上。 那腰线实在是过于纤细了,细得不像一个男子该有的。 他从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 【“陛下,轻些……”】 熟悉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脑海里重播。 裴玄心头猛地一跳,将头重重偏向一旁,假装去看旁边的蟠龙金柱。 金柱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眼镶着红宝石,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陛下?”旁边的司礼监见他久久不语,只怔怔地盯着柱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提醒。 裴玄如梦初醒,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沈侍郎主动请缨,朕心甚慰。”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江南水患,民生攸关,沈卿此去,务必……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臣,定不辱使命。” 沈折枝躬身拱手,姿态恭谨。 “那此事便如此定下。”裴玄语速飞快,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 “司礼监即刻传旨,赐沈折枝钦差印信,领内帑银三十万两,即日启程!” 话音刚落,他霍然起身。 “退朝。” 袍袖翻飞间,人已大步离去,步履间满是仓促。 留下满殿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只觉得今日的退朝来得格外突然。 往日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君臣少不得要反复推敲,议上小半个时辰。 今天倒好,几句话就结了。 陛下这是……赶着去做什么?用早膳?亦或是……更衣?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却无人敢宣之于口,只余下殿内一片压抑的死寂。 坐在龙椅侧下方的裴凛,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保持着方才的坐姿,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 方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小皇帝的异常。 裴玄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抓着龙椅扶手的手也紧得反常。 最重要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沈折枝一次…… 这不合常理。 裴玄对沈折枝极其看重,两人在朝堂上整日眉来眼去,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知己难逢。 如今,沈折枝要去江南赈灾,山高水险,这么危险又辛苦的差事,他居然连一句爱卿保重都没说,就匆匆宣布退朝?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裴凛的眼底沉了沉。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一个离开了大殿。 第32章 微臣出差了 回了摄政王府后,裴凛直接走进了内堂。 “来人。” 书房外,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属下在。” “去查一下,”裴凛敲了敲桌面,“沈折枝这次南下赈灾,走的哪条路线,沿途都在哪里落脚。” 暗卫一愣,查钦差的行程?这不有病吗? 那玩意儿不是公开的吗? “王爷,沈世子是去江南赈灾,这路线都是兵部和驿站定好的,按惯例走官道南下……”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裴凛的目光。 “本王的命令,你敢质疑?” “卑职不敢!” 暗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多言。 裴凛声音更冷了一度:“去挑十个天字号的暗探,一路尾随,记住,只许看,不许动手。” 暗卫心中大骇。 天字号暗探,那是摄政王府情报网中最顶级的存在。 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隐匿无痕。 这种级别的暗探,平时除了监视边境和朝中一品大员之外,轻易不会动用。 对付一个四品文官,居然一口气派十个? “是!” 暗卫不敢再多问,领了命令便退了出去。 裴凛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大燕疆域图上。 那幅图是他亲手绘制的,边疆的每一座城池,山脉,以及每一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移动。 洛州,豫州,淮南…… 沈折枝与裴玄行事,向来不做无用之功。 治理江南水患固然紧要,却也并非非她不可的头等大事,裴玄竟将她遣出京城? 而且,今日早朝之上,他全程刻意回避沈折枝的目光,这举动实在诡异…… 若非心虚,便是在竭力掩饰什么。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自己每次见到沈折枝,那诡异的声音便会响起。 而今他又突然得知,那声音竟有预示之能,能道出些他本不该知晓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更需将她牢牢盯紧才是。 毕竟在那声音里,沈折枝曾亲口说过一句话…… 舍不得他死。 若这真是预示,岂不说明他当真有可能面临生死之劫? 生死大事,由不得他不在乎。 能听到诡异声音这件事本就神乎其神,他再不愿相信,也不由得信了八分。 想到这里,裴凛目光一沉。 “但本王不可能会喜欢男子。” …… 钦差仪仗于次日清晨,准时出京。 太阳刚冒出个头,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那排场,绝对是给足了面子。 三十辆装满赈灾物资的辎重车,两百披甲执锐的精锐护卫,还有一面明黄色大旗。 旗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龙纹,宣告着队伍里坐着的是代表天子巡视江南的重臣。 沈折枝坐在正数第三辆马车里。 这辆马车是工部特制的,外表看着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 车厢宽敞得能同时和五个绝世美男一起开银趴。 四壁包着厚厚的防撞软缎,底下垫了好几层狐皮褥子,连矮几都是固定在车板上的,防止颠簸。 沈折枝老太太钻被窝似的钻了进去,然后把四周的厚重车帘放了下来。 趁着赶路的工夫,她就着矮几上一盏防风的小油灯,开始翻看破月临行前替她整理的青州地志和暗档。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只有一条只能容两马并行的峡谷通道……”沈折枝在心里默默念叨。 这云屏山,真他大爷的是个藏兵的绝佳宝地。 进可攻,退可守。 要是真在里面藏个万把私兵,外面的人连根毛都发现不了。 后面还有周德厚家的住址,方志远在青州任上的履历,陈安的驻军编制…… 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被破月用蝇头小楷抄在了薄薄几页绢帛上,叠成方胜的样子,藏在她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沈折枝将这几页绢帛反复看了三遍,直到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破月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窗外。 他俯下身,隔着厚重的帘子,压低声音汇报。 “世子。” 沈折枝端起矮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说。” “方才出城门时,我发现东侧茶棚里,坐了三个人。” 她挑了挑眉:“喝茶的?” “看着像喝茶的商客,但其中一个人的马鞍上,挂着摄政王府暗卫惯用的那种窄口水囊。” 窄口水囊。 那是为了在马背上疾驰时,喝水不容易洒出来特制的。 寻常商客,谁会用那种东西? 沈折枝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三个?” 破月沉吟片刻:“明面上只有这三个,暗处的没摸清,但以王爷的性子,这种级别的盯梢,绝对不会少于七八个人。” 沈折枝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的事。 裴凛那天在朝堂上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阴冷,探究,一看就是起疑了。 不派人跟着她,那就不是裴凛了。 “世子,要不要我想办法把他们甩了?”破月问。 “不用。” 沈折枝靠在软垫上,随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坨假喉结。 “按原计划走,到了豫州再说。” “江南水灾是真,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钦差,光明正大。” “让他们跟着吧,爱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是。” 破月应了一声,策马往前去了。 车厢重归安静,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护卫呵斥声。 沈折枝合上眼,把脑袋在车壁上磕了两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决定先睡一觉。 第33章 微臣跑路了 五日后,豫州,临淮驿。 这五天,沈折枝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虽然马车里垫了好几层狐皮褥子,但古代的道路,那真不是人走的。 坑坑洼洼,时不时还来个大石头。 沈折枝每天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那坨假喉结也很不给面子。 车厢里太闷,她的官服又厚重,每次出了一身汗,假喉结的胶质就开始融化。 以至于每日清晨,她都得做贼似的,拿着小铜镜,用细竹签一点一点地把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重新粘好。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沈折枝一边粘,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等老娘哪天大权在握,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喉结扔进火盆里烧了!” “第二件事就是骑在裴凛头上拉屎!” 没办法,这几天上厕所也把她恶心到了,路上只能在马车上用恭桶解决。 一直到晚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她才能稍微喘口气。 但她也不敢乱跑,因为破月每天都会按时汇报。 “世子,那三个人还在。” “世子,左后方多了一个骑灰马的。” “世子,昨晚驿站房顶上有动静。” 沈折枝稳如老狗,一律回复:“随他们去。” 就这么熬了五天。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队伍抵达了豫州,临淮驿。 临淮驿是个大驿站,占地极广。 钦差队伍一到,驿丞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将正房最好的一处院落腾了出来。 沈折枝下了马车,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在破月的搀扶下进了正房。 “本官舟车劳顿,偶感风寒,不见客。” 一句话,把所有想来巴结的豫州地方官都挡在了门外。 …… 入夜,三更天。 驿站后院的柴房门被一把推开,沈折枝换上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灰扑扑的短打粗布衫。 这粗布衫的料子极差,穿在身上像是在用砂纸搓澡,磨得她浑身不自在。 沈折枝强忍着不适,将一条脏兮兮的布巾包在了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接着,她掏出云落给她准备的那个防水油皮小匣子。 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她用指腹沾了一点深色的粉底,毫不留情地往自己那张脸上抹去。 抹了一层不够,又抹了一层。 那张脸很快变得暗黄粗糙,像个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乡下汉子。 她又在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上添了几笔,画成了乱糟糟的杂草眉。 最后,在嘴角点了一颗硕大的黑痣。 大功告成。 沈折枝借着月光,在水缸的水面上照了照。 “很好,看起来猥琐的让我自己都害怕。” 换装完毕,她悄悄地摸回了正房。 破月坐在屋里,换上了那身绯色官袍。 这人平时穿惯了夜行衣和劲装,冷不丁穿上这宽袍大袖的文官服,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世子……”破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纠结,“这衣服太勒脖子了。” “忍着点。” 沈折枝走上前,帮他把领口稍微扯松了一点。 “对了,装病的时候咳嗽声别太假,你那嗓子跟张飞似的,一开口就露馅。” “尽量少说话,能哼哼就哼哼。” “有人问,就说钦差大人水土不服,闹肚子,虚弱得起不来床,谁也不见。” 破月咽了口唾沫:“闹肚子……要在房间里放个恭桶吗?” 沈折枝瞪了他一眼:“做戏做全套,你说呢?不仅要放,还得弄出点动静来!” 破月:“……” 他堂堂一个顶尖暗卫,居然沦落到要在房间里假装拉肚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暗卫圈里还怎么混? 但看着沈折枝那满是信赖的眼神,他只能咬牙答应:“是。” 沈折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小子干啥都行。” “行了,我走了。” 说完,沈折枝转身,溜出了正房。 后院的院墙外,两名暗卫打扮的手下,正牵着两匹快马在阴影处等候。 马蹄上还严严实实地裹了厚厚的棉布,确保不会发出声响。 沈折枝走到墙根下,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墙头,腰部猛地一发力。 一个漂亮的花式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墙外。 “主子。”两名暗卫低声唤道。 沈折枝:“……” 糟了。 太久没练拳脚功夫,腰好像闪到了。 但要是现在伸手去扶腰,未免也太丢人了。 毕竟……她才刚在两名手下面前装了一波大的。 唉。 为了那点脸面,沈折枝只好忍着痛意,对着二人装模作样地点了下头,随即翻身上马。 “走。” 两匹快马,三个人,轻装简行。 借着微弱的月色,他们钻入了官道旁的一条隐蔽岔路,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京城,摄政王府。 裴凛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刚刚送到的密报。 这密报,是用天字号暗探专用的薄油纸写成的,卷成极细的管状,塞在信鸽腿上的竹筒里,半个时辰前刚刚送达。 他展开纸条,逐字扫过。 “钦差队伍行至豫州临淮驿,沈折枝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随行护卫未见异动,但今晨驿站马厩少了两匹马,西侧院墙泥地上有新鲜足印,方向指向东北。” 裴凛盯着东北二字,手指慢慢收紧。 豫州往东北走,是哪里? 是兖州。 裴凛在心里迅速盘算。 兖州有什么值得沈折枝单独去的? 那里是产粮大区,一直由户部直接管辖,连个像样的驻军都没有,清汤寡水。 沈折枝冒着欺君的风险,丢下钦差队伍跑去兖州看麦子? 绝不可能。 这足印…… 想来是为了迷惑他用的。 裴凛冷笑一声。 “雕虫小技。” 既然东北是假的,那真的方向是哪? 他的手指在豫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然后猛地向反方向划去。 豫州往西北。 西北方向,过了颍川渡口,再走三天…… 裴凛的手指,停在了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城池上。 是青州。 第34章 微臣查案了 裴凛的呼吸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在青州经营了六年,那里驻扎着一万名精锐亲兵,是他真正的底牌之一。 这支军队不在兵部编制内,粮饷器械全由他的私库拨付,连小皇帝名义上的调兵权都伸不进去。 裴凛一直很小心。 青州府尹方志远是他一手提拔的死忠,驻军将领是他的人,整个青州,上上下下,被他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但现在,沈折枝放着江南的水灾不去管,偷偷摸摸转道青州? 她在查什么? 私兵? 也对,除了私兵,青州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亲自跑一趟。 裴凛的墨眸往下压了压。 小皇帝这两年羽翼渐丰,对他的试探越来越频繁。 而云屏山的私兵,是他最大的秘密。 一旦被沈折枝抓到把柄,拿到确凿的证据回京……小皇帝必然会在朝堂上公然发难。 虽然这罪名不会要他的命,却能名正言顺地褫夺他的兵权,动摇他的根基。 起码,这支一万人的精锐私兵,是绝对保不住了。 “好个沈折枝。” 裴凛咬着牙,暗暗骂道,“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这时,脑子里的声音听到沈折枝三个字,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竟开始自动播放。 【“阿凛……青州水冷,别……”】 【沈折枝被裴凛死死抵在屏风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隐入了那半敞的衣襟深处。】 【裴凛眼底满是疯狂的占有欲,大掌掐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声音暗哑得滴水:“枝儿不喜欢?以后本王登上那九五之位,将这青州送你如何?”】 “咔嚓!” 裴凛手边的紫檀木笔洗,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疯了。 这妖术简直欺人太甚! 恶心!荒唐!不知廉耻! “来人!” 裴凛厉喝一声。 一道黑影瞬间从窗外翻入,单膝跪地。 “属下在!” 裴凛一把扯下墙上的疆域图,指尖点在青州的位置上。 “备马。” 暗卫一怔,猛地抬起头:“王爷要亲自……” “本王说,备马!” 暗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 “是!” 裴凛袖袍一拂,大步走到书房的兵器架前。 “传令方志远,即日起,封锁青州各处关卡。” “所有外来人员,一律盘查登记,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再传陈安,云屏山大营即刻进入全面戒严状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属下明白!”暗卫领命,化作一道残影退了出去。 裴凛一把抓起兵器架上的那柄玄铁长刀。 铮! 长刀出鞘半寸,冷光一闪,映出他森寒的眼眸。 “沈折枝,本王这就去寻你。” “好好活着,可别背着本王先死了。” …… 青州,大柳树村。 沈折枝到的时候,是个阴天。 她骑了三天的马,屁股几乎和马鞍长到了一起。 中途换了两匹驿马,啃了六块肉干,睡觉全靠趴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颠簸,半梦半醒地眯一会儿。 好几次差点一头栽下去,被暗卫甲眼疾手快地拎回了马背上。 好不容易,终于活生生地站到了大柳树村的村口。 沈折枝把马缰绳往暗卫甲手里一塞,立刻扶着旁边的树墩子,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需要缓一缓。 两条腿抖得像是在打摆子,根本不受控制。 暗卫甲守在三步外,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惨状,有些于心不忍。 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主子,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洗把脸,歇歇脚?” “不歇。”沈折枝站起身,捏了捏自己干裂的嘴唇,“白天进村,晚上查府衙,后天上山。” “我们时间不多,裴凛的人随时可能反应过来,必须速战速决。” 说罢,沈折枝掸了掸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沿着前方的泥路,大步往里走。 大柳树村便是周德厚生前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偏,也很破败。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下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溅到小腿肚上。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很快,她就找到了周德厚的旧宅。 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农家小院,木制的大门已经有些腐朽,门板上被人用手腕粗的木条交叉钉死了。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阴风中瑟瑟发抖。 满是人去楼空的死寂。 沈折枝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门板上那些钉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钉得这么死,是怕里面的人出来,还是怕外面的人进去? 她没有在周家门前停留太久,而是转身,看向了隔壁。 隔壁住着一户姓孙的老汉,六十多岁,耳背,但记性不差。 沈折枝敲开了他的门。 “老人家,我是外地来收粮的,听说这附近以前有一大片好田,怎么全改成围场了?” 孙老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立刻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 老汉的眼神直接变了。 娘诶,二两银子啊! 够他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孤老头子,舒舒服服地吃上大半年的白面馒头了。 警惕和恐惧,在真金白银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然后迅速拉开门。 “小哥,外头风大,进来说。” 第35章 微臣查到了 孙老汉把沈折枝领进了一间昏暗的堂屋。 他去里屋摸索了半天,端出了一碗浑浊的糙酒,放在沈折枝面前。 “小哥,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折枝端起碗,假装抿了一口,借着袖子的掩护,全倒在了脚边的泥地上。 一碗浊酒下肚,孙老汉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小哥啊,你来晚啦。” “那片田,足足三百亩,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啊!” “原先,那是我们这附近三十七户人家的命根子,祖祖辈辈都指望着那片地糊口呢。” 老汉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后来呢?”沈折枝适时地接了一句。 “后来?”老汉冷笑了一声,“后来,上头的人突然就来了,说那地方风水好,要建什么皇家猎苑!让大伙儿赶紧把地腾出来!” “可官府给的那点补偿银子,莫说是买地了,连在城外买半间漏雨的茅房都不够!” “大伙儿都不愿意搬,就这么僵持着。” 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老周,就是我们之前的里正周德厚,见大家有苦难言,便主动帮忙,去官府走了好几趟。” “他写了状子,说是要替大伙儿讨个公道。” “可谁知道……” 老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没过多久,老周人就没了。” “官府说他是失足掉下断云崖摔死的,可谁信呐?他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跑那悬崖边上去干什么?” “老周一死,剩下的那些人家全都吓破了胆,一夜之间全妥协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折枝静静地听着,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两银子,轻轻推到了孙老汉的面前。 “田契呢?当初官府强征土地,那三百亩地的田契,经过府衙走的手续吗?” 孙老汉看着桌上的银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拿了过来。 “走了,怎么没走?官府办事,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可那田契上按的手印,老周的婆娘私底下哭着跟我说过,那根本不是老周的手印!” “老周右手食指小时候被镰刀割过,有个疤,按出来的指印是断的。” “那田契上的指印,也是右手食指,却圆圆满满,根本不是他的!” “不过这件事,也没办法……” “死人的手印,谁去对?就算对不上,官府说是,那就是!” 沈折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田契上的手印是伪造的? 很好。 也就是说,只要能拿到那份田契,证明方志远伙同陈安强占良田、伪造文书、草菅人命。 这案子,就能直接翻过来。 …… 接下来的两天,沈折枝彻底融入了角色。 她扮成一个精明又有些市侩的粮商,在大柳树村及其周边的村子里转悠。 然后让两个暗卫负责盯着青州府衙的后门,摸清方志远每日何时出门,何时回府,好趁机将那份伪造的田契搜出来。 这么一盯,还有意外发现。 方志远这人有个毛病,贪。 贪得不算聪明,却贪得很大胆。 据说每月初五,都会有人送一箱东西到府衙后门。 箱子用黑布蒙着,两个人抬,沉得压弯了扁担。 沈折枝的暗卫跟了一趟,回来汇报:“我们偷偷查了下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箱子,里面是银锭,每锭十两,码了三层。” “啧,倒是比朝廷发的年俸还多出十倍。” 沈折枝把这些信息揉碎了咽下去,连夜画了一张简易的云屏山地形图。 等到第四天凌晨,两名暗卫终于搜到了伪造的田契之后,她立马动身上山,开始进行第二项计划。 查裴凛的私兵。 …… 云屏山比沈折枝想象的还要险峻十倍。 从南麓进山只有一条路,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壁,最窄处连马都要侧着身子走。 把私兵藏在这种地方,只要派一队人守住山口,外面的人就算有千军万马也打不进去。 “弃马。” 沈折枝果断下令。 三人将马匹拴在隐蔽的山林里,开始步行入山。 山路崎岖难行,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和尖锐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沈折枝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可不是来这地方享福的。 既然要干活儿,就赶紧干完,干得漂亮点儿。 不然前面的苦岂不是都白吃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里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林子却变得越来越密。 松柏遮天蔽日,脚下的路变成了碎石和泥泞混合的野径。 沈折枝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泥地上有车辙印,很新鲜。 “这印子……” 她眯起眼睛,手指在车辙的宽度上比划了一下。 “这么深的两道沟,寻常的马车根本压不出来。” “只有装载了极重物资的重载马车,比如铁矿石,或者成箱的兵器,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沈折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走这条。” “是,主子。” 几人循着车辙印的方向,朝着山腹深处摸去。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 透过林木的缝隙,沈折枝看到了山坳处一片规整的营帐。 灰色帐篷排列整齐,少说有上百顶。 帐篷之间有明确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木制瞭望塔,塔上有人影在走动。 而在营帐的南侧,是一大片空地,堆放着大量用厚重油布盖着的长条形物件。 虽然盖着油布,但从那棱角分明的形状来看…… 应该是兵器架。 沈折枝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终于找到了。 这规模,这戒备森严的程度,绝对不是什么皇家猎苑,而是一座实打实的私军大营! 只要把这个消息带回京城,裴凛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折枝喜上心头,没再领着二人继续往前。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确认营地的规模和位置,再靠近就是送死。 “记下方位,我们撤。” 沈折枝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立刻会意,三人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 结果,刚退出不到半里地,前方的林子里突然惊起一片飞鸟。 “主子,有动静。”暗卫低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折枝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错杂的脚步声,甲片摩擦的轻响,还有猎犬压抑的喘息声。 “糟了……封山了?” 沈折枝脸色微沉。 方志远那个傻蛋整日在府中瞎晃悠,估计连她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联合军营封山? 除非…… 是裴凛来了。 第36章 微臣被发现了 沈折枝无语了。 她明明做了伪装,一路换马不歇,甚至在临淮驿站留了破月假装自己称病不出…… 这中间的每一步,她都算得死死的,起码应该争取到三五天的喘息时间才对。 这人是坐火箭来的吗? 居然这么快! “主子,怎么办?”旁边的暗卫甲压低了声音,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走侧峰。” 沈折枝当机立断,放弃了原路返回的打算,转身指了指云屏山西侧的方向。 …… 另一边,裴凛一身玄色劲装,踩在云屏山潮湿的腐叶上。 “王爷。”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暗探回报,在西侧断崖附近的林子里,发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人。” 裴凛眯起眼:“什么样的人?” “回王爷,三人皆是短打扮,看着像附近的猎户,但其中一人身形较为瘦小,另外两人也像是以她为尊,不敢和她并肩行走。” 裴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沈折枝,果然是你。 “传令下去,封死所有下山的路,连一条狗都不许放出去。” “是!” “至于那三个人……”裴凛的手指轻轻抚过刀柄,“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们。”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黑豹,在林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 西侧断崖。 沈折枝停下脚步,前方没路了。 入眼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白雾缭绕,阴风阵阵。 “主子,我们掩护,您用飞爪荡过去!”两名暗卫抽出长刀,挡在沈折枝身前。 “来不及了。”沈折枝转过身。 树林边缘,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玄衣墨发,面容俊美如神祇,却冷酷如修罗。 他手里提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刀尖斜指着地面。 果然是裴凛。 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冷冷地扫过两名暗卫,最后落在那名满脸暗黄、长着杂草眉和黑痣的乡下汉子身上。 “沈折枝,”他低声开口,满是嘲弄,“你这副尊容,倒是比你在朝堂上顺眼多了。” 沈折枝:“……” 这都能认出来? 眼神怪不错的。 但沈折枝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她决定再挣扎一下。 于是,她微微佝偻起背,缩着脖子,压低了嗓子,装出极其粗犷的乡下口音。 “这位爷……您、您认错人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俺、俺就是个上山采药的……俺不认识啥沈折枝啊……” 裴凛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看着她那颗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猥琐黑痣,只觉得眼睛疼。 “还在装。” 裴凛提着刀,一步步逼近。 “本王既然亲自来了,你就该知道,你走不掉的。”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威压便重了一分,那种久居上位且杀伐果断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名暗卫握刀的手已经渗出了冷汗。 沈折枝也被这气场逼得连连后退,一直到离悬崖边缘只有不到几步的距离。 “王爷。” 沈折枝索性不装了,直起腰,恢复了原本清朗的声音。 只是那张猥琐的脸上,配上这清亮的声音,怎么看怎么诡异。 “您不在京城享福,怎么跑这穷山恶水来赏景?” 裴凛听到这声音,脑子里的邪火又窜了上来。 【“阿凛……别这样……”】 那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裴凛脸色铁青,猛地握紧刀柄。 “唰!” 长刀悍然出鞘。 “把东西交出来!” 他以为,沈折枝是特意来探查私兵的,此刻离开,必然是掌握了什么能证明云屏山私兵存在的证据。 沈折枝却不知晓,还以为他要的是当初强征的田契,以及方志远的贪污罪证。 她眼珠子一转,又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找死。” 裴凛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身形一闪,瞬间越过两名暗卫,大手直逼沈折枝的咽喉。 太快了。 沈折枝瞳孔猛缩,出于人类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后仰倒,试图躲避那致命的一抓。 就在这时,脚下的碎石突然松动。 悬崖边缘的岩石承受不住重量,瞬间崩塌。 沈折枝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只来得及在心里怒骂一声“靠!忘了自己在悬崖边!”,就直直向后倒去。 裴凛的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想。 没有云屏山的私兵,没有朝堂的权谋,也没有那该死的神秘声音。 不知为何,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抓住了! 裴凛的心里闪过一丝庆幸。 然而,下一秒,沈折枝下坠的巨大惯性,加上她身体的重量,直接带着毫无防备的裴凛,一起滑出了悬崖边缘。 “王爷!” “主子!” 悬崖上的暗卫们目眦欲裂,扑到崖边,却只看到两人迅速被白雾吞没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 沈折枝在心里疯狂尖叫。 失重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的酸水都在往上涌。 感受到腕间的力道,她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上方。 透过白雾,她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俊美,冷厉,却又出奇的有安全感。 第37章 微臣闭麦了 “你疯了?!”沈折枝大喊。 风灌进她的嘴里,声音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抓她的手? 他不是来杀她的吗? 就为了让她死在他手里,连坠崖都不让? 裴凛的脸色难看极了,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他疯了? 没错,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刚才怎么会下意识地来救沈折枝呢!! 他分明恨不得她去死才对!!! 裴凛被自己的行为恶心到了,甚至无法共情一分钟前的自己。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下坠,耳边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没办法了。 死亡的威胁袭上心头,裴凛开始发力。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右手握紧那把玄铁长刀,狠狠地朝着旁边的岩壁插去。 铮! 火星四溅。 长刀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下坠的速度骤减。 沈折枝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嘶……” 她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但裴凛的手,仍死死地抓着她,没有丝毫松懈。 沈折枝愣了一下。 不是吧? 这都不给她扔下去? 这还是裴凛吗…… 刚想到这里,变故又来了。 因为两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恐怖冲力,绝不是一把刀能承受的。 很快,刀身便发出一声悲鸣,断了。 失去支撑,两人再次加速下坠。 “完犊子了。” 沈折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投胎重开。 这时,裴凛目光一沉。 他瞥见下方不远处的峭壁上,生长着一大片粗壮的古藤。 那些藤蔓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天然的大网。 他猛地用力一拽,直接将沈折枝拉入了自己的怀中,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撞向那片古藤。 巨大的冲击力让裴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古藤被砸断了数根,但也成功地托住了他们。 两人顺着藤蔓滚落,穿过一层茂密的灌木,重重地摔进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沈折枝在地上连着滚了两圈,撞到石壁才停下。 她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尤其是被裴凛拽住的那个手腕,疼得钻心,估计是脱臼了。 “咳咳……” 沈折枝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来。 山洞内光线十分昏暗。 洞口被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借着这微弱的光,沈折枝看向不远处。 裴凛靠在洞壁上,双眼紧闭,呼吸沉重且急促。 那身玄色劲装,被树枝和岩石划破了多处,布条可怜兮兮地挂在身上,后背更是鲜血淋漓。 沈折枝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复杂。 怎么回事? 裴凛为什么救她? 他不要命了吗? 两个人为敌多年,他明明应该恨不得她死才对啊。 只要她掉下去摔死了,云屏山私兵的秘密就没人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跟着跳下来救她? 想不明白,沈折枝干脆扶着石壁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裴凛身边。 这人呼吸急的像刚导完管子一样,不会要死了吧? 堂堂大燕摄政王,要是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洞里,未免也太惨了。 更惨的是,死亡原因还是为了救她。 思及此,沈折枝蹲下身,想先看看他的伤情。 可她刚伸出手,裴凛就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 “想趁机杀本王?”裴凛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 沈折枝疼得龇牙咧嘴,本来右手就脱臼了,现在左手又被捏得生疼。 “放你爹的屁!” 她没好气地骂道。 “我要杀你,有的是办法,趁你昏迷拿石头砸碎你的脑袋不行吗?过来碰你干嘛?我吃饱了撑的!” “松手!疼死了!” 裴凛冷冷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沈折枝那张脸上,暗黄的皮肤,乱七八糟的杂草眉,还有那颗一抖一抖的黑痣。 ……难看死了。 “把你脸上这层恶心的东西弄掉。” 他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 沈折枝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没水怎么弄?干搓吗?” 裴凛冷哼了一声,懒得跟她争辩。 他咬着牙,双手撑着身后的石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后背的伤口因为拉扯,疼得他眉头紧锁。 他环顾四周,这山洞不大,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个洞。 洞顶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空气潮湿且阴冷。 “这笔账,本王记下了。”裴凛看着她,眼神阴鸷。 沈折枝:“?” 爸呀,大哥。 你讲不讲理啊! 沈折枝瞬间炸毛了。 “王爷,您要点脸行吗?” “是您带人来追杀我,是您把我逼到悬崖边上的。” “我掉下去,也是因为您要掐我的脖子!” “最后,是您自己跟着跳下来,非要拉着我一起死的。” 沈折枝越说越觉得荒谬。 “怎么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莫非……” “王爷有龙阳之好?” “日日在朝堂之上瞪着我,是因为对我情根深种,爱得无法自拔,所以舍不得我一个人死,非要跟着殉情?” “闭嘴!” 裴凛厉声喝道。 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根深种? 这四个字就像是点燃了引线,让他的脑海中腾起了无数个声音。 【“阿凛……轻点……”】 【“我受不住了……”】 【“裴凛,你混蛋……别碰那里……”】 句句都是沈折枝的声音。 带着哭腔,带着喘息。 “沈折枝……”裴凛气得咬牙切齿,“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半句,本王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沈折枝立刻闭嘴。 并且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现在右手脱臼,浑身是伤,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还是先闭麦吧。 第38章 微臣要死了 皇宫,紫宸殿。 裴玄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白天响,晚上也响。 上朝的时候响,批折子的时候响,连喝口茶都能给他整出一段。 有时候是沈折枝含糊不清的呢喃,有时候是勾人的喘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意味,搅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裴玄试过很多办法,甚至让魏全去太医院拿了安神香,点了一晚上。 结果那香味一熏,脑子更晕了,声音反而听得更清楚了,清楚到他能分辨出沈折枝声音里的每一个尾音。 那种微微上扬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 裴玄觉得自己快疯了。 此刻,他趴在龙案上,面前摊着一本看了好几遍都没翻过页的折子,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 折子上写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看了七八遍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陛下,该用膳了。” 魏全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到龙案前。 食盒里面是一碗燕窝粥,一碟桂花糕,还有两样清淡的小菜。 燕窝粥的热气袅袅升腾,在昏暗的殿内飘散开来,满是甜腻的香。 “朕不饿。”裴玄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发冠是歪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帝。 “可是……您从昨日午间到现在,只进了一碗薄粥。” 魏全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再这样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住?” “朕是真的不饿。” 裴玄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魏全没办法,只好把食盒放在案角,没再劝。 他跟了裴玄十几年,从这位小主子还在冷宫里啃硬饼子的时候就在身边了。 那时候的裴玄才七岁,小小的一团,瘦得肋骨都看得清。 冷宫里没人管他,连吃食都是些别的宫里不要的残羹冷炙。 冬天的时候,小主子冻得直发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声不吭,也没掉一滴眼泪。 当时,魏全于心不忍,便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从那以后,十几年风风雨雨,魏全一直跟在裴玄身边,冷宫到东宫,东宫到紫宸殿。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少年天子。 旁人不知道的事,他却清楚。 陛下这几日不对劲。 尽管魏全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但观察了几天,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陛下会毫无征兆地走神,然后脸色涨红,然后猛灌一杯凉茶,然后开始发呆。 有时候,还会突然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摔,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胡说!” 声音之大,能把殿门口打盹的小太监吓得一个哆嗦。 至于谁在胡说,胡说的是什么,魏全不敢问。 他只能默默地把摔碎的茶盏收走,换一只新的放上去,然后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陛下不是中了什么邪。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魏全的思绪。 “陛下!” 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入殿内。 裴玄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紫宸殿有规矩,不论发生什么事,殿前行走,不得疾行。 他当即直起身子,板起脸,切换到了一位帝王该有的模样:“何事如此惊慌?” 那名暗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抬起头来。 “暗线传回的消息……” “沈世子在青州云屏山,与摄政王裴凛,一起坠落悬崖。” 殿内空气一滞。 魏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裴玄。 龙案后那张面孔,像是被人一刀刀地剜去了血色,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得苍白无比。 裴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中回荡。 一起坠落悬崖…… 坠落悬崖? 谁?容时吗?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抖。 暗线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 “昨日。” “派人去崖底搜过没有?” “禀陛下,据那两名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崖下白雾弥漫,搜寻困难,不过……至今还没有见到二人尸骨。” 裴玄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没有见到尸骨…… 那就好。 那他就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容时还活着。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暗线小心地起身退出,还顺便带上了殿门。 裴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而后阖上了眼,半晌无话。 殿内,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和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 可裴玄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折枝的时候。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孤立无援,朝堂上全是裴凛的人,他连说句话都要看裴凛的脸色。 而沈折枝,突然从边关回了京。 那个时候的她,瞧着比现在瘦多了。 瘦得脸上没二两肉,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她就那样跪在他的面前,说:“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奉先父遗命,自边关携兵符入京。” “臣愿将手中三万精兵之调兵权,悉数上交天子。” “请陛下信臣,用臣。” “臣虽不才,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第39章 微臣生死未卜了 裴玄记得那一天下了暴雨,雨声很大。 按理说,他不该听清沈折枝的声音才对。 可他偏偏听清了。 因为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请陛下信臣。 信这个字,从前在裴玄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懂什么叫信任? 他只知道,太后不可信,宫人不可信,朝堂上那些满嘴忠君爱国的大臣们也不可信。 他们跪在他面前喊着吾皇万岁,可转过头去,就钻进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所以,当沈折枝跪在他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人,也会骗他吗? 出人意料的是,沈折枝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因为她没过多久就进了刑部。 一个侯府世子,手握兵权的将门之后,居然去做了一个芝麻大的刑部小官。 还是从九品的检校开始做起。 整个京城,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堂上有人嘲笑她,说靖北侯府一代不如一代,老侯爷是马背上封侯的猛将,到了这一代,世子居然去做刀笔吏。 也有人暗中揣测,说沈折枝是投了小皇帝的门路,想借天子的名号捞好处。 沈折枝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 她就那么闷着头,一件一件查案子,审案子,从最底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九品,八品,七品。 六品,五品。 一直到四品刑部侍郎。 每升一级,她都要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裴凛的人给她使绊子,同级别之人为了争权夺利,也会暗地里排挤她。 她全扛下来了。 而且……从来没有向他诉过一次苦。 每次进宫汇报差事,她都是笑嘻嘻的,一边啃点心,一边说某某案子又有进展了,某某贪官被她揪出来了。 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跟他分享一件很有趣的事。 好像……那些艰难困苦,根本不值一提。 她就这样顶着满朝的压力,替他一刀一刀地削裴凛的势力。 她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左膀右臂。 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除了魏全之外,唯一可以交付信任的人。 而他,却派她去了那般危险的地方。 他明知道青州是裴凛的地盘,明知道那里遍布裴凛的耳目。 明知道…… 一旦出了事,以沈折枝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是裴凛的对手。 可他还是让她去了。 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去。 能查私兵,能拿到证据,还不会被轻易收买的人,整个大燕朝,只有沈折枝一个。 他把她推到了刀尖上,然后自己坐在紫宸殿里,安安稳稳地等消息。 等来了什么? 裴玄的喉头猛地收紧,像是有一团火堵在那里,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这时,一个更让他发涩的念头,又从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他的小皇叔,是怎样的人物? 自幼习武,身手在整个大燕首屈一指,就连禁军里最顶尖的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人,岂会无端端坠入悬崖? 除非,是有人拼死把他拖了下去。 想到这里,裴玄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 定然是容时…… 容时为了他,宁愿拉着裴凛一起去死。 她一个文官,带着两个暗卫,被裴凛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无可退的时候,她一定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把裴凛一起拖下去,给陛下留一个翻盘的机会。 裴玄的眼眶倏然发红。 “朕要去青州。” 魏全一听,瞳孔骤然放大。 “陛下!万万不可!”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 “陛下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岂能亲身涉险?一旦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陛下若是离京,朝中群龙无首,万一走漏了风声,太后那边……” “朕心意已决,无需再劝。”裴玄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魏全跪伏在地,心中焦急万分。 他深知裴玄秉性刚硬,自己根本劝不动。 沉默良久,魏全猛地抬起头,苍老的眼中盛满恳切:“……若陛下执意如此,不如让老奴代劳。” 他放缓了声音,近乎温柔地请求着。 “老奴虽年迈,跑腿的力气还是有的,老奴愿替陛下去寻人,定会将沈世子带回来。” 裴玄闻言微怔,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鬓边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 记得前几年,魏全的头发还是花白的,黑色居多。 可现在,黑色的几乎找不到了。 而且近些年,他的膝盖也不好了,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稳路。 有好几次,裴玄在殿内批折子,魏全在旁边伺候,他偶尔抬头,会看见魏全站着的那条腿,在轻轻地抖。 他有些担忧地问了几句,魏全却笑着说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酸。 裴玄当然不信。 他让太医去给魏全看过,太医说是多年操劳留下的旧疾,膝盖里的骨头都磨损了,不好治,只能养。 魏全从来不养。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替裴玄把殿内的炭火拢好,把今日要批的折子按轻重缓急排好,把早膳的食盒一样一样地检查过,然后站在门口等裴玄醒来。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膝盖疼就疼着,从来不说。 就像沈折枝从来不跟他诉苦一样。 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在替他扛着什么。 但谁想过他们的身板能扛多久呢? 裴玄喉结滚动,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身,握住了魏全枯瘦的手。 “魏公公陪了朕多年,是朕的家人。” 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却莫名听得人心头发酸,“朕不会让你去冒险。” 魏全的眼眶猛地一红。 “陛下……!” 听到这声呼唤,裴玄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而后松开手,霍然起身,将目光投向殿外渐暗的天光。 最后一缕霞光挂在宫墙的砖瓦上,像是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焰。 “朕身为一国之君,若连最忠心的臣子都护不住,这皇帝之位,还有何意义?” 魏全张了张嘴,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跪着,仰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跟了裴玄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那份看似温润隐忍之下,无人能撼动的决绝。 “老奴……” 魏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那张有些喜气的胖脸,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金砖地面上。 “去帮陛下准备行装。” 第40章 微臣做饭了 当夜,紫宸殿灯火彻夜未熄。 裴玄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坐在龙案后面,亲笔拟旨。 他将笔尖蘸饱了墨,落在明黄色的圣旨上:龙体抱恙,休朝七日。 写完这道旨意,裴玄把笔搁下,将圣旨递给了门口候着的小太监。 “明发六部。” 小太监恭敬地双手接过,弯着腰退了出去。 裴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向窗外。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和沈折枝一起看月亮,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两个月前。 那天晚上,他批折子批到很晚,因为那天送来的折子特别多,河道的,税赋的,边防的,还有御史台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 沈折枝恰好进宫,便顺手在旁边帮他整理卷宗。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笑着说:“陛下,今晚的月亮真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确很圆。 沈折枝又说:“等臣老了,不在朝堂上了,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买几亩地,盖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满桂花树,每天晚上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当时没有当回事,只是笑着说:“那朕到时候去你那儿蹭桂花糕吃。” 沈折枝笑了。 “好啊,管够。” …… 山洞里的气氛很尴尬。 沈折枝和裴凛离得很远,谁也不鸟谁。 而这个时候,沈折枝的右手腕处,脱臼的钝痛已经从刺骨变成了持续的酸胀,骨头错位的感觉让她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她忍无可忍,直接用左手攥住右手腕,深吸一口气。 咔。 一声脆响,竟硬生生地把脱臼的腕骨接了回去。 当然,也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对面的裴凛听到响动,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沈折枝面不改色地将右手活动了两下,除了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自己接骨? 裴凛的眉梢动了一下。 刑部的笔杆子,居然也会这个? 沈折枝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两人隔着昏暗的山洞对视了一瞬。 “……” 很好,更尴尬了。 沈折枝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王爷后背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裴凛没鸟她。 “我袖子里有金疮药。”她拍了拍左边的袖袋,“我的侍女给备的,分量不多,但止血够用。” 裴凛依旧不吱声,就那么靠着石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半晌过去。 他突然开口:“不用你假惺惺。” 沈折枝:“……” 死鳏夫。 若不是看在他救了她,还为此受了伤的份上,她会开这个口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药瓶往裴凛那边一滚,瓶子咕噜噜地滚过碎石地面,停在他脚边。 “那您自己抹,祝您胳膊够长,够得着后背。”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药瓶,眯起眼睛,没有去捡。 沈折枝也没再管他。 意思到了就行,他非要死关自己什么事? 只要她心里过得去就好了。 思及此,沈折枝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剩多少东西。 左袖袋里有半包肉干,一小瓶金疮药,和云落给她备的防水油皮匣子。 右袖袋里原本有一块火折子,但不知道在坠崖的过程中甩到哪里去了。 腰间的暗袋里,还有两张纸,那是伪造的田契,和方志远私账的部分记录。 很好,重要的东西都还在。 沈折枝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命差点没了,但证据保住了,不亏。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坨假喉结也在。 可惜边缘已经翘得不成样子,不过这山洞里光线暗,裴凛大概看不清这细微末节之处。 “饿不饿?” 这话是裴凛问的。 沈折枝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从裴凛嘴里说出来,诡异程度大概排在她人生经历的前三。 “……饿。”她老实回答。 哪能不饿呢? 她可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裴凛哼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地上的一块东西。 沈折枝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鱼。 说得准确一些,应该是一条被甩在岩石上摔晕了的溪鱼,大概有巴掌大小。 它应该是从洞壁上方渗水的地方随水流冲下来的,正肚皮朝天地躺在碎石上,尾巴还在有气无力地拍打着。 “……就这?” 沈折枝看着那条半死不活的鱼,眨巴眨巴眼。 “嫌少?”裴凛的语气很平淡,“那你从洞口跳下去捡点果子回来。” 沈折枝闭嘴了。 跳下去怕是直接上西天了,还怎么回来? 她二话不说,捡起那条鱼,利落地在旁边的尖石上开膛破肚,三两下就把内脏清理干净了。 动作之熟练,跟她在刑部翻阅卷宗一样行云流水。 裴凛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变。 沈折枝注意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看什么?我在边关从小待到大,杀鱼这种小事,闭着眼睛都行。” 裴凛没接话,冷哼一声。 臭显摆什么?搞得好像他没有在边关参过军一样。 鱼收拾好了之后,就是火的问题。 尽管火折子被甩丢了,但沈折枝还是想到了办法。 她从油皮匣子里翻出一小块火绒,又在地上找了两块干燥的燧石,啪啪几下,火星子溅出来,引燃了洞里的枯枝。 火堆升起来的一瞬间,洞里的温度终于有了变化。 沈折枝把清理好的鱼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没盐,没调料,鱼皮被火舔得滋滋冒油,腥味混着焦香在洞里弥漫开来。 说实话,味道一言难尽。 裴凛皱了皱眉。 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后背的伤口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很吓人。 那些划伤的口子已经止住了血,但布条糊在伤口上的样子,显然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沈折枝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鱼烤好了之后,她把树枝从火上取下来,用手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半递给裴凛。 裴凛垂眸看着那半条黑乎乎的烤鱼,没有伸手。 “怎么?”沈折枝咬了一口自己那半条,嚼了两下,表情平静得像在吃御膳房的佳肴。 “怕我下毒?” 说着,她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十分专注。 裴凛无言地看着她。 这鱼没有放盐,没有去腥,外面烤糊了一层,里面估计还带着血丝。 这种东西,别说他这个养尊处优的摄政王了,就是王府的猎犬闻到都得嫌弃地哼两声。 她怎么吃得下去的? 莫非…… 其实只是外表看上去难看,实际上还可以? 他抿了抿唇,接过那半条鱼,小口撕下一块鱼肉试探性地放进嘴里。 裴凛:“……”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腥,苦,还有泥土味。 吃这种东西,和吃屎有什么区别?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本能地想吐出来。 但余光扫到沈折枝已经把自己那半条啃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鱼骨架子了,干干净净,连鱼头都没放过,嘬得一点肉都不剩。 “……” 裴凛沉默了片刻,把那块鱼肉咽了下去。 第41章 微臣耍流氓了 逼着自己将那坨比屎还难吃的东西吃掉,让裴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石壁上,连动弹一下的心思都没了。 嘴巴里残留着又苦又腥的味道,像生了根一样,赖在舌根上不走。 裴凛甚至怀疑…… 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味道了。 沈折枝把鱼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王爷金尊玉贵,平时在京城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今日能吃下这山野糙食,也算能屈能伸了。” “再废话本王掐死你。” 沈折枝秒怂:“……哦。” 裴凛见她老实了,万分无语地阖上双眼。 真倒霉。 他怎么就犯贱拉了她一把呢? …… 夜渐渐深了。 山洞里的气温开始骤降。 火堆虽然一直燃着,但根本挡不住从洞口缝隙灌进来的阴风。 裴凛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 沈折枝原本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对面传来的沉重呼吸声,敏锐地睁开了眼。 借着摇曳的火光,她看向裴凛。 这一看,吓得她立刻不困了。 火光下,裴凛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拧成死结,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沈折枝心头猛地一沉。 靠,这死鳏夫不会要死在这儿了吧? 抛开那个莫名其妙的救命之恩不谈,若裴凛真死在这荒山洞穴里,他麾下那群死忠和青州一万私兵,定然会将矛头对准她沈折枝。 纵使她能侥幸活着走出云屏山,回到京城,也逃不掉谋害摄政王的滔天罪名。 这罪名可比查出什么私兵要吓人多了,九族都不够砍的。 到时候小皇帝是爽了,再无人挡他的登天路。 而她沈折枝却倒了血霉,只能沦为裴凛的殉葬品。 不行! 沈折枝捏紧拳头。 裴凛绝不能死在此处,起码不能死在她眼前! 她得让他活着回京,自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与他清算。 权谋之道,向来讲究吃相。 暗戳戳死在荒山也太难看了! 沈折枝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利弊,随即试探性地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砸在他靴子上。 “喂。” 裴凛依旧阖目无声,唯有胸膛在上下起伏。 沈折枝叹了口气:“真能给我找麻烦。” 她认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便拽了拽卡在屁缝里的亵裤,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探去。 掌心贴上额角,烫的吓人。 这时,裴凛的眼皮骤然掀开。 他的眼神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涣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常年习武之人的身体防备本能还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 “别碰本王。” “哎哟你越说不要我越兴奋。” 裴凛:“?” 他是不是烧出幻觉了?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开玩笑的,王爷还活着就好。” 沈折枝笑眯眯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你的身子开始发热了,后背的伤口估计也发炎了,若是不管,化了脓,到时候尸体臭了,在这山洞里可是会招虫子的。” 裴凛:“……” 狗嘴里到底什么时候能吐出象牙?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脑子里的眩晕感,拼命维持摄政王的威严。 “本王死不了。” “嗯嗯死不了。” 沈折枝一边敷衍着点头,一边伸手探入左边的袖袋里。 她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瓶仅剩的金疮药,用大拇指挑开红色的木塞子。 “转过去,脱衣服。” 裴凛:“?” 他不是说他死不了吗! 她听不懂人话? 沈折枝看着他那副防备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了?怕我趁机整死你?” “别想太多,我还不至于背上谋杀王爷的千古骂名,就为了和你同归于尽。” 裴凛眼皮一压。 他才不担心这个。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他现在虚弱得很,沈折枝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只是…… 沈折枝有些不耐烦了:“你听到了没啊?磨磨叽叽的,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到底脱不脱?实在不行我帮你脱?” 裴凛拳头猛地攥紧。 沈折枝的嘴巴怎么就这么贱呢! 算了。 他现在的状况确实需要处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肉,额头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暗卫和方志远的人,想必现在正在漫山遍野地搜寻他的下落。 他们二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得先健康地活下去,才能熬到旁人来救。 思及此,裴凛强撑着手臂,慢慢坐直了身体。 “本王自己来。” 说罢,他低着头,准备去解自己腰间的衣带。 但后背的伤口牵扯着手臂上的肌肉,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手指也因为发着高烧而有些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着。 解了半天,那衣带不仅没解开,反而被他扯成了一个死结。 沈折枝看不下去了。 “你怎么连这点自理能力都没有?” “这要是以后娶了夫人,洞房花烛夜,箭在弦上了,总不会还让新娘子等着你在这里研究怎么解衣带吧?” 裴凛的脸色瞬间变了。 本来就烧得通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胡说!本王只是……” 话还没说完,沈折枝突然上前一步,直接上了手。 她一把扯住裴凛胸前的衣襟,毫不客气地用力往两边一拉。 嘶啦一声。 原本就破烂不堪的玄色劲装被彻底撕开。 布料顺着裴凛宽阔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肌肤。 而此刻,山洞里昏暗的火光也很给面子的帮忙打了个光,将胸肌照的锃亮。 沈折枝眨巴眨巴眼。 不得不说,裴凛这副皮囊,确实是极好的。 常年习武,让他拥有了一副完美的骨架。 宽肩,窄腰,肌肉的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每一寸都蕴含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 即便他的身上布满了血污和泥土,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欣赏了几息之后,沈折枝的目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在那胸腹间,几块垒块分明的腹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紧实且性感。 沈折枝在心里默默吹了声口哨。 哟,辣弟哦。 这身材真带劲,比朝堂上那些整天坐在案桌前,大腹便便的文官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难怪京城里那么多贵女削尖了脑袋想进摄政王府。 就冲这身肉,也不亏啊。 第42章 微臣被耍流氓了 沈折枝很快收回目光,绕到了裴凛的身后。 后背的伤口很长,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腰,是被崖壁上尖锐的岩石划破的。 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里面还夹杂着细碎的石砾、枯草和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折枝皱起眉头:“忍着点。” 她拿起方才在洞口,用那个防水的油皮小匣子接来的一点山泉水,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左边衣袖上。 然后捏着湿润的袖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石砾。 衣袖是粗布短打的料子,原本就粗糙。 此刻擦在伤口上,不亚于在伤口上撒盐。 裴凛的身体猛地绷紧,背部肌肉一块块隆起,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碎石。 “你是在上药,还是在上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头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条件简陋,王爷将就一下吧,不然我用口水给你消毒?” 沈折枝手下不停,动作麻利,嘴上更是不饶人。 裴凛闭嘴了。 他宁愿疼死。 清理干净伤口里的杂质后,沈折枝拿着那个小药瓶,将里面白色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那道长长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血肉,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裴凛终究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这时,脑子里的老熟人像是闻着味儿了似的,又来了—— 【沈折枝扶着裴凛宽阔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声斥责:“阿凛……疼……”】 【裴凛邪魅一笑,伸出手指勾着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哪里疼?是这里吗?”】 裴凛的身子一僵。 沈折枝的手指正按在他的背上,为了让药粉更好地渗入伤口,用指腹在伤口边缘轻轻地抹匀。 指尖有些凉,划过他的肌肤时,会带起一片酥麻感。 这酥麻,还顺着脊骨一路往上窜。 裴凛的呼吸乱了。 他分不清脑子里的旖旎声音,和背上的触感,哪一个更让他心烦意乱。 一种从未有过的邪火,从小腹处猛地窜了起来。 “够了!” 裴凛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扣住沈折枝还在他背上作乱的左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两人距离被拉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沈折枝吓了一跳,对上裴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为他要发疯杀人。 “你干什么?!” 她赶紧向后仰了仰头,试图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我也不想把你弄疼的,这药撒上去就是疼啊。” “你不能因为怕疼就杀人吧,讲点道理行不?” 裴凛没说话,紧盯着她。 方才,沈折枝因着脸上那层厚厚的伪装开始闷痒,难受的不得了,于是就着洞口滴落的山泉水清理了一番。 如今暗黄猥琐的假面褪去了不少,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她的皮肤白得晃眼,火光下透着一层细腻的绒毛,眼睛清澈明亮。 裴凛看着那张脸,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觉得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英气的棱角也像是被光晕染开了一样。 甚至……透出些雌雄莫辨的美感。 裴凛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抓着沈折枝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沈折枝,你故意的?” 沈折枝一头雾水:“啊?我故意什么了?” 裴凛硬邦邦地开口:“故意……碰本王。” 沈折枝:“?”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不碰你,怎么给你上药?隔空打牛吗?还是我用意念把药粉糊你背上?” 说完,沈折枝挣了挣手腕。 ……没挣脱。 对方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而且,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甚至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以这个距离看裴凛的脸,冲击力有点大。 高烧让他的皮肤泛着薄红,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滑,经过下颌线,坠入锁骨的凹陷处。 火光从侧面打过来,衬得那双墨眸愈发深邃。 沈折枝咽了下口水:“……你到底想怎样?” 裴凛没回答,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怎样。 脑子里那些该死的声音还在乱喊乱叫。 而沈折枝洗干净的那张脸就杵在眼前,近得快要贴上来。 她那白净的皮肤在火光里几乎是透的,嘴唇因为干裂起了一点皮,但形状很好看…… 嗯? 什么叫形状很好看?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裴凛的瞳孔一缩,脑子里拉响了警报。 就在这时候,沈折枝因为被他拽着的姿势实在太别扭,她半蹲半跪的,重心全压在左腿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 于是她本能地换了个支撑点,往前挪了一下。 膝盖蹭过裴凛的大腿内侧。 裴凛一僵。 方才的邪火还没熄灭,如今更是直接从小腹处窜起来,速度之快,比他拔刀还迅猛。 虽然隔了一层布,但那种熟悉的……属于晨间的某种昂扬感,正在宣告着它的存在。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潮红变成了铁青。 “滚!” 裴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沈折枝的手腕。 同时整个人往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伤口被碾压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比起后背的疼痛,此刻另一个部位传来的充血感,更让他头皮发麻。 沈折枝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屁股着地摔在碎石上。 “嘶……你有病啊!”她捂着屁股龇牙咧嘴,“我是为了给你上药才碰你的伤口,你居然恩将仇报?!” 裴凛没吱声。 他弓着身子,双腿迅速并拢,把膝盖紧紧夹在一起,双手死死按在小腹前方。 坐姿诡异得像一只受惊的大虾。 第43章 微臣沉默了 裴凛的脑子现在比希腊神话故事里的伦理关系还要混乱一百倍。 不,一万倍。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烧糊涂了。 这么多年以来,各路人马为了巴结他,进献过的绝色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环肥燕瘦,清冷娇媚,他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 就是那些削尖了脑袋,不惜下药、脱衣、爬床,想往他身边钻的世家贵女,更是比比皆是。 可他连正眼都没多看一眼,全部命人一起丢了出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清心寡欲,只对权力和天下感兴趣的正常男人。 面对那些温香软玉,他都毫无反应。 可现在,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起立? 裴凛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当沈折枝的膝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大腿内侧,当她那张洗净泥污后白皙清透的脸凑近时,他身体里窜起的邪火,真实得让他想拔刀自刎。 再结合那个仿佛会预言一般的诡异声音…… 难道,他真的断袖了? 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一冒出来,裴凛惊出了一身冷汗。 连后背那深可见骨的伤,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他不可置信地重新看向沈折枝。 沈折枝揉着摔疼的屁股,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我告诉你裴凛,我不会再帮你上药了。” “你就是现在跪下来求我,我都不帮!” “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仅不领情,还推我!” “你上辈子是刑部尚书吧?心这么狠!” 说完,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索性挪到火堆旁,背对着他躺下。 又顺手从旁边扯过几根还算干燥的枯草,胡乱垫在脑袋底下,开始揉搓自己被抓痛的手腕。 裴凛看着沈折枝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腕比寻常男子纤细许多,仿佛一折就断。 上面还印着他方才情急之下留下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似乎……确实把她弄疼了。 裴凛默然想着。 她方才确实是好意,不仅过来探他的体温,还尽心尽力地帮他清理伤口。 而自己呢? 那般又摔又掐,险些将她推到石头上磕破头。 确实……过分了些。 可…… 他活了二十七年,道歉二字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素来只有旁人向他磕头认错的份。 难不成,真要向她低头认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半晌,裴凛清了清嗓子。 他板着脸,用一种极其生硬的语气开了口。 “本王方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 “……并非有意。” 沈折枝原本正在心里疯狂怒骂裴凛的祖宗十八代,骂他是个有狂躁症的神经病。 这句话一出口,她心里的怒骂戛然而止。 嗯? 她没听错吧? 这是……道歉? 沈折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是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忍不住回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 “哦?”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 “那你对我发誓,说你再也不突然发疯了。” “不然我可不敢再靠近你,谁知道你下次会不会直接掐断我的脖子。” 开什么玩笑,俩人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洞里多久呢,本来生存条件就极其恶劣了,没吃没喝,还得忍受寒冷和伤痛。 他要还是这么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发飙,她还活不活了? 裴凛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火光映在她脸上,生动得有些晃眼。 他猛地别开视线,为了掩饰,硬邦邦地呛声道:“本王对你发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王对你发誓。” 沈折枝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 她再次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头转了回去。 留给裴凛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就在这时,裴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但本王不会再对你这般粗鲁,说到做到。” 沈折枝:“……就知道你是个体恤下臣,英俊潇洒的好王爷。” 她硬生生咽回了刻薄的讥讽,后半句的夸赞干巴巴地飘出来,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裴凛岂会听不出她的咬牙切齿和言不由衷? 这人方才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她这生硬的夸赞和紧急转弯的语调,裴凛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依旧被困在这处崖底的溶洞中。 对裴凛而言,这段日子堪称折磨,却又诡异地透着一丝适应感。 他的伤势在金疮药和沈折枝粗暴但有效的照顾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虽然动作稍大仍会牵扯出疼痛,但至少性命已无大碍。 此刻,他正靠在山洞深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单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展。 那件被撕破的玄色劲装半挂在腰间,露出了上半身。 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如今已经散开,几缕发丝散落在饱满的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沈折枝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翻烤着两条巴掌大的溪鱼。 她抬眼扫了裴凛一下,心里暗自嘀咕:这鳏夫的皮相,就算扔到京城的风月之地,也绝对算得上头牌货色。 那腰身一看就劲瘦有力…… 裴凛察觉到视线,缓缓睁开眼。 深邃的墨眸对上沈折枝的目光。 沈折枝立刻收回视线,低头佯装专心烤鱼,顺手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干柴。 裴凛嘴角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冷笑。 这几日,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沈折枝这小子,总喜欢偷偷看他。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但后来他刻意留意了几次。 每当他闭目养神,或是去洞口取水时,总能察觉到背后那两道灼热的目光。 裴凛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浓,却也逐渐释然。 怪不得在那预言般的声音里,他和沈折枝会滚到床榻上去。 如今坠崖后,她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甚至不惜用那双本该执笔的手去捡树枝、生火。 为了觅食,她也没少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脸上手上都添了不少细小的划痕。 原来……她对自己存了这份心思。 呵。 人是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错。 虽然他绝无断袖之癖,但念在沈折枝对他一片痴心的份上,等他坐上皇位之后,或许可以考虑不杀她。 留个外放的闲职好了,省得在京城里看着心烦,又免得她伤心欲绝。 第44章 微臣被救了 “烤好了。” 沈折枝将那条稍大的鱼从树枝上褪下,随手扯了一片还算干净的阔叶,将鱼托住,递了过去。 裴凛伸手接过。 经过几日的摧残,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这种寡淡无味、带着腥苦的烤鱼了。 但,在接那片叶子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沈折枝的手背。 一触即分。 沈折枝浑不在意,松手后便拿起自己那条鱼,大口啃了起来。 裴凛却觉得触碰之处好像被烫到了一般,隐隐发热。 半晌,才定下心神。 他抿了抿唇,咬下一小口鱼肉,强忍着喉间泛起的恶心,细细咀嚼。 看着对面那人吃得满嘴炭灰的模样,裴凛没话找话地开了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折枝正嚼着一截鱼尾,闻言动作一顿。 差点把嘴里的一根鱼刺直接咽下去。 她狐疑地抬眼看向裴凛:“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从洞口扔下去了?” 裴凛脸色一沉。 他在她心里就是这么阴险恶毒的小人吗?! 而且,她明明对他存了那份龌龊心思,面上却偏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 呵,定然是在欲擒故纵。 裴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端持着,继续道:“本王恩怨分明。” “虽说是因你之故,才坠下这悬崖。” “但念在你这些时日……还算尽心照料的份上,本王便不同你计较了。” 说罢,裴凛微微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 “待回京之后,你想要何赏赐?” 赏赐? 沈折枝眼睛一亮,连手里的半截鱼都顾不上啃了。 “什么都可以吗?” 裴凛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果然,这小子对他必定有那份难以启齿的心思。 “自然。”他淡淡开口,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只要本王给得起。” 金银珠宝,奇珍字画,宅院府邸……他有什么给不起的? 沈折枝闻言大喜:“那你退位让贤吧!再把你手里的兵权和朝政大权,全部交给我掌管!” 裴凛:“……?” 他盯着沈折枝,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退位让贤?交出大权?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沈折枝就那样举着半条烤鱼,一双清亮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裴凛气极反笑。 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也对,沈折枝费尽心机来到青州,不就是为了帮小皇帝抓他豢养私兵的证据吗? 毕竟,这地方偏远,又没别的能吸引她的。 青州是他的地盘之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交给副将陈安打理,而对方每月递回来的信件都是一切安好。 之前圈地修建猎苑的事情,陈安也办得出奇的顺利,他曾问过是否有周边村民不满,对方也答了没有。 所以,沈折枝还能为了什么?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帮裴玄夺权吗?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直接向他讨要权力的机会,她怎么可能真的去要什么金银珠宝? “你倒是贪心。”裴凛冷哼一声。 出乎意料地,语气里并未蕴含多少杀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 “本王的位置,你可坐不稳。” “不过……” 裴凛微微倾身,目光深邃地锁住沈折枝的眼睛。 他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开始蛊惑道,“你若肯识时务,离开裴玄,不再替他卖命……” “本王倒可以破例,允你入摄政王府,许你一个实权职位。” 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她再上蹿下跳。 沈折枝:“……” 她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鱼肉,有些无语。 “进摄政王府?我嫌命长吗?” 自己好不容易在朝堂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了小皇帝的心腹权臣,跑去摄政王府干嘛?给他擦鞋? 裴凛眯起眼睛。 这小子,还在装。 明明心中所图是那般龌龊,嘴上却还要拿乔。 “别不识抬举。”裴凛冷冷地说道,“若进了王府,你岂不就能日日见到本王?” “无需再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地……” 话音未落,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某种划过坚硬岩石的摩擦声,从山洞外面,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裴凛耳朵微动,脸上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折枝被他突然变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裴凛没看她,反而将目光移向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好像有人来了。” …… 崖底,白雾弥漫。 火把的光晕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视野。 裴玄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白色龙纹大氅,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刀刃。 那是裴凛的玄铁长刀,在不远处找到的。 “陛下,崖底搜遍了,没有……没有尸骨。”侍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 没有尸骨,意味着可能已被野兽拖走,却也意味着……或许还留有一线生机。 裴玄抬起眼,看向隐没在雾气中的绝壁,目光沉沉。 “继续找。”他声音嘶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时,一名禁军统领快步掠来,单膝跪地。 “陛下,西侧崖壁上方三十丈处,发现大片古藤断裂的痕迹,且有血迹一路延伸至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凹陷处,属下猜测,那里可能有个隐秘的山洞!” 裴玄瞳孔猛地一缩。 “即刻从崖顶放绳!遣人上去查探!” …… 山洞内,沈折枝与裴凛屏息凝神,警惕着外界的动静。 突然,洞口的藤蔓被一把锋利的刀刃绞碎。 几道黑影借着绳索荡入洞中,火折子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溶洞。 “什么人!” 裴凛冷喝,即便身处险境,气势依然不减分毫。 然而闯入的暗卫们却置若罔闻,目光迅速扫过洞内,最终牢牢锁定在火堆旁的身影上。 “沈世子!” 领头的暗卫看清了沈折枝的面容,眼底狂喜。 他立刻转身,对着洞外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啸。 沈折枝愣住了。 这称呼……这装扮……是裴玄的贴身暗卫! 裴凛眉头微皱,心中疑虑丛生。 这是谁的人马? 若沈折枝麾下真有如此训练有素的暗卫,怎会只带两个草包随从上山? 除非……是裴玄亲至?! 果然,没过多久,洞外便传来绳索摩擦的声响,印证了他的猜想。 一道颀长的身影借着绳索之力,敏捷地落入洞中。 白色大氅,清俊面容。 正是裴玄。 只是这位向来温润平和的帝王,此刻气息紊乱,眼眸中失了一贯的沉稳。 沈折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身在梦中。 “陛……” 裴玄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沈折枝骨头生疼。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 她脸上沾着灰土,为了遮掩摇摇欲坠的假喉结,脖颈处胡乱抹了一道泥痕,右臂看上去有些无力,手腕处那圈红痕更是刺眼夺目。 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顽强地活着。 “容时……” 裴玄喉结滚动,声音颤抖得厉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 “活着就好。” 第45章 微臣谢谢你了 沈折枝懵的不得了。 这位大燕王朝的九五之尊,不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待着,竟然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云屏山? 甚至,还亲自下到了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底部来找她?! 按照常理来说,听到了她和摄政王裴凛双双坠崖的消息,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先在宫里大摆宴席,高呼苍天有眼,然后庆祝个三天三夜吗? 毕竟裴凛是他最大的敌人,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怎么会…… 沈折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心中竟然意外地有些触动。 酸酸的,涨涨的。 与裴玄相处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二人的关系就是纯粹的战友。 说得直白些,就是朝政上各取所需的双向奔赴。 她是他的刀,他是她的盾。 但这奔赴是有限的,是有边界的。 哪怕裴玄提过很多次,要与她抵足而眠,把酒夜话,她都没有当真。 因为她从没觉得,二人之间真的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深厚到……可以让他连安危都不顾了。 但现在,裴玄居然真的为了她,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地赶来。 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面色苍白,眼下黑青,整个人看上去疲倦至极。 而且…… 他竟然也和那些暗卫一样,就这么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直接荡进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他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万一绳子断了呢? 万一崖壁上有毒蛇猛兽呢?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温声道:“臣没事,让陛下挂心了。” “陛下快出去吧,这山洞里又阴又冷,外面还有瘴气,您的龙体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无妨。” 裴玄打断了她,重新看向她手腕上的那圈刺眼的红印。 很明显,那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生生捏出来的。 几日过去了,这印记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淤血的堆积,颜色变得更深了些,泛着一层可怖的青紫。 足以见得,当时捏住她手腕的那个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简直是想要折断她的骨头! 裴玄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谁弄的?有上过药吗?” 沈折枝愣了一下,顺着裴玄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是之前裴凛发神经的时候给她捏的。 她把手腕往袖子里藏了藏:“这不重要,陛下,一点皮肉伤而已,臣……” “本王弄的。” 一道低沉沙哑,又藏着厚重压迫感的声音,从山洞的深处幽幽地传了过来。 硬生生地打断了沈折枝的话。 裴玄将视线移过去。 火光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裴凛正慵懒地靠在山洞深处那块冰冷的石壁上,单腿屈起。 玄色劲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火光舔舐着他的肌肤,泛着充满野性的迷人光泽。 姿态狂傲,不可一世。 随着裴凛撑地起身的动作,裴玄还能看到他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上面敷着一层细腻的白色药粉。 裴玄目光一凝,眯起了眼睛。 那金疮药粉的颜色与质地……怎会如此眼熟? 分明是他前阵子亲自从太医院私库挑选出来,赏赐给容时的御赐之物。 “小皇叔,命真大啊。” 裴玄松开了按在沈折枝肩上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裴凛冷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托陛下的福,死不了。”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暗流涌动。 身后的暗卫们,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的冷意,齐刷刷按紧了腰间的刀柄。 殊不知,此刻裴玄正看着裴凛赤裸的上半身,在脑子里进行极为离谱的头脑风暴。 奇怪。 小皇叔明明恨容时恨得要死,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为何两人在这山洞里共处多日,竟能相安无事? 更蹊跷的是,容时竟舍得拿出如此珍贵的御赐金疮药给裴凛使用? 再看那伤口上敷药的精细程度…… 药粉被抹得极其均匀,连伤口边缘的褶皱处都照顾到了。 伤处位于后背正中央,裴凛自己绝无可能做到如此细致,除非他是长臂猿。 所以……是容时亲手为他上的药? 裴玄心中一紧。 孤男寡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整整四天四夜。 裴凛连衣服都脱了。 容时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游走…… 联想到这几天,自己脑子里总是突然响起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让人面红耳赤的旖旎声音。 裴玄突然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不可能。 即便容时真有龙阳之癖,即便她当真喜好男色,也绝无可能选择小皇叔! 容时是何等聪慧的人物,岂会自寻死路,看上一个随时可能取她性命之人? 裴凛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看着裴玄那副护犊子的模样,眸光中满是冷意。 小皇帝竟然为了一个臣子,不顾大燕江山,不顾自己的安危,御驾亲临这凶险万分的青州? 而且一见面就抓着沈折枝的肩膀,嘘寒问暖,满眼都是心疼,连他这么大个活人坐在这里都视而不见。 这两人之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难道……小皇帝有断袖之癖?看上了沈折枝? 念头一出,裴凛的心中无端地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烦躁感。 沈折枝明明对他存了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每日细心地给他烤鱼,给他清理伤口,给他上药。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的关心是骗不了人的。 她就是怕他死! 结果现在小皇帝一来,她就躲在人家身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墙头草。 裴凛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 而裴玄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后移开视线,“既然小皇叔也无恙,那便起驾回京。” 山洞里风大,沈折枝穿得单薄,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裴玄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系带,将身上那件用最顶级的雪狐皮缝制的白色大氅,一把扯了下来。 而后双手一展,披在了沈折枝身上。 大氅宽厚沉重,残留着裴玄身上的体温,以及帝王独有的龙涎香气。 只一瞬间,便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沈折枝一惊,伸手想解开系带:“陛下,这使不得。” 这玩意儿上面可绣着龙纹啊! 她一个臣子,怎么能穿皇帝的衣服?这要是被御史台那帮老古董知道了,还不参她一个僭越之罪,直接诛九族?! “别动。”裴玄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崖底风大,你身上有伤。” “听话,穿着。” 沈折枝动作一顿。 裴玄说得没错,她现在确实冷得要命,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裹上这件大氅,就像是回到了娘亲的怀抱里似的,她根本舍不得脱。 于是,那点忠君之心只挣扎了几息,沈折枝便很没骨气地妥协了。 “谢陛下隆恩。” 第46章 微臣不鸟你了 不远处,裴凛冷眼看着沈折枝那副乖巧顺从,任由裴玄摆布的模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啊,整日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现在在裴玄面前倒乖顺得像只被拔了爪子的狸奴。 还会低头?还会道谢? 就在此时,裴玄突然下令:“来人,护送沈世子先上去。” “是!” 暗卫迅速上前,在山洞外那棵粗壮的古树上,架设好了特制的精钢滑轮。 又将几根粗实无比的麻绳绞在一起,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个坚固的藤编大吊篮,被缓缓地放了下来,停在了洞口。 “进去。”裴玄看着沈折枝。 沈折枝没有半点犹豫,左手撑着篮筐边缘,跨了进去。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 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地面上,吃一顿热乎乎的饭食,然后泡在大浴桶里,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这几天的霉运全都洗掉! “拉!” 暗卫统领一声令下。 崖顶上的暗卫们同时发力。 很快,吊篮缓缓升空,隐入白雾之中。 裴玄负手站在洞口,仰着头,确认沈折枝安全之后,重新看向了角落里的裴凛。 “皇叔伤重,朕留两个人伺候皇叔上去。” 说罢,裴玄不再多言,抓住另一根绳索,脚尖在岩壁上借力,身形拔地而起,迅速向崖顶掠去。 山洞里只剩下裴凛和两名裴玄留下的暗卫。 两名暗卫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去,将一个绳套递到了裴凛的面前。 “王爷,请。” 裴凛看着那两人,冷笑出声。 伺候?监视罢了。 “滚开。” 他没有理会暗卫递过来的绳套,单手抓住一根垂落的粗绳,手臂肌肉猛地隆出一个小鼓包。 随即脚下发力,身体腾空而起。 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拉扯开始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腰间的布料。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犹如一头蛰伏的凶兽,迅速攀上崖壁。 …… 崖顶,冷风如刀。 沈折枝从吊篮里跨出来,脚刚落地,双腿一阵发软,险些栽倒。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 “慢点。”裴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比沈折枝后上来,却比她还要稳当。 “谢陛下。” 沈折枝借着裴玄手上的力道,迅速站直了身体。 然后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手肘从裴玄的掌心里抽了回来。 开什么玩笑,整得像亲兄弟似的。 不对,亲兄弟也没有这么黏糊的啊! 堂堂九五之尊,不仅亲自下悬崖找她,还把自己的御用大氅脱下来给她穿,现在还亲自伸手扶她? 对她这么好,她会以为裴玄对她有非分之想的。 万一他是断袖可怎么办? 她又没有那一根! 如果裴玄真的看上了她,那她该怎么交代? 难不成到了龙榻之上,她要跟小皇帝说:“陛下,臣天赋异禀,是个天阉?” 这么一想,她也太惨了吧。 被萧宜宁喜欢,她没有办法接受,因为她没有那一根。 被裴玄喜欢,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因为她依然没有那一根! 苍天啊。 自己要顶着这虚假的男儿身,寡一辈子吗?! 等老了之后,别人都是儿孙绕膝,她只能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啃桂花糕? 真的是太惨了。 沈折枝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连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宽大而奢华的黑色马车。 马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车厢外壁用暗金色的丝线勾着龙纹。 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 他们穿着银色的铠甲,手持长枪,面容肃杀,将马车护在正中央。 而在禁军外围,几十名身穿黑衣,面戴玄铁面具的暗卫,正手持利刃,与禁军形成对峙之势。 那是裴凛的私人暗卫。 看到裴玄和沈折枝上来,黑衣暗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复杂和焦急。 皇帝上来了,甚至连沈折枝那个小白脸都上来了。 可是他们的王爷呢? 怎么迟迟不见踪影? 不会被裴玄和沈折枝联手害死在下面了吧?! “上车。” 裴玄指了指那辆黑色的御辇,对着沈折枝说道。 言外之意,不用怕,不会有危险。 沈折枝见状,立刻裹紧身上的大氅,快步走了过去。 她浑身骨头都在疼,右手腕虽然接上了,但依然酸痛难忍,现在只想找个软和的地方躺下睡一觉。 刚走到马车旁,崖壁边缘传来一阵衣袂破空的声音。 裴凛翻身上崖。 他赤裸着上半身,腰间胡乱缠着破烂的衣衫。 后背鲜血淋漓,顺着脊背往下淌,滴落在草地上。 “王爷!”暗卫统领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前,脱下外袍披在裴凛身上。 裴凛推开暗卫,站直身体。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锁住了马车旁那个披着白色大氅的身影。 沈折枝的脚已经踩上了马车的脚踏,一只手正准备去掀开厚重的车帘。 “沈折枝!” 裴凛大喝一声,声音穿透冷风,在崖顶回荡。 沈折枝:“?” 他有病啊? 这么多人,他这么大声地喊自己的名字干嘛?! 裴玄还在旁边站着呢! 难不成……是想使计策,当众离间她和小皇帝的君臣关系? 先是故意喊她,然后装出一副两人在崖底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的样子,好让裴玄对她产生猜忌? 好阴险的狗贼! 好歹毒的计谋! 沈折枝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绝对不能上当! 思及此,她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一把掀开那厚重的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而裴凛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第47章 微臣解放了 裴凛承认,他不痛快了。 这几天在山洞里,是谁不顾自己手腕脱臼的疼痛,给他烤鱼? 是谁在阴冷的山洞里,费尽心思给他生火取暖? 是谁冒着被他掐死的风险,用自己粗糙的衣袖给他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好歹两人也算生死与共过。 现在裴玄一来,沈折枝就全变了? 直接就钻进了属于裴玄的马车里,身上还披着裴玄的衣服,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连个头都不回? 裴凛的胸口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里面掺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涩情绪。 他盯着马车的方向,突然冷笑了一声。 “沈折枝。” 声音不算大,但足以恶心到马车里的人,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的话还作数,你若改了主意,随时来寻本王。” “我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禁军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摄政王这是在干什么?当众招揽朝廷命官? 而且,招揽的还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大燕朝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沈折枝沈世子?! 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挖墙脚吗! 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汇聚到了那辆黑色的马车上。 可,马车内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旁人都以为沈折枝是城府极深,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表现得十分高深莫测,不肯在皇帝和摄政王之间轻易表态。 但实际上呢? 沈折枝四仰八叉地瘫软在马车内的虎皮软垫上,在心里疯狂地怒骂。 好啊!就知道是离间计! 真恶心! 裴玄一来,他就当面挖墙脚,故意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什么叫本王的话还算数?随时来寻本王? 呕。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在下面私定终身了呢! 狗贼,简直坏透了。 自己活得不痛快,也非要给她找不痛快,完全没想过回去之后,她还要费尽多少心思地向裴玄解释,证明自己对他忠心耿耿。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这么阴险、这么睚眦必报的男人?! 沈折枝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瓶剩下的金疮药全塞进裴凛的嘴里,堵住他那张胡说八道的破嘴。 但她忍住了。 现在冲出去跟他对骂,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显得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猫腻。 她窝在柔软顺滑的虎皮中,感受着马车里温暖的炭火气息,眼睛一闭。 算了,爱咋咋地。 反正关于云屏山私兵的具体位置,还有那几张极其关键的田契和方志远贪污的证据,她都已经拿到了手。 只要有这些东西在,她就是大功一件。 自己这么忠君爱国,为了查案连命都差点搭上,裴玄肯定不会轻易怀疑她的…… 随他裴凛怎么叫唤吧,就当是听狗吠了。 沈折枝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身上那件带着裴玄体温和龙涎香的雪狐皮大氅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大氅真暖和啊,毛茸茸的,贴在脸上好舒服。 她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开始打架。 马车外,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裴玄缓缓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马车前。 他穿着单薄的常服,身姿却挺拔如松,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马车护在身后。 他就这么和裴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对视。 一个温润如玉,眼神却深邃难测。 一个狂傲不羁,眼底满是戾气。 “皇叔伤势不轻,这云屏山风大雾重,皇叔还是尽早回府医治为好。” 裴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裴凛腰间胡乱缠着的破布,以及上面溅到的血迹。 “若是因为耽搁了伤情,落下什么病根,那可是大燕的损失。” “朕与沈卿还有极为重要的朝堂要务相商,就不劳皇叔相送了,先行一步。” 说罢,裴玄没有再看裴凛那张铁青的脸,优雅地转过身,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起驾。”低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马夫立刻恭敬地应了一声,一挥手中的马鞭。 “驾!” 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同时迈开蹄子,宽大的黑色马车车轮滚动,在一众禁军极其严密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崖顶,朝着山下的方向驶去。 而裴凛还站在原地,身上只披着暗卫匆匆搭上去的那件外袍,像是一尊浴血而立的杀神。 他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马车,眼神越来越危险。 “呵。” “裴玄,你也是翅膀硬了。” ……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大约半个时辰。 山道崎岖不平,虽然天子御驾做工精良,但减震再好也扛不住这种鬼路况。 车厢里的沈折枝被颠得像是锅里的菜,好几次差点从虎皮软垫上滚下来。 她紧紧抓着车厢内壁的铜环扣,心里把修这条路的人骂了个遍。 裴玄坐在对面,身体随着马车轻微晃动,姿态却稳当得不像话,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沈折枝偷偷瞥了他一眼,还以为他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 这是怎么做到的? 真厉害。 她都快被颠散架了,他居然还能坐得这么稳? 难道龙椅坐久了,连屁股都进化出防震功能了? 终于,马车驶入了山脚下的一处官驿。 裴玄提前派人打了招呼,驿丞把最大的一间厢房收拾了出来,炭火烧得足足的,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也备齐了。 沈折枝跨进房间时,热气扑面而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窝了四天四夜,差点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了。 “先坐。” 裴玄进门后,反手将门合上。 随即吩咐外面的暗卫退至三丈开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偷听。 沈折枝老老实实地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上铺着柔软的棉垫,坐上去的瞬间,她差点没哭出来。 太软了。 跟坐在云朵上似的! 前几日一直在山洞里坐石头,刚才还在马车上被颠勺…… 这一刻,她的屁股终于得到了解放。 第48章 微臣感动了 裴玄解下腰间的佩玉搁在桌上,从一旁取出了方才命人送来的药箱。 “右手伸出来。” 沈折枝愣了一下:“陛下,臣自己来就……” “这是朕的旨意。” 裴玄打断了她的话,一边翻看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边说道,“不过你放心,朕自小在冷宫长大,磕磕碰碰是常事,对跌打外伤也略知一二,不会乱治。” 沈折枝:“……” 整得挺霸道呢还。 不会真成断袖了吧? 不应该啊,之前也没发现他有这种病症啊…… 她在心里念念叨叨,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裴玄用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微微施力,沿着腕骨的走向按压了几处。 沈折枝龇了龇牙:“嘶……” 裴玄的指尖立刻停住了。 “这里疼?”他抬眼问道。 “疼。” “这里呢?” “也疼。” “……这里?” “嘶……别按了!都疼!” 裴玄轻笑一声,却没有松手。 他的指腹压过她腕骨外侧凸起的位置,感受到骨缝之间轻微的错位感,眉头皱得更紧了。 “骨头虽然接回去了,但位置不太正,得重新复位。” 沈折枝脸色一变:“重新?” 那意思不就是说……要再疼一遍?! 裴玄抬头看了她一眼:“忍着。” 沈折枝:“……” 她刚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反应过来,裴玄的左手已经固定住了她的前臂,右手猛地一推一扭。 咔嚓。 “嗷!!!!!” 沈折枝疼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左手直接拍上了桌面。 “裴……陛下下手轻一点啊,我这手以后还要写折子用呢!” 裴玄见她还有力气蹦起来,笑着松开了手。 “好了,活动一下看看。” 沈折枝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试探性地扭了两下。 痛感比之前轻了不少,骨节也不再有那种别扭的错位感了。 她有些惊讶:“陛下还会正骨?” “不是和你说了,朕自小在冷宫长大?” 裴玄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纱布,又打开一个白瓷小罐,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 “那时摔断过手,没人管,自己琢磨着接的。” “后来即位之后,又让太医教了些。”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手腕处的淤青上。 沈折枝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他太惨了吗? 可她对眼前之人再了解不过,他是最不需要同情的那类人。 从冷宫走到金銮殿,裴玄倚仗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怜悯,而是自己的筋骨与血肉。 同情于他来说,反倒成了廉价的施舍,甚至是一种践踏。 况且…… 沈折枝自己又何尝不是半斤八两? 她全家都死了,孤身一人苟延残喘地活着,还要时刻捂好女子身份,到底谁更惨? 最要紧的是,她不是那种擅长安慰的人。 她可以为裴玄冲锋陷阵,替他在朝堂运筹帷幄,助他一刀一刀削尽裴凛的羽翼。 但若要说几句熨帖暖心的话…… 她不会。 有什么苦痛,她向来都是独自咽下,闷在心里,任其腐烂。 然而…… 感动就不一样了。 比起那些痛苦,裴玄突然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才是真正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的心绪,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对了陛下,您怎么会来这里?” 裴玄正拿着药膏涂她手腕上的淤青,闻言随口答道:“知道你坠崖了,岂能不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的温度穿过药膏的凉意,覆在她的皮肤上,一圈一圈地,沿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抹开。 那些触碰没有半分暧昧,极其克制。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折枝总觉得他的指尖每划过一寸皮肤,那片皮肤就会有些不一样。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 肯定是没性生活闹的,现在居然连被裴玄碰一下都开始心里发颤了。 她继续说道:“可您是天子……” “天子也有私心。” 裴玄取过叠好的素帕,不紧不慢地擦净指尖残留的药渍。 帕子落回案几时,他抬眸直视她:“容时无需多想,朕为你而来,只因你值得。” “你的命既值得朕这般记挂,便更该珍而重之。” 沈折枝怔住了。 同时,忽然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玄没有等她的回应,转头又拿起一条干净的细布,将她的腕部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此番是朕的过错,不该让你涉险。” “不过,朕向你保证……” “再无下次。” 这回,沈折枝才是真语塞了。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只被细布包得妥妥帖帖的右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 她还说什么? 如果这是攻心计的话,算他赢了。 “……多谢陛下。” 沈折枝抬起头,对上裴玄的目光。 “但,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若还有下次,臣也定然会站出来。” 这句话倒不是瞎捧,是她的真心话。 因为裴玄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云落和破月之外,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 他信她,用她,给了她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舞台。 而这份信任在尔虞我诈的朝堂里,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 她沈折枝,不是一个会辜负信任的人。 “容时有这份心意便好,”裴玄笑了笑,“朕心领了。” “对了,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沈折枝下意识看了右肩膀一眼:“还有点擦伤,不碍事。” 裴玄抬眼看她。 她立刻重复:“真不碍事。” 裴玄鸟也没鸟这句话,径直起身走到她身侧,盯着她右肩的位置。 那件从山洞里穿出来的粗布短打已经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右肩处的布料和血痂粘连在一起,颜色发黑。 他看了片刻,皱起眉头:“衣服脱不下来,得剪开。” 沈折枝浑身一僵。 剪衣服? 那可不行啊!!! 虽然胸口缠着厚厚的束胸布,但万一裴玄手滑剪多了呢? 万一他看到了不该看的呢? “不用了!”沈折枝腾地站了起来,“臣自己来就行!陛下您先出去吧,外面风景很好……” “坐下。” 沈折枝大惊:“别别别……陛下……” “要不臣自己来呢?” “陛下!” “陛下你说句话啊陛下!” “……” 裴玄一概不听,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摁回了椅子上。 “这也是朕的旨意。” 第49章 微臣胡说八道了 沈折枝死死攥住领口,像个即将被恶霸强抢的民女。 “陛下!真别剪!臣背上有刺青!” 裴玄拿着剪刀,神色平淡。 “哦?刺了什么?” “精忠报国!”沈折枝脱口而出,“臣发誓效忠陛下,特意刺的,但字迹太丑,怕污了圣眼!” 裴玄被气笑了。 “松手,朕不嫌你丑。” 剪刀尖已经挑起了粗布的边缘。 沈折枝大声开嚎:“陛下!不要啊——————!!!!!” “啊!!!陛下!!!” “求您不要啊!!!!!” 外面离得很远的侍卫们:“……” 这…… 这声音…… 陛下和沈世子在里面干什么? 他们不小心听到了这么炸裂这么离谱的东西,回去之后会被砍头吗? 几人同时对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装没听见。 屋里,裴玄指尖一顿,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停了动作。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容时。” “臣在!” “朕只剪肩膀。” 沈折枝眨了两下眼:“啊?” 裴玄将剪刀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用极其平稳的语气说:“领口以下三寸,朕不碰。” “你若实在不放心,自己拿条毯子遮着便是,朕不偷看你那精忠报国。” 沈折枝愣住了。 这……倒也不是不行? 她飞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果然看到床榻上叠着一条厚实的棉毯。 她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抱了回来,把棉毯往脖子以下围了一圈儿,只把右肩露在外面。 像是被粽叶捆好的粽子,就差扎根绳子了。 裴玄看了她一眼,说不上有多费解,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的反应大了些。 不过转念想想,容时平日里斯文守礼,骨子里应该是有几分矜持在的。 想来……确实没有在人前脱衣的习惯。 而且这种事情,他作为君主也不好多逼。 还是先替她处理伤口吧。 这伤已经和衣服黏合了,再不处理怕是要留疤。 裴玄将那把裁衣的小剪刀重新拿了起来,左手捏住沈折枝右肩处那一片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的粗布,剪刀尖对准肩线的位置,极其精准地落了下去。 最后,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刚好露出肩头的擦伤。 沈折枝低头看着那个开口,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她和裴玄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一直知道他性情隐忍,见识不凡,临危之际更是果决异常,在她心中是难得的聪明人。 可今日才突然发觉…… 他竟连用一把剪刀,都能拿捏住刚刚好的分寸,不越雷池,不逾半步? 这份对度的精准把控,真是浑然天成。 “疼就说。” 裴玄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纱,蘸了温水,贴在粘连血痂的布料上,慢慢浸润软化。 过了片刻,他将那块与皮肉粘在一起的碎布轻轻揭下。 “嘶!”沈折枝牙齿一咬,眉头拧了起来。 裴玄手腕一顿,等她缓了两息,才继续清理剩余的碎屑。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只停留在肩膀那处伤口上。 沈折枝偷偷观察着他的侧脸。 连日奔波,他的眼底覆着一层倦怠的青影,唇色也有些发白,但周身沉凝的气度,半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反倒像一块经年累月浸在冰水里的青玉,温凉却有分量。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历经两朝的老臣私下喟叹,说是当今天子虽然年少,其神髓却最肖似先帝了。 原来说的是这份刻入骨髓的自持与端方。 “好了。” 裴玄将药膏均匀地覆在伤口上,又取了一条窄纱布,绕过她的肩头,在肩膀的外侧偏上方打了个固定结。 “三天不要碰水,每日换一次药。” 他说完,将药膏和纱布一并放进药箱,合上盖子。 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沈折枝盯着他打结的地方愣了一下。 这个位置…… 刚好不会压到伤口,也不会硌着她睡觉,后面即便穿衣也不会卡到。 他连这都想到了? 沈折枝抿了抿唇,攥着棉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松手还是继续裹着。 “陛下……” “嗯?” “那些证据,我已经拿到了。” 她伸手探入腰间的暗袋,取出那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 纸张的边缘因为在山洞里待了几天,有些起皱,还沾了点泥渍,不过好在内容仍然清晰可辨。 沈折枝将纸展开,推到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正面朝着裴玄。 “这一张,是伪造的田契,陈安欺负死人说不了话,直接将田给划走了。” “这一张,是方志远私账的部分记录,上面记载了他从青州官仓里调拨粮草的时间和数目,这些粮草并没有入库,而是被秘密运往了云屏山西麓的隐蔽营地。” “还有这些,是他贪污的证据……” 裴玄放下茶杯,将那几张纸拿起来,细细端详。 沈折枝继续说道:“私兵的营地就在云屏山西北方向的一片谷地中,那里三面环山,南面有一条隐蔽的水路可通外界,地势极其隐蔽。” “我进去看过了,目测规模不下万人,回去之后可以让兵部画出详细的位置图。” 裴玄听完,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容时做得很好。” “陛下谬赞。” 沈折枝扬起了一个“那还用你说吗,我本来就这么厉害”的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 “不过今日您来这么一趟,裴凛也不是傻子,恐怕这私兵已经开始被他分散撤离了。” 裴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无妨,你……” 话音未落,脑子里突然—— 【裴玄定定地看着沈折枝那双含着雾气的眸子,目光逐渐深邃,他突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沈折枝牢牢困在胸膛与椅背之间。】 第50章 微臣被扎回旋镖了 【沈折枝惊慌失措,慌乱中,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茶盏,茶盏碎裂,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了裴玄掉落在地的龙纹佩玉上。】 【裴玄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压低了声音,呼吸滚烫地喷洒在沈折枝的耳畔:“枝儿,别躲……”】 方才还一脸温和的裴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来的这几日,他日夜兼程,那道时不时在脑海里响起的诡异声音,几乎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有时候他甚至以为那是连日劳累而产生的幻听。 可现在……怎么一见到容时又响了起来? 沈折枝见他半天没说话,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色还一阵青一阵白的,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陛下?” 沈折枝卷着那条厚厚的棉毯,像个蚕蛹一样凑近了些,伸长脖子端详他的脸色。 “您怎么了?可是龙体有恙?要不要臣去叫太医进来瞧瞧?” 两人本就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她这么一凑,那张洗净了泥污的脸,在裴玄的眼前突然放大。 在山洞里待了几天,沈折枝脸上原本用来伪装的阴影粉末早就被蹭干净了,没有了那些修饰,五官原本的精致与柔和彻底暴露了出来。 此刻的她,失去了往日里在朝堂上那种雌雄莫辨的英气,美得惊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能看透人心的泉水。 裴玄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一仰,拉开这危险的距离。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因为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出现了片刻的错乱。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鬼使神差般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了桌面上,呈现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沈折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干什么干什么? 怎么突然靠这么近?! 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要吃人啊! “哎哟!”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动作太猛,那只刚被包好的右手,下意识地在桌面上胡乱抓了一把,想要借力稳住身形。 只听当啷一声。 放在桌角的那枚龙纹佩玉,被桌子上铺设的锦缎一块儿带到了地上。 裴玄盯着地上的玉佩,瞳孔一缩。 龙纹玉佩…… 刚才脑海里那道诡异的声音,怎么连这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 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他和容时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提前编造着他们的故事,预言着他们的未来。 可是偏偏,那声音里描述的内容又离谱得很。 什么将她困在胸膛与椅背之间,什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她的耳畔…… 这种荒诞不经的画面,叫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若是信了,难不成他真的会对容时生出那种难以启齿的心思? 若是不信,这处处精细的细节,又该作何解释? 而且这等怪力乱神的鬼神之事,他又不知该找谁去说,真传扬出去,只怕满朝文武都会以为当今天子中了邪,大燕江山必将动荡不安。 裴玄喉结轻滚,强压下心中的混乱,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龙纹佩玉,将其重新挂回了腰间。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清头绪才行。 不能被这莫名的声音乱了心智。 “容时先歇着,朕出去派人送些热水进来,你这几日受苦了,好好泡个澡去去寒气。” 沈折枝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 她巴不得裴玄赶紧走。 不是她赶人,实在是身上裹着棉毯当粽子的造型太过辛酸,多待一刻都觉得自己像个难民。 “臣恭送陛下。”沈折枝赶紧低头,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裴玄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折枝鼓鼓囊囊的棉毯上,语气很淡。 “精忠报国四个字……回京之后,得空给朕看看。” “朕倒要瞧瞧,到底有多丑,能污了朕的圣眼。” 沈折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门开,门合。 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抱着棉毯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缓缓把脸埋进了毯子里。 完了。 这回旋镖还是扎到了自己身上。 她上哪儿去弄个精忠报国的刺青给他看啊! 难不成回京之后,得去找个刺青师傅,连夜在后背纹上这四个大字? 可是她是个女的啊! 刺青不得脱衣服吗!要是真脱了衣服,那还不当场露馅?! 沈折枝在毯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苍天啊,为什么要让她长了一张这么爱胡说八道的嘴…… 早知道就说刺在脚底板上了! …… 接下来的半日,一行人便在这官驿里安顿休整。 随行的太医被裴玄召了过来,给沈折枝连灌了两碗苦得要命的汤药。 沈折枝喝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简直比她的命还苦。 而裴玄那边则召集了随行的禁军统领,密议了近一个时辰。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车队就离开了官驿。 裴玄的御驾走的是宽阔的官道,速度极快,气势惊人。 沈折枝窝在马车里补觉,一路上除了换药和吃饭,几乎没睁过眼。 至于摄政王裴凛…… 他带着自己的暗卫,走了另一条路,回了青州府城。 …… 与此同时。 青州,知府衙门。 后堂的门紧闭着,窗户也糊死了。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来晃去,把墙上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方志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水早凉透了,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灰败得厉害,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水里泡了一个月的死尸。 对面站着的副将陈安倒还算镇定,至少面上看不出太大的慌乱。但他搓弄账簿封皮的手指一直没停过,搓得封皮起了毛边。 刚才,他们两个像哈巴狗一样,亲自把摄政王迎进了青州府城里最好的一处宅子里。 还调集了全城最好的郎中,熬了最名贵的汤药,准备了最奢华的起居物件,只求这位活阎王能稍微消消气。 可裴凛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比平时还要凶悍百倍。 见到他们进来,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紧接着便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撵出了宅子。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待,趁着这个空当,钻进了知府衙门的后堂。 “完了。” 方志远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沈折枝坠崖之前,好像去过大柳树村。” 陈安的手指顿住了。 “你说什么?” 第51章 微臣干活去了 “你没听错。” 方志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而且……陛下也来了,他亲自到了云屏山,带了三百禁军。”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方志远看着对面的人,继续说:“沈折枝平日在京中一向是得理不饶人,到了青州更不可能消停,你说……她会不会查到了什么?” 陈安坐了下来,将那本被搓毛了边的账簿放在膝上:“若她真去了那个村子,此事十有八九,毕竟当年我们做的也不算太干净。” 方志远沉默了。 的确。 当年那个周德厚没完没了的往官府递了好几次状子,差点把他烦死。 他明明已经私下塞过银子,让他先别闹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可周德厚偏不听,银子不收,话也不受,就是认死理,要给那几十户村民一个公道。 还说什么若是真要圈地,起码把赔偿给的合理一点。 笑话,他哪来的公道可给? 若是给了公道,他还怎么从里头刮油水? 情急之下,便直接勾结陈安将人私下解决了。 想到这里,方志远抹了一把额头,掌心里沁出一片冷汗。 “你先别慌,”陈安见他脸色惨白,压低了声音,“王爷看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 方志远苦着脸:“这不正是我怕的吗?他要是知道咱们为了多贪点银子就私自戕害村民,就算不砍咱们的脑袋,也得活剥了咱们的皮!” “闭嘴。” 陈安赶紧打断了他。 “这种话烂在肚子里,说出来是要连累所有人的。” 方志远立刻抿住了嘴 半晌,他又忍不住开口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折枝要是真的顺藤摸瓜查到什么……” 陈安眯起眼睛,手指在账簿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到又如何?” “人都死了,案也结了,当年经手的人也都处理掉了,除了你我,就只剩长公主知道,她还能翻出什么证据?” 方志远眼睛一亮:“也对,这件事毕竟是长公主授意的。”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跟着轻快了些:“而且这几年,好处银子也都孝敬到了长公主府上,她和王爷关系如此亲近,虽是堂姐弟,胜似亲姐弟,定然……” “定然个屁。” 陈安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猪队友,“长公主比王爷还狠,若是这件事捅出去,她第一个杀咱们灭口。” 方志远脸色又白了一截。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弓着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萎了之后软趴趴的香蕉。 “那……依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陈安闻言低下眼睛,看着膝上那本账簿。 许久,终于开了口。 “提前找个替罪羊,也别牵连长公主。” ……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了下来。 晨雾还没散干净,两侧的山影压着薄薄一层白,像是被人用墨笔随手抹了一道。 沈折枝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往四周扫了一圈儿。 左边是通往京城的宽阔官道,路面平整。 右边是一条向东延伸的支路,穿过两座山头,路越走越窄,最后同样江南道。 她的目的地是右边。 沈折枝转身朝马车方向拱手:“陛下,臣就此告辞。”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撩开,裴玄端坐于车厢内侧,视线先掠过支路,又落回她身上:“孤身上路?” “并非孤身,”沈折枝扯了扯嘴角,“臣还有两个随从。”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马从驿站方向狂奔而来,尘土扬起老高,光是看着就觉得已经闻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二人,正是那随她来青州的暗卫。 裴玄看了一眼,点头:“那便好。” 沈折枝见他不像有其他事情要吩咐的样子,赶紧把抱在怀里的那件大氅往前送了送,“陛下。” 裴玄却没接:“天色尚早,途中风急,先穿着吧。” 沈折枝:“……?” 她低头看了眼大氅上面的暗金龙纹,在阳光下闪得要命。 真想说一句微臣穿着这玩意儿下江南,那些官员还不得当场跪下磕头,以为皇帝本人来了,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说实在的,这东西确实暖和,而且她昨日脏兮兮的,这大氅披在她身上早已蹭上了几分脏污。 待回去之后,先让云落浆洗干净再送入宫中也好,算是全了礼数。 想到这里,沈折枝终是收回了手。 “臣,谢陛下恩典。” 裴玄看着她将大氅重新披上,目光在那截白净的脖颈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路上小心,朕等你回京。” 话音和车帘一同落下。 沈折枝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重新动起来,驶上了向西的宽阔官道。 禁军的队伍也随之跟上,很快便在晨雾中拉成一条长线,渐行渐远。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回去。” 一旁的暗卫面露忧色:“世子,您坠崖后身上当真无碍?不如给您备辆马车?” 沈折枝直接拒绝:“哪儿就那么金贵了?快走,我饿了,这都几天没吃顿正经饭了,今天非得吃上三碗不可。”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策马跟上。 …… 江南驿馆,东厢最里间。 屋子里昏昏沉沉,充斥着苦药味和香炉里压抑着的冷香。 床榻上,一个人面朝里侧,裹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 床边守着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门外,驿丞踮着脚,在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沈世子今日可喝药了?” 小厮用眼神飞快地瞄了一眼床榻,把声音压得更低。 “喝……喝了,世子说苦,喝完就继续歇着了。” 驿丞叹了口气,悄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床上那裹着被子的一团,动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动作极其熟练地展开,里面是半块干透了的烧饼。 然后,破月把被子从脑袋上猛地扯开,一屁股坐起来,对着那半块烧饼啃了一口。 冷的,硬的,隔夜的,毫无滋味。 天杀的! 都怪请来的那个假郎中,让他随便编点病症,他倒好,竟说自己要忌荤腥、少油腻。 这下可好,为了让他早日康复,一日三餐不是稀粥就是青菜。 他一个习武之人,饭量本就大,这点东西够谁塞牙缝? “唉……” “好饿啊。” 破月嚼了两下,索然无味地将烧饼重新包好塞回枕下,躺了回去,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帐子出神。 今日,暗卫们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说世子坠崖了,第二个说被陛下救出来了。 第一个噩耗和第二个喜讯,竟是同一天传到驿馆的。 害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紧接着又两眼发直,愣在当场。 破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有本事再来第三个消息吓死我。” 下一秒,门突然响了。 第52章 微臣又要随机吓死一个新男人了 破月吓了一跳,右手立刻顺着枕头底下摸到了压在那儿的匕首。 他的后背贴着床板,身体侧起,刀尖已经朝向了房门的方向。 “谁?” 没有回答。 门缝里挤进来一枚铜板,在门板上叩了两下,节奏奇怪。 破月眼睛瞪圆了。 这是……他和世子之间的接头暗号。 在沈折枝刚回京那年定下的规矩,一共就他们俩知道,连云落都没告诉过。 当时世子说得很认真:“万一哪天咱们走散了,或者有人假冒对方来骗你,你就用这个验一下。” 他当时还嫌麻烦,说哪至于那么夸张。 结果今天还真就用上了。 破月心头一松,手里的匕首往枕头底下一塞,两步跨到门前,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沈折枝把脑袋贴着门框,冲他咧嘴一笑:“还活着呢?” 破月:“……” 有这么跟人问好的吗? 他面无表情的侧开身子,让她进来,顺手把门重新带上,插上了门闩,又多加了一道暗锁。 “世子,听说您坠崖了,没事吧?” “没事啊,活蹦乱跳的。” 沈折枝环顾了一圈屋子,视线在床榻旁那碗原封未动的苦药上扫了一眼。 “你没喝药?” 破月沉默了一瞬。 “……我没病啊。” “那我呢,我有病吗?” 沈折枝说着,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重量,里面还有水。 她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润润喉。 “您……”破月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嗯?我是啥病啊?”沈折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这茶也是凉的,涩得很。 “嗯……这个……” 破月挪了挪脚步,从门板旁边走到桌子对面,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有些别扭,屁股只搭了半边椅面,随时准备站起来的那种。 沈折枝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放下茶杯。 “这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说我得了绝症?” 破月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那倒不是,就是说您伤了命门,先天肾气不足,底气亏虚,往后要静养,不宜剧烈运动,不宜思虑过重,房事更要节制。” 沈折枝:“。” 破月继续道:“他还说,您这个年纪就亏成这样,实属罕见,特意嘱咐多吃点补的,羊腰子,猪腰子,动物的腰子一律不限……” “停。” 沈折枝抬起手,打断了他。 脸色难看的像是屌丝男洗澡的时候按了一下沐浴露发现射的比自己还远之后不想活了一样。 “你找的什么假郎中?” 破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您不是说随便找一个,让他随便编点病症,别太复杂,好应付驿丞吗?” “我说随便!随便!你让他给我编了个肾虚?!” 破月把头偏了偏,表情真诚:“肾虚不随便吗?” 沈折枝差点气笑了。 “也好,传出去估计萧宜宁就不那么想嫁我了。” 破月见她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就一点都不在意?” “不在意啊。”沈折枝放下茶杯,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肾虚吗?难道不虚我就能行房事了吗?” 破月抓了抓后脑勺,面露懊悔。 “早说您不在意,我就编个别的骗您了。” 沈折枝:“?” 她咬了咬牙,一拍桌子。 “小兔崽子,现在不止忽悠云落,连我都敢忽悠了!那郎中到底说我得了什么病?!” 破月往后缩了缩脖子:“……就是体虚乏力,脾胃也快垮了,吃错东西会呕血,驿丞若问起,便说您需每日喝白粥就咸菜,荤腥一概不能碰就行了。” 沈折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听起来还像点样子。 “先说正事,你这几天在驿馆里窝着,有没有收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个真有。” 破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叠纸。 “您走之后第二天,江南加急的文书经过驿站,我派人截了一份副本。” 沈折枝接过来目光一扫,越看脸色越沉。 江南三郡连降暴雨,漳水决堤,淹了大半个宁安府,良田尽毁,灾民逾万。 之前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从京城出发,走了半个月。 按道理说,这批粮食早就该到灾民手里了,可上面却写着至今未到。 “粮呢?” 破月摇了摇头:“不知道,文书上写的是途中遭匪,粮车被劫,所以现在整个江南都在等着咱们这次带过来的粮。” “上一批赈灾粮没到位,下面的官员就只能拿库存勉强撑着。” “但库存也不是无底洞,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要是还没有新粮到,那些灾民……” 不用说完,沈折枝也知道。 半个月之后没有粮食,灾民就会变成流民。 流民聚集,就是暴动。 而暴动一起,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沈折枝把纸往桌上一拍:“好啊,我说怎么今年水患闹得格外大,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儿。” 遭匪? 从京城到江南走的是漕运官道,这条路是大燕最重要的运输命脉之一,沿途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每个驿站配备五十名驿卒,专门负责维护道路安全和传递公文。 这条路上要是能劫粮,那大燕的驿站系统可以直接裁撤了,不如改成茶馆。 “还有一件事。”破月压低声音,“之前粮款的押运,走的是皇商顾家的船。” 沈折枝手指顿住。 不会吧,还有顾鹤洲他们家的事儿? 第53章 微臣饿死鬼投胎了 沈折枝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也对,顾家毕竟是皇商,大燕境内的官粮调运、盐铁转运,有大半都要中途借顾家的船走水路。 朝中有句老话——离了顾家的船,朝廷的粮食得长翅膀才能飞到江南。 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道出了顾家在漕运上的分量。 没有他们的船队疏通南北,光靠官府那些破船烂桨,别说赈灾了,连京城过冬的炭都运不齐。 而顾家现任的话事人,正是上次给她送血玉的那位顾鹤洲。 “这么大的事儿,顾家派人来没有?”沈折枝抬头看向破月。 “自然来了,顾鹤洲两天前就到了江南道,可是……” 破月伸手往纸上最下方的一排小字上一指。 沈折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行字写得极小,挤在文书末尾的角落里,笔迹潦草,像是抄写之人怕被旁人看见似的,匆匆忙忙补上去的。 “江南道转运使以赈灾粮失踪一案为由,将顾家少主顾鹤洲暂扣于转运司衙门,盘问至今未释。” 沈折枝的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扣了? “他态度如何?” “据说顾鹤洲态度恭顺,有问必答,未见抗拒。” 沈折枝靠回椅背上,若有所思。 一个掌控大燕漕运命脉的皇商,被地方官扣押盘问,不找关系、不递帖子、不搬靠山,反而乖乖配合? 这怎么可能。 顾家在大燕经营了上百年,根基极深,上至宫廷下至州府,哪个衙门的门槛没被他们的银子磨平过? 别说区区一个江南道转运使了,就算是刑部尚书亲自出面来查,顾鹤洲也不至于一句辩驳的话都不说。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真没问题,清白得无可指摘。 要么……就是等一个更大的人物来接这盘棋。 而那个人物,搞不好就是她沈折枝。 想到这里,沈折枝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眼底浮上一层兴味。 “看来,终究还是得和他见上一面。”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着扶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破月,替我拟一道手令,以钦差巡查的名义,传顾家少主顾鹤洲,明日午时之前,到此驿馆见我。” 破月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眼:“意思是……您病好了?” 沈折枝点了点头:“好了,也可以见这些地方官员了,别再让驿丞在外面贼头贼脑地扒门缝了,该递拜帖的让他们递拜帖。我堂堂一个钦差大臣在这儿装了好几天病号,传出去我还不得被御史台笑死。” “得嘞,我这就去办。” 破月利索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些天他骨头都快躺酥了,终于能出去见见天日了。 “等等。”沈折枝叫住他,“你出去的时候拐个弯儿,给我带三个肉包子回来。” 破月头也没回:“知道了。” “算了,带四个吧。” “……” 怎么和他一个饭量? 饿死鬼投胎回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他好像还听见身后那位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补充—— “有酱肉的最好,没有的话猪肉大葱也行。” 破月赶紧加快了脚步,假装没听见。 再听下去,她能给他报出一整桌菜来。 …… 次日午时。 日头挂在驿馆的飞檐上,不温不火地照着。 沈折枝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在头顶,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衬得她五官更加精致。 假喉结也重新粘牢了,这回她特意多涂了一层,用指腹按压了好几遍,确保不会再像之前在山洞里那样摇摇欲坠。 毕竟今天要见的是顾鹤洲,此人心思细密,可不能在这种细节上露了马脚。 她懒洋洋地坐在正堂主位,手边搁着一壶刚沏的龙井。 那块奉旨督查的令牌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右侧,金漆的字面朝上,位置刚好能让进门的人第一眼就看到。 破月站在她身后,腰间别了两把短刀,脸上的病容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昨天的肉包子好不好吃,这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蹄音只有一匹马,没有随行扈从。 沈折枝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 “倒是准时。”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驿丞引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人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量颀长,比沈折枝见过的大部分男子都要高出小半个头。 他穿了一件素白的直裰长衫,垂坠感极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能看出用的是上等的松江细棉。 外面罩了一件月灰色的薄氅,腰间只系了一枚青玉环佩,再无其他多余的配饰。 但偏偏就是这副素净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似乎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浑然天成。 沈折枝的目光从他的衣着移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在心里悄悄赞叹了一声。 好看。 顾鹤洲的眸色比寻常人要浅淡许多,像是深秋的湖水,清冽见底,眼尾天生微挑,不笑的时候便带了几分慵懒的凉薄之意。 而他的鼻梁高挺如峰,唇色淡而薄,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这张脸要是搁在京城的风月场里,只怕是花魁级别的。 沈折枝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漂亮的狐狸。 顾鹤洲进门后,视线先落在桌面上那块令牌上,然后才正对上沈折枝的目光。 他拱了拱手,从容行礼。 “草民顾鹤洲,参见沈世子。” 声音也是让人意外的清润好听,还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蛊惑劲儿。 沈折枝伸手虚抬了一下:“顾家少主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世子。” 顾鹤洲道了声谢,很自然地撩起衣摆落座。 坐下之后,他的脊背自然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姿态舒展但不散漫。 沈折枝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漂亮且受过极好教养的狐狸。 第54章 微臣装起来了 “顾少主一路辛苦,喝杯茶?”沈折枝抬了抬下巴。 破月听到她发话,立刻从身后走出来,拎起茶壶给客座倒了一杯。 “世子客气。” 顾鹤洲伸手接过茶盏。 沈折枝注意到他接茶的动作,先用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与食指捏着盏口,无名指轻轻托住杯底。 姿态优雅到了骨子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 碧绿通透,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嫩芽完整,绒毛清晰可见。 这个成色,这个品相…… 绝不是驿馆寻常能有的货色。 别说驿馆了,就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府上,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喝上几两这样的好茶。 顾鹤洲在生意上浸淫多年,只消一个照面,便已判断出了这茶的来路。 想来,是当今天子赐给面前这位沈世子的私赏,被她顺路带了过来。 顾鹤洲眸光微动,将茶盏轻轻放回了桌面上,指腹若有似无地沿着杯壁划了一下。 “恕草民愚钝,不知世子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沈折枝在心底啧了一声。 明知故问。 整个江南道都在查赈灾粮的事,转运使衙门的人把他扣了整整两天,盘来问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现在朝廷钦差又下帖子传唤,他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 不过沈折枝也没急着揭穿。 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随意一搁,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酒楼里跟熟人拉呱。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上一批赈灾粮走的是顾家的船,半路被劫了,本官心疼啊。” 她歪了歪头,话锋一转。 “也不知咱们顾家的船和人,有没有损伤?” 顾鹤洲的眼睫动了动。 按照正常的查案流程,朝廷钦差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应该是粮食去哪儿了?谁劫的?有没有线索?人赃俱获了没有? 这些才是分内之问。 可沈折枝问的…… 是在示好?还是在挖坑? 又或者……两者皆是? 他在心里快速地转了一圈,不慌不忙地答道:“多谢世子关怀。” “船只折损了两条,都是中型的粮船,翻在了洪泽湖北段的河口处。” “人倒是没伤着,船工们水性好,见势头不对当即跳了水,后来捞上来清点人数,一个不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平缓,神态放松,听不出什么异样。 但沈折枝注意到,顾鹤洲在说到翻在洪泽湖北段河口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她面前那份文书的方向瞟了一下。 那个位置,文书上可没写。 也就是说…… 这个地点,是顾鹤洲自己掌握的信息。 沈折枝点了点头,语气真挚:“人没事就好。” 她伸手将面前那份文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顾少主看看这个。” 破月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两指夹着文书一角,将它从沈折枝面前端走,搁在了顾鹤洲跟前的桌面上。 顾鹤洲低头扫了几行,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抬头对上了沈折枝的视线。 “世子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草民在转运使衙门待了两天,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有多讲,世子若是也想听那套说辞,草民可以再重复一遍。” 沈折枝挑了挑眉,觉得好笑。 这也要先试探一下? “那顾少主觉得,”沈折枝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话音落下,堂内沉默了下来。 沈折枝盯着他。 顾鹤洲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抵着刀锋,试探着彼此的分量。 半晌过去,顾鹤洲唇角勾起,终于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茶,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重新放下。 “世子,草民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 他的语气变了。 之前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被收了起来,换成放低了身段但同时又拔高了筹码的微妙分寸。 大概意思就是…… 他要说真话了。 但在说之前,他需要确保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字,只能留在这间屋子里。 也就是说,除了他和沈折枝之外,不能有第三人。 沈折枝立刻朝破月使了个眼色。 破月一秒接收,转身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随即,堂间伺候茶水的小厮、角落里站岗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地鱼贯退出了正堂。 等人全部撤干净了,破月最后一个迈出门槛,伸手将两扇木门合拢。 沈折枝这才双手交叉搁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你说。” 顾鹤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批粮食,不是被劫的。” 沈折枝搁在膝上的手指一僵。 “那是……” “是被人从内部调走的。” 顾鹤洲继续道:“押运那批粮食的随行官员一共四人,其中三个是户部和漕运司的寻常差吏,名册上都能查到,但还有一个人……持的是摄政王府的腰牌。” 沈折枝瞳孔猛地收缩。 摄政王府的腰牌? 不对啊,那段时间,裴凛已经和她一起从云屏山坠了崖,在那个鬼山洞里窝了整整四天四夜。 他受着伤,连衣服都脱了一半靠在石壁上动弹不得,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遥控指挥调走一批赈灾粮? 难道他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布局? 可如此重大的行动,执行当日,怎么会不经裴凛确认便贸然出手?这是摄政王府能干出来的蠢事吗? 顾鹤洲看着她变幻了好几轮的眼神,声音里多了一分沉重:“草民不敢说太多,但这件事的水,比世子想的要深得多。” “而草民之所以在转运使那里一个字都没有多讲……” 他微微欠身,上半身往前倾了一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本就坐在沈折枝的右手边,此刻更是近到沈折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 “是因为,草民一直在等一个能接住这句话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的秋风也跟着停了一拍。 沈折枝眸光渐深。 顾鹤洲这句话,分明是在向她递投名状。 毕竟天子的门槛太高,商贾出身的顾家攀附无门,而摄政王那头又视顾家如弃子,说抢粮就抢粮。 此刻,她这位手握实权、深得帝心的近臣,竟成了顾家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而这件事,正合她意。 自她换上男装踏入朝堂那日起,她就知晓独木难支的道理。 先前故意晾着顾家,本就是为了试探顾鹤洲的深浅,今日一番言语交锋,其心机之深沉,谋算之老辣,犹在预期之上。 此人,堪用。 沈折枝目光一凝,盯着顾鹤洲那双漂亮的眸子,轻声开口:“那么,顾少主所候之人,已至。” 她伸出左手,将置于身侧的那盏清茶徐徐推出,最终停在了桌案正中。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她接下了他这句试探,也接下了他这个人,接下了顾氏一门的投效。 从现在开始…… 你顾鹤洲的船,挂我沈折枝的旗。 第55章 微臣又当上聪明人了 顾鹤洲偏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推到中间的茶,唇角微勾。 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眼底的那层试探也跟着褪去了大半。 这时,沈折枝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诉我,那个持摄政王府腰牌的人,现在在哪儿?” 顾鹤洲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活着,在草民手里。” …… 送走顾鹤洲之后,破月皱着眉头站在沈折枝旁边。 “世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此人心机如此深沉,真不像是做生意的料子,反倒像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路数,他……是真心想要投于世子门下吗?” 沈折枝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书,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了一眼驿馆大门的方向。 顾鹤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拐角处,只剩下门口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 她轻笑了一声:“什么真不真心的。” 沈折枝将文书折好,塞进袖中,转过身朝里间走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我可不在乎那些,只在乎这人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真心这种东西,在朝堂上一文不值,反倒是利益,才是最牢靠的锁链。” “只要我对顾家有用,顾鹤洲就不会反水,等哪天我没用了……” “那到时候再说呗。” 破月张了张嘴,莫名觉得有点道理。 而且这话是从世子嘴里说出来的,他跟了沈折枝这么多年,深知她做事的风格。 看着大大咧咧,嬉皮笑脸,实则每一步棋都留了后手。 她既然敢接顾鹤洲的投名状,就一定有她的筹谋。 于是,破月不再多言,跟着沈折枝进了里间。 沈折枝在里间的桌旁坐下,拿起案头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写了几行字。 “顾家为了弥补这次粮道上的损失,从私库里调了一批新的赈灾粮过来,明天到码头。”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破月。 “你去点上十几号人,明日一早咱们去接粮。” 破月点头应道:“那今日呢?” “今日,咱们先去做些准备。” …… 长街上,秋风卷着落叶。 顾鹤洲走出驿馆大门,步履从容。 月灰色的薄氅在风中轻轻扬起,他微微低头,理了理袖口。 驿馆外几丈远的地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阴影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车夫是个戴着斗笠的佝偻老者,见顾鹤洲出来,立刻放下马扎。 顾鹤洲踩着马扎上了车,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脸上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立刻褪了个干净,切换成了近乎刻薄的清冷。 车厢里头比外面暖和不少,角落的小铜炉里燃着极淡的安神香。 一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侧,见他进来,立刻低头行礼。 “主子。” 顾鹤洲没吭声,径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长腿一叠,后背往车壁上一靠,闭上了那双比常人浅淡的眸子。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他才开口。 “江南道的风,越来越腥了。” 黑衣男子抬头,压低声音:“主子,那沈折枝……上钩了?” “上钩?”顾鹤洲睁开眼,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伺渊,你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连鱼和蛟都分不清?” “沈折枝可不是池塘里的锦鲤,往水面撒把饵就能钓上来的。” 伺渊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主子的意思是……” “她不过是觉得我这人目前能用,暂时接了我的投诚罢了。” 顾鹤洲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方才沾到指尖上的茶渍,神情淡漠。 “眼下江南这副烂摊子,粮道断了,灾民等着吃饭,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和粮食全都不翼而飞,她手里缺的是什么?” 伺渊顿时明白了。 “……是咱们顾家的粮?” 顾鹤洲轻笑一声:“倒也不算太笨。” “不过,也不止眼前这点子利益,她应该是想借我手里的那个人,去狠狠咬摄政王一口。” “至于信任……呵,早着呢。” 顾鹤洲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伺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主子为何还要将人交给她?那人可是咱们花了大力气才从转运使衙门里捞出来的,里里外外打点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才截到手里,若是就这么拱手送了出去……” “留在手里,是个死局。” 顾鹤洲端起矮几上的凉茶,也不嫌弃,浅浅抿了一口。 “那块腰牌虽然是真的,但调粮的命令却是假的。” “裴凛这人是条疯狗,又不是蠢狗,一旦他反应过来自己遭了算计,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 他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把人交给沈折枝,就是要她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到摄政王头上。” “到时候……咱们只需作壁上观,看天子近臣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互相撕咬。” 伺渊的眼睛亮了。 “殿下英明!” “大燕朝廷越乱,对我等复国大业越是有利,只要江南一乱,咱们潜伏在各地的旧部便可趁势而起……” “闭嘴。”顾鹤洲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极轻,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骤降。 伺渊浑身一颤,立刻噤声。 顾鹤洲看着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称呼,不要再让我听到。” 听到对方语气里的寒意,伺渊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属下知错,只是想到了老主公临终前的嘱托,一时有些失态,还请主子责罚。” 第56章 微臣赈灾了 顾鹤洲收回目光,看向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车帘。 前朝遗孤。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几近窒息。 百年前,大燕太祖裴氏起兵,三十万铁骑南下,几个月就破了旧朝国都,而旧朝最后一位皇帝自缢在了御书房的横梁上。 他的后妃、子嗣、宗室、近臣,几乎被屠戮殆尽。 但,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趁着乱兵破城的间隙,在忠仆的掩护下,从宫墙的暗道里爬了出去。 这些残存的皇室血脉隐姓埋名,化身商贾,经过几代人的经营,才有了如今的皇商顾家。 天下人都以为顾家是大燕皇帝的钱袋子,却不知,这个钱袋子里装的,全是颠覆大燕的刀剑。 “复国……”顾鹤洲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靠什么复?” “靠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还是靠我这个只能在酒桌上陪人喝酒、在驿馆里陪人喝茶的商贾?” 伺渊猛地抬头,眼眶微红。 “主子!旧部虽然分散,但人心未散!只要您登高一呼……” “登高一呼,然后被裴凛的铁骑踏成肉泥?”顾鹤洲反问道。 “大燕气数未尽,裴玄虽然年少,但此人城府极深,心性之坚忍远超他的年纪。” 顾鹤洲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 “今日在驿馆里,他赐给沈折枝的那壶茶,一两值千金,整个大燕除了宫里,外头根本弄不到。” “他舍得把这种东西给一个臣子带在路上喝,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伺渊沉默了。 “裴玄极会攻心。”顾鹤洲继续道,“而且攻得很有手段,这种帝王术,不是史书上能学来的,是天生的。” “我们想毁掉一棵大树,不能从外面砍,得让它从里面烂。” “而沈折枝……就是那把最好的刀。” 顾鹤洲脑海中浮现出驿馆里那个青袍少年的身影。 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的气质,还有那双清澈却透着狡黠的眼睛。 伺渊有些迟疑:“可她毕竟是裴玄的心腹,万一她查出那批粮食其实是……” “她查不出。”顾鹤洲笃定道。 “粮食已经进了咱们的库房,账面做得天衣无缝。” “转运使衙门那帮蠢货,平时吃拿卡要惯了,账本乱得像一锅粥,沈折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理不清这笔烂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况且,她现在的注意力,应该全在摄政王身上。” 伺渊见他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说,躬身道:“主子英明。” 顾鹤洲转了个话头:“明日交接粮食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伺渊立刻答道:“调了十二艘船,停在城南码头,都是陈年旧谷掺了些新米,糊弄那些灾民足够了。” 顾鹤洲瞥了他一眼。 “换成新粮。” 伺渊一愣:“主子?那可是咱们预备给……” “我说了,换成新粮。” 伺渊:“……是。” 奇了怪了,主子不是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的吗? 顾鹤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了垂眼:“几万石粮食而已,咱们顾家还出得起。” “只要能把沈折枝彻底绑在咱们这条船上,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 “是,属下这就去办。”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 顾鹤洲靠在软垫上,手指把玩着腰间那枚青玉环佩。 “沈折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倒是个妙人。” …… 次日,城南码头。 江风猎猎,江面上停泊着十几艘巨大的漕船,船帆上绣着一个醒目的“顾”字。 码头上人头攒动,当地的官吏、差役、还有闻讯赶来的灾民,挤得水泄不通。 沈折枝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 破月带着十几个暗卫,散落在她周围,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面色沉肃。 “世子,顾家的粮船开始靠岸了。”破月指着江面。 沈折枝眯起眼睛。 顾鹤洲办事确实靠谱,昨天刚谈妥,今天粮就到了。 “走,下去看看。” 沈折枝迈步走下高台。 台阶是临时用木板和石墩子搭的,走起来有些晃。 破月赶紧跟上,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被沈折枝用眼神瞪了回去。 她又不是七十岁老太太,走个台阶还用人扶? 人群一看到她下来,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码头边上,顾鹤洲已经站在那里了。 今天他又换了一身衣裳,昨天在驿馆里穿的是月灰色,今天换成了一袭素白的直裰,外面没罩薄氅,只在肩头搭了一条银灰色的披帛,被江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正弯着腰跟船上的管事说什么,一手指着船舱的方向,一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交代卸货的顺序和位置。 见沈折枝过来,他立刻直起身,转过来迎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世子,十万石新粮,一粒不少,全在这里了。” 旁边几个当地官吏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十万石? 这个数目,比之前朝廷拨下来的那一批还多出不少。 沈折枝对顾鹤洲点了点头,走到一袋刚卸下的粮食前,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划。 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来,颗粒饱满,隐隐带着新谷的清香。 沈折枝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 全是好粮。 沈折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转头看向顾鹤洲。 顾鹤洲依然保持着那抹笑意,任由她打量。 “顾少主好大的手笔。”沈折枝将匕首收回腰间,“这江南的赈灾之事,得记你一功。” “草民不敢居功。” 顾鹤洲拱手欠了欠身,姿态谦恭到了骨子里。 “这都是仰仗陛下皇恩浩荡,世子调度有方,草民不过是出了把力气,当不起功劳二字。” 沈折枝轻笑了一声,没接他这碗滴水不漏的迷魂汤。 她转过身,面朝着码头上那些翘首以盼的灾民们。 他们挤在差役拉出来的警戒线后面,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粮袋。 有老人,有孩子,有衣衫褴褛的年轻汉子,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 江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们身上单薄的衣裳被鼓起来,能看到里面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饿了太久了。 沈折枝的目光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某个地方被突然刺了一下。 但她表情未变,只提气运声,朗声开口。 “朝廷赈灾粮已到!” “今日起,按户籍造册,逐户发放!老弱妇孺优先!” “任何人不得克扣,不得倒卖,不得以任何名目从中牟利!” “若有违者——”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匕首的刀柄上,目光如刀,扫过码头上那些当地的官吏和差役。 “杀无赦。” 第57章 微臣立威了 粮食发放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沈折枝全程盯着,没挪过窝。 十万石粮食,按户分装,逐一登记造册。 她亲手拟了一套发放流程,先核对户籍黄册,再由差役当场称量,最后让领粮的百姓按手印。 每一个环节都有暗卫在旁监督,谁也别想从中间揩油。 但偏偏就有人不信邪。 午时刚过,日头正毒,沈折枝刚端起水碗润了润嗓子,就见破月拎着一个人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拽了过来,啪地一声扔在她脚前。 “世子,这人在秤杆底下垫了块铁片。” 说着,破月把一块拇指大的薄铁片扔在地上,叮当一响。 周围的灾民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差役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磕头:“世子饶命!小的就是手抖……不小心……那铁片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许是秤盘原来就有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手抖?” 沈折枝把水碗搁下,蹲下身子,捏起地上那块铁片,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眼前端详了几息。 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小刚好能藏在秤盘底部的凹槽里。 这玩意儿,打磨至少花了半天功夫。 沈折枝把铁片往他面前一丢,正好砸在他右手手背上。 差役浑身一抖。 “手抖能抖出这么精细的活儿?”沈折枝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你这手艺不去铁匠铺子里当学徒,实在是屈才了,打个秤砣估计都比你称粮食称得准。” 差役的额头砰砰磕在石板上,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像在剁蒜。 “世子开恩!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小的再也不敢了,求世子高抬贵手!” 沈折枝没鸟他,转头对旁边站着的当地县丞说:“此人革职,扣半年俸禄充入赈灾款项。” 没办法,虽然她方才装X说了个杀无赦,但这种事情,见血的收益是最差的。 她要用别的方式杜绝这种现象。 县丞的脸皮抽了一下,勉强还撑得住。 “是。” 沈折枝继续说:“还有,今日此人经手的粮食全部重新称量,少了多少给人家补回去,差额部分……” 她的目光在县丞脸上停了一息。 “从县衙库银里补。” 县丞:“?” 从哪里补? 从县衙库里补?! 天杀的!!!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手下这些该死的差役,克扣粮食也就罢了,非得在钦差大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是嫌命太长了还是嫌他的乌纱帽太结实了?! 县丞喉咙滚动,想说些什么求求情。 可看着沈折枝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只得咬紧后槽牙,躬身行礼。 “是,下官遵命。”声音里的命苦劲儿,藏都藏不住。 唉,无人扶他青云志,他自己也不上去。 那还能咋整呢? 认了吧。 这一出戏,看得码头上围观的灾民们一阵骚动。 有几个胆子大的老汉带头喊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混着江风和浪声。 “青天大老爷!” “青天大老爷啊!” “……” 沈折枝被这称呼叫得嘴角抽了抽。 她还没满二十岁,叫大老爷是不是有点早了? 算了,总归是好意,先假笑吧。 于是,她赶紧对着灾民们露出一个为国为民的慈祥笑意,开始继续监工。 处理完这桩事,码头上的秩序重新恢复了运转。 差役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称粮,手比之前稳了十倍不止,恨不得把秤杆上的星星数三遍再报数。 沈折枝直起腰,才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 秋天的日头其实不算毒,但在码头上待了将近三个时辰,中间还处理了这么一桩破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被拧干了。 右肩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痛。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裴玄打的那个结还在,细布绕过腕骨,在外侧偏上方收了口,紧实但不勒。 结扣的位置恰好避开了腕骨最突出的那个点,无论她怎么翻手、握拳、提东西,都不会硌到骨头。 她盯着那个结看了两息,笑了笑。 “真棒啊,封你为打结大将军好了。” 这几天,她在码头上忙前忙后,搬过文书,拍过桌子,提过水壶,拔过匕首,各种动作做了个遍,这个结愣是一点都没松。 就好像它天生就长在她手腕上似的。 “世子。”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折枝回过头,发现顾鹤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她右侧约莫两步远的位置,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什么东西?” “码头边上买的烧饼,刚出炉的。” 顾鹤洲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笑得温和妥帖。 “世子从卯时出门到现在,滴米未进,钦差饿昏在赈灾现场,传出去怕是比那差役偷铁片还热闹。” 沈折枝挑眉,认真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还闻着芝麻和葱油的香味。 她的胃被这香味勾引的猛地一缩,紧接着便发出了一声极不争气的咕噜声。 “……谢了。” 沈折枝接过来,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烫的,差点没把舌头燎了,但真香。 外面的芝麻烤得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葱油和面饼的筋道裹在一起,咸香咸香的。 顾鹤洲站在她旁边,侧过脸来,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烧饼。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平日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在码头上训人的时候,她目光锐利,言辞犀利,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可一旦松懈下来,抓着个烧饼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偷了邻居家果子的少年郎。 顾鹤洲的眼底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沈折枝处置那个差役的时候,既没有暴跳如雷地当众行刑来立威,也没有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敷衍了事。 革职、罚俸、重新称量、差额补足。 一气呵成,没有一句废话。 但这一套流程下来,却比打板子管用十倍。 因为板子只能打疼一个人的屁股,而她的处置方式,能捏住一群人的命脉。 顾鹤洲自认阅人无数,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官员少说上百,能把赈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做到这般游刃有余的年轻人,他掰着指头数了数。 不超过三个。 而沈折枝,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第58章 微臣跟你心连心,你跟微臣玩脑筋 “世子。” “嗯?” 沈折枝嘴里塞着烧饼,含糊地应了一声。 顾鹤洲偏过头,视线落在她右手腕上那圈包扎整齐的细布上,目光顿了一顿。 “草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啊,不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有什么直接说。”沈折枝咽下口中的烧饼,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上的芝麻。 “世子这手腕上的伤,何时受的?可要紧?” 顾鹤洲的语气十分恰当,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足以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关心,“上次在驿馆见面的时候,草民就注意到了,一直想问,但又怕唐突了世子。” 他微微侧身,身体的朝向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转向了沈折枝,声音放得很轻。 “我们顾家做漕运生意,船上常年备着跌打损伤的药,有几味是从南洋运来的,化瘀消肿极快,若世子不嫌弃,草民想送些过去,只是不知您这伤势具体……” 沈折枝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顾鹤洲,看人是真细。 她手腕上的伤又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平时袖子放下来就遮住了,今天是在码头上忙活了大半天,袖子卷起来一直没放下去,才露了出来。 “不用。” 沈折枝三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 “前几日不小心磕的,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顾鹤洲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好奇:“那就好,不过……世子手上这结打得倒是极为讲究。” 沈折枝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他也能看出来? 顾鹤洲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目光沿着那圈细布的走向慢慢移动。 “寻常医者包扎伤口,惯用平结或方结固定纱布,图的是方便快捷,但世子手腕上这个……”他微微眯起那双浅淡的眸子,“是外科正骨里常用的锁骨结。” “结扣的位置偏高了半寸,特意避开了腕骨最突出的那个点。” “这样一来,世子日常取物翻手都不会硌到骨头,也不会牵扯到伤口。” 顾鹤洲笑了笑,做出了最后总结。 “给世子包扎的人,手法很细致。” 沈折枝扯了扯嘴角。 这家伙到底是皇商还是仵作?眼睛未免也太尖了。 “随行的太医帮忙处理的。”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顺手把油纸揉成一团,抛了抛,接住,“可能是有点本事吧,太医院出来的人嘛,多少有两把刷子。” 顾鹤洲含笑应下,不再追问。 “世子说的是。”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从那个结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码头的方向。 太医? 那些宫里的御医,惯常只会堆砌名贵药材,包扎何曾这般细致讲究? 而且,大燕医典有明文规制,太医院备用的外伤敷料,统一使用产自徐州的白麻纱。 那种纱布粗糙,耐磨,透气性一般但胜在结实,适合长途行军和野外急救。 而沈折枝手腕上缠的这条,是极细的素绢。 这种料子手感柔软,触肤温和,整个大燕,只有宫中尚衣局的织造坊才会生产这种规格的素绢。 联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密报,说是裴玄带着几百号人亲临青州,待了几日才回去的消息…… 顾鹤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这二人可不是寻常的君臣之情。 沈折枝这步棋,他还真没下错。 …… 临近黄昏。 忙活了一日的两人终于开始并肩往回走,码头上的喧嚣声被他们一步步甩在身后。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粮船桅杆在余晖里拉出长长的剪影。 “对了,”沈折枝忽然开口,“你手里那个人,明天送过来。” 顾鹤洲脚步微顿:“世子想怎么用他?” “先随便审审咯,审完了再决定是留着当筹码慢慢捏,还是直接打包送到御前去。” “至于怎么审嘛……” 沈折枝偏过头来,冲顾鹤洲弯了弯眼睛。 “你就别操心了。” 顾鹤洲看着那张笑脸,莫名地愣了一下。 他这个人,从小就不怎么容易被外物触动。 毕竟家中是做生意的,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什么样的笑他没见过? 逢迎的,谄媚的,虚伪的,试探的,带着刀子的。 但沈折枝这一笑,他竟然一时间没能将其成功归类。 她明明是在给他立规矩,想用一句“别操心”把他客客气气地推出决策圈。 可偏偏,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非常鲜活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生动的生气。 像是深秋枯寂的河面上,忽然跃出一尾银鱼,鳞片在日光下闪了一闪,还没看清就没入了水底。 顾鹤洲在心底默默品咂了一下这个感觉。 还不错。 “是草民多嘴了。” 他很快便收回了那一瞬的怔愣,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手往身前一拱,腰也弯了弯,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了几分。 “世子放心,人明日一早送到驿馆,绝不耽搁。” 沈折枝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往身后一背,大步流星地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鹤洲还站在原地,江风从他身后吹过来,肩头那条银灰色的披帛被风卷起,在空中扬了一个卷儿。 他背后是半江晚霞,漫天的橘红和绛紫铺在天际线上,画面倒是好看得很。 “顾少主。” “世子请讲。” 顾鹤洲的声音隔着几丈远传过来,被江风削掉了一半,但仍然清润好听。 “明天送人的时候,”沈折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顺便再带两个烧饼,芝麻和葱油的都要!” 顾鹤洲怔了怔,旋即低低笑出了声。 “好。” 第59章 微臣和陛下发短信 夜深了。 破月按照沈折枝的吩咐,烧了一大锅热水,往木桶里倒了大半桶,又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驱寒的药草。 蒸腾的热气往上涌,整间屋子像是被白雾吞了似的,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沈折枝趁热下了锅,泡得爽死。 前些时日在山洞里攒下来的寒气、疲惫、还有浑身上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都被这一桶滚烫的药水给逼了出来。 她闭着眼仰在桶壁上,右手不太自在地搭在桶沿外头,手腕朝上,五指微张,悬在半空里晾着。 那圈裴玄打的结还好端端地缠在上面。 泡澡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右手整个搁在了桶外面,宁可姿势别扭点,也没让它沾水。 也不知道是不习惯换别人打的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她没拆。 出锅后,沈折枝随手拽了块干布,草草擦干身上的水珠,套上干净的中衣便躺倒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右手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索。 结果,指尖猝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让她动作一顿。 带着些许疑惑,她又仔细探了探,终于将那东西摸了出来,举到眼前。 竟是一卷塞在木筒里的信。 信没有用火漆封口,只简单地折了两折就放了进去。 然而,沈折枝一眼便认出了那信封的材质……是宫里专用的云龙笺。 她心头微动,翻身坐起,顺手将床头矮几上的烛台拉近了些。 借着摇曳的烛光,她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伤可好些?药可按时换?肩伤忌风,夜间闭窗。】 字迹端正有力,起笔利落,收笔干脆,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批阅奏折练出来的手劲。 沈折枝捏着信纸边缘,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朕的自称,那些惯常的皇家公文格式一概全无…… 它就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像是一个人惦记着另一个人的近况,随手写下的关切。 沈折枝抿着唇,伸手探向枕头旁边的缝隙。 指尖果然又触到一支毛笔。 笔和信被一同放置于此,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回些什么的念头。 沈折枝扭头看了看矮几上的砚台,里面倒是有现成的墨,只是干得差不多了,稠成一团黑乎乎的膏状物。 她从床头够过茶壶,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残茶,用笔尖慢慢搅动。 墨化开了一些,虽浓淡不匀,但凑合能用。 她取了一张崭新的信笺,铺在膝盖上,左手按住一角,右手握笔,开始写道: 【烧鸡,烧鹅,烧鸭掌,酱牛肉,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云片糕……】 一口气列了十几样,字迹越来越潦草。 到后面简直如同鬼画符,连她自己都要辨认两秒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但沈折枝毫不在乎,写得热火朝天,满脸都是“终于逮到机会了”的痛快劲儿。 待写到信纸快装不下了,她又顺手把内壁拆开铺平,继续挥毫。 【把这些疗伤圣物提前给微臣准备好,到时候伤自然就好了。】 最后一行,沈折枝笔锋顿了顿,犹豫了小半晌,认认真真写下八个大字: 【待臣归时,与君共醉。】 写罢,她将信纸举起,就着烛光细细端详。 墨色淡了的地方字迹发虚,整张信笺像是被顽童涂鸦过的废纸,与旁边放着的那一张清瘦有力的字迹相较,判若云泥。 沈折枝瞧着瞧着,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字是敷衍了点儿,但他应该能看出来我的伤心欲嚼吧?” 笑完,她忙将信纸折好,压平整了,递给门外候着的破月。 这才心满意足地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陡然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廊上一盏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黑暗中,沈折枝摸了摸手腕上那个结,翻了个身,闭上眼。 “裴玄啊裴玄……” “你可真是个好君上,我都有点……”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连她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睡着了。 门外,破月靠在廊柱上,低声对身旁的暗卫说:“把这封回给宫里,加急。” 暗卫接过信筒:“是。” …… 皇宫内殿。 裴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面前摊开的是户部呈上来的秋税折子。 折子写了满满几页纸,言辞冗长,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今年收成不好,银子不够花,求陛下体恤。 他提笔批了四个字:再议,附策。 朱笔搁下,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抖落多余的墨。 裴玄揉了揉眉心,将折子合上推到一旁,又从堆得半尺高的奏本里抽出下一份。 正批着,殿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魏全弓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筒:“陛下,江南加急的信件。” 裴玄听到江南二字,握笔的手停了。 嘴角也十分隐蔽的向上弯了弯。 “递给朕。” 他搁下朱笔,伸手接过木筒。 魏全赶紧识趣地退了两步,垂首立在一旁。 裴玄拧开筒盖,缓缓展开,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放下。 然后,他就看清了纸上写的东西。 【烧鸡烧鹅烧鸭掌……】 和报菜名似的。 裴玄:“……”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可以说,那都不能称之为字了。 前面几样菜名还能看出横平竖直的努力痕迹,到了中段就开始连笔。 到最后面几乎是连笔带画地糊成了一片,像是在菜市口跟人抢最后一棵白菜时顺手记的账。 裴玄把信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内容,这才意识到,整封回信的主体,就是这张菜单。 他想象了一下沈折枝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大约是刚泡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歪在床上,膝盖上垫着信笺,一边写一边兴奋,脸上还挂着一副馋得不行的表情。 裴玄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把这些疗伤圣物提前给微臣准备好,到时候伤自然就好了。】 一声极轻的笑从喉咙里逸了出来,尾音压在齿间,没让它走远。 疗伤圣物? 对她来说,倒也贴切。 第60章 微臣分你一块 就在这时,裴玄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最后一行。 【待臣归时,与君共醉。】 这八个字写得比前面的菜单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都收敛了力道。 可以想见,写这行字的人,在落笔之前停了一停,认真想过该怎么措辞。 裴玄盯着这行字,怔愣了片刻。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抚了上去,沿着那个君字的笔画慢慢划过。 ……与君共醉? 多年来,他曾不止一次地邀容时在宫中留宿。 每一次,容时都笑着推了,总是拱手行礼说一句臣不敢逾矩,然后干干净净地退出宫门。 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强留。 可现在,她竟然主动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表面上看只是随口一句客气话,像是朋友间的约酒之辞,放在君臣关系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裴玄就是觉得,这句话和之前所有的客套都不一样。 也许因为……是她先开的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笑意又深了些,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 唇角的弧度压了两次都没压下去,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就这么笑着,低头把那封菜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旁边站了半天的魏全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陛下。 奇了怪了。 伺候了小主子这么些年,他就没见过裴玄露出这种笑法。 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半点也找不到了,纯傻乐。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九五之尊实在大不敬,但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了。 “魏全。” 魏全一个激灵,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的腹诽被陛下听见了,赶紧躬身:“奴才在。” “让人去朕的私库里,挑一坛天山雪酿送到御书房来。” 魏全一怔。 天山雪酿?那不是宫中珍藏的贡酒吗?一年只酿十坛,入口清冽,后劲绵长。 因着裴玄平日并不怎么饮酒,这东西在库里落了好几年灰了。 但他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下,魏全就退出了殿外,最后还回头透过门缝瞄了一眼。 烛光下,裴玄将那封信重新折好,夹进了手边一本看起来极为重要的札记中间。 然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 翌日。 沈折枝蹲在院子里刷牙。 她用的是驿馆备的粗盐,拿一截新折的柳枝蘸了,横着往牙上来回搓,搓得满嘴白沫子往下淌,形象全无。 破月端着铜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世子,咱们现在好歹是钦差,能不能……” “噗——!” 沈折枝把嘴里的盐水喷出去老远,又用杯子漱了两口,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半杯水下去,吐得稀里哗啦。 她抬起下巴,往大门口的方向努了努。 “等等,我听见有动静,你看看是不是来人了?” 破月立马闭了嘴,扭头望向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没掀开,但车辕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气质冷硬。 他的手里牵着一个被麻布蒙了头,双手反绑的人。 沈折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站起身来,把手里那截已经被啃得毛毛糙糙的柳枝往破月手上一塞。 “收拾收拾,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清出来。” “光线要昏,别开那些高窗,还有,多备几盏油灯,位置要能照到脸但也要留下阴影。” 她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我坐在主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不清我的那种效果。” 破月把铜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捏着那截湿漉漉的柳枝,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柳枝,叹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活儿可真多。 伺候完刷牙伺候洗脸,伺候完洗脸还得搞装修。 早知如此,不管世子说什么,他也得跪下求云落跟着一起来。 …… 一炷香之后,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空屋子已经被收拾出了一个还算能看的样子。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油灯按照沈折枝的要求摆了好几盏。 一盏搁在方桌左侧偏高的位置,灯芯拨亮了些,光线刚好能照到对面坐着之人的脸上。 另外两盏放在主位身后的墙角,灯芯压得极低,只给出一圈昏黄的轮廓光。 这样一来,坐在主位上的人就隐在了半明半暗之间,对面的人既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又能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 沈折枝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摆出了一副死都不起来的懒散姿态。 这时,破月领着顾鹤洲,与随行的黑衣男子一起将那个被蒙头的人押进了屋,按在了地上。 顾鹤洲今天换了一件鸦青色的窄袖长衫,不同于前两日的素净疏朗,这件衣裳的袖口和领口都收得极紧,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 “世子,人带到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走到桌边,搁在了桌角靠沈折枝那侧的位置。 “烧饼也带到了。” “刚出炉的时候买的,这会儿还没凉呢。” 沈折枝瞥了一眼那个油纸包,闻到了熟悉的芝麻和葱油味,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住了表情,朝地上那人努了努下巴。 “摘了。” 破月立刻从阴影里走出来,伸手一把扯掉了那人头上的麻布罩。 露出来的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左侧一直延伸到耳根,胡子拉碴的,应该是很久没打理过了。 此人跪在地上,膝盖刚触地就本能地挺直了腰,两肩端平,脖子绷得笔直。 沈折枝眯起眸子。 这个跪法…… 寻常百姓跪下去的时候,身体是松的、软的,往往先弯腰再屈膝,整个人缩成一团。 但这个人的跪姿是先屈左膝,再落右膝,上身挺拔,双手垂于体侧。 这是标准的军中跪礼。 他是军中出身。 沈折枝心里有了数,就不急着开口了。 她偏过头,看向站在桌边的顾鹤洲:“你用膳了没?” 顾鹤洲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有此一问,随即垂眸恭敬答道:“回世子,出门前喝了半碗粥。” “那来一块儿吧,你吃的那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说着,利落地拆开油纸包,露出两张叠在一起的厚实烧饼。 芝麻粒儿被烤得金黄,油光锃亮地嵌在饼面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随手掰下一块,大小刚好能一口塞进嘴里,朝着顾鹤洲的方向递了过去:“喏。” 顾鹤洲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和手指间捏着的那块烧饼。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看起来干净极了。 他的视线在那指尖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暗流划过深潭。 下一秒,他略一躬身。 竟直接用嘴轻轻衔住了沈折枝指尖的那块烧饼。 动作间,顾鹤洲鬓角的几缕碎发挣脱了束缚,从耳后滑落,发尾轻柔地扫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痒。 沈折枝懵了。 这人…… 怎么不用手接? 第61章 微臣被试探了 顾鹤洲的举动把整个房间都干静音了。 破月瞪大了眼睛,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伺渊,刚好看见对方也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回望过来。 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四目相对。 一个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家主子疯了吧?” 另一个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同时僵了一息,旋即极有默契地在同一瞬间低下头,各自盯着脚尖前的地砖,假装无事发生。 沈折枝的手腕本能地往回缩了半寸。 那人发丝扫过的触感又轻又凉,仿佛一只蝴蝶不经意间停在了她的指节上,翅膀扇了一扇便悄然飞走。 留下的余韵却沿着指缝迅速漾开。 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一路钻进了袖子里,渐渐消弭于无声。 在这微妙的静默里,顾鹤洲从容地直起身来。 他咀嚼得极慢,腮角微微起伏,喉结在窄领之下滑来滑去。 待到终于将那块烧饼咽下后,舌尖还极其自然地从唇边一抵而过。 这个动作,配上那张狐狸般的容颜,每一处都浸着引人遐思的蛊惑。 沈折枝眨了眨眼。 里头闪出一行大字:你怎么比烧饼还烧? 顾鹤洲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挑了挑眉,随即抬起双手,在她面前翻了个面。 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匀称分明,手背上能隐约看见青筋的走向,是极漂亮的一双手。 可掌心与指缝间却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污渍,像是蹭了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嵌进了掌纹里,一时半会儿擦不干净。 腕骨至虎口处还蜿蜒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痕,有一道明显是行楷的收笔痕迹,力透纸背那种。 想来,应该是出门之前正在处理什么要紧的文书账目,被人催着走,来不及洗干净就上了马车。 “草民出门走得急,车上又不慎沾了炭灰,”顾鹤洲垂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怕脏了世子的饼,失礼了。” 沈折枝:“……” 搞了半天是个讲究人啊。 可惜了,她还以为他烧呢。 沈折枝把这莫名其妙的遗憾咽回了肚子里,从油纸里又掰了一块烧饼塞进自己嘴里。 她含含糊糊道:“下回在外面先洗手再进来也行啊,门口那个铜盆里有现成的水。” “是,多谢世子体恤。” 顾鹤洲应得极快,语调温驯。 说罢,他退后半步,站到方桌侧后方的位置。 光线在此处划开一条分界,他半张脸隐在暗处,棱角被阴影吞去了大半。 从这个角度,他刚好能越过桌角,看到沈折枝的侧脸。 油灯的光从旁边打过来,贴着她的颧骨往下流,每一处凹陷都盛着一小汪暗金色,乍看之下,竟有几分艳鬼似的妖冶之意。 可那双眼睛里头却清清亮亮的,似山间的一汪浅潭,和她方才的反应一样,干净得近乎迟钝。 顾鹤洲慢慢地垂下眼帘。 刚刚的事,他做得并不冒失。 那个举动确实有一半原因是手脏,但另一半…… 是为了试探。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顾鹤洲太清楚一个道理了。 要摸清一个人的底,光听她说什么远远不够,得看她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身体给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一个对亲密举动如此迟钝的人,是不可能正处于一段暧昧关系之中的。 于是,顾鹤洲在心底把自己先前的判断翻了个面。 沈折枝不是断袖。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手腕上的素绢、御赐的茶叶、以及裴玄宁愿休朝几日也要微服去青州寻她……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君臣往来。 沈折枝这边的反应如此坦荡,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裴玄对她做的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顾鹤洲回味了一下舌尖残留的味道,慢慢勾起唇角。 真是让人吃惊啊,裴玄。 可惜,被发现了呢。 … 沈折枝狠狠炫完了一整个大烧饼,心满意足。 她靠回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地上跪着的男人终于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试图辨认暗处坐着的那个人的面孔。 但那几盏油灯的位置实在刁钻,光全打在他自己脸上,对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神情和五官。 不过,他方才听到顾鹤洲喊这个人世子…… 难道是……沈折枝?! 就在这时,沈折枝突然开了口:“叫什么?” “……周桓。” 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像是被人扼过喉咙,气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哪儿的人?” “汴州。” “干什么营生?” 周桓垂着头没回答。 沈折枝也不催他,伸手从方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搁在掌心里翻了翻。 是一块铜质腰牌。 正面刻着一头独角獬豸,纹路精细,角上雕了一圈极细的祥云纹,底部铸了两个篆字:靖安。 靖安,是摄政王裴凛亲卫营的番号。 这个番号在京城没人不认得,裴凛手下的亲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人数不多,满编不过三百人,但每一个都身手了得。 腰牌的制式,铜色,包括背面那道防伪用的暗刻编号,沈折枝在京城见过不下百次。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把腰牌往桌面上随手一搁,“你是摄政王的人。” 周桓的肩膀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了回去。 “是。” 反正腰牌都被搜出来了,再装不认识也没意思。 沈折枝见他还算老实,眉眼也舒展了些:“半月前,朝廷拨往江南的赈灾粮,走的是顾家的漕船,你持这块腰牌登了船,粮食随后失踪。” 她把腰牌往地上一扔,獬豸面铸朝上,那只独角正好对着地上跪着的人。 “这事儿,你怎么说?” 周桓听出了沈折枝话中之意是来查案而非动用私刑,眼中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明鉴,赈灾粮被劫一事,与在下无关。” “那是谁劫的?” “……在下不知。” 沈折枝轻笑一声。 “你拿着摄政王府的腰牌上了漕船,前脚刚登船,后脚赈灾粮就没了踪影,你叫我如何信你?” 说罢,她将手从扶手上移开,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桓后槽牙咬得死紧。 何止是她信不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批粮草从京城出发,一路走漕运官道,过了多少驿站,经过多少关卡,转运了整整好几日,屁事儿没有。 偏偏…… 偏偏就在他持腰牌登船之后,粮食就被人劫走了。 他简直比窦娥还冤。 第62章 微臣一天到晚净动脑子了 “在下的确是奉命上船,”周桓一字一顿地辩解,“但绝非去劫粮!” “奉谁的命?” “……王爷的命。” 沈折枝眯起眼睛:“他让你上船做什么?” “查账。”周桓答道,“王爷接到户部密报,怀疑顾家漕船运粮途中暗中克扣,属下持腰牌登船监察,一路押送粮船至江南,待抵港后,需清点实际到货数目,与京城出库单逐项核对。” “完事之后,我负责把核对结果带回京城,和一同随船的两名户部官员一起呈报,此事户部尚书也知晓,可为在下作证。”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了头。 “大人,退一万步讲,粮是在我还在船上的时候丢的,若我是劫粮的人,为何劫完了粮还留在原地等着被抓?” 这话说得粗糙,但逻辑倒是通的。 沈折枝没急着接这茬,眼风扫过站在桌侧的顾鹤洲。 “顾少主,他说的这些,和你掌握的对得上吗?” 顾鹤洲微微欠身:“大致对得上,但有一处出入。” “哪里?” “他说是奉摄政王之命查账,可据草民所知,那批赈灾粮自京城出发时,押运文书上并无摄政王府的签章。” 顾鹤洲的声音不紧不慢,“也就是说,周桓登船一事,根本不在官方的押运名册之内。” 他偏了偏头,看了周桓一眼。 “一个不在名册上的人,拿着王府的腰牌,擅自登上朝廷的漕运粮船……这,能叫查账吗?” 周桓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反驳:“你…你这是构陷!王爷行事何须……”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冷汗从他的鬓角渗出来,一路淌进领口里,沁透里衣。 周桓猛然惊觉自己差点说了什么。 王爷行事,何须签章? 这句话要是说完了,等于当着钦差的面承认摄政王一直在逾矩行事。 按律,朝廷物资的押运、监察、交接,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对应衙门的签章备案。 摄政王虽代天子署理了一部分朝政,但摄政是摄政,签章是签章。 谁都知道裴凛权倾朝野,手伸得比谁都长,六部的公文、漕运的调度、军饷的拨付,哪一样没有他的影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天子早就到了亲政的年纪,可摄政的权柄却一日都没有移交过。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这有多荒诞? 又有谁敢开口? 谁开口谁死。 这些,全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而禁忌之所以叫禁忌,就是因为它绝不能在人前被掀开。 周桓赶紧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差点就把命送在这张破嘴上了! 沈折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水,浅浅地抿了一口。 “继续说。” 周桓定了定神。 他花了好几息的工夫才把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粮食丢失之后,我本想帮忙查上一查,好歹弄明白到底是谁动的手,也好回去跟王爷有个交代……”周桓道,“可谁料,还没来得及查任何东西,便被人直接从船上带走了。” “他们把我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却无一人前来问话。” “直到几日前,我才被转押至转运使衙门,在那里又待了两天,被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就被送到了大人面前。” “这中间……” 周桓的视线再次滑向顾鹤洲的方向,但这次只是飞快地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在下只想问一句,究竟是谁有如此能耐,能从转运使衙门里将在下提调出来?” “又为何偏要在大人抵达江南之时,将人送到您手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折枝垂着眼,拇指搭在茶杯口的边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这番话的指向再明白不过了。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可在场的哪个人听不出来? 周桓所指摘之人,正是旁边她站着的那位漂亮狐狸。 顾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衙门上下吃了多少顾家的银子?提一个被扣押的嫌疑犯出来,对顾鹤洲来说,大概也就是多使些银子的事儿。 沈折枝对此心知肚明。 但问题在于…… 她现在没办法确定,周桓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被人教好了的台词。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圈了。 从顾鹤洲第一次跟她提起周桓这个人的时候,她就开始琢磨这个可能性。 万一周桓早就被买通了呢? 万一这一整出戏,从头到尾都是顾鹤洲编排好的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鹤洲的心眼子多得要命,像是那种戴个皮筋儿就敢骗她是超薄的人。 所以,她才要在顾鹤洲面前审问周桓。 她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他们的说辞有没有破绽,看他们的反应是否对得上。 最重要的是……看他们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右偏了偏。 顾鹤洲还是那副模样。 温文尔雅,含笑而立,像一卷摊在案头的好字帖,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 但沈折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搭在腰间环佩上的手指换了个位置。 原本是拇指扣着玉环的内缘,掌心虚握,可此刻,拇指已经移开了,换成食指轻轻搭在环佩的上沿,指尖微微蜷曲。 沈折枝目光一凝,随即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她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周桓,你可是想告诉本官,送你来的那个人,才是调走粮食的幕后黑手?” 周桓嘴唇翕动,那个“对”字已经顶到了舌尖,就差最后一丁点力气把它推出来。 可他最终还是没推。 他是摄政王的人。 从十六岁进靖安营开始,他就是裴凛的兵,吃裴凛的粮,穿裴凛的甲。 他可以认罪,可以挨打,可以在这间黑屋子里跪到膝盖烂穿……但他不可以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给王爷的名声泼脏水,捏着个怀疑对象就随意指认。 周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未必如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话音未落,桌侧突然响起一道清润嗓音: “荒谬。” 顾鹤洲神色从容,眸中未见半分波澜,唯余一派不怒不嗔的淡然。 “我顾家的船载的是朝廷粮饷,粮被劫了,船也翻了,两条漕船折在水里,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为此,我还从库中紧急调拨了十万石新粮补送江南,粒粒新谷,未掺陈米杂物,昨日码头世子亲手查验,分毫未少。” “若说顾某自导自演……那我图什么?” “就为多赔这笔银子?” 说罢,顾鹤洲看向沈折枝。 “世子……” 他俯身逼近,修长手指虚按案面,浅淡眸子里漾开一片幽邃的流光。 “切莫听信无稽之言。” 第63章 微臣想明白了 二人对视。 沈折枝靠在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顾鹤洲就那样紧锁着她的目光,一眨不眨。 这时,油灯的火苗被什么气流拨动,晃了晃,他半张脸上的光影随之碎了一瞬,又重新拼合回去,依旧是那副无害的好模样。 沈折枝眸光微闪。 她自然不会轻信无稽之言。 包括顾鹤洲的。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裴凛指使旁人去私吞江南道赈灾粮这种桥段。 裴凛是个混蛋不假,野心勃勃也不假。 打从原书第一章他登场开始,浑身上下就写满了反派两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谋反的路上狂奔,连走路姿势都狂得不行。 但,他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大开大合的那种。 没记错的话,偶尔看到的几章肉里面,他也是大操大办的那一类……把人直接抱起来颠勺,从书房的桌案上,一路颠到窗沿。 这种人,要的是实打实的硬东西。 不管是兵权,人事,还是军功,都是那种摆在明面上,让满朝文武看见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的阳谋。 劫赈灾粮? 如此阴险的勾当,才不是裴凛的路子。 那条疯狗要吃肉,只会自己上桌掀盖子,而不是趁人不注意往灶台底下伸爪子。 包括先前户部那五万两白银的贪污案,也是沈折枝瞎掰的。 谁家好人贪污只贪五万两? 当时她不过是想恶心裴凛一把,顺便借着彻查户部的由头往里面安插几个自己人罢了。 效果还不错,虽然手段糙了点,但胜在脸皮够厚。 如今回想周桓所言,再对照云屏山破山洞中的情形——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啃烤鱼,那个男人受着一身的伤,半边衣裳都脱了,靠在石壁上眉头紧锁,连翻个身都得咬紧后槽牙…… 那副狼狈样子,别说遥控指挥了,能喘匀气都算他本事大。 沈折枝几乎可以断定:赈灾粮这笔账,裴凛身上的嫌疑,八成是被人栽上去的。 而幕后黑手……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顾鹤洲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好难猜啊。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跟她没多大关系。 她和裴凛之间,可不是那种需要替彼此洗白的同袍之谊。 她参过他的本,弹劾过他的人,裴凛那边也没少给她使绊子,到现在自己没能成功袭爵成为沈侯爷,都是拜他所赐。 这么一对相亲相爱的同僚,她又怎会突然良心发现,替他洗清污名、摘掉脏帽? 恰恰相反。 提审周桓这件事,沈折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寻什么真相。 她要的,是厘清来龙去脉,确认这条线索是否可用、好用。然后将此事连带着人证物证,结结实实地钉死在裴凛头上。 届时,只要将这一切摆到御前,裴凛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至于良心会不会痛……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翻自己那本账。 嗯,翻完了。 不痛。 思及此,她唇角轻勾,笑意自眼底缓缓荡开,宛如枯枝头不合时宜地绽开了一朵花,美则美矣,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寒凉。 “本官自然不会轻信。” 说完这句,沈折枝偏过头来。 烛火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极其锋利的轮廓,鼻梁投下的阴影恰好压在唇角上方,将那个笑意切成了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温和,暗的那一半叵测。 她盯着地上跪着的周桓。 “你可还有旁的要说的?” 周桓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这还说啥了? 她旁边站着那位顾鹤洲,三两句话说得比蜜还甜,又是赔粮又是赔船的,一副忍辱负重的委屈德行。 骚死人了。 于是,周桓干脆闭上了眼,声音闷闷地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没了。” 沈折枝看着他那副认命的模样,心里头淡淡地过了一下。 还挺聪明。 在这个局面下,只要他忍住不开口,不给对手任何额外的把柄,那他至少还能保住一个不曾主动背叛裴凛的清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的话……顶多挨打。 裴凛把这些人的忠诚刻进了骨头缝里,实在让她羡慕。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 沈折枝的语气一转,变得寻常了起来,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破月。” 破月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候令。 “带他下去梳洗一番,他这身上都是馊味,我闻着脑仁儿都疼。” 她用下巴朝周桓的方向点了点。 “再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吃的也别太糙了,弄碗稠粥,再配两个小菜,别让人说我苛待人犯。” 破月应了一声:“是。” 正要弯腰去扶周桓,就听沈折枝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待我将堤坝修缮完毕,便带他一同回京,送到御前。” 周桓的目光猛地一凝。 御前? 他在摄政王府当了这么多年亲卫,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多少有些认识。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沈折枝话里的深意。 “劫粮这件事,的确和摄政王殿下无关!”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喊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便是将我碎尸万段,我也绝不会说谎指认殿下的!” “放心,不需要你指认。” 沈折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明灭不定。 “有些事情,只需要你活着就够了。” 话音落下,周桓脸色骤变。 血色从他脸上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嘴唇开始发白。 “你……你竟敢陷害王……唔。” 最后一个字还没蹦出来,破月已经用一团早就攥在掌心里的粗布塞进了周桓的嘴里,时机掐得死死的。 周桓呜呜地挣扎着,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行了。” 沈折枝随便摆了摆手,“嘴里那团布先别取,等进了屋再换成软的,仔细检查他的牙,有松动的拔了。” “是。”破月应声,利落地架起周桓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人带离。 顾鹤洲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门口的方向,还在回味方才沈折枝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眼。 就在这时,右臂猛地一沉。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了上来,五指收紧,箍住了他肘弯上方的位置。 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 恰好卡在了臂骨和肌腱的交接处,稍微一使劲就能让整条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来。 顾鹤洲身体一僵,偏头看去。 沈折枝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沉着毫不掩饰的危险。 “顾少主。” 她的指尖在他臂弯处收紧了一分。 “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第64章 微臣大战小狐狸 看着对方眼底的锐利之色,顾鹤洲心中一惊。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轻声开口: “世子不信我?”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坠。 听起来竟像是沈折枝做了什么很叫人难过的事,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委屈。 换了旁人,大约真的会心软。 毕竟这张脸太会骗人了,浅淡的瞳色,微蹙的眉尖,再配上那道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被谁揉皱了的嗓音。 简直就是一副“我好可怜你别欺负我”的活招牌。 可惜,沈折枝压根不吃这套。 “我很想问问顾少主,”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把这个周桓千方百计变成把柄送到我手里,所求为何?” 顾鹤洲目光微滞。 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精心维持的表情,全部像被一阵穿堂风吹过的纱帘,晃了一晃。 她…… 竟然真的猜到了? 奇怪。 方才审讯之时,那个周桓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实证支撑,通篇都是推断和猜测,言语之间虽有指向他顾鹤洲的暗示,但那些暗示全是模棱两可的,放到任何一个具备基本判断力的人面前,都不足以作为定论。 她为何会信? 又为何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底牌翻到他面前? 除非…… 她还知道什么别的事情。 一些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顾鹤洲眸光一暗,那副委屈的壳子悄然碎裂,换了另一副面孔。 他偏过头,反问了一句:“世子觉得呢?” 沈折枝懒懒道:“你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不要再问我问题了。” 顾鹤洲唇边的笑意顿了一瞬。 随即敛起,垂了眼帘。 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臂弯处,纹丝未动。 顾鹤洲不着痕迹地试着活动了一下被扣住的那条手臂,结果从肘弯到指尖瞬间窜过一阵细密的酸麻。 他很识趣地放弃了。 “世子的力气,比草民想象中大得多。”顾鹤洲重新抬眸,声线放柔了半度,像是带了层绒似的,“这是要把草民的骨头捏碎?” “还差得远。” 沈折枝的话不咸不淡。 顾鹤洲在心底叹了口气。 被人按着胳膊审问的滋味,他还真是头一回体验。 他把面前的人重新掂量了一遍,索性破罐子破摔。 “世子想知道什么,草民都可以说。”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沈折枝扣在臂弯处的手,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前靠了半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靠,近得有些过分了。 顾鹤洲的衣襟上混着沉水香残余的尾调,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飘过来。 沈折枝的眉头动了动,没退。 “我要听实话。” “好。” 顾鹤洲缓缓眨了下眼,睫毛也跟着颤动了起来,看得人心尖儿发痒。 “赈灾粮的事,草民确实有私心。” “顾家是百年世家,漕运是我们的命脉,这批粮食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我顾家的船。无论赈灾粮是在哪个环节被人劫走的,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说到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覆在了沈折枝扣着他臂弯的手腕上。 他的掌心是凉的,指尖残余一点温热,既不握紧,也不推开,就那么虚虚地盖着。 “草民把周桓送到世子面前,是想借世子的手,把我们顾家摘干净。” “周桓手里攥着摄政王府的腰牌,这块腰牌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只要它出现在御前,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到摄政王身上,而不是我顾家的漕船。” “而且……” 顾鹤洲话音一转。 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也跟着收了收。 “既然鹤洲要投于世子门下,岂能不为世子分忧?” “那人阻了世子袭爵的路,就是阻了鹤洲的路。”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那一半是顾家确实需要脱身,假的那一半是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一心为主的忠仆。 但妙就妙在,真假搅在一起的时候,听起来反而比纯粹的真话更加可信。 因为纯粹的真话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商贾世家的少主能说出来的东西。 沈折枝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半晌。 视线每经过一处,顾鹤洲就觉得那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不痛不痒,却叫人汗毛微竖。 一直到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开始发僵,对方才松开了手。 “你倒是会说话。” 沈折枝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张开又握拢。 方才那个姿势保持了太久,指根有些酸。 “顾家的私心我听见了,至于信不信……” 她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小,拍得顾鹤洲整个肩头往下沉了一沉。 “等你把堤坝修好了再说。” 顾鹤洲愣住了。 “……堤坝?” “江南道几处决口的堤坝,工部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我已经核过了,不够。”沈折枝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差额部分,顾家出。” 顾鹤洲:“……”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他在她身后沉默好一会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世子用人,当真是一点客气都不讲。” “客气是留给外人的。” 沈折枝已经走到了门槛处,闻言头也不回。 “你不是说要上我这条船吗?上了船就得干活,站甲板上吹风看景儿的,那叫乘客。” “还有,我可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只要不牵连到我和陛下的利益,你的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以当看不见。” “同样的,你也得尽全力为国分忧。” 她的脚步声在廊下缓缓远去,最后传来一句收尾的话,被风吹得有些散。 “明白吗?” 顾鹤洲站在屋子里,看着门外那个身影渐渐消失的方向,笑意从唇角蔓延到了眉梢。 太有趣了。 他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种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特质。 那是极其罕见的坦荡。 这个发现,既出乎意料,又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仿佛无意间探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稀世珍宝。 顾鹤洲弯了弯腰,冲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拱了拱手。 “草民领命。” …… 与此同时。 京郊以南百余里,一座园子依水而建。 湖心卧着四角飞檐的水榭,以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暮色渐沉,廊柱上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洒落水面,碎成粼粼金鳞。 水榭正中的亭子里,一名白衣男子独坐抚琴。 他的面容俊极,却也冷极。 高削的眉骨下,鼻梁笔直,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在身后铺展如乌缎。 一双凤眸深邃似古井,无波无澜。 水榭边的台阶上,一名灰衣幕僚快步走上来,在亭口处站定,躬身行礼。 “相爷,一切已备妥,明日即可启程回朝。” 抚琴的手指停了。 男子的视线从琴弦上移开,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 “是该回去了。” 第65章 微臣回京了 堤坝的事比沈折枝预想的还要顺利。 顾家的银子到位之后,原本缺工缺料的几处决口,三天之内全部开了工。 沈折枝本以为至少得拖上十天半个月,毕竟江南道的地方官惯会磨洋工,拨下去的银子十两里有三两进了中间人的腰包,还有二两不知道流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结果顾鹤洲办事的速度,快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低估了有钱人的效率。 银子拨下去的当天下午,工匠的名单就送到了沈折枝案头。 石料木桩三合土的采买运输全部安排妥当,连工地上民夫的伙食都提前跟当地几家粮铺谈好了价,按人头按日结算,比市价低了两成。 沈折枝拿着那份清单翻了翻,眉头挑了挑。 “哎哟,这骚狐狸怪有实力的。” “他连牛车用几头,石料从哪个采石场运,走哪条路最近都给我标上了,”她把单子递给破月,“你看看这玩意儿,比工部那帮人写的方案详细十倍不止。” 破月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世子,顾家这位少主……是不是太殷勤了些?” “殷勤怎么了?替我干活还不好?”沈折枝把袖子往上一撸,“走,巡堤去。” 破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日,沈折枝干脆住在了工地上。 白天盯进度看质量,每一段新筑的堤身她都要亲自踩上去走一遍,用靴底去感受夯土的密实程度。 晚上就在工棚里随意支张床,裹着薄被眯几个时辰。 穿的衣裳沾了泥,换了干的继续穿,也不讲究了。 破月有一回实在看不下去,端着铜盆追了她半个工地,非要她把脸上那块干了的泥巴擦掉。 “世子,您好歹是钦差。” “钦差怎么了,钦差的脸上就不能糊泥了?”沈折枝拿袖子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反倒把泥蹭得更均匀了,“你看看周围哪个人比我干净?” 破月:“……” 小嘴一天叭叭的。 算了,说不过她,不说了。 七日后,三处决口全部合龙。 沈折枝站在堤坝顶上,脚下的夯土还带着新鲜泥料特有的潮润气息。 远处的江水被重新收束在堤内,不再漫无边际地往外淌。 农田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影在翻地排水,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透着满当当的踏实劲儿。 “走吧。”她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该回京交差了。” …… 回京的仪仗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 沈折枝把周桓塞进了囚车里,外面盯了两个暗卫,日夜轮换,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解决。 顾鹤洲的马车就跟在她的马车后边儿。 可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屁精转世,没事就让伺渊给她送吃的。 一会儿是新鲜的糕点,一会儿是珍藏的佳酿,变着花样地往她车里塞。 破月有一回提着食盒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世子,顾家那位少主又送东西来了,今天是莲子羹,还温着呢。” “温着好啊,搁这儿吧。” 沈折枝接过来尝了一口,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这人怎么连我爱喝甜的都知道?” 破月的嘴角抽了抽:“世子,您昨天当着他的面把那碗酸笋汤原封不动退回去了,换谁都看出来了。” “哦,那没事了。” 沈折枝心安理得地把莲子羹喝了个干净,往马车里的软垫上一倒,裹着薄毯翻了个身。 “我睡一觉,有事叫我的时候喊大声点。” 破月看着沈折枝没心没肺的睡相,无奈叹了口气,收起空碗轻手掀帘退出。 一路上就这么滋润的度过了。 …… 辰时初过,早朝方散。 沈折枝的车马队伍缓缓驶入京城南门。 她刚想让马夫调转车头回府更衣,宫里便来了人。 魏全亲自跑了一趟,气喘吁吁地堵在城门口:“世子,陛下口谕,即刻入宫觐见。”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半路尘土的官袍,抬起袖子凑近鼻子闻了闻。 行吧,比工地时体面些,但御前失仪怕是逃不过了。 她掀帘探身:“魏公公,我这身行头面圣,不会被轰出来吧?不如容我回府梳洗一番?” 魏全擦了把汗,笑得满脸褶子。 “世子爷说什么呢,陛下这些日子日日念叨您,哪还顾得上这些虚礼?” 沈折枝眉头微挑:“成,那便转道宫门吧。” 帘幔应声垂落,车轮碾过青石板调转方向。 后方马车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挑起纱帘。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掠过前方渐渐离去的车驾,眸光深远。 顾鹤洲喃喃出声:“如此急切?” “看来并非我多想……” …… 紫宸殿。 沈折枝迈进殿门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殿里不止裴玄一人。 御座左下方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白衣如雪,墨发以素白玉簪简单一挽,站在那里像一竿修竹,周身的气质冷得能结霜。 此刻,他正侧身与裴玄说话:“臣以为,秋税一事不必急于定论,容臣回去再拟一份详策呈上来……” 声音清冽,像山中清泉潺潺流过,听着极为舒心。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折枝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清冷皎洁,如画中谪仙。 他的长眉如烟,棱角分明,一双凤眸深邃得像揉碎了满池星光,整张面孔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这便是左相江寄雪,清流一脉的执牛耳者。 他既不依附摄政王,也不明确站在皇帝这边,独来独往,两袖清风,跟谁都保持着一点距离。 上一回沈折枝见他,还是几个月前的大朝会上。 只不过……这人已经告病离京养了许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不明白,她干脆先收回目光,撩袍跪下。 “臣沈折枝,参见陛下。” “起来吧。”裴玄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 但沈折枝耳朵尖,听出他尾音往上挑了一丁点。 很开心啊,小皇帝。 第66章 微臣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脑子里 沈折枝缓缓直起身,余光扫了一眼江寄雪。 对方也正看着她,眸中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过了片刻,江寄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折枝也点了点头。 两人的交情,大概就值这一个点头。 “江南赈灾之事,折子朕已看过了,”裴玄搁下朱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做得不错,如此棘手的事情,也只有你能办得如此出彩。” “陛下过奖了,臣也就是跑跑腿的命。”沈折枝笑眯眯地接下这句夸奖,把顾鹤洲的功劳揽得理直气壮。 “替朕跑腿跑了半个月,人都瘦了一圈。” 裴玄笑着开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扫,扫过她领口沾的一点灰,最后落在她右手腕的位置,停了一停。 那个结…… 居然还在。 他亲手打的那个锁骨结,经过这么些天的风吹日晒,颜色比之前暗了些,边缘微微起了毛边,但结扣依然紧实,箍在她的腕骨上方。 她没换过,也没拆过? 裴玄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把嘴角多余的弧度压了回去。 旁边站着的江寄雪垂了垂眼,目光落在属于自己的那杯茶盏的水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咳,此番赈灾粮被劫一事,朕也收到你递上来的折子了,”裴玄将茶盏搁回案上,“相关人证物证,你明日整理成册,于金銮殿前呈上吧。” “是,臣今晚就把东西理出来。” 沈折枝笑着应完,正准备问一下将周桓押到哪里看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不用回头看,光听这个脚步声,她就知道来的是谁。 死鳏夫来了。 果不其然,裴玄眸光微沉,看向殿门口:“皇叔怎么来了?” 裴凛没接裴玄这句话。 他朝着殿内直接大喊一声:“沈折枝!” 沈折枝:“……”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儿。 她有些无语的转过身,看了过去。 裴凛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光而立,今日依旧是一袭玄黑的蟒袍,腰束金扣革带,发冠以金丝缠绕,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凌厉的压迫感。 他没看裴玄,也没看江寄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锁在沈折枝身上。 沈折枝抬了抬下巴:“王爷有何指教?” 裴凛冷笑:“沈世子的胆子不小,本王的亲卫说拿就拿,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折枝半点不怵,双手往袖子里一拢。 “摄政王殿下,臣是钦差,奉旨巡查江南,查案途中扣押一名嫌犯,走的是正规流程,怎能叫说拿就拿?” 她歪了歪头,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而且,此事的相关证据明日微臣自会在金銮殿上呈出,殿下今日着什么急?还是说,殿下怕了?” 裴凛差点气笑了。 亏他还想着自己上位之后如何留她一命呢,她就这么挑衅自己?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他满眼阴鸷地盯着沈折枝,准备出言点一下她。 就在这一瞬—— 【沈折枝玩心大起,将裴凛压在案上,指尖沿着他的喉结一路往下划,划过锁骨,划过胸膛,在腰际停住。她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裴凛的耳畔:“阿凛,你那里……怎么又站起来了?”】 裴凛的右眼角猛跳了一下。 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旋即又以极快的速度松开。 可这时,后颈也窜上来一阵燥意,烧得他额角直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沈折枝的手。 白皙,修长,和脑子里那个声音描述的动作,该死地重合了。 与此同时,御座之上,裴玄也是一僵。 ……因为他听到的是另一段。 【沈折枝的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裴玄将膝盖抵进她的双腿之间,嗓音低哑:“枝儿今日怎么这般乖?”】 裴玄的面色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不能有变化。 身为九五之尊,岂能被脑中这来路不明的声音搅得心猿意马? 这声音上次在青州显现之时,他彻夜未眠,想了一夜:它似乎仅有预示之能,断无害身之忧。 既如此,那他只需要摒除那些不堪入耳的香艳片段,专注捕捉有用的地方便是。 彼时,他便是这般说服了自己。 可是……这声音竟似专为撩拨而生,充斥的尽是些无用的旖旎之词,几乎没什么有用的段落。 裴玄强压心绪,隐忍再三,还是有些吃力。 他只好用指尖抵住冰冷的御案,后背微微绷直,这才勉强维持住了那份岿然不动的帝王威仪。 殿里一时间诡异地安静了两息。 江寄雪站在一侧,察觉到了这两息的静默。 他的视线从裴凛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裴玄。 年轻的天子端坐御案之后,面容沉稳,眉目无波,但他放在案上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 再看裴凛。 摄政王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忽然顿了步,眼神飘忽了那么一瞬。 江寄雪凤眸微眯。 朝中多年,他见过裴凛怒,见过裴凛冷,见过裴凛杀意毕露,唯独没见过裴凛走神。 今日却走了? 而且,他和裴玄走神的时机几乎一致。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沈折枝。 江寄雪微微垂下眼帘。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在朝中的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折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因为她正忙着挑衅裴凛。 “殿下,您的人拿着您的腰牌,未经报备,擅自登上朝廷漕运粮船,粮船走了他上了,粮没了他还在。” “时间对得上,人在现场,腰牌为证,您说他不是嫌犯,那请问,他是去干嘛的?钓鱼的?” 裴凛的额角跳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沈折枝的话有多气人,而是因为她每说一句话,脑子里那个声音就跟一句新的。 【沈折枝突然咬住了裴凛的耳垂,含混地开口:“阿凛,你再不老实,我可就不止咬这一处了。”】 混账东西!!! 她竟敢咬他的耳垂?! 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第67章 微臣肚子饿了 裴凛不行了。 这种不分场合被迫脑补的感觉,让他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很想接着骂,但脑子里那段声音跟故意的一样,一段接着一段,还连上了。 【沈折枝的手指顺着裴凛的腰线往下滑,隔着薄薄的中衣描摹他腹肌的轮廓,声音懒洋洋的:“绷那么紧做什么?放松点……”】 裴凛的牙齿咬得嘎吱响。 放松?放松个屁! 你一个大男人在老子腰上捅来戳去的干什么? 要干就干,能不能痛快点? “沈折枝,”他尽量让自己的嗓子听起来还是正常的那个冷硬调子,“本王安排人去查顾家的船,户部上下知晓得清清楚楚,你竟敢污蔑本王的亲卫是嫌犯?你……” 【“你什么你?”沈折枝低头咬上他的喉结,舌尖碾过那处凸起,含含糊糊地笑,“阿凛,你声音都抖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裴凛嘴巴张着,后半句话直接吞了回去。 他猛地扭过头,盯着殿内左侧那根朱漆柱子,眼神放空了两息。 苍天啊。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沈折枝见他突然不吭声了,纳闷得很。 咋回事啊?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中途息火了? 搁以前,他俩对骂能从紫宸殿一路阴阳怪气到宫门口,中间连口水都不带歇的。 “皇叔,此事朕已知晓,明日早朝自有公论,”裴玄的声音适时从御座上方传下来,“今日便不必在此争执了。”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语调听上去也沉稳的很。 但只有裴玄自己知道,他此刻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属于他的连续剧也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眼瞅着已经快凿完了。 【裴玄将沈折枝抵在书案边,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按住她撑在案面上的手腕,嗓音低哑:“倒是出息了,今日竟能在朕这里坚持上一盏茶的时间……”】 裴玄:“……” 容时平日里连一盏茶的时间都坚持不了? 不对,男子为何也会坚持不住? 难道那处……也有感觉的吗? 裴玄想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跑偏了,赶紧将手指扣进御案边缘的暗槽里,用指腹抵着冰冷的案角,硬生生把注意力拽了回来。 这回,江寄雪的目光更沉了。 方才清清楚楚的,裴凛说到一半噎住,扭头去盯柱子。同一时间,裴玄的呼吸也急了。 两个人的异常前后脚发生,差不了半息。 实在诡异。 江寄雪不紧不慢地捻了捻袖边。 他离朝数月,京中动向全靠门下几个学生写信来报。 信里提过沈折枝好几回,无非是此人如何得罪了摄政王,又如何被天子给了新的权柄之类的琐事。 但那些文字拼凑出来的画面,和他此刻亲眼看见的,完全是两码事。 裴玄看沈折枝的眼神,已经不是君主看臣子的了。 裴凛看沈折枝的眼神,也不是权臣看政敌的了。 这两道目光里,都藏着某种他暂时没法归类的东西,似是上了两道锁的匣子,可钥匙都不在他手上。 江寄雪缓缓抬眼,若有所思。 算了,不急。 看不懂的东西,多看几次就懂了。 这边,裴凛总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压了下去,但整个人燥的不行,再也没法维持方才的气势了。 他只好冷着脸看向裴玄:“陛下既然说明日再议,那臣便等着在金銮殿上看沈世子的证据。” “若拿出来的东西不能服众,就等着本王问罪吧。” 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经过沈折枝身侧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折枝歪头看他。 裴凛没将视线移过去,只板着个脸目视前方,下颌绷得死紧,闷声丢了句话出来:“你身上这个味儿还真是一点没变,难闻得要死。” 说完便快步出了殿门。 沈折枝:“……” 哦,这回倒是喷不了,这回确实难闻。 但她是去江南干活的,又不是去度假的,哪里还顾得上形象管理? 死鳏夫,事儿真多。 殿内安静了片刻。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江寄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率先开口:“陛下,臣也先告退了。秋税的详策,臣回去再拟一份,明日朝中一并呈上。” 裴玄点了点头:“江相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多谢陛下挂怀。” 江寄雪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折枝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余光淡淡扫过她的侧脸。 那的确是一张如玉的面庞。 但愿……是他想多了。 否则,这大燕朝的江山可算是完了,两个掌权者竟全是断袖。 江寄雪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走出了紫宸殿。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玄将方才搅得一团糟的心绪慢慢抚平,扬起一个还算柔和的笑,看着站在殿中央的沈折枝。 “用膳了吗?” “没呢。” 沈折枝应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一声轻微的咕噜十分配合地响了起来。 “赶着进宫,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 裴玄的眉头皱了一下:“一路赶得如此急切?入城之前也没人给你备上早膳吗?” “有是有,”沈折枝理直气壮地摸了摸后脑勺,“但早上是属于睡觉的时间啊!” “破月给我端了碗粥来,我看了一眼,觉得那碗粥还没有觉好喝,就让他自己喝了。” 裴玄:“……” 所以她为了多睡一刻钟,把早饭让给了自己的侍卫?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振振有辞的模样,叹了口气。 “魏全。” 殿外候着的魏全小碎步进来:“奴才在。” “传膳。” “奴才遵旨。” 片刻后,魏全带着一串太监从侧殿鱼贯而入,手里端着大大小小的食盒。 第一个盖子揭开,是烧鸡,皮焦肉嫩,还冒着热气。 沈折枝眼睛亮了。 第二个盖子揭开,是烧鹅,酱色油亮,香味往上直窜。 沈折枝的喉咙滚了一下。 然后是烧鸭掌,酱牛肉,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云片糕…… 一道接一道,整整齐齐地摆在偏殿的长案上。 菜色的顺序和她那封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第68章 微臣醉了 沈折枝看着那张铺满了菜的长案,像是看见了亲爹似的,眼睛眨巴眨巴。 全是她爱吃的! 连最后那碟云片糕也是刚出炉的! 裴玄从御座上走下来,负着手站在长案的另一头,袖口搭在案沿上,姿态闲适得很。 见她满眼放光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信上列的那些疗伤圣物,朕都备齐了。” 他指尖轻点长案:“验收一番,可有遗漏?” 沈折枝立刻顺着长案从头扫到尾,脑袋跟着菜一道一道地转过去,嘴里无声地数着。 一道不差! 她心里暗自咋舌。 那封信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后面几道菜名连她自己再看一次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这人居然也能辨认清楚? 思及此,沈折枝抬头看向裴玄。 这一眼正好撞进对方含笑的目光里。 烛火在他的眉眼间晃了晃,把那点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她一愣,心口随之软了一下,像是被羽箭的翎毛轻轻扫过,又痒又麻。 这种感觉她不太熟,分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别的…… 但她也懒得细想。 美食当前,哪有工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她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便眯起了眼。 “唔,肥而不腻,火候到了,是方御厨的手艺吧?” “你这张嘴倒是灵。” 裴玄看着她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胃口大开,拿起另一双筷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行,凉了就不好吃了,肘子这东西油脂一凝就腻了。” 沈折枝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咬下去满嘴鲜香,幸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不会凉。” 裴玄把一碟云片糕推到她面前。 “食盒底下衬了暖炉,吃到最后一口都是热的。” 沈折枝嚼着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含含糊糊道:“陛下竟然如此贴心?” “你在江南那般尽心,朕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裴玄语气淡然,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搁在自己碗里,像是随口说的。 但他夹完酱牛肉之后,又顺手替她把那碟糖醋排骨往近处挪了挪。 沈折枝咽下嘴里的东西,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倒是,臣在工地上啃了好几天干饼子,脸上糊的泥比吃的饭还多,要是回京连顿热乎饭都讨不着,怕是心力交瘁,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裴玄被她这话逗得眼角微扬:“行,朕记下了,往后办大事回来都给你备一桌。” “当真?” “君无戏言。” 沈折枝大喜,继续道: “那臣可说好了啊,下回的菜单我提前写,这回时间太赶,好多想吃的没来得及列上去。” 裴玄笑意一僵:“……你那封信都快把内壁拆了铺平继续写了,还没列完?” “当然没有了!还差一道松鼠鳜鱼,两道点心,外加一碗桂花酒酿圆子……” “……” 紫宸殿门口,魏全守在廊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挡住了所有想要进来禀报的小太监。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烛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一个吃得香喷喷,筷子就没停过,另一个时不时替她夹菜递帕子,自己倒没怎么动筷。 这场景,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君臣,反倒像是……家人。 魏全看得满眼慈爱。 他默默转过身,背对殿门,面无表情地对走过来的小太监做了个手势。 谁都不许进去,谁进去他跟谁急。 …… 摄政王府书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凛一把将书案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瓷在青砖上迸开,茶水溅了一地。 他撑着桌面,低着头,脖颈后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出来。 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甩不掉。 “来人。” 门外的暗卫立刻推门进来,垂首候命。 “去查,我那个亲卫到底是怎么变成嫌犯,被沈折枝捏到手里的!” 他顿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 “还有,她这趟回来带了什么人,路上跟谁同行的,全给本王查清楚!” 暗卫愣了一下。 啊? 这么多条线,先查哪个? 裴凛:“还愣着做什么?滚!” 暗卫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夹着尾巴跑了。 惹不起惹不起…… 查到哪个算哪个吧。 暗卫离开之后,裴凛独自站在书房里,胸口的燥意久久不退。 脑海里那个声音叫他阿凛,语气暧昧到了骨子里,每个字都带着热乎劲儿往他耳朵里灌。 他根本就没办法当成幻觉一笔带过! 裴凛越想越无力。 他闭上双眼,握紧拳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额头贴着拳背,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沈折枝,你究竟…… 和本王是什么关系? …… 一桌菜被沈折枝干掉了大半。 裴玄自己没吃多少,筷子动了十来回,大多是在替她张罗。 魏全进来收拾残局的时候,看着那张长案上的惨烈战况,在心里默默给沈世子的战斗力评了个甲等。 “酒呢?”沈折枝搁下筷子,眼睛亮亮地问。 裴玄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 魏全立刻会意,转身从偏殿取来一只锦匣。 匣盖揭开,里头卧着一坛青瓷酒壶,封口的蜡还没拆,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用小楷写着天山雪酿四个字。 沈折枝凑过去看了看。 天山雪酿她听说过,宫中贡品,一年十坛,等闲见不着。 “这种好酒,陛下也舍得拿出来?” “你信上说了,待臣归时,与君共醉,”裴玄亲手拆了封蜡,笑着应道,“朕总不能拿寻常的酒来敷衍你。” 沈折枝嘴角咧开。 哎哟。 她写那八个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咋想的,就觉得应该整点走心的话,不然白瞎了小皇帝对自己的一片赤诚。 没成想这人竟然如此认真,还提前备了好酒,搁在那儿等着她回来。 两只青瓷杯斟满,酒液清澈见底,入鼻是极淡的冰雪气息,似高山上的融泉。 沈折枝端起杯子,朝裴玄举了举。 “臣敬陛下。” 裴玄也端了杯。 “共饮。” 两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第一杯下去,入口清冽,像含了一口山泉水,凉丝丝地滑过喉咙。 第二杯下去,回甘上来了,尾调绵长,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第三杯下去,沈折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眨了眨眼,视线晃了一晃。 “这酒……后劲挺大啊。” 裴玄倒还端得住,但耳尖已经泛了薄红,在烛光底下透着一层浅浅的粉。 他平日几乎不饮酒,今日破例,全是因为那封信上的几个字。 与君共醉。 既然她说了要共醉,那他便陪着。 第69章 微臣被陛下留宿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下去,谁也没在意喝了多少。 沈折枝越喝越热,温度从颧骨一直烧到了耳垂,连脖子都跟着热起来。 她的坐姿也越来越随意,到后来索性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裴玄。 “陛下。” “嗯?” “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这话问得直白极了。 若不是二人私交甚笃,沈折枝是万万不敢这么问的。 这就像副总去问董事长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当上总经理一样,虽然知道对方心里门儿清,但亲口说出来,终归显得不太像话。 裴玄搁下了手中的酒杯。 “能。” 他答得极快,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折枝拿手指头蹭了蹭杯沿上沾的一点酒渍,嘟囔道:“可是裴凛每次都搅合我的袭爵之事,上回差一步就批下来了,又给我拦回去了。” “朕说能,就一定能。”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认真,沈折枝抬眼望向他。 裴玄的耳尖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明明醉了,却还端着这张脸和这幅姿态。 沈折枝看笑了。 酒意催着她脸上那层寡淡的少年气慢慢散开,露出底下的柔软,像是拆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发现最里面藏着一颗甜丝丝的糖。 “行,我信陛下。” 裴玄凝视着这骤然绽放的笑容,喉结滑动。 酒在他胃里烧着,可那道热气没有往下走,反而开始往上涌。 它涌至胸口,堵在喉间,淤塞在那里,撑得他有些发胀。 他突然……想对她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他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冒出来。 可今日这酒太狡猾了,把他心口那道门栓泡得松松垮垮,稍微一碰就要往外弹。 “容时。” “嗯?”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声音很轻,如同叹出来的一口热气,落在桌面上就散了。 沈折枝的手指停在了杯沿。 她歪了歪脑袋。 啊? 她就是女子啊。 这念头在她脑中盘旋片刻,忽然被另一个念头迎头撞散了。 不对。 她不能是女子。 在这方天地,在这庙堂之上,在所有人眼中,她绝不能是女子。 几年前,她曾于某个深夜,裹在被衾里,将此事认认真真地盘算过一遍。 倘若她在朝堂中振臂一呼,“老娘其实是个女的”,后果是什么? 欺君之罪,诛九族。 诚然,沈家旁支中有不少该死之人,可另外那些无辜的亲眷,也要随她共赴黄泉吗? 最主要的是,这种罪名为了示威,还不是痛快上路,是先抄家,再下狱,审完了还要被拉到菜市口千刀万剐,百姓围观,嗑瓜子议论,小贩趁机涨价。 受尽了天下人的白眼和嘲讽,最后再凄惨地死去。 想到这里,沈折枝心中刚涌起的那点悸动,顿时凉了个透。 算了。 有些话,不是她不愿说,而是说不起。 沈折枝想着寻个由头,先将这事敷衍过去,却听裴玄又开了口。 他低垂着头,嗓音被酒意浸得低沉而黏稠。 “不对……” 沈折枝抬眸望去。 裴玄的目光虚浮地晃了晃,瞳仁里盛着一点迷离的光。 “其实……”他努力在混沌中寻找着词句,“是男是女……朕都不在乎。” “……???” 沈折枝懵了。 这话啥意思? 先前她疑心他是断袖,难道竟是真的? 未及她细想,裴玄又喃喃道:“哪怕化作狸奴,或是一只细犬……” “也都可爱得紧。”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笑,透出几分稚拙的傻气,干净得令人毫无防备。 “总之……在朕身边就好了。” “这样就很好。” 沈折枝紧盯着他的脸,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听不懂…… 他在说什么? 一个皇帝,对臣子说这种话……正常吗? 裴玄是不是醉得太厉害了? 一定是。 不对……她自己,不也喝多了吗? 思绪如同锅中糊了底的粥,滞涩得搅都搅不动。 刚想到这里,眼前一暗,沈折枝脑袋重重往胳膊上一歪,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彻底醉倒了。 裴玄愣了一下。 “容时?” 没人应他。 沈折枝耷拉着脑袋歪在桌子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嘴巴微微张着,唇角还挂着一点酒渍。 裴玄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下,力道稍大了些。 沈折枝的脑袋顺着他推的方向滑了滑,换了个角度继续趴着。 裴玄:“……” 殿外,魏全听见里面没了声响,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人趴在案上睡死了,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红着耳朵发呆。 “陛下?沈世子这是……” “醉了。” “奴才这就派人送世子回侯府。” “不必。” 裴玄打断了他,“送到朕寝殿的偏殿去休息吧,外面风大,她饮了酒,别在路上染了风寒。” 魏全赶紧低下头应道:“是,奴才明白。” …… 半个时辰后,偏殿里的热水备好了,木桶里蒸腾着白雾。 裴玄站在屏风外面,酒意还没散尽,但脑子比方才清醒了一些。 他冲侍立在旁的两个小太监抬了抬手:“你们进去替沈世子擦洗一下,路上沾的灰……”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因为裴玄想起来了一件事。 上一次沈折枝受伤,他本想帮忙剪一下衣袖,结果她当场炸毛,扯着衣领子死活不松手,说什么背上刺了精忠报国不可示人。 理由荒唐至极,表情却认真得不行。 她好像……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身体。 若他此刻让人替她擦洗,等她明日酒醒发现自己被人看了个精光,怕不是要当场把偏殿掀了。 裴玄垂下眼,手指在屏风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小太监们面面相觑,魏全也是满脑门的问号。 但天子的命令,无人敢置疑,他们终究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退出前,魏全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目光落在裴玄身上。 年轻的帝王背脊挺得笔直,耳尖那抹未褪的红晕还在,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仪,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温柔。 他心下暗叹:陛下醉了,沈世子也醉了…… 这两人在此独处,当真无需侍奉么? 第70章 微臣第一次掉马 殿门合上之后,裴玄站在屏风外头,攥了攥手指。 酒意还挂在身上,但比方才淡了不少,眼前的东西至少能看真切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往屏风后面瞥了一眼。 沈折枝被安置在小榻上,侧躺着。 方才宫人替她脱外袍的时候,大约是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沈折枝在睡梦里一巴掌呼了过去,那宫人吓得缩了脖子,再不敢多动一根手指头。 于是外袍就这么挂在她半边肩上,松松垮垮的,下摆坠着,扯得整件衣裳皱成一团。 里头那件月白色的中衣也跟着歪了,领口斜斜地搭在锁骨附近,灰扑扑的,看着实在不像话。 裴玄看着那些污渍,眉头拧了起来。 明日还要上朝,这副模样站到金銮殿里,那帮言官御史还不得参她一本御前失仪? 得替她备身换洗的中衣,再叫人将她的官服送来才行。 顺便替她简单擦洗一下,这样睡起来舒服些。 他在屏风后面站了好一阵子,脚步往前挪了两回,又退回来。 最后还是绕了过去。 铜盆搁在榻旁的矮几上,水面腾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裴玄伸手把帕子捞出来拧干,掌心被热水烫得发红,他没缩手,反倒多攥了两下,等温度降到不至于烫着人的程度,才将它提起。 “就擦手臂和肩膀,旁的地方不碰。” 他小声跟自己交代了一句,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 这样的话,容时应该不会介意的。 裴玄就这么说服了自己,握着帕子走到榻前。 沈折枝睡得昏天暗地,侧脸枕在自己叠起来的手臂上,腮帮子偶尔跟着动一动,像梦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裴玄:“……” 梦里还在吃? 就这点出息。 他垂下眼,抿了一下嘴角,把那丝莫名的笑意压下去。 帕子贴上了沈折枝的嘴角。 那一点酒渍在湿帕的擦拭下洇开来,极快地消失在白色的布面上。 他的指腹隔着帕子碰到了她的唇边,那一小片皮肤十分柔软,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裴玄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从手臂开始好了。 他将她搁在身侧的右手腕轻轻托起来,帕子从指尖向手腕的方向一点一点擦过去。 她的手指比记忆中更瘦,指节分明,骨感极重。 裴玄的帕子在她指缝间仔细地擦了一遍,叹了口气:“在江南吃了多少苦,怎的瘦了这么多?” 沈折枝当然不会回他,浅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再来一碗。” 裴玄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梦里在续碗呢? “行,给你续。” “谢谢大哥……”沈折枝在梦里回了一句,嘴巴一动,开始嚼空气。 裴玄:“……” 他摇了摇头,帕子继续往上擦。 途中经过她腕上那条素绢,他的手停了。 那个锁骨结还系在那儿,绢面的颜色暗了不少,日头晒过的,风也吹过的,边缘起了一圈细碎的毛边。 但结扣是紧的,他打的那个结牢牢地箍在她的腕骨上方,没松过,也没被人动过。 她就这么戴了一路,从青州到江南,又从江南回来。 裴玄的唇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动那条素绢,指腹从结扣的边缘滑过,帕子继续往上走。 手臂擦完,他将帕子扔回铜盆涮洗,拧干。 接下来是肩膀。 沈折枝的中衣领口本就松散,此刻歪斜地堆在锁骨附近。 裴玄伸手,指尖捏住领口的布料,小心翼翼地向外侧拉了拉,试图将肩头的位置腾出来。 布料顺从地滑开,窄而圆润的肩线显露出来,皮肤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 裴玄被这突如其来的白皙给晃了一下,赶紧将视线偏开了些,用温热的帕子在她右肩头按了两下。 动作很轻,全程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他把帕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重心往左边移了移,去够她另一侧的领口。 这一侧的领口缩得紧一些,他扯了一下没扯动,只好多使了两分力气。 布料被拽开了约莫两寸—— 下一秒,裴玄瞳孔骤缩。 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帕子从他指间滑下去,落进铜盆,溅出几滴水。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她领口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中衣的衣襟被扯开之后,锁骨往下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缠着一层白色的宽布带。 从胸口绕过肋侧,一圈接一圈,箍得紧紧实实的,边角被人用极利落的手法掖进了腋下。 这是…… 裹胸布?! 这三个字在裴玄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呆住了。 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杵在榻边,手悬在半空,像个被人按了暂停的木偶。 烛火映在他的瞳仁上,光点细碎地颤了两下。 不是…… 不可能! 他一定是看岔了! 酒没醒透,烛光又暗,人在这种时候看什么都不准的! 裴玄缓慢地合上眼,又睁开。 那层布带还在那儿,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布料不是新的,柔软地贴着身体的弧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那弧度…… 绝对不是男子会有的弧度。 裴玄的呼吸乱了。 他的目光往上移,落到了她的脖子上。 沈折枝的脑袋歪在枕头上,颈线拉得很长,喉咙处那个小小的凸起挂在那里,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手指抬了起来,伸向那个方向…… 指尖落上去,力道极轻,就那么一触。 指腹底下的那个凸起,在他施加的那一丁点压力下,直接塌了进去。 裴玄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那……根本不是男子的喉结! 那个东西的触感是软的,像某种胶质的玩意儿被贴在皮肤上面,形状做得极逼真,颜色也与她的肤色融在了一起,不凑近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它是假的。 假的…… 裴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屏风的木框,硬生生地顶在了脊椎上。 这一刻,冰与火同时从心口翻上来,烧得他浑身的血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流。 酒,全醒了。 彻彻底底的,一滴不剩的,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她喉咙的那根手指,耳朵里嗡嗡作响。 容时,竟是女子?! 第71章 微臣的秘密被陛下反复咀嚼 裴玄自小在深宫中长大。 四岁那年生母亡故,他在冷宫苟延残喘,后来被无法生育的太后抱养出来,养在膝下。 九岁立为太子,十一岁亲眼看着父皇驾崩。 一群面目模糊的大臣簇拥着他,把他按上了那把冰冷的龙椅。 从那以后,他的每一天都是踩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裴凛的阴影笼罩了他许多年,那些笑着行礼却在背后磨刀的面孔和算计,他全都见过。 所以他自认不是个容易被什么事情撼动的人。 可这一回,他被撼得连站都站不太稳。 脑海中那些荒唐至极的旖旎声响不请自来,一桩桩一件件地往外冒。 他把她抵在墙上,抵在书案边…… 裴玄曾以为,这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妄念,是神明对他的试探,逼他在禁忌与君德之间反复煎熬。 他甚至为此辗转过整夜,反复告诫自己不可沉溺。 可她……竟然是女子。 这个事实,把之前所有那些羞于启齿的念头,统统照得透亮。 难怪。 他就说,他分明不是断袖,为何会在那个奇异的声音里与容时有肌肤之亲。 为何每次那些画面浮现于脑海的时候,他心底涌上来的不是恶心和排斥,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疯,也没有背离人伦大道。 裴玄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骨,又闷又沉。 他突然有些想笑。 方才在席间,他借着醉意对着容时说了一句,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才几个时辰过去,她便已经是了。 裴玄靠在屏风上,仰起头,笑意在唇边停留了几息,慢慢收敛。 眸光随之沉了下来。 没错,这件事带给他的第一感觉的确是欢喜。 可欢喜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是底下那片嶙峋的礁石。 她为什么要扮作男子? 沈家的世子是要袭爵的。 这不是民间随随便便认个干儿子那么简单,沈折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一整套严密到滴水不漏的流程在等着。 接生嬷嬷验身,三日洗礼时宗人府派人到场,满月宴上由族中长辈亲自过目,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入族谱的那一年,沈家老侯爷亲自带着人到宗人府上了档。 户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男,丁。 那份档案他看过,盖着宗人府和礼部的双印。 如果沈折枝是女子,那当年验身的那个男婴是谁? 她……真的是沈折枝吗? 还是说,真正的沈折枝另有其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死了,消失了,被人替换了,而容时顶替了那个位置。 更令他心悸的是她的动机。 一个女子,把自己伪装成男人,在这座遍地是刀子的朝堂上走了这么多年。 她周旋在裴凛和满朝文武之间,被人参过本,挨过骂,被当面摔过折子。 那些言官嘴里吐出来的脏话有多难听,他坐在御座上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沈家竖子,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她站在金銮殿里,一声不吭地听完,然后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反唇相讥,把对面的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她去江南赈灾,吃干饼,跑工地,踩泥巴…… 如此辛苦,她图什么? 权力?地位? 还是……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条素绢上,喉头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裴凛每次对自己发难,第一个站出来顶的人总是她。 她笑眯眯往前一站,什么难听的话都接着,把所有的火力往自己身上引。 每次领了差事,不管多棘手多烫手,从来不叫苦,拼了命也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然后双手一捧交到他面前。 她所做的一切,其中会不会有一条是…… 为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裴玄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更多可怕的隐忧随之浮出了水面。 她犯的不止是欺君之罪。 冒充宗室子弟,伪造身份入朝为官。 大燕朝律,此罪不在赦免之列。 这罪名要是摊开来,折子递到御前,三法司会审,查实之后,抄家,灭族,九族之内,鸡犬不留。 而小皇叔一直在找沈折枝的把柄,不知疲倦地在她周围转圈,之前拦她袭爵,给她使绊子,在朝堂上处处针对,靠的不过是一些还能应付的官场由头。 可如果裴凛知道了这个…… 裴玄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 魏全守在廊下,他听得到对方偶尔挪动脚步的细微声响。 方才,是他亲口遣走了所有宫人。 所以这个秘密,此刻只有他知道。 裴玄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幸好。 他重新看向榻上熟睡的沈折枝。 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巴半张,偶尔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 裴玄慢慢走回榻边,一点一点地将敞开的布料合拢,盖住了锁骨下方那层白色的裹胸布。 衣襟理平了,褶皱抹顺了。 小心将这秘密亲手封存。 整理完,裴玄垂下眼帘,将沈折枝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缕头发柔软得出奇,缠在他的指间,顺滑地滑过指腹。 他的指尖在她耳垂旁停了一瞬。 有什么力量在拉扯着他,让他想要再靠近一点。 但他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指尖蜷了蜷,握成了一个虚松的拳。 裴玄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魏全守在廊下,脚边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 听见动静,他赶忙迎了上去,小碎步跑得飞快:“陛下,沈世子……” “睡了,别让宫人进去打扰她,”裴玄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明日早朝,替她备一身干净的官袍送进去,尺寸按旧例来。” 魏全应了声是。 裴玄这才迈步往前走。 他的寝殿就在偏殿隔壁,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 夜色浓重,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荡,橘色的光影在他脚下拉出一条忽长忽短的影子。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魏全。” “奴才在。” “从今往后,沈世子若还有机会在宫中留宿,偏殿一律不安排旁人伺候。” 魏全一愣。 一律不安排旁人伺候? 那谁伺候? 总不能让堂堂天子亲自端盆递帕子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魏全自己就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回去了。 不敢想,不敢想。 他飞快地低下头:“是,奴才记下了。” 裴玄没再说什么,抬脚跨过了月洞门的门槛,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魏全一个人站在廊下,盯着那道空荡荡的月洞门出了好一会儿神。 夜风又吹过来一阵,他打了个哆嗦,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搓了搓。 “还有机会……”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出了点不太对劲的味道。 不对啊,什么叫还有机会? 难道……陛下这是在暗示,以后要常请沈世子留宿? 第72章 微臣没被发现吧? 沈折枝醒了。 她动了动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对焦在头顶一片鎏金的藻井上。 藻井中央盘着一条五爪云龙,正龇牙咧嘴地俯视着她。 沈折枝眨巴眨巴眼。 哇,是龙耶。 五爪龙! 这他爹的是皇宫吧?! 她整个人弹坐起来,后脑勺嗡了一声。 宿醉的疼痛和心里的慌劲儿一块儿涌上来,劈得她晃了一下,差点从榻上栽下去。 她赶紧用手撑住了榻沿,低头看自己的衣襟。 中衣领口合得好好的,系带完整,掖得规规矩矩。 沈折枝一把攥住领口,飞快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裹胸布还在。 一圈一圈的,没松没乱,掖在腋下的那个角也好好的。 她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悬着。 这是哪间殿?谁送她过来的?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断断续续地往回倒。 天山雪酿,你一杯我一杯,裴玄说了什么来着…… 若你是女子就好了。 然后就记不清了。 沈折枝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掀开薄被,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儿偏殿四周。 鞋子脱了,外袍也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脚的木架上。 门窗紧闭,角落里搁着一只铜盆,水面凉透了,旁边的帕子叠成方块,还有点潮。 有人用过。 沈折枝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抬起手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臂上果然有一股极淡的皂荚味。 靠!谁给她擦的?! 擦到了哪里?! 沈折枝瞳孔地震,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排了一遍。 但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有人在她昏睡的时候发现了什么,那她现在应该在牢里醒来,旁边躺着老鼠才对啊…… 她蹙起眉头,快速整理好衣襟,把外袍披上,头发也用手指随便拢了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魏全那特有的细嗓门儿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沈世子,您醒了?奴才给您送梳洗的东西来了。” 沈折枝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魏公公……” “哎,世子睡得可好?”魏全笑眯眯地把铜盆、漱口的器具,还有官服都递了进去。 “好好好,好得不得了。”沈折枝应着,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我想问一下啊,那个……昨晚……谁伺候我歇下的?” “回世子的话,没人。” “没人?” 魏全点头:“陛下特意吩咐过,不让宫人进偏殿伺候,怕扰了您休息。” 沈折枝一愣。 “啊?一个都没有吗?” 魏全扫了下拂尘:“哎哟,陛下都发话了,咱们谁还敢进去啊!昨晚奴才把您送进偏殿之后,就领着人退出去了。” 沈折枝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那陛下呢?” “陛下在里头待了一小会儿,便回寝殿歇下了。” 沈折枝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应该不会吧?! 她盯着魏全的脸,试图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读出点什么端倪。 可魏全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表情管理堪称一绝,除了一脸的和善笑意之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沈折枝只好扬起笑容:“原来如此,多谢公公。” 说罢,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 裴玄独自留在殿内。 一会儿是多久,做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碰过她的衣领……那…… 沈折枝快速头脑风暴了起来。 以她对裴玄的了解,即使他察觉异样,也绝不会当场发作,他的作风一向是先确认事实,再周密布局,最后才出手。 所以…… 想要弄清楚他是不是知晓了什么,只需要去试探一下他的反应就行了。 倘若他已经洞悉了她的欺君之罪,她必定能从他身上感知到那份刻意筑起的隔阂。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放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都难免心生猜忌。 想到这里,沈折枝迅速换上朝服,推门疾步而出。 早膳备在御书房侧间。 裴玄已经坐在案后了,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在看,肩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看起来温柔又干净。 沈折枝踏入侧间那一刻,他抬起了头。 “醒了?” 语气随意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沈折枝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目光则飞快地在他脸上扫视了一遍。 眉眼舒展,唇角平和,视线落在她身上既无刻意停留,也无半分闪避。 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反而有点心虚。 “坐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裴玄把折子放下,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桌上摆着两碗清香的莲子粥,配着几样点心和素菜,看着像是御膳房特意照她口味做的。 沈折枝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碗沿,盯着裴玄夹菜的手。 稳。 筷尖没颤,手腕没晃。 一个刚发现臣子欺君欺到了脑门上的帝王,不可能镇定到这个程度。 除非他是影帝。 沈折枝心里的弦松了几分。 “陛下昨晚没喝多?” “和你比起来,朕倒是清醒得多,”裴玄瞥了她一眼,“你倒好,几杯就倒,趴在桌上打鼾,推都推不醒。” 沈折枝干笑了一声。 “酒量不好嘛,后劲太大了。” “你那封信上写的与君共醉,结果醉的只有你一个人,”裴玄的筷子停了一下,嘴角微翘,“朕算不算被骗了?” “那下次臣说话算话,练好了酒量再来陪陛下。” “不必了。” 裴玄端起粥碗,“朕不想你再喝那么多。” 沈折枝嚼着桂花糕的动作慢了半拍,赶紧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玄正在低头喝粥,没有异常。 ……好奇怪。 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奇怪。 他好像比以前更随意了一点,又好像更小心了一点。 这两种矛盾的东西搁在一个人身上,让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想少了。 “……陛下,昨晚臣怎么睡在了侧殿?” “谁让你说几句话就醉倒了?”裴玄笑了笑,“朕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你不愿意让人看那精忠报国,就随手帮你擦了擦手腕,把你扔床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 “你不会怪朕吧?” 第73章 微臣又来给摄政王添堵了 沈折枝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头一喜。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总觉得哪里被人动过似的,可裴玄的表情又瞧不出任何破绽,合着他就帮忙擦了个手腕。 也对,堂堂天子,能纡尊降贵帮她擦个手已经不错了,难不成还指望他亲自伺候沐浴? 害,真是自己吓自己。 想通了这点,沈折枝的眼底终于漾开了一片真切的笑意:“哎呀,臣叩谢陛下隆恩。” “臣这辈子头一回得了帝王亲手擦洗的恩典,回去定要在家谱上添这一笔!” 说完,她端起碗,一口干了手里的那碗粥,动作酣畅淋漓。 又顺手扯过帕子抹了把嘴,看起来像是去桃园刚和他结完义似的。 裴玄:“……” 发现他没察觉真相,她就这么高兴? 早知如此,该吓唬吓唬她的。 …… 沈折枝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从座位上站起来。 “陛下,臣先告退了,早朝之前还得把证据捋一遍。” “去吧。”裴玄端着粥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别太赶了,有什么需要跟魏全说一声。” “不用不用,都准备好了,就差码个顺序了。” 沈折枝冲他笑了笑,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顺手把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捏走了。 裴玄看着她叼着糕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脚步声渐远。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玄坐回案前,将刚才没看完的折子翻了两页,提笔批了一个可字,搁下朱笔。 他抬手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今日金銮殿上,裴凛必然不会轻易认栽。 昨日他闯进紫宸殿时那副架势,分明已经知道了周桓被押回京的事。 一夜的时间,足够他做许多准备。 沈折枝虽然手段非凡,但她终究只有一个人,而裴凛身后站着的是一群豁出命都要替他挡刀的人。 裴玄的眉心拧了一下。 以前他还没觉得什么。 她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裴凛每回被她气得跳脚,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心情都跟着松快几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 知道了那个秘密之后,再想到她孤零零站在金銮殿中间,对着满朝文武和一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把自己当盾牌往前顶。 他就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得有点发疼。 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裴玄慢慢放下手,看着不远处空荡荡的座位和她用过的那只碗,安静了很久。 …… 卯时,金銮殿。 百官列队,文左武右。 沈折枝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殿中,料子挺括,针脚齐整,是今日裴玄特意让人送来的。 昨日那个灰头土脸的模样已经不见踪影,因着喝了好酒吃了好菜又美美睡了一觉的缘故,她现在精神得不行,像是薯条软了之后立马看了一集土豆片一样,邦邦硬。 而裴凛坐在御座下方的位置上,满脸阴沉地盯着她,眼都没怎么眨过。 朝中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各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魏一远稍稍侧了侧身,凑过来小声道:“沈世子,您又怎么惹那位爷了,今日他那眼神吓人得很。” 沈折枝轻咳了一声,压低嗓子:“也没怎么惹吧,就是今天又要给他添点堵,被他提前知道了。” “哦哦,我说呢。” 魏一远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又往百官之首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位气质清绝的左相正静立如松,与周遭暗涌格格不入。 “对了世子,你知不知道,咱们左相刚回朝,立马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前太监已经扬起了嗓子。 “陛下驾到。” 魏一远立马收了声,肃起一张上班脸,随着百官行礼,山呼万岁。 裴玄落座之后,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在沈折枝身上停了一停,极短极快,随即移开。 “有事启奏。” 话音落下,沈折枝一个健步如飞出了列,双手捧着一只漆木匣子,跪得干脆利落。 “臣奉旨前往江南赈灾,中途查获赈灾粮被劫一案,现有人证物证呈上。” 匣盖打开,里头搁着一块摄政王府的铜制腰牌和一卷供词。 内侍监小碎步上前接了过去,呈至御前。 裴玄接过供词,目光扫过几行,神色未见波澜,随后将其递出。 “传阅。” 供词自文官队列那头开始传递。 每经过一个人的手,那人的表情就很给面子地变上一变,有的皱眉,有的抿嘴,有的飞快地瞥一眼摄政王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去。 沈折枝站在殿中央,两手空空地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 供词传递至第七列时,裴凛终于看不下去她那副装得要命的死样子,冷冷开了口。 “陛下。” 这两个字压得低沉,中气却足得很,落在金銮殿的穹顶底下来回滚了一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此人名唤周桓,确系臣府中亲卫。” 沈折枝眉梢一挑。 哟,认了。 她原本还备了一套说辞,专门应对他装傻充愣那套不知此人是谁的把戏,没想到这位今天倒爽快,直接跳过了序章。 行吧,省她一番口舌。 “但臣派他登船,实为代户部核查漕运账目,所行皆是正规流程,有户部调令为证。” 裴凛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内侍转呈御前。 这时,江寄雪的食指在笏板背面轻轻叩了一下。 假的。 他甚至不需要看裴凛的那份文书内容就能判断。 因为户部尚书宋如海,从上朝到现在,就没抬过头。 一个真正签发过调令的人,此刻应该挺胸抬头等着被传唤才对,而不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前面那人的后背里。 想到这里,江寄雪垂了垂眼。 裴凛身边的人,做戏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参差不齐,思之令人发笑。 沈折枝的目光也跟着那张纸走了一路。 纸面上的折痕是新的,墨迹虽然干了,可边角压出来的印子还带着昨夜仓促赶工的痕迹。 ……真是辛苦他了。 大半夜不睡觉搁那儿伪造公文,也不怕闪着腰。 她颇为无语地撇了撇嘴,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哪个口子下刀最干脆呢。 琢磨了几息,沈折枝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恶心人的突破口。 可刚准备说话,裴玄的声音却先她一步落了下来。 “这份调令,朕有些疑问。” 沈折枝一愣。 她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人,满脸问号。 咋回事? 搁以前,他都是稳稳当当坐在上头看戏,等她把整出折子唱完了再帮着收个尾。 今天怎么给自己加台词了? 第74章 微臣把王爷气死了 裴玄将那张纸拈在指间翻了翻,不紧不慢:“若有此等调令,为何不另备一份奏折呈递于朕?” “莫非户部如今行事,已能越过朕的朱批了?” 他目光一转,沉沉落在裴凛脸上。 “还是说……” “尔等眼里,早无君王?” 这话一出来,满朝文武的脑袋齐齐低了三分。 大伙儿都不傻,这话虽然是冲着户部说的,可殿里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陛下点的是摄政王。 越俎代庖便罢了,伪造证据还这么坦坦荡荡地往御前送,当真是不把天子搁在眼里。 沈折枝也是吓了一跳。 好家伙,小皇帝今天吃火药了? 这么刚? 她偷偷往御座那边瞄了一眼,裴玄搁下纸张的手稳稳当当的,面上连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漏出来。 可她认识裴玄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越是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头的主意就越大。 看样子……他今天是摆明了不打算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沈折枝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裴玄突然闹哪门子的叛逆,但说实话,这种被人搭了把手的滋味,还挺不错的。 她喜欢。 御座下方,裴凛眯起眼睛,迎着裴玄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当年摄政之时便曾禀明太后,事急从权,国事重于一切。” “户部之事,臣本想着事后补上奏折禀明陛下,但近日政务缠身,此事便耽搁了,此乃臣之疏忽,还请陛下息怒。” 嘴上说着息怒,语气里头却听不出半分低头的意思。 沈折枝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话术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搬出太后当挡箭牌。 可谁人不知,太后也不过是个敢怒不敢言的? 正暗自腹诽着,裴凛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她身上:“至于沈世子所呈的这份供词……一个身受刑讯的犯人之言,岂能作为证供?” 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沈折枝见他把话头丢过来了,笑眯眯地冲裴凛拱了拱手。 “殿下说得对,供词这种东西嘛,确实不太靠谱。” “刑讯之下,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今天认个爹明天认个娘,全看审的人想听什么。” 裴凛眉头一拧,似乎听出了她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 沈折枝话锋一拐,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托在掌心里,冲裴凛晃了晃。 “所以呢,臣还带了别的。” 裴凛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回殿下,这是漕运沿线各码头的停靠记录。” 沈折枝翻开第一页,抬起头,目光与裴玄碰了一下。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别急,看我表演。 裴玄见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把手搁回了龙椅扶手上,不再多说。 沈折枝转回身来,面朝满殿的文武百官,一边说,一边用指头点着册页上的内容: “赈灾粮从京城出发,途经六个码头。” “每经过一处,码头都会登记船只信息,包括船号,靠岸时辰,离港时辰,还有登船人员的身份凭证。” “这些记录不归户部管,也不归漕运衙门管,归的是各地巡检司。”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裴凛一眼,笑了。 “殿下连夜能补出一份户部的调令,臣着实佩服,但您总不能一夜之间跑遍六个码头,把巡检司的底档全改了吧?” 话音落下,裴凛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极细的吸气声,身后有个官员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沈折枝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 “周桓登船的时间,是赈灾粮经过第一个码头的时候。” “巡检司的记录写得明明白白,此人持摄政王府腰牌登船,无户部调令,无漕运衙门的核查文书。” “也就是说,殿下方才呈上来的那份户部调令,和巡检司的底档对不上。” “要么,是六个码头的巡检司同时记错了,要么……” “就是殿下这份调令,是后补的。” 她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六个码头同时记错这种事,臣觉得概率不太大,但殿下要是坚持这么说,臣也不好反驳,毕竟臣只是个跑腿的,哪敢跟殿下犟嘴呢。”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最前方的江寄雪,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他回过头,望着沈折枝掌心那卷册子,心中已将她的谋划迅速拆解了一遍。 巡检司是地方上最不起眼的衙门,品级低,油水少,平日里无人会提前打点这等角落。 也正因如此,它成了最干净的证据。 沈折枝的第一步,便是将供词和腰牌作为明面上的筹码抛出,故意露出破绽,引裴凛主动亮出那份伪造的调令。 周桓被抓的消息,想来也是她亲自放出去的。 所以,昨日裴凛闯入御书房,绝非偶然。 她的第二步,便是在裴凛亮牌之后,顺势用巡检司这无人留意的底档,将那假调令死死钉在案上,让他百口莫辩。 也就是说,这布局……竟是从她自江南返京的路上便已开始的。 她算准了裴凛会连夜伪造文书,更算准了他绝不会想到巡检司这个盲点。 想到这里,江寄雪的视线从那卷册子缓缓移到了沈折枝脸上。 她站得松松垮垮的,脸上挂着一副“我就是随便说说”的表情,可那眼角眉梢,分明盈满了胜券在握的笑意。 反观裴凛,面色铁青,气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像是被人当众撕下了一层皮。 江寄雪眸光渐渐幽深。 沈折枝这个人…… 还和以往一模一样,有趣得紧。 若非他素来秉持中立,不偏不倚,倒真想寻个机会,与她好好夜话长谈一番。 正如江寄雪所想,裴凛此刻气得不行。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都微微浮了起来。 她没事吧? 她这次去江南道,明面上是赈灾,暗地里不是替小皇帝去青州查他的私兵部署的吗?! 怎么还有工夫沿路把巡检司的底档搜罗了一遍? 更诡异的是,她回程走的是陆路,根本没经过那几个码头。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到她手上的?! 第75章 微臣还为你准备了第二关 沈折枝立于殿中,将裴凛的脸色尽收眼底,心里头舒坦得不行。 亏得回来的路上让顾鹤洲找人帮忙跑了这一趟,六个码头的底档一份不差全给她拿回来了。 那只骚狐狸办事是真靠谱的很,让他跑腿便跑腿,命他扒档便扒档,途中竟还不忘差人送来一堆吃食。 这么乖巧听话,简直是寸止的好苗子。 可惜了…… 当年看文的时候,她只随手翻了几页关于顾鹤洲的肉,而且大半篇幅都是看他怎么玩赤壁之战的。 现在只知道他那舌头灵活的叼根绳子进去能打个中国结出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此刻好奇心上来了,压也压不住,偏还没办法将他拽进屋里一把推倒,大喊一句“哈哈其实老娘是女的没想到吧快快束手就擒我倒要看你能不能在火山喷发的时候忍住不发射哈哈哈哈!” 唉。 终究是,可惜了。 …… 整个金銮殿内鸦雀无声。 裴凛气得脸都绿了,根本不想看沈折枝那副得意的嘴脸,把视线错开,落在旁边那一排低垂的脑袋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也没有一个得力的下属能在此刻站出来替他分担半句。 裴凛自然明白,这件事难搞得要死,连个反击点都不好找,谁也不愿意露头被沈折枝拿证据扇嘴巴子。 他只好强压怒火阖目凝神,迫使自己冷静权衡。 现如今,他当然可以继续咬死那份调令是真的。 但若想在殿上当场翻案,就得说六个巡检司联手造假才行。 六处码头…… 横跨三府两道,互不统属。 就算他是摄政王,这种瞎话也编不圆。 这件事只能暂且认了,日后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思及此,裴凛重新睁开眼,沉声开口:“沈世子既执意追责,那臣便给陛下一个交代。” “周桓擅登粮船,实乃臣御下不严之过,但劫粮一事绝非臣所为,此事尚需详查。” “至于调令补迟的过错,臣愿一力承担,以私库银两照价补齐被劫的赈灾粮,一粒不少。” “陛下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来,底下几个官员飞快地交换了眼色。 沈折枝早有预料。 裴凛惯用的伎俩就这么几招,打的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花钱消灾,用银子把窟窿堵上,这事就翻篇了。 但,她想要的可不止这点。 而且今天这出戏的剧本,也不是只写了这一页。 “皇叔既有此心,朕自然准允。” 裴玄的声音从御座上方落下来,语气温和得很。 “不过,户部在和漕运调度的衔接上出了纰漏,朕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在户部增设两名监察御史,专司核查户部的调度问题。” “另外,再从吏部调两人入户部,协理年末审账事宜。” “皇叔以为如何?” 说罢,他笑着偏头看向裴凛,把刚才的问句结尾原封不动的抛了回去。 裴凛扯了扯嘴角。 他以为如何? 不如何! 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一口气往户部塞四颗钉子?! 户部是他经营了多年的铁盘,宋如海虽无大才,却胜在听话,整个户部上下,账目从来只经他裴凛一人之手。 如今裴玄竟想往里安插人手? 还是监察御史加吏部的组合,一个紧盯账本,一个稽查人事。 这不是明摆着要掀他的锅盖往里看吗?! 裴凛冷冷扫去,目光与裴玄相撞。 两道视线在金銮殿的穹顶之下撞在一起,无声地较量了几个呼吸。 看着对方唇角的笑意,裴凛眼底愈发阴沉。 裴玄如今是越来越不将他放在眼里了,莫非是笃定了他再恼火,也师出无名,无法动用兵权直接踏破宫门? 天真。 他能从当年那般困境一步步走到今日,又岂会只有一手准备? 想到这里,裴凛移开视线,沉声应道:“陛下觉得有必要,那便设吧。” 日后再将那几颗钉子拔了便是。 小皇帝安插人的本事,终归快不过他拔除的速度。 只不过,沈折枝…… 他实在费解。 山洞里那几日,她难得的温柔和不嘴贱,以及看着他赤裸上半身的目光,都说明了她对他有那种心思。 还有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没完没了的通知他,沈折枝未来会与他日夜缠绵。 既然如此,为何她还要这般与他作对? 而且他之前在悬崖上的那句话,分明已经松了口,给她机会来他身边,她为何不接? 难不成…… 她虽然在意自己,却信不过自己? 想到这里,裴凛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哪里没暗示清楚,让沈折枝以为她没有退路,所以才这样拼命为裴玄办事。 裴玄丝毫不知裴凛的脑子已开始神游天外,见他松了口,便点了点头,把手中纸张搁下。 这一局到此,看似两人各退一步,实则天子净赚。 底下的官员各怀心思,有人舒了口气,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着往哪边靠一靠了。 沈折枝看着这君臣二人打完了太极,嘴角翘了翘。 好了,该她了。 她轻咳一声,拱手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裴凛还在那里想着是不是对沈折枝的态度有问题,是不是该暗示的再清楚一些,听到这句话,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什么?! 还有第二关?! “怎么,沈世子今日是打算把积攒了半年的折子一口气交上来?” 沈折枝笑眯眯地应他:“哎呀殿下莫急啊,多听一件少听一件,又不耽误您回府用午膳。” 裴凛白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茬。 “臣在前几个月休沐之时,曾途经青州,顺手查了几桩陈年旧账。” 沈折枝说着,宽袖微动,竟又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了两份卷宗。 她将卷宗举在手中,脸上笑意愈发和善,“本想着理清脉络后再单独呈报陛下,但今日既已议及赈灾粮一事,不如借此机会一并禀明。” 裴凛的右眼角猛抽了一下。 青州? 莫非她要说的是他的私兵? 可笑!那批人马早就…… “这第一桩,”沈折枝翻开卷宗首页,“青州知府方志远,在任数年收受贿赂,更是胆大包天,侵吞了朝廷拨付修缮官道的银两。” “其中十七万两流入其私宅所控钱庄,另有四万两经由一家名为和丰号的商行转出,最终不知所踪。” “账目明细与银票存根,俱在此处,一应俱全。” 第76章 微臣被王爷拽上马车 沈折枝把卷宗递给内侍,又翻开了第二份。 “第二桩,摄政王府的副将陈安,奉王府令于云屏山征地修建猎苑,勾结方志远贪了朝廷拨付的大半赔偿银两,以市价不足三成的价格强占良田。” “当地村民不服,里正周德厚替村民出头,前前后后递了三次状子,却被陈安推下山崖。” “事后,陈安收买仵作,草草结案。” “仵作的验尸结果,那份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证词,全在这里头了。” “强占良田的田契也在,上头的手印是伪造的。” 沈折枝将卷宗合上,抬起头来。 “殿下,方志远是您一手提拔上去的,陈安是您麾下的副将,这事儿,您给个说法?” 裴凛懵了。 她说的那些玩意儿,是他手下干的? 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两个人一向听话,办事省心,他查过几次没发现异常,后来便不再过问了。 结果今天沈折枝在金銮殿上说的什么? 贪污,还弄出了人命? 裴凛头一次觉得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他却连个准备都没有。 他是真不知道这事。 这时,沈折枝又补了一句:“殿下,您是不知情呢,还是不想知情呢?” 裴凛:“……” 他是真不知情!!! 裴凛盯着那张笑脸,恨得牙根发痒。 好啊,沈折枝。 这是把所有的雷攒在一块儿,等着今天一股脑往他脚底下丢呢? “本王确实不知此事。”裴凛沉住了声,咬牙切齿,“沈世子若不信,可令大理寺协同刑部一道彻查此事,若查证属实,本王绝不姑息。” “那就好。”沈折枝笑容灿烂地冲他拱了拱手,“臣就怕殿下舍不得。” 裴凛见她一直阴阳怪气,实在没忍住提高了嗓门:“沈折枝!” “臣在呢。” 沈折枝站得稳稳当当的,一点被吓着的意思都没有。 “你……!” 裴凛恶狠狠地盯着她,感觉肺管子都要炸了。 他发现自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裴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好了,此事朕已知悉,即刻派人去青州将方志远与陈安二人收押回京,交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查办。”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闻言,同时擦了一把汗,齐声道:“是。” …… 下朝后,沈折枝在金銮殿门口磨蹭了好一阵。 她故意等着朝臣们走干净了,才慢悠悠地踱出了殿门。 也不是刻意显摆什么,纯粹是不想被那些官员堵住寒暄。 一个个眼睛贼亮地凑上来拱手套近乎,你说几句场面话他说几句客气话,来来回回能在宫道上耗小半个时辰。 她懒得应付。 这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城楼的檐角,天光正好。 沈折枝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薄荷叶子,两手揣在袖子里,脚步松松散散地往宫门外走。 破月已经等在马车边上了,手里拎着一壶水,还有一盒点心。 他远远看见沈折枝的身影,整张脸都松了下来,赶紧迎上去。 就在这时—— “沈折枝!” 一声低喝从宫道深处传了过来。 沈折枝脚步一顿,嘴里的薄荷叶差点吞下去。 她皱着眉头转过身,就看见裴凛从宫门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玄色蟒袍在他身后翻卷,衣摆带着呼呼的风声。 沈折枝吓了一跳。 干嘛啊这是? 这可是宫门前,禁军侍卫还杵在那儿呢,他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当着众人的面把她给宰了吧? 疯了? “王爷。” 沈折枝脸上挂起了她的标准假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马车的方向退了小半步。 “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臣洗耳恭……” 话没说完。 裴凛已经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出奇,直接把她半个身子都拽得一晃。 “喂!裴凛你干什么!” 她挣了一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 另一只手直接揽上了她的腰侧,五指压着她的腰带往回一带。 沈折枝失了重心,踉跄着被他拖了两步,走到马车前。 裴凛一手攥着她的腕子,一手撩开车帘,低着头把她往车厢里塞,完全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 沈折枝被这神经病行为惹毛了,刚想破口大骂,转头却见裴凛整个人也跟着钻了进来,车帘在他身后落下,把外头的日光挡了个干净。 车厢一暗。 破月在外面急得额头上的筋都蹦了起来,手里的点心盒子往地上一搁,一个箭步窜到车门边,手按上车帘就要掀开。 这时,一只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捏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破月疼的龇牙咧嘴。 裴凛半个身子还在车厢里,只有握着破月手腕的那只手和半截小臂露在帘外。 帘子缝里透出一双阴鸷的眼。 “本王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问她几件事。” 裴凛冷冷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胆敢在老虎进食时凑上来的野猫。 “但你若敢放肆……” 腕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本王就不保证不会做别的了。” 话音落下,破月的后脖颈上窜起一层凉意。 他当然不怕死。 跟着沈折枝入京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杀手同时扑上来,他眼睛都不带眨的。 可……他怕沈折枝出事。 裴凛什么德行他不是不知道,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王爷,您这般行事,就不怕……” 这时,车厢里面传来沈折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揉后脑勺:“破月,你先退开。” 破月一愣。 “世子……” “没事,死不了,他要想杀我,不会挑在宫门口。” 裴凛在车厢里冷哼了一声:“你倒是聪明。” 破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裴凛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身子彻底没入马车。 车帘落下。 破月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弯腰把方才撂在地上的点心盒子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心里头把这位摄政王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什么鸟人,问事这个态度?! 第77章 微臣火力全开 车厢本就不大,帘子一落,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裴凛坐在沈折枝对面,膝盖几乎要顶到她腿上。 蟒袍的下摆大片大片地铺开,玄底银纹,硬生生把小半个车厢都压成了他的地盘。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腕,挣了挣。 纹丝未动。 她又抬手去掰裴凛扣在她腕子上的手指。 ……也掰不动。 他的手指像是焊死在她的腕骨上了,她越使劲,他收得越紧。 沈折枝气笑了。 “裴凛,你没完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他客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喷。 “真当我没脾气?忘了我的手段不成?” “你之前给我使了多少绊子,自己心里没数?拦我袭爵,搅我差事,朝堂上参我的折子摞起来比龙案都高!” 她语速极快,攒了一肚子的火全往外倒。 “怎么,今日不过参你两本,你就受不了了?” “有本事,堂堂正正在金銮殿上与我辩!有证据你就亮,有理你就讲!下了朝拽人上车搞这套歪门邪道的把戏,算什么本事?!” 裴凛没吭声。 他盯着沈折枝看了半晌,目光从她的眉眼往下走,慢慢滑过鼻梁,落到唇间,又折回来。 最后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巡检司的底档,你是怎么拿到的?” 沈折枝翻了个白眼。 “那你别管。” 裴凛目光一凝:“是顾鹤洲?” 沈折枝:“?” 很好,这他也去查了。 他怎么不去查查自己今日的亵裤是什么颜色? 她懒得搭理他,干脆闭了嘴。 裴凛也不等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本王的人查过了,顾鹤洲在南边经营多年,各府巡检司里少说有一半的人跟他打过交道,他要调几份底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他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你把顾鹤洲收下来当狗了?” 沈折枝一愣。 当狗? 那也太难听了点。 顾鹤洲在原书里头好歹也是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富可敌国。 被他说成这样,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顾鹤洲给她当男宠了呢。 “我说裴凛,”沈折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自己不干净,所以看谁都像是在结党营私?” 裴凛皱眉:“本王不干净?” “对啊,你一个乱臣贼子,天子都要及冠了你还把持着朝政不肯让权,户部是你的人,兵部是你的人,连宫里半数的侍卫统领都得看你脸色吃饭,你干净?你要是干净,这天底下就没有脏的……”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 裴凛动了。 他猛地发力,整个人倾身向前,一把将她的左手反扣在身后的车厢壁上,五指嵌入她的指缝之间,摁得死死的。 “闭嘴。” 这个动作太快了,沈折枝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后脑勺又磕了一下车壁。 她整个人被钉在了那儿,左手高举过头,手背紧贴着粗糙的木板。 裴凛半个身子压过来,右手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将她困在了一个极窄的空间里。 沈折枝的脊背瞬间绷紧。 不行。 裴凛离得太近了,呼吸甚至擦着她的脸颊在走。 这个距离,如果他的目光再往下移一些,或者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想到这里,沈折枝慢慢偏过头来,看向裴凛。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硬挺,眉宇间凝聚的阴鸷之气,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更加摄人心魄。 只不过,她现在没什么欣赏的心情。 “你觉得你这样好看吗?” 说罢,沈折枝用下巴朝自己手腕的方向轻轻一抬,眼神里是懒洋洋的讥诮。 裴凛的目光顺着她的话音移过去,落在了两人交扣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粗粝,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极为秀气,手指纤长,像是从他粗糙的掌纹里长出来的一截玉竹。 这个对比太过鲜明了。 裴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觉得莫名的……不对劲。 之前脑子里那些不请自来的旖旎低语又翻上来了,在他的耳膜深处一涨一落,搅得他心里头发闷。 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这个画面他在那个声音里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伴随着某些让他浑身发烫的东西。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半分。 好像在那个声音里面出现过的事情,下一刻就要发生了一样。 “松开。” 沈折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语气平静得出奇,没有她惯常的嬉皮笑脸。 裴凛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警告,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些不妥了。 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他身为摄政王,在宫门外当众拽着一个朝臣往马车里塞,然后把人按在车壁上抓着不放…… 都很不妥。 这件事传出去,估计御史台那帮人能参他参到明年开春。 而且就算不论身份,不论立场,他这副模样也着实不像话。 一个男人把另一个男人的手按在墙上,十指相扣,在外人看来,这和断袖有什么区别? 他应该松手的。 但他就是……很不想松手。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该放,可手指就是不听使唤,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骨头和她的骨头缝在了一起。 每一次想抽离,那种只差一点就能触碰到某个答案的感觉就涌上来,堵在他的胸口。 于是,车厢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个人错开的呼吸声交替响着。 沈折枝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跟聋了一样装听不到,便嗤笑了一声。 “裴凛。” “你上回在云屏山跟我说的话,我还记得。” “你说让我去你身边帮你做事,说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裴凛的瞳孔缩了缩。 她记得? 那她为何…… “可你看看你这副模样,”沈折枝眯起眼睛,语速很慢,“谁敢去?” “你一言不合就拽人,一不顺心就把人往墙上钉,究竟是想让人去你身边做事,还是想把人关在你那座王府里,当个点头哈腰的玩意儿?” 这番话的语气算不得重,比她方才骂他乱臣贼子的时候要轻得多。 但裴凛听进耳朵里的时候,却短暂的失神了一下。 他没有…… 这片刻的呆愣,令裴凛的手指终于松动了一分,扣着她指缝的力道从铁箍变成了虚握。 就在这时—— 车厢外面,传来几声不紧不慢的叩击声。 来人的指节敲在车框上,节奏从容,力度均匀,像是谁在棋盘上落子似的。 裴凛的手又收紧了。 第78章 微臣被左相路见不平了 “摄政王殿下。” 一道清冽的嗓音从帘布外面透了进来。 “下官有一事想向沈世子请教,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 裴凛的脸色一瞬间就冷了。 满朝文武里,敢在这个时候凑上来敲他马车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而用这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他说话的,只有一个。 江寄雪。 那个从东阁里走出来的,传闻中一身清骨不染尘埃的左相大人。 裴凛咬了咬后槽牙,胸口的火气又往上蹿了两分。 什么向沈世子请教,什么行个方便? 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分明就是看见他把人拖上了马车,专程过来解围的。 他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沈折枝的指缝间抽离出去,末了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才撤回来。 裴凛坐直了身子,面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切换,眉眼一平,唇线一抿,从方才那种几乎失控的阴鸷,重新收拢成了惯常的冷硬。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日光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江寄雪站在车外,一手拈着帘角,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像是在替人揭一幅画的绢布。 他的目光落在沈折枝身上,只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姿态松散,算不得狼狈,可她放下来的那只左手手腕内侧,泛着一圈浅浅的红痕。 那痕迹,分明是被人用力抓握后留下的印记。 江寄雪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转向正欲下车的裴凛。 裴凛恰好撩开另一侧的车帘,翻身而下。 待他站稳身形,才回身看向江寄雪,声音冷硬:“你最好有个合理的借口。” “殿下恕罪,是下官唐突了。” 江寄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冷淡。 “秋税详策中有几处引用了沈世子此前呈报的江南水利公案,有些出入之处,想趁世子还在宫中,当面核实一二,免得明日呈上去叫陛下看了笑话。” 裴凛阴沉地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口。 江寄雪要核实公案,大可以派个属官递个帖子到侯府,犯得着亲自跑到宫门口来堵人? 可他偏偏就是挑不出毛病来。 这就是此人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你明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抓不住他半点把柄。 晦气。 裴凛走到江寄雪身侧,开始讥讽:“江相还真是一心为国,上朝忙着端水,下了朝还要为公事奔波。” 江寄雪站在原地,垂着眼帘,面色不改。 “殿下谬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事罢了。” 裴凛听到这句跟沈折枝如出一辙的台词,一声冷哼从鼻腔里顶出来。 天天这套嗑,他都听腻了。 若江寄雪当真一心为君,为何不直接投奔裴玄,反要在朝中拉帮结派,自成一股势力? 冠冕堂皇的伪君子。 他在心中随便给对方判了个诛九族的大罪,随后大步离去。 蟒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背影还带着明晃晃的没发完的火气。 行出十余步,裴凛倏然回头。 他的目光掠过江寄雪的侧脸,落在车帘后面沈折枝探出来的半颗脑袋上。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裴凛的眸光暗了暗。 她方才在马车里的那番话…… 意思是不是,只有他待她好些,她才会考虑来自己身边? …… 马车旁,沈折枝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向江寄雪。 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眉骨和鼻梁生得极为优越,似寒玉承露,清辉流转,嘴唇的颜色也有些浅淡,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白玉雕像,垂眸不视众生。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也正因如此…… ……就,很想亵玩。 见对方眼神投了过来,沈折枝赶紧把这个香喷喷的念头默默吞回去了。 江寄雪看向她的手腕,问了一句:“世子无恙吧?” “无恙无恙,手还在,还能写折子。” 沈折枝活动了两下手指头,冲他笑了一声,然后撑着车框翻身跳下了马车,落地的时候脚尖点了一下,站得还挺稳当。 她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仰起脸看着江寄雪。 对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仰着脖子看他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费劲,但又不太想退开。 毕竟近处看这张脸和远处看是不一样的。 近处能看见他鬓角那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 好闻得要命。 “相爷要的公案,我回府就差人送去。”沈折枝正儿八经地说道,还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 “不必。” 手拱到一半就停住了。 “嗯?” “公案的事只是借口。” 江寄雪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极罕见的凤眸,眼尾微扬,眸底凝着霜色。 他缓缓开口解释道:“方才看到世子的侍卫在马车外面守着,面色颇为为难,又隐约听见车厢里传来了王爷的声音。” “世子今日既已为朝堂分忧,若下朝即遭人惊动车驾,不合规矩。” 说完这句话,江寄雪不再解释,对着沈折枝淡淡点了点头,人已经转身踏上了宫道。 沈折枝愣了一下。 啊? 所以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秋税详策,就是来给她解围的? 她盯着江寄雪远去的背影,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十分端正,走起路来连衣摆都不怎么晃。 沈折枝在心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好人呐。 破月见人走了,赶紧凑过来,把点心盒子往她手里一塞。 “世子,咱回吧?” “回!马上回!早上那顿早膳我都没吃出味儿来!回去让云落吩咐膳房给我炖个大肘子吧!” 破月:“……” 她这胃口,怎么就这么好呢? 第79章 微臣的心肝失踪啦! 侯府大门一推开,沈折枝就觉得不对劲。 门口居然没人扫地? 这不可能。 侯府的丫鬟小厮全是沈家的家生子,是她当年从边关一道带回来的。 他们啥德行,沈折枝太清楚了。 平日里就喜欢瞎忙活,地上啥也没有也要扫两下子,连石缝里冒出来的草都不放过。 按照往常,这个时辰云落一定会站在门口迎她,给她递茶水,还要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没少块肉才肯罢休。 可今天台阶上一层薄灰,昨夜落的花瓣零零碎碎贴在石面上,没人碰过,云落也没有出现。 破月也察觉到了,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沈折枝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门从里面拉开了。 侯府管家刘叔弓着腰迎出来,嘴唇干裂,眼底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的样子。 “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沈折枝心口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 “云落姑娘……”刘叔咽了口唾沫,“昨日午后出了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折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什么?” 刘叔搓着手,满脸愧色,连忙解释:“回世子,昨日听闻您要回府,云落姑娘十分欢喜,执意去府外采买些您爱吃的吃食。” “老奴本想差人陪她同去,可姑娘说买不了多少东西,不打紧,天黑前定能回来,谁知等到酉时仍不见人影。” “见天色已晚,老奴立刻派了两名家丁去寻找,却一无所获。” “本想等您回府立刻禀报,不料您昨夜也……”刘叔的话音里满是惶恐与不安,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折枝自然听懂了。 她昨夜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瘫在裴玄的偏殿里,既未提前知会府里,也让他们无处可寻。 而云落…… 这从小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不仅是她最信赖的心腹,更是她在这偌大京城里,唯一能放松做自己的喘息之地。 她管着自己所有不能让外人经手的事。 裹胸布的替换,假喉结的修补,月事来临时的遮掩,全是云落一个人替她打理的。 如果云落出了事,等于她最隐秘的防线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折枝快速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愈发沉凝:“什么时辰出的府?去的哪条街?” 刘叔赶紧答:“未时初出的门,说是去东市桂香斋买您爱吃的糖糕,还有隔壁铺子的酱肘子……” 沈折枝转头看向破月。 破月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 “世子,我先去东市那边探一圈。” “等等。” 沈折枝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递过去。 “去桂香斋问,云落昨天到底买没买到东西,如果买到了,就查她离开铺子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问完吹哨,我随后就到。” 破月点了点头,接过铜哨,一夹马腹,人已经窜了出去。 沈折枝站在府门口,两手攥着袖口,开始思考。 云落是极聪慧的人,若非遇到了无法脱身的状况,不会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 也就是说,她在消失之前,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留些什么。 难的是,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消失的…… 沈折枝抿了抿唇,正想着先去东市周围探查一番,身后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缕沉水香幽幽浮过来。 沈折枝回头。 巷口的光影里,顾鹤洲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正步态悠闲的向这边走来。 一袭淡青色锦袍外披着貂氅,墨发以白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那双摄魂的狐狸眼迎光流转,似含一泓融化的蜜金,带着三分恣意。 沈折枝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顾鹤洲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在这附近买了些糕点,结果路上碰到了破月,见他骑马骑得那般努力,连头也不回,我便猜到府上怕是出了事。” 他走到沈折枝面前,将食盒往她手里一塞,随即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侯府大门和门口那位满脸焦灼的管家。 笑意收了。 “需要顾某帮忙吗?” 沈折枝没跟他兜圈子。 “需要。我的婢女昨天午后去东市买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在京中人脉广,帮忙找一找。” 顾鹤洲的睫毛轻轻一垂。 “东市哪家铺子?” “桂香斋。” “几个人?” “她自己。” “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十六七岁模样,鹅蛋脸,左耳垂有颗小痣,至于衣裳……” 她转头看向刘叔。 刘叔赶紧接上:“云落姑娘昨天出门穿的是件藕荷色的褙子,梳的是双丫髻!” 顾鹤洲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世子,随顾某一起来吧。” “我在东市有几个相熟的眼线,查一个人的去向,用不了一炷香。” 沈折枝眼睛一亮,把食盒往刘叔怀里一丢,提起袍子就跟了上去。 “刘叔,府里的人都留着别乱跑,等我消息。” “是!” …… 两人穿过三条巷子,拐入一条窄街。 沈折枝跟在半步之后,忍不住开口:“你在京城的眼线铺得这么密?” “生意人是这样的,”顾鹤洲头也不回,“哪条街上谁家铺子今天进了什么货,门口蹲了几条狗,我都知道。” 沈折枝抽了抽嘴角。 行,商业巨鳄的情报网。 她服了。 顾鹤洲带着她拐进了东市一条极窄的小巷,敲了敲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半张脸,见是他,立刻把门拉开了。 “顾少主,稀客啊。” “昨日未时前后,桂香斋门口去过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圆脸,左耳垂有痣,帮我查查她走了之后往哪个方向去的。” “您稍等。”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顾鹤洲折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云落昨日未时二刻到的桂香斋,买了两盒桂花糕,出了铺子之后往南走,经过酱肘子铺没有停,直接拐进了柳巷。” 沈折枝蹙眉。 柳巷她之前办案的时候去过,在东市南侧,是条死胡同,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染坊。 云落没道理往那边拐。 除非……有人引她过去的。 “走,我们去柳巷。” 第80章 微臣来救心肝了 柳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越往里走越安静,连虫鸣声都稀薄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折枝停住了。 她蹲下身,盯着地面。 墙根下的泥地里,有一枚铜钮扣,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那是云落衣襟上惯用的款式,荷花纹,沈折枝亲手挑的。 钮扣旁边的泥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像是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故意刻上去的。 一个箭头。 指向巷尾那座废弃染坊的方向。 沈折枝的眼底寒意骤起,站起身来。 “她留了记号。” 顾鹤洲蹲下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眉梢微挑。 “你这丫鬟不简单。” “那是。” 沈折枝把那枚铜钮扣小心地从泥里抠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攥进掌心。 “她深得我的真传。” 说罢,她拉着顾鹤洲转头就跑。 “先去找破月,他在桂香斋那边,离得不远,咱们三个一起去。” “世子跑慢点,别摔了。” “我摔不了!快点!” …… 废弃染坊的木门歪在门框上,合页锈了大半,底下豁着一道能钻进去半个人的口子。 沈折枝侧耳听了几息。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但她分辨出了其中一道熟悉的嗓音。 云落的。 还活着! 沈折枝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伸手拦住身后的破月,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墙头。 破月会意,无声地翻上了侧面的矮墙,猫在瓦檐下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人。 沈折枝又比了几个手势。 破月全部摇头。 没带刀,不是江湖杀手,也不是什么私兵暗卫。 沈折枝眯了眯眼。 都不是,那是什么人? 她踮着脚挪到门边,从歪斜的门板缝隙里往里瞧。 院子不大,杂草从砖缝里窜出来老高。 染坊正厅的门敞着,里头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云落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条凳上,双手被绳子拢在身前,绑得倒也不紧,打了个象征性的活扣。 她面前站着三个穿深色短打的婆子,腰间别着棍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嬷嬷。 而在三个婆子身后,坐着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外罩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斗篷,脸蛋圆润白净,眉眼生得也极好。 沈折枝一惊。 这不是萧宜宁那个小祖宗吗?! 所以……今天这出,是冲她来的?! 沈折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本以为是哪个政敌的手笔,没想到幕后的人竟然是这位。 不对。 她没这个胆子才对。 此事,应该是太后授意的。 原文中,太后的出场率极低,因为她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脑子也是时而聪明时而短路,是那种把一盘棋下成过家家的人。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抓了人家的丫鬟,不杀不审,搁在废弃染坊里头……干嘛?聊天? 就在这时,厅里传来的对话声忽然变得清晰了。 “你方才说你知道怎么让沈世子喜欢我们小姐,此话当真?”一个婆子粗着嗓门追问。 云落坐在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不慌不忙:“我是世子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人,她什么性子,什么喜好,我还能不清楚?” 沈折枝:“……” 这是在聊什么? 萧宜宁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真知道?” “那当然,”云落清了清嗓子,“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那你快说啊!” “第一步,”云落微微正了正坐姿,像个教书先生开堂授课的架势,“我家世子这个人,最吃一招。” “什么?”萧宜宁凑得更近了。 “欲擒故纵。” 沈折枝:“???” “你越是黏着她,她越跑得快,”云落说得头头是道,“你得装作不在意,见了面只点个头,连多看一眼都不要。” “这,这样管用吗?” “当然管用啊!” 云落微微仰头,一副过来人的深沉模样。 “等她开始好奇你为什么不看她了,这鱼就算上钩了。” 门外,沈折枝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谁上钩了?她上什么钩? 她这辈子上过的最大的钩就是穿进这本破书里! 萧宜宁听得入了迷,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第二步了。” 云落神神叨叨,姿态从容得完全不像个被绑架的人。 “我家世子有个怪癖,旁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清楚。” “什么怪癖?” “她特别喜欢吃醋。” 沈折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喜欢吃醋?! 放屁! 她喜欢吃甜口的! “所以呢,萧小姐若想打动我家世子,最好的法子就是寻个机会,在她面前跟别的公子多说几句话,让她心里头不痛快。” “你想啊,你追了她那么久,她都爱答不理的,但有朝一日你忽然不搭理她了,她是不是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云落说到这里,表情真诚至极,“男人嘛,不吃醋就不知道自己喜欢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沈折枝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非常确定,云落是在拖时间。 这丫头从被绑进来的那一刻就在胡诌,而且诌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收不住了。 萧宜宁完全没有察觉,反而掏出帕子拧来拧去,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我上次给她送香囊,她直接给我退回来了……这是喜欢我吗?” “当然,而且有很大的戏!” 沈折枝:“???” “我们世子若是真的不喜欢你,那香囊她估计直接就扔了,”云落十分认真地给她分析,“她不舍得扔,就说明她心里有波动。” “真,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我还能不了解她?” 破月趴在墙头听见这一串内容,整个人的表情精彩至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顾鹤洲站在沈折枝身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接那个眼神。 得了,命是保住了,脸是丢完了。 她实在听不下去,往后退了一步,抬脚一踹。 那扇歪了半辈子的木门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带着巨大的声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厅里几个人齐齐回头。 三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抽出腰间的棍子,摆出一个横七竖八的防御阵型。 萧宜宁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斗篷差点挂到灯架上。 沈折枝踏着一地碎木渣走进院子,脸上笑意温和,语调客气极了。 “诸位,打扰了,我来接我的侍女回去。” 她的目光越过三根棍子,落在云落脸上。 云落见沈折枝来了,眼睛咕噜噜一转,立刻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嗓音软了三分。 “世子,您可算来了,落儿好疼。” 萧宜宁一听她这个死动静,立马瞪了过去:“你,你这个狐狸精!简直胡说八道!我还没打你呢,你疼什么!” 沈折枝:“……” 没招了,真的。 第81章 微臣顺坡爬了 沈折枝对于云落突如其来的戏精行为感到震惊。 但她也知道,这丫头不是胡来的人。 所以,这番做作,必然是在给她递刀。 绑人的是庆南伯府的家仆,被绑的是靖北侯府的贴身侍女。 往小了说,两家私怨,关起门来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 往大了说呢? 那就是庆南伯府仗势欺人,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东市的大街上强掳朝廷命官的家仆,拖至废弃之所,拘禁整整一夜。 此事搁在御史台那帮人嘴里,能嚼出十八种味道来,哪种味道都像尿,哪种都够庆南伯府喝一壶的。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是个顺坡拿捏对方的好机会。 沈折枝心里盘算得清楚,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朝云落走过去。 三个婆子见她靠近,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棍子,但沈折枝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目光只落在云落身上。 她在条凳前蹲下来,伸出手,去解云落腕上的绳结,动作看上去十分温柔。 “疼不疼?” 云落把嘴一瘪,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鼻音:“疼死落儿了,勒了一夜,手都没知觉了……” 她抖了抖手指头,指尖发白,几乎弯不过来。 最后一圈麻绳从手腕上剥落,绳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底下的皮肤暴露出来了。 一圈红色的勒痕清清楚楚地印在腕骨上,血迹也被磨了出来。 沈折枝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两息,目光一沉,随即转过身,面朝萧宜宁。 官袍的衣摆被她带着晃动了几下,底部的暗纹一闪而过。 明明是个文官的袍子,穿在沈折枝身上,却穿出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劲头,像是在校场上巡营的将领。 婆子们见状,下意识地往萧宜宁身前挡了挡,棍子横在胸前,架势还算唬人。 “萧小姐,”沈折枝语气转冷,“我们靖北侯府的侍女昨日午后出门采买,至今未归,我寻了一夜,最后在这里寻到了她。” “此事,小姐可否给个交代?” 萧宜宁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天杀的。 她先前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尽快处置掉这个碍眼的婢女,便吩咐嬷嬷们将她拖至这废弃之地灭口,再抛尸城外荒地。 在她看来,此事天衣无缝,断不会留下痕迹。 区区一个丫鬟罢了,京城每日失踪的人多了去了,谁会为一个下人的死活较真? 况且,她本也不打算亲自露面,昨日午后听说云落出府,她才随便指派了府中几个得力的婆子前去料理此人。 按照计划,天黑之前就该收拾完了。 可却没想到,这个叫云落的丫鬟实在太滑了! 从被抓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慌过。 不哭不闹不喊救命,一路上安安静静的,等到了染坊被绑在凳子上,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第一句话便直指要害:“诸位妈妈是哪家贵人差遣的?这般阵仗抓我一个小婢,想必背后是哪位倾慕我家世子的小姐吧?” 婆子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云落紧接着又道:“若能让那位小姐亲自来见我,我自有法子,成全她的心意。” 此言一出,婆子们顿时乱了方寸。 她们是伺候萧宜宁长大的老人,太清楚自家小姐的心病了。 那沈世子被她日夜念叨着,香囊送了满匣,书信积了厚摞,连惯去的茶楼都被摸得门儿清。 所以当云落抛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们再不敢擅专,当即差人回府急禀。 萧宜宁得了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她披了件斗篷,直奔这座废弃染坊,一头扎进来就问云落到底有什么办法。 这丫鬟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她用一根胡萝卜吊住了萧宜宁的命门。 可这也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萧宜宁亲自出面了。 原本只是几个婆子来此行事,咬死了说是下人不懂规矩,庆南伯府还能撇清关系。 现在她本人坐在这儿,几个嬷嬷指着她叫小姐,云落更是跟她面对面聊了大半个时辰的恋爱秘籍。 这样一来,怕是赖不掉了。 萧宜宁心中慌得很,赶紧出言辩解,声音已经有些打颤了:“我、我没有伤害她……” “没伤害?” 沈折枝偏过头,朝身后的云落伸出手。 云落特别配合,立刻把自己的手腕搁到了沈折枝的掌心里,姿态乖巧。 沈折枝把那只手腕托起来,冲萧宜宁晃了晃。 勒痕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红的红,肿的肿,有一处甚至蹭破了皮,暗红色的血珠凝在上面,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这是什么?蚊子咬的?” 萧宜宁急了:“那是嬷嬷们干的,不是我下的令,我让她们只看着人就行了,我没说让她们绑这么紧……” “嗯?”沈折枝眯起了眼睛。 就这一个字,萧宜宁的后半截辩解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们难道不是庆南伯府的人?” 沈折枝松开了云落的手腕,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 “还是说,庆南伯府御下不严,放任宅中仆人在京城大街上拦截朝廷命官的家仆,强行拘禁,整夜不放?” 萧宜宁张了张嘴,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旁边一个年纪最大的婆子大概是觉得自家小姐快撑不住了,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粗声开口:“沈世子息怒,我们小姐绝无恶意,只是想跟云落姑娘打听些世子的喜好,一时心急了些,才出了这个下策……” 话没说完,沈折枝的眼风横扫过来。 “放肆。” “我与你们主子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儿?” 婆子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汗,嘴唇抖了两下,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吭声。 沈折枝没再理会她,目光转回萧宜宁身上,往前又走了一步。 几个婆子横在中间的棍子几乎要怼到她胸口上了。 但她看都不看,就这么直直地朝前走。 棍子的尖端在沈折枝的官袍胸口处顿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步,棍子低下去了。 哪敢真碰她啊。 她可是沈世子,连摄政王都敢参,她们几个庆南伯府的粗使婆子,拿什么拦? 第82章 微臣带狐狸一起威胁人了 沈折枝站在萧宜宁面前,目光紧锁对方闪躲的眼。 “我敬你是庆南伯之女,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平日里你往我跟前凑,阻我拦我,我从不与你计较。” “但今日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嗓音往下压了半寸。 “希望庆南伯府能给我一个交代。” 萧宜宁的身体晃了晃。 她的手指攥着斗篷的领口,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沈折枝把手背在身后,姿态松得不能再松,“主要是看庆南伯府的态度。” “若能让我满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撕破脸。” 萧宜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紧接着,沈折枝的后半句话跟了上来:“若不能让我满意……” “那我只好去陛下面前求一个公道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都静了不少。 几个婆子同时变了脸色,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惊恐。 萧宜宁更不用说了。 手里抓着的斗篷带子都吓得扯歪了,缠枝莲纹的绣面皱成了一团。 她要去找陛下讨公道? 沈折枝搁朝堂上跟摄政王对着干那些光辉事迹,萧宜宁多少听过一些,知道这个人的胆子大的可以。 所以,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而且陛下那般宠信她,这事一旦递到御前,庆南伯府的脸就不是丢一层皮的问题了。 萧宜宁彻底慌了。 她的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又尖又急:“你!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惹怒太后娘娘吗!” 沈折枝面无表情。 见她没反应,萧宜宁赶紧换了一副说辞,声音软下来几分:“而且……而且我是因为爱慕世子才做出这种糊涂事啊……我也知道不该动世子的贴身丫鬟,可我就是气她跟世子太亲近了……” “世子若答应与我结亲,我可以容许这个丫头留在府里当个通房,不会亏待她的,这样……行不行?” 沈折枝听完她这一套嗑,轻轻笑了一声。 “萧小姐说什么呢?” “我既然敢闹到陛下那里,自然不怕太后娘娘知晓。” “而且……” 她的目光移到云落身上看了一眼,又移回来。 “我们二人八字还没一撇,你已经开始磋磨我身边的人了,我又如何敢与庆南伯府结亲?” 萧宜宁听得头晕目眩。 她扶了扶额头,准备做最后的挣扎:“世子……不过一个婢女而已,何必闹得这般大?闹僵了,彼此面上都不好看,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若真惹恼了我父亲……他那脾气您是知道的,向来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 这话,半是服软半是威胁。 搬出庆南伯来压人,已是她最后一张底牌。 你沈折枝是天子近臣不假,但在京中贵胄的圈子里,终究只是个世子,尚未袭爵。 这满京城勋贵的面子,难道你就能全然不顾? 沈折枝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正暗自腹诽:“那老匹夫算个鸡毛啊?”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门框处沉默的顾鹤洲,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只见顾鹤洲慵懒地靠着门框,一条腿微屈。 貂氅蓬松的毛领蹭着他的下颌,那双浅淡的眸子半眯着,扫过萧宜宁周身,最终定格在她身上那件缠枝莲纹的斗篷上。 “萧小姐,这斗篷料子不错,苏绣的吧?” 萧宜宁愣住了。 什么? “面料用的是上等云锦,内衬走的松江三梭棉,手工相当精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袍角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外头这层缎面,走的是顾氏织坊的货。” 说到此处,顾鹤洲偏了偏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没记错的话,是去年秋天出的那批?染了三遍才上的色,我记得那批货只出了两百匹,京城里拿到的人家不超过十家。” 萧宜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斗篷,又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跟她聊起了布料。 顾鹤洲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是这样的。” “庆南伯府每季从顾某这儿拿的绸缎布匹,折银大概八千两出头。” 萧宜宁眨了眨眼。 八千两? 那应该是她母亲每季从顾氏商行订的货,用来裁新衣做帐幔的,这个数字她听着耳熟,但从来没仔细算过。 “另外……” 顾鹤洲的食指在掌心里点了一下,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庆南伯在扬州的那间当铺,用的是顾某名下钱庄的周转银,今年的息钱还没结,一共欠了二万四千六百两。” 萧宜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还有贵府西郊那座别庄,地契虽然挂着庆南伯的名字,但地皮是当年从顾氏商行手里买的,尾款拖了三年没付。”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们只知道自家老爷跟京城的大商户有来往,但从来不知道这些来往的具体数字。 现在听顾鹤洲这么一笔一笔地往外掏,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温润无害的年轻商人……手里头竟捏着庆南伯府的经济命脉?! 顾鹤洲把最后一笔账说完,右手五指微微合拢,在掌心里虚虚一握,好像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里。 “这些加在一起,数目倒也不大,但若我现在派人去府上收账,不知伯爷会不会觉得唐突。” 一旁竖起耳朵的沈折枝:“……” 当然唐突了。 尤其是在这个场合下,简直不能更唐突了。 果不其然,萧宜宁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活像是刚收了八个男宠狠狠睡了一晚上,翌日清晨竟发现他们悉数精尽而亡的模样。 自家的底子,她多少清楚一些。 庆南伯府这些年看着体面,实际上早就入不敷出了。 父亲的俸禄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全靠各路商行的赊欠和钱庄的周转银才勉强维持住了面子。 如果顾鹤洲真的在这个时候上门收账…… 那不叫收账,那叫要命。 这时,顾鹤洲重新拢了拢貂氅的领口,面上又恢复成了那副无害的笑模样。 “当然,顾某做生意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从不强人所难。” 他侧过身,把说话的方向转回沈折枝那边。 “今日这件事,若是让世子满意,顾某就当无事发生。” “若没办法让世子满意……” “那顾某只好替世子跑一趟,先把这几笔旧账理一理了。” 第83章 微臣就这样勾引而不自知 顾鹤洲话里的威胁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萧宜宁的脑袋左转右转,一会儿看沈折枝,一会儿看顾鹤洲,一整个被吓到了的表情。 沈折枝在心中赞叹了一句。 豁。 小狐狸这人能处啊。 难怪原文里写他“以利驭人,不怒自威”,也难怪裴凛得知顾鹤洲与自己走得近后,第一句话就是讥讽他给自己当狗。 若说当狗,他的确是一条极称职的忠犬。 专挑她最痒的地方舔。 她轻咳一声,敛去笑意,朝云落递了个眼神。 云落何等机灵,当即绕过那几个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拦谁的婆子,快步蹿到沈折枝身后,站得规规矩矩。 沈折枝目光转向萧宜宁,语气疏淡:“这件事该怎么收尾,我想萧小姐已经很清楚了,在下就不多赘述了,告辞。” 萧宜宁的嘴唇上下直哆嗦,不敢接话。 沈折枝也不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云落紧紧跟在她后头,破月从墙头无声落地,自动归位到左侧,手搁在刀柄上,眼神往后扫了一圈才收回来。 顾鹤洲走在最后面,出院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那几个婆子弯了弯眼睛。 “几位嬷嬷辛苦,替我向伯爷问好。” 说罢,他拂了拂袖子,踏出门槛。 几个婆子咽了咽口水,半晌没敢动弹。 …… 出了柳巷,日头已经偏西了。 街面上人少了大半,卖馄饨的老汉正拿破抹布擦锅沿,蒸笼里最后那点白气被晚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沈折枝让破月先带云落回府,叮嘱刘叔备热水和伤药,又絮絮叨叨追了一句让云落先吃点东西垫肚子,说完才转过身来,和顾鹤洲并肩走上了街。 两个人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时,沈折枝率先打破了沉默:“顾少主。” “嗯?” “现在能说了吧?” 顾鹤洲侧头看她。 夕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眸子的颜色更浅了,琥珀色里掺着些金,瞳仁被光线打透了,亮得有些不像话。 好看是真好看,无辜也是真无辜。 “说什么?” 沈折枝两手揣在袖子里,歪着脑袋冲他笑:“你为什么刚好出现在侯府门口?” 顾鹤洲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垂下眼,看着街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沉默了两息,随后认栽似地笑了一声。 “什么都瞒不过世子。” 说罢,他重新看向沈折枝,坦坦荡荡地交了底。 “我今日一早便收到了东市眼线传来的消息,说昨日有人在桂香斋附近掳走了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似乎是世子府上的人。” “我的人没见过云落,但知道世子常差人去那家铺子买糕点。” “本想着顺道来世子府上卖个人情,却忘了世子聪慧至极,哪怕没有顾某的消息,自己也能找到人,不过是早半步晚半步的事。” “所以严格来说……这个人情没卖上。” 沈折枝看着他的侧脸,没急着接话。 一早收到的消息? 东市出事,他的眼线第一时间传回的,不是有人被掳,而是这事可能与自己有关? 也就是说,顾鹤洲在京城的情报网,不仅盯着货物流通与银钱动向,更在密切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关注程度,可不是寻常生意合作能解释得通的。 沈折枝心下了然,却未点破。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说出来反而无趣。 反正暂时于己无害,让他偶尔耍点小聪明……也无妨。 思及此,她对顾鹤洲笑了笑,温和又坦荡:“怎么没卖上?卖上了。” 顾鹤洲微怔。 沈折枝将手从袖中抽出来,去拢被晚风吹乱的鬓边碎发。 几缕碎发贴着她的颧骨蹭过去,痒得她皱了皱鼻尖,抬手把那几根不听话的东西勾开,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随意,指头在耳廓上蹭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顾鹤洲的目光却不知怎么回事,跟着那几根发尾走了整整一趟,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落在她露出来的耳垂上,又弹回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视线硬生生拽了回来。 沈折枝浑然不觉,随口道:“明日来侯府一趟,我有事求你。” 这一次,顾鹤洲的脚步实实在在地钉住了。 沈折枝又往前迈了几步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回身望他:“怎么?不方便?” “方便。” 顾鹤洲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尾音还含在嗓子里没落稳,字已经先蹦出来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答得如此急切。 沈折枝把他这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毫不掩饰的得逞笑意。 “那明日见,申时再来,因为我得补觉。”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低头在自己袖子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来的是几块用帕子包好的糖糕,下朝之时破月给她带的,一直窝在袖兜里捂着。 帕子上头沾了她的体温,边角被焐得软塌塌,甜香隔着布一直往外冒。 沈折枝拎着那团帕子,走到顾鹤洲面前,指头直接扣上他的掌侧,往外一翻,把他右手的手掌心朝上摊开。 顾鹤洲的手生得很好看。 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是那种适合拨算盘、翻账册、在砚台边上捻笔杆的手。 沈折枝的指头从他的掌纹上划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将帕子连同糖糕一起往他掌心里一按,使了点力气,把手指一根一根折过来合拢。 最后还拍了拍,力道轻缓,跟拍小孩脑袋差不多。 “这是求你办事的甜头。” 说罢,她收起笑,步子松松散散地转身往侯府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嗓子:“别迟到啊顾少主!” 顾鹤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街面上安安静静的,日头彻底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只剩一层淡橘色的余光。 顾鹤洲垂下眼。 手还维持着她合拢来的姿势,五根手指攥着帕子,一动没动。 掌心里的甜味透过帕子上的线缝往外渗,黏黏糊糊地缠在他指缝间。 他盯着那团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从耳尖一路烫到耳垂,连软骨都在发热,像是有人拿刚烧开的水在上面浇了一遍。 他攥着帕子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怎么回事…… 好奇怪的感觉。 莫非他也是断袖? 第84章 微臣求你点事,你带点礼物上门听微臣说 顾府,书房。 顾鹤洲把貂氅褪下来,随手搭在衣架上。 毛领子还带着外头街面上的凉意,蹭到脖颈时,激起一阵冷意。 他坐下来,看向手中攥着的那团帕子。 糖糕早就被他路上吃了,一块接一块,嘴里残留的甜味儿到现在都没散干净,粘在舌根上。 帕子其实没什么好攥的了,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粒碎渣嵌在帕面的褶皱里。 但……他却莫名不想将这帕子扔掉。 顾鹤洲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走向书房内侧那排高矮不一的紫檀木柜,直奔最底下一层抽屉。 这只抽屉推得很深,与其他柜子不同,上头没上锁,但府里的人都知道不能碰。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锦缎匣子,有着暗紫色的缎面和银线绣的暗纹。 他将匣盖掀开,只见丝绒内衬中央,托着一颗南海珍珠。 个头算不得顶大,但浑圆无瑕,表面的光泽极其均匀,没有半点杂色,像是从月亮上抠下来的一小块。 这是三年前,他在南海收的。 那时他包下了一整船的珠贝,开了上百只蚌,大多品相平平。 唯独这颗,从蚌壳里剥出来端在掌心里一转,他便没舍得放下。 身边的伙计催他定价,他攥着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先收着。 说不清楚缘由,就是觉得这珠子不该随随便便卖掉,它该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人。 今日,顾鹤洲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颗珍珠。 他将珍珠拈起来,放在烛光下转了转。 火光在珠面上化开了,滑成一层流动的暖色,从这头游到那头,像活的一样。 顾鹤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有事求我?” 她说的是…… 求。 这个字,真好听。 他敛住笑意,将匣子收好,重新放回抽屉,随即拉开了旁边一只更大的柜门。 里面是满满一匣子南海珍珠,大大小小二十余颗。 他挑拣了好一阵,从中拈出两颗品相最佳的,与方才那颗并排置于丝绒之上。 三颗珠子莹莹生辉,交相呼应。 “……还是不够。” 顾鹤洲索性将整匣珍珠尽数倾倒在丝绒上,一颗一颗仔细比对着大小和光泽。 书房里静极了,只剩下珠子在丝绒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福来站在一旁忍了半天,终于小声开了口:“少主,天都黑透了,要不要传膳?” “不急。” “那……少主在找什么?要不要小的帮您一起找?” 顾鹤洲捏着一颗珠子凑到烛火边上,左看看右看看,眉心微蹙。 “不必,你不知道哪颗配得上她。” 福来:“???” 她? 哪个她? 她是谁啊??? 难道是京中谁家小姐??? 可是少主……不是向来不近女色的吗? …… 翌日。 沈折枝下朝之后直接回府补觉,刚至未时末便已悠悠转醒。 这时,云落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巾帕:“今日醒得这么快?刚好,顾家少主来了,在正厅候着呢。” 沈折枝从被子里直起半个身子,打着哈欠随口问道:“他来得倒是早,给人家上茶了吗?” “自然,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云落将水盆放下,“用的是去年新采的那批碧螺春,头泡我都给他倒了。” “那就好。” 沈折枝揉了揉眼睛,目光往云落的手腕上瞥了一眼。 勒痕比昨天好了些,抹了药膏之后消了大半,但还有浅浅一圈粉色的印子。 “手还疼吗?” “早不疼了。” 云落把帕子拧了拧,递过来催她擦脸,嘴上说得满不在意。 “那印子不过看着吓人罢了,其实就是皮外伤,您别老惦记这事儿。” “我怎么能不惦记?”沈折枝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帕子底下透出来,“昨天差点把我吓死。” 一听这话,云落的脸立刻皱成一团:“我也没想到啊!往常出去采买多少回了,桂香斋那条街我闭着眼都能走,哪次出过岔子?谁成想这回刚转个弯,就让人套了麻袋!” 说罢,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好我机灵,用话把那几个婆子稳住了,不然……这会儿怕是连胎都投完了。” 沈折枝拿下脸上的帕子,叹了口气:“此事怪我,没料到陛下那壶酒后劲那么大,躺下就人事不省了,也忘了叫人给府里传个信。” 她从床上翻身下来,开始穿鞋。 “若是早些传了信,也不至于这么晚才知道你没回来,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熬了一整夜。” “哎哟,您自责个什么劲儿啊。” 云落拿了梳子过来,拽着她往妆台前坐,手指头利落地拢起她一头乱糟糟的碎发。 “放心吧,奴婢命硬得很,老天才舍不得让我轻易去死呢。” “命硬也不是让你拿来试的。” 沈折枝坐在凳上,任她摆弄头发,语气里全是没散干净的后怕。 “下回买糕这种事交给府里的采办去干就成了,你非要亲自跑,身边好歹带两个人,省得让我提心吊胆的。” “知道啦知道啦,下回出门我把破月拴身上。” 云落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不过,您昨天去染坊那副架势,瞧着是真气派,把人家萧家小姐唬得脸都白了,估计她现在正抓心挠肝的想着怎么和庆南伯交代呢。” 沈折枝懒洋洋地翻了她一眼:“少拍马屁。” 云落:“……” 夸她也不行! 这人咋这样! …… 侯府正厅。 顾鹤洲端正地坐在客位上。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上束着同色的丝绦,玉佩坠在腰侧。 貂氅没穿,大概是觉得今日天暖些。 沈折枝步入正厅时,恰好看见他在垂眸捧茶,姿态从容。 她的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小几上搁着的一只匣子上。 匣面是暗紫色的锦缎,拿绸带系着,缎面平展整洁,一看就知道里头的东西被精心收拾过。 “这是什么?” “给世子带的礼物。” “礼物?” 沈折枝挑了挑眉,在椅子上坐稳了,胳膊肘撑着扶手。 “我有求于你,你反倒携礼登门,不怕我不好意思开口?” 顾鹤洲轻笑一声,指节抚过匣面:“能为世子效力,是鹤洲之幸,世子尽管开口便是。” 他顺手解了绸带,匣盖轻启。 鸦青丝绒上,十数颗南海明珠摆的满满当当,莹然生辉,最中间那颗最大,像是被人专门挑出来搁在正中央的。 顾鹤洲将匣子转向她,温声道: “明珠耀世,承天地毓秀,特呈与世子。” 第85章 微臣差点吓死狐狸 沈折枝看着匣子里那一窝珍珠,伸手拈起中间那颗最大的,在指尖转了转。 手感不错。 说实话,她这辈子看过不少好东西。 沈家镇守边关这些年,刀口上攒下来的家底不算薄,各色珍宝也见过一些,小皇帝又隔三差五从私库里往她手里塞东西。 但顾鹤洲带来的这一匣子珠子,确实不一般。 颗颗饱满匀净,光泽内敛而不张扬,比金银还扎眼。 她手里的这颗尤甚,圆得没有一丝棱角,烛火映上去,像被它吞进去了似的,化成一层柔光往外泛。 “啧,这么大一匣子南海珠,我若收了,怕是整个京城都要传我靖北侯府收受商贿了。” 顾鹤洲坐在对面,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世子多虑了,此物并非赠予靖北侯府,是赠予世子个人的。” 他每次说话都是那种温缓的调子,吐字极清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世子若觉得名目不妥,不如换个说法,就当是顾某答谢世子昨日寻人时出力的酬劳。” 沈折枝:“?” 她寻的是她自己的丫鬟,他发什么酬劳? 再说这身份是不是反了? 出力的人不是他吗? 顾鹤洲似乎看穿了她的腹诽,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点。 “当然,若世子连这个名目也嫌麻烦,那就更简单了。” “世子昨日给了顾某一包糖糕,按市价折算,值半吊钱。” “顾某今日回赠一匣明珠,而明珠无价,如此算来,在下还欠世子半吊钱。” 沈折枝:“……” 逻辑思维好厉害的商人,真是让她甘拜下风。 她在内心叹了口气,心里头那点推拒的意思被搅得七零八落。 “行吧,”沈折枝伸手把匣盖合上,往旁边一推,“东西我先收着,回头让云落登个册。” “世子爽快。” 顾鹤洲笑着理了理袖角,姿态雍容。 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恰好落进他的眸底,将浅淡的瞳仁折出道道碎金。 “对了,世子昨日说的……” 话还没说完,嘴角忽然僵了一瞬。 因为就在这时,顾鹤洲的耳朵里突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声音—— 【顾鹤洲取出珍藏已久的南海珍珠,坠入沈折枝的掌心,沈折枝眼尾倏地一挑,顺势拈起珍珠,将其推入口中,珍珠卡在唇齿间,水光浸透珠体。】 顾鹤洲:“?” 什么声音? 谁在说话?! 内容听起来怎么这么离谱……且诡异?! 他赶紧四下看了一圈儿,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坐在对面的沈折枝表情也没有丝毫波澜,只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顾鹤洲:“……” 难道……是他幻听了? 刚想到这儿,那个声音像是急于证实自己不是幻觉,再度响了起来—— 【沈折枝就这般衔着珍珠看向顾鹤洲,眼波流转,目光似钩子一般,从顾鹤洲的喉结一路剐蹭到他腰腹之下。珍珠在她舌底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啾声……】 顾鹤洲瞳孔猛地一缩。 谁? 沈世子吗? “……世子,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哪有什么声音?我没听到啊。”沈折枝一脸问号,“我还在等你说那句话呢,你怎么话说半截儿就没动静了?” 听到这个回答,顾鹤洲心中愈发惊愕。 这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出格,一句接一句,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莫非……是他中了邪? 【顾鹤洲见沈折枝这般姿态,有些情难自持,随即向前几步主动揽住她的腰,身体前倾时袍裾扫落满地书卷,下腹登时窜起一阵邪火……】 又响一段。 顾鹤洲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将手指从茶盏杯沿上收了回来,攥进了袖口里,死死捏住。 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根本没办法当做听不见,那声音描述的画面,像一幅被人硬塞进眼睛里的工笔春图,细节丰富的令人发指。 沈折枝含着他送的珍珠,眼波流转,目光从他喉结一路…… 想到这里,顾鹤洲呼吸一窒。 他将手指捏得更紧了些,急忙将这个画面从脑中掐断,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顾少主?” 沈折枝皱着眉头看他,眼含关心之意。 “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离他又近了几分,“要不,我让云落请个郎中来?” 这个动作,使得沈折枝的领口微微松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锁骨。 顾鹤洲的视线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扫了半寸,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不行……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失礼,方才走神了片刻。”顾鹤洲有些艰难地滚了一下喉咙,努力扬起笑意,“顾某身体无碍,劳世子挂心了。” 听到这句话,沈折枝松了口气。 原来是走神了。 他要不说,她还以为他跟裴玄、裴凛一样,得了同一种间歇性急症呢。 那种惊骇的表情太过眼熟,活像见了鬼。 “没事就好,说来也巧,我今日也有东西给你。” 她将手伸进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牌子。 檀木质地,两寸见方,正面刻着敕令纹,背面盖了一方内务府的火漆。 沈折枝用食指在牌面上弹了一下,牌子沿着桌面滑了过去,停在顾鹤洲面前。 顾鹤洲一怔。 他将脑海中的诡异声音暂时撇开,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牌面上。 这竟是…… 内务府特许通行令?! 持此牌者,可直入内帑仓场,盘点调配物料。 权限等同于内务府司库,但实质上,这是一张长期的皇家采办资格令。 而这块牌子……整个京城不超过五块。 意识到这牌子所代表的分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沈折枝神情随意,开始解答:“陛下年后要整修西苑暖阁,工期急,内务府的人上回采办木料被御史参了一本,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装死。” “我跟陛下提了你的名字,说顾氏商行在南边的木材渠道广,他便让你先拟个章程递上来。” 说到这里,沈折枝嗓音一沉,满脸严肃: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第86章 微臣被画下来了 顾鹤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探出手,去拿那块牌子。 檀木入掌,微沉,带着沈折枝袖袋中残留的一点暖意。 她…… 竟在裴玄面前,特意提了自己的名字? 西苑暖阁的修缮算不得什么惊天工程,却是天子私事,能接下这活计的商行,等于攥住了一张永续的通行令。 这牌子的分量,不在牌子本身。 在她替他搭的那座青云梯。 他从十四岁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盐商为三分利把兄弟卖进大狱的,见过绸缎庄的东家为了一匹料子在码头上跪着求人的,也见过更多的人在银子面前笑得像春风,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 所以,顾鹤洲从很早以前就知晓了一个道理。 人情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笔账。 谁出了多少,谁欠了多少,心里必须有一杆秤。 秤一旦偏了,关系就废了。 可……沈折枝今日给他的这块牌子,让他的秤彻底没法称了。 若他将差事办砸了,被参劾的绝非他们顾氏商行,而是举荐他的沈折枝。 她竟押上自己的信誉,替他担了这份本不必担的风险? “世子……” “嗯?” 顾鹤洲抿着唇,最终垂眸吐出二字。 “多谢。” “哎呀,甭跟我客气,都自己人。” 沈折枝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用指尖叼起了半块桃酥。 她脑子里转的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哎呀,光让马跑不让马吃草,那咋行呢? 迟早把马跑废了。 顾鹤洲替她干了不少活儿,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趟,她总不能一直白嫖人家。 正好西苑暖阁的活儿空着,她顺手就把这人推到了裴玄面前。 毕竟,能用比市价低三成的银子把活儿办漂亮的人,满京城只有这一个。 这块牌子,既是给顾鹤洲的酬劳,也是替裴玄省银子。 一石二鸟,童叟无欺。 沈折枝对自己的算盘十分满意,清了清嗓子,直奔正题:“既然你收下了,那我就说说有求于你的事?” 顾鹤洲温和一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是这样,我最近对丹青一道来了些兴致,想画几幅山水小品,但缺一味颜料……” “哦?是何颜料?” “赭石粉。” 顾鹤洲闻言挑了挑眉。 赭石粉? 这东西在丹青里用途不广,主要用来调肤色与土色,画山水小品……似乎用不上吧? “这倒不难,顾某在西域有几个老关系,走河西走廊商道,大批量的赭石粉,最快一个月能到货。” 沈折枝皱起眉头:“一个月?这么久?” 见她面色不虞,顾鹤洲凑近了些:“若世子急用,倒有个近路。” “说说看。” “城南回鹘人开的香料铺子,老板叫阿史那,手头常年压着一批西域矿石,他那里的赭石粉量不多,但品相极好。只是……此人脾气古怪,不认银子,只认交情。” 沈折枝一听这话,脑袋立刻耷拉下来,长叹一声:“那完了,我和他可半点交情都没有。”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顾鹤洲不由得唇角一弯。 “世子没有,我有。” 沈折枝听得眼睛一亮,眨巴眨巴的望向他:“当真?” 顾鹤洲颔首:“他欠顾某一个人情,不过是开口说句话的事。” “那便有劳顾少主了。” “分内之事。” 顾鹤洲端起茶盏,隔着热气望向对面。 沈折枝正低头整理袖口,唇间碎碎念着:“若能弄点就多弄点出来,这东西实在不好找……” 嘴唇一开一合,吐字干脆。 因着方才饮过茶水的缘故,此刻她的下唇晕开一抹润泽,带着浑然不觉的……诱惑。 顾鹤洲眸光一暗。 那句【珍珠卡在唇齿间,水光浸透珠体】,又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他的喉结重重一沉,哑声开口。 “放心,三日之内必送至府上,我尽量多寻一些来。” 沈折枝顿时笑靥绽开:“就知道你靠谱,不枉我特意在陛下跟前给你抬脸。” “世子满意便好。” …… 二人又笑着闲叙了片刻,待云落奉上第四壶茶时,顾鹤洲起身告辞。 出了侯府大门,顾鹤洲站在台阶上,任由晚风灌进领口。 他立于石阶捏了捏眉心,试图压下脑子里那些不断翻涌的画面。 她含珠的模样,眼尾微挑的弧度,视线从他喉结一路往下的轨迹…… 他从未经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 但偏偏,这些画面既生动又熟悉,像是某个人的记忆,被硬塞进了他脑子里。 抑或是…… 谁执笔将他写进了一段故事里,又以这种极其荒诞的手段,强行说给他听。 …… 夜深。 顾府书房。 福来续了好几回灯油,每次推门进来,都能看见少主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磨得浓稠发亮,几支狼毫搁在笔架上,已经有两支洇开了笔尖。 顾鹤洲学画多年,山水花鸟人物走兽无一不通,当年在江南游历,曾有老画师评他:运笔如运刀,精准至毫厘。 但今夜,他在这张纸前坐了不知多久,才落了第一笔。 那道声音里的画面在他脑中反复回放,纤毫毕现。 他落了第一笔。 眉眼。 极淡的墨勾出眉骨弧线,在眼尾轻轻上扬。 然后是鼻梁,再往下。 笔锋一顿。 他盯着纸面,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不应该画这个…… 可,手不听话。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适时地滚了一遍,珍珠,唇瓣…… 顾鹤洲眸光一动,重新提笔。 两个时辰。 灯芯燃尽之时,他终于搁下了笔。 纸面上的人半侧着脸,眼尾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唇间衔着一颗圆润的珠子。 墨色浓淡相宜,线条干净流畅,连珠体的莹润都被他用晕染手法处理得恰到好处,几乎像是活的。 这是他画过的所有画里,最好的一幅。 ……也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一幅。 顾鹤洲将画卷起,小心放进一只新的锦缎匣子里,盖上盖,推进了最底层的暗格。 等到福来再度推门进来添油,撞见的就是他独坐暗处,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主?” “福来。” “在。” 顾鹤洲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书案上那片空白的地方,开口问道:“一个人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出现另一个人,是什么毛病?” 福来愣了一拍。 他想了想,小心答道:“民间好像管这个叫……相思?” 顾鹤洲沉默了几息。 “不是。” 他的声音极轻,似在自言自语。 “比那复杂得多。” 第87章 微臣把狐狸整的疑神疑鬼 接下来的几日,顾鹤洲除了帮沈折枝去要赭石粉,只干了一件事儿—— 把京城里能找的奇人全找一遍。 第一天,他去了城西铁槛巷。 那条巷子住着个姓钱的老头,据说是京城最灵的风水术士,看宅相断吉凶,达官贵人排着队请他出山,门槛都被踩烂过两回。 顾鹤洲站在门口,叩了叩门。 “进。” 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攥着把碎米,撒一把扑棱一片,满院子鸡毛乱飞。 “稀客啊,顾少主极少登门,说吧,何事?” 顾鹤洲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内容荒诞,只有自己能听见,旁人全然不知,且无法控制。 当然,具体内容他没提。 打死也不提。 钱老头听完,放下鸡食盆子,拽过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让他报了生辰八字,掐了一盏茶的指头。 “公子这八字……” 顾鹤洲坐直了,等下文。 “贵不可言哪。” “……” “水命带金,财星坐库,偏印护身,日柱还带了个天乙贵人,啧啧啧。” 钱老头拍了拍膝盖,感慨得不得了。 “老朽算了几十年的命,这么旺的格局还是头一回见。” 顾鹤洲沉默了一瞬。 “钱老,我问的不是命格。” “啊?” “我问的是脑子里为什么会凭空冒出声音。” 钱老头一拍脑门,哦了一声,重新掐了几下指头。 “没邪。” “干干净净的,连犯太岁都没犯上,公子这命格硬得很,寻常阴邪近不了身,能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顾鹤洲:“……” 他不想知道能活多久,只想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老头倒是自来熟得很,已经蹲回去翻柜子里的黄历了,一边翻一边念叨。 “公子若要择吉日办喜事,下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 顾鹤洲起身告辞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的报恩寺。 这座寺院在京城香火最盛,住持慧明大师修了四十年禅,据闻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鹤洲在禅房里坐了一炷香,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慧明大师闭着眼听完,半晌,睁开一条缝。 “施主可有头痛?” “没有。” “可有目眩耳鸣?” “没有。” “可有夜不能寐?” “……前两日确实没睡好。” “何故?” 顾鹤洲抿了抿唇,没说。 总不能说是因为画了一幅不能见人的画,画完之后觉得心跳加速,翻来覆去睡不着吧? “只是事务繁忙。” 慧明大师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施主六根清净,神识澄明,并无外邪侵体之相。” “那脑中的声音……” “老衲以为,或是施主近来思虑过甚,心神外驰,以至于生出幻听之症。” 他顺手拨了一下念珠,声音悠悠。 “心中若有执念,便易生妄,施主不妨放下挂碍,清心寡欲,幻象自消。” 顾鹤洲闻言一愣。 清心寡欲……? 他私忖着,在听见那诡异声音之前,自己行事也算持重端方,何至于就到了需要清心寡欲的地步? 算了,既是大师所说,照做便是。 当晚回府,顾鹤洲便盘膝静坐,摒除脑中纷杂念头,尝试调息凝神。 约莫两刻钟过去,心绪确乎渐渐沉静下来。 周遭一片安宁,那诡异的声音果真没有出现。 正当他以为大师说的法子管用了,袖口却不经意间扫过手边的茶盏。 杯盏轻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顾鹤洲垂眸看去。 茶盏完好,杯底却滚出一颗水珠,沿着桌面缓缓淌开。 圆润,莹亮。 他盯着那颗水珠看了两息。 然后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含珠的脸。 顾鹤洲:“……” ——清心寡欲个屁。 第三天,顾鹤洲直接回了顾家老宅。 顾家从茶马古道到南洋航线什么都沾,包括南疆,所以家里也供奉了几个退休的南疆蛊师。 不为害人,纯粹防身。 走商路的人,谁没在荒山野岭被不明来路的虫子咬过? 身边有个蛊师,等于随身揣了半个药铺。 族中资历最老的蛊师叫阿婆,不姓阿,也不是谁的祖母,只是辈分太高,府里上下都这么喊。 她常年住在老宅周围的一间独立小院里,四周种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片油绿发亮,蚊虫从不靠近。 顾鹤洲推门进去。 阿婆正盘腿坐在竹榻上,面前摆着一排青瓷小罐,用竹镊子往里头夹虫子,每放一只都要对着罐口吹一口气。 “少主来了。”阿婆头也不抬。 “阿婆。” 顾鹤洲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进。 蛊师的地盘,不请不入,这是规矩。 阿婆夹完最后一只虫子,盖上盖,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精光内敛,盯人看的时候像在透过皮肉往骨头缝里瞧。 “少主金贵,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顾鹤洲斟酌了一下措辞:“若一个人的脑中凭空出现了声音,内容不受控制,旁人听不见,有没有可能是中了蛊?” 阿婆的手停了。 她放下竹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过来,手伸出来。” 顾鹤洲走过去递出右手。 阿婆翻过他的掌心,拇指按住腕脉闭眼听了一阵,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凑近闻了一圈儿。 整套检查做完,阿婆松了手。 “没蛊。” “确定?” “干净得很,连虫卵的残留都没有。” 阿婆拍了拍手,用嘴巴吹了一下指尖。 “少主体质属阳盛之局,蛊虫近不了身,就算有人想下蛊,虫子爬到你手背上就得被烫死。” 顾鹤洲:“……” 风水先生说他命硬,和尚说他六根清净,蛊师说虫子碰他就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 第88章 微臣就这样看着摄政王闹心 阿婆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少主啊,那声音……说的是什么内容?” 顾鹤洲喉结动了一下。 “与公事有关。” “公事能让你跑来找老婆子?”阿婆眯起眼端详他,“少主这脸色,一看就不是公事。” 顾鹤洲不接话。 阿婆嗅了嗅鼻子,眼睛忽然一亮。 “少主,你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有些甜,还掺着一点冷香,不是你自己的味道,是旁人沾上来的。” 顾鹤洲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那日吃完糖糕回来都几天了,还能有残留? 阿婆看他这副反应,乐了。 本来就是试探着瞎说的,结果他居然这个脸色,那就有意思了。 “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年,什么没见过?我的少主啊,你这哪是中蛊,你这是动心了。” “……动心?” 顾鹤洲的手指蜷了蜷,人有些发怔。 阿婆不管他,兴致盎然地从竹榻上挪下来,佝着背走向墙角那排坛子。 “少主放心,这事老婆子拿手,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去替你下蛊。” 顾鹤洲:“?” “阿婆,你听我说……” “情蛊这东西,见效快,副作用小,下了之后那姑娘保准日日夜夜想着你,走路都走不直。” “……真的不用。” “嗨呀,少主脸皮薄。”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没了,“放心,老婆子守口如瓶。” “真不用。”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年轻人嘛……” “那人是个男子。” 阿婆:“……” 劝解之声戛然而止。 顾鹤洲叹了口气:“告辞。” 他转身出了院门。 走在过道上的时候,晚风从院墙外头卷进来,带着后院那些藤蔓的清苦味道。 顾鹤洲停了一步,开始整理思绪。 这几日,他把能想到的招儿全都试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能解释他的异常。 而且…… 比起那个声音本身,更让他心里头不安生的,是阿婆方才说的那两个字。 动心。 …… 又过了几日,脑海中的那道诡异声音再没出现过。 顾鹤洲一度以为是去了寺庙沾了佛气的缘故,又安慰自己那日在沈折枝府上,许是连日劳神才导致的偶发幻听,并非什么中邪。 这个解释他在心里转了两圈,暂且信了。 而另一边的裴凛就没这么轻松了。 甚至可以说是心力交瘁。 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地涌过来,青州那桩旧案牵扯极广,将那二人调到京城之后,贪污的方志远倒是下了大狱,可他的副将陈安却将事情全部推到早已卸任的捕快身上,大呼冤枉。 那捕快偏偏在今年年初去世了,死无对证,事情一下子就卡住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局面,陈安只需裴凛动动手就能从牢里捞出来。 裴凛已经安排妥当了,甚至连用什么名目都想好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志远不知犯了什么邪,在定罪之前看见陈安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当场红了眼,扯着嗓子在堂上喊了一句:贪的银子分了陈安一半。 裴凛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顿,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把笔搁下来,十分冷静地砸了一个杯子。 要说你能不能早点说? 不要在他准备捞人的时候说行吗? 这两个蠢货,前后脚地给他添堵,一个比一个会挑时候。 正烦着,门外有人通传,说永泰长公主来了。 裴凛收拾了一下桌面的文书,起身相迎。 永泰长公主裴琼华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宫装,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进了书房先淡淡扫了一圈四周,才在客椅上落了座。 裴凛命人给她倒了杯茶,搁在手边。 “堂姐怎么过来了?” 裴琼华没急着喝,先看了他一眼:“方志远在堂上把陈安咬出来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裴凛看了她一眼:“堂姐消息倒是灵通。” “这种事瞒不了几个时辰的,满朝文武谁不盯着你这边。” 她接过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叶,语气依旧轻缓,“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堂姐请讲。” “不要可惜这两个人了。” 裴凛没接话。 裴琼华见他沉默,将茶盏轻搁,身子前倾,眸子定定锁住他。 “阿凛,你日后是要坐那万人之上的位置的,岂能被这两个小人拖了后腿?” 她指尖划过桌案,声音沉了几分。 “他们今日敢草菅人命、贪污受贿,来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裴凛闻言,用指节抵着眉心揉了揉,叹了口气。 “堂姐放心,” 他放下手,眸色深沉,“他们的命,我自然不会保。” 裴琼华眉头微松:“那就好。” “但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们。” 裴凛向后靠回椅背,手指慢慢敲着扶手,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沉沉的威压。 “是他们背后的人。” 此话一出,裴琼华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哦?他们背后还有人?” “自然。”裴凛唇边掠过一丝冷峭,“若非如此,他们怎敢在本王的眼皮底下,干下这等泼天大事?” “我手底下的人有几斤几两,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纵有泼天的贪心,也没那个泼天的胆子,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壮胆。” 裴凛看向裴琼华:“堂姐细想,方志远区区一个地方官,从前连多拿几百两银子的赏赐都要战战兢兢看我的脸色行事,如今是谁给了他这般底气,敢吞下那么大一笔银子?” “陈安更不必说,跟了我六年,素来谨小慎微,怎么忽然就敢在青州做下那等事?” “若不能将这背后兴风作浪之人连根拔起,我心难安。”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琼华袖中的手指慢慢捏紧了帕子,帕面上的绣纹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片刻后,她重新扬起笑意。 “阿凛,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也未必要往那么深里想。” “堂姐的意思是?” “或许只是那二人自己贪心呢?” 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长姐劝慰幼弟的温和。 “人心这东西最不经念叨,头一年是忠心耿耿,第二年见了银子就走不动道,不需要谁撑腰,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撑歪了。” “……何况,京城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为了追查这两个人身后的事,牵扯出更多的人来,反倒让旁人有了做文章的口实。” “阿凛,莫要多想了。” 裴凛只听着,没吭声。 裴琼华见他这副模样,又添了一句。 “要堂姐说,此事还是应该早些割席,干干净净地收了尾,你该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若真有人染指你手底下的人,那也不急在一时。”她将声调又放缓了些,“我们日后总是有机会将那人捉出来的。” 裴凛垂着眼听完这番话,沉吟了一阵,忽地抬眼看向她,目光幽深: “堂姐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第89章 微臣准备赴宴 裴琼华被裴凛这一眼看得心惊不已。 他的目光不算锋利,但就是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来。 她的思绪飞转,过往画面一帧帧在脑海回放。 想当年裴凛准备去坐摄政王那个位子的时候,朝中有多少人拦着,多少人明里暗里使绊子。 而她带着身后经营了十多年的宗族势力全力相托。 诚然……即便没有她裴琼华,以裴凛的手段,最终也能坐上那个位置。 但那一路必定荆棘密布,朝中清流非议,宗室暗中掣肘,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提刀劈斩。 有了她,这些刀便无需他亲自动手。 她自会替他劈开前路。 正因如此,这些年裴凛待她始终恭敬有加,那份敬重长姐的心意,她感受得到,也信以为真。 幼年时她给裴凛送去的冬衣,在他遭人排挤时她挺身而出的回护,这份情谊,裴凛一直铭记于心。 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不缺她那一份,朝堂上有人动她的利益,不必她开口,裴凛自己就会把人收拾了。 可刚才那个眼神…… 裴琼华的喉咙干了一下。 那不是她熟悉的敬重或维护。 他在掂量她。 裴琼华咬了咬后槽牙,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把刚才那段话圆回来。 但裴凛已经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面色恢复如常,眉眼间那层危险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本王还有事要出府一趟,堂姐先回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不满。 裴琼华的心揪得更紧了。 因为她很清楚,裴凛这个人从来不在真正起杀心的时候露破绽。 他越是什么都不说,脸上越是风平浪静,心里头的账本就翻得越勤。 但裴琼华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好撑着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堂姐不打扰你了。”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道: “对了,前几日母亲说想请你去府上吃顿便饭,你若得空便来坐坐。” 裴凛应了一声:“好。” 裴琼华跨出门槛,步子依旧从容。 直到走出摄政王府的正门,坐进马车的车厢里,帘子落下来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松了手。 帕子上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掌心里全是汗。 “糟了。” …… 府内,裴凛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院中那条青石甬道。 暗卫半跪在他跟前。 “派人盯着长公主,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私底下有任何动静,全部报上来。” “是!” 暗卫领了命,人却没动。 裴凛皱了皱眉:“知道了怎么还杵着?” “启禀王爷,上次您让属下派人盯着沈世子那边……” “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沈世子近日行事倒无什么异常,只是……前日顾氏商行的顾少主登了侯府的门,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裴凛眸子眯起。 两个时辰? 顾鹤洲的屁股粘在侯府椅子上了不成? “去做什么的?” 暗卫低着头,“属下的人只能盯住侯府外围,未能探知详情,不过听说顾少主进府时手里提了一只锦缎匣子,出来时两手空空。” 裴凛的拇指在门棱上刮了一下。 锦缎匣子…… 是给沈折枝送礼示好去了? 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牙根隐隐发痒。 “还有呢?” “还有一事。”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笺,双手呈上,“今日午后,安阳郡王府往各家勋贵府邸送了帖子,言明明日在城东别庄设冬宴,沈世子已接了帖子,并亲口回复府中管事,定会赴宴。” 裴凛接过薄笺扫了一眼。 安阳郡王吕承业,年方十六,宗室旁支,手里没什么实权,但他的母亲是江寄雪的大表姐。 论起来,吕承业算是江寄雪的表外甥。 裴凛把薄笺折了两折,搁在手心里。 沈折枝跟安阳郡王素无什么来往,按她那个性子,纯应酬的宴席向来推得干净利落。 这回主动接了帖子,原因他用屁股都能想到。 无非是冲着江寄雪的面子。 裴凛忽地想起上回马车中,他握住沈折枝的手时,指尖传来的那阵温润触感,柔软细嫩……手感好的不得了。 他蓦然开口:“安阳郡王府的帖子,可曾送到本王这里?” 暗卫愣了一下:“回王爷,京中每逢设宴,帖子都会给王爷备上一份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只是王爷您……素来不参与此类宴集,府中管事向来是将帖子直接收归库房存档的。” 裴凛淡淡嗯了一声。 “去把帖子翻出来。”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明日,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 侯府这边。 沈折枝正歪在榻上翻帖子,云落在旁边替她研墨。 “安阳郡王的冬宴。”沈折枝把帖子举到灯下看了一遍,啧了一声,“恭候沈世子大驾,大驾,我有什么大驾的。” 云落凑过来瞅了一眼,“安阳郡王跟咱们府上没什么交道啊,怎么忽然送帖子来了?” “冲的不是咱家。” 沈折枝把帖子往边上一扔,枕着胳膊翻了个身。 “安阳郡王的母亲是江寄雪的表姐,这帖子多半是江寄雪那边的意思。” 云落反应过来了,“就是破月上回说的那位?” “对,马车旁帮我把摄政王支走的那个。”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手臂弯里闷声道,“人家帮了我,总得承这个情。” “那您明日打算怎么去?穿什么,带谁?” “穿那件竹青的直裰就行了,你跟破月都跟着。” 想了想,沈折枝又补了一句,“再带两盒咱们府上的云片糕当伴手礼,别空手去,显得寒碜。” 云落应下了,转身去翻衣柜。 沈折枝躺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江寄雪…… 这人能在裴凛和小皇帝之间活到今天还稳坐左相的位子,靠的是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平衡术。 而他对自己示好,估计是因为她这根搅屎棍太好用了。 要不是有她在朝堂上时不时给裴凛上点眼药,小皇帝还不知道要被压成什么样子。 若换了她是江寄雪,也希望这根搅屎棍能长长久久地活着。 思及此,她轻轻笑了一声:“啧,想到明天能看到江寄雪那张脸,上吊都有力气了。” 云落在衣柜那边翻出竹青直裰抖了抖,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行,如果他是树,那我就是考拉。” “嗯?考拉为何物?” “这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喜欢抱着树干就行了。” 云落:“……” ———————— 【请假条】 请假人:今天也没吃饱 请假理由:因为要给内裤过生日,所以今天一更。 第90章 微臣来赴宴 安阳郡王府的城东别庄占了半条街,门面排场做得足足的。 正门朝南,两侧廊柱上挂满了题过字的灯盏,午后的风一过来,便晃晃悠悠地摆。 纸面上的墨字被日头打透了,隐约能辨出几句应景的诗。 沈折枝站在门前,抬头扫了一眼那排灯盏,心想这郡王府的门面活儿做得还算用心。 字嘛……写得一般。 笔画稚嫩,收笔不稳,让她不禁怀疑是安阳郡王幼时的习作,被他母亲平王妃收藏之后提来作了装点。 门口迎客的管事远远瞧见她们,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帖子一看,弯腰行礼的姿态比拜菩萨还虔诚。 “沈世子大驾光临,郡王已在园中恭候多时了!” 沈折枝摆了摆手,示意云落把东西递上去。 “云片糕,府里自个儿做的,不值什么钱,让郡王尝个新鲜。” 管事双手接过那两盒糕点,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哎呀世子客气了,里面请里面请!” 沈折枝微微颔首,带着云落和破月迈进了庄子的大门。 进门是一条石板甬道,沿着一条窄溪铺开。 溪水两岸种了几丛枯荷,茎秆歪斜地立在水面上方,虽说没了夏天的好颜色,但这种残荷败叶的调调搁在初冬去看,倒也别有一番萧索的意趣。 云落走在后头,踮脚往溪里瞅了一圈,小声道:“这水里没鱼啊。” “这都初冬了,鱼都躲底下去了,你还想捞一条回去炖汤不成。” “那倒不至于,就是觉着有鱼的话好看些。” 沈折枝笑着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几人顺着甬道拐过一道月亮门,发现前厅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京中勋贵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端着茶盏寒暄。 沈折枝扫了一圈,该认的脸大致都认了个遍。 几位瞧着不甚熟稔的,多半是宗室旁支的小辈,被家中长辈顺带着捎来露脸,好让主家的场面显得热闹些。 沈折枝深表理解,毕竟她自己今天也是来充数的。 “……这么多人,真是要了老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还是熟练地扬了起来,端着茶盏在厅中周旋起来。 与几拨人寒暄完毕,手中的茶已续了两盏,该给的面子一张也没落下。 兵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凑近前来攀谈,拱了拱手,笑得一脸殷勤。 “沈世子,听闻北境新换的那批军马膘壮体健,世子深得圣心,不知对今年边关军务可有高见?还望指点一二。” 沈折枝慢条斯理抿了口茶:“这事儿你得问兵部啊,我一个在刑部翻案卷的,懂什么军马。” “可陛下对世子向来倚重,老侯爷昔日又是……” “啧。”她将茶盏随手搁在案上,似笑非笑,“前几日面圣的时候刚挨了训,陛下金口玉言,叫我少管闲事多吃饭。” 三公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杯子退到了一旁。 沈折枝正准备喘口气,转头又被礼部侍郎的长孙截住了。 “世子世子,您快来瞧瞧,庄子东边那几株红梅开了,品相极好,您懂行,帮我掌掌眼?” “……我不懂梅花。” “世子谦虚了,您什么都懂。” “不可能,我不懂女人心。” “……” 长孙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沈折枝趁着这个空当,冲他拱了拱手,脚底抹油一般滑到了人群的另一头。 她伸长脖子在厅里扫了一圈,没瞧见江寄雪的影儿。 想想倒也正常。 这冬宴虽挂着安阳郡王的名头,实际上全是他母亲平王妃一手操持的。 江寄雪虽为平王妃的表弟,但左相的身份搁在那儿,若是一开场就在前厅坐着摆出主家的架势,也太打眼了些。 多半是在后头歇着,等开宴了才会露面。 她正琢磨着,安阳郡王端着杯盏走了过来:“沈世子,久仰,母亲让我过来陪您说说话。” 吕承业冲她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又乖巧地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年纪刚满十六,五官清秀,眉眼间还挂着些稚嫩,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腼腆。 沈折枝看着他这张脸,心里莫名有种看小辈的亲切感。 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来着? 哦,那时她刚回京城,转头就扎进了刑部,没日没夜地翻旧案卷宗,一翻就是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早朝,差点在金銮殿上打瞌睡。 真是怀念啊。 “郡王客气了,今日叨扰。”她笑着回了一礼。 吕承业显然不太擅长应酬,场面话说了两句就卡壳了,端着茶杯左看右看,像只找不着窝的松鼠。 沈折枝正想开口让他自便,不必非得留在她这里营业,这时,前厅外头忽然安静了。 原本嗡嗡嘤嘤的人声一下子矮了大半截,好几个正在聊天的勋贵子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紧接着,管事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门口劈过来,朗声唱道: “摄政王殿下到——!” 沈折枝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嗯?! 这人怎么来了?! 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的吗! 她脑子里立刻翻出上回在马车里的事,裴凛攥着自己的手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自己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前厅的人已经自觉地往两边退开了,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裴凛从正门进来,身后跟了四名暗卫,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窄刀。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的圆领袍,玄狐大氅曳过地面,玉佩垂在腰侧,走一步响一声。 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吕承业更是愣在原地,茶杯举在半空忘了放,脸上的表情介于受宠若惊和大难临头之间。 裴凛扫了一眼满厅宾客,目光极自然地从人群中掠过,在沈折枝身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便移开了。 像是扫了一眼路边的一棵树。 沈折枝心里骂了一句。 死鳏夫,停那一下干什么? 停了还装没看见。 做作。 吕承业反应过来了,赶紧迎上去行礼:“王……王爷大驾光临,恭迎……” “不必多礼。”裴凛抬了抬手,语气冷淡,“路过,顺道看看。” 众人:“……” 路过? 安阳郡王的城东别庄在京城东郊,离摄政王府隔了大半个城,中间还拐了三条街,穿了两道巷。 哪条路能顺道路过这里? 除非他的路是竖着走的。 不过……也无人敢戳破这拙劣的借口就是了。 第91章 微臣发现个宝贝 裴凛入了席之后,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原本聊天的勋贵子弟们纷纷噤声,像课堂上忽然来了督学,一个个坐得笔直,连端茶盏的姿势都讲究了几分。 有人开始主动上前敬酒,但没一个敢逼着裴凛喝,全是自己磕磕巴巴说完一通场面话,然后仰脖子一口闷了。 裴凛偶尔懒懒地看对方一眼,看得顺眼就端着杯子抿上一小口,再随口应两句,滴水不漏。 看不顺眼的,视线直接从人脑袋顶上飘过去,连场面活儿都省了。 沈折枝趁着这当口,悄悄把身子往人群后头挪。 “世子?”云落在后头小声叫她。 “嘘。” 沈折枝压低嗓子,食指竖在唇前,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出去透透气,你跟破月在厅里守着就行,别让人注意到我走了。” “可是那位爷就在……” 云落话刚起了个头,被她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沈折枝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回廊绕出前厅,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初冬的风从檐角灌进来,把方才厅里头闷沉沉的热气吹了个干净。 她深吸一口,觉得肺腑都透亮了。 这宴她本就是冲着江寄雪的面子来的,人情到了,脸露了,接下来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她实在没兴趣掺和。 而且再待下去,那些官员夫人们就该进场了。 到时候一个两个拉着她的袖子,一口一个沈世子你看看我家侄女如何,我家外甥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保准让您满意。 她还活不活了? 最主要的是裴凛。 他方才目光扫过来的那一下虽然短,但她莫名觉得后脑勺上跟粘了什么东西似的,膈应得不行。 “啧,死鳏夫,自己在里边儿应酬去吧。” 沈折枝贼兮兮地弯了弯嘴角,沿着碎石小径往后园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脑袋左转右转地打量着沿途的景致。 安阳郡王这别庄拾掇得确实不赖。 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太湖石堆了好几丛,枯藤攀在石头上头,冬天没了叶子,别有一番萧瑟之意。 走到假山群落的拐角处,她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听见了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 频率很快,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急促感。 沈折枝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探头往里瞧了一眼。 蹲在假山背面那块平石头上的,居然是比她溜得还早的吕承业。 他正把一本册子摊在膝头上,两只手牢牢按住纸页,脑袋凑得老近,看得聚精会神。 沈折枝眯了眯眼,认出了那本册子的画风。 工笔重彩,线条繁复,人体结构精准到位,姿态更是花样百出。 是春宫图耶。 而且看那纸质和装帧,品相还挺讲究,八成是从哪个有名头的书铺子里淘来的好货。 吕承业看得入神,耳朵尖泛着粉,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魂游到画里去了。 沈折枝轻咳了一声。 吕承业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撞上沈折枝站在石头边上低头看他的目光。 脸上的血色顿时从粉变红,又从红变白,速度比翻书还快。 “沈……沈世子!” 他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往身后塞,动作太大扯了一下,一只脚踩滑了,整个人从平石上溜下去。 “您……您怎么在这儿!” 吕承业的嗓音稍微高了些,两只手死死护着背后那本册子。 真是天塌了。 母亲管得严,家里头那些个东西搜得干干净净,连通房都不给他安排一个,生怕他没了读书的心思。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趁着今日宴席人多眼杂,托世交家的公子偷偷带了几本珍藏过来,想找个僻静地方开开眼界。 谁知道这后园子里还能撞上人?! 撞上的还是沈世子?! 他只是想探索未知的领域,就这么难吗?! 沈折枝双手揣袖,好整以暇地看他。 “我散步。” “那您……您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 吕承业的声音里全是侥幸的恳求。 沈折枝挑了挑眉:“我看见了。” “……” 他语塞了。 沈折枝继续道:“我还看得挺清楚呢,那画工确实不错,着色也讲究,就是那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寻常人的腰哪有那么软,不出半盏茶估计就要抽筋。” “世子!!!” 吕承业的脸都吓白了,赶紧出声止住她的话头。 他两手紧抱着册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表情,整个人在社死的尴尬和崩溃的边缘挣扎。 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事儿圆过去。 然而,最终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差点让沈折枝笑出声来。 “……要不您也一起看?”吕承业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看了就是共犯,您可千万别告诉我母亲。” 沈折枝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的脑子倒是拐得快,还知道拉她一起下水。 不过…… “行啊,”她应得爽快,随即话锋一转,“那有没有画男子的春宫图?” 吕承业抱着册子的手顿了一拍。 “啊?” “你这上面画的都是女子,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反正都干上这偷鸡摸狗的事儿了,她索性要求得更彻底点。 她要看男人的! 吕承业一愣,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该不会……” 沈折枝一脸正经:“自然不是,我是要拿回去给我的婢女看,她就爱看这个,就是那个鹅蛋脸的,你还记得吧?” 吕承业脑子里闪过今日在前厅打过照面的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一笑就弯成两道月牙,看着挺机灵可爱的。 他呆呆地点头:“记得。” “那有没有?” “……我记得好像有两本,不过被我偷偷藏在卧房里了,没敢带出来。” 吕承业搓了搓手指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要不我现在回去给您找?” “行,”沈折枝拍了拍他方才坐过的位置,理了理袍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吕承业又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那世子您答应我,可万万不能告诉我母亲……” “不告诉不告诉。” 沈折枝摆了摆手,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放心吧,这都是人之常情。” “你已经过了束发之年了,看两本册子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的,顶多就是夜里偷摸做个手工活儿呗。” “指上玄机,自得其乐,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刚走到太湖石后方的江寄雪脚步一停。 第92章 微臣偷看宝贝 江寄雪立于太湖石后,指尖拈着一枝新折的红梅。 别庄后园种了好几株老梅,风骨极佳,拿来供瓶正好。 本想沿着碎石小径回客房插瓶,没成想还没走到半路,就听见了假山那头隐约传来人声。 走近一听,恰好捕捉到了沈折枝那句话。 指上玄机,自得其乐…… 江寄雪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枝红梅,拇指指腹慢慢擦过花瓣的边沿。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急着走。 反而侧了侧头,视线从太湖石粗粝的棱角间穿过去,落在假山另一侧那个坐在平石上的人身上。 沈折枝身子往后靠着石壁,姿态松散,竹青直裰的下摆垂在石头边缘,脸上还挂着一种极为清透的笑。 江寄雪看了两息,若有所思。 说起来,他对沈折枝谈不上熟。 朝堂上偶尔碰面,行礼问安,她的态度一直是不远不近的那种客气。 不会刻意巴结,也不会故意疏远,该有的礼数一分不缺,多余的热络一分没有。 这个分寸感让江寄雪对她生出过一丝微薄的好感。 但,仅限于此。 毕竟他这个人素来寡淡。 他今年二十七岁,入仕第十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左相。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他,说江相那股清高劲儿,仿佛站到雪地里就能消失不见。 也有人说他生了副菩萨面孔,长了颗算盘心。 两种说法他都听过,皆不认同。 实际上,他只是从不与人走得太近罢了。 人一近便有了温度,有温度便有了弱点,有弱点便有了可供利用之处。 江寄雪能在裴凛与裴玄之间周旋这些年,如履薄冰而不倒,靠的就是一个字:冷。 冷得均匀,冷得公平。 谁都捂不热他,谁也就无法真正拿捏住他。 但沈折枝这个人,却恰恰与他相反。 她似乎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活得极其用力。 这个念头,让江寄雪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想在此处多听一会儿。 他想知道,为何她私下的模样,与朝堂之上有些不同。 这时,他的表外甥丢下一句:“……世子您惯会说笑,那我去给您拿册子了,您且等着。” “若是我母亲派人出来寻我,还请您替我打打掩护。” 江寄雪一怔。 册子? 需要躲在假山后面偷偷看,再结合沈折枝方才说的指上玄机,江寄雪不必绕过去,也能猜出这册子里头画的是什么。 他细细思索,承业那孩子一向老实,表姐又管束得严,这册子八成是偷偷藏起来的。 可…… 承业说,他去给沈折枝拿册子? 她也想看春宫图? 江寄雪的眉头浅淡地蹙了一下,心中颇为不解。 以沈折枝的身份,身边应当不缺莺莺燕燕才是,光是京中流传的佳婿人选名单,她便回回榜上有名。 怎么还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正思忖间,吕承业已迈步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江寄雪下意识后退两步,更深地隐入阴影之中,手中那枝刚折下的红梅,被他用两根手指虚虚捏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寄雪本打算趁机转身,顺着另一条小径离开。 堂堂左相,躲在假山后偷听旁人谈论春宫册子,终究不成体统。 可脚步未及挪动,余光却见沈折枝忽地动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便将手伸进那宽大的竹青色袖兜里,掏摸了半天,拽出一团用素色锦帕包着的东西。 江寄雪脚步一滞。 只见她将锦帕摊于膝上,层层掀开,露出几块芝麻点点的枣泥酥与两方剔透如琥珀的马蹄糕。 观其形色,分明是前厅宴席上摆着的茶点。 江寄雪:“……” 靖北侯世子赴宴,不仅提前离席和人要春宫图,还顺手牵羊兜了一袖子糕点跑到假山后头偷吃? 想到这世间还有这么离谱的事情,那双常年没什么情绪的凤眸,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这时,沈折枝捻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大口。 酥皮簌簌往下掉,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在下巴处接着,将接住的碎屑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腮帮子不停鼓动。 吃完一块,喉咙里还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 ……荒谬。 吃个糕点而已,怎的就发出了这种声音? 江寄雪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身形却未移分毫。 原因很简单,这画面太鲜活了。 朝堂上的沈折枝,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而此刻,这个蹲在平石上偷吃的沈折枝,却蓬发着与森严京城格格不入的生野之气。 江寄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捏着红梅的手指松了力道。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寂。 吕承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一头扎进假山后。 “世、世子,拿来了。” 吕承业从怀里掏出两本封皮泛黄的册子,双手递过去,压低声音。 “就这两本绝版……看完千万记得还我!我那世交公子花了十两银子从黑市淘的。” “嗯嗯行,到时我让侍卫趁你出府时偷偷塞给你。” “好的好的。”吕承业呆愣点头,又急急补充:“对了,还有……您叮嘱那丫鬟别瞧太久,这东西……伤身。” 沈折枝一把接过来,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知道了,你赶紧回前厅去,再耽搁下去,你母亲该出来寻人了。” 吕承业如蒙大赦,连声应着退开,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石径尽头。 确认他离开了之后,沈折枝立刻将两本册子放在平石上,盘起腿,一副准备干大事的架势。 江寄雪站在阴影中,眸光一沉。 他其实并不好奇那册子里画了什么,无非是些不堪入目的男女之事。 只是沈折枝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倒让他生出了一丝探究的念头。 沈折枝翻开了第一页。 “啧。”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 接着翻第二页。 “哎哟,没想到画的这么劲爆啊?这也太……” 第三页。 “这姿势……我去,这么厉害?”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脑袋凑得更近了些。 第93章 微臣社死现场 江寄雪的视线被太湖石挡住了一半,只能看到沈折枝的侧脸。 但,并不妨碍他看到那双眼睛睁得溜圆,里面还闪烁着纯粹的求知欲。 江寄雪默然。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身影藏得更深了些。 如此一来,哪怕来了旁人,也发现不了他。 体面得很。 借着假山石缝间的空隙,江寄雪视线越过沈折枝的肩头,落在了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只一眼。 他的呼吸停滞了。 册子画工精细,笔触大胆。 可…… 画面上竟没有女子,只有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那人躺在榻上,神态迷离,一副风尘之相。 江寄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折枝…… 在看男子的春宫图? 她是断袖?! 他的喉咙快速滚了一下,盯着沈折枝的后脑勺,只觉得一股荒诞感直冲天灵盖。 难怪。 难怪上次在宫道上,裴凛不顾礼数,强行将人扣在马车里。 难怪裴玄对沈折枝百般纵容,隔三差五召她进宫伴驾。 难怪上回他在御书房递折子的时候,看见裴玄和裴凛的目光齐齐落在沈折枝身上,眼神古怪得很。 原来…… 真就不是什么君臣相得,也不是什么权谋拉扯。 而是风月。 沈折枝浑然不觉江寄雪跟个鬼一样在缝隙里偷窥,她的手指还在纸页上点着,嘴里念念有词。 “画师这解剖学没学好啊,这大腿肌肉的走向不对,这发力点根本撑不住这个体位……” 她一边看,一边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点评。 “哦?你这么懂?” 低沉的嗓音顺着风刮过来,沾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折枝头皮一炸。 她猛地偏头看去。 裴凛不知何时站在了太湖石的另一侧,墨色圆领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单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间笼着一层似笑非笑的阴影。 “啪!” 沈折枝反应极快,双手一合,将那本泛黄的册子死死按住。 天杀的。 这个破地方有毒吧,她能抓包小郡王,裴凛也能来抓包她! “嘿嘿……王爷怎么在这儿?” 沈折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屁股往后挪了半寸,宽大的袖摆把册子遮得严严实实。 裴凛没答话,视线落在她紧紧捂着的手上。 “不用合了,本王方才瞧见了一些边角,那上面白花花的一片,是春宫图吧?” 沈折枝眼皮一跳:“王爷看错了,这是……兵法。” “兵法?” 裴凛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近。 玄狐大氅的边缘擦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本王昔日在军中待了那么多年,竟不知哪家的兵法,需要光着身子练,还要探讨大腿肌肉的走向和发力点?” 沈折枝的嘴角抽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圆。 “王爷有所不知,边关将士冬日操练极苦,这是一种强身健体的功法图录,画师为了展示肌理走势所以才不着寸缕。” 裴凛看着她一脸正经编瞎话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还编?”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朝上。 “拿来,让本王看看上面画了什么功法,让你如此点评。” 听到裴凛这么说,沈折枝一把将册子塞到背后,身子紧绷。 开什么玩笑! 这要是让他看见上面画的是个赤条条的男人,她靖北侯世子有龙阳之好的名声明天就能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真不能给。” 沈折枝仰起脸,一脸正色。 “下官和您说句实话,其实这是下官准备上交刑部作为物证的淫秽之物,里头的内容不堪入目,恐污了王爷的眼。” 裴凛眯起眼:“本王什么阵仗没见过?拿来。” 他不退反进,膝盖往前顶了半寸,直接抵住了沈折枝的腿侧。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裴凛身上的檀香混着冷风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 沈折枝退无可退,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石壁。 “王爷,强抢臣属的私人物件,传出去有损您摄政王的威名,这不太合适吧?” 她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攥着那两本册子。 “本王的名声,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裴凛看着她这副护食的模样,心头的烦躁无端翻涌。 方才在前厅,他端着酒盏应付了一圈又一圈的敬酒,余光一扫,却发现她人不见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出来寻,想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结果沿着碎石小径绕了半圈,发现她竟蹲在假山后头,捧着本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还不自觉地往上翘。 啧。 在朝堂上议事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认真过。 看春宫图倒是看出精气神来了。 思及此,他长臂一伸,直接探向她身后。 沈折枝吓了个半死,腰身一扭,往旁边用力躲闪。 裴凛动作更快,手掌一把扣住她的腰肢。 两个人隔着衣料贴在了一处。 裴凛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 沈折枝的腰,未免也太细了。 他的掌心几乎能整个覆住她的腰侧,难怪在那诡异的声音里,她会是下面的那个…… 沈折枝被他这么一扣,差点吓晕。 她生怕那只手再往上挪两寸,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当即剧烈挣扎了起来。 “裴凛!松手!” “你这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你断袖啊你!” “裴凛……!” 裴凛听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眉头拧成了一团,不但没松手,反而顺势揽住她的后腰,往前一拉。 沈折枝重心一歪,整个人栽了过去,鼻子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他胸膛上。 疼得她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裴凛也懵了片刻,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轻。 他以为沈折枝好歹是在边关长大的,身上该有些分量,结果撞过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棉絮似的。 怀里的人闷声哼了一下,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往后缩。 他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发丝,还能闻到一丝丝糕点的甜香。 裴凛的喉结滑了滑,揽着腰肢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你吃了什么?” “要你管!” 沈折枝龇着牙往后仰头瞪他,同时动了动右腿,膝盖朝着某个不可描述的方向蓄势待发。 “再不滚远点,我就踹你裤裆了。” 裴凛感受到她那条腿开始较劲了,眼皮一跳,赶紧往后撤了两步。 “大胆!你竟敢……” “我还没说你大胆呢!” 沈折枝翻了个白眼,拿手背擦了擦被磕红的鼻尖,声音又冲又亮。 “裴凛,你是不是鳏夫当久了脑子出了毛病,现在连男人都喜欢了?” 裴凛的额角突突地跳了两下。 “你说什么?” “耳朵也不好使了?就算你要喜欢男人,你也不能喜欢我吧,你不怕我趁你睡觉要了你的命?” 沈折枝一边说一边往后挪,拉开安全距离。 “你真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才她放在平石上的册子突然滑了下去。 风从假山石缝里灌进来,哗啦一下翻了好几页。 沈折枝低头一看。 话音戛然而止。 第94章 微臣强词夺理 沈折枝的脑子空白一片,只剩一个念头在转—— 骚册子,害人精。 完了。 真的完了。 她现在有一种真男朋友出轨了,假男朋友没电了,前男友还没死,什么都没有了的绝望感。 册子就那么摊在地上,十分大方。 裴凛的视线移了过去。 画工很好。 男子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那里高高仰着,细节清晰得令人发指。 他的拇指缓缓刮过大氅的边缘,停了下来。 沈折枝:“……” 裴凛:“……” 沉默。 无尽的沉默。 这时候,不懂事的风又来了。 又从假山石缝里钻出来,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比上一页更奔放。 男子肢体动作极其撩人,画师还刻意把五官画得眉清目秀,带着几分书卷气。 沈折枝不行了。 她感觉她的脚趾头已经尬的可以抠出一座行宫了。 裴凛面无表情地看完那一页,把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到她脸上。 那个表情,沈折枝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她狠狠地眨了一下眼,尝试自欺欺人。 “……你什么都没看见,对吗?” “不,本王看见了。” 裴凛答得极快,语气听起来莫名耳熟。 沈折枝:“……” 天杀的,这不就是她刚才回答小郡王的原话吗?! 回旋镖扎得也太快了。 沈折枝咬了咬后槽牙,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瞎编。 “是这样的……其实这本册子,是下官在办案过程中查获的违禁物品。” 她的声音异常镇定,颇有些义正辞严的味道。 “下官作为刑部官员,有义务对其进行仔细审阅,以判定其是否触犯大燕律例第七十三条,即印售淫秽之物罪。”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折枝自己都差点被自己感动了。 裴凛嗤了一声,满是嘲弄。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离谱的话。 他没急着拆穿,随手将大氅的下摆拂到一边,右手慢慢拢进了袖口。 初冬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下颌线被切得愈发清晰,喉结突出,颈侧的筋脉隐约可见,往下是宽肩窄腰的身形。 里头那件墨色圆领袍裁剪极为合身,将裴凛的体态衬得又挺拔又压迫。 沈折枝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胸口的两大坨处扫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收回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求你了姐,现在是看人家大乃子的时候吗? 裴凛却没注意到她这一眼。 他正在想别的。 之前在山洞里那段时间,自己伤口未愈,又因为换药的时候把衣服撕碎了,不得不袒露上身。 沈折枝坐在对面,嘴上虽然硬邦邦的,眼珠子却跟黏上去了一样,在他胸膛和腹肌上来来回回地蹭,撕都撕不下来。 现在再看看地上那本春宫册子的内容……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有龙阳之好,而她垂涎的对象,八成就是自己。 毕竟在脑中那道诡异的声音里,二人日后确实是要滚到一张床上去的。 那她盯着他的身体看,看男子的春宫图……确实都很合理。 想到这里,裴凛的嘴角动了动,语气变得耐人寻味。 “哦?竟是如此?” “……对。” 沈折枝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册子,手法极为自然地合上,塞进袖兜里。 “下官方才之所以对这上面的画作进行点评,纯粹是因为办案需要。” 裴凛将手从袖口里抽出来,随手把玩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既然这册子是公物,那交给本王带回去审核一下,如何?” “不行。” 沈折枝后退一步,袖子捂得死紧,“物证链不能断,这是狱讼程式。” “……你蹲在假山后面偷看春宫图,叫狱讼程式?” “这叫现场勘验!不在第一现场对物证进行初步审查,后续的案卷整理怎么衔接?王爷虽贵为摄政王,但刑部的办案流程,还请王爷尊重一下哦。” 裴凛被这强词夺理的理由逗笑了。 他唇角微勾,几步走到她面前,眼尾压低,冷硬的五官也随之柔化了几分。 “可方才那本册子上画的,都是男子。” “按你所说,既是办案,那定然查获了不少册子……”裴凛低下头看她,一字一字往外吐,“可你为何偏偏看的是男子的册子,而非寻常那种?” 沈折枝:“……” 死鳏夫,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她强行头脑风暴了一轮,在零点一秒之内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答案。 “因为下官是男子啊。” 裴凛眉头一动。 她不演了? 可紧接着,他便听见沈折枝理直气壮道:“男人看男人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对女子身体品头论足?那不成登徒子了吗?” 说完这话,沈折枝还拍了拍胸口,一脸痛心疾首。 “王爷,下官做人是有底线的。” 裴凛:“……” 真会给自己抬脸。 若不是他预知到二人日后在床榻之上是何等的放浪形骸,还真有可能被她这套歪理给糊弄过去。 很遗憾,他听见过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里的沈折枝,慵懒卧榻,眼尾微挑,在马车里,在王府内,在水池旁…… 裴凛越想越多,指腹在玉佩上猛地抹了一下,把脑中的画面生生压了回去。 此时,假山后方。 江寄雪攥着那枝红梅的手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虎口隐隐发酸。 他无声地闭了闭眼。 本以为今日看到沈折枝偷看男子春宫图已经够离谱了。 没想到,她还能更离谱。 江寄雪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回房躺下来歇一会儿。 可他不能动。 一动就暴露,暴露了比沈折枝还丢人。 百官之首躲在假山后面偷听摄政王和靖北侯世子讨论男子春宫图……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也不用继续当左相了。 直接辞官下乡种地都比这体面。 第95章 微臣生无可恋 前头的对峙还在继续。 裴凛没接沈折枝那些屁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声音一沉。 “安阳郡王给你的?” 沈折枝一愣:“什么?” “册子。”裴凛抬了抬下巴,“方才本王从那边过来时,隐约瞧见他慌慌张张进了前厅,那副表情一看就是刚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怕被人发现。” 沈折枝:“……” 这孩子做个贼怎么往死心虚啊? 一点儿都不深沉。 现在让她怎么往下接? 倘若承认是吕承业给的,裴凛万一给他穿小鞋,或者随口在平王妃那里提一嘴…… 啧,他也别活了。 可如果否认的话,裴凛就会继续追问 她,她还得继续编,编到天荒地老…… 沈折枝想了想,最终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是。” “啧,还知道替别人遮掩。” 裴凛的视线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是什么人,本王一清二楚,赴个冬宴,还会随身带两本春宫图?” 沈折枝在心里把眼珠子翻了三百六十度。 知道答案你还问。 不知道给人家孩子留条活路吗?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就在这时,却看见裴凛的眼神又暗了两分。 “吕承业今年多大?” “……十六吧?” “十六岁的儿郎,”裴凛把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专门过来送这种东西给你看?” 说完,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忽然变了质。 “你跟他……很熟?” 沈折枝:“???” 这人什么意思?! 他这话,这个语气,是在暗示她跟吕承业有什么不成?! 苍天啊!!! 吕承业!!!十六岁!!! 那个在假山后面偷看春宫图被她抓包,吓得从石头上滑下去的吕承业!!! 她看他,就跟看自家院子里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有什么区别吗?! “我说裴凛……”沈折枝满脸的一言难尽,“你别太离谱了,能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理一下?” “我跟安阳郡王今日才头一回打照面,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 “而且他才多大?我疯了不成?” “本王可什么都没说。”裴凛嗓音平平,面上不显。 “放屁,你刚才那个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 裴凛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罕见地没有立刻发火,反而做了一件沈折枝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从她袖口里把那两本册子抽了出来。 动作极快。 沈折枝根本没反应过来,册子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还我!” “既然是物证,本王替你保管。” “你……” “想要的话,回头你亲自来摄政王府取,或者,让刑部尚书替你来取。” 裴凛将册子卷成一筒,随手拢进了大氅内侧,神色平淡。 “放心,狱讼程式,本王懂。” 沈折枝的拳头攥紧了。 要不是尊卑有别,真想上去给他两拳啊。 她看着裴凛转身往回走的潇洒背影,忽然觉得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犯了太岁。 “我的册子……” 她盯着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喃喃了一声。 随即猛地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等一下。 那两本册子吕承业说了,是绝版的,要还的,而且不是他自己的册子,是他那世交公子的珍藏! 这下完了。 她该不会真要去摄政王府讨要两本男子春宫图吧? 啊??? 沈折枝捂住脸,在假山后头蹲了很久。 …… 假山另一侧。 江寄雪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听见周围彻底没了人声,才从阴影里无声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红梅。 已经被他捏变了形,花瓣碎了大半,汁水把指腹染红了一片。 他随手将碎瓣拂落,顺着另一条小径往客房方向走。 脑子里乱得很。 今日撞见的东西太多,他需要逐条过一遍。 其一,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 其二,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但对裴凛没兴趣。 其三,也是让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荒诞的那一条…… 裴凛方才询问沈折枝和承业的关系之时,声音有些不对,那绝对不是摄政王过问臣属私德的口吻。 政敌之间,哪有如此语气? 那语调,分明是一个男人对心仪之人身旁出现同性的不满。 江寄雪脚步微顿。 所以,其三应该是…… 沈折枝对男子有兴趣,但对裴凛没兴趣,但……裴凛对她有兴趣。 他将手中残枝随手插进路旁的泥土里,拂了拂袖口。 脑海中又浮现出上次在御书房递折子时,裴玄投向沈折枝的那个眼神。 若这一切为真,那便是说…… 帝与王,同时惦记上了同一个男人。 江寄雪眸光颤动,缓缓开口,语带悲凉:“看来,我大燕的江山……真是要完了。” …… 沈折枝沿碎石小径原路返回,迎面撞上焦急寻来的云落。 “世子!您跑哪儿去了!” “透气。” “……透了半个时辰的气?” 沈折枝面无表情:“气比较多。” 云落:“……” “怎么了,这副神情,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也不算有事吧,只是前厅来了好些官员家的夫人,全在打听您,我实在不知如何应付……” 沈折枝的脚步顿了一拍。 来了。 她最怕的环节,还是来了。 京城勋贵圈的宴席,前半场男宾谈诗论政,后半场女眷穿梭如蝶,专为择婿而来。 而她,靖北侯府的独子,月末过完生辰便满了二十,尚未婚配,偏生了一副清俊相貌…… 搁在这个市场里,她就是那块最肥的叉烧。 “……走吧。” 沈折枝叹了口气,像赴刑场一样迈进了前厅。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就被人截住了。 头一个出手的是永康侯的夫人王氏。 “沈世子!可算寻着您了!”王氏笑着迎上来,热情得像见了走丢多年的亲儿子。 “我娘家的侄女刚及笄,正在园子里赏梅,您若得闲……” 沈折枝还没听完,左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工部尚书的继室李氏挤了进来。 “王姐姐,且让世子歇口气!” 她转脸向沈折枝递了个替她打圆场的眼色,转头就用袖中指尖轻点东侧暖阁。 “世子,您听我说,我们三丫头方才还念叨您呢……” 第96章 微臣被盯上了 王氏和李氏同时把话头递过来,两人各执一词,将沈折枝堵在了暖阁门口,左躲右闪都是软和的笑脸。 “三丫头先让让,让我那侄女先来……” “你那侄女不是赏梅呢吗?世子,我家三丫头就在那隔帘后头坐着,探个头就能看见,您不用挪步……” “两位夫人。” 沈折枝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将两人各自往旁边分了一分,语气极是温和。 “实在惭愧,在下年岁尚轻,这会儿还没想到婚配的事,且近来政务缠身,陛下给了不少差事,实在不敢分心……” 王氏立时笑了起来:“哎哟,世子,正因陛下如此看重您,才更该早些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不是吗?您一个人操劳,陛下瞧着也心疼不是?” 沈折枝:“……” 这位是高手。 她正在脑子里快速拼凑下一套说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随之渐次低了下去。 沈折枝跟着众人的目光一道回了头。 江寄雪从外廊步入厅中,一身素白锦袍,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织了细密的云水纹,若非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点精妙在哪儿。 白玉冠束着发,通身清简,再无一点多余的配饰。 他进门时,目光未投向任何人,极自然地在靠东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垂眸轻嗅了一下茶香,复又抬眼,状似无意地扫过沈折枝所在之处。 就这么一个眼神,两位夫人不约而同地把话头咽了回去。 王氏先松了手,李氏随即退开半步。 虽无人言语,但她们总觉得被这位清冷孤高的左相大人撞见此等凡俗场面,心下会莫名生出几分赧然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回案后饮茶,打算等会儿再伺机而动。 沈折枝心中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当朝左相,入门的气场竟比裴凛还省力。 裴凛进来是满屋子的人往后退,江寄雪进来是满屋子的人主动把声音咽回去。 一者如雷霆迫人,一者似冰雪浸骨。 前者令人畏,后者令人敬。 区别真是一眼就能瞧出来。 不过…… 沈折枝的视线在江寄雪脸上多停了两息。 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爽呢。 平日里上朝,江寄雪站在文官之首,离她隔了一大截,能看见的只有他的后脑勺。 像今天这样正对着脸看的机会,掰着手指数,拢共没有几回。 他的鼻梁高且直,眉骨压着一双半垂的凤眸,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种疏淡的客气,好像世间万物都跟他隔了一层薄雾,有种庙宇里供着的白瓷菩萨的感觉。 这种脸,最适合在脑子里爆炒了。 沈折枝痛痛快快地视奸了个够本,这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对面前那几碟茶点发动攻势。 另一头,裴凛早已回了郡王府特意为他安排的座位上,距离主座近,又与旁人隔开了一截。 此刻,他单手蜷着,指节抵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半歪在椅背里,眼皮轻阖,一副假寐的样子。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眼。 先看到的是江寄雪。 那人坐在对面偏左的位置,手捧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水面,端正得跟画出来的似的。 裴凛把脸别开了。 装货,看着烦。 他的视线横移,越过几桌宾客,很自然地落到了沈折枝身上。 沈折枝面前的案几上,松子糖、桂花糕、核桃酥……各式茶点碟子摞得老高,险些溢出桌沿。 而她正捏起一块松子糖往嘴里送,吃得一脸陶醉。 裴凛从鼻腔里冷嗤了一声,唇角却弯了一下:“靖北侯府是短了她饭吃?饿死鬼投胎似的。” 刚端着杯盏凑近想奉承几句的官员闻言一愣。 “……啊?王爷您方才说什么?” 裴凛一个冷眼扫过去,不吭声。 官员:“……” 哦哦,知道了。 他走还不行吗。 “下官……下官先去敬刘侍郎一杯!” 官员躬身赔笑,说罢匆匆转身,逃也似地扎进了人群。 裴凛的目光重新落回原处。 沈折枝又换了一碟,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半口。 她专注咀嚼的模样,莫名勾起了他方才在假山后的记忆,以及……手掌扣住她腰侧的那一下。 掌心下面的触感,细,软,腰身往里收得厉害,一只手掌便能圈握大半。 想到这里,裴凛搭在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腹碾了一下桌面的木纹。 像是在回忆什么手感。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脑中适时响起—— 【沈折枝喘息不停,被身后的人抵着腰窝往下压:“……腰要断了。”“再往里一点……不对,太里面了,受不住。”】 裴凛:“……” 他慢慢地,用两根手指把眼皮往下按了按。 前厅里的谈笑声照旧。 左边有人论诗,右边有人聊马,没人注意到摄政王的神情出了什么问题。 裴凛努力维持着坐姿,下巴微沉,强行把呼吸压得平缓。 【裴凛看着眼前人转头回望的侧脸,眸光更深,干脆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朵,气息灼热:“腰撑不住就说,换个姿势,嗯?”】 【话音落下,也不等沈折枝回答,他直接手臂一揽,将她抱到了桌案前……】 裴凛的喉结滑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黏在斜对角的那个人影上。 ……更准确地说,是凝在她被竹青色衣料掩映的腰线上。 坐着的时候,沈折枝的腰身轮廓大半被衣衫遮掩,看不真切。 但他的手记住了。 方才那一握的尺寸,她挣扎时腰肢扭动的幅度与韧性,尽数烙在掌心里。 裴凛将拳头搁到唇边,用齿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食指指节。 这时,几位官员家的公子正聚在一处谈诗论词,笑闹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位年纪与沈折枝相仿的公子哥儿,端着杯盏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沈折枝的桌案走去。 他弯下腰,低声道:“沈世子,后头园子里摆了棋局,几位兄台想请您过去手谈一局,不知可否赏光?” 沈折枝抬了抬眼,嘴里还叼着半块核桃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行啊,等我把这块吃完。” 那公子得了回应,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点,压着嗓子说:“您要是不想下棋也没关系,就当过去躲个清净,我方才瞧那几位夫人又在商量着过来了。” 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足一臂。 裴凛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看着那人跟沈折枝贴得那样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从心底翻了上来。 这是谁家的子弟,懂不懂规矩! 贴得也太近了! 第97章 微臣让人守身如玉? 裴凛就这样盯着那二人看,眼神能把人烧出两个窟窿。 沈折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弯了弯嘴角,随手把桌上一碟松子糖推过去,下巴朝那碟子的方向一扬,示意对方吃。 世家公子赶紧捏了一颗丢进嘴里,边嚼边连连点头,一脸被糖哄住了的高兴劲儿。 裴凛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的糖,也是随便谁都能吃的? 更过分的是,那人居然在沈折枝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比比划划的…… “世子,前儿个我在城南那家书铺子淘着一本孤本,讲的是前朝断案手法,我看着就想起您来了。” “哦?什么案子?” “一桩投毒案,凶手用的法子特别刁钻,把毒粉藏在灯芯里头,灯一点,毒气就顺着烟往上飘。” 沈折枝嗯了一声,听着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手里捏着半块核桃酥也忘了往嘴里送。 “灯芯藏毒这个思路倒是新鲜,不过有个问题,灯芯燃烧的温度够不够把毒粉完全挥发?要是烧不透,残留在灯油里反倒容易被人发现。” “对对对,我也觉得这里头有漏洞,所以才想请您掌掌眼。” “成,什么时候拿来给我瞧瞧。” “明儿个我就差人送到侯府去。” 二人聊得开心,浑然不觉有一双阴鸷的眼睛紧锁着二人。 裴凛盯着那只搭在案几上的胳膊肘看了几息。 离沈折枝的手不到一拳远。 他冷着脸,抬手朝身侧招了招。 跟着的下属低着头快步上前,弯腰行了个礼。 “王爷。” “那个坐在沈折枝对面的,叫什么?” 下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嗓子答:“回王爷,太常寺卿家的次子,姓周,名临安。” “太常寺卿家的?” 裴凛嘴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茫然,显然对这个名字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这人平时跟沈折枝走得近吗?” 下属沉默了一下,斟酌着回话。 “据属下所知……并不算近,只是偶尔在宴席上碰见,寒暄几句,算不上有什么私交。” 裴凛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下属见状悄悄退了回去,站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装死。 裴凛靠回椅背,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下巴,中指和食指贴在颧骨上,无名指压着唇角。 看着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可他的眼皮是虚搭着的,目光从指缝间穿过去,落在沈折枝那一桌。 那个叫周临安的又给沈折枝续了杯茶。 动作还挺殷勤的,先把茶壶提起来,再用另一只手在壶嘴下方虚虚托了一下,防止水滴溅出来。 沈折枝接过来喝了一口,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周临安又笑了。 裴凛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他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走过去,往那张桌子跟前一站,用一个眼神把那姓周的赶走。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赶走了然后呢?坐上去陪她吃糕点?给她续茶?替她把碟子里的核桃酥按大小排一排? 裴凛的牙根咬了咬,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荒唐。 他堂堂摄政王,去跟一个太常寺卿家的次子争一把椅子,说出去能让满朝文武笑到过年。 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是一直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不远处,江寄雪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茶汤澄碧,倒映出半张模糊的脸。 从刚才到现在……裴凛的视线离开过沈折枝吗? 就算中间有人来敬茶,他看人的工夫也就那么一眼,视线就拐回去了,每回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江寄雪用盖子拨了拨茶叶,眼底一片默然。 难怪裴凛到如今都没有选王妃的打算…… 朝中有人私下议论过这事,说摄政王大约是心气太高,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也有人猜他是不想让联姻牵扯宗室关系,坏了布局。 说法五花八门,但谁也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他不禁又想到当今天子裴玄。 陛下今年已十九,后宫却空悬至今,一位嫔妃也无。 礼部年年递折子催促选秀,宗正寺那边更是磨薄了嘴皮,朝中上下或明示或暗示,连太后都提过两回。 裴玄的回应却始终如一:朕尚年轻,国事为重,此事不急。 这套说辞,他从十五岁伊始,说到如今十九岁,整整四年。 江寄雪从前未曾深想,只觉得裴玄性子早熟持重,加之有摄政王裴凛在上头压着,不急于选秀以防势力渗透,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但现在…… 一个十九岁仍不选秀,一个二十七岁仍不选妃。 这二人,莫非都在为沈折枝守身如玉? 江寄雪将茶盏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小块桌面,手肘支上去,指尖轻轻抵着额角。 这姿势在旁人身上或显失态,落在他身上却自成一段风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有点头疼。 恰在此时,沈折枝似有所感,忽然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客气又得体的浅笑,无声地用口型唤道:“江相。” 江寄雪一怔,淡淡颔首回应。 沈折枝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又继续跟周临安聊上了。 那边隐隐传来她轻快的语调,夹杂着打趣的话语,不时引得一片低笑。 “……那书若真如你所言那般奇诡,我倒要好好拜读一番了。” “沈世子放心,定不会让您失望。” “……” 听着那隐约飘来的笑语,江寄雪脑海中忽然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蹲在石头上偷吃糕点的样子,以及那声满足的叹息。 他眸光微凝,落在她此刻言笑晏晏的侧脸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个人,可知晓自己正被双龙窥伺? 第98章 微臣连赢三盘 裴凛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怒意。 他从椅背直起身,打算走过去给那个姓周的一个眼神,让对方明白什么叫识相。 可屁股刚离开椅面,就见沈折枝那边已经理着袍角站起来了。 她跟着周临安往外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说说笑笑,脑袋凑得老近。 裴凛:“?” 他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背影绕过花墙,消失在视线尽头,眼底瞬间沉了一层。 偏偏这时候,又有个不长眼的凑了上来。 那官员端着杯盏,笑容满面,弯腰往这边递了半步:“王爷,下官敬您……” 裴凛:“滚!” 被吓了一跳的官员:“???” 旁边的几个官员齐齐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花纹。 …… 沈折枝随周临安绕过花墙,穿过矮篱,步入后园八角亭。 八角亭坐落在一汪浅池旁边,池水清冽,拿竹竿扎一下大概能见到底。 亭中已经支好了棋盘。 楸木的盘面上了好几道清漆,摸上去滑得发凉,云子分盛两罐,开盖就能看见里头的子粒圆润饱满,光泽温厚。 看得出,郡王府为了让宾客尽兴,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几位公子见周临安竟真把沈折枝请来了,眼睛都亮了。 “周兄好本事,连沈世子都能请动。” “哪里哪里,全仗世子赏脸。”周临安拂袖,向沈折枝一引,“世子请。” 沈折枝颔首:“好说。” 第一个上来的是京都守备家的公子,起手走了个三三。 沈折枝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她靠压定式跟进,落子从容,每一手都扎在对方最不想被扎的地方。 不到三十手,角部的白子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承让。”沈折枝收手,语声谦和。 对面那位公子攥着未落的棋子,怔怔望了棋盘许久,最后苦着脸挤出一句:“世子,您平日里看着那般温和……怎的棋风这般凶悍?” 沈折枝垂着眼笑了笑,没作声。 温和个屁啊。 要是温和,裴凛早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能在那种人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多年还全须全尾的,她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第二盘换了周临安。 这人棋路跟他本人一样,看似章法严谨,但中盘会探出几招离经叛道的手。 缠斗了一阵,倒有几分意思。 可到了收官阶段,沈折枝的算力就压上来了。 官子一颗一颗地捡,多一目少一目全在她心里头挂着账,最后赢了三子半。 周临安放下棋子,由衷叹了一句:“沈世子,您这官子功夫,简直是拨着算盘珠子落子。” 沈折枝摆摆手:“你棋力不弱,我不过侥幸险胜罢了。” “世子过谦了。” 第三盘对阵的是礼部主事的长子。 此人棋路四平八稳,布局中规中矩,虽无明显漏洞,却也缺乏亮眼之处。 沈折枝在中腹直接一手打入。 这手棋下去的时候,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急促了几分。 因为这一手……是兄长教她的。 黑子清脆落下,白子的联络被一刀切断,同时右边留了一个劫材,逼得对方进退失据。 礼部主事的长子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他反复点算几遍,最终把手里的白子轻轻搁回棋罐,拱手认负。 三盘下来,八角亭里围观的人从五个涨到了十几个,外圈还有三四个踮着脚往里探头的。 “哎哟,当真不凡!” “真没想到沈世子竟有如此棋力……” “这般厉害,去国手馆挂个号怕也绰绰有余了。” “何止!方才中腹那手打入的妙筋,我看了几遍都没琢磨透其中玄机。” “……” 沈折枝听着这些夸赞,把指间的黑子丢回棋罐,眼神却渐渐暗了下去。 她这棋艺…… 是兄长手把手带出来的。 小时候在边关,冬天大雪封了营帐出不去门,兄长就拉着她坐在火炉边上下棋。 她那时候笨,老是被吃大龙,气得把棋子扔得满地都是。 兄长从来不恼,默默捡起来给她摆回去,一边摆一边讲:“小妹,下棋跟打仗一样,不怕输,怕的是输了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那我输在哪儿了?” “你心太急,要有耐心。” “我吃饭都没耐心,还让我下棋有耐心?” “……” 兄长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把她散乱的棋子一粒粒重新归罐,什么都没再说。 过往的画面重现,沈折枝喉间涌起一阵涩意。 她的兄长,本是清风朗月般的人物。 写得一手好字,抚得一手好琴,画的山水画连营中那些粗犷的汉子都争抢着挂在帐中。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随父亲上了战场,再未归来。 天知道沈折枝当年听到噩耗传来时,哭晕过多少回。母亲早逝,父兄便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却在一夜之间尽数离她而去…… 以至于后来这些年,她几乎不敢去想那些已故的亲人。 一想就喘不上气,胸腔里像被人浇了一瓢沸水,烫得她蜷成一团。 太医说这叫惊悸之症,发作时手脚冰凉,心跳加快。 她不肯服药,认定心病难医,只凭自己硬扛。 扛久了,自然学会了一种本事—— 假装它们不存在。 而今日棋盘上这一手打入,把那尘封多年的封条,撕开了一条缝。 沈折枝慌忙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直压得胸口发闷,才勉强稳住。 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用热气烫了烫喉咙眼儿。 就在她垂眼看着茶汤出神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亭外碎石小径上走来的两个人。 前面那位是平王妃。 她约莫三十多岁,眉眼与吕承业有六七分相似,但岁月赋予了她更为沉稳端方的气度。 乌发挽成牡丹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不施浓妆,不戴累赘的头面,周身透着宗室女眷特有的舒展与从容。 走在她身旁的,是江寄雪。 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平王妃偶尔侧过头,语气里带着长姐和幼弟闲话家常的松弛劲儿。 江寄雪微微颔首,应答简短。 虽不似朝堂上那般拒人千里,神色却依旧透着几分疏淡。 沈折枝的目光落在江寄雪身上,停顿了片刻。 这人沐着日光走来,与端坐前厅时给人的感觉又有些不同,步履之间,自有一种清瘦的挺拔感,宛如一竿迎风而立的白玉竹。 沈折枝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 嗯,九分。 扣掉那一分,是因为他衣衫穿得严实,瞧不清内里细节。 第99章 微臣和左相对弈 平王妃远远瞧见了亭中棋局,款步上了石阶,笑着开口。 “哟,下了几盘了?” 周临安赶忙起身行礼,语气又服又叹:“回王妃,三盘了,沈世子棋艺高超,连赢三局,我等甘拜下风。” 旁边的几位公子也跟着接话: “可不是嘛,第一盘我还以为自己能撑个五十手,结果不到三十手就被吃干净了……” “我更惨,方才世子打我那手,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脑子都转不过弯来。” 平王妃听得有趣,目光转向沈折枝,神色温柔:“早就听闻沈世子慧心巧思,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沈折枝拱手谦道:“王妃过誉了,不过是随手消遣,当不得真。” 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 而一旁静立的江寄雪,视线早已越过众人,落在了棋盘之上。 第三盘的残局还没来得及收,黑白棋子交错卧着,杀机虽散,痕迹犹在。 他的目光停在中腹那颗黑子上。 那手打入……凌厉得很。 切断,引征,留劫,三重棋路凝于一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时机更是拿捏得妙,恰好卡在白棋刚补完右下角,以为全盘稳住了的那个呼吸间。 打早了,白棋尚有腾挪余地。 打晚了,白棋中腹厚势已成,再难渗透。 而她切入的,正是那稍纵即逝的唯一缝隙。 这一手…… 江寄雪的食指与中指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 那是棋手看到绝妙好棋时的条件反射,手痒难耐,忍不住想拈子落盘,甚至想对着棋盘问一句:“这一手,你算到第几步了?” 这种久违的冲动,他已许久未曾有过。 京中能与他对弈之人本就寥寥,更多时候,是旁人慕名前来邀约。 他往往只消瞥一眼对方棋路,便兴致全无,当即推了,转头回房,独自研习那些故人的棋谱。 在他心里,那些故去之人的棋局,反倒更有意思。 可眼前这一局,竟是活人下的…… “江相。” 沈折枝忽然出声,扬了扬下巴,朝棋盘一努嘴。 “手谈一局?” 亭中几人齐齐一怔。 啊? 她邀谁下棋? 左相大人? 谁不知江寄雪社交之窄堪比针眼,这般贸然相请,不是等着被拒吗? 周临安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哎哟我的世子,现在说是开玩笑的还来得及。 沈折枝直接无视了。 她才不在乎这些面子活儿,她就是好奇而已。 原书里说江寄雪棋艺通神,可从来没写过他到底是怎么下棋的。 身为棋手,谁不想跟绝顶高手坐在一张棋盘前过过招? 这个念头她憋了挺久了。 那边江寄雪站在石阶上,与沈折枝四目相对。 他应该拒绝的。 毕竟不熟,不合适。 况且不久之前,他还在假山后面无意撞见了对方偷吃糕点、讨要春宫图、被裴凛揽了腰的全过程。 可视线落回棋盘上的那手打入…… 指尖又动了。 “也好。” 话说完,人已经迈上了亭阶。 周临安瞪大了眼。 “答应了?” 守备家的公子扯了扯他袖子,小声道:“我爹说他前些日子约了两次,两次都被江相婉拒了,这回怎么应了……” “估摸着是觉得世子棋好吧……” 二人还在蛐蛐,沈折枝已经把残局收了个干净,黑子白子分别归罐。 江寄雪在对面落座,两人隔着一方空棋盘相对。 沈折枝把白子罐推到他面前。 “江相执白?” “主随客便,世子来定。”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折枝抬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执黑先手。” “请。” 江寄雪颔首,修长的手指伸入白子罐中拈出一枚,搁在指腹上轻轻抚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细微,旁人瞧不出什么门道。 但沈折枝看懂了。 他在感受棋子的手感。 啧,讲究人。 她在心里又给他默默加了半分。 平王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太了解自家这个表弟了,小时候在外祖家住着,他话少得能把人急死,一摸到棋子整个人就活了过来。 入仕之后,这种时刻越来越少,如今见着一个能让他主动落座的对手,着实难得。 平王妃回头吩咐身边的侍从:“换一壶雀舌上来,茶点也换些新的,好生伺候着。” “是,王妃。” 侍从领命退下。 平王妃看了江寄雪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打趣。 面上清冷得跟座雪山似的,一碰见棋好的人就走不动道,跟小时候有什么两样。 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领着侍者们往花厅方向去了,把这一方棋局留给了二人。 黑子清脆一响,率先落于右上星位。 江寄雪扫了一眼,白子应手落在对角小目。 开局四手,双方布阵中规中矩,如同两位初次交手的剑客,先以平势试探彼此根底。 到了第十一手,沈折枝忽然变招,左路挂角后未按常理跳起,反而直刺三三,抢先活角。 江寄雪指尖一顿。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上转了半圈,压在了左边的肩冲位置。 沈折枝几乎未作停顿,黑子随即拈起,果断在外侧一跳,瞬间封死了白棋的出路。 江寄雪的眉心动了一下。 封得好。 他方才那手肩冲本是试探,意在观察她是选择退守还是强硬反击。 不料她两路皆弃,直接封住外势,把局部的主动权拿在了自己手里。 棋风如人,恰似朝堂之上她执权的手腕。 江寄雪眼底的冷淡褪去,兴致被彻底点燃,真正将对面之人视作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白子再动,黑子紧随。 几十手交锋后,亭中围观的几位公子早已不敢出声了。 因为棋盘上的杀伐之势渐成迷局,他们根本看不懂,但气氛压在那儿,众人便下意识将呼吸放轻了。 周临安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棋盘上的黑白绞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级别的? 第100章 微臣试探左相 棋至中盘,局面愈发纠缠。 黑白两色在棋盘中腹犬牙交错,几条大龙搅在一处,目数胶着,谁也吃不掉谁。 周临安站在旁边看了半晌,脖子都酸了,终于肯承认自己一个子儿都读不懂了。 他冲守备家的公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悄退出八角亭,脚步放得极轻。 其余几位公子也先后找了由头离开。 有的说去赏梅,有的说去前厅续茶,有的干脆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就走了。 唉,没办法,实在待不住。 气氛太压人了,那二人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说话,旁人站在中间浑身上下多余得不行。 待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石径转角处,亭中只剩下沈折枝和江寄雪。 池面无风,水光清寂。 沈折枝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路。 “江相的棋路,当真有趣。” 江寄雪手指探入白子罐,拈出一子,指尖微顿。 “何处有趣?” “不结党,亦不倒向任何一边。”沈折枝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棋盘上,“这般中立独行,江相不觉疲累?” 白子落下,清脆一声。 江寄雪并未作答。 沈折枝也不追问,径直落子。 黑棋在右边盘面重重一压,要把白棋的外势撕开一道口子。 几息之后,白子封堵了缺口。 “世子的棋风,落子果决,不留余地。” “因为我退不起啊。”沈折枝笑了一下,语气松快,“退一步,便是满盘皆输,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江寄雪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手指在棋罐沿口轻轻转着。 “你似乎,对我颇为好奇?” “自然。” 沈折枝应得坦坦荡荡,半点儿弯子都没绑。 “似江相这般人物,所思所图,搁谁不想一探究竟?” “旁人想归想,”江寄雪垂下眼睫,声音低沉,“但如世子这般当面直言不讳的,还是头一个。” “那是他们不好意思,我脸皮厚。” 沈折枝展颜一笑,干净如清风拂面。 亭外的日光恰在这会儿斜了几分,从檐角慢悠悠地挪到了棋盘边沿。 亭中一时寂静。 半晌,江寄雪才缓缓开口:“朝中双龙相争之局,世子看得分明,远胜旁人。”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在棋枰上,发出微响。 “既已了然于胸,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所洞悉的,不过是台面上的明局,”沈折枝手里转着一枚黑子,指尖碾过棋面,“可你不一样。” “你手底下那批人,御史台的,翰林院的,国子监的……个顶个的硬骨头,不贪不媚不站队,偏偏全围在你身边。” 她把黑子敲到盘面上,声响清亮。 “这可不像是无心之举。” 江寄雪拈着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身居此位多年,这般旁敲侧击的试探,他经历得早已懒得计数。 裴凛的人试探过,裴玄的人也试探过。 他向来懒得翻出什么新花样应对,只一味地把话拐回公务上,截断一切窥探。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可棋盘上,沈折枝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不偏不倚,正刺入他布局最薄弱的肋部。 她的眼神,跟方才那手打入时一模一样,清亮,专注,带着不管不顾的利落劲儿。 让人莫名地想松一口气。 江寄雪眸光渐深。 也罢。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说得通的动机。 这答案给她,于他也无损。 思及此,江寄雪拈起白子,在指腹上搁了片刻。 落下。 “自保。” 沈折枝听得手指一顿。 “兼渔利。”江寄雪又添了几个字,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亭中极静,只有池水被风吹皱了一角,荡出细碎的声响。 沈折枝细细嚼着他这两个词。 两强相争,率先站队的人往往最先被碾碎。 赌对了是功臣,赌错了便是叛党。 说到底,不过是以性命博一个渺茫的概率。 唯有保持中立,在双方都急着拉拢人心的时候,才能坐拥待价而沽的资本。 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清流官员,是他的底牌,谁若动他,便是撼动了大半个文官系统的根基。 裴凛不敢轻举妄动,裴玄亦不愿轻易触碰…… “高明。” 沈折枝由衷赞叹了一句,随即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人,算是你手中的棋子?” 江寄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胶着在棋盘的一处空位上。 “世子用错了字。” 沈折枝一怔。 转眼便见江寄雪拈起白子,手腕一沉,棋子利落地扎入黑阵腹地。 沈折枝心里头什么东西忽地被拨动了一下。 不是棋子。 是人。 他挡在那些人前面,不是为了拿他们换什么。 只是若不如此,那些耿介之士便会被无情地卷入党争的漩涡,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翰林院那几个敢在奏疏里直言弊政的编修,御史台那两个不看任何人脸色弹劾的监察御史,国子监里几个死犟着不肯删掉前朝忠臣列传的老学究…… 这些人有才,有骨气,唯独没有靠山。 而江寄雪,替他们撑了一把伞。 他拿自保渔利四个字把自己包起来,外人瞧过去,至多觉得他精于算计,深谙权术之道。 在这座朝堂之上,精于算计的人往往不会招来最深的忌惮,顶多是被各方势力利用来利用去。 可一个骨子里始终守着底线的人,才是最扎眼的靶子。 沈折枝低头看着棋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难怪…… 难怪上次在宫门前,裴凛那般对待自己的时候,他会出手相助。 原来,竟然是这样一个妙人儿。 第101章 微臣和人约了 沈折枝指尖的黑子落下,声音放柔了两分。 “江相的棋路,倒与你这个人颇为相似。” “何解?” “看着冷,实则处处都在给活路。” 话音落下,江寄雪一怔。 执子的手悬在棋罐沿口,好一会儿没动弹。 亭内霎时安静,连池水的潺潺声都低了几分。 “世子过誉了。” 片刻后,他才淡淡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言。 沈折枝也识趣地收了话头。 聪明人之间说话,点到为止远胜剖心沥胆,她向来拎得清这个分寸。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开:“这盘棋,我怕是赢不了了。” 江寄雪扫了一眼棋面,没有任何客套。 “嗯。” 沈折枝差点被这个嗯字噎到。 “……好歹留我半分薄面吧?说声承让也行啊。” 江寄雪抬眸看去:“世子方才还夸我处处给人留活路。” “棋盘上的活路和嘴上的面子是两码事好吗?” 沈折枝失笑一声,手肘随意地搭在旁边的亭栏上,侧过脸看他,“江相这就不讲究了。” 听她这般说,江寄雪眼尾极快地弯了一下。 浅淡如池面被微风拂过的一道细纹,转瞬便敛去了。 他伸手,将棋罐的盖子轻轻合上。 “下次注意。” 捕捉到对方那双凤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沈折枝舒坦了。 这人平日里端着的那张脸太板正了,偶尔露出一点松动的痕迹,格外叫人熨帖。 此刻,日头偏西。 斜光从亭檐翘角间漏下,在棋盘上拖出一道窄影。 沈折枝见翻盘无望,干脆将手中剩余的黑子尽数丢回棋罐,也合上了盖。 “时辰不早了,”她起身理了理袍角,“今日这局棋下得痛快,改日再叙。” 江寄雪随之起身。 他面上波澜不惊,却在沈折枝转身迈下亭阶时开了口。 “世子走正门?” 沈折枝回头看他:“嗯,马车停在前院。” 江寄雪从亭中走出来,与她并肩。 “顺路。” 沈折枝:“……” 啊? 顺路吗? 她来的时候分明没在前院瞧见他的马车啊? 不过……堂堂左相肯主动送人,面子给得够大了,犯不着当面拆台。 沈折枝便把这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二人一齐往前门走去,中间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冷风把路面上零落的梅瓣吹到脚边,踩上去绵软无声。 沈折枝偏头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江相。” “嗯。” “方才那局棋,虽是我输了,但我不服。” 江寄雪:“……?” 沈折枝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松散:“总觉得自己未尽全力,还能下得更好,唉……都怪今日事多,搅得心神不宁。” “不过话说回来,京中这些年,能让我坐对面痛痛快快下满一局的,数来不过三人。” 她偏过头,笑了一下,“江相算一个。” 江寄雪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之色,步伐却没变。 “世子棋力精湛。” “你认真的?”沈折枝摸了摸鼻尖,“那你告诉我,中腹那条大龙,我算了十二手,你可是算到了十五手开外?” 江寄雪沉默片刻,应道:“嗯。” “我就知道。” 沈折枝用脚尖踢了踢路边一片卷起来的落叶,语气里并无气恼,反透出几分酣畅淋漓的快意。 “差了足足三手,难怪后头那几步,怎么走都像被你捏在手心似的。” “世子中盘那几步冲断,也颇费了我一番思量。” “能让你费些思量,算我长进了,”她轻笑一声,打趣道,“下回若有机会再弈,定要把这三手的差距找补回来。” 两人又走了一截,拐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便是通向前院的甬道。 廊下挂着两盏纱灯,还没到点灯的时辰,灯笼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江寄雪的脚步忽地缓了下来。 沈折枝走出两步才发觉身旁少了人,疑惑地回头看去。 那人停驻原地,侧身面向她。 暮光洒落在他素白锦袍的肩头,衬得整个人干净得近乎寡淡,眉眼间却比方才棋盘前多了一层未曾有过的认真。 “世子若不嫌弃,日后得闲,可再对弈一局。” 沈折枝的脚步一停。 她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啊? 江寄雪……在主动约她下棋? 这个在京中出了名的高冷疏离之人,竟主动约她下棋? “……当真?”沈折枝的语气往上扬了一截儿,带着明显的惊诧。 “嗯。” “可是你不是向来不与旁人走得近吗?” 沈折枝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你跟我约棋,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出去说咱俩私交甚密、结党营私,那些盯着你的人还不得把舌头嚼烂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大胆,换作旁人八成觉得唐突冒犯。 江寄雪却未显露丝毫愠色。 他转了身子,正对着她,目光沉稳。 “清者自清,你我二人既无其事,何惧流言?” 沈折枝听得直发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 在这人人自危的京城,能说出不惧流言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意味着江寄雪认为,与她往来所承担的非议风险,是值得的。 他…… 是不是也喜欢和自己下棋? 尚在咀嚼这话中的意思,江寄雪又添了一句:“况且……” “若由我来安排,断不会给旁人窥探的机会。” 这话让沈折枝更意外了。 她忽地轻笑出声。 约个棋被他说成这样,搞得像要和她幽会似的。 “行。”她爽快地一拍手,“那就说定了,改日我差人递帖子给江相。” “不必递帖子。” 江寄雪唇线微抿,言语间自有章法。 “待我得闲,自会提前差人知会于你。” 沈折枝挑了挑眉。 好嘛,连递帖子的程序都省了,一切由他亲自安排。 这般滴水不漏的保密功夫,比刑部的绝密档案库还要森严几分。 “江相行事果然周密。”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并肩前行,气氛比方才松快不少。 沈折枝嘴角噙着未散的笑意。 能与江寄雪这等人物对弈已是难得,他竟还主动包揽了后续安排…… 这份不动声色递过来的体面,给得大方,她也领得心安。 更难得的是,他看着冷,棋风冷,说话也冷,可冷归冷,却没有半点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她不由得想起原书里某一页的内容。 自己跳章翻到江寄雪那一块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人白天端着一张清冷无波的脸上朝议政,夜里关上门却是另一副模样。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冷着个脸,干得特别狠。 沈折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啧。 真是反差啊。 第102章 微臣又被找茬 沈折枝的马车停在前门最靠内的位置。 车辕上挂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的灯笼,车夫缩着脖子坐在前头打盹,怀里抱着条旧毛毯,呼吸声均匀得很。 二人沿着石子路慢慢往那边走。 “今日多谢江相。” “何事称谢?” “替我挡了个大麻烦,”沈折枝笑了一声,“你一进前厅,那几位夫人全哑了,比我编一百句推辞的话还管用得多。” 江寄雪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转念想到今日那些人将她围堵在暖阁门口的架势,倒也理解了。 毕竟她还年轻,与他们这些年岁渐长的人不同。 自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收到过不少明里暗里介绍贵女的拜帖,只不过都被他冷着脸推掉了。 推得多了,旁人也就知趣地不再来了。 但沈折枝不一样,她还是蓬勃的年纪,搁在那些夫人眼里,活脱脱一块上好的璞玉,谁都想抢着往自家闺女身边搬。 想到这里,江寄雪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了她脸上。 天光由金转橘,浅浅地兜在她周身。 沈折枝的面部轮廓看起来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眉骨不算高,鼻梁却挺秀,这些单拎出来皆是少年郎的骨相。 偏那双眼睛生得太好,眼尾微翘,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勾着光。 加之她肤色极白,唇色偏淡却润,整张脸凑在一处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雌雄莫辨之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寄雪自己先愣了。 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面孔,从未有过这种分辨不清的迟疑。 可此刻,她眉眼间的英气和柔和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比例混在一处,他竟一时移不开眼。 “江相?” 沈折枝的声音把江寄雪拉了回来。 她微偏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发什么呆?” 江寄雪的喉头动了一下。 “在想方才那盘棋。” “……还想呢?都赢了还不够?”沈折枝啧了一声,“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笑着说完这话,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瞳仁被暮光衬得格外清亮。 江寄雪看得脚步微缓,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如常。 前头的马车已经近了。 云落远远瞧见她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把车帘撩开固好。 “世子,您可算出来了。” 沈折枝嗯了一声,抬脚踩上踏板。 然而,大约是今日在亭子里坐了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加之踏板上不知何时沾了层薄霜,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 江寄雪就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多余的思考,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了她的小臂。 沈折枝的身体一顿。 她半悬在踏板边缘,左脚虚踩着车辕,整个人的重心全倚在了江寄雪那只手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隔着衣料箍在她小臂上,力道沉稳,刚好兜住了她。 沈折枝抬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了分。 江寄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半垂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光很静,似傍晚结在檐角的一层薄冰,清透又安稳。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将他素白袍角和她竹青袖口吹到了一处,交叠了片刻,又分开。 “站稳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落在耳朵里舒服极了。 沈折枝立刻回过神,撑着他的手臂借力,踩实了踏板。 “多谢江相。” 江寄雪的手指这才慢慢松开,从她小臂上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沈折枝赶紧钻进车厢,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改日棋局,我等您的信儿。” 江寄雪颔首。 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辘辘驶出侧门,直到车帘落下,才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掌心。 方才握着的那一截小臂,细得不合常理。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了一下,将那个触感按进了掌纹里。 而同一时刻,郡王府正门。 裴凛大步迈出门槛,玄狐大氅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面色不善,方才在前厅被敬了一轮又一轮的酒,心头那阵说不清的烦躁从假山后头一直烧到了现在。 他侧头吩咐下属备车,视线随意地往门外方向一扫。 就这一扫,脚步便随之钉在了台阶上。 不远处,江寄雪一袭白袍,站在马车旁。 他的右手托着沈折枝的小臂,两人面对面,隔了不到半尺。 这画面远远看去,美好得像一幅画卷。 裴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沈折枝翻进马车,江寄雪退开半步,马车辘辘驶出前院消失在街口,才将手松开。 “王爷?”身后的亲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裴凛转过身,面上阴沉一片。 “回府。” 亲卫听出了他声音里压着的怒意,吓得赶紧应了一声,小跑着去牵马。 …… 翌日早朝。 金銮殿内,群臣列班肃立。 沈折枝依旧没睡够,昨晚回府之后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两本被裴凛顺走的册子该怎么讨回来,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此刻她的眼皮沉得要命,全靠一口气撑着。 按理说,今日朝会不过是几桩例行公务的奏报,走完流程便散了。 谁知裴凛突然开口了。 “刑部近来办案拖沓,之前京南那桩盗铸案至今未结,倒是有闲心赴宴手谈。” 沈折枝的瞌睡瞬间醒了大半。 ……盗铸案的主办人,不是她吗? 刑部尚书在前边儿站着,闻言叹了口气。 知道这位活爹又要开始针对沈世子了,赶紧出列躬身:“臣等失察,请王爷示下。” 裴凛没看他,目光从文官列慢慢扫过去,落在了沈折枝身上。 “沈世子,此案你经手多久了?”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跟着出列:“回王爷,此案涉及三府串联,账目往来需逐笔核验,臣已拟了初审报告,正待递交。” “递交?”裴凛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寸,“本王听闻你昨日在郡王府下了半日的棋,不知这初审报告是在棋盘上拟的,还是在茶盏里拟的?” 此言一出,满殿安静下来。 江寄雪眼皮抬了一下。 裴凛这话,明面上是在敲打沈折枝,实则连昨日与她对弈之人也一并捎了进去。 沈折枝面色未变,正准备从自己的词库里面随机挑选一句难听的话回答—— “皇叔。” 第103章 微臣下了朝就开吃 裴玄在龙椅上侧过脸看向裴凛。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带着天然的压制力。 “冬宴赴约乃人之常情,朕记得这桩盗铸案的期限是腊月中旬,眼下尚有二十余日,沈卿并未违期。” 说完,裴玄将目光移向沈折枝。 “此事不急,报告拟好后,直接呈到御前即可,朕亲自过目。” 沈折枝心头一动,知道这是小皇帝在出面护着她,当即顺坡往下走。 “臣遵旨。” 听见这二人一唱一和,裴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看向御座上的裴玄。 裴玄也正看着他。 叔侄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冷冷对视。 裴凛唇角动了一下,轻嗤一声,没再说话。 殿中的气压沉了下去,沉得连呼吸都带着分量。 江寄雪垂眸看着手里的笏板,心中又泛起了涟漪。 这二人…… 如今连藏都懒得藏了? 就在这时,裴凛又开口了。 “江相。” 满殿的呼吸声低了一截。 先敲打刑部,再点左相的名,摄政王这是咋了? 江寄雪抬眼,语气平整。 “臣在。” 裴凛换了个坐姿,右手搭上扶手,左手撑着下巴,一副闲闲散散找茬的架势。 “工部上月递了三份折子,压在门下省至今未批,江相如何解释?” 沈折枝:“???” 裴凛今日是狂犬病犯了? 这些事平日里走个文就完了,他非要拿到金銮殿上一桩桩拎出来问,挨个咬上一遍。 日子不过了? 江寄雪倒是不慌不忙:“回王爷,那三份折子涉及工部营缮司的支出明细,需与户部逐笔比对。” “营缮司去年经手工程款共计一百七十三笔,臣已催促加紧核验,并非积压。” 裴凛听到他把皮球踢到户部,眼睛眯了起来。 “一百七十三笔,核了一个月,还没核完?” “流程如此。”江寄雪接得不紧不慢,“王爷若觉得慢,臣可递折子请示加派人手,不过需经内阁联签。” 加派人手要联签,联签需要时间,时间一拖又是半个月。 等于没说。 裴凛在这上头没捞到便宜,脸色又沉了一层。 “核验的事暂且不议,今年三省批复各部文书的效率较去年同期慢了两成,江相可有说法?” “回王爷,慢了两成不假。” 江寄雪顿了一下,不急不慢地往下说。 “但今年各部递交的文书较去年增了四成,其中兵部新增边防调拨十七份,工部追加水利修缮报批二十三份,礼部因明年春祭仪制变更,补了九份典仪草案。” “文书总量增四成,批复效率仅降两成。” “换言之,三省今年实际处理量反增两成。” “王爷若要追责,臣无异议,但请一并处置各部堆积的文书来源,臣也好腾出人手。” 满殿鸦雀无声。 沈折枝在心里给江寄雪拍了拍手。 哎呀,数据流打法。 这不是她最拿手的套路么? 你跟我谈感觉,我跟你摆数字。 数字是不会撒谎的,撒谎的是不查数字的人。 上回在刑部被人质疑办案效率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干的。 裴凛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场核实不太现实,万一数字分毫不差,那才叫下不来台。 殿中沉了片刻。 裴凛忽然笑了,笑容挂在嘴角,浅浅的,看不出温度。 “江相果然事事了然于胸,本王多虑。” 他站起身来,玄色长袍拖在身后,一步步往前走。 “既然各部都忙,年底冬赈核查,中书省和门下省便一并盯着吧。” “十二府冬赈拨款明细,腊月初五之前,本王要看到汇总。” 江寄雪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腊月初五。 时间未免也太紧了。 十二府的拨款明细,每一府光账册就能垒半人高,这点时间要全部核完汇总,三省上下得连轴转到脱一层皮。 这明摆着是报复性塞活。 “臣领命。” 江寄雪躬身,声色不改。 裴凛扫了他一眼,又扫了沈折枝一眼。 两道目光的温度全然不同。 看江寄雪的时候是冷的,看沈折枝的时候是沉的,吓得旁边站着的官员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好好干,本王拭目以待。” 说完,裴凛又冷着一张脸提前退朝了,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齐齐松了肩膀,殿里的空气终于流通了起来。 沈折枝在心里替江寄雪叹了口气。 裴凛这人,真是典型的摸鱼型甲方。 自己不干活,专挑别人最忙的时候往死里加活,还非得提前交。 真讨厌。 …… 退朝后。 沈折枝正打算随着散朝的人流离开,一个小太监突然从侧廊快步走来,凑到她身边。 这人看着十分面熟,像是魏公公身边常带的那个。 “沈世子,陛下请您移步昭明阁。” 沈折枝眉头一挑,转身便跟着小太监绕向金銮殿后方。 昭明阁的门一推,热气卷着茶香涌了出来。 靠窗的长案上整齐摆着一排冒着热气的精致糕点,旁边温着一壶龙井,杯子已经替她斟好了。 沈折枝的眼睛一亮。 裴玄坐在主案后头批奏折,闻声抬了抬眼。 “先用些点心吧,看你饿的,早朝奏对时都中气不足了。” 沈折枝也没矫情,走过去坐下,捏起一块杏仁酥便送入口中。 糕点香甜酥脆,甚是可口。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灌下一口热茶顺下去,顿觉通体舒泰,人也精神了许多。 “陛下,您这儿的点心,可比我府里小厨房强出不止一档。” 裴玄搁下朱笔,嘴角弯了弯。 “御膳房新换的糕点师傅,朕特意交代过你的口味。” 沈折枝嚼着糕点,声音略显含糊,“那他怪灵性的,第一次做就这么合我胃口。” 裴玄轻笑一声:“能得你一句夸赞,也是他的福气,稍后朕派人赏他。” “陛下仁善。” 几块点心下肚,沈折枝心满意足。 她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偏头看了过去:“对了,今日陛下传召臣来,不仅是为请臣吃点心吧?” “自然。” 裴玄将批好的折子推到一旁,换了个倚靠的姿势。 “皇叔今日在朝上为何如此反常?你在郡王府惹他了?” 第104章 微臣许愿 闻言,沈折枝也是一脸匪夷所思。 “臣也纳闷呢,好端端的,跟吃了炮仗似的。” “他挑臣的毛病也就罢了,后头连江相都捎带着敲了一轮,那架势哪像是冲公务来的?” 裴玄偏头看她:“你觉得是私怨?” “八成是。”沈折枝撇了撇嘴,“估摸着江相不知何时惹了他不痛快吧……” “再说,他这人不就这样么?自己不如意,定要拉着旁人跟着遭殃。” 裴玄听着,叹了口气:“说来的确为难人,那么多的拨款明细,若要在近期汇总呈报,只怕江相要不眠不休了。” “可不是嘛。” 沈折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默默替对方叫了声苦。 不过……她念头一转,江寄雪那人向来沉稳持重,这点风浪,想必扛得住。 裴玄瞧她在那里神叨叨地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他可真倒霉”,唇角不由得往上扬了扬。 他将指节抵到唇边,轻咳一声,把话头拐到了今日真正想说的事上。 “此番青州与江南道的事,你办得极好。” “正巧,”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生辰将至,想要什么赏赐?” 此话一出,沈折枝怔住了。 她的生辰? 不,其实是兄长的生辰。 兄长生在冬日,而她真正的生辰在草木葳蕤的初夏,比对方足足小了一岁半。 这些年,她顶着兄长的年岁,过着兄长的生辰,走着兄长未竟的路途…… 实则,她比裴玄还小一岁。 每逢冬月,刑部的同僚为她庆生时,她的心底总会冒出一个念头:哥,又替你过了一年。 沈折枝敛起心绪,冲裴玄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吗?” 裴玄见她满眼期待,唇边笑意更深,从容端起手边的茶盏。 “先说来听听。”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腰背也跟着挺直了些:“臣上次曾编过一份折子,关于设立女官的……” 昭明阁内安静了一瞬。 裴玄端着茶杯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 “女官?” “对。” 沈折枝的语气不复方才的松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大燕女子识文断字者不在少数,有才学有见地的更不乏其人,可入仕之路一条都没有。” “臣以为,朝廷若能开设女官之制,哪怕先从内廷事务试行,也算是开了一个口子。” 裴玄沉默了。 他将茶杯缓缓搁回案面,看了她许久。 从前他总是不解,沈折枝为何执着于女官一事,隔三差五便要递折子,被驳了也不气馁,换个由头接着递。 如今,知晓那个秘密以后,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她凭自身才干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如此出色,自然也想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开辟一条入仕之途。 兴许这其中……也暗含着为她自己谋一条退路的心思。 可她,究竟是谁呢? 她既能携靖北侯的兵符入京,又能安抚那些沈家旧部,更将靖北侯府的丫鬟小厮带在身边多年,照料得妥帖周全。 如此种种,若说与靖北侯府毫无渊源,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前几日,他暗中派了死士去边关彻查她的来历,并严令,无论查到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一律就地销毁,只把真相带回来禀他一人。 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了。 裴玄收回心思,目光落回案上那摞折子。 至于这女官之制…… 他心底是愿意应允她的。 甚至可以说,在她开口提议的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朕准了。 可理智牢牢扼住了这个冲动。 女官之制,听似简单,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中格局本就危险,帝党与王党相持不下,中间还横着江寄雪那一脉不偏不倚的清流。 三方势力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任何一项触及祖制根基的新政,都足以将这层薄冰踩碎。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沈折枝上次递那份折子的时候,他便暗中让人拟过一份可行性的草案,从内廷事务切入,避开六部敏感地带,只在尚宫局和内文学馆的框架内试行。 即便如此谨慎,草案摆到案头的那一刻,他便知道…… 难。 首先是礼部。 礼制是朝堂的骨架,女官入仕等同于在这副骨架上凿出一个新的关节,礼部那帮老臣能拿祖宗家法跟他吵到天荒地老。 其次是宗正寺。 宗室那边的态度向来保守,任何可能动摇嫡庶尊卑秩序的举措,都会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 而最关键的,是两个人。 裴凛和江寄雪。 前者手握军政大权,朝中半数武将以及二成文官皆听他号令。 他若不点头,这道旨意便是发出去,也会被驳回来。 以裴凛的性子,任何可能削弱他掌控力的变革,他都不会轻易松口。 除非……能从中获取足够的利益。 江寄雪更棘手。 他虽不直接反对任何一方,但三省的文书批复全在他手里捏着,女官制若要落地,从拟旨到颁行,每一道程序都绕不开他。 他只需在某个环节上拖一拖压一压,这件事就能无声无息地烂在公文堆里,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道旨意能解决的事。 这是一盘棋。 需要同时说服对手和旁观者。 裴玄越想越头疼,眉心拧出一道极浅的纹路。 他缓缓看向沈折枝,欲言又止。 沈折枝一直在观察裴玄的神色,自然看到了那双眼里的犹豫和权衡,以及帝王不得不背负的千钧之重。 于是,她十分懂事地敛回目光,垂眸低语:“是臣冒昧了……此事原就难行。” “让陛下为难了。” 朝中之事,她比谁都清明。 女官之制这种撬动祖制根基的事情,别说推行,光是在朝堂上提一嘴,就够那帮人闹腾了。 她不该拿自己的生辰愿望,为难一个帝王。 想到这里,沈折枝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衣袍上的褶皱捋了捋,拱手一揖。 “陛下日理万机,臣不多叨扰了,盗铸案一事臣回去便加紧整理,争取……” “容时。” 裴玄忽然唤了她一声。 沈折枝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 “……陛下?” 第105章 微臣泪汪汪 裴玄从案后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 他换了一身暗金色常服,领口绣了极细的龙纹,随着他胸膛的微微起伏若隐若现。 沈折枝的视线不自觉地从领口上移。 移到他的下颌,再到他正看着她的那双眼。 天子的面容尚带着几分少年的清俊,可眸子里盛着的东西,比他的年龄要老成太多。 他看着她。 以及她眉眼间那层掩饰得极好,却还是被他捕捉到的郁色。 裴玄的心口渐渐开始滞闷了起来。 容时…… 怎的就这般懂事? 难得开一次口,想为自己求一样东西,却只消看见他片刻的沉默,便立刻把那点期望收了回去,还反过来替他找台阶。 分明在这世间受尽了委屈,偏要作出一副无妨的模样。 裴玄喉咙轻滚了一下,哑声道: “你放心,朕会为你周旋此事。” 沈折枝蓦然怔住。 ……什么? 她听错了? 未及她出声,却见裴玄眸色一点一点沉凝下去。 “虽不敢言必成,但无论行与不行,朕必竭尽全力,为你争一线之机。” 话音落下,昭明阁内再度陷入沉寂。 日光透过窗铺展在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沈折枝满眼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君王。 胸腔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帝王之言,重逾九鼎。 他是认真的。 更让她动容的,是那四个字…… 竭尽全力。 这几个字的分量,沈折枝掂得清。 这意味着,他要亲自下场,与裴凛那头饿狼撕咬,同江寄雪那座冰山斡旋,还要去跟礼部那帮恨不得把祖宗家法刻在脑门上的老顽固掰腕子。 一寸一寸地,在这铁板一块的朝局里,撬开一条缝。 为了她。 一道热意突然冲上鼻腔,直抵颅顶。 热得她眼眶泛红,睫毛发颤。 女官之事,于任何身处他这般境地的君王而言,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而他却愿躬身入局,道一句:竭尽全力。 裴玄…… 他竟愿意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臣……多谢陛下。”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尾音微微打了个弯,却没有碎。 裴玄听出她语气不对,手不自觉地抬起。 白皙修长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而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安抚般地拍了两下。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将话题往公务上拐。 “不过,此事急不得一日两日,朕打算先从内廷着手,试拟一份章程,待摸索出些眉目,再推及外朝。” “这期间,你那份折子再润色一版,把内廷试行的细则写得具体些。” 他的手从她肩头收回去,背到了身后,又变成了那个端稳的天子模样。 “尤其是尚宫局和内文学馆的框架,写得周详些,务要拿出个让人寻不出纰漏的章程来。” 沈折枝精神一振。 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这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之一。 在任何情绪下,她都能快速抽身出来干活。 “臣明白。” ……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沈折枝白天在刑部啃盗铸案的收尾,夜里闷在书房改那份女官制的折子。 云落端着宵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桌面上铺了满满当当的纸,墨渍蹭到了脸上都不自知。 “哎哟世子,歇歇吧,都子时了。” “等一下,这条我再改改措辞。” “您昨晚也是这句话。” “女人的话能信吗?” 云落:“……” 真会强词夺理! 沈折枝无视了云落的无语,埋头继续写。 她把内廷试行的框架细化到了每一条。 官职的品阶、俸禄、选拔方式与考核标准,连尚宫局内部的人事调配流程都列了出来,力求让任何人翻开这份折子,都挑不出一粒沙子。 但,这只是第一步。 想在朝堂上推动一件事,光有方案没有人,等于拿着一把好刀对着空气砍。 沈折枝翻出自己这几年在京中积攒的人脉清单,一个一个地过,圈出了几个名字。 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庆南伯萧怀安。 严格来说,这个不算人脉,属于送上门来被拿捏的。 没办法,谁让他有个好女儿萧宜宁呢? …… 庆南伯府。 正堂里一片狼藉。 萧怀安大手一挥,直接把桌面清场了。 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到靴面上,他看都没看。 “你这个孽障!” 萧怀安指着跪在下头的萧宜宁,声音粗得能把房梁震下来。 “谁让你亲自出面去为难沈折枝的婢女的?!你是嫌咱们萧家的脸还没丢够是不是!” 萧宜宁哭得眼圈通红,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却偏要一边抹眼泪一边犟嘴。 “谁知道那婢子那般狡猾?嘴上说着能帮我拿住世子的心,转头就在世子面前卖乖!若不是她在,世子定然不会这般待我!” “你还嘴硬!” 萧怀安伸手就要去够新杯子。 手一伸,桌面空荡荡的。 杯子刚才全砸完了。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腿嗡嗡直响。 “现在倒好!要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低三下四去跟她一个黄口小儿赔礼道歉!” 他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上头。 “而且听她那意思,光赔礼还不行!还得拿出诚意来!什么诚意?沈折枝她怎么不把我庆南伯府搬走?!” 萧宜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您顺带着把女儿也赔过去行不行……” “你!” 萧怀安气得两眼发黑,后退一步扶住了桌沿。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那沈折枝不是明明白白说了吗,她对你无意!你倒是死了那条心吧!” 萧宜宁瘪了瘪嘴,眼泪更汹涌了。 “您之前还说虎父无犬女来着,现在又嫌弃女儿了。”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委屈得不行。 “果然男人的心都是这般难以揣测,您又如何知道世子那日不是气话?因着生了女儿的气,才故意那样说的。” 萧怀安:“……”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转过身去,双手撑着桌沿,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自己亲生女儿的逻辑搞崩溃了。 老天啊。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第106章 微臣办事你放心 萧怀安无奈之下,约了沈折枝在城东的聚味楼碰面。 他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刻钟,坐在桌边,一会儿拨弄筷子,一会儿叹气。 等了没多久,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折枝踩着点走进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点来者不善的意思。 萧怀安的脸上立刻堆出一个比窗外的冬日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哎哟,贤侄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沈折枝笑着在他对面落了座。 “伯爷客气了,让您久等。” “哪里哪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提前过来点了几个好菜,这儿的腌笋丝不错,你尝尝?” “好说。” 萧怀安见她开始动筷了,便斟了杯酒推过去,自己也满上一杯,虚虚一抬:“贤侄啊,老夫便直说了。” 他把酒一口闷下去,杯底朝天亮了亮,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 “此番之事是宁儿之过,伯府愿担责,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这话说得敞亮,可沈折枝看得出来,他搁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揪袍角。 她也不戳穿,笑眯眯地应道:“哎呀,伯爷言重了,咱们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哪至于伤和气呢?” “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圈儿。 “还真有一事,想请伯爷帮个忙。” “哦?”萧怀安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变,但耳朵竖起来了,“说来听听。” 沈折枝不急不慢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腌笋丝,嚼了两下咽了,这才开口。 “陛下近来想要拟推一项内廷新制,涉及尚宫局的人事框架调整,需要几位宗亲勋贵联名附议……” “我想请伯爷领一个名。” 萧怀安笑容僵了一下。 附议?什么新制?内廷的事他一个外臣搅什么? 更何况,朝中局势复杂,这种节骨眼上,随便在什么折子上签个名,指不定就被哪边扣上一顶帽子。 萧怀安心里转了七八个弯,面上打了个哈哈:“唉,贤侄啊,不瞒你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朝堂上的事有些……力不从心喽。” “这具体什么新制,容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沈折枝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此事不急,伯爷尽管细想。” 说着她又从容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片刻后,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对了,上回令千金的事……” 萧怀安正暗自庆幸暂时糊弄了过去,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顾少主那边,可是十分不满呢。”沈折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我好说歹说,才暂且劝住了,没让他带着那些账目直接找上伯府。” “但他那个性子,您也是知道的。” “商人嘛,虽然重利,却更重一个信字,若是不能早些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恐怕不好收场啊……”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您说呢?” 萧怀安:“……” 要他的命直说好了。 …… 半个月弹指即过。 庆南伯那头,到底还是签了名。 萧怀安的脸色跟吞了十斤黄连似的,捏着笔的手抖了半天,最后才咬着牙落了墨,那个萧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满腹的不甘心全写进了那一竖里。 没办法,沈折枝这人不好惹。 她嘴上客客气气的,笑起来跟春风似的,可一旦需要你点头的事儿,她能笑着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笑着替你把血擦干净。 他还是提前认栽吧。 有了萧怀安打头阵,后面几个便好办了许多,沈折枝挨个约出来,一个一个地磨。 有的靠人情,有的靠筹码,有的纯粹靠一张嘴。 比如安远伯那头,去年他家三公子在京南惹了桩棘手的官司,是沈折枝在刑部替他翻的案。 如今沈折枝把旧账翻出来,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就是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当初那案子的卷宗,我还没来得及归档呢”。 安远伯当场就把名签了。 半个月下来,附议名单攒到了七个。 虽然七个在朝堂上翻不起大浪,但作为第一轮的试探,足够给裴玄递出去打底了。 裴玄那边也没歇着。 他以整顿内廷冗员的名义让尚宫局清点了一遍在册官员的职衔名目,动静压得很低,只对外说是年终盘账,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二人就拿着这些东西,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框架,一切都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推进。 直到裴凛嗅出了味儿。 …… 那日午后,裴凛坐在书房里翻一份内廷调令,翻着翻着手就停了。 尚宫局清退了几名冗官,内文学馆借调的那两批旧档,涉及的全是前朝女官制。 他把调令往桌上一扔,偏过头问身边的人:“附议名单上头一个是谁?” “回王爷,庆南伯萧怀安。” 裴凛短促地笑了一声。 “萧怀安那点胆子,连自家后院都管不明白,敢在这种事上领头?” 不用想,被人拿住了。 至于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早朝上,沈折枝打瞌睡的样子。 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往旁边歪了一歪,被身旁的魏一远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当时他还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跟要死的人似的,也不知道夜里在折腾什么。 现在知道了。 裴凛把调令往桌上一扔,起身。 闲着也是闲着,去宫里坐坐,给裴玄找点不痛快吧。 第107章 微臣烘个焙 同一日,沈折枝难得休沐,一大早就钻进了小厨房。 云落跟在后头,满脸不解。 “您今日不多睡会儿?” “不睡了,趁着有空做点东西。” 沈折枝卷起袖子,从柜里翻出面粉和糖罐子往案板上一摆。 云落张着嘴,不可思议道:“您要做糕点?” “嗯。” “……可是我怎么记着,您上回做的那个桂花糕,出锅那会儿厨房差点没给熏着。” “上回是火候没掌握好,这回肯定不一样。” 沈折枝信心满满地往盆里倒面粉,倒多了,扑了自己一脸白。 云落赶忙拿帕子给她擦:“要不还是让厨房的人来吧,您在旁边指点就行。” “那哪能一样,自己动手做的才有诚意。” 她把面揉上了,揉了半天觉得太硬又加了点水,加多了又太软,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才勉强揉出个差不多的样子。 “……这面是不是揉得有点歪?” “歪了也是心意,又不是拿去卖的。”沈折枝理直气壮,半点不内耗。 一个时辰后,糕点总算出了锅。 云片糕的边角歪歪扭扭,松子酥的形状也不太规则,有两块还裂了口子。 核桃卷倒是像那么回事,至少卷起来了没有散。 沈折枝挑了卖相最好的几块,仔仔细细地码进竹编食盒里,垫了三层棉布保温,最上面压了一张油纸。 云落把食盒递给她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这是要送给谁呀?这么正式。” 沈折枝接过食盒,嘴角弯了弯。 “送给一个值得感谢的人。” …… 宫门口验了腰牌,一路畅行无阻。 到了昭明阁门口,魏全刚好候在那儿。 老太监远远瞧见她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迎上前两步:“世子来得早,陛下正在太后娘娘殿里呢,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沈折枝把食盒往他手里一递:“那劳烦公公先送去御膳房温着。” “刚出锅的时候还好,路上吹了半天风,怕口感不对了,让他们拿小火蒸笼垫着热一热就行,千万别直接上大火,皮会干。” 魏全双手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瞄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 “哟,这是世子亲手做的?” “嗯。”沈折枝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不常进厨房,手艺糙了些,公公别笑话。” “笑话什么,”魏全把盖子仔仔细细合好,“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金贵物件没见过?” “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这份心意,旁的都是虚的,唯独这个做不了假。” “放心吧世子,陛下知道了定然欢喜。” 沈折枝被他这话说得一乐,赶紧点头:“那公公快去吧,别凉透了。” “世子先在殿内坐会儿,”魏全领着她进了正殿侧间,指了指屏风后面的软榻,“茶已经备好了,热着呢,世子歇歇脚。” “有劳公公。” 沈折枝绕到屏风后头。 六扇紫檀嵌玉屏风足有一人多高,绘着江山万里图。 她走到软榻边上,往下一坐,屁股刚挨着锦垫,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倒。 小几上的茶还热着,她伸手够了过来,抿了一口,热气顺着嗓子眼一路淌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 舒服。 沈折枝把茶盏搁回去,后脑勺靠上软枕,慢慢阖上眼。 这段时间属实太累了。 连轴转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此刻靠着这厚实的锦垫,脚边暖炉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漫,整个人像是被温水泡住了。 反正还有一个时辰,先睡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意识开始往下坠。 她歪着头,半边脸埋进锦垫里头,右手压在腰侧,左手垂在榻沿外头,手指松松地搭着。 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岔开了,大约是方才靠下去的时候蹭的,露出一截锁骨。 昭明阁正殿的大门没有落闩。 魏全抱着食盒去了御膳房,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也被他撵到了门外,临走还交代了一圈,说世子在里头歇着,谁都不许进去扰。 但,他漏算了一桩事。 这世上除了天子之外,还有一个人,进这扇门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昭明阁不是御书房,不过是裴玄偶尔拿来批折子的私殿,防卫本就松散。 而裴凛要进一扇门,从来只需要他自己想进。 门口值守的宫人连拦的念头都没生出来,就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第108章 微臣真没醒啊 裴凛跨过门槛。 玄色大氅的下摆拖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目光在空荡荡的殿内转了一圈。 御案上摊着几份批了一半的奏折,朱笔横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透,看样子是刚搁下没多久。 茶盏温着,杯沿挂了一圈水雾。 人不在。 他往里走了两步,突然就听见了屏风后面传来的呼吸声,浅而均匀。 裴凛的脚步沉了下来。 他绕过六扇紫檀屏风,瞳孔一紧。 软榻上,睡着一个人。 那人蜷在靠枕边上,姿势松散,一只手耷拉在榻外,另一只手团在腰间,衣襟散着,锁骨到脖颈的那段线条一览无余。 裴凛的眉头动了一下。 ……睡着了? 在昭明阁? 呵。 在他面前,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时时刻刻绷着根弦。 在裴玄的地盘倒是睡得毫无防备,跟躺在自己家里似的,连翻个身都是往软枕里拱的。 裴凛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锦垫还是往下陷了一块。 他的体重搁在那儿,软榻的受力重心偏移,靠枕那边微微翘了一些。 就在这时,沈折枝的鼻子皱了一下,又嘟囔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然后,整个人朝陷落的方向一歪,滚了半圈。 额头不偏不倚,蹭上了他的大腿。 裴凛悬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人推醒的。 甚至已经想好了推醒之后要说什么。 ——沈折枝,你在昭明阁睡觉,裴玄知道吗? 不对,裴玄肯定知道,说不定就是他让人把榻铺好的。 那就换一句。 ——沈折枝,你的胆子是不是已经大到可以在宫里随便找个地方睡了?下次岂非要随心所欲,想睡谁便睡谁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排着队等着说出口。 但现在全卡住了。 因为她冠下散出来的几缕发丝,正搭在他的玄色袍面上。 发丝细软,衬着墨黑的衣料,深浅难辨。 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大腿外侧,那隐约的温热几乎能穿透布料,传递到他的肌肤上。 裴凛喉结忍不住滑动了一下。 悬在半空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的额前,五指微曲,离她的发顶不到一寸。 内心挣扎片刻,他的指腹终究忍不住,碰了上去。 发丝很软,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触感都要软。 从指缝间滑过去,顺滑得留不住,他的手指跟着走了一截,从发根到发尾,又从发尾折回来。 沈折枝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原本蹙着的那一点纹路舒展开来,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到了。 她无意识地朝热源的方向拱了拱,脸颊贴实了他的掌心。 裴凛手底下一烫。 她脸上的皮肤又滑又暖,像是刚捂热的绸缎,贴着他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地陷进去。 嘴唇还隔着袍料在他腿侧蹭了一下,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殿里安静极了。 暖炉的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响动,窗外隐约有鸟鸣。 裴凛看着她,心跳逐渐加快。 怎么…… 看起来这么乖? 平日里一会儿拿眼刀削人,一会儿笑得让人分不清真假,永远在算计他,永远在防备他。 可现在全没了。 就剩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烫在他掌心里的呼吸。 他抿了抿唇,拇指移到她的颧骨上,极轻地擦了一下。 滑嫩,细腻。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碰过这种让人指尖发麻的温度。 恰在此刻,沈折枝又嘟囔了一声。 “……别动我的糕。” 裴凛:“……” 原来梦到的是这个,怪不得嘴巴嘟囔个没完。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被这几个字搅得稀碎。 但沈折枝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紧跟着翻了个身,连人带胳膊滚了过来,五指还攥了一把他腰间的袍料,整个人蜷成一团挂在他身上。 “哥…… ” “再给我一块吧。” 裴凛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 好。 沈折枝,你最好是真没醒。 第109章 微臣睡得像死猪,旁边一出又一出 裴凛板着个脸坐在榻上,纠结着要不要把她的手拿开。 就在这个当口,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裴凛用掌心扣住沈折枝的后颈,她的唇瓣微张,还未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便被一口堵住了。】 【裴凛吻得极重,舌尖撬开齿关,反复碾过她的柔软和湿热……】 裴凛:“……” 又来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半个月,一碰到沈折枝就开始闹腾。 他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眉心拧成一个结。 可那声音像是存心跟他过不去,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热闹。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两道缠在一处的呼吸,急促,滚烫,一声叠着一声地往他耳朵里灌。 紧接着是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压低了的喘息。 唇齿交叠时湿漉漉的声响。 像是……有谁在咬着另一个人的嘴唇往里吮,吮到那人发出一个又轻又短的哼声,带着颤的。 裴凛猛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下移,落在了沈折枝的嘴唇上。 她唇色很淡,上唇略薄,下唇饱满些,睡前大概喝过热茶,还泛着一层浅浅的水色。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听见沈折枝在喊他,一声一声的,喊的是阿凛。 音调拖着尾巴往上扬,黏糊糊地粘在他脑壳内侧,刮都刮不掉。 裴凛的喉结重重一沉。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耳侧,五指撑开,掌心贴着她半边脸颊,拇指搭在她下唇的边缘。 那一小片皮肤比旁的地方都要软。 指腹感受到了唇瓣的触感,顿时像被灼了一下,一路烧进胸腔。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带兵冲阵的时候没有,铁骑踏过尸山血海的时候没有,在朝堂上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当场掐死她的时候……也没有。 偏偏是现在。 她不过是睡着了,不知不觉地蹭在他身上,甚至没给过他一个眼神…… 他的心跳却失控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地步。 裴凛,你在干什么? 他在脑子里问了自己一句。 但,还没等他憋出一个靠谱的答案,身体却已先于理智而动了。 左手撑在榻沿,一点一点地俯下身去。 右手还托着她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颊骨,拇指从唇角慢慢往旁边挪了半分,搁在她下唇正中央的位置。 那点凹陷恰好盛住了他的指腹。 近了。 他的鼻息洒在她眉心上。 她的睫毛被他呼出的热气吹得轻轻颤了颤。 往下。 鼻尖擦过她的鼻梁。 再往下。 几乎要碰上她的嘴唇。 再低半寸,就碰到了。 “皇叔好兴致。” 裴玄的声音从屏风旁边传过来,听起来有些阴冷低沉。 裴凛整个人顿在了那个姿势上。 沈折枝呼出的热气还持续不断地扑在他下唇上,每一下都像是在拿棉絮蹭他,痒得指尖都跟着发麻。 但他还是迅速直起了身,将面部表情调整成日常使用的鳏夫脸,和方才那个鬼迷心窍般俯身的人判若两人。 “还行吧,进宫看看我的好侄儿,顺道歇歇脚。” 裴凛转过头,挑衅似的接了一句。 “倒是不知你这昭明阁什么时候改做客栈了,谁都往里睡。” 裴玄立在屏风旁的阴影中,暗金常服浸着殿外的寒气。 他冷冷看着裴凛,眼底压着一层极深极沉的情绪,晦涩难辨。 “朕请来的客,自然睡得。” 裴玄说着,几步走到软榻前。 视线从沈折枝微微散开的领口扫过去,又落在她被裴凛碰过的那半边脸颊上。 停了一瞬。 而后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 “皇叔方才在做什么?” 裴凛嘴角扬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手臂搭上榻沿。 “她翻身差点滚下去,本王扶了一把,”他偏了偏头,语气随意,“怎么,不成?” 两人的对话不约而同压得极低极轻,唯恐惊扰了榻上安睡的人。 裴玄没有接话。 他俯身,手指伸向沈折枝的领口,把那片散乱的衣襟一点一点地拢了回去。 仔细拢好后,又伸手扯过搭在一旁的薄毯,轻轻覆在她身上,边角一层层压实。 裴凛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一寸寸淡去,直至消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确认沈折枝并未被吵醒,裴玄直起身,重新看向裴凛。 这一次,他的眸子里没有客气,也没有让步。 连方才那层维持体面的平淡都撤了个干净,剩下的东西赤裸裸地搁在那里,毫无遮掩。 ——就是要他滚。 “皇叔若是歇够了,殿外备了茶。” 裴凛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缓缓站起身。 裴玄迎着他的视线,一步不退。 叔侄二人隔着软榻上熟睡的沈折枝,无声对峙着。 半晌过去,炭火突然在暖炉里爆了一下,噼啪作响。 裴凛忽地冷笑出声,抬手捋了捋袖口,转身便走。 行至裴玄身侧时,脚步却是一顿。 他偏过头,轻声开口: “且看牢了。” 裴玄的手指猛地收紧。 “当心那龙榻和人,一道易主。” 说罢,他拂袖离开,大氅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裴玄的目光追着裴凛远去的背影,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收回视线,在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沈折枝安静的睡颜上,片刻后,指尖轻轻贴上她方才被裴凛触碰过的那半边脸颊。 一下,又一下,来回轻蹭。 好似要抹去某种外来痕迹,以及某种不该存留于此的气息。 沈折枝感受到他的触碰,在睡梦中动了动,翻了个身,把毯子拽过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什么破梦,怎么还没吃上。” 裴玄盯着那团鼓鼓囊囊的毯子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案前,手指顺势撑着案几,低声喃喃。 “朕会看牢的。” 第110章 微臣睁眼就是炫 沈折枝一觉睡了个爽。 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也不知是早起做糕点给累着了,还是这段日子实在亏欠了太多觉,困劲儿一上来,整个人往锦垫里一陷,眼皮沉得跟灌了铅水似的,挣都挣不出来。 等她睁眼的时候,殿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 她撑着榻沿慢吞吞地坐起来,脑袋还晕着,揉了好一会儿眼角才把视线聚拢到一处。 “……今夕是何年?” “醒了?” 裴玄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带着笑意。 沈折枝顺着声音看过去。 先前那面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折了起来,而裴玄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面,手边堆了一沓批好的折子,朱笔搁在砚台上头,墨迹都干透了。 她张了张嘴:“……臣睡了多久?” “不久。”裴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声温和,“再过一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 沈折枝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啊? 睡了这么久? 怎么也没个人来喊她一声? 她赶紧把毯子掀了,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又顺手把压歪的冠正了正。 “陛下怎么不叫醒臣?” “见你睡得香,不忍惊扰。” 沈折枝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出来一句:“陛下仁善。” 话刚出口,她脑子里的弦忽然一弹。 “对了,臣带来的糕点呢?” “一直温着。”裴玄展颜一笑,眸中暖意融融,“想等你醒了一同尝尝。” 沈折枝愣了一下。 等她醒了一同尝? 也就是说,他坐在这儿批了这么多折子,知道糕点温着,一口都没先动? “陛下也太客气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您先吃就是了。” “你亲手做的,自然要等你在才有意思。” 裴玄说完这句,扬声吩咐殿外候着的魏全:“将糕点呈上来。” 魏全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又折返回来。 不多时,那只竹编食盒被端进殿中,搁在长案上。 揭开盖子,码在里头的糕点显然重新热过,细细的白气往上冒着,甜香在殿里散开。 沈折枝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顿时有点虚。 这糕点的模样,好像比她放进去的时候更歪扭了。 裴玄倒不在意,伸手拈起一块松子酥,轻咬一口,细细嚼着。 沈折枝提着心瞧他,小声探问:“味道如何?” 见她脸上写满了忐忑,裴玄含笑将剩下的半块也吃完,略作沉吟,坦诚道:“甜了些。” 沈折枝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甜了些,那就是说别的地方还过得去,没出大差错。 “但朕喜吃甜食,所以无妨。”裴玄接得很快,说完又拿起一块核桃卷咬了一口。 沈折枝眨眨眼。 啊?喜吃甜食? 那岂不是……正好对了他的口味? 真有福气啊小皇帝! 头一回尝她亲手做的糕点,就这么好吃!好吃死他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也上前拈了一片云片糕送进嘴里,边吃边说: “本想等着陛下从太后宫中回来,再把近日刑部的要务跟陛下禀一禀,结果等着等着,自己先睡着了。” “不碍事,你身子要紧。”裴玄笑着看她,“刑部的折子放在案上便是,朕回头看。” “谢陛下体恤。” 两人就这么立在案旁,一人吃着核桃卷,一人啃着云片糕,中间搁着一盒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点心。 殿里暖炉烧着,热气融融的,把外头的冷风隔得远远的。 吃了几块糕点之后,裴玄指尖在帕子上轻拭几下,忽而抬眼:“容时,那日在郡王府,皇叔可曾与你接触?” 沈折枝手里的糕停在半空,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臣……不慎被他夺去两本册子,但请陛下宽心,与朝政无关。” “什么册子?”裴玄蹙眉追问。 “就、就是那类册子……” “那类?”裴玄皱起眉头,一脸不解,“那类是哪类?” 沈折枝叹了口气,破罐破摔般挤出三个字。 “春宫图。” “……” 裴玄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颤,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 “皇叔他……抢那东西作甚?” “许是想污蔑臣的声名?” “不过两本册子,有何……” “陛下有所不知。”沈折枝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些,“那两本册子,上面画的都是男子。” 裴玄:“……” 沈折枝见他愣住了,赶紧伸手又去够点心,找了个话头把话题拐走。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好像愈发蹊跷了。” 闻言,裴玄立刻回神,眸光微动。 “怎么说?” “就有时候吧,那个眼神。”沈折枝皱着眉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说呢,奇奇怪怪的,老是黏着臣,又不像之前那般阴狠。” “若非知道他没有龙阳之癖,臣险些以为他对臣……起了别样心思。” 裴玄盯着她看了几息。 她……是真未参透其中关窍。 在她的认知里,裴凛跟她之间只有权力对立和政见相左,顶多加一条积怨太深。 裴玄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胸口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松了下来。 是了,容时怎会对皇叔生出那种想法呢? 便是有想法,也不该对他。 “时候不早了,朕让人先送你出宫?” “得嘞。”沈折枝干脆利落地起身行礼,将袖中的折子取出,顺手放在案上,“陛下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等等。” “嗯?” 裴玄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开口。 “你送的糕点……朕很喜欢。” 沈折枝一怔,随后绽开一抹笑意:“那就好,不枉我一大早起来揉面,手都酸了好半天。” 说罢,她又快速行了一个扶手礼,跟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裴玄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捏紧了茶盏。 自从他知晓容时是女子之后,那些曾在脑中响起的诡异段落,便不得不被拿出来重新掂量。 比如那段—— 【“陛下,摄政王还在殿外候着……”沈折枝气喘吁吁,试图推开身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哀求。】 【裴玄却将她压得更紧,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让他等着,朕就是要让他听听,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在谁的身下婉转承欢!”】 裴玄闭了闭眼。 这诡异之音似乎是有预示功能的,也就是说,裴凛日后可能会倾心于容时。 而今日之事…… 结合她方才所言,裴凛应该是撞见她阅览男子春宫图册,误以为她有龙阳之好。 这恰恰说明,他恐怕已对她动了心思。 也许这份情愫连裴凛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但他的心,确确实实已然陷落。 如此想来,他在朝堂之上毫无征兆地发作容时与江寄雪,难道不是因为此二人在郡王府对弈了整整半日? 桩桩件件,此刻全都豁然开朗,说得通了。 这时,魏全从侧门进来,弓着腰走到案前。 “陛下。” 他的手里捏着一只窄长的铜管,外壁漆了火漆,封口还在。 “边关急递,半个时辰前到的,是您先前派出去的那批人。” 第111章 微臣被陛下掀了个底朝天 裴玄接过铜管,拇指抵住封口,用力一拧。 火漆碎裂。 一卷绢帛从铜管里滑出来,他展开在灯下,逐行看下去。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满了整张绢帛,从靖北侯沈青连战死沙场那年开始,一桩一桩往下捋,事无巨细,连边关驿站的通行记录都翻了出来。 裴玄的手指攥着绢帛的边角,捏得越来越紧。 看到最末几行时,他的手停了。 【靖北侯独女,沈清枝,年十八。】 【因靖北侯常年驻守北境,边关和京城通信艰难,家事常被战报淹没,为保护幼女安全,侯府对外只提世子沈折枝一人。】 【世子返京那年,沈清枝恰好失踪,彼时众人目光皆聚于沈世子能否承袭爵位,其妹去向无人深究。】 烛火跳了一下。 裴玄的瞳孔猛地一缩,又慢慢放开。 沈青连膝下,不是只有一子…… 而是一儿一女? 裴玄喉咙轻滚,缓缓将绢帛合拢。 沈清枝……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青连战死之后,沈清枝便失踪了,而容时在那之后带着侯府旧仆,从北境一路入京。 那么,现在站在他身前,替他办差、冲他笑、给他做糕点、在他的昭明阁里安安心心睡着的那个人…… 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沈清枝。 只是,容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玄闭了闭眼,脑中开始飞速翻检过去这几年间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里。 她喝醉了酒,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全卸了,剩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陛下……您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侯爷吗?” 裴玄一怔。 那句话,绝非醉语。 是深埋心底多年的真言。 她要袭爵。 若需要费这般周折来完成袭爵一事,想来……真正的沈折枝已经身亡了。 原来如此。 难怪容时能率侯府旧仆入京周旋,难怪沈家旧部甘愿听命于她。 只因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早已立在倾颓的危墙之下。 裴玄眸光低垂,将绢帛搁在案上,指腹压住最后那行字,反复摩挲。 十五岁。 兄长离世,父亲马革裹尸。 身前是侯府几十口的生死生计,身后是豺狼环伺的宗亲权贵。 她无路可退。 唯一的路,就是成为她的兄长。 埋掉沈清枝这个名字,篡改年岁,改换身份,一根一根地拔掉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 然后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沈折枝还活着,靖北侯府还在。 再领着一群旧仆,孤身一人从北境入京。 千里关隘,步步刀锋。 她却要时时刻刻绷着一张属于兄长的脸,只因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裴玄垂了垂眼,目光晦暗。 这一路,也不知道她究竟吃了多少苦,难怪初遇时,瘦成那个样子。 裴玄捏着绢帛的手指慢慢收紧,帛面皱痕如泪。 “魏全。” “老奴在。” “传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喉底走,“派出去的人,即刻返京,回来之前,将所有查到的东西销毁。” 魏全心头一凛。 “奴才遵旨。” 裴玄没再看他,将绢帛拿起来,举到烛火上方。 火苗舔上帛面的边角,墨字开始扭曲变形,蜷缩成黑色的碎屑。 裴玄盯着那些灰烬,一片一片地看它们坠落在铜盘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手,却在发抖。 …… 长公主府,内院。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满室暖香。 裴琼华坐在妆镜前,手里捏着一份调令文书,指甲掐进纸页边缘,掐出了几道深痕。 户部的几个肥职,上个月还在她的人手里,这个月全被换了。 换上去的清一色是裴凛的亲信,一个生面孔都没有。 不仅如此,京畿大营里她安插的两个副将,一个被调去了西南卫所喝风吃沙,一个被以述职不力为由直接降了半级,体面都不给留。 明面上走的正常手续,每一道批文都盖了章画了押,挑不出一根刺来。 但裴琼华在宫内与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叫正常手续,什么叫披着皮的刀子,她分得清。 “殿下,那边又催了。” 贴身伺候的宋嬷嬷从帘外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说是本月拨给南苑马场的银子,户部那头卡了,要重新走审批。” 裴琼华冷笑一声,将文书往桌上一拍。 好啊,连银子都开始卡了。 裴凛虽性情乖张暴戾,却绝非莽夫,手段多的是。 看他这架势,分明是要今日割她一块肉,明日抽她一根筋,直到她站不起来为止。 这是敲打,更是惩罚。 裴琼华阖上双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她必须在他收完最后一刀之前,扭转局面。 “宋嬷嬷。” “奴婢在。” “阿凛最近盯着谁最紧?” 宋嬷嬷回忆了一番,斟酌着答道:“不出意外的话,还是沈世子,近日朝上那一番敲打,殿下应该也听说了。” 裴琼华睁开眼,镜中映出她保养得宜的面容。 沈折枝…… 裴凛的头号眼中钉。 他对这位靖北侯世子的态度,满朝文武有目共睹,简直恨不得把人按在地上搓。 既如此,她大可以利用这个人,做一件能让裴凛亲眼看到她立场的事。 “本宫记得,沈折枝的婚事,至今没有着落?” 第112章 微臣和狐狸约会 宋嬷嬷点了点头,低声道:“之前好几家想给沈世子说亲,都被她明里暗里地推了。” 裴琼华闻言,指尖在镜台上随意地敲了敲,若有所思。 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 沈折枝如今正当其时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亲。 朝中盯着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自个儿不主动,早晚有人替她做主。 倘若……沈折枝娶了自己手下的人呢? 一个听命于长公主府的妻室,白天相夫教子,夜里传递消息,那便等于在沈折枝的枕边楔进一颗钉子。 日后要拿什么情报,要掣什么肘,全都方便得很。 而这份功劳…… 裴琼华嘴角慢慢勾起。 这份功劳递到裴凛面前,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削她的人? 她替裴凛办事,裴凛还她体面。 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你去查一件事。”裴琼华声音沉了下来,“最近沈折枝可有什么宴席要赴?” 宋嬷嬷心领神会,脸上那点慈祥劲儿顷刻收得干干净净,恭敬领命退了出去。 不过半日,消息便呈了上来。 “回殿下,后日,顾氏少主顾鹤洲在望江楼设宴,帖子已递到沈世子府上,她已经应了。” 宋嬷嬷顿了顿,补充道:“此刻望江楼上上下下都在紧锣密鼓地预备着,听说那天字号雅间,连窗纱都换了新的。” 望江楼。 京城最贵的酒楼,顾家名下的产业。 雅间包厢向来一座难求,等闲人物递帖子排队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裴琼华眉头紧锁。 顾鹤洲身为皇商,与各方维持着面子上的交情,他宴请沈折枝本不足为奇。 棘手之处在于,望江楼的后厨、货仓、伺候的人手……清一色全是顾家的人。 这就难办了。 顾家与长公主府素无直接往来,她的人,根本插不进望江楼的层层防备。 宋嬷嬷窥见主子眉宇间的郁色,眼珠子精明地一转,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奴婢没记错的话,您名下有一家专供高门府邸的酒水商行,窖里的松风吟,正是望江楼的特供之一。” 此言一出,裴琼华目光倏然一动。 望江楼的特供? 妙极。 若从此处着手,药便不必费心混入厨房膳食,只消在送往雅间的酒水里做文章即可。 “还是你机灵。”裴琼华唇边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就用迷心散吧。” 迷心散并非烈性春药,不会让人当场失态。 它的妙处在于,服下之后,人会在一个时辰内逐渐燥热难耐,神志模糊,心神一点一点失守。 如同温水煮青蛙,待察觉不对时,身子已然先一步软了。 若将用量拿捏精准,与酒劲混在一处,简直是天衣无缝。 “人选呢?”宋嬷嬷问道。 “咱们手底下那位户部主事的女儿,周晴月。”裴琼华转过身,语气淡然,“她不是整日往我跟前儿转悠么?正好,给她一个机会。” 宋嬷嬷微微一怔。 那周主事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金贵,嫡出的两位更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吃穿用度样样不凡。 唯独这周晴月,是另一番光景。 因着八字克父母的缘故,她自小在府中便不受待见。 吃穿用度比不上其他姐妹的一半,连住的院子都是府里最偏最小的那间,逢年过节在席上坐的位置也永远靠着门口,一阵风吹进来,第一个冷的就是她。 但这姑娘有一样好处,心思沉,且知道自己要什么。 去年长公主府办花宴,周晴月便是借着一篇咏梅赋入了裴琼华的眼。 裴琼华后来曾私下召见过她一回,言语间试探了几句。 那姑娘进退得体,话说半截留半截,该谦逊时谦得恰到好处,不该显露的精明半分不露。 裴琼华当时便起了收拢的心思,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用处。 如今,这用处来了。 她重新在妆镜前坐下,抬手拈起一只耳坠,对镜比了比:“让人递个话给周晴月,就说本宫有一桩大好的前程要给她,问她敢不敢接。” 宋嬷嬷点头应下,犹豫片刻又提了一句:“殿下,那沈世子素来狡猾得很,便是下了药,她若不肯认呢?” 裴琼华把耳坠挂到耳垂上,慢慢转了转脸,在镜中打量了一番。 “不必她认。” “只要人证物证齐全,闹到宗正寺去,她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况且……嬷嬷别忘了沈折枝的身份,她可是天子近臣,若沾了人家身子却不负责,这名声传出去好听么?以阿凛那个性子,又岂会放过这种让她难受的机会?” 宋嬷嬷听她谋算得前因后果滴水不漏,当即躬身赞道:“殿下英明!” 随即退下照办。 裴琼华重新转向妆镜。 镜中人微微抬起下巴,眸中闪过胜券在握的精光。 只需提前将周晴月藏进隔壁厢房,待药效发作时,命人假扮仆役将沈折枝引入房中,待次日清晨人证物证俱在……沈折枝便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她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进了靖北侯府的门。 “这般行事,阿凛自会明白……” 裴琼华指尖轻抚鬓角,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唇角浮起幽微的笑意。 “我纵有贪念,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 “既替他扫清了障碍,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又怎会再与我计较?” …… 后日。 望江楼,天字号雅间。 顾鹤洲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 一身墨青锦袍,玉冠束发,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不像刻意打理过,偏偏落得风流俊朗。 眼眸浅色含光,慵懒里还有些许不怀好意的精明。 活脱脱一位话本里走出来的狐仙精怪。 沈折枝推门而入时,他正临窗摆弄一只茶盏。 闻得脚步声,顾鹤洲侧首望去。 “世子来得正好,这批汝窑昨日方从南边运抵,您且品品这釉色如何。” 沈折枝目光扫过茶盏。 “不错,雨过天晴云破处,头一回见到这么正的。” 顾鹤洲含笑点头,将茶盏小心放回锦盒,转身时带起一缕清浅的沉水香。 “知己难寻,还是世子懂我。” “啧,属你会说。” 沈折枝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抬眼打量了他一圈儿。 “顾少主今日穿的这般郑重……是专程来请我吃饭的?怎么瞧着,倒像是要去相看人家?” 顾鹤洲闻言偏了偏头,浅淡的瞳仁被窗外日光一晃,几近透明。 “若真是相看人家,世子可愿屈尊,做那牵线的媒人?” “这得看你相中谁了。”沈折枝抿了口茶,“若是寻常贵女,替你递个花笺倒也不难,但身份再高些的……怕是我得备上重礼,亲自登门去求了。” 话音落下,顾鹤洲的眸子忽然暗了一暗。 “那便罢了。” 他望向窗外,恰好有风穿过望江楼的飞檐,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鹤洲相中之人……怕是重礼也求不来。” 第113章 微臣第二次掉马 沈折枝意外地眉头一挑。 “哦?你还真有相中的人?” 她记得原书里写过,顾家家产可抵半数国库,偏偏这个坐拥万贯的少主,从头到尾只将女主一个人放在心上,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分给旁人。 如今瞧顾鹤洲这副模样,眉眼间藏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倒像是揣了什么心事似的。 看来……有血有肉的活人和书里的纸片人,到底不一样。 只有真正站在这些人面前,才晓得每个人心里头装着的东西,远比那几行字要厚重得多。 他们会笑会恼,会惦记会犯愁,也会偏移剧情。 就跟她自己一样。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 沈折枝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往前探了探,一副八卦到底的架势。 “说说呗,是哪家的姑娘?我替你参谋参谋。” 顾鹤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哪有什么相中之人,世子见笑了。” 说罢,他便状似不经意地断了这个话头,招呼一旁的侍者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热腾腾的菜肴很快摆满了桌面,鲜香热气一齐往上冒。 两人开始推杯换盏。 …… 摄政王府。 裴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全是昭明阁榻上那张安静的睡脸。 烦。 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把腿往前伸了伸。 就差那么一点,就能…… 突然,暗卫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地。 “王爷,长公主府有动静。” 裴凛睁开眼,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一下:“说。” “前日,长公主遣人往她名下的酒水商行去了一趟,与掌柜密谈了小半个时辰,还安排人见了户部主事周守正家的三小姐,周晴月。” 裴凛动作一停。 周守正的女儿? 他眉头往中间拧了拧,开始认真听。 “见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周三小姐出来时面色如常,未见异样。” 暗卫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此外,昨日午后,暗卫又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宋嬷嬷取了一只青釉小瓶,瓶子上的花纹,很像皇室秘药。” 裴凛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面色逐渐沉了下去。 皇室秘药,大半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堂姐这是想要谁死? “今日呢?” “今日辰时,酒行的人往望江楼送了一趟货。” 望江楼…… 裴凛心中一惊,猛地坐直了身子。 望江楼,是顾鹤洲的地盘。 但顾鹤洲的主子……是沈折枝! 他冷声道,“去查,今日望江楼是不是设宴款待了什么人。”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便没了影。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人折返回来。 “回王爷,天字号雅间今日只开了一桌,顾氏少主顾鹤洲做东,赴宴之人,是沈世子。” 听到这个答案,裴凛的瞳孔骤缩。 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盏,站起身来。 “堂姐疯了不成?!竟敢对她下手?!” 话音落下,他一把扯过挂在架上的外袍,甩到肩上,系带都没拴紧就开始往外走。 “备马。” 亲卫统领吓了一跳,赶紧从廊下追上来:“王爷,带多少侍卫?” “府里活着的,全部带上。” “……是!” 马蹄声很快响彻了整条长街。 摄政王的黑马一路疾行,惊得路边行人纷纷闪避。 有认出那张脸的百姓当场腿软,贴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 沈折枝吃得极为尽兴,筷子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面前的碟子空了好几个。 “世子今日胃口不错。” “都怪你,你这望江楼的厨子是不是换了?红烧鱼腩简直是人间至味。” “换了个扬州来的师傅,手艺确实不错。” 顾鹤洲笑着端起酒壶,给她续满。 此刻,沈折枝恰好伸手去够桌上的小点心,袖口不小心蹭过一旁的酒盏,盏里的酒水泼出来一半,洇在袖口上一大片。 “哎呀。”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从桌上扯了块帕子要擦。 “别动。”顾鹤洲先一步开了口。 沈折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绕到她这侧,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手托住她的手腕,一手拿帕子沿着袖口一点一点往里按。 “酒渍不好洗,只能先吸干,回头再用皂角水泡一夜才成。” 沈折枝眨眨眼,想抽手自己来,却被他一把按住。 “世子莫拽,酒水越揉越散。” 她只好老老实实不动了,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行行行,你最勤快。” 顾鹤洲闻言,唇角勾起,笑着替她擦拭。 他的手法仔细,一下一下顺着布料纹理吸去酒渍。 近在咫尺的距离。 顾鹤洲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喉部。 只是,原本随意的一瞥,却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等一下。 世子的喉咙,离近了看,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顾鹤洲目光微凝。 他画了一手好丹青,对颜色的敏感度极高。 平日里隔着些距离瞧不出来,此刻凑近了刻意去看,沈折枝喉间那枚凸起的边缘处,好像有一层极淡极薄的色差。 不太像是肤色天然过渡时的渐变,反倒像是……覆盖物与底色之间的断层。 顾鹤洲心中一惊,眸光也跟着闪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表情却丝毫未变,还同她搭着话:“世子说红烧鱼腩好吃,今日离宴之时,我让后厨再给世子打包两份带走?” “那感情好。” 沈折枝笑着点头,又去伸手拿糕点。 顾鹤洲趁她侧头的瞬间,飞快地再次观察了一下她的喉咙。 颜色很熟悉,似乎是……赭石粉? 是了。 他想起来了。 之前沈折枝曾经特意托他帮忙采买赭石粉,说是画丹青作消遣来着。 当时,他便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要的数量有些多。 寻常文人雅士画两幅山水消遣,至多用个一两便绰绰有余,而她所购的那些,够画满几面墙了。 想到此处,顾鹤洲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他将帕子叠好搁回桌面,重新在她对面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没记错的话…… 之前在南方跑商的时候,他曾见过一些较为讲究的戏班子里的旦角反串生角。 他们将胭脂泥以动物皮胶调和,制成胶质膏状物,再辅以少量蜂蜡定型。 届时,涂在喉口,趁湿时捏出形状,待干透后形似肌肤,远观难辨真假。 若用赭石粉调和,颜色怕是更贴近肤色,也更牢固。 想到这里,顾鹤洲将茶盏搁回桌面,指尖微微用了点力。 没错。 她喉间那处小小凸起,是假的。 第114章 微臣和狐狸双双中药 沈折枝为何要这般做? 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顾鹤洲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些平日里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 沈折枝的嗓音清亮,有种脆生生的质感。 说话快的时候还好,一旦放慢了语速,尾音上扬的那一截就会微微发飘,勾出点儿不属于成年男子变声之后的轻柔。 她的身段、身量,相较于其他世家公子,也显得过于清瘦了些。 以前,顾鹤洲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些。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去怀疑一个男子的真实性别呢? 可现在,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几乎要拼凑出一个惊天秘密。 顾鹤洲越想越兴奋。 指尖也开始难以自抑地轻颤。 无他,只因就在前几日,他几乎已经要认了…… 承认自己生了断袖之癖。 阿婆告诉他,若他脑海日夜盘旋着同一人的身影,一见面就会被对方的笑容晃得失神,连递糕点时轻轻碰下他的手背,都能让他心跳加快,这就是动了心的症状。 当时听完这段话,他愣了半天。 动心…… 他顾鹤洲,竟然对一个男子动了心? 而且对方还是靖北侯世子,圣眷正浓,权柄在握。 他们顾家如今再富,私底下的血脉再高贵,终究也只是商贾之流。 此事莫说强求,就连试探都会变成僭越。 最关键的是……沈折枝看起来并无龙阳之癖,他根本没地方下手。 只能暂且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一天一天地发酵,看看什么时候能把他泡烂。 可,如果她是女子呢? 他何必再去隐忍克制? 她是女子,他便不用再因为她没有龙阳之好而退步。 大可使出浑身解数,步步为营,主动勾引…… 这念头才冒了个尖,脑子里那个诡异声音又和鬼一样跳了出来。 【沈折枝的背贴着顾鹤洲的胸膛,被圈在他怀中,顾鹤洲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往后仰,迫使她侧过脸来。】 【她唇瓣微启,眼尾泛红,喘息打在顾鹤洲的虎口上,又湿又烫……】 顾鹤洲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细细咀嚼着这声音里的旖旎和暧昧,心口砰砰砰地跳。 忍不住偏头看向沈折枝,目光幽深一片。 然后就被她逮了个正着。 沈折枝嚼着糕点,一脸莫名:“……你盯着我干嘛?怎么不吃?饱了?” 她说着,又把眼睛眯了眯。 顾鹤洲这眼神,怎么跟裴凛看她的目光那么像? 都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黏糊糊的,奇奇怪怪的。 顾鹤洲回过神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抱歉,走了会儿神,想到一批南边来的绸缎还没验齐,失礼了。” 沈折枝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 虽然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勉强,但也没深究。 顾鹤洲这人一看就猴精猴精的,脑子里估计装了不少事儿,她可没那闲工夫打听,还不够她累的呢。 就在这时,一股燥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胃里往上翻。 身体也在隐隐发热。 沈折枝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糕点,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 掌心是潮的。 这是……酒意上来了? 不能啊。 顾鹤洲给她上的酒又不是烈酒,寡淡得很,和上次小皇帝请她喝的那种完全不同。 她的酒量她自己心里有数,平时这点量连脸都不会红,怎么今天这么几杯就开始不对劲了? 下一刻,后颈开始冒汗。 细密的汗珠从发根渗出来,沿着脖子往领口里淌。 她赶紧伸手扯了扯领口,腾出一点空隙透气,又拿帕子在脖颈上按了一下。 帕子一碰到皮肤,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烫。 她的皮肤烫得不正常。 顾鹤洲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了?” “身子有些发热……好奇怪。” 她皱着眉头,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凉意顺着嗓子压下去,只镇住了一瞬,那燥热便开始卷土重来。 更猛了! 皮肤底下的血好像全都在往外涌,脸颊烧得发烫,心跳也一下比一下快。 不对。 沈折枝心中猛地一沉。 她平日饮酒的次数不算少,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反应是这个路数,温吞又绵密,一点一点地烧。 沈折枝目光微凛,赶紧搁下茶杯,偏头看向顾鹤洲:“这桌饭食,可曾经过旁人之手?” 她自然不会蠢到以为是眼前这人要害她。 今日这饭局是明局,她若出事,顾家全族都要给她陪葬。 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动机。 顾鹤洲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面色骤变:“不会,楼里都是我的人,厨房从备料到出菜全程有专人盯着,不可能出这种纰漏。” 话说到一半,他也顿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也开始隐隐发烫。 一阵热意正从腹部往上涌,涌得他耳根泛红,指尖发麻。 二人快速对视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 不是菜肴的问题,是酒。 他们几乎在瞬息之内就锁定了答案。 今日桌上唯一经过外部渠道送入楼内的东西,只有那几坛新到的松风吟。 “世子。”顾鹤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问题出在酒上,酒行送货到楼里这一环,恐怕被人动了手脚,可我的人在酒水上桌之前都有查验过,绝对无毒,所以这药肯定不是毒药,而是……” 沈折枝点了点头,她猜到了,是春药。 而京城里有这种动机,这种胆量,这种手段的人…… 八成是裴凛干的好事。 她咬了咬牙,赶紧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寻破月。 可刚站稳,身体就开始不听话了。 第二波热潮来了。 她的后背大片大片地出汗,衣衫贴在身上,黏得她浑身难受,四肢也开始发软,脸颊烫得不行。 “这反应,怕不是寻常的春药。” 顾鹤洲撑着桌沿,双腿发软,声音已经发哑了,“温性发散,后劲绵长,应该是宫禁秘药……催得慢,但不可逆。” 宫里的秘药? 沈折枝的头皮都要听炸了。 天杀的裴凛,就不能给她下点好解决的药吗?! 这种破玩意,京里寻常的医师根本解不了。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痛感冲上来,勉强把涣散的意识拽回来。 趁着这片刻的清醒,沈折枝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走廊里候着的破月,就站在不远处。 沈折枝上前几步,一把将人扯到角落,低声道:“去,喊祁神医过来一趟……” 破月一听,脸色刷地白了。 祁神医是老侯爷身边的人,当年世子回京之时,将他一道请了回来,还在京郊替他购置了一间别院。 一是因着祁神医年事已高,为了让他安心颐养天年。 二是京中凶险,为了应对不时之需。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世子请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世子,您……” “没事,中了春药,还能撑一会儿。” 破月大惊:“是,我这就去,您撑住,我马上……” 说着转身就要跑。 “等等。” 沈折枝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把他拉了回来,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这药可能和宫廷秘药有关,你再派个人把消息送进宫里,没准陛下那儿会有解药。” 第115章 微臣被男人勾引了,救命啊 破月点头应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折枝独自撑墙缓了一会儿,这才压住心里那即将骚冒泡的劲儿回了雅间。 她推门而入,发现顾鹤洲让人搬了一只大瓷盆搁在桌上,碎冰堆得冒了尖,白气从盆沿溢出来,整间屋子的温度都被拉低了不少。 而他此刻正拈着一块冰,靠在桌沿边上,眼神有些散。 几缕发丝贴在潮湿的鬓角上,耳根红透了,顺着耳廓往下蔓延,一直淹进领口里去。 沈折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瓷盆里白花花的冰块,竖了个大拇指。 “你脑子是真好使,还知道寻些冰来降温。” “世子也试试。” 顾鹤洲的嗓音已经听出了些微哑意,“我派人去请附近顾家坐镇的医师了,脚程快的话,一炷香便到,但在那之前,得先想法子把体温压下来,不然身子撑不住。” 说罢,他往冰盆里伸了手,捞起一些细碎的冰握在掌心,慢慢化开。 再抬手的时候,指尖上便挂着几滴冰水,亮晶晶地往下淌。 他当着沈折枝的面儿,将那只湿漉漉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侧颈。 随后仰起头,缓缓阖上了眼。 冰水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沿着喉结滑过去,再滑过锁骨,最后没入衣领。 那身锦袍本就因为方才难捱的燥热松了一扣,这么一仰头,整段脖颈连着小半截胸膛全露在外头,几乎能看到那层皮肤被药意催得泛了粉。 沈折枝正探手去捞冰块,余光扫到这一幕,手直接停在半空。 “……?” 啥意思? 所以她也要摆这个造型来降温吗? 顾鹤洲缓缓睁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唇角微勾:“世子别光看我,冰块敷在颈后散热最快,来,我帮你。” 话音落下,顾鹤洲便自顾自地从盆里拈起一块冰,起身绕到了她身后。 “不必了,我自……嘶!” 话还没说完,后颈已贴上了一片冰凉。 沈折枝倒吸了一口冷气,背部刷地绷直了。 那冰块在她皮肤上碾了一下,凉意穿透发根,顺着骨头一节一节地往下走,冲得她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顾鹤洲的气息也跟着飘了过来。 沉水香混着药意催出来的温热,拢在她后脑勺上方,挥也挥不散。 他拿冰的那只手贴在她后颈,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她的肩头,指尖虚虚按着,没用什么力道。 “别动,偏了。” 声音低沉偏哑,又带着点缱绻。 “……” 沈折枝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 天呐。 这死动静也太骚了。 别说中春药了,没中春药她也扛不住这个啊。 她咽了咽口水,想找句话把气氛掰回来,脑子却被药劲和这个暧昧的距离搅得稀碎,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囫囵话。 “你……往右边挪挪,别按那块儿,我痒。” 最后就憋出了这么一句。 顾鹤洲闻言,指尖果真挪了个位置。 冰块从后颈慢慢滑到了侧颈,沿着她动脉跳动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下碾。 这一碾,凉意直冲天灵盖,透心凉。 透得沈折枝头皮都麻了。 她脖子一缩就想躲,结果肩膀撞上了他搭在那儿的手。 顾鹤洲的手恰好接住了她的肩头,五指微收,轻轻扶正。 “世子这么扭来扭去的,冰都快捂化了。” 语气听起来含着笑意,像是有些无奈。 但沈折枝却听出了他声音里勾着的那截儿尾音,骚柔酥麻,让她心尖都跟着蹦了一下。 不行! 这人中个药也太擦边了! 等会儿药劲再往上涌一涌,她更遭不住了。 沈折枝满心不舍地抬起了手,将他搁在肩上的手一把拨开,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算了,我自己来就……” 话没说完,她眸光猛地一颤。 因为…… 顾鹤洲的脸,近在咫尺。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块快要化没的冰,指尖淌着水,满眼幽深地注视着她。 她甚至看得清他睫毛尖上挂着的细碎水珠。 顾鹤洲的瞳色本就浅,如今被药意催得涣散开来,似一块蒙了雾的琉璃,光透过去,散得到处都是。 这逼人的美色,令沈折枝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她在内心大喊了好几声: 苍天啊! 沈折枝,你给我清醒一点! 面前这位可是你的钱袋子!!!你万万不能凿啊!!! 要是兽性大发把他办了,事后还要想办法灭口,到时候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用的提款机!!!!! 顾鹤洲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唇角浅浅向上牵了牵。 “世子脸好红。” 沈折枝闻言,条件反射般扬起一个笑,准备给自己圆场。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少主!” 听声音,是顾鹤洲身边的管事福来。 顾鹤洲蹙了下眉,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福来探进半个脑袋,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顾不上擦汗,先将一方浸透了冰水的帕子递过去:“少主,赵大夫到了,可人刚到后巷,就被一伙人给拦下了,说什么也不放他过来!” 顾鹤洲接过冰帕,眉头锁得更紧。 “什么人拦的?” “看不准,穿的是巡城司的号服,但脸全是生的,咱们的人一个都没见过,领头的撂下话,说……说非得您亲自过去领人不可。” 顾鹤洲眸光一凝。 此事当真蹊跷。 就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他从此处支开似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他赶紧回头看了沈折枝一眼。 沈折枝正趁着这个空当,将一块碎冰按在手腕内侧,在内心求自己别骚了。 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了抬下巴:“去吧,后巷就几步路,先把大夫带回来要紧。” 她又拿起冰块按了按灼热的额角,补充道: “就算解不了这药,开些清热降温的方子也好,别让人堵在外面,白白耽误工夫。” “无论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咱们也不能干耗着身子坐以待毙,总得留点余地,瞧瞧他们今日究竟图谋为何吧?” 最后这句,是沈折枝临时瞎掰的。 引蛇出洞是次要的。 主要想将这人先从眼前支开,别留在这儿勾引她了。 不然,再让他待下去,她真怕自己把持不住,当场把他强上了。 顾鹤洲犹豫了一瞬,终究点头应下:“世子,那我去去就回,您先把门闩好,谨防有人钻了空子。” 沈折枝立刻应声,挥手催他快走。 顾鹤洲迟疑地迈出门槛,脚步却又顿住。 他突然折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 “以防万一。” 撂下这几个字,他才不再停留,攥着那方浸了冰的帕子,大步离去。 沈折枝:“?” 她盯着桌上那把漂亮的短刀,又摸了摸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沉默了好几秒。 “……原来大家都是一个德行。” 第116章 微臣被女人勾引了,救命啊 下楼之后,顾鹤洲的脸色忽地一沉。 他背靠着楼梯转角的柱子,侧头看向福来:“此事十有八九是裴凛的手笔,他若露面,你马上派伺渊来通知我,一刻都不能耽搁。” 福来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双手递了过去:“少主,寒冰丸,先吃一粒压压药性。” 顾鹤洲接过瓷瓶,往掌心磕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寒意立刻顺着胃底漫开。 灼人的燥热被按下不少,脑子也跟着清明了许多。 福来搓着手,满脸不解:“少主,咱们既然有这药,您方才怎么不给世子也吃一颗?” 顾鹤洲脚步没停,将瓷瓶重新塞回袖中。 “这药,她吃不得。” 福来一脸茫然。 顾鹤洲也不想解释。 寒冰丸以极寒之物入药,男子服下去无妨,但若是女子服下,寒气入体,这药性足以重创经脉。 他怎会给她服用这东西? 况且,若情势当真到了那一步,他宁可让自己去做那味解药。 …… 雅间内。 沈折枝缓了片刻,赶紧撑着桌沿站起来,准备去把门闩上。 可手刚摸上门闩,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心中一惊,警惕地退后半步。 进来的人正是周晴月。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头上簪了两支素钗,脂粉未施,面容清秀。 沈折枝不认得她。 “你谁?” 周晴月没有答话,进门后便反手把门带上了。 随即,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折枝:“……???” 这还有人管吗?! 外襟的第一根系带被解开,周晴月的手指又移向了第二根。 她面不改色,手也不抖,行云流水得跟在自己闺房里换衣裳似的。 沈折枝吓了一大跳,脸上表情精彩极了,五官各惊恐各的。 她急忙开口阻止:“……这位姑娘你别这样,我不近女色的,你就是把自己扒干净了也没用!收手吧!” 周晴月手指一顿,瞥了她一眼,眸底一片死水。 “无妨,再过一会儿,等药劲越来越大的时候,世子便知有没有用了。” 说完,第二根系带也被扯开了。 沈折枝整个人都不好了。 体内的药劲确实在翻涌,她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 然而,眼前这荒唐一幕带来的惊吓,反倒让她头脑清醒了大半。 沈折枝一个箭步冲到桌前,伸手抄起顾鹤洲临走时搁下的那把短刀。 刀鞘脱手,刀锋横过去,一把架在周晴月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刃紧紧贴着皮肤。 周晴月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两只手还握着扯了一半的衣带。 见对方终于老实了,沈折枝松了口气:“你若再动一下,这把刀就不客气了。” 周晴月沉默了。 她显然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京中传言,沈世子温和有礼,对女眷更是格外体面,怎么着也该先推辞几句,或是先惊慌一阵吧? 为何二话不说直接亮刀子了? 她有些怔忡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开始认真打量。 药意之下,沈折枝的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薄汗也打湿了额角的碎发。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稳得很,刀锋也不晃。 被这张极为清俊的面容晃了一下之后,周晴月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 沈折枝也在打量她。 目光从她的衣着打扮上全部扫了一遍。 素钗是京中时兴的款式,做工偏简。 荷包上绣的是兰草纹,手艺精细却用料寻常。 襦裙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可袖口的缘边处有一小截接缝,说明是翻改过的。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画像就清楚了。 出身官宦人家,但在府上应该不得宠,日子过得拮据,名义上是小姐,实际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刀没有撤,但语气放缓了不少。 “看你这穿戴,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你今日若拼着颜面做成此事,往后如何自处?” “你的名声、亲事,乃至你在族中的立足之地,都将毁于一旦。” “而在这吃人的京城,名声一旦坏了,怕是连死都无人替你收殓。” “这真的值得吗?” 一番话落地,周晴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雅间内安静了好几息。 她忽然闭上了眼:“世子,我叫周晴月。” 听到这个名字,沈折枝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 还是不认识啊。 京中姓周的官员不止一个,光是刑部就有不下十位,根本对不上号。 周晴月继续说道:“实话告诉您,我若完成这桩差事,日后便是当个侍妾,也能留在世子身边。” “纵使您不垂怜于我,我的处境也比如今好上百倍。” “但若完不成……背后之人为了灭口,断不会容我活命。” 说到此处,周晴月偏过头,目光里是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平静。 “世子杀了我也好。” “至少死在您刀下,比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置掉要体面些。” 沈折枝听着这番话,眉心蹙得更紧了。 然而,她的身体恰在此刻又起了反应,眼看着马上又要骚起来了,也顾不得去关心对方的原生家庭。 她只得将刀尖往下向下压了半分,逼问道: “谁派你来的?” 周晴月抿紧唇,沉默以对。 沈折枝逼近一步,刀锋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白的压痕。 还没破皮,但那种冰凉贴肤的压迫感已经足够了。 “说话。” “是谁?” “是不是裴凛?” 刚说出这个名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铜锁扣弹飞出去,叮的一声砸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一道冷风随之灌了进来。 沈折枝猛地回头看去。 裴凛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衣摆微微晃动,显然来得极急。 身后的走廊里,隐约能看到一排甲胄分明的亲卫,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本王还没那么下作。” 第117章 微臣有个好主意 沈折枝被裴凛那张死人脸吓了一跳。 ……这表情,至于吗? 他自己干的好事,他还生上气了? 没天理。 裴凛见她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冷哼一声,抬脚跨进了雅间,径直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亲卫统领立刻会意,带着两个人进来,架住周晴月的胳膊,将人牢牢控住。 沈折枝皱起眉头:“你要杀人灭口?” 裴凛闻言,冷硬的脸拉得更长了。 “杀什么?”他冷声反驳,“本王又不是你,动不动就往人脖子上架刀。” 沈折枝:“?” 这话说反了吧? 到底谁动不动往人脖子上架刀?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裴凛挥了挥手,吩咐人将周晴月绑了带下去。 “此事,本王会查得一清二楚,断不会容人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放肆。” 话音还没落稳,他又沉声吩咐身后的亲卫统领。 “所有人退到楼外,方圆十丈内不许站人。” 亲卫统领抱拳领命。 一片甲胄碰撞的声响过后,走廊里的黑影齐齐退去,连脚步声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门被从外面带上。 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折枝被裴凛这一溜烟的操作整懵了。 他把人带走了,把兵撤了,把门关了,然后把自己留在了屋里? ……什么意思? 狼来了? 她的警惕心立刻拉满,握紧了手中的短刀,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我告诉你啊裴凛,我今日赴宴,全京城不知多少条线索能查得到。” “陛下也知道我来了望江楼,你若敢趁机要我的命,怕是交代不了……” 裴凛鸟也没鸟她,单刀直入:“你中了什么药?” 说罢,他的目光从她发红的脸上扫过,停在额角的汗珠上,又挪到她身后的那盆冰,若有所思。 “春药?” 闻言,沈折枝眯起眼睛。 她中了什么药,他不知道? 真傻还是装傻? 她心下一沉,开始细细思索。 原先一口咬定是裴凛干的,是因为整个京城,有这个胆子对她下手的人就没几个,而裴凛以断层的优势领先,排在第一位。 可他赶来时那张死人脸…… 不太像布好了局等着来收网的人啊,没有半点得意之色,看上去反倒挂了些怒气。 刚想到此处,下一波热潮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比前几次都猛。 皮肤表层的汗还没干,底下那层热就已经开始往外拱了,拱得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的呼吸骤然加重,腿上的力气也被抽走,膝盖一软,眼看着人就要往后倒去。 短刀从手中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沈折枝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前襟,手指隔着衣料往里掐。 她咬着牙,闷声道:“……当真不是你下的药?” “本王说了,本王没那么下作。” 裴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得厉害,且暗藏着被冤枉到极点之后压不住又不得不压的火气。 沈折枝听着,脑子转了半圈。 也是。 以他那个狂到没边的性子,若当真是他下的,他根本不屑于否认。 甚至可能当着她的面,叉着腰承认得理直气壮,再挑衅似的丢下一些装得要死的话。 此刻这番做派,像是被人蒙在鼓里,急匆匆跑来善后…… 再结合他方才进门的时候说的那番话…… 下手的人,他一定知道是谁。 没准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心思细,下手绵,环环相扣,还知道用周晴月这种没退路的棋子,分明是吃准了她不会对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痛下杀手。 一个名字在沈折枝心中呼之欲出。 “你堂姐……” “回头再说。” 裴凛将她半扶半拖到屏风后的小榻边上,让她坐下来,自己蹲在榻前。 六尺多高的男人,宽肩窄腰。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要顶到她的脚面。 玄色大氅在地上铺开了一大片,领口在方才骑马赶路的时候不小心松开了两颗,露出深色的中衣和底下的锁骨。 他抬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皱了眉。 她嫌他的手凉,他嫌她的头烫。 “若是宫廷秘药,想来应该是迷心散。”裴凛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这东西不像烈性药那样立竿见影,但后劲绵长,越拖越厉害。” 沈折枝勉强睁开眼看他:“解药呢?” “……没有解药。” 裴凛的表情很难看。 “只能纾解。” 听到这个回答,沈折枝像是被雷劈了。 啥?! 只能纾解?! 意思是……只能泄出来?!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快速头脑风暴了几圈儿,而后否决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方案。 冰块不够,只能延缓,压不住。 硬抗也不行,顾鹤洲说了,药效不可逆。 等祁神医的话,从京郊到此处,脚程再快也得半个多时辰,以现在的药效程度来看,到那会儿她怕是早就开始在地上打滚了。 那就只剩下…… 手动档了。 沈折枝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算了,手动就手动吧,不丢人。 世人都畏惧权贵,却不知权贵也自畏。 只是她的手指到底还是有些不够长,勾不到那最抓心挠肝的地方,这个物理距离的问题,估计不好解决啊。 要是有个玉势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她的眼珠子立刻往裴凛身上转了一下。 “你来干嘛的?” 裴凛抿了抿唇,轻咳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本王怕你死在此处无人收尸,特意来救你。” “放屁。”沈折枝嗤了一声,“你不趁机让我死就不错了。是不是又打着什么主意劝我离开陛下,拉我去摄政王府给你当牛做马?” 话音落下,裴凛脸色黑了一层。 “你说几句好听的话会死?” 第118章 微臣的好主意被王爷的坏主意扼杀了 沈折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爽,却没工夫跟他斗嘴了。 药劲又往上翻了一截儿,她的十指不受控制地打颤。 眼前的东西也开始叠影,那张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俊脸从一张变成两张,再从两张晃回一张,晃得她胃里都跟着翻了。 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 为了防止自己饥不择食连裴凛也吃,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集中精神,开口道: “这样吧,你若真是这般品行高洁,想对我日行一善的话,就帮我去最近的花楼里喊个经验丰富的姐儿过来,行不行?” 裴凛愣了一下,整张脸的线条都碎了。 她说什么? 花楼?! 她连周晴月都不碰,却要去找花楼里的??? 还指名要经验丰富的??? 她不是…… 不是有龙阳之好吗?!不是馋他身子来着吗?! 怎么还要说这种话! 沈折枝也顾不上翻译他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赶紧补了句重点: “再吩咐一声,让她把她的小宝箱带上,就是那种专门装着各种物件儿的箱子,你懂吧?” 裴凛懂个屁。 他的五官逐一凝固,面色铁青。 “不行!” 沈折枝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皱起眉:“为什么不行?” “会得病的……”他咬牙道,“那种地方本就乱,你还要挑经验丰富的,岂不是更容易得脏病?你这个身子骨……” 你这个身子骨,在那诡异声音里,连被本王折腾几回都撑不住,又怎么经得起旁的糟践? 只不过,这半截话卡在嗓子里,死活没吐出来。 于是,雅间里十分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沈折枝盯着他。 裴凛也盯着她。 片刻后,沈折枝的脸愈发涨红,身上也愈发滚烫,热意令她坐都坐不稳,脊背不住地往后弓。 她急声道:“我都不怕,你倒怕上了?赶紧帮我叫人吧,晚了我可遭不住了……” 裴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狠。 他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这样吧。” 沈折枝抬眼看他。 裴凛的视线落在她脸侧,却没有对上她的眼睛,耳尖眼瞧着红了一截。 “本王比较干净……” 沈折枝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一句话就窜出来了。 “本王用手帮你。” 沈折枝:“……” 沈折枝:“???” 沈折枝:“!!!” 恐惧像冬天被人掀了被子一样,哗地一下浇了满身,把药效催上来的所有燥热压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猛地攥紧。 “不,不用了!”沈折枝的声音又快又急,“我自己来就行,谢谢王爷美意,你还是先出去吧……” “你连刀都握不住了,怎么自己来?” 裴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神坚定。 “放心,本王不会让旁人知道。” 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沈折枝感觉天都塌了。 ……也快要吓晕了。 “不行!绝对不行!” 沈折枝往后缩了一大截,后背撞上了榻尾的里板,咚地一声闷响。 裴凛蹲在那里没动,单腿折叠着,面无表情地看她,继续劝道: “宫廷秘药用的都是极为珍贵的药材,越拖药性越烈,到后面就不是燥热的事了,是会伤及心脉的。” “我知道!但你用手帮那个什么……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我……” 沈折枝哽住了。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会如此想要把嘴一张,冲着裴凛大喊—— 我是女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欺负一个没鸟的人! 沈折枝的脑子被惊得混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这么僵着。 可裴凛却等不得了。 他站起身来,又弯下腰,手指探向她的腰间。 沈折枝刷地抬手拦住他的手腕,面色惊恐:“你干什么?!” “解腰封。” 裴凛声音平静,手指已经摸到了束带的结扣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扣眼来回拨弄了两下,皱起眉。 “你怎么穿这么紧?解开都费劲。” 沈折枝脸都气绿了。 她的腰封当然紧! 因为那底下藏着好几圈儿的束胸布,一层叠一层裹得结结实实,她每天早上都要对着铜镜使出吃奶的力气去勒! 这要是被他拆开了…… “我说了不用!”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掰开。 可药劲上涌,沈折枝的指头根本使不上力气。 裴凛的手腕粗硬滚烫,骨节硌着她的掌心,青筋从腕骨一路隆到手背上去。 她攥了半天跟攥了根铁柱子没区别,纹丝不动。 裴凛低着头,权当没听见。 他的手指继续拆那个死结,指腹蹭过束带交叠的地方,来回摸了两下,好像在判断哪根带子在上面。 脸上还写满了“本王堂堂摄政王屈尊帮你纾药你倒还推三阻四什么毛病”的不耐烦。 沈折枝越来越慌。 不行。 再让他解下去,一切都完了。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双手猛地按住了裴凛的后颈。 “等一下!!!” 这一按,力道完全失了控。 药效催得她浑身发软,偏偏这一下集中了她全部的意志,十根手指死死扣在他后脖颈的肌肉上,往下一摁。 裴凛正弯着腰低头解她腰带,被这一掌拍下去,脑袋跟着往下一沉…… 脸直接怼在了她的小腹上。 空气凝固了。 裴凛僵在那个姿势里。 他的头发蹭在她的腰带上,鼻尖隔着衣料,抵在腰腹的位置。 呼出的热气穿过布料,一口一口地扑着,烫得沈折枝小腹的肌肉都跟着抽了一下。 沈折枝的大脑彻底不转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不会被发现了吧? 而裴凛却非常缓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那副表情,堪称沈折枝有生以来见过最为精彩的画面。 震惊,不解,怀疑人生。 几种情绪轮番在那张冷硬的脸上走了个过场。 沉默片刻后,他开了口: “沈折枝……” 嗓音极低极沉,听起来满是不可置信。 “你居然,要本王用嘴帮你弄出来?!” 沈折枝:“???????????”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裴凛直起身子,神色阴沉,耳根却红得不行。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回才压住那口气。 “本王说用手已经是天大的让步了,你竟……” “我没有!!!” 沈折枝崩溃了。 苍天啊!!! 她比窦娥还冤啊!!!!!! 第119章 微臣酣畅淋漓的挪了个窝 裴凛面色涨红,站起身来,杵在那里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妥协似的开口:“本王不会用嘴的,你死心吧,若是嫌太干,本王唤人带点桂花油进来……” 沈折枝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肉体。 “我不嫌干!我自己……我……反正就是不需要你来!” “本王说了,你的手指都发抖了,刀也握不住,如何做得来这件事?少在这里自欺欺人。” “我……喂!你干嘛!”沈折枝的声音突然拔高。 “沈折枝你把手撒开!” “不要!”她死死护着自己的腰带,“我死也不放!” “你疯了?再过一会儿就更严重了!” “反正我不要!不要啊——!!!” “……”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当口,一道刺鼻的烟气从门缝底下涌了进来。 沈折枝和裴凛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走水了!!!” 楼下炸开一片惊呼。 紧接着,窗子的缝隙里开始冒白烟,密得跟棉絮似的,一团一团地涌。 火舌也沿着木质的楼梯扶手往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裴凛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没有片刻犹豫,反手一把抓住沈折枝的手腕,将她从小榻上拽了起来。 “走!” 沈折枝被药劲折腾得双腿打软,险些站不住,全靠被拽着才勉强迈开步子。 两人冲到走廊时,浓烟已经封住了主楼梯,热浪从楼下翻涌上来,烤得人脸发烫。 裴凛骂了一声,拉着她转向另一侧的侧梯。 亲卫统领这时候从浓烟里跑上来,半边肩膀都被烟熏得发黑,嗓子哑得厉害: “王爷,火势来得蹊跷,几个点几乎同时起的,是人为纵火!后巷也着了,但西面的窗子还没封死,能跳!” 裴凛闻言没有废话,弯腰一捞,打横将沈折枝整个人抱了起来。 “等等!”沈折枝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你少在这里装霸气……” “闭嘴。” 裴凛大掌一揽,直接将她的脸按进自己衣襟阻隔浓烟,连带着给她强制闭了个麦。 旋即撞开侧门,冲向走廊尽头的西窗。 沈折枝:“……” 好、好大的乃子。 浓烟之中,沈折枝只觉得天旋地转。 焦糊味和呛辣搅在一起,和药效催上来的内热撞在一处,难受得她眼冒金星。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烟雾里掠了出来。 快,准,狠。 一柄短棍横扫过来,正中裴凛的手腕外侧。 打的位置恰好是腕骨外侧那根最脆弱的筋脉,痛感猛地窜上来,裴凛的五指一麻,下意识松了半分。 就是这当口。 沈折枝被人从他怀里抢了出去。 来人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她直接翻身跃下了窗台。 “谁?!” 裴凛怒声一喝,伸手去抓,指尖堪堪勾住了一截衣角。 可转瞬之间,布料被扯断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连那片残帛也被夜风卷走了。 他扑到窗沿,双手撑着往下看。 浓烟遮了大半视线,只隐约看见一个身形极其利落的黑衣人落地之后并未停留,带着沈折枝在惊慌逃散的人群里连续腾挪了好几下,转眼便消失在了巷尾。 巷口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帘子掀了又合,车身微微一震,马鞭响亮地甩了一声。 马车飞驰而去。 裴凛攥着窗沿的手背青筋暴跳。 “追!!” 亲卫统领满头的汗还来不及擦,一脸苦相:“王爷,火势还没控住,咱们的人在灭火……” “留下十人在此控制火势,再派个人去皇城使调人来灭火,剩下的都给本王追!!!” “……是!” …… 马车之内,沈折枝被小心安放在厚厚的狐毛毯子上。 伺渊单膝跪在车厢一角,低头抱拳。 “世子恕罪,小的冒犯了世子。” 沈折枝费力地把眼睛聚焦到来人脸上,发现是顾鹤洲身边那个话极少的贴身侍卫。 之前在江南道的时候,他跟个影子一样缀在顾鹤洲身后,见过几面。 原来是这人把她从裴凛手里抢走的。 幸好幸好。 差点就被裴凛帮到了! 沈折枝嗓子冒烟,哑声道:“无妨,你帮了我大忙,顾鹤洲呢?” “少主随后就到。”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颠,似乎是车轮碾过了什么东西,整个车厢往右歪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而后马车便拐进了一条窄巷,两面的墙壁擦着车厢壁掠过去,车速骤降。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顾鹤洲一脚踩住车辕,身子往上一翻,衣摆都没拖到地上,就翻身上了车。 上车后,他利落地一拍车厢壁:“走,不要停。” 马车再次加速。 伺渊无声地退到车厢外面,攀在车辕上,将帘子严严实实地合拢。 顾鹤洲转过头,用目光迅速扫了一遍沈折枝的状态。 满脸通红,冷汗和热汗搅在一处,把整张脸浸得亮晶晶的,呼吸又急又烫。 他皱起眉,偏头向帘外问了一句:“大夫呢?” 帘外传来伺渊的声音:“在后面那辆车上,马上跟过来。” 不过片刻,后方的马车便追了上来。 窄巷里两辆车并行,勉强错出了半尺的缝隙,一个灰袍老者从后车车辕上跨到前车,被伺渊一把拽了进来。 来人正是顾家坐镇京城的坐堂医师,赵大夫。 老人家蹲下身,三指搭上沈折枝的腕脉,须臾之间,他的眉头便紧紧地拧到了一处。 “少主。”他转头看向顾鹤洲,语气沉重,“脉象浮洪数急,药性已深入营血,怕是迷心散一类的宫禁秘方。” “能解吗?” 赵大夫缓缓摇了摇头。 “此药以三十六味奇药合炼而成,入血即化,无法逆转,老朽手中没有解方,整个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配伍能与之对冲的方子。” 顾鹤洲的面色沉了下去:“当真没有任何办法?” 赵大夫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斟酌着开口:“本质上还是春药,只要将精元泄出去即可……” 话音落地,车厢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妙。 沈折枝闭眼躺在毯子上,脑子虽被药效搅得七荤八素,但这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又来了。 今日是怎么了?全天下的人都惦记着让她泄? 听这意思,怕是祁神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这破药,究竟是哪个缺德鬼琢磨出来的? 等她缓过来,非掘了那始作俑者的坟冢不可! 唉…… 若非此地离她的侯府太远,她真想立刻飞回去,让云落拿着那玉势替她好好疏通一番。 赵大夫感受着车厢内的沉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老脸一僵。 他干咳了两声,主动拱手:“少主,老朽先……” “都出去。” 顾鹤洲的声音低沉,却意外平静,“伺渊也是,带着人离几丈远,不许靠近。” “是,少主。” 第120章 微臣酣畅淋漓的被摊牌了 天色渐暗。 沈折枝已经快撑不住了。 失去冰块压制之后,药效发了疯似的往上窜,一波比一波凶,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裕,身体里的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渴求。 汗水沿着她的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湿花。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尾音拖着弯儿,颤颤的,连她本人都听得耳根发烧。 顾鹤洲坐在她对面,状态也在往下掉。 寒冰丸的药效正一点一点地褪去,热意自小腹开始爬,最后整片整片地漫上了耳根。 他将手伸进袖口,指尖碰到了那只白瓷瓶,只要旋开盖子,再吞一粒,这热就能再压下去一段时间。 顾鹤洲捏着瓷瓶,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又一声被闷在袖口里的低吟。 他的手指一顿,松开了。 白瓷瓶滑回袖底,安静地沉了下去。 顾鹤洲看着沈折枝,撑着车壁缓缓起身。 车厢正好颠了一下,他顺势单膝跪到毯子边上,左手撑在沈折枝头侧的车壁上稳住身形。 铜灯晃了晃,光从他脸上掠过。 药意把他的眼尾催成了浅绯色,从眼角往上漫,竟生出几分不似凡人的妖冶来。 发冠早就在今天这一通折腾里歪得不成样子了,如今更斜了几分。 他索性抬手往后一扯。 玉冠脱手,长发如墨似缎地散了下来,一半披在肩头,一半垂在胸前,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摆。 他就这样慢慢靠近,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了沈折枝的视野里。 沈折枝的眼睛半阖着,视线被药效搅得发散,勉强把目光聚拢过去。 而后,目光忽地一凝。 眼前之人,是一只彻底褪了伪装的狐。 眼尾含着绯,唇角衔着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魅意,瞳色被药意泡得发散发亮,里面装的东西多到装不下。 温柔,灼热,克制,贪得无厌…… 全搅在一块儿,根本分不出哪个是主哪个是次。 “世子……” 顾鹤洲一边唤着她,一边将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拨开她额前被汗浸得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指腹贴着她滚烫的肌肤,慢慢地滑下来。 划过额角,划过眉骨。 最后,落在了她的下唇边缘,一动不动地压着。 药效趁虚而入,把这触碰带来的感觉放大了十倍不止,酥得沈折枝头皮发麻。 她的呼吸乱了。 顾鹤洲盯着自己的手指落在她唇边的位置,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流转了一圈。 睫毛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似乎是在衡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片刻后,他平静地开了口。 “我来帮世子吧。” 沈折枝一秒弹起了眼皮。 瞳孔里全是骇然。 怎么回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排着队来说这句话?! 沈折枝咬紧牙关,猛地一抬手,扣住了顾鹤洲悬在她唇边的那根手指。 “你脑子清醒吗?” 顾鹤洲的手指被她攥着,指节抵在她掌心里,两个人的温度都高得不正常。 他弯了弯唇角。 “清醒。” “清醒还说这种屁话?” 她攥住他的力气收紧了几分,“你中的药和我一样,自己都还是个半熟的状态,拿什么帮我?” 顾鹤洲抿了抿唇,轻声回答:“我有寒冰丸。” 沈折枝一愣。 紧接着却见他用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白瓷瓶,两根手指捏着,在她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顾家家财万贯,备些珍贵的防身丹丸,不算什么稀罕事,这药能延缓体内的热意。” 沈折枝的目光唰地钉在了那只瓷瓶上。 “既然有这东西你不早说?!” “赶紧吃啊,吃完咱们各回各家各解各的……”她说着就要去拿。 顾鹤洲的手往旁边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睫毛也跟着垂了一下,压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丹丸,以极寒之物入药,鹤洲服之无碍,但世子不行。” “笑话,什么叫我不行?你行我就行,难不成这玩意儿还看脸下菜?你……” 话到一半,沈折枝的声音断了。 极寒之物入药,她服不得。 这两句话拼在一起……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灌回了心脏。 顾鹤洲看着她这副反应,唇角慢慢往上勾,眼底一片幽深。 沈折枝只是跟他目光对上了那么一瞬,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往下坠,沉进了漩涡里。 “世子不必这样看我。” 顾鹤洲将头稍稍侧了一下,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下去一截,看上去无辜极了。 “我早已知道这个秘密,若想害世子,机会多得很,何必挑这个节骨眼上多此一举?” “现在告诉世子,无非是想让世子信鹤洲。”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拉起了沈折枝的手。 她的手指还在颤,被药效折磨得没什么力气,手心全是汗,又湿又烫。 顾鹤洲攥着她的指尖,向前牵引。 然后…… 放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沈折枝的指腹贴着他的喉结,能感受皮肤底下是一块凸起的软骨。 顾鹤洲顺势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喉结上下滑动。 她的手指被迫跟着一起起伏,擦着那块软骨,滑上去又滑下来,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鹤洲低垂着眸子看她,睫毛落下碎碎的影。 “世子可以相信鹤洲,并且……可以放心地用鹤洲。” 沈折枝已经分不清震惊和惊悚了。 她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秒,然后迅速切换到了防御模式。 她的声音重重一沉:“你知道什么?说清楚。” 顾鹤洲轻笑一声,攥着她的指尖,引着她的指腹开始慢慢流连。 从喉结滑到颈侧,再从颈侧滑回喉结,来来回回。 他就着这个要命的姿势,继续开口:“世子这里……是用赭石粉调的膏,对吧?” 沈折枝贴在他喉结上的手指僵住了。 “世子托我采买赭石粉的时候,我就觉得量不对,画丹青的人,用一两足够画两幅大开的山水了,世子要的那些,是想做什么呢?” “不过,那时鹤洲也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毕竟……谁会去想呢?” “靖北侯世子,满京城权贵挤破头也要巴结的人物……” “竟然是名女子。” 最后两个字落下,沈折枝那柄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出了鞘。 刀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 下一息,她整个人扑了上去。 右手松开他的喉咙,反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五指收紧,指尖陷进他颈后的肌肉里。 左手持刃往前一送,刀锋横在了他的颈侧。 “顾鹤洲。”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121章 微臣没招了也是 沈折枝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气势逼人。 然而细看之下,她的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大,持刀的手更是止不住地轻颤。 分明是在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压制对方。 顾鹤洲并未抬手格挡。 他就那么仰着头,任由那冰凉的刃口紧贴着他的脖颈。 “世子……” 他竟不合时宜地低笑一声。 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锋刃下危险地滑动。 “你现在杀我,很容易的。” “你以为我不敢?”沈折枝咬紧牙关,“……还是你以为,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能拿捏住我?” “都不是。” 顾鹤洲偏了偏头,刀刃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 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若真想拿捏世子,便不会当着世子的面说出来,而鹤洲选择坦白,是因为……” 他慢慢握住了她持刀的那只手。 五指合拢,连着刀柄一起,整个包住了她的手背。 然后,往自己的颈侧推了推。 刀锋陷进去半分。 一线血珠顺着刃口渗了出来,在脖子上蜿蜒而下,淌进领口,染脏了那件墨青锦袍。 沈折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疯了?” “没疯。” 顾鹤洲紧扣她的手,蛊惑般的低语着。 “鹤洲愿用这条命,当作献给世子的投名状……” “世子若信我,便收起刀。” “若不信……”他喉结在刀刃下滚动,笑意浸至眼底深处,“就再推进一寸。” 沈折枝:“……” 这还不疯? 她用目光锁住那双含笑的眼眸,心念电转,反复权衡利弊。 体内的热愈演愈烈,灼穿了经脉,几乎要将最后一丝清明焚烧殆尽。 她咬住了唇,眸光低垂。 不行了。 ……撑不住了。 一个敢以命相赌的人,至少在这一刻,是可以暂时信任的。 至于以后…… 待解了这药性,再清算不迟。 想到这里,她重新抬眼迎上顾鹤洲的视线,眼中不见半分羞怯扭捏,唯有凛然坦荡。 “既然如此,那就……” 她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车壁。 随后用左手攥住衣摆,手腕一翻,向上一掀。 “给你一个机会,你用嘴吧。” 说罢,她目光沉沉地看着顾鹤洲。 “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之事,若敢有第三人知晓,我必在身败名裂之前,先让你顾家的商路,从南到北,一寸不剩。” 顾鹤洲缓缓直起身子。 颈侧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他却浑若未觉,唇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浅绯的药意晕染到了眼尾,将那张脸衬得妖冶至极。 “世子放心。” “鹤洲的嘴……”他的眼底幽光浮动,唇畔笑意更深,“紧过鹤洲的命。” 话音落地,顾鹤洲将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全部拢到一侧,露出完整的侧颈,以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落在沈折枝眼里,莫名觉得这人在向她展示。 像是那种,被主人打了却还要凑上来摇尾巴的狐狸,想用受伤的姿态来换取更多的怜悯和纵容。 沈折枝:“……” 草率了,该一刀捅死他的。 顾鹤洲拢好头发之后,向前半步,单膝跪在她身前的毯子上,手指搭上了她的腰侧。 他先隔着衣料,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世子若觉得不适,随时叫停。” 沈折枝没说话,稍稍偏过头,把脸转向车壁那一侧。 心里却在暗忖,这人怎么废话那么多? 赶紧的吧,快骚死了都。 顾鹤洲的手指顺着她的腰……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腹带着薄茧…… …… …… 动作很慢,连布料被拉扯时带来的细微牵动,都能让被沈折枝捕捉到。 她觉得对方可能是故意的,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能不能快点?” 顾鹤洲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她,浅色瞳仁里写着三个字:不能急。 随即,指尖轻轻一挑。 …… …… “世子,”温热的呼吸渐渐贴上其间,“放松……” 下一秒,沈折枝猛地攥住他散落的长发。 那头墨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又被她死死抓住,缠了好几圈。 她仰头靠在车壁上,脑中开始放烟花。 …… …… “嗯……” 沈折枝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吟。 顾鹤洲低笑出声,加重了……间的动作,卷出了一连串儿的含糊声音。 片刻后,他忽然抬眸。 那双浅色的眼睛从下方望上来,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嘴角淋漓。 “只有我这样服侍过世子吧?”指尖依旧在恶劣地勾挠,“若是旁人……” “若是旁人敢这样对世子……是不是会给世子增加烦恼?” 沈折枝:“?” 这人怎么伺候的时候话这么多? 嘴上功夫和嘴上功夫能不能分开使? 顾鹤洲没等她回应,又埋下了头,重新覆上。 在令人眩晕的感受间,他含混的声音闷闷传来,每个字都被拆碎了似的: “我…… 就不会让世子烦心……咕啾咕啾……我只会…… 咕啾……让世子……舒心……” 短暂的停顿,开始变本加厉。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浸了欲。 “世子……下次再有这般难耐之时……” “唤我便是……” 沈折枝的手指还在他发间,被这直白又狎昵的话语激得头皮发麻。 “鹤洲……随您……怎么用……” 沈折枝:“……” 沈折枝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滔滔不绝的这颗脑袋。 长发散了满腿,颈侧那道伤口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一条细线。 他一边做着那种事,一边还能组织出完整的句子。 这人是不是有两个脑子? 沈折枝右手从他发间抽出来,啪地一下拍在他脸上。 顾鹤洲的话戛然而止。 他歪着脸,浅色的瞳仁慢慢往上转,对上了沈折枝那双眼。 她的睫毛是湿的,喘息还没平复,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再废话一句试试。 “你话太多了。”沈折枝的语尾打着颤,“专心点。” 顾鹤洲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脸上还留着她拍的那点红印,笑容就从那道红印旁边漫开,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他终于闭嘴了。 这回换手开始说话了。 沈折枝闭上了眼,后脑勺抵着车壁,开始浅浅喘息。 手指不自觉地又伸回去,插进他的发间。 这一次没有拽,只是松松地搭着。 顾鹤洲感觉到了她手上力道的变化,唇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 更卖力了。 第122章 微臣又挪窝了没想到吧 药效终于开始往下退了。 绵密的酥麻感一波一波袭来,将那磨人的燥热慢慢消去。 沈折枝不得不承认,这只狐狸嘴上虽然欠得慌,技术确实过硬。 ……嘴和手都过硬。 时间在那些湿漉漉的声响里变得模糊。 她已经分不清那些令人脚趾蜷缩的感觉,到底是药效在作祟,还是这人当真有什么邪门的本事。 不知过了多久,沈折枝的身体猛地弓起,腰部离开了毯子。 她的手指攥紧了顾鹤洲的发丝,攥得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含混地震在她的肌肤间。 而后,所有的力气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 她瘫了回去。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浸透了中衣,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 药效退了大半。 沈折枝睁开眼睛,盯着车顶的帷幔,脑子放空了好一会儿。 顾鹤洲还没有起身。 他偏过头,唇角蹭了蹭她膝盖内侧,把那上面沾着的东西蹭了上去。 这个动作让沈折枝的小腿抽了一下。 “……行了,”她声音发虚,抬脚踹了他肩膀一下,“起来吧。” “不起。” 沈折枝:“?” 顾鹤洲的脸还埋在那个位置,声音闷闷的:“世子好了,我却还没开始……” 沈折枝:“……” 那咋的,她还得帮他导一发? 她正想开口说你这么有劲儿自己整两下算了,却见那颗脑袋再次埋了下去。 沈折枝猛地弓起脚背。 ……这人,真是馋的没边儿了。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短促的骚动。 有人闷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声音里带着痛意。 紧接着是一个被捂住嘴的声音,含糊而急迫地传来。 “少主……!” 是伺渊的声音。 喊声只冒出了一个头,就被人堵了个严实。 挣扎声,甲胄碰撞声,全部被压制在帘外的不远处。 沈折枝的脑子刷地清醒了。 甲胄。 京城里能穿甲胄的,除了禁军就是御林卫。 能在这种时辰调动这些人的…… 她心中一惊,直接双腿一合,将顾鹤洲从身下拨开,然后迅速提上了亵裤。 手指还在抖,系带打了两回才勉强系上。 顾鹤洲被她一把推开,整个人向后仰去,手掌及时撑住了车厢地板。 他顿了一下,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发丝,将垂在脸侧的几缕别到耳后,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晦暗。 就在这时,车帘被人掀开了浅浅一角。 夜风顺着这一角灌进来,车厢里残余的暧昧气息被吹散了大半。 裴玄立在车辕旁。 他身上披着暗金色龙纹斗篷,内里仍是宫中的常服,发冠也未及更换,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 大约是接到消息后便从御书房径直冲出,连仪仗都未曾备齐。 而裴玄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沈折枝散乱的衣襟上。 她的腰封歪了,锁骨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眼尾也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再看向单膝跪在她身前、长发披散的顾鹤洲…… 那人衣襟松垮,周身萦绕着一种刚从极度亲密之事中抽离的慵懒气息。 空气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沈折枝见他脸色难看得很,赶紧理了理衣摆,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最后的体面。 “陛下……” 一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哑,尾音无端透出几分缠绵悱恻。 沈折枝:“……” 她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嗓子拧一拧再开口。 背对着裴玄的顾鹤洲,听到这声称呼,眉头一挑。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趁势低下头,将额头贴在了沈折枝的膝弯,一副意犹未尽之态。 指尖还按着她的腿,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 沈折枝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人有病啊?!!! 小皇帝在看着呢!!! 天子!!!九五之尊!!!站在外面呢!!! 这不是让裴玄误会她有龙阳之好吗?! 她往后还怎么在陛下面前维系那副端方持重的臣子形象?! 以后上朝的时候怎么面对?议事的时候怎么对视? 沈折枝恨不能一脚将顾鹤洲踹下马车,奈何方才药性发作后的余韵未消,浑身酸软无力,只能用膝盖狠狠顶了他脑袋一下。 顾鹤洲纹丝不动。 裴玄死死盯着车内景象,脸色阴沉得骇人。 连今夜的月色都比他那张脸明亮几分。 而他的眼眶,正一点点被逼得赤红。 “她的身体,你也敢碰?” 以往温柔和善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碎片之下,是沈折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滔天怒火。 “陛下。” 顾鹤洲微微偏过头,将唇边那抹未干的水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透过车帘的清冷月华之下。 这个角度,足以让裴玄看得一清二楚。 “草民只是在替世子分忧解劳。” 话音落下,裴玄的手猛地攥住了车辕边沿。 指骨收紧,骨节一个个地凸了出来。 沈折枝被他那可怕至极的脸色骇得心头一凛。 完了完了。 陛下该不会觉得她有这种丢人的癖好,让他很丢脸吧? 以往,自己是他眼中倚重信赖的肱骨之臣,如今却被撞见跟个男人在马车里搞这种事…… 唉,真是颜面扫地! 早知这药霸道异常,根本没有解药,她就不该让破月急急入宫报信求援。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沈折枝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今天的尴尬额度已经用完了,透支的部分大概要分三十六期才还得清。 片刻后,裴玄顶着赤红一片的眼眶,松开了车辕的边沿,翻身上了车厢。 他一言不发,解下了自己的斗篷,兜头盖在了沈折枝身上。 然后俯下身子,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淡淡的龙涎香气袭来,沈折枝僵住了。 “陛下?!” 裴玄没应,抱着她下了马车,径直朝着左前方走去。 沈折枝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刻着龙纹的御驾。 等等。 他要把她带走? “陛下,臣已经没事了,直接回靖北侯府就行,而且臣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 裴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异常。 “你的腿在抖。” 第123章 微臣把陛下搞破防了 御驾内,铺着上好的貂绒褥子。 裴玄抱着沈折枝坐了下来,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意思。 沈折枝感觉这个姿势尴尬得要命。 她窝在小皇帝怀里,屁股坐在他的腿上,那件暗金色龙纹斗篷还兜头盖着她,把她裹得跟个粽子一样。 这也太…… “陛下,不如先放臣下来。”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试探着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手指一碰上去,立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力道很大,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得紧紧的。 沈折枝蹙眉:“陛下?” 裴玄垂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方才的夜风吹得凌乱,遮住了大半神情。 只余下低沉得骇人的声音: “他碰了你哪里?” 沈折枝一时怔住:“……啊?” “顾鹤洲。” 裴玄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阴鸷。 “他碰了你哪里?” 沈折枝还没来得及回答,后背突然失去了支撑。 裴玄突然松开了托在她身后的手,将她重重按进了貂绒褥子里。 柔软的绒毛陷下去一大块。 紧接着,一片阴影覆了下来。 他撑在她上方,左手按在她耳侧,右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压在头顶。 斗篷的下摆从他肩头垂落,将两个人圈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沈折枝惊愣:“……” 这、这不对吧? 就算撞见臣子搞龙阳,一个正常的皇帝顶多是嫌恶、训斥,或者装没看见。 再不济,回头下道旨意申饬一番,罚个俸禄什么的。 但现在…… 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和奇怪的姿势? 搞得像是想和她再来一发似的。 沈折枝快速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陛下容禀,臣中了药之后浑身无力,方才实是不得已,才让他出手相助,这事儿说来话长……” “相助?” 裴玄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稍稍偏了偏头,目光仍旧锁着她。 沈折枝见他语气松动了些,赶紧趁热打铁,继续胡说八道。 “对对对,就是简单帮个忙。” “他乐于助人,他是大善人,他是男菩萨,没有旁的意思……”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这些鬼话编得太离谱了。 但没办法,事急从权。 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 就在这时,裴玄的手松开了她的手腕。 沈折枝下意识以为他要放开她了,松了口气,想趁机坐起来。 可那只手并没有收回去,它拐了个弯,落在了她的颈侧。 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温度偏凉,激得沈折枝一颤。 然后,那几根手指开始沿着她的脖颈,缓缓往下滑,滑过泛着潮意的皮肤,最后碰到了锁骨之处的几缕碎发。 是方才出汗时贴上去的,湿漉漉的,缠在皮肤上。 裴玄指尖一顿。 目光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像是在看什么令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 他将它们一根一根地揭了下去。 沈折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头皮发紧,僵在貂绒里,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危机感,让她觉得小皇帝现在的情绪很不对劲。 而她如果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玄将最后一缕碎发从她锁骨上揭下来,收回了手。 瞳孔里的焦距却像是散了。 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 “是了……” “是朕来迟了。” “朕收到消息便即刻带人出宫,却偏偏在赶至时遇上了皇叔,生生被他绊住了脚步。” “是朕来迟了……” 过往之事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袭来。 四岁那年,生母病重。 小小的人儿跌跌撞撞奔回寝殿,触手却只余一片冰凉。 贴身嬷嬷跪在榻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告诉他,母亲弥留之际,还在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整整一个时辰…… 他去迟了。 父皇驾崩那夜,皇叔的人马将整座东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困在殿内,寸步难行。 待他终于冲破阻拦,扑到龙榻边时,榻上之人气息已绝。 父皇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 御医跪了一地,其中一个颤着声音说,若早一刻,或可见陛下最后一面。 他又去迟了。 他这辈子,永远差那么一刻。 就连今夜…… 破月入宫传信的时候,他连朱批都没来得及搁下,斗篷都是在马背上系的,一路疾驰而去。 可待他赶到时,顾鹤洲跪在她身前。 长发散落,唇角泛着水光,眼尾染着绯色,那副餍足又贪婪的模样,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带着炫耀之意。 何其可笑? 堂堂一国之君,坐拥万里江山,文武百官俯首,却连心悦之人受难时,都赶不上一个商贾的速度。 他甚至不如一个商贾。 至少顾鹤洲敢。 他敢跪在她面前,用那种方式不计死活地触碰她。 而自己呢? 不敢说,不敢碰,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知晓她的秘密,知晓她以一己之身撑起了整个靖北侯府,也撑起了他这把龙椅。 正因如此,他更怕了。 自己的心意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一种压迫和困扰。 谁让他是天子呢? 天子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寻常的喜欢。 他怎舍得让她在君臣之义和自保之策之间为难? 所以他忍了。 日日相见,朝朝暮暮。 他看着她站在朝堂上,一身朱红官袍,意气风发。 看她坐在自己的御案旁,翻着他递过来的奏折,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说一句陛下圣明。 偶尔会在散朝后留下来,陪他用一顿膳,席间说些朝中趣事,笑得眉眼弯弯。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忍下去。 哪怕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也认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会有人比他先一步。 竟然,会有人不需要忍,就堂而皇之地触碰了他这辈子唯一渴望的人。 裴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顾鹤洲此人,他之前见过。 容时为他特意讨了个差事,说是钱财一事上终究需要一个自己人,请他给个方便。 他便顺势见了见。 那人八面玲珑,进退有度。 他在心底暗暗欣赏过对方的手腕和能力,觉得是个可用之才。 可现在…… 那些欣赏,全部化作了刺骨的恨意。 恨到他想下一道密旨,让那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第124章 微臣把陛下搞崩溃了 裴玄那些支离破碎的低语渐渐止息。 他僵在原处,默不作声,眼眶红得似要沁出血来。 沈折枝看着他的脸,心头蓦地一颤。 ……这是怎么了? 那副神情,看起来像是有人从他胸腔里剜走了什么,痛到极致,凝成了死寂。 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正想开口问一句,裴玄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容时。” 话音落下,沈折枝的瞳孔骤缩。 因为,在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见自己仓皇的倒影正被寸寸吞噬。 裴玄俯下身来,呼吸混着周身的龙涎香,一口一口地喷在她的唇上。 这么近的距离,傻子也知道不正常。 沈折枝心中一慌,赶紧偏头躲开。 但后脑勺刚转过去半寸,就被一只手扣住了。 裴玄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潮湿的发丝,将她的头固定在原处。 沈折枝动不了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裴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素来温雅的帝王撕开了那层假面。 平日里,连批折子都要斟酌再三、生怕措辞太重伤了臣子颜面的人…… 终于崩溃了。 “陛下!您冷静……唔!” 她的话被堵死了。 那片柔软,带着几分颤抖,覆上了她的唇。 没有任何技巧,只盈着满腹的怒火和占有欲。 沈折枝的嘴唇被他压得发麻,忍不住闷哼一声,唇齿松了一瞬。 裴玄趁着这个缝隙,舌尖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开始侵占。 沈折枝彻底懵了。 荒谬感和震惊双喜临门。 她感觉到自己的舌被卷住,被用力地纠缠和搅动,像是要从她嘴里夺回什么东西似的。 裴玄的吻技生涩至极。 牙齿会磕到她的,舌头的节奏也不够流畅,甚至有几次差点呛到。 但他不肯停。 扣着她后脑的那只手牢牢按着,不肯让她错开哪怕一分一毫。 药效的余韵还没完全退干净,身体本就酸软无力,现在又被这么一通猛攻,沈折枝连挣扎都使不上多少劲儿。 许久,趁着他换气的间隙,她拼命扭头,硬生生从那个窒息的吻里挣了出来。 “陛下!您是不是也中药了?!” 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裴玄的鼻尖和她贴在一起,喘息粗重而急促。 “没有。” 沈折枝:“……” 没有? 没中药你亲我??? 你一个皇帝,没中药,清清醒醒明明白白的,把臣子按在御驾里亲??? 看着她眼中的震惊,裴玄再次低下了头。 这一次咬住了她的下唇。 牙尖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力道控制在破皮的边缘,疼得沈折枝倒吸一口冷气。 他含着她的唇,声音从齿间挤出来。 “朕没有中药。” “朕很清醒。” 沈折枝感觉到后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另一只手从她肩膀滑下来,扣住了她的腰侧,然后用力一带。 两具身体瞬间贴合在了一起。 沈折枝承认,她慌了。 顾鹤洲是她手里攥着的人,再有心机,她也拿捏得住,大不了翻脸不认人,将他灭口了事。 可眼前之人…… 裴玄待她一片赤诚,二人相扶多年,一起从那个风雨飘摇的朝局里走到了今天。 现在他突然这样发疯,倒让她如何是好? 沈折枝看着他眉眼间渐渐染上的情欲,心里出现了无数种解题思路。 裴玄是断袖。 裴玄有龙阳之好。 裴玄喜欢男的…… 所以,裴玄看见自己被顾鹤洲那样对待了,也想加入?! 天呐! 怪不得他刚才那么生气! 大燕朝的皇帝竟然是个弯的? 那他以后怎么传宗接代?! 江山社稷怎么办?! 太后知道吗?! 朝臣知道吗?! 沈折枝的脑子直接烧开了一锅粥,各种离谱的念头都在里边儿跟着一起煮。 这时,裴玄的吻从她的唇角缓缓移开。 那片柔软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颈侧,牙尖轻轻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湿热。 沈折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裴玄闷哼一声,眉头紧皱,禁锢的手骤然松懈了一瞬。 沈折枝趁着这个空当拼命往后缩。 “陛下!” 她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翻涌暗潮的眼。 “陛下若……若好龙阳之趣,臣自当守口如瓶。” “但,侍奉帷帐之事,恕臣万死难从!”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粗重的喘息声里,帝王的眼底凝起了一层冰,寸寸裂向她。 “沈折枝。” 他又唤了她一声。 这一次,没有亲昵地唤她容时。 “朕没有龙阳之好。” 沈折枝皱起眉头。 没有,那他还强吻自己? ……意欲何为啊? 未等她理清思绪,裴玄再次俯身压下。 “唔……陛下!” 沈折枝偏头躲避,他却执拗地追索。 她再偏,他再追。 额头撞上她的颧骨,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嘴唇磕在她的下颌上,狼狈至极。 往日君王的威仪气度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更像一只被无情遗弃在冰冷雨夜里的幼兽,屡屡靠近火堆,哪怕被烫伤也不肯退开。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堵在沈折枝胸口,让她难受得紧。 她终于奋力腾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裴玄!” 裴玄动作一顿。 他停在那个距离,与她呼吸交缠。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沈折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意,“我可是你的……” 话到嘴边,突然断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 一滴温热,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那温度,竟比她的体温还要滚烫几分。 沈折枝浑身一僵。 第二滴紧接着落下。 之后,便是一滴又一滴。 无声的泪珠接连坠落,击穿了沈折枝的防线,让她的心脏也开始失序,狂乱地跳动起来。 抵在裴玄的肩膀上的那只手,突然就失去了推动的力气。 “容时……” 裴玄开口,声音干涩。 “朕该拿你怎么办?” 第125章 微臣吓死了你满意了吧 裴玄的皮肤本就白,被泪水一浸,两片薄红从鼻梁两侧洇开,漫到眼眶下缘。 一眼看去,狼狈又脆弱。 沈折枝咬着唇,被这泡眼泪冲得不知所措。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负罪感,好像自己在外面偷了人,还被捉了个现行似的。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难道……太有魅力也是一种罪过? 正胡思乱想着,暗卫的声音突然隔着厚重的车帘浅浅传入,闷得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陛下,到宫门口了。” 裴玄喉结一滚,强行收住眼泪,抬手掀开帘子一角。 “叫所有人退开,数丈内不得有人靠近。” “是!” 帘子落回去,将外面的月色和人声一并隔绝。 灯盏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折枝攥紧了手指。 他这是……要干什么? 裴玄红着眼眶,重新转过头来,眼底漫出她辨不清的浓烈情绪。 他缓缓逼近,再次试探着,将唇覆了上去。 不再是方才那种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疯劲儿,只轻轻碰,一下,又一下,细细地啄着她的嘴角。 沈折枝下意识想将他推开。 可裴玄偏了偏头,露出那双被泪水泡软的眼睛,带着无声的恳求。 她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还是收了回去。 令沈折枝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份短暂的默许,点燃了更深的煎熬。 她只解了半数药性,剩下的那些堪堪够她维持理智撑回侯府。 方才在马车上虽然和顾鹤洲折腾了一通,但后半场却被强行打断了,根本没弄干净。 如今被裴玄这样揽着腰,一口一口地亲着…… 体内那点将灭未灭的火苗,又拱了起来。 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猝不及防地从她喉间钻出。 这暧昧的声音,令裴玄的手骤然僵住,眼底蛰伏的情绪开始翻腾,愈发深不见底。 箍在她腰侧的手开始向前探去。 沈折枝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 裴玄眸色瞬间暗了下去。 “顾鹤洲碰得,朕碰不得?” 沈折枝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什么鸟玩意儿,顾鹤洲那是奔着伺候她去的,难道裴玄也要纡尊降贵来伺候她不成? “他……” 她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噎住了,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 说自己不是自愿的? 那咋可能呢? 毕竟她确实爽到了。 裴玄目光紧紧锁着她,好似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全看穿了。 他一把翻过沈折枝的手腕,将她压在身侧,丢下一句吓死人的话。 “他也知道你是沈清枝吗?” 车厢内,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灭了。 沈折枝瞪大了眼睛。 瞳孔缩到了极限。 他说什么?! 他说的那个名字……是被她亲手烧掉,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提起的名字! 裴玄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沈折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下,四肢开始发凉。 他调查过她?什么时候?查了多深?知道多少? 一个画面猛地撞了上来。 她浑身一震,目光落在裴玄脸上。 “那夜,臣醉酒……” 裴玄没躲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是,是朕帮你擦的身子。” 沈折枝的呼吸一停。 竟然真的是他。 那他早就…… “如今,朕碰不碰得?” 这句话说完,裴玄没有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垂下头,唇瓣贴上她的颈侧,牙尖刮过锁骨下方那个凹窝,舌面带着微凉的湿意,沿着皮肤缓缓往下拖。 沈折枝浑身一激灵。 该死…… 这也太舒服了。 她的腰忍不住弓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裴玄察觉到她的本能反应,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开始变本加厉。 他用整个掌心扣住了她的后腰,用力往自己胸前一带。 两具身体隔着衣料撞在一起,严丝合缝。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探,指尖碰到了腰封的边缘。 沈折枝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按住他的手。 “陛下!” “嗯。”他的鼻音从她的锁骨上传来。 “松手。” 裴玄没松,手指还往腰封底下钻了半寸。 指腹隔着中衣,蹭过她肋下的皮肤。 那里恰好是束胸布缠得最紧的地方,布料一层叠一层,压出了浅浅的勒痕。 裴玄的手指扣住腰封最外层的系带,用力一扯。 “啪。” 带子崩断的声音响起。 腰封跟着松垮下来,中衣衣襟失去了束缚,往两侧散开了一小截。 沈折枝扬手就要往回按。 裴玄却比她快了一步,另一只手的掌心收紧,将她更用力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沈折枝盯着眼前那张几近发狂的清俊面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比顾鹤洲还疯。 裴玄望着她惊愕的面容,喉结滚了一下,眼眶里的红又浓了几分。 他开始俯身往下沉。 肩膀从她的视野里一寸一寸地降下去,戴着玉冠的脑袋越过她的胸口,越过她的腰线,一路往下。 沈折枝的瞳孔猛地撑大。 “裴玄!你干嘛?!” 她的小腿挣了一下,被他用手肘压住了。 裴玄从那个角度抬起头,望着她。 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瞳仁里的光全碎了。 “他碰了哪里,是这里吗?” 话音落下,他攥住她下摆的衣料,慢慢往外扯。 沈折枝简直不行了。 而且,她该踹开他的。 腿已经抬起来了,脚跟对准了他的肩膀,一使劲儿就能把这个发疯的人踹翻。 可对上那双泛着水意的眸子,蓄力到一半的腿,又收了回去。 ……该死。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舍不得踹。 她只好一把扯住了自己的亵裤,把裴玄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截断了。 裴玄的嘴唇刚碰上她小腹的皮肤,被这一拽拉了个空。 他微微抬眸,盯着她的手。 “你早知道我是谁……”沈折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珠从鬓角滑下来,砸在貂绒上,“为何瞒着我?” 角落灯盏里的火苗跟着抖了抖,光影忽明忽暗,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扫过。 “你又为何瞒着朕?” 这句反问砸过来,沈折枝的嘴角抿了一下。 “自然是因为……” “因为信不过朕,对吗?” 第126章 微臣想失忆 此话一出,沈折枝语塞了。 裴玄看着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唇角扯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既然你信不过朕,朕怎么告诉你?” “一旦你觉得自己暴露了,以你的性子,怕是当夜就会做最坏的打算。” 裴玄的睫毛颤了颤,眼底一片郁色。 “你会走。” 沈折枝:“……” 厉害,全中。 如果她知道裴玄早已看穿了她的身份,她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动,而是连夜收拾细软,趁着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京城。 她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当年沈清枝从这个世上消失一样。 裴玄沉默片刻,从她腿间慢慢撑起身子。 长袍的下摆皱成一团,绣着龙纹的衣衫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露出底下被汗浸湿的中衣,贴着胸口起伏。 沈折枝的手还攥着亵裤的系带。 裴玄看了一眼,没有去强掰她的手。 “容时。” “朕不怪你欺瞒。” “心上人不懂朕的心意……朕也不在意。” “但你的命,朕在意。” 他的手覆上了她攥着系带的那只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你的药性还没解完……” “松手吧。” “他碰过的地方,朕帮你抹掉。” 听着这番话,沈折枝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 她盯着裴玄,嘴唇微张。 她想开口说君臣有别,快别在这里发疯了。 她想说…… 你是天子,天子的喜欢不该这么廉价,不该在一个臣子的腿间,用眼泪来换一个触碰的机会。 想说很多很多…… 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反而察觉到自己攥着系带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根本拒绝不了裴玄这样望着她。 她怎么拒绝呢? 二人相伴多年,生死相扶,患难与共。 她看着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肩膀宽了,下颌线硬了,说话的声音沉下来了,批折子的手再也不会发抖了。 龙袍穿在身上终于不再像是借来的,而是合该属于他的。 可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少年。 眼眶通红,嘴唇抖着,没有半分帝王该有的气度和胸襟,把怒火和渴望统统写在脸上,连藏都不愿意藏。 只是想碰碰她。 就这么一点卑微的念头,都要摊开来求。 他快碎了。 沈折枝的眼眶发酸。 裴玄感觉到她自己松开了手,喉结猛地一滚。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手背。 唇瓣贴着她的指骨,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亲过去。 他将她的手从系带上移开,放到了自己的肩头。 沈折枝的手顺势搭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发颤。 他在抖。 方才从顾鹤洲那里抱走她的气势,把她压进貂绒里强吻时的疯狂,全部消退了。 剩下的只有这一阵接着一阵的,止不住的战栗。 沈折枝闭上了眼。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哪怕明日就是世界末日,今日先爽吧。 她摊牌了。 对小皇帝,她就是拒绝不了。 系带被解开的触感传来。 布料缓缓褪下,空气中的凉意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他用手分开了她的膝g,两只手掌按着她膝头往两边撑,掌心烫得厉害,指头却是冰的,这种矛盾的温差落在敏感的皮肤上,搞得沈折枝忍不住咬住下唇。 这时,裴玄低下头,唇印在了她的腿侧。 牙尖陷了进去。 沈折枝一惊,小腿弹了一下,差点踢到他的耳朵。 “你……” 疯了?! 咬她大腿干嘛?! 裴玄一把按住她的脚踝,拇指扣着踝骨,手掌包住了她半个小腿肚。 然后松了口,换到旁边一寸的位置,再咬。 每经过一处,他都会停下来,用嘴唇碾磨片刻。 先是用唇面压着那块皮肤来回蹭,等蹭出了红痕,再张口咬下去。 不疼,但那种被一点一点磨着的感觉,酥得沈折枝骨头都在发软。 他就这样一个叠着另一个,搞出了一大串深浅不一的痕迹,密密麻麻地铺了一路。 沈折枝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在标记。 再把顾鹤洲碰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覆盖掉。 药效被这些细密的动作重新激了起来,热度从小腹往四肢蔓延,血液开始加速涌动,沈折枝的呼吸再一次乱了节奏。 她忍不住低吟出声,一把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把那层龙纹锦绣攥出了褶皱。 裴玄感受到了她手上的力道变化,鼻尖抵着她的腿,动作停了一瞬。 他轻笑一声,这才沿着内侧一寸一寸地往上推进。 “裴玄……” “嗯。” “你再快点……” “不行,他碰过的地方,还没遮完。” 说着,他唇间一动,嗓音放得更低了。 “你们两个,刚才是这样吗?” 沈折枝猛地一颤:“……” 服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审案呢? 她刚想骂,他又浅浅扫了一下。 所有的话全碎在了嗓子眼里。 …… 沈折枝不知道这辆御驾在宫门口停了多久。 她的药性一波一波地退潮,涨了一夜的洪水终于开始往下泄。 裴玄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 只有嘴角的还挂着。 湿漉漉的。 他看着沈折枝,目光从方才的疯狂和占有里缓缓退出来。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胸口还在起伏。 头发乱了,衣襟散了,那一片全是深深浅浅的牙印和红痕,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对视了片刻。 车厢外面安静得出奇,暗卫大约都退到了十丈开外,连虫鸣声都没有。 裴玄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襟,把龙纹常服的领口一层层叠回去,系好。 每一步都在努力恢复帝王该有的体面。 沈折枝看着他一丝不苟地重建自己的仪态,哑声开口:“你……” “方才的事,朕不会当作没发生过。” 裴玄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抬眼看她。 “你也不必劝朕忘了。” 沈折枝:“……” 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却没想到,裴玄眯起眼睛,又甩出了下一句话。 “而且,这段时间你最好别让顾鹤洲再帮你了。” 裴玄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被斗篷遮住的腿上。 “不然他看到上面的痕迹……” “你怕是不好解释。” 沈折枝:“?” 第127章 微臣婉拒睡觉邀请 沈折枝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 脑子里自动开始复盘今日的荒唐流水账。 第一关,裴凛要用手帮她。 第二关,顾鹤洲用嘴帮了她。 第三关,小皇帝哭着把前两关的痕迹覆盖了个遍。 很好,一关比一关离谱。 幸亏那鳏夫没能成功帮到她,不然的话……她现在大概在给自己挖坟。 沈折枝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算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办正事吧。 她将那件龙纹斗篷在肩头拢了拢,对着裴玄伸出手。 “给我一道手令。” 裴玄正整理着袖口的褶皱,闻言手指一顿,看了过去。 方才还瘫在貂绒里喘得说不出话的人,突然就精神抖擞了起来,脸上寻不见半点事后的窘迫,眼珠子倒是转得精光四射。 他的眼底浮上笑意,温声道:“如今在朕面前,装都懒得装了?想直接袭爵?” 沈折枝:“?” “别胡说八道,我就是卖身,好歹也得见着你的龙根,才好意思开这个口吧?” “还什么都没瞧见呢,也没说帮你套两下子,哪来那么大的脸面,张口便要袭爵?” 裴玄:“……” 龙根二字入耳,他的耳尖瞬间腾起一片红晕。 颧骨上的薄红还没褪干净,这会儿又往上叠了一层新的,红得层次分明。 裴玄喉结滚了一下,脸往侧面偏了偏:“那你……” 沈折枝收了玩闹的神色,正了正面容:“我要一道御前特旨,准我便宜行事的那种。” “不需盖玺,陛下亲笔即可,”她补充,“最好写在绢帛上,臣好贴身收着。” 裴玄一怔:“做什么去?” “带走一个人。” “谁?” “周晴月。” 沈折枝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散落脸前的几缕发丝捋至耳后,露出完整的侧颜。 灯火在她眼底打了个转儿,映出黑沉沉的瞳仁。 “今日我被下药后,此人趁机进了雅间,二话不说就开始宽衣解带,我还没问上几句话,她就被裴凛强行带走了……眼下,应该还在他手里。” 裴玄的眉心微微拢起:“皇叔扣着她?” “嗯,看样子他比我还生气。” 沈折枝半倚着车壁,不动声色地将腿往旁边挪了挪。 大腿根那里又酸又麻,碰着亵裤的料子都觉得不太舒坦。 她调整了下姿势,继续道:“下药一事并非裴凛所为,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又能拿到宫禁秘方的迷心散……” 沈折枝话语微顿,抬眸看向裴玄。 后者立刻会意,目光沉下去。 “你是说,长公主?” “正是。” 裴玄陷入沉思:“如此说来,周晴月便是一枚死棋,她手上不可能有指证皇叔与长公主的证据,你又为何……” “无妨,”沈折枝截过话头,眸光锐利,“我不需她指认,只需她活着,从裴凛手里出来。” “容时动了恻隐之心?” “一点点吧,主要还是想物尽其用。” 沈折枝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被人下了春药,传出去多难听?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但若换成……以宫禁秘方毒害朝廷命官呢?” 她递了个眼神过去。 裴玄:“……” 很好,性质直接从风月丑闻升级为谋害朝臣的大案。 毕竟下药尚可被长公主模糊成私怨,而下毒则是不折不扣的国事重罪。 私事难以深究,公事却可名正言顺地查抄。 一个定性之差,局面天翻地覆。 他心中正感慨她的心思转得飞快,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眼前凑近的面容上。 嘴唇还有点肿。 是方才结束之后,被他抱着用力吮出来的。 上唇的唇珠微微翘着,下唇饱满,带着一层水光。 裴玄眸光微动。 下一刻,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揽住她的后颈,手指扣进她潮湿的发根处,将她整个人勾向自己,唇再次覆了上去。 沈折枝:“……” 她凑近说话,是因为此事是隐秘算计,不好意思大声,不是跟他求欢来的! 怎么又打上啵了? 上瘾了? 她抬手就要推开。 可裴玄像是突然懂了什么叫适可而止,只浅浅含住了她的下唇,吮了一下便松开了。 沈折枝还没推,人就被放开了。 她挑眉睨向裴玄。 裴玄低笑一声:“看朕作甚?既要朕出手替你行事,总得先取些酬劳吧。”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好的素绢,又从车壁暗格里取了支细笔,蘸了墨,落笔极快。 那只手白皙修长,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伏下去,走笔之时中指微曲,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沈折枝眨了眨眼。 这手…… 以往还没发现,今日细看之下,怎么这么带劲? 不握着龙根来上几下真是可惜了。 裴玄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沈折枝的脑子里有多精彩,写完之后,他偏头吹了吹墨迹,折好,两根手指夹着,递了过来。 “给你。” 沈折枝赶紧接过来,指腹捏着那方绢帛,展开扫了一眼。 字迹清隽,措辞精准,无一字赘余。 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她将绢帛折成窄窄的一条,塞进了内衫的夹层里,贴着心口收好。 “多谢陛下。” 裴玄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最后落在她心口那个位置。 沉默片刻,他突然伸出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斗篷重新拢了回去。 手指隔着厚重的锦缎,按了按她的肩窝。 “容时。” “嗯?” “今夜……要不要宿在宫中?” 沈折枝:“?” 宿在宫中? 那不是在宫里睡觉,是在宫里被睡吧。 还是算了。 她现在大腿上全是裴玄搞出来的红印,密得跟被狗咬了似的,蹭着难受。 只想立刻回府,泡个能舒缓身心的热水澡,再让云落给她仔细上点药膏。 “咳,臣还有事要办呢。” 沈折枝利落地切换了自称,把斗篷往身上卷紧了些,语气公事公办。 “周晴月那边拖不得,得趁裴凛还没对她下手前,赶紧把人弄出来。” “臣先回侯府稍作梳洗,随后便连夜去趟摄政王府。” 念头一转,她心底又贼兮兮地接了一句。 正好,还能顺道儿把小郡王那两册春宫图给取回来。 第128章 微臣掏点狠货 裴玄眸光一暗。 搭在她肩头的手掌缓慢松开。 指腹却迟迟不肯离去,沿着衣料慢慢拖曳而过,舍不得那点温度就这么散了。 “那朕让人送你。” “不必,”沈折枝已经在整理外袍了,手指利落地把松垮的地方重新抚平,“破月寻不到我,怕是要急疯了,再耽搁下去他能把半个京城的瓦片掀了。” “他那个性子,急起来六亲不认,万一冲撞了陛下的人,我还得替他擦屁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玄闻言,没再坚持,轻轻嗯了一声。 沈折枝撑着车壁坐起身,伸手去够帘子的边角。 膝头一弯,大腿内侧那些牙印全挤到了一处,酸胀感窜上来,令她眉心紧蹙,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她察觉出一丝异样。 身后,太过安静了。 沈折枝回头看了一眼。 裴玄端坐原处,姿态未变分毫,面色却白了不少,眸光在烛火里碎成好几瓣,盯着她方才坐过的那块貂绒褥子出神。 沈折枝:“……” 摆出这副可怜模样干什么? 她将掀开一隙的帘角轻轻放了回去。 “裴玄。” 裴玄抬眸看过来,嗓音低低的:“嗯?” 沈折枝倚着车壁,换了个不那么压腿的姿势,缓缓开口:“我就直说了吧。” “你比旁人更懂我,自然也清楚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暂时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因为对我来说,眼下有许多比情爱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裴玄垂下睫毛,低应一声:“朕知道。” 沈折枝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说呢…… 看起来,活像被人玩弄之后惨遭遗弃的困兽,周身挂满了破碎的狼狈。 她嘴角抿了一下。 心头硬起来的壳,到底软了几分。 “不过,”沈折枝话音一转,语气直白坦率,“这副身子……对你的触碰,确实生不出半分抗拒。” “这般算来,我对你,大抵也称不上清白了。”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裴玄的瞳孔骤然放大。 但沈折枝根本没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翻身掀帘,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了车辕。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她沿着宫门口缓缓离去。 只留下车厢内,帝王仍攥着衣料的那只手。 以及,他眼中的滔天巨浪。 …… 沈折枝刚踏进侯府,破月就从影壁后头窜了出来。 一身夜行衣,脸上还糊着半干的烟灰,头发散了大半,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阴湿男鬼。 “世子!!!” 扑过来的架势差点把沈折枝撞回马车上。 沈折枝一把扶住门框,侧身让了半步:“大晚上的,嚎什么?吓得我尿了两滴。” 破月:“?” 他急刹住脚,满脸的灰也盖不住眼中的后怕:“属下才要吓死了!翻遍了半个京城都没找到您,那酒楼烧成了一片焦炭,属下还以为您……”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一圈,嗓子也跟着哑了。 沈折枝赶紧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行了,人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进去说,看你脏的,叫云落给咱俩整点热水,好好洗洗。” 破月应了一声,使劲抹了一把脸,把上面的污渍搅成了一团更惨不忍睹的东西。 沈折枝:“……” 真是没眼看。 回到房间,云落已替她备好了热水。 木桶里飘着几瓣白芷和薄荷叶,热气蒸腾,满室都是清凉的药草味儿,把今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冲散了大半。 沈折枝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整个人往下一沉。 水面漫过肩头,她长长叹了一声:“爽。” 云落笑着端了盏温茶从屏风后绕过来,搁在桶沿上:“喝点吧,看您嘴唇都干了。” 沈折枝接过去抿了一口,茶里放了些晒过的干花,甜丝丝的。 “好云落,还是你最贴心,祁神医呢?” “在偏厅候着呢。” 云落用干帕子擦了擦桶沿溅出的水,偏头回答。 “奴婢看夜色深了,便先给他安排了房间,只是祁老说暂时还不困,给世子把个平安脉再去歇也不迟。” 沈折枝点点头,将茶盏搁回去。 “也好,正好有事寻他,等我沐浴完就去。” …… 热水泡了小半个时辰,身上那些酸胀感总算缓了过来。 沈折枝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拿帕子绞了绞水,踩着软底鞋去了偏厅。 祁神医是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药典。 见她进来,合上书,示意她坐下。 三指搭上沈折枝的腕脉,须臾之间,他松了口气。 “还好,药性已尽数泄出,脉象虽虚浮,但歇上两日便无碍了。” 沈折枝道了声谢,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祁老,我想要一样东西。” 祁神医捋了捋胡子:“世子请讲。” “你那里有没有那种毒药,慢性的,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若隔一段时日不给解药,便会……” 她先是做了一个横脖子的动作,然后翻了个白眼,吐出半截舌头,摆出一副嘎了的样子。 祁神医:“……” 云落:“……” 破月:“……” 屋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云落率先绷不住了,大惊失色:“您……您要给摄政王下毒?!” 沈折枝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想。” “他那王府上下跟铁桶似的,本人又壮得像头牛,我估计还没近身就被打飞了,怎么下?用弹弓崩过去?” 云落:“……” 好像确实不太现实。 她顺了顺胸口:“那就好,只要您脑子还正常就行,奴婢就是怕今日这药给您脑子烧坏了。” 沈折枝:“……” 这孩子说话的情商怎么忽高忽低的? 祁神医倒是没多问,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粒黑色药丸,旁边另有一只小瓶,装着赤红色的液体。 “这是老朽早年配的蚀骨引,服下即生效。” “起初会觉四肢酸软,内息不畅,若再拖半月不服解药,便会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死。” 他指了指那些黑色药丸:“解药在此,每月服一次即可压制。” 沈折枝接过锦盒,拈起一粒药丸在灯下看了看,黑得发亮,比绿豆略大些。 “时限呢?” “三年,三年后药性会被人体自行消解干净,届时不给解药也无妨了。” “三年……” 沈折枝将药丸放回盒中,扣上盖子,若有所思。 “应该够了。” 第129章 微臣夜访王府 但很快,沈折枝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将锦盒又翻开。 “等等,十二粒?” 祁神医就等着她问这句,笑眯眯地答道:“对,十二粒,一月一粒,管一年。” 沈折枝抬眼看他:“……那剩下两年呢?您方才说三年才能自行消解,这不是差着两年的量吗?” 祁神医捋了捋山羊胡,面不改色。 “世子有所不知,这解药的主药是寒蚕茧,辅以七星莲子心,光这两味凑齐就得花……”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脸高深莫测。 “五十两?”云落试探着问。 祁神医的胡子抖了一下:“五百。” 众人:“……” 这也太贵了。 云落扭头看了沈折枝一眼。 世子一年的禄米才三百石,折算下来大概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么点解药居然就要五百两?! 祁神医看出了众人的惊讶,老神在在地往药箱里塞帕子,一边塞一边慢悠悠道:“老朽行医数十载,配这蚀骨引纯属技痒,又不是有仇人要对付,自然懒得多备解药。” “再说了,那玩意儿放久了还会失效,搁着也是浪费银子。” 沈折枝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没仇家可毒,懒得花这冤枉钱。 她心底不由轻轻一叹。 唉,倒也不怪祁老抠搜。 他早年间跟着她爹爹在边关戍守,俸禄微薄,全靠在外头接些私活才攒下点家底。 爹爹战死后,她带着祁老进京,老人家便顺势在别院住了下来,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平日除了侍弄药草,做些药丸挂到医馆寄卖,闲时便是喝点小酒,吃点肉,再收藏些战损兵器,隔三差五去茶楼听听说书,养几只灵禽走兽,偶尔还鼓捣些药膳新方子,兴致来了抱把胡琴拉上两段…… 虽说她每月都差人准时送去十两银子,可架不住他的兴趣爱好过于广泛,手里怕是余不下几个钱。 得亏这些年她从裴凛那儿想方设法搜刮来了些银两,如今手头还算宽裕。 不然,光想想那解药的价码,就够她心疼好几宿的。 沈折枝收敛心思,扭头朝云落看了一眼。 云落立刻会意,转身往屏风后头去了。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打开摸出五枚金锭子,轻轻搁在了桌上。 灯火一照,那点金光把祁神医的瞳孔都映亮了。 沈折枝轻咳一声,将金子推了过去。 “劳烦祁老再做两年的份。” 祁神医的视线从金锭子上收回来,面上立刻浮出一层格外和蔼可亲的笑意。 方才那副清贫度日的做派,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捞起金锭,心满意足地往药箱里装,手法之流畅利落,比他号脉还熟练几分。 “世子爽快。” 沈折枝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祁神医揣好了金子,又低头在药箱里翻了翻,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身极细,瓶口以蜡封着。 “既然世子出手如此大方,老朽便再送您一样东西,权当添头。” 沈折枝好奇地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祁神医拔开蜡封,将瓶口凑到灯下。 瓶中液体呈淡青色,几近透明,轻轻一晃,能看见里头有极细的银丝悬浮着。 “此物名唤衰颜露,涂于面颊唇色甲床之上,半炷香内便能令人面如金纸,唇色青白,瞧着跟被人抽了精血似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老朽当年配这东西,本是替一位欠了赌债的纨绔装病躲债主用的。” 沈折枝点点头:“后来呢?” 祁神医的笑收了收:“后来那小子跑了,欠老朽的诊金至今没付。” 沈折枝:“……” 倒也挺惨的。 她将小瓶举到眼前转了转,一个坏主意立马诞生了。 原本她的计划是今夜服一些巴豆,拉一晚上,第二天再带着惨白脸色和虚弱身子上朝去栽赃长公主来着。 有了这东西,可就不用遭那份罪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她将小瓶拢进袖中,冲祁神医笑得眉眼弯弯。 “祁老今日辛苦了,云落,带祁老去客房歇着,被褥用新的那套,再备一壶温酒,两碟小菜送过去。” 云落应声上前。 祁神医抱着药箱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世子,那两年的解药,容老朽十日……” 沈折枝摆摆手:“不急。” 祁神医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云落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槛边上,破月蹲在那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折枝:“世子,事情都办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歇着了?” 沈折枝站起身,歪了歪脖子。 “不行,咱们去摄政王府。” 破月的表情瞬间僵住。 “……现在?” “现在。” “可您方才不是还……” 他比划了一下,手在自己手腕上点了点,意思是祁神医刚才不是还说您脉象虚浮需要歇两日吗? 沈折枝已经抬脚往外走了:“我又不是去摄政王府帮裴凛扫地的,还能累着不成?” 破月:“……” 唉。 日子可真苦啊。 前些天他还看中了一把新佩剑呢,眼馋得很。 这般连轴转的差事,世子何时能想起给他这日夜当值的可怜人也加点薪俸? …… 摄政王府,正堂。 周晴月跪在堂中央,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她紧抿着唇,目光投向主位方向。 裴凛单手支着额角,半阖着眼,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厅堂。 自被人拖进这座森严正堂到现在,这位别说开口,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 周晴月的指尖攥着裙摆,掌心全是汗,又不敢抬手去擦。 她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更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僵硬地跪在原地。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裴琼华推门而入。 她身上只匆匆套了件家常的绛紫色褙子,发髻松散,被一根玉簪勉强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看样子是从睡榻上被人叫起来的,连仪容都顾不得打理,踩着一双寝鞋就过来了。 瞧见跪在地上的周晴月,裴琼华脸上那点困倦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她脚步微滞,强自镇定地快步上前,绕过周晴月身侧,径直走向主位旁边的椅子。 “阿凛。” 裴琼华刻意将声音放得温和,试图安抚座上那尊煞神的心绪。 可裴凛并未开口应声,也没睁眼看她。 支着额角的手换了个姿势,指腹缓缓按压着太阳穴,辨不清是头疼还是烦躁。 裴琼华也不恼,自顾自提起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冰凉,她眉头微蹙,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阿凛是为今日酒楼之事动了气?” 裴凛的指尖,在额头处极其缓慢地叩了一下。 他终于睁开了眼。 一道令人骨髓生寒的目光也跟着扫了过去。 “堂姐以为呢?” 第130章 微臣享福来了 裴琼华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里发毛。 她稳了稳心神,起身走到周晴月身侧,垂眼扫了一圈。 “阿凛,此事是我思虑不周。” “但沈折枝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滑不溜手,寻常法子根本近不了身。” “我本想着,让这丫头借今日的机会接近她,若能成事,日后嫁进靖北侯府去,便是咱们安在她枕边的一双眼睛。” “枕边风吹上几年,什么底细摸不出来?” 裴琼华说着还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惋惜。 “谁知这丫头不争气,煮熟的鸭子都能让她飞了。” 周晴月跪在地上,脊背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裴琼华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她是一枚废棋…… 而废棋的下场,只有一个。 裴琼华没再看她,转过身来面向裴凛,走近了几步,语气愈发恳切。 “阿凛,堂姐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那个人在朝堂上处处跟你作对,回回冲着你来,你当真就不烦心?” “早些年她还收敛些,如今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你放在眼里。” “若不想法子往她身边塞个人进去,日后她只会越来越难对付……” 她说得又快又密,条理分明。 那副运筹帷幄的架势,倒真像是在替裴凛谋划一盘面面俱到的棋局。 “而且,此事我本是有十足把握的,迷心散的药效不可能出岔子,谁知道会出意外……” “往后我再仔细些,换个法子重新布置,总归能拿住她的。” “够了!” 一声怒喝,令裴琼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凛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支额的手,脸上的阴沉一层压着一层,眼底隐隐泄出杀意。 裴琼华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种眼神,她这辈子只见过一回。 上一回,还是裴凛母妃离世的那个夜晚。 厅堂内的温度骤降。 “阿……阿凛?”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裴琼华张了张嘴:“我……” “是本王给你的权太大了?” 裴凛站起身。 他的身量极高,这一站,那道阴影便将裴琼华和跪在地上的周晴月一并笼了进去,连灯火都暗了几分。 “还是你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裴琼华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我可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裴凛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满是讥讽。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心中有数。” 裴琼华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本王当真不知道?” 裴凛往前迈了一步,吓得裴琼华又往后退了一步。 “外头那些铺子挂着谁的名字?南边那条商路上跑的货,过的是谁家的关卡?年年往你府上送的那些孝敬银子,本王何时过问过?” 裴凛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碾过去。 “本以为你只是贪心。” “贪些银子,贪些排场,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念着你幼时照拂过本王,念着咱们好歹同宗同脉,由着你去。” “却没想到……” “你的胆子,已经大到可以替本王做主了。” 裴琼华退到了柱子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柱,再退不了了。 “阿凛,我好歹是你堂姐……” “堂姐?” 裴凛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极冷极沉,没有半分亲人之间该有的温度。 “那么,请堂姐记好了。” “本王容你,是因为本王想容。” “本王若不想容了,这京城里便没有你的位子。” “听清楚了吗?” 随着这冷漠的话语落地,裴琼华的指甲猛地嵌进了掌心。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裴凛却已转过身,回到主位坐下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茶盏,慢慢转了转。 “户部那个钱允之,是你的人吧?” 裴琼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户部郎中赵平川,主事刘恪,哦对了,还有那个替你在江南收丝绸的周掌柜,挂的是户部采办的名头。” 裴琼华彻底慌了。 “你……” “明日起,全部撤换。” 茶盏被搁回桌面,茶水溅了些出来。 “钱允之调去礼部修书,赵平川外放岭南,刘恪降三级留用。”他顿了顿,“至于那个周掌柜……” “让他自己跑吧,跑得掉算他命大。” 裴琼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涨得通红。 户部那些人,她经营了多年,那些银路,那些年年往她府上送的孝敬,全系在这几个关键位置上。 裴凛这一刀下去,等于把她的根刨了。 “你不能这么做!”她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些人是我一个一个……” “堂姐口气不小。” 裴凛抬眼,语气冰冷。 “本王的朝堂,什么时候有你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裴琼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她攥着袖口的手在发抖,眼底的红一层比一层浓。 “回去吧。”裴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往后再有什么好主意,先过了本王这关再动。” “否则下次,本王撤的就不是几个官了。” 裴琼华咬着牙,满心都是屈辱和怒火。 她还想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厅内的气氛。 “王爷,靖北侯世子沈折枝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琼华一愣。 而主位上的裴凛,脸上那层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眉头松了,眼角的戾气散了。 “……这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一下衣领。 “去,叫她在院子里等本王。” “是。” 侍卫转身要走。 “等等。”裴凛又开口了,“再给她……上壶茶,上些点心和瓜果。” “是。” 侍卫再次迈步。 “算了。”裴凛皱了下眉,“院子风大,叫她去偏厅候着吧。” “是。” 侍卫的脚刚抬起来。 “等等。” 侍卫:“……” “偏厅有些冷,记得放个火笼。” 侍卫僵了一瞬,低头应道:“是。”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急着走,原地等了几息。 果然…… “用那个红铜的,别用铁的,铁的味儿大。” 侍卫:“……是。” 第131章 微臣失策啊 侍卫退下后,裴凛抿了口茶。 他状似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衣摆,鼻尖微皱:“在顾鹤洲那破地方沾了一身烟灰,难闻死了。” 说完便放下茶盏,起身往后堂走去。 很显然,他是换衣裳去了。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琼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指甲还嵌在掌心里。 真奇怪…… 裴凛发火,她能理解。 可若只是恼她擅自做主,大可训斥几句,收回些权柄便是。 何至于动这么大的阵仗,将户部那条线整个掐断? 裴琼华越想越不对劲,呼吸慢慢沉下去。 她回想起方才侍卫通报时裴凛的样子。 那一脸阴鸷,在听见沈折枝来了的时候直接多云转晴。 现在……又跑去换衣裳。 呵,裴凛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见人时的仪容? 他连上朝都是一副谁多看本王一眼就把谁脑袋拧下来的做派,何曾对旁人的来访如此郑重其事? 这绝不可能是对政敌该有的反应。 裴琼华的眉头渐渐拧起。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该不会,他对沈折枝…… 想到这里,她目光倏地一沉,猛地转头,视线落在仍跪伏于地的周晴月身上。 周晴月感受到她的注视,心头一颤。 裴琼华唇角微勾,缓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 “晴月。” 周晴月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后背寒意更甚。 “……长公主。” “今日酒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琼华的手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托正。 “从你进那间雅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给本宫说清楚。” “尤其是……阿凛到了之后的部分,他对沈折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晴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琼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颊。 “乖,说清楚了,本宫保你一条命。” …… 偏厅里果然放了红铜火笼。 火笼里的炭烧得正旺,旁边还摆了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半盘时令鲜果,茶壶冒着热气。 破月跟在沈折枝身后进来,看见这一桌子东西,脑袋往前探了探,小声嘀咕:“摄政王府待客这么周到的吗?大半夜的还上瓜果点心?” 沈折枝扫了一眼那些摆盘精致的吃食,面无表情。 “应该是裴凛吃剩下的吧,怕糟蹋了,喂狗还不如喂我。” 破月:“……” 那能对吗? 这话要是被摄政王听见了,他和世子今晚怕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沈折枝也没再多说,径直走到离火笼最近的座位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桌子上的东西她一口也没碰。 笑死,谁敢吃摄政王府的东西? 她甚至怕空气里藏毒,恨不得憋着气把这趟差事办完。 …… 半炷香过去,门被推开。 夜风随着裴凛的衣摆一同涌入。 沈折枝睁开眼,眼睛差点被闪瞎。 对方换了身玄色织金长袍,衣摆拖曳在身后,蟒纹在袖角若隐若现,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用一顶赤金嵌玉的冠子压着,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沈折枝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这人大晚上的,怎么穿的这么隆重?后半场有节目? 还是……故意穿了一身顶好的衣裳,特意来她面前显摆? 啧,装货。 裴凛不知道他在沈折枝心里又身败名裂了一次,缓步走到主位,落了座。 他往后一靠,肩背后仰抵住椅背,长腿随意叠起来,从膝盖到脚踝拉出一道极长的线条,衬得整个人又高又压迫。 “陛下大张旗鼓清道接人,本王还以为你此刻应该醉在温柔乡里,没想到,你倒有闲心来王府?” 沈折枝眉头一挑:“王爷耳目可真灵通,这都知道?” “那条街禁卫列阵,旁人虽没胆子看,本王却敢。” 裴凛嗤笑了一声,阴冷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悦,像是谁欠了他钱没还,还跑到他面前晃悠似的。 沈折枝懒得搭理他这阴阳怪气的死出,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 好茶。 清冽回甘,入鼻便知是上品。 可惜是摄政王府的茶。 她面不改色地把盖子扣了回去,一口没碰。 裴凛全程盯着她这套操作,脸色更阴沉了。 闻了,不喝,什么意思? 怕他下毒? 沈折枝无视了他的不悦,笑眯眯地开口,语气客套:“王爷深夜还肯见臣,臣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 裴凛冷哼。 他从坐下起,目光就没从沈折枝身上挪开过。 她坐姿端正,眼神清明,面色如常,找不出半点狼狈的痕迹。 药……已经解了? 裴凛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宫中的眼线回报得清楚,沈折枝并未进宫,裴玄的御驾在宫门口停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之后沈折枝独自离去。 宫门口,没进宫…… 那就是在车里待了一个半时辰。 车里只有两个人,她又浑身无力。 难不成……是裴玄帮她的? 也就是说,她不要自己帮忙,却让裴玄帮她? 这个念头一起,裴凛只觉得胸口一道无名火直往上顶,脸色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砰!” 茶盏被一掌拍翻,茶水泼了半张桌案。 “沈折枝!” 沈折枝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赶紧稳住,抬头看向裴凛,一脸莫名其妙。 “干嘛啊?” “你的药,”裴凛紧盯着她,一字一顿,“怎么解的?” “自己解的啊。” 沈折枝眨了眨眼,将茶盏搁回桌上,慢悠悠地开始胡诌。 “回王爷,实不相瞒,下官那方面……勇猛异常!而且每次一到床榻之上就发了狠忘了情,那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情急之下反倒生出一股子蛮力,最后自己解决了。” 裴凛:“?” 好恶心的人! 还勇猛异常?! 他冷冷看去,声音压得更低:“依你的意思,不是裴玄帮你解的?” “王爷莫要胡说!” 沈折枝轻咳一声,正色道:“陛下是天子,九五之尊,臣怎敢让陛下沾此污秽之事?” “再说了,都到宫门口了,臣干嘛还要劳烦陛下?找个愿意为臣解药的好心人不是更方便吗?” 裴凛闻言却发出一声冷笑:“呵,若是女子能为你解也就罢了,偏偏你有那种不得了的癖好……谁知道你对女子,是否真能有反应呢?” 沈折枝:“?” 她一脸问号:“我有啥癖好?” 裴凛:“那两本春宫图,还要本王提醒你吗?” 沈折枝:“……” 失策啊! 真是失策啊! 小折枝失了身,裴凛失了智,而她失了策啊!!! 第132章 微臣勉强陪陪你吧,死鬼 裴凛见她一脸吃屎的表情,心情竟莫名好了那么一点。 嘴角的弧度也往上翘了翘。 虽然依旧冷着脸,但好歹不像方才那样随时要把桌子掀了的架势。 他将一双长腿换了个叠法,语气松了几分:“说吧,找本王什么事。” 沈折枝见他终于肯好好说话了,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来要个人。” “谁?” “周晴月。” “不给。” 沈折枝:“?” 真干脆啊,连个犹豫的间隙都没有。 她一脸无语,从袖中摸出那方裴玄亲笔写的绢帛,往他面前一递。 “我是来要的,不是来商量的。” 裴凛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嘴唇一动:“这什么玩意儿?本王不识字。” 沈折枝:“……” 他不识字? 早些年裴玄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些奏折上的朱批全是摄政王的笔迹? 一手行楷写得又快又狠。 现在跟她说不识字? 糊弄鬼呢? 沈折枝撇了撇嘴,把绢帛收了回来,重新塞进袖中。 也是,跟裴凛讲道理,本来就是对牛弹琴。 这人要是讲理,大燕朝早就天下太平了。 “行吧,王爷不识字,那臣口述。”她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陛下的意思是,此案由臣全权督办,相关人证物证,任何人不得阻拦。” 裴凛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慢悠悠地吹了吹。 “本王耳朵也不太好使。” 沈折枝:“……” 眼瞎耳聋。 下一步是不是该说自己腿也瘸了,没法起身送客? 她目光沉了沉,话音也跟着冷硬了几分:“那王爷的意思,是非要抗旨了?” 裴凛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爽,眉眼微抬,目光从她的脸上开始往下移,最后落在她的腿上。 沈折枝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把腿往里收了收,膝盖并得更紧了些。 大腿内侧那些裴玄留下的牙印还在隐隐发胀,被衣料蹭着就够难受了,现在又被这么盯…… 莫名觉得裴凛那双眼睛能透过层层布料,把底下那些痕迹看个一清二楚似的。 邪门。 裴凛看了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了几分,手肘撑在膝头,十指交叉,目光幽幽地锁着她。 “人,本王可以给你。” 沈折枝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不会有但是吧? “但是……” ……很好,果然有但是。 沈折枝重新蔫头巴脑地坐回去。 跟裴凛周旋,真是累啊。 从来就没有能直接白拿的东西。 上辈子欠他的债这辈子还,这辈子欠的下辈子接着还,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王爷请说。” 裴凛紧锁着她的脸,唇角微勾。 “过几日你休沐,来摄政王府,陪本王一日。” 沈折枝愣住了。 “……啥?” “一日。”裴凛重复了一遍,“从卯时到亥时,你来王府陪本王,和江寄雪怎么下棋的,就和本王怎么下,和顾鹤洲怎么吃饭的,就和本王怎么吃。” 沈折枝:“……” 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什么叫和别人怎么样就和他怎么样?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难不成……是想用这种手段招安她? 那这手段也太低级了。 不攻心,不给好处,硬绑着她待在他身边算怎么回事? 沈折枝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王爷该不会是想先将臣骗进府里,转头便四处散播谣言,说臣已归顺王爷麾下了吧?” 裴凛眉头一拧,脸上写满被冒犯的不悦:“本王像那种人?” 沈折枝心说:你不像,你就是。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日而已。 又不是要她的命。 顶多就是被这头恶犬盯上一日,忍忍就过去了。 以裴凛的性格,若真不想放周晴月,她便是拿着小皇帝的亲笔手谕也没用。 等她费尽周折,和他一块儿吵到御前,只怕周晴月早已被他灭口了。 届时,她还如何带人走? 更何况,明日朝堂之上,她还想栽赃长公主呢,其余的环节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除了周晴月。 这个人,绝不能现身为长公主作证,她必须即刻带走! 于是,沈折枝轻咳一声:“行,王爷金口玉言,说一天就一天,臣信得过。” 听到她应下,裴凛眼底那层阴霾散了些许。 “但是……” 沈折枝也学着他,话锋一转。 裴凛:“……但是什么?” 沈折枝嘿嘿一笑,把手对着他一摊,掌心朝上。 “那两本春宫图册,还给我。” 话音落下,裴凛慢慢眯起眼睛。 “果然,本王就知道你没弄利索。” “看你那腿,坐下之后别别扭扭的,八成还难受着吧?” 沈折枝:“???” 她冤枉啊! …… “殿下,晴月一进去就被王爷押走了,其余一概不知啊。” 裴琼华冷笑了一声:“呵,不知?他的表情你也看不出来?他是赶着去救人,还是专程去给本宫收拾烂摊子的,你难道也瞧不出?” 周晴月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她当然看出来了。 裴凛闯进雅间之时,她曾转头,将他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那张脸上的情绪,是焦灼。 一个手握天下兵权的王爷,得知自己的政敌中了药,第一反应竟是焦灼。 而且在这焦灼之下,还隐隐涌动着一丝委屈,望向沈折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怨怼。 可周晴月心底,却莫名地抗拒说出这一切。 从头至尾,裴琼华何曾将她视作一个人? 今日这番看似温和的询问,不过是因她又有了新的利用价值罢了。 但那沈世子…… 语气虽谈不上温柔,可初见自己时,眼底流露的神色,却是尊重。 所以,这个秘密,她想藏着。 裴琼华是什么样的人,旁人或许不知,她却一清二楚。 那是个爱权爱钱如命的疯子。 方才被摄政王砍断那么多条财路,若是在此刻,再让她窥见王爷对沈世子的那点心思,难保不会使出更加阴损歹毒的招数。 想到这里,周晴月将头埋得更低了。 “晴月……真的不知。” “好一个不知。” 裴琼华霍然起身,冷冷俯视着她。 方才那副温言软语诱哄她开口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 “你以为今日阿凛斥责了本宫几句,本宫就奈何不了你了?” 裴琼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猜猜看……” “本宫敢不敢,就在此地……将你灭口?” 第133章 微臣又要泼脏水了 周晴月心中一惊。 这癫婆……她没听错吧? 这里可是摄政王府的正堂,王爷的人还在外面守着呢,她敢在这儿动手? “殿下……晴月说的句句是实话。” “你当本宫是傻子?” 裴琼华的指尖扣上了她的下巴,厉声道,“本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周晴月咬着牙,没吭声。 裴琼华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 “好啊,有骨气。” “那,就别怪本宫不念旧情了。” 话音刚落,厅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长公主殿下。” 来人是裴凛的贴身侍卫,甲胄齐整,佩刀未解,单膝跪在门槛外,抱拳行了个礼。 “王爷有令,此人即刻带往偏厅,交予靖北侯世子。” 裴琼华掐着周晴月下巴的手顿在了那里。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来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 侍卫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起身走进厅内,到了周晴月跟前,一把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半分拖泥带水也无。 走到门口时,侍卫回身补了一礼。 “殿下,夜深了,王爷说请您早些回府歇息。” 说完人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厅堂里只剩裴琼华一人。 烛火在她脸上打了个晃,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 “果然不出我所料。” …… 沈折枝接到人后,起身就往外走。 裴凛站在廊下,看着她领着周晴月头也不回地奔侧门去了,脸色难看至极。 亏他还特意换了身衣裳过来! 她就这么个态度?! 用完就扔! 真过分! 在那雅间里想让自己帮忙口一下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那双手按着自己的后颈,力道比谁都大! 沈折枝才懒得管他高不高兴,事先安排好的马车就停在巷口,破月已经撩开了车帘等着,几人利利索索地上了车。 车轮滚滚转动。 车厢里头晃晃悠悠的,周晴月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而沈折枝靠在车壁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铜板。 铜板在指缝间翻来覆去,正反正反。 “怕我?” 周晴月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声音沉沉的。 “世子要如何处置晴月?” “处置?” 沈折枝笑着把铜板往上一抛,手掌翻过来接住,攥进了掌心里。 “我又不是长公主,张嘴闭嘴就是处置这个处置那个的,我哪有那闲工夫。” “我找你,是想给你一条活路。” 周晴月怔了一下,重新抬起头,对上了沈折枝的目光。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施恩的高高在上。 沈折枝继续道:“你家里那点事儿,我都打听清楚了。顶着八字克父母的名头,你在周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大概能猜着几分。” 周晴月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世子明鉴。” “明鉴个什么呀,就那么回事儿呗。” 沈折枝把铜板收进袖子里,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来一小包点心,油纸包着的。 “吃不好穿不好,老实待着也要挨骂,逢年过节别人有的你没有,挨了委屈连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找不着,对不对?” 周晴月没接话,嘴唇仍抿着。 可喉咙还是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沈折枝撕开油纸,掰了半块点心递过去:“吃吗?桂花味儿的,我们府上厨子做的,干净。” 周晴月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多谢……” “先别急着谢啊。” 沈折枝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跟你说句实话,今日捞你出来,是要你帮我办件事。” 周晴月把点心捧在手里,小声道:“世子请说。” “明日朝堂上,我想给长公主泼盆脏水,你得配合一下。” 此话一出,周晴月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给长公主泼脏水? 她若配合了,便是彻底将裴琼华得罪死了。 以对方的性子,日后若寻着机会报复,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拿什么去挡? 这念头转了一圈,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犹豫。 沈折枝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催她,又掰了一小块点心塞嘴里。 桂花糕的香气在车厢里散开来,甜丝丝的。 “犹豫也正常,但你细想一番……你不帮我,她就放过你了?” 周晴月的指尖颤了颤。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裴琼华今日的那个眼神,以及她那句话,绝不是吓唬人的。 “那……晴月若帮了世子,日后又当如何?” 周晴月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可到底是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沈折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对着周晴月笑了一下:“帮我办完这件事,我送你进内廷当女官,可好?” 周晴月瞳孔猛地一缩。 “您说什么?” 沈折枝一脸认真地给她细细解释:“女官,有俸禄,有住处,逢年过节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最要紧的是,进了内廷,你就是朝廷的人了,不是周家人,谁也动不了你。” “我以未来靖北侯的名义起誓,说到做到。” 车厢外头,夜风吹着枯叶,沙沙作响。 破月在前头赶着车,时不时甩一下鞭子。 车里头安安静静的,周晴月低着头,攥着那半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过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把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世子要晴月做什么,晴月都听您的。” …… 翌日,卯时。 天还没大亮,侯府后院的灯先点上了。 沈折枝坐在妆台前,拧开那只青瓷小瓶,指腹蘸了衰颜露,对着铜镜细细往脸上抹。 没过多久,血色退了个干净,唇色转灰,眼窝底下浮出一圈青黑。 从一个精神抖擞的侯府世子变成刚从阎王殿退货回来的半死人,前后不到一炷香。 云落端着汤碗推门进屋,看见铜镜里那张脸,手一抖差点把碗砸了。 “您……” “故意的,别大惊小怪的,”沈折枝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脸,端详了好一会儿,“看着够惨吧?” 云落咽了口口水:“……去义庄认尸都不带挑的。” “完美。” 沈折枝起身披上朝服,腰带故意往外松了两寸,让袍子空荡荡挂在身上。 云落赶紧把炖了一夜的人参鸡汤端到她跟前:“您好歹喝两口垫垫底,一会儿上朝站半天呢。” 沈折枝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烫得龇了下牙,把碗塞回云落手里。 “行了够了,我要去害人了。” 她又试着走了几步,三步一晃,五步扶墙,中间穿插两声干咳,一声比一声虚。 破月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弱弱举了个手。 “世子,长公主可是摄政王的堂姐,您把人家堂姐给害了,摄政王会炸锅吧?” “他炸他的锅,碍我什么事。” “可世子您答应了人家,休沐那天去王府待一整日啊,到时候怎么过?” 沈折枝面无表情:“还能怎么过?” “我略过,错过,借过,难过,爱过,忍过,滑过,晕过,熬过,睡过。” “我闭门思过,得过且过,一笑而过,擦肩而过。” “我大人不计小人过,雨昏青草湖边过,日长篱落无人过,黄鹤之飞尚不得过,沉舟侧畔千帆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破月:“……” 第134章 微臣开泼了 朝堂之上,百官列班。 沈折枝一副被掏空的样子,缓缓走进了殿内。 前头的文官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把笏板甩出去。 “沈世子,您……您这是……” 沈折枝有气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声音虚得像从棺材盖底下飘出来的:“害,昨儿被人下毒了,不碍事。” 文官:“?” 他幻听了? 旁边的同僚拿肘子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别盯着了,人家世子都说不碍事了。” “可她那脸色,我家老太爷走的时候都没这么白。” “……” 龙椅之上,裴玄落了座。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手指在膝上收紧了几分。 昨日分别时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过了一夜,脸就白成了这副光景? 正想着,沈折枝已经出了列。 走到班列中间的时候,她猛咳了两声,咳得身子都弓了一下。 “臣……刑部侍郎沈折枝,有本启奏。” “爱卿请讲。” 沈折枝缓缓直起腰来,环顾四周。 “昨日臣受邀赴宴于望江楼,席间饮酒一壶,不过半炷香,便觉腹中绞痛。” “起初以为不过是酒水不洁,未曾在意。” 她说着,又咳了一声,手背掩着嘴角,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谁知不足半刻,四肢便发了麻,口鼻见了血,连站都站不稳了。” 站她左手边的礼部侍郎悄悄往旁边挪了小半步,生怕她一头栽过来砸自己身上,脸上的表情在同情和自保之间来回拉扯。 “臣拼死寻了医师过来,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可此毒至今未能尽数排出,太医署也查不出根源,只说是宫禁秘方所制,寻常手段难以化解!” 沈折枝声泪涕下,越演越上头。 她用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向龙椅方向。 “臣斗胆请问……宫禁秘方,何人能得?!” 此话一出,殿里头嗡嗡的议论声便压不住了。 宫禁秘方,能碰到这东西的,放眼整个大燕,也就那几位皇室宗亲。 裴玄坐在龙椅上,见她虽然面色难看,但那眼底的精光却半点没少,心下稍安。 想来……她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改了面色。 于是他配合着开了口:“沈卿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谋害?” “臣不敢妄言,”沈折枝躬了躬身,又是一声咳,“但臣有一名人证,恳请陛下准许传召。” “准。” 殿门打开,周晴月被内侍引入。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头发挽得规矩,不施脂粉,面色白得透着几分怯意。 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女周晴月,叩见陛下。” 裴玄道:“平身,据实陈述便是。” 周晴月没有起来,维持着跪姿:“陛下容禀,臣女之前曾被长公主殿下看中,时常去公主府中服侍。” “昨日,长公主身边的宋嬷嬷特意寻到民女,命臣女前往望江楼雅间,说是……说是世子已被殿下通过酒水商行送酒的路子下了药,若臣女赶到之时还有气息,便让臣女设法再补上一刀。” 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晴月的手指攥着裙摆,接着说了下去。 “宋嬷嬷还说,那药入体半个时辰后若未能致死,便有可能被人救回来,绝不能留活口。” “可臣女进了雅间,见世子面色青白,实在……不忍下手,便冒死提醒了世子一句,让世子赶紧寻大夫诊治。” “臣女自知此事若被长公主殿下知晓,必然难逃一死,只得斗胆入宫,将此事禀明圣上。” 话落,大殿彻底安静了。 文武两列的官员面面相觑。 长公主指使人毒杀朝廷命官? 扯淡。 就算真要杀人,派个训练有素的暗卫不行么?非得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女去补刀? 一听就是瞎编的。 不过,这事跟他们关系不大。 要紧的是龙椅上那位怎么想,以及……龙椅旁边那位怎么看。 裴凛坐在御座侧方,半阖着眼。 好啊。 就说她昨夜为什么那么急着捞周晴月,连御前特旨都搬出来了,感情是为了这。 他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殿中那个病入膏肓的身影。 昨夜在王府偏厅里,她那两条腿交叠着翘得多欢,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过了一夜,成这幅鬼模样了。 合着折腾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恶心他堂姐来的。 他心中颇为无语。 不过话说回来,裴琼华昨日做的那件事,确实该好好敲打。 迷心散也好,毒也罢,擅自越过他对朝廷命官下手,这口子不能开。 他要是不表态,手底下的人都觉得能替他拿主意了。 今日给这个下点药,明日给那个使点绊子,回头出了篓子全说是为了他好,他还怎么管? 何况,昨夜他已经把裴琼华在户部的那些根须连根拔了,伤不到自己。 今天圣旨再罚一道下去,就当添头。 左右裴琼华是皇室宗亲,正经的金枝玉叶。 再怎么闹,裴玄也不可能真把人怎么样。 顶多罚些让她肉疼的东西,褫夺些体面,再禁上一阵子的足。 想到这里,裴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偏过了头。 这一声冷哼落在满朝文武耳朵里,各人有各人的解读。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文官列中,一个中年男子冲出了班列,指着周晴月便破口大骂。 “逆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135章 微臣也没教她这个啊! 周晴月的肩膀一抖。 来人正是她的父亲,户部主事周守正。 他满脸涨红,几步冲到周晴月跟前,恨不得当场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拖走。 “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不在家中待着,跑去酒楼做什么?还敢在御前信口雌黄,攀扯长公主殿下?” 周守正转向龙椅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此女自幼不服管教,行事乖张,在家中便常有疯言疯语之举!今日之言,句句捏造,绝非……” “父亲。” 周晴月把他后头那串话齐齐截断了。 她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女儿知道,父亲怕。” “怕长公主,怕王府,怕得罪贵人。” 周守正:“?” 他是怕,他快被她吓死了。 惹恼了长公主,他们一家老小还活不活了? 早知如此,当年算命先生说这丫头命格克父母的时候,就该直接送到乡下庄子上去。 要不是她两个姐姐心软替她求情,说不忍心妹妹去那苦地方,他哪肯让她留在府上碍眼这么多年? 如今倒好,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指认长公主! 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难道不知道她父亲是吃谁家饭的吗! 正恼火着,周晴月又开了口。 她望着自己的父亲,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可父亲想过没有,女儿昨日若死在那间雅间里,今日这朝堂上,谁替女儿喊冤?” “父亲说得对,女儿确实不服管教。” “七岁那年冬天,女儿穿着单衣在柴房过的年,冻出来的冻疮烂了半只耳朵,您出门喝酒,回来只说了一句,活该,克父母的东西,冻不死算她命大。” “十岁那年,女儿高烧了三日,府上没人请大夫,还是奶嬷嬷心疼女儿,背着女儿跑了几条街,才捡回这条命。” “您说女儿常有疯言疯语之举。” “那是因为女儿也会疼,也会反抗。” “两个姐姐带着丫头婆子日日欺凌,若女儿不那般行事,怎么在周家活到今天?” 一番话落地,周守正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逆女! 攀咬长公主不够,还要攀咬他,攀咬周府,攀咬她两个姐姐! 她那两个姐姐对她那般好,何曾欺凌过她?! 那不都是她自己发疯去招惹的吗! 她今日在朝堂上这么一闹,她两个姐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亲事还说不说了? 简直是……! 气煞他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不少人的目光在这对父女之间来回扫,有些个年纪大的老臣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周守正未免也太过苛待亲生女儿了。 若是嫌女儿克父母,送到庄子上好生将养着不行吗? 到底是亲骨肉,给口饱饭吃,到了年纪寻个老实人家嫁出去,也就是了。 放在身边磋磨作甚? 这时,周晴月突然朝着龙椅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陛下!” “臣女今日斗胆在御前开口,绝非不知轻重!臣女只是想着,若今日不说,明日便没命说了。” 她说着,突然膝行两步,转向周守正跪了下来。 这么一出,把周守正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父亲,女儿知道,您在户部这些年,能做得这般平稳,靠的是谁的提携,走的是谁的门路,女儿心里都明白。” “长公主殿下让女儿去办的事,您怕是早就猜到了吧?” 周守正脸色刷地一变:“胡说!我何时……” “您不必急着否认。” 周晴月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女儿不怨您。” “在您心里,女儿本就是个克父克母的灾星,死了也是活该,省得碍您的眼。” “可女儿唯一想不明白的是……”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副心酸的神情。 “父亲,您可是朝廷命官啊!女儿就算再不成器,终究也是大燕子民,知道什么叫忠君爱国。” “如今有人要杀大燕的肱股之臣,女儿拼了命跑来告御状,您不帮忙也就罢了,反倒先替行凶之人把女儿骂了一顿,还说女儿疯言疯语……” “您到底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那人养在朝中的门客?” 此话一出,周守正当场一口气没上来,身子往后一晃,差点仰面栽倒。 旁边两个同僚赶忙伸手扶住。 朝堂上立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低头咳嗽遮掩,有人拿笏板挡着脸,谁也不吭声。 沈折枝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啊? 昨夜她就只教了周晴月怎么帮她作伪证,完全没教这些啊。 怎么还自由发挥上了?! 还发挥得这么有她的风范? 恶心完了人,回手还给她爹扣了个不忠君的帽子…… 真是好苗子啊! 这下,周守正就算有一百张嘴,也堵得死死的。 他要是再替长公主说话,那就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坐实了自家闺女的话。 裴玄端坐龙椅,目光从周晴月身上移向沈折枝。 四目相接,沈折枝微微垂了一下眼帘。 裴玄心领神会。 片刻后,他开口:“好,好一个忠君为国的女郎!” 周晴月接收到信号,哽咽声立刻止住,伏地跪候旨意。 “你一介闺阁女子,身处险境仍敢冒死呈报,不畏权贵,不惧生死,朕若不护,岂非让天下忠义之人寒了心?” 裴玄的指尖在龙椅扶手搭着,唇角勾起。 “朕闻前朝旧制,内廷曾设女官之职,掌文书、理典仪。” “本朝虽未沿用,但祖宗亦有遗训,因时而变,与世推移。” 殿内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有人已经张了嘴,似是想说点什么。 裴玄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自顾自接道:“忠义之心不分男女,敢言之勇不论出身。” “朕意已决,即日起重设内廷女官署,先行试行,由尚仪局统辖。” “周晴月。” 周晴月立刻应声:“臣女在!” “既然你忠心可鉴,又无所依附,朕便封你为内廷典籍司女史,正七品,入宫当值,食朝廷俸禄。” 周晴月浑身一震,眼眶再次泛红。 这回不是演的了。 而是真真切切,被这苦尽甘来的惊喜给冲到了。 她额头重重磕了下去:“臣……叩谢圣恩!” 周守正僵在原地。 啥? 一转眼成女官了? 大燕朝开朝以来,何曾有过女官一说? 他出现幻觉了不成!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第136章 微臣的好左相吱声了 这么一出戏演完,班列里有几人还是坐不住了。 礼部尚书迈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陛下,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朝廷设官,历来有制。” “女子入仕,前朝虽偶有先例,但本朝立国以来,从未开此先河。” 他说着,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几位同僚。 几道目光递来递去,得了几个暗含鼓励的眼神,底气便足了些,又往前迈了半步。 “臣以为,周氏女固然可嘉,但赏赐金银绸缎已足以彰显天恩,何须另开官职?” 裴玄眯起眼睛:“爱卿的意思是,大燕朝廷命官在宫禁秘方下险些丧命,告发之人拼死入宫呈报,朕赏她几匹绸缎就打发了?” 礼部尚书:“……” 那不然呢? 裴玄的语气沉了下来:“今日朕若不护她,明日谁还肯替朝廷说话?” “后日再有人受害,难道也要闭目等死不成?” “爱卿在朝三十余年,总不至于连这点道理都悟不透吧?” 这几句话落下去,礼部尚书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陛下素来仁厚,极少这般直白斥责,这番敲打让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他犹豫再三,终究没再开口,默默退回班列。 旁边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个内廷女官,又不是六部尚书,陛下正在气头上,犯不着这时候触霉头。 于是众人在心里各自掂量了一番轻重,纷纷把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低头不语。 沈折枝把这一幕看在眼底,心里忍不住对裴玄赞叹了一句。 好稳啊! 昨日在她裙摆底下滋溜滋溜儿忙活半天,她还以为把人给喝晕了呢。 没想到一上朝,他的脑子还是这么灵光,顺坡下驴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她轻咳一声,没给殿中众人继续琢磨女官一事的空当,朝殿门方向抬了抬手:“陛下,臣还有一批人证物证,恳请传召。” 裴玄颔首:“准。” 殿门再次打开。 两名内侍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穿着商号掌柜的袍子,后头两个是伙计打扮,三人皆面如土色,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 沈折枝从袖中取出一叠供状,双手呈上。 “陛下,此三人乃望江楼酒水供应商行润丰号的掌柜与伙计,经连夜审讯已悉数招供。” “据供词所述,长公主府宋嬷嬷曾亲赴润丰号,以重金买通掌柜赵四,令其在送往望江楼雅间的酒水中掺入宫禁秘方所制之毒。” 她顿了一下,又敷敷衍衍地咳了两声,以示自己当真虚弱得不行。 “此外,臣还有一件物证。” 沈折枝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一道递出。 “此瓶系润丰号掌柜赵四所呈,据其供述,宋嬷嬷将毒药交与他时便装在此瓶之中。” “这瓷瓶是皇家专供,由皇室专用的窑口烧制,外头买不到也仿不出。” 内侍接过,随着供状一起快步递上龙案。 裴玄展开扫了一遍,又拿起瓷瓶端详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真是胆大包天!” 他将供状合上,掌心狠狠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长公主身居高位,享尽荣华,不思恪守本分,竟私调宫中禁药,对朝廷命官施以暗害。” “此举,按律当……” “陛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 裴凛睁开了眼。 他一直半阖着眼坐在御座侧方,不发一言。 此刻听裴玄居然要按律论处,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罪名未定,陛下便要论罪,是否有些武断了?” 他偏过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眼底的意思很明白: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差不多得了,那是不是毒药你心里没数吗? “长公主是皇室宗亲,纵有过错,也该交由宗正寺议处,当堂定罪,于礼不合。” 沈折枝在底下听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嘛,她还奇怪他怎么半天不吱声,原来是在等小皇帝开口定罪。 裴玄闻言,倒也不恼:“皇叔说得对,宗亲犯事,自有宗正寺。” “但宗正寺议的是家法,而朕今日要论的是国法。” “以宫禁秘方毒害朝廷命官,此乃朝堂公案,并非裴家的家务事。” 裴凛的眉峰拧了起来。 裴玄疯了? 连皇室的体面都不顾了? 他正要再开口,班列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左相江寄雪缓步出列。 他身量颀长,周身的气度干净得像初雪落过的松枝,不染半点烟火。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个层级。 谁人不知,左相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定调子的。 江寄雪目视前方,声音清冽:“臣以为,陛下所言有理。” “此案事实清楚,并无含糊之处,且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笔迹皆可比对,已是铁证如山,不容再议。” “毒害朝臣一事涉及国法纲纪,若交由宗正寺内部议处,恐朝野上下难以信服。” 他微微侧目,往裴凛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爷爱护宗亲之心,臣甚是敬佩,但朝堂之上,国法不可因私情而曲。” “否则,今日可以从轻,明日便可以不议,后日便可以不问。” “此例一开,朝纲何在?” 一番话说完,满殿寂然。 裴凛盯了他片刻,手指搭在扶手上缓缓收拢,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江寄雪…… 何时开始拉偏架了? 这人素来在他与裴玄之间不偏不倚,今日这般旗帜鲜明地站出来,难不成早已暗自改了阵营? 裴玄和沈折枝也有些意外,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裴玄:你请的? 沈折枝:臣不知豆啊。 裴玄:那他怎么…… 沈折枝:也许是今天心情好? 确认彼此都不知情,二人便默契地错开了视线。 裴玄见裴凛脸色发黑,气得说不出话,赶紧顺着江寄雪的话往下走,拍板定案。 “江相言之有理。” “长公主裴琼华,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封邑三千户,追缴历年赏赐金银器物,削减仪仗护卫,降等用度,禁足府中一年,非诏不得出。” “公主府长史以下,凡参与此案者,一律移交刑部严审。” “望江楼酒水商行一并查封,涉案人犯收押候审。” 旨意落定,殿中无人出声。 裴凛气得直接闭上了眼。 他心中怒骂:有完没完了沈折枝!成日里变着法子为那裴玄捞银子,扩地盘,前些日子是贺侍郎,后来是江南道那一笔,如今又轮到裴琼华了!莫不是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全给吸干了才肯罢休? 沈折枝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裴凛心里挨骂。 她低着头,嘴角快速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爽。 这么一整,长公主的排面和钱袋子算是全废了,还顺带着借这个由头立了内廷女官一职。 以后还敢不敢给她下药了?! 昨日多亏了小皇帝和小狐狸的口舌功夫厉害,把她舔的爱如潮水,及时解了药性。 不然…… 若是真被裴凛帮到了,只怕她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第137章 微臣的死忠来了 散朝后。 百官三三两两结伴往宫门方向行去。 沈折枝一如既往,磨蹭着走在最后头。 没办法,脸上这层衰颜露还挂着呢,万一有哪个好事的同僚凑过来嘘寒问暖,非拉着她要介绍医师,她还得继续演那套病入膏肓的把戏。 那多累啊? 岂不是耽误她补觉? 这些日子,她简直连一个好觉都没睡上!怨气大的能养活邪剑仙了! 恰在此时,晨风从两侧的朱墙之间穿堂而过,卷起袍角。 她余光突然瞥见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 江寄雪站在宫道转角处的石阶上,一手负后,一手拢着袖口,看着远处朝臣散去的方向。 沈折枝犹豫片刻,几步凑了过去。 “江相。” 江寄雪闻声,侧目看来。 目光顺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层惨白的面色在阳光底下看着更吓人了,像是刚从仵作的停尸间溜出来逛早市的。 但他没说什么,浅浅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 “沈世子。” 沈折枝嘿嘿一笑,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半臂的距离,恰好是同僚之间最得体的间距。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今日,多谢江相仗义执言。” 诚然,若不是江寄雪出声压阵,裴玄未必能如此利落地拍板定论。 满朝文武中,也只有他的分量能让裴凛有所忌惮。 所以,于情于理,这一谢都该说。 江寄雪闻言,声音清淡如水:“不必谢我。” “前些日子,王爷让三省协助冬赈核查,需将十二府的拨款明细尽数汇总,二百余名属官通宵审了数日。” “今日在朝堂上,我不过是还了一份礼。” 沈折枝:“……” 哦哦,原来是记仇。 难为他了,挑了个最体面的时机来回敬,既帮了裴玄,又顺应了大势,还顺手报了私怨。 不愧是大燕第一体面人! “江相倒是直白,”她笑了笑,“冬赈核查那事儿确实折腾人,我当初光是听到都觉得累。” 闻言,江寄雪重新偏过头来。 晨风拂动了他鬓角的碎发,更衬得他发如墨,肤胜雪,与周围的宫墙瓦砾格格不入。 “话虽如此,你若当真想谢我,休沐之日,来寒舍手谈一局,如何?” 沈折枝一怔。 下棋? 好啊! 之前他说日后有机会对弈,她还当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么快就邀她了。 这古代的娱乐方式本就乏善可陈,能与这般人物对弈,简直是求之不得。 沈折枝差点就要一口答应。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休沐那日……”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表情颇为纠结。 “那日我……答应了摄政王,要去王府待上一整日。” “哦?” 江寄雪转过身来,目光里多了一抹探询。 “为何?” 沈折枝想了想,简单讲昨夜去摄政王府捞周晴月的事交代了几句,其余一概没提。 “为了让他把扣下的人给我,只能答应这个条件了,挺莫名其妙的,但人不得不要,也就应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江寄雪静静听完。 宫道上风过无声。 他微微垂下眼帘,片刻后才重新抬眸。 “无碍。” 沈折枝愣了愣:“啊?” 江寄雪负起双手,转身沿宫道缓步而行,走出两步,侧过半张脸。 “他未必有那个机会,让你在府中待上一整日。” 说罢便缓缓离开了。 沈折枝愣在原地,目送江寄雪的背影渐渐远去。 风卷起他袍角的一隅,像一截浅淡的流云。 他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打算在休沐日之前给裴凛找点事情?还是有别的法子能让裴凛不得不放她离开? 想不透。 但莫名觉得江寄雪说话从来不放空炮。 算了,到时候再看吧。 …… 回到侯府。 沈折枝扯下腰带,把那身朝服往云落怀里一塞,活动了两下脖子。 “热水备了没?祁老这破药抹在脸上痒得我想拿砂纸搓。” 云落抱着朝服没动,欲言又止。 沈折枝察觉到她的神色,脚步一顿:“怎么了?” “周姑娘……在正堂跪着呢。” “跪着?”沈折枝皱了下眉,“谁让她跪的?” “没人让她跪,她自己跪的,奴婢劝了好几回,她不肯起来,说非要等世子回来不可。”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转了方向,往正堂走去。 推开门,周晴月果然跪在堂中。 她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托着一样东西。 沈折枝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她手中之物。 是一枚玉佩,不大,约莫两指宽,玉质温润,边角却有一处明显的磕损,佩身刻着一个月字。 刀工粗糙,不像匠人所为。 “这是什么?” “此乃……晴月乳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沈折枝神色微诧:“那你带这个出来做什么?” 周晴月抿了抿唇,低垂眼帘道:“我的生母……因八字不合,从小便厌恶我,是乳母自幼照料我长大,在我心中如亲娘一般。” “数年前她病逝,临终前紧握着我的手,将这枚玉佩塞进我掌心,说月儿往后没人疼了,留个念想。” “这些年,我随身带着她亲手刻的这枚玉佩,从未离身。” 她将玉佩往前递了递,额头触地。 “晴月身无长物,最珍贵的便是这枚玉佩,玉佩有价,但情谊无价。” “今日,晴月将此物呈于世子面前,以此为誓,周晴月此身此命,愿誓死效忠世子,效忠陛下。” 沈折枝注意到了她说话的顺序。 世子在前,陛下在后? 这丫头……倒是通透。 朝堂上那道圣旨虽然是裴玄下的,可把她从摄政王府捞出来的人,是她沈折枝,给她指路的人,也是她沈折枝。 君恩浩荡,但救命之恩更近。 沈折枝沉思片刻,没接那枚玉佩,绕过周晴月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起来说话。” “世子若不收,晴月便不起。” 第138章 微臣被人截胡了 沈折枝放下茶盏,看着她。 “晴月,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我教你的?” 周晴月一愣。 沈折枝继续道:“我昨夜只教了你怎么咬长公主,可没教你怎么反咬你爹。” “所以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对吧?” 周晴月垂下眼帘,沉默了两息,轻声道:“是。” 沈折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是不用细说的。 那些成年累月攒下的委屈,根本不是靠一场哭诉就能交代清楚的,它们长在骨头缝里,被人碰一下就疼得要命。 她缓缓起身,走到周晴月面前,将那枚玉佩从她掌心里拿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刀痕浅淡,月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可攥在掌心里的温度还在。 沈折枝把玉佩重新塞回了周晴月手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攥紧。 “收好她的东西。” 周晴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沈折枝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收信物,也不要你的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可是世子,您对晴月有恩,晴月无以为报……” “谁说你无以为报了?” 沈折枝打断了她。 “内廷女官署是今日才立的,空架子一座,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先例,无章程,亦无根基。” “朝中诸公嘴上虽不言语,心里却皆在等着看它何时倾覆。” “而你,是内廷第一位女史。” 她望着周晴月的眼睛,一字一顿。 “往上爬吧,晴月。” 话音落下,周晴月眸中微震,指尖亦紧了几分。 “爬得越高越好,行得越远越妙。” “让昔日那些轻贱你的人都能瞧得见,此路可行。” “让后来之人踏着你的足迹,不必再跪地乞人施舍一口饭食。” “这便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回报。” 堂中沉寂良久。 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从院墙那头传过来。 周晴月攥着那枚玉佩,掌心越合越紧。 她望着眼前的那道身影,衣衫随意,显然是急匆匆披了一件常服便过来了,鬓发处尚带着些湿意。 可那人眼中光华极盛。 恍惚间,周晴月似透过沈折枝的形貌,窥见了她的灵魂。 如烈阳破开万丈云层,光华灼灼,直刺入人心,令人不敢逼视。 良久,她喉间一滚,阖目重重叩首。 “世子放心。” “晴月,必不辱命。” …… 休沐日。 沈折枝面如死灰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皮子还粘着。 “该死的裴凛,卯时就要我去,和上朝有区别吗?” 这么美好的休沐日,想到要跟那张臭脸大眼瞪小眼待一整天,简直生不如死。 她宁可去刑部值班。 云落恰好端着水盆进来:“刚想喊您呢,这就醒了?” “不醒不行啊,唉,衣裳备好了没?” “备了,”云落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衣物,笑着道,“奴婢给您挑了件月白的。” 沈折枝瞟了一眼:“换掉,太干净了,穿那件洗了三回没晒透,有点发皱的。” 云落一脸不解:“啊?为何?” “穿太好显得我乐意去似的。” 云落:“……” 她拿着衣裳又折回去了。 沈折枝叹了口气,下了床,往脸上胡乱拍了两把冷水。 这时,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破月的声音隔着门板钻进来:“世子!摄政王府来人了!” 沈折枝手上的帕子一顿:“这么早就催?我还没吃朝食呢,他急什么?” “不是催您过去的,是王府长随送来的口信。” 闻言,沈折枝皱了下眉,将破月喊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又硬又急。 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差。 “改下次休沐。” 沈折枝拿着信纸,看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她的嘴慢慢张开了。 “……” 啊? 江寄雪他居然真做到了? 能在休沐日把裴凛从王府里拽出去的事儿,得多大?边关急报?宗室内务?还是哪个藩镇又跳了?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瞅了两遍,确认不是裴凛钓鱼的套路。 破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世子今日还去吗?” 沈折枝将信纸往桌上一丢,往椅子里一靠,双腿翘上桌面。 “这还去个屁啊,不去了。” “那……属下能不能告假去逛个铁匠铺?上回看中的那把佩剑……” “去吧去吧,顺便去府里领十两银子,今天心情好,那佩剑我给你报了。” 破月眼睛顿时一亮。 “多谢世子!!!” 说罢,他转身就走,生怕她反悔。 沈折枝盯着他蹿出门的背影,嗤笑一声:“瞧他这点出息。” 她美滋滋的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打算重新补个回笼觉。 门外又传来响动。 破月去而复返。 沈折枝掀开被窝的手一顿,歪了歪头:“干嘛?不去拿银子了?” “不是,门房那处又来了一封信,左相府上差人送来的。” 破月说着,抱着一只竹制信筒走了进来,通体素净,筒口系了一截青色丝绦。 沈折枝一听,赶紧接了过来,拆开信筒,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笺。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只有浅浅几个字—— 棋已备,可来否。 信筒底下,还压着一张极简的手绘舆图,几笔勾出一条路线,末端画了个小圆圈,旁边标了两个字:清溪。 沈折枝拿着那张纸端详了一阵。 清溪别院? 她听说过。 城西十里外的一处山间宅子,据说是江寄雪早年置下的,平时不住人,偶尔去小住几日,煮两壶茶。 她把信笺卷回竹筒里,往袖中一塞。 嘴角弯了。 “云落,把那月白衣裳重新取出来吧,再把我那把折扇找出来。” “哪把?” “竹骨的那把,扇面画了只胖猫的。” “……那不是您自己乱画上去的吗?” “画得很传神好吧。” 云落一脸无语,翻箱倒柜把折扇翻出来递给她,又瞄了一眼扇面上那只四肢朝天肚皮滚圆的不明生物。 传神个鬼。 沈折枝将折扇别在腰间,又吩咐道:“再去厨房看看,昨日剩的枣泥酥还有没有,连同那罐桂花蜜酿一道装上,去人家府上做客,总不好空着手。” 云落应声去了。 食盒很快备好,两层的提篮,底下垫了干净的棉布,桂花蜜酿用绳子扎紧了瓶口,怕路上颠出来。 破月不在,云落便亲自送到门口。 “世子,左相府上的规矩大不大?奴婢要不要跟着伺候?”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沈折枝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人家江相又不吃人。” 说完便迈出了门槛。 云落靠在门框上,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总觉得,世子今天的脚步格外轻快。” 第139章 微臣和左相穿上情侣装了 清溪别院藏在城西群山中。 沈折枝没坐马车,单独骑了匹白马上山,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看见了那座宅子。 青瓦白墙,门缝里漏着一缕煮茶的白烟。 门前还有一条溪涧,从山石缝隙间穿出来,在冬日里也没冻死,汩汩地淌着。 沈折枝远远打量了一眼,忍不住赞了一声:“倒是个妙处。”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门口的石桩上,提着食盒往里走。 门口无人看守,院中仅有一棵梅树,枝干横斜,疏影绰绰。 而江寄雪就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桌上摆了棋盘,手边还放了一只小炉,铜壶架在炉口上,水汽从壶嘴懒洋洋地往外冒。 他今日没穿朝服,也是一身月白色的素袍,腰间随意系了根布带,几缕散发垂在肩头,显得松弛又干净。 远远望去,像是哪本话本里写的山间隐士。 沈折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月白衣裳,又看了看江寄雪,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咋整的呢? 居然撞衫了。 “江相,咱俩今天这是商量好了?” 江寄雪抬眸看过来,也有些意外。 “倒是巧了。” 他说着微微偏了下头,嘴角隐约有弧度,但很快压回去了。 沈折枝快步走过去,笑着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利落地坐到他对面。 却没想到……石凳冰凉。 屁股坐上去那一刻忍不住抖了下。 怕煞风景,她赶紧若无其事地坐正了,轻咳一声:“唉,早知你也穿这颜色,我该换件鸦青色的来。” “无妨,月白本就衬你。” “江相谬赞。” 沈折枝客套了一番,转头从食盒里把带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给你带了些吃食,有我们府上厨子做的枣泥酥,还有一罐桂花蜜酿,尝尝?” “有心了。” 江寄雪说着,目光却落在了她腰间别着的折扇上。 “沈世子,如今是冬日。” “害,装样子的。” 沈折枝循着他的目光,把折扇抽出来甩了两下,扇面朝他展开。 那只四脚朝天的胖猫赫然入目。 肚皮滚圆,四肢短粗,表情憨态可掬。 江寄雪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团不明生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画的是……猫?” “嗯?怎么了?画得不好吗?”沈折枝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自信。 “好。” 江寄雪把目光收回来,往小炉上的铜壶里又注了些热水。 侧脸在水汽里模糊了一瞬,等蒸汽散开,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颇有意趣。” 沈折枝乐滋滋的点头:“我就知道江相懂我,旁人都说看不出来画的什么,就您有眼光。” 她扫了一眼棋盘。 黑子已在棋罐里码得整齐,白子那头空着,等她来坐。 “我执白?” “世子随意。” 沈折枝也不客气,从白子棋罐里拈起一枚,随手落在了星位。 江寄雪没急着落子,将茶盏往她手边挪了挪:“放心喝,我这里没有宫禁秘方。” 沈折枝:“……” 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 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端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眉头舒展开来。 “好茶。” 清冽回甘,带着些润泽之气,跟城里头喝到的截然不同。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但是……怎么感觉和我之前喝的不太一样?” “山泉煮的,比城里的水多一分活气。” 江寄雪说着,落下黑子。 他的棋风如其人,稳重端方,步步都深思熟虑,却又举重若轻。 而沈折枝虽看上去棋路散漫,实则暗藏玄机,每一子都在暗暗织网设伏。 两人边对弈边闲聊。 “江相的那张舆图画得倒仔细,我照着路走来,半点波折都没有。” “是世子领会得好。” “你常来此处?” “不常,隔数月来一次,煮壶茶,待上一日便走了。” 江寄雪落了一子,声音轻浅。 “图个清净。” 沈折枝点点头,以示理解。 他那个位子,三省的事务日日压在头顶,能有个什么人都不见的地方躲着歇一歇,确实难得。 这时,树上的几朵梅花被风吹下来,落在棋盘角上,花瓣不小心盖住了两枚黑子。 “啧,这花倒挺有雅兴。” 沈折枝笑着伸手拂去花瓣。 日光恰好从梅枝的缝隙间落下来,洒了一桌,也洒了她半张侧脸。 江寄雪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牵引过去,停了片刻。 她的睫毛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低垂半掩,扫视着棋盘上的落花。 一时之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沈折枝没察觉到他的视线,拂完便收回了手。 她歪着脑袋盯了半天棋盘,忽然把白子往中腹一拍。 “吃你五目。” 江寄雪低头看了看局势。 确实被她在中腹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方才那步棋落得偏了半路,本该补在上方封住缺口,却鬼使神差地点到了右下。 ……心不在焉至此,未免有些失礼了。 江寄雪敛了敛眸。 沈折枝倒没多大感觉。 她左手托腮,右手又伸进棋罐里捞子,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反复掂量着。 “江相,你这棋路阴得很。” “哦?” “表面上补那边的活眼,实际是在引我白子往外走,等我撞进你下方那条暗线,一整条大龙就被你绞了。” 江寄雪持子的手微微一停。 他抬眸,对上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写满了得意。 “看出来了?” “当然了,我又不瞎。” 沈折枝把白子往棋盘上一拍,落在了他那条暗线的正中央,截断了他的连接。 啪。 “我偏不走你给的路。” 她抬起眼来,笑得张扬极了,周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江相想吃我的子,得再费些心思。” 日光再次流转,透过梅枝,碎碎地落了满桌。 江寄雪看着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 那步棋,换做朝中任何一位棋手,十有八九会顺着他给的路径往外走。 可她…… 她偏不。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确实。” 第140章 微臣差点吓死左相 “这步棋连我都没料到,世子棋艺精湛。” 说罢,江寄雪抬眸看向沈折枝,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 沈折枝一听,下巴立刻抬高了半寸。 没办法。 她这个人吧,就是爱听点实话。 旁人骂她,她左耳进右耳出,脸皮厚得很。 可一旦有人真心实意地夸她,那点虚荣心就被挠到了痒处似的,从里到外都舒坦了。 何况夸她的人还是江寄雪。 大燕朝第一体面人,亲口说她棋艺精湛,这话能让她回味好几日。 心情这么一好,嘴巴便馋了。 沈折枝伸手去够石桌另一头那碟枣泥酥。 距离有些远,她懒得站起来绕,索性半个身子探过棋盘,胳膊伸得老长,手指尖勾着碟子边沿往自己这头拖。 一截白皙的手腕从袖口滑出来,带起一缕甜丝丝的香。 那是食盒里蜜酿和糕点的味道,沾在衣衫上被体温焐暖了,散出来时十分柔和。 江寄雪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跟着那截袖口走了一程。 她耳后落下来的几缕碎发,被日光浅浅笼着,发尾打着卷,随她伸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目光凝住,攥了攥掌中的黑子。 可就在这一瞬—— 【江寄雪用指腹毫不怜惜地揉弄着沈折枝水润的双唇,在她耳边轻笑:“怎么不敢看我?”】 一道声音凭空浮起来,钻进他的耳朵。 江寄雪一惊。 手中的黑子直接脱手砸在棋盘上,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到了桌沿。 ……什么声音? 沈折枝听见落子的响动,叼着半块枣泥酥看了过去,正对上江寄雪的脸。 她愣了一下。 奇怪。 这人的表情怎么了? 好好一张清风霁月的脸,此刻像是有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裤子扒了似的,错愕且震惊,且……眼熟。 这种神情…… 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了? 沈折枝皱起眉头,试探地喊了一句:“江相?” 江寄雪没反应。 他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上某个位置,而他的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苍白如玉的肌肤上,这抹红格外扎眼。 沈折枝看着,有些意外。 ……大冬天的,耳朵红成这样? 旁边炭炉烧着,不至于是冻的吧。 难道吃什么东西过敏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诡异的声音一如既往,正以强势的姿态疯狂侵犯江寄雪的脑子,一段接一段。 【沈折枝被江寄雪按在书案上,手腕被他一只手扣住,抬至头顶。他垂眸看她,嗓音哑得不像话:“你方才……是在故意引我?”】 江寄雪的呼吸都停了。 搁在膝上的手指越攥越紧。 这不可能是幻听。 他很确定。 因为他活了二十多年,清心寡欲,自律到近乎刻板,别说做这种事了,连类似的念头都不曾生出过半分。 他岂会平白无故幻想这个? 而且,那声音极为清晰,像是趴在他耳边说话一样。 更奇怪的是,话中说话之人,虽然听起来是他自己的嗓音,语气却极为陌生。 低沉压抑,充满掌控欲。 像是……另一个他。 青天白日,这声音从何而来? 莫非他中了邪? “江相,你棋子掉了。” 沈折枝又好心提醒了一句。 江寄雪闻言,终于看了过去。 眼前的人歪着脑袋看他,眉眼间写满了关切,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听见。 那诡异的声音,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脑海之中。 这个认知让江寄雪迅速回了神,将心中的惊悸硬生生压回,面上恢复了七八分平静。 “抱歉,方才走神了。” 说罢,他垂下眸,去捡那枚滚到桌沿的黑子。 指尖刚碰到棋子—— 【江寄雪的唇从沈折枝耳后滑下去,一寸一寸,沈折枝仰着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寄雪……”】 “……” 黑子差点被他捏碎。 握棋子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都浮了出来。 实在荒谬,太荒谬了。 他与沈世子不过是棋友,举止言行各有分寸,何曾逾矩半分? 他怎可能对天子近臣起这种非分之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寄雪眸光沉了下去。 他身居高位多年,朝堂上各种匪夷所思的案宗经手无数。 有人声称被下蛊,有人说中了邪术,有人在祭典上言之凿凿听见了先帝训话。 无论何种怪事,终有成因。 难不成,自己也被人暗算了? 【“寄雪,你在看哪里?”沈折枝勾着他的领口把人拉下来,唇角蹭过他的鼻尖,笑意慵懒,“想看就说。”】 正在思考的江寄雪:“……” ……够了。 他的喉结重重一沉,直接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某一处。 “江相……”沈折枝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丝犹疑,“你这步是不是下错位置了?” 她指尖在棋盘上点了一下,点的正是他方才落子的地方。 “按你之前的路数,这里应该补左侧封口才对,你往这儿一放,中间那片地盘全送给我了。” 沈折枝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好像白捡了便宜反而过意不去。 “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吧?” 江寄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确实。 他那步棋,本该补在她说的那处,可那些声音搅得他心神大乱,手上完全不受脑子支配,鬼使神差就偏了方向。 一步之差,攻守易位。 这盘棋没法下了。 “这盘是我输了。” 江寄雪干脆地认了输,快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试图压惊。 沈折枝却没有预想中那种赢了棋的高兴劲儿。 因为她看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 “江相是不是有事?若有要事,在下可以改日再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十分认真。 那双眼睛干净得要命。 江寄雪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方才那些声音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此刻她那双眼睛看过来,他竟荒唐地生出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无事。” 他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桌面。 “只是有些心神不宁,世子远道而来,是我招待不周。” 话说完,江寄雪放下茶盏起身,转向廊下走去。 月白色的袍角在石阶上拖着,走到廊柱旁停住了。 那里靠墙摆着一张琴案,上头覆着一方素绢,绢下隐约可见琴身轮廓。 江寄雪揭开素绢,露出一张古琴。 通体漆黑,琴面断纹如冰裂,一看便知年份不浅。 沈折枝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江寄雪侧过半张脸,问她:“世子可通音律?”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日常的清冽,好像方才的失态只是沈折枝的错觉。 沈折枝想了想,诚实道:“略懂,但仅限于听,让我弹,那就是对琴的不尊重。” 江寄雪闻言,唇角动了一下。 他在琴案后坐下,十指搭上琴弦。 “方才那局棋,我未能尽全力,是我失礼在先。” “世子若不嫌聒噪,江某愿以一曲代歉。” 第141章 微臣听艳曲 琴声起。 沈折枝的眼神立刻清澈了不少。 她是听过不少好琴的。 幼时兄长抚琴之时,她常常赖在房间不肯走,兄长也不赶她,只笑着瞥她一眼,手指继续拨弦。 他的琴声温柔包容,里头有花有草有虫鸣,有屋檐上的月亮,有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等她听到眼皮发沉,就在一旁的小榻上滚成一团,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层薄毯,兄长的琴声早已停了,屋里只剩一盏灯。 那是她记忆里最安心的声音。 而江寄雪的琴声…… 是往上走的。 一重叠着一重,层层推高,似九天仙音落进这片山间别院,连回响都不沾尘。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被托着到了极高极远的地方。 沈折枝忍不住认真地看了一眼江寄雪。 他端坐在琴案后头,腕骨轻轻转动,收放之间极有章法。 几缕发丝被山风吹起,扫过琴面,擦过修长的手指,又被送回原处。 沈折枝托着腮,看得有点入神。 唉。 女娲在捏江寄雪这张脸的时候,似乎格外有耐心。 眉骨高而薄,凤眸清且净,唇色也浅淡。 整张脸上找不出一处浓墨重彩的地方,偏偏拼在一起,就叫人挪不开眼。 若说裴玄是贵气逼人的龙,裴凛是煞气缠身的蟒,顾鹤洲是勾魂摄魄的狐…… 那江寄雪便是鹤。 周身落雪不化,羽翼沾霜不湿。 只消往那儿一立,就能把方圆十里的红尘俗气都逼退。 沈折枝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种脸,干起来最爽了。 越是清冷矜贵的皮相,越是叫人想看他失态的模样。 想看他额间沁汗,眼尾泛红。 看他那双永远端着的手,因为什么不可言说的事而微微颤抖。 妙极。 …… 琴音渐入佳境。 到了后半段,旋律开始变得宽阔疏朗。 沈折枝闭上眼睛,身子往前靠了靠。 她用胳膊肘搁在石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想就着这琴声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会儿。 山风穿过梅树的枝桠,带起一阵冷清的花香。 她心里想:真好。 不用上朝,不用动脑子,就坐在山间喝茶听琴,安安静静待上一天。 如果以后每个休沐都能这样过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琴声忽然转了调。 变化极其细微。 如果不是沈折枝自小听琴,大概根本察觉不出来。 中段的旋律往下沉了半个音阶,节奏也慢了几拍,从原先的疏朗开阔变成了某种缠绵的回旋。 沈折枝疑惑地睁开眼。 不远处,江寄雪的神态还是那副样子,清冷淡漠,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 他手中的琴声,越变越奇怪。 低音区的几根弦被反复拨弄,颤音拉得很长,指法从勾挑变成了滚拂,力度忽轻忽重。 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揉出来的声音又沉又绵长。 沈折枝有些错愕。 是她的错觉吗? 这琴声……怎么听起来骚骚的?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 不对,一定是她脑子里刚才想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这可是京城清心寡欲排行榜的榜首,朝野公认的谪仙人物,怎么可能弹出这种东西? 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江寄雪垂下的眼帘底下,此刻蒙着一层极浅的雾气。 耳根处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脖颈,颜色也从微红变成了深红,被肩侧的散发遮了大半。 没错。 方才弹着弹着,那诡异的声音又来了。 画面和声音一起挤入脑海,他甚至分辨不出哪些是琴弦的震动,哪些是那些幻音。 连琴也不让他好好弹! 江寄雪心烦意乱,干脆强行收束了琴音,指尖从弦上抬起。 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了片刻,渐渐散尽。 他抬起头来,喉结不太明显地滚了一下。 “献丑了。” 沈折枝:“……” 这…… 她该鼓掌吗? 前面弹得确实神仙水平,后面那一段…… 整得和发情了似的。 她从哪开始夸啊? 沈折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江相这曲子颇为别致,叫什么名字?” 江寄雪的目光落在琴面的断纹上,眸光沉了沉。 “无名,即兴而作。” 沈折枝:“?” 即兴? 即兴弹出这种东西? 她张了张嘴,在内心提醒了自己一百句要守礼要克制,才忍住没把那句你这琴听着怪骚的说出来。 …… 午膳简单。 江寄雪的别院里没有专门的厨子,只留了一位六旬的老仆,姓方。 方伯在这座别院里待了数年,平日里就一个人守着宅子,浇浇花,扫扫院子。 腿脚虽然慢些,但做了几十年的粗茶淡饭,手艺扎实得很。 他从后厨端了一锅清粥出来,也是用山泉水熬的,米粒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又炒了几道家常菜,配了碟小菜。 小菜是一碟腌笋,用盐和山椒腌了半月,酸脆爽口,嚼起来嘎嘣响。 再加上沈折枝带来的枣泥酥和桂花蜜酿,两人对坐而食。 沈折枝吃得不拘小节,端着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一会儿,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腌笋塞嘴里。 “这笋脆得很,哪儿买的?” 江寄雪正拿勺子舀粥,闻言抬了抬眼。 “方伯自己腌的,山后头的竹林里挖的冬笋,你若喜欢,走时带一坛。” 沈折枝筷子一停:“这多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已经开始在桌上扫了,想找找那坛子在哪儿。 江寄雪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无妨,你都不嫌这乡野饭食粗陋,我怎会舍不得那一坛子腌笋?” 沈折枝一听,有道理,赶紧点头:“那就谢过江相了。”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吃的香喷喷。 江寄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莫名觉得今日的饭菜很下饭,不免也多吃了几口。 只不过他的吃相极其优雅,端着粥碗,勺子从碗沿探入粥面,浅浅舀起一小勺,送至唇边,轻轻吹一下,再送入口中。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 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是沈折枝在说,江寄雪听着,时不时应一两个字。 石桌上的碗碟渐渐见了底,而那诡异的声音在琴曲之后便再未出现过。 江寄雪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顿饭吃下来,他的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 天知道,让一个禁欲了二十多年的人,毫无防备地被迫听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是多么为难的事。 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第142章 微臣玩美了,下回还来 趁着那声音消停了,午膳过后,两人终于好好下了两盘棋。 这两局江寄雪的心思拉回来了不少,胜负各半。 赢的那盘节奏极快,中盘便锁死了局面。 沈折枝盯着棋盘瞪了半天,嘴里不停嘀咕:“你这人怎么后劲这么大?” “前头那局明明还心不在焉的,这会儿倒跟换了个人一样。” 江寄雪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输的那盘则是被沈折枝在角部连杀两条大龙,一口气翻了二十多目。 “江相,承让承让。” 沈折枝把手里最后一颗白子往棋罐里一丢,含笑站起身来,撑着腰往后仰了仰。 “终于正大光明赢你一局,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坐了太久,腰酸得很。 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子,一条胳膊抬起来往上伸,衣袍被带得往上拉了几寸。 只一瞬,衣袍便落了回来。 但江寄雪的目光早已跟了过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视线已经在她的腰线处停了好一会儿。 他垂下眼帘。 手指不动声色地蜷了蜷。 心里想:不可以。 ……太失礼了。 沈折枝浑然不觉,仰头看了看天色。 冬日里天短,才过申时,日头已经往山那头坠了。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了。” 她转过身来,朝江寄雪拱了拱手。 “今日叨扰,改日请江相去我府上吃顿好的。” “我们府上那厨子别的不行,红烧肉一绝,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江寄雪起身,负手立在石桌旁,正想说他不喜荤腥。 但见沈折枝一副你小子有口福了的表情,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好。” 两人并肩往院门方向走。 同样颜色的月白衣袍,被暮色笼着,脚步声轻浅,踩在碎石路上。 走到门口,沈折枝停下脚步:“不必远送。” 她摆了摆手,走到石桩旁解了缰绳。 白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她顺手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白马踩着碎石小路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来步,她忽然转过头。 “江相!” 江寄雪站在门前,月白色的袍角被山风吹起。 沈折枝远远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折扇,画了胖猫的扇面在夕阳里一闪。 “下回我带副新棋来,你这副棋子太滑了,手感不好!” 笑声被山风送过来,清清脆脆的。 说完一夹马腹,白马撒开蹄子沿着山路跑了下去。 蹄声渐远。 江寄雪站在原处,目送那道身影没入山道转角,被树影一遮,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良久。 他唇角微扬。 “亏我特意选了一套温玉棋子。” 温玉棋子,冬日握着不冰手。 自己提前几日便让方伯从库中取出来,用干净的棉布一颗颗擦过,装在棋篓中。 结果她只说太滑了。 江寄雪轻笑一声,转身往院中走去。 他提起衣摆,在方才沈折枝坐过的石凳上坐了片刻,想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什么声音也没响起。 只有山风穿过梅枝,偶尔带落一两片花瓣。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那声音不是持续性的,不会整日整夜地占据他的脑子。 那就好。 这个结论让江寄雪的心神松弛了些。 他开始收拾棋子,一颗一颗,黑子归黑罐,白子归白罐。 方伯提着灯笼走过来,躬身问他今夜是否留宿此处。 “嗯。” 方伯应声退了出去。 而江寄雪孤身一人坐在廊下,看着山间暮色一层层加深,直到天际最后一抹光彻底沉没。 …… 入夜。 沐浴更衣后,江寄雪躺上了内室的榻。 今日的脑子过于混乱,累得他骨头都发沉,一躺下,意识很快模糊了边界。 然后…… 梦来了。 他在梦中看见了自己。 中衣半敞,墨发散落,面上毫无表情,腰腹以下却做着让人瞠目结舌的事,眼底也沉着一层极浓的暗色。 他的手,按着一个人的腰,将人压在身下。 那人…… 竟然是沈折枝。 她被自己按在那里,情不自禁地仰着头,碎发贴在额角,嘴唇微张,面上泛着潮红。 而梦中的他俯下身去,唇贴着她的耳廓,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叫我的名字。” 沈折枝偏过头躲,被他一手扣住下巴扳了回来。 她只好无奈地应了一句:“寄雪……” 梦中的画面真实到了极点。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腰身在他手中轻颤,以及自己下颌的汗珠低落在她的脊背之上。 江寄雪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一片沉寂。 窗外虫鸣都没有,只有山风呜呜地刮过。 他躺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一层,中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江寄雪盯着眼前黑暗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疲惫地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了一下眉心。 “……呵。” “做春梦做到惊醒,古往今来,我大约算头一个。” 自嘲的语气中夹着些许无奈,和难以掩盖的狼狈。 江寄雪缓了缓,将错乱的心跳一点一点压下去。 身体的反应却因着呼吸的平复,明显了不少。 江寄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缓缓往下移。 被褥之下,身体最诚实的部分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他掀开被角,借着窗外洒进的一缕月光,认认真真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夜风悄悄从窗缝里溜进来,凉意拂过他裸露的锁骨。 江寄雪挣扎了许久。 被角被他握在手里,收紧又松开,脑子里那根弦也是绷了又绷。 最后…… 他像是终于认了输,缓缓阖上了一双凤眸。 手,伸了下去。 黑暗中,只有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脑海里浮现的,是白日她坐在对面,伸手够枣泥酥时从袖口滑出来的那截手腕。 以及梦里那声,带着喘息的尾音…… “寄雪。” 第143章 微臣下毒了 结束之后。 江寄雪看着满手的污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当中。 “怎会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多年来,他不近女色,不蓄家伎,府中连个侍女都没有,日常起居皆由老仆照料。 逢年过节同僚送来的帖子,但凡沾了赏花二字的,一概退回。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那些事提不起半分兴致。 甚至笃定这辈子都不会有那种需求了。 可今夜…… 江寄雪闭了闭眼,起身去架上取了帕子。 净手,换中衣。 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脏过。 沈世子是那般至情至性的澄澈之人,纵然在朝堂之上手段百出,却也难掩她那皮囊下的坦荡风骨。 而他…… 竟在脑子里对人家做了那种事。 江寄雪站在窗前,望着天际那轮冷月,眸底沉沉。 “不能再想了。” …… 长公主府。 裴琼华倚在榻上,脸色难看得好比崩溃之后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痛哭一场,结果推开每一扇门,里头都是端着屎等着喂她的沈折枝。 这时,一名清秀的男宠端着葡萄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柔声细气道:“公主,别不开心了,奴来服侍您吃葡萄……” “滚!” 裴琼华一巴掌给他扇到一边去。 “吃吃吃,本宫哪还有心情吃?!” 先是把她手里的权力剥了个干干净净,又把她的钱财全给收了去。 照这样下去,她哪还有银子养男宠? 哪还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哪还能没事儿办个宴席,高高在上地坐着,听京中那帮贵胄一个赛一个地捧她夸她? 人活一辈子,若没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思? 她日夜不停地图谋,要权要钱,不就是为了活得比旁人都好吗? 现在全没了不说,还让全京城的人都看了她的笑话!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裴琼华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裴玄和沈折枝也就罢了,她本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斗起来她认。 但裴凛…… 亏她待他一片真心。 虽说背着他搞了些小动作,但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对他的权势和地位能有什么威胁吗? 她不就是多贪墨了些银子吗? 贱人! 吃里扒外的畜生! 她越想越气,眼底戾气翻涌得愈发浓烈。 “好啊。” “既然你们都喜欢刺激本宫,那本宫就给你们来点真正刺激的。” “本宫过不好,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清秀男宠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他完全想不明白,昔日待他温柔和善的长公主,怎么突然就变了一副面孔。 …… 几日后,靖北侯府来了位客人。 “世子,顾公子来了。” 沈折枝刚从刑部下值没多久,正歪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捧着本闲书翻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嗯,知道了,让他在正堂候着。” 小厮应声跑了。 沈折枝把书往脸上一扣,又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云落从屋里出来,手中端着刚热好的手炉,走到她身旁犹豫了一下:“世子,说来奇怪,那位顾公子……奴婢每次看见他,总觉得他怪怪的。” “哪里怪?说来听听。” “说不上来,就是……”云落斟酌了半天措辞,“像猫盯老鼠,您能懂那种感觉吗?” “大概懂吧。” 沈折枝接过手炉,似笑非笑。 “不过,谁是老鼠还不一定呢。” 顾鹤洲坐在客位上,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长衫,腰间坠一枚白玉环佩,乌发半束半散,气质清雅。 沈折枝迈进堂内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他看过来的那道目光。 眼含笑意,温温柔柔的。 好看是真好看。 那双浅色的眸子,看人的时候又柔又黏,更别提在她裙底滋溜儿的时候还不忘直勾勾地抬头望着她,爽的她头皮都发麻。 “世子。” 顾鹤洲站起来,行了个扶手礼。 沈折枝随意扯了个笑敷衍过去,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你们都退下吧,门也带上。” 云落应了声是,领着几个侍者退了出去。 顾鹤洲望着仆从们离去的方向,眸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不急不忙地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替沈折枝斟了一盏,将茶盏推到她手边。 指尖修长,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 沈折枝看着那盏茶,没动。 忽然,她喊了他一句。 “顾鹤洲。” 顾鹤洲抬眸:“嗯?” 下一瞬,沈折枝的手探了过来,直接扯住了他的衣领。 顾鹤洲被这一拽带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些,身子和发丝一道俯下来,面庞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而沈折枝另一只手早已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拇指一弹,瓶口应声而开,瓶沿直接抵上了他的唇,将里头的液体灌了进去。 顾鹤洲的瞳孔骤然一缩。 入口极苦,带着腥涩。 可他却没反抗,任由她动作,喉咙不住地吞咽着。 在沈折枝的角度,甚至能看见顾鹤洲颈侧底那根青色的血管在一下一下缓慢地跳动。 见他当真全都乖乖咽了下去,沈折枝这才松开了手。 顾鹤洲睫毛低垂,浅色的瞳仁被眼帘遮去大半,只漏出一线湿润的光。 衣领被她扯得凌乱不堪,锁骨浅浅露了一截出来。 沈折枝盯着他这幅模样,眸光幽深了几分。 “你倒是乖。” 说乖,那是给他面子了。 她其实想说骚来着。 不过是给他灌个毒药而已,他的表情看起来倒像在享受什么不可言说之事,透着颓靡的美感,叫人看了心痒得不行。 沈折枝将瓷瓶收回袖中,神色冷了下来。 “实话告诉你,你方才喝下去的东西,是毒。” “此毒入体之后不会立刻致死,但每隔一月,若不服我备下的药丸,毒性便会从骨髓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届时你会先失去味觉,再失去触觉,最后全身经脉尽断,活活痛死。” 第144章 微臣打啵了 顾鹤洲闻言,直起身子,用指尖将唇角残留的那道深色药痕一点一点擦去。 指腹蹭过下唇之时,动作还带了几分流连,像是在回味什么。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 “我每个月,都要来见你一次?” 沈折枝:“……” 不是,这反应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 按她的预想,顾鹤洲此刻应该脸色大变。 再不济也该表现出几分不甘和恼怒,然后她再恩威并施地安抚几句,把人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吗? “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沈折枝皱起眉头,重新打量他,“……我说的是,我给你喂了毒。” “听明白了。” 顾鹤洲抬手把被扯乱的衣领慢慢整理好。 散落在脸侧的几缕乌发被他拨到耳后,眉眼还是那副柔和无害的模样,半点风浪都没有。 “世子是怕我乱说话,所以才用这个法子拴住我,对不对?” 沈折枝:“……” 说得这么体面。 合着他也是体面人? “世子放心。” 顾鹤洲在她面前缓缓蹲了下来,左手搭在了沈折枝所坐的椅子扶手上。 而后,他从下往上,仰着那张脸看她,语气蛊惑。 “我不会说的。” “而且……世子肯亲手给我下药,还要每个月见我一次……”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沈折枝:“?”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微妙警觉。 这感觉…… 就好像她攥在手里的那根绳子,对方压根没想过要挣脱,反倒自己主动把脖子递上来,乖乖由着她一圈一圈缠紧。 可问题是,一个主动把自己送上门来任人拴住的人,半点也不像被控制的那一方。 沈折枝眯起眼睛:“顾鹤洲。” “嗯?” “你就不想问问,那毒能不能解?” “不想。”顾鹤洲唇角微扬,“解了的话,世子便没有理由见我了。” 沈折枝:“……” 哪来的老傻子。 她轻咳了一声,视线别到一旁去,端起茶盏抿了口。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省得成天在心里头记恨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我怎舍得记恨世子?” 顾鹤洲的脸又往上抬了抬,睫毛一扇一扇的。 “不过……方才那药确实苦。” “世子能不能赏我一块糖?” 沈折枝见他突然凑近,吓了一跳,茶盏差点端不住:“……你要什么糖?” “您觉得呢?” 顾鹤洲眸光沉了沉,唇角笑意勾起。 语气里的性暗示简直明晃晃的。 沈折枝脑子里一个没刹住,画面就自己蹦出来了:他在她裙摆底下,温热的舌尖沿着她的…… 不行了,越想越擦边。 沈折枝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脚踹出脑海,冲他摇了摇头。 “不必,我是你主家,又不是你恩客,哪有让你干那种事的道理?” 顾鹤洲歪了歪头:“有区别吗?” “当然有啊,恩客那是花钱买服务,我是……” 沈折枝忽然卡壳了。 她是什么来着? 让人给她跑腿办事,让人给她提供情报,让人给她上供银子,还让人趴在她腿间用嘴…… 天呐。 她是周扒皮吗?! 这事要是传到云落和破月耳朵里,那俩人怕不是连夜赶工给她刻块【丧尽天良】的匾,挂大门口上。 “怎么不继续说了?世子?” 顾鹤洲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沈折枝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在想怎么拒绝你。” “拒绝?” 他轻笑一声,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右手,然后慢慢引着她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锁骨上。 “世子的手好凉。” “那日……你走了之后,鹤洲的药性迟迟退不了,难受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她的指尖继续往下走。 越过衣领的边沿,探进了布料底下。 衣料下面的皮肤比沈折枝想的还要烫,指腹蹭过去的时候,甚至能摸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指尖。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那你后来怎么解的?” 顾鹤洲声音轻得几乎要化掉:“还能怎么解?鹤洲只能想着世子的模样,自己……” “停!” 沈折枝听得嗓子眼儿都发干了,赶忙截住他的话头:“你……” 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破月的声音:“世子,宫里来了口信,陛下唤您入宫。” 沈折枝:“?” 怎么一茬接一茬的? 不过也好,她前阵子整理好的内廷女官署框架也该递上去了,跑一趟就跑一趟吧。 再继续在这儿待下去,她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直接把顾鹤洲拎进内室大干特干一顿。 于是,她对着顾鹤洲清了清嗓子:“行了,你也听见了,我还有事儿。” “这茶你慢慢喝,喝完了就回去吧,记着每个月来找我拿解药。” “你放心,你的命既然攥在我手里头了,我也不会亏待你的,往后会替你谋条更宽敞的路。” 说完,沈折枝便理了理领口,大步走了出去。 顾鹤洲留在原地,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侧过头,望向沈折枝离开的方向,唇边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我才来了多大会儿功夫,就收到消息了?” “盯得倒紧。” …… 而此时,昭明阁内。 裴玄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陛下,世子收到消息之后就动身往宫里来了,估摸着再过一阵就到。” “那顾鹤洲呢?” “也走了。” 听到这个回答,裴玄绷了不知多久的唇角终于松了下来。 他随手摆了摆。 “退下吧。” “是。” …… 沈折枝进了昭明阁。 门是小太监替她推开的,可她前脚刚跨过门槛,身后那扇门就被合上了。 殿内没有掌灯。 龙案上的奏折叠得整整齐齐,茶盏倒扣在托盘上,四周一个值守的内侍都看不见。 ……古怪。 裴玄传她进宫,昭明阁怎么是这副空荡荡的模样?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嗓子:“陛下?” 声音落进偌大的殿里,回响清楚,却没人应她。 沈折枝皱了下眉,又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瞬—— 一只手猛地从侧方探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折枝被人这么一拽,直接按在了一旁的殿柱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身影欺了上来,将她牢牢堵在柱子与胸膛之间。 然后,吻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过渡,唇齿直接碾了上来,急切得很。 沈折枝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抬脚,一脚把这人踹飞出去。 可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香气。 那个味道…… 是龙涎香。 第145章 微臣帮帮您? 整个大燕朝,用这龙涎香的只有一个人。 沈折枝:“……” 悬在半空的那只脚慢慢收了回去。 幸好没踹。 那可是龙根啊! 万一日后要放进她的小窝里暖暖,却被她一脚踹得功能障碍了,她岂不是亏大了? 裴玄完全不知道怀里的人已经脑补到日后他在她身上如何卖力耕耘的画面了,仍专注地吻着。 怕她不舒服,他还抬起手,用手掌垫在了她的脑后。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吞吃了好一会儿,裴玄才舍得稍稍松开她的唇,用鼻尖贴上来,蹭着她的耳垂。 “现在,”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喘着,“还和上次一样……拒绝不了朕的触碰吗?” 裴玄一边说,手一边从她脑后慢慢滑下来,落到她腰侧,收紧。 沈折枝:“……” 没错,拒绝不了。 让他抓到了这个把柄,可显着他了。 他裴玄确实长了张让她没法推开的脸,朝堂上端着架子装得跟活菩萨下凡似的,私下里却比谁都会撩。 外面一套私下一套,阴阳人一位。 “陛下真聪明。” 话音刚落,沈折枝反客为主。 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顺势插进他的发丝间,主动仰起头,吻了上去。 吃个嘴子而已,她又不亏。 她爱吃。 裴玄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 但也仅仅一瞬。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一把箍进怀里,抱着她一路后退了好几步。 一直退到沈折枝的腿咚地撞上了什么硬物。 仔细一看,是龙案的边沿。 裴玄托着她的腰将人往上一送,令她半坐在案面上,小腿悬在桌沿外头随意晃动。 案上堆着的那些奏折被他用手肘随意一扫,哗啦啦全滚了下去,散了满地。 沈折枝在亲吻的间隙里偏了偏头,瞥了一眼地上的惨状。 “那些折子……” “无妨,都批过了。” 裴玄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半按在龙案上。 姿势着实有些不成体统。 天子把刑部侍郎按在龙案上亲,怎么看怎么离谱。 但沈折枝此刻脑子里全是战斗爽,还不停地放着烟花,根本没空去想别的。 裴玄吻技进步神速。 上次在马车里,他青涩得像是第一次尝甜头的小兽,如今却章法十足。 他唇间的力度忽轻忽重,偶尔含住她的下唇轻轻一拽,偶尔又侧过头换个角度往深了去。 也不急,就慢慢地磨。 磨得沈折枝那叫一个欲火焚身,身体先于意识软了下来。 过了许久,两人喘息着稍稍分离。 唇齿间拉出一道细微的银丝,又在半空中断掉。 沈折枝瘫在龙案上,眼尾染了一层薄红,胸口起伏。 裴玄仍撑在她上方,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早已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满头青丝尽数垂落。 “陛下唤我进宫……不会就为了这个吧?” 沈折枝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腹。 从刚才开始,她就感觉到腰腹处有什么硬硬的东西顶着她。 隔着层层衣料,藏也藏不住。 裴玄被她这么一戳,身子僵了一下。 喉结开始剧烈地上下滑动,显然对小小玄如此精神抖擞感到有些窘迫。 他虽然心悦于她,却也明白什么叫浅尝辄止。 方才将她按在龙案上吻了又吻,已是忍了数日之后终于按捺不住的结果。 可……现在下身如此直白的反应,实在太过唐突了。 “自然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连忙转移话题。 “朕派人挑了一些适合内廷女官的人选,大部分都是清流之女,还有一些民间流传名声极好的才女,名册已整理好,想让容时亲自掌眼。” 沈折枝闻言,挑了挑眉。 这么快? 效率人。 她心情莫名一好,胆子也肥了,将手指往下移了半寸,隔着腰带摁了一下。 “原来如此,臣还以为陛下有什么难处……” “想着帮您分个忧呢。” 裴玄听到这句话,瞳孔一缩。 她…… 她在说什么胡话?! 沈折枝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脸的理所当然。 总让孩子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这么大张旗鼓地把她弄进宫里来啃,隔着件龙袍都能感受到那玩意儿的热度。 还不如早点让他释放一下,省得他整日在这里扮演性压抑,再憋出个好歹来。 再说了,她也没说用哪儿分忧啊! 用手帮他随便招呼两下,再随便说两句骚话给他打打气,那也是分忧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裴玄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 他撑着龙案的手臂微微使力,从她身上撑了起来,退开半步。 眼底那团火分明还没熄灭,声音也依旧沙哑。 “朕忍得了。” “容时不必委屈自己来帮朕。” 沈折枝眨眨眼。 这是…… 箭在弦上,又突然君子起来了? 她有些好笑地跟着从龙案上滑下来,把自己蹭歪了的腰带扯正。 而裴玄背对着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后颈上那根筋几乎要从皮肤底下弹出来了。 沈折枝盯着那处,心说忍成这样也挺不容易的,要搁她身上她早就不装了。 “名册在左边第二摞奏折里夹着。” 沈折枝:“……” 奏折全被他扫到地下去了,哪个是第二摞? 唉。 算了。 身为臣子,她有属于自己的职业素养。 沈折枝没戳穿他,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来,挨个抖了抖。 抖到某一本的时候,一张折好的纸笺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她脚边。 沈折枝捡起来,顺手把龙案旁的灯盏拨亮了,就着烛火展开扫了几眼。 “筛选的标准定得不错,家世清白,无宗室姻亲牵连,有实学者居多……这是谁拟的?” “朕亲自拟的。” 裴玄转过身来。 面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自若的皮相,唯独唇色还深着,鲜嫩欲滴。 沈折枝赶紧把视线挪回册子上。 她怕一会儿忍不住主动啃上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纸面上,拿过龙案上的朱笔,快速抄录了几个名字,递过去。 “这几个可以先传召,让周晴月试探一下深浅,其余的我带回去细看,明日给陛下回话。” 裴玄嗯了一声,接过纸张,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极有默契地各自收回手。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把随身带来的女官署折子从袖中掏出来,搁到龙案角上。 “行了,正事私事都办完了,折子放这儿了,臣先告退。” “等一下。” 第146章 微臣的生辰愿望 沈折枝脚步一停,回过头。 裴玄站在龙案后头,右手搭在她带来的折子上,一截袖口垂在案面,衬得手指格外修长。 “后日,是你的生辰。” “你之前要设立女官的心愿,朕已经做到了,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已经足够了,陛下应该知道,那其实不是我真正的生辰。” 若说庆生,也该是她狠狠给兄长烧上一摞纸再磕两个头才对。 可裴玄听到这句话,却绕过龙案,朝她走了过来。 “为何不是?” 他在她跟前停住。 烛火在他身后,为裴玄的身形描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边,刺得沈折枝一时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 “那是属于你的生辰。” “属于你身为沈折枝的生辰。” 沈折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顶着这个名字活了这许多年,替旁人挡了多少风雪,孤身一人撑起了整座侯府……” 裴玄的目光沉进她的眼底,极有分量。 “这个日子,合该有人为你庆贺。” “至于你真正的生辰……” 裴玄的手抬起来,指尖从她耳畔的碎发间穿过去,拨开了遮住她眉眼的那缕发丝。 “朕亦会陪你重新过一回,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话音落下。 沈折枝的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胸腔传上来,堵住了喉咙,眼眶隐隐有些发烫。 站在原地消化了片刻后,她干脆把所有翻搅的情绪全压进了一个动作里。 她踮起脚尖,一手攥住裴玄的衣襟,将自己送了上去。 唇贴上他的唇。 轻轻的,在他嘴角落了一片温柔。 裴玄呼吸一滞,下意识将手抬起来,要去揽她的腰。 沈折枝却在他指尖碰到她腰封的前一刻退了开去。 她仰着头,冲裴玄笑了一下。 眼底还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但被她那副没正经的笑容一盖,又看不真切了。 “后日生辰,我想去皇家围场骑马冬猎。” “陛下若无事,便来陪我一起。” …… 摄政王府。 裴凛忙了好几日,总算是忙完了。 说来蹊跷得很,那日一大早,下属就递了急件过来,说南疆的军粮调度数目对不上,前后差了整整四万石。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户部又送来一摞账册,说边关拨款里有几笔去向不明,要他亲自定夺。 他以为这就完了。 结果兵部那边又冒出个驻军换防的排期冲突,非得他批条子不可。 一件接一件,件件都急着处理,就没有一件能让他喘口气的。 裴凛捏着发胀的眉心,站在回廊下吹了会儿冷风。 他唤来暗卫:“沈世子近日如何?” 暗卫低下头,实话实说:“除了正常上朝,去刑部上值,就是在府里待着,没什么异常,不过……” 裴凛瞥了他一眼:“不过什么?” 那暗卫经过这几次事情,早已看出了王爷对沈世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所以,他试探性地加了一句:“属下听说,后日是沈世子的生辰。” 裴凛一愣。 沈折枝的……生辰? 他沉吟片刻,问道:“侯府可有消息传来,说要办寿宴?” “并没有,看样子是想私下度过,不愿声张。” 裴凛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暗卫以为没他什么事了,便悄悄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可脚刚挪了半步,就听见裴凛忽然开口: “若要送人生辰贺礼,送什么合适?” 暗卫:“……?” 裴凛盯着他看了一息,眼底尽是暗色,似乎对他没有立刻回答有些不耐。 暗卫吓得赶紧答道:“金银?” “换一个。” “那……找一名绝色女子?” 裴凛的目光再次扫了过去。 这一次,里面带着杀意。 暗卫瞬间把嘴焊死了。 “滚吧。” 听到王爷终于饶了他,暗卫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 次日,裴凛叫来了幕僚赵吉。 此人跟了他多年,专管揣摩人心,朝堂上那些拉拢打压、分化瓦解的活儿,有不少都是经他手策划的,脑子活泛得很。 裴凛倚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两条长腿交叠着,一手搁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很。 “本王要给一个人送生辰贺礼,要那种让对方收到之后……非常感动的,最好感动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你有什么主意?” 赵吉翻舆图的手一顿,缓缓抬头。 看着自家主上那张冷峻的面孔上竟然带着几分认真思索的意味,心里的八卦之魂猛然窜了起来。 “王爷想送……心上人?” 裴凛的目光冷了一度:“问你送什么,没问你送谁。” 赵吉识趣地收回了好奇心,把险些飘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回去。 “若想令人感动,不在贵重,在投其所好。”他斟酌着措辞,“王爷可知那人平日里有什么偏好?喜欢什么?常把玩什么物件?或者缺什么?” 裴凛闻言,用手指支着下颌,认真想了想。 沈折枝喜欢什么? 她喜欢睡懒觉,每次早朝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死样子,喜欢吃东西,喜欢在刑部磨洋工,喜欢给他找不痛快…… 想了半天,裴凛面无表情地开口:“没什么正经爱好。” 赵吉:“……” 没有正经爱好,那您到底怎么看上的? 他压下腹诽,继续出招:“那送首饰如何?精巧雅致的簪钗环佩,既贴身又有心意,女子大多……” 裴凛眉头一皱。 给她送簪钗? 她是男子,要什么簪钗? “不行,换一个。” 赵吉不死心:“笔墨古籍呢?若是风雅之人,一方好砚一管好笔,既有格调又……” “她喜欢看的是春宫图。” 赵吉:“……” 他硬着头皮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那……王爷不妨亲手做一样东西?”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亲手所制之物越显珍贵。” “世间金银珠宝唾手可得,唯有心意不可买卖。” 裴凛指尖一顿。 亲手做? 他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么。 “行了,退下吧。” 赵吉立刻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阎王殿里全身而退。 走出去老远,他才敢小声嘀咕了一句: “爱看春宫图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第147章 微臣这顿收礼 一转眼,就到了生辰那日。 沈折枝被院子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吵醒了。 天刚擦亮,薄雾还没散干净,几个侯府的家丁已经弓着腰在院里忙活开了,红木箱子一只接一只,从大门口排着队往正院搬。 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随意扯了件儿披风,趿拉着鞋走到门前,一推门。 满院的箱子。 沈折枝:“?” “谁家搬家搬我院子里来了?” 云落正指挥两个小厮挪位置呢,闻声转过身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世子生辰吉乐!这些是顾公子天不亮就让人送来的。” 沈折枝的困意立刻散了大半。 她踩着晨露走过去,随手掀开最近一口箱子的盖子。 里面放着整匹蜀锦,色泽流转,暗纹精细,缎面柔得像水一样从她手指间滑过去。 又掀了一口,里面是一套通体碧翠的翡翠摆件,镶金嵌宝,底座用整块小叶紫檀挖的,一看就不是批量出货的铺面东西。 沈折枝的手僵在箱盖上。 “天杀的,他疯了?!”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吓得院里正搬箱子的小厮差点把手里的木箱扔地上。 “我明年可是要准备袭爵的!别给我整这套!万一有人参我一本贪污受贿怎么办!” 她伸手就要盖箱盖,“不行,原封不动给我抬回去。” 云落赶紧拦住她,压低声音道:“世子别急,顾公子早料到您要这么说,特意让来人传了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些东西全走的他名下商号的账,过的是铺子之间年节往来的礼单,凭据齐全,用的是货物折损的名头,账面上和侯府半点关系都没有,查不出半点毛病。” “他还说……世子若执意不收,他便只好将这笔账目做成侯府积欠商号的货款了,届时更难解释。” 沈折枝:“……” 这人成精了。 把她的脾性摸了个底朝天。 她揉了揉额角:“……去库房挑一套文房四宝送过去,替我谢谢他。” “明白。” 云落应了,又凑近了半步。 “对了,顾公子还递了话,约您晚些时候去画舫船楼用膳,说是包了整条船,只他一人作陪,请世子赏脸。” 沈折枝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赏不了脸,今日有别的安排。” “那奴婢去回了?” “嗯,就说我领了心意,改日再聚。” 云落应声去了。 沈折枝站在院里,忍不住又把那匹蜀锦抽出来摸了两把。 手感好的不得了。 “……罢了,不收白不收。” 这玩意儿留下做个床单和枕套都行啊,躺上去,说不定睡眠质量能提好几个档次。 虽说,她的睡眠质量好像已经没有提高的上限了。 …… 早朝无甚大事。 几桩例行奏议走完流程,户部的报了税银,工部的催了工期,兵部的念了一通边关驻防的流水账。 百官各怀心思地站着,在袖子底下偷偷掐自己免得打瞌睡。 眼看就要散了,礼部侍郎往前踏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陛下,明年开春是否该着手筹备选秀之事……” 裴玄直接站了起来。 “退朝。” 礼部侍郎:“……” 好歹让他把后面的劝诫之语说完吧?他背了一早上呢! 见他一脸苦相,身旁与他关系亲近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在耳旁小声说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那位还在陛下身边坐着呢,陛下哪有心思选秀?” “我……你……唉。” “行了行了,走吧。” 百官们开始陆续退出殿门。 沈折枝依旧走在最后,等宫道上人影逐渐散去。 这时,江寄雪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那双凤眸在晨光之下显得格外干净,气质也被这日头稍微晒暖了些,引得沈折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对方似有所觉,抬眸朝她扫了过来,目光相触。 随后,他便转了方向,朝她走了过来。 沈折枝简单行了个扶手礼:“江相。” “不必多礼。” 江寄雪抬了抬手。 说着,他从袖中端出一只竹匣。 竹匣不施漆绘,只匣口系了一截青色丝绦,和上次那只装信笺的竹筒一个路数。 沈折枝接到手里,用指腹在竹面上摸了一把。 “这是什么?” “生辰贺礼。” 沈折枝眨眨眼:“?” 这些年来,她从未大张旗鼓地摆过宴席,基本都是晚间在侯府简单摆上一桌,与破月和云落一道喝得酩酊大醉。 因着不摆席面,许多人也就不会刻意去记。 每年到了这日,也就是刑部几个相熟的同僚笑嘻嘻地递上两句吉祥话,再送些小物件来。 今年,刑部尚书给她刻了枚拙朴的竹章,魏一远则是不知从哪淘了本据说是前朝绝版的刑律批注,昨日已经送到侯府了。 再就是裴玄,年年都记得。 他会在下朝之后留她用膳,再送些奇珍异宝给她。 可江寄雪…… 他是特意去查了她的生辰? 沈折枝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江寄雪却先一步淡声道:“放心收下,不是什么重礼,心意之作。” 一句话刚好把她想说的场面话全给答完了。 沈折枝抱着竹匣,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多谢江相了。” 江寄雪微微颔首,抬手拂袖,转身沿宫道而去,步履之间依旧从容不迫。 但沈折枝看不到的是……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猛地捏紧了。 方才早朝之上,那些见鬼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群臣肃立,金殿之内庄严肃穆。 而他脑子里放的却是些让他恨不得当场对自己施以宫刑的东西。 直到方才走到她面前时,才堪堪停了。 江寄雪终于松了口气。 后颈之处,有一层极薄的冷汗正在晨风里慢慢蒸干。 第148章 微臣这点小把戏 回府之后,沈折枝先去换了身轻便的骑装。 淡青色窄袖的制式,领口立得干净,袖口绣了几枝折枝细竹,素雅而不寡淡。 腰间的丝绦可随心调节,袖口收得紧,便于骑马行动。 云落替她梳了头,将散下来的碎发全部拢进冠里,用一枚银扣别在冠尾。 沈折枝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映出一个眉目疏朗的少年郎,眼角带笑,周身都是将要出门撒欢的轻快劲儿。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去拿桌上那只江寄雪送来的竹匣。 青色丝绦一扯,匣盖掀开。 里头铺了一层薄绢,质地极细,绢下面是一把折扇,和她腰间常别着的那把一模一样的制式。 沈折枝有些意外。 她将扇子取出来,指尖搭在扇骨上摸了下,啪地一声展开了扇面。 动作顿住了。 扇面上……居然画了一只四脚朝天,肚皮滚圆的猫,和她画的那只一模一样的姿势,唯有笔触截然不同。 工笔细描,毛发根根分明。 那猫半阖着眼,嘴角上翘,腹下的绒毛蓬松柔软,像是刚从一场酣睡中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四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身子就那么摊在那儿。 而猫的旁边,画了一截横斜的梅枝。 枝头疏落几朵梅花,有的全开了,有的还含着蕊,其中一瓣从枝头飘落,停在猫的鼻尖上方。 梅枝的另一端,画了一张棋盘,散着几枚黑白子。 沈折枝盯着那幅画,嘴巴都忘了合。 这是……清溪别院那天的场景? 梅树,棋盘,茶盏,连那几瓣被风吹落在棋盘上的花都在。 但画面的主角,是她画的那只胖猫。 江寄雪,把它重新画了一遍? 以大燕朝百官之首的手笔,用那种随便拎出来就能挂进翰林画院的功底,一笔一划,将她那幅涂鸦重新画成了一幅真正的画。 沈折枝久违地失语了。 她翻过扇面,看向背面。 空白处只题了一行小楷,字迹端正清隽: 【世子之猫,颇有意趣,遂为重绘。】 下面另起一行,字略小了些。 【生辰安乐。】 沈折枝盯着这两行字,沉默半晌。 而后将扇面合拢,竹骨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这人,真是处处都合我心意。” …… 简单垫了几口吃食,云落进屋通知她。 “世子,陛下的马车已备好了,在外面等着您呢。” “来了。” 沈折枝拍了拍衣摆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倒回来,把江寄雪送的那把折扇别到了腰间。 云落多看了一眼:“世子不是说今日骑马冬猎?带把扇子方便吗?” “好看就行,方不方便的不重要。” 云落默默闭上了嘴。 马车比平日宽敞不少,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绒毯,角落摆着一只铜手炉,桌上搁了一碟蜜饯和一壶热茶。 裴玄在里头坐得板板正正。 龙袍换成了一身玄色绣金纹的骑装,窄袖束腰,腕上缠了皮质的护臂,腰封扎得也紧,将身姿衬得愈发挺拔。 沈折枝掀帘进去,看见他冠好的长马尾,视线直接凝住。 不是吧,搞这么帅? 没有碎发遮挡,裴玄眉骨和下颌的棱角全都暴露在外,气质从温润收敛直接变成了凌厉逼人。 她轻咳一声:“陛下这身倒精神。” 裴玄抬手替她拉下了帘子,动作自然得很。 “容时觉得好,那便好。” 沈折枝:“……” 整这死出。 马车和随行的羽林卫沿着官道一路往城外行去。 沈折枝拈了颗蜜饯丢嘴里,靠着车壁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裴玄聊。 聊了几句女官署的制度框架还缺哪几条,以及刑部有几桩陈年案卷她想重新调出来看看。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裴凛身上。 “王爷那边最近未免也太安静了,这么久不作妖,反倒让人觉得不对劲。” “你放心,朕已经让人盯着了。” “那就好,”沈折枝把蜜饯核吐进帕子里,“这人现在愈发看不透了,不得不防。” 裴玄应了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嘴角,那里沾了一些蜜饯汁水。 沈折枝用帕子随便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亮晶晶的甜渍还在。 像是在引人上前舔干净。 裴玄喉咙一动,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过了城门,官道两侧的树影开始密起来。 车厢突然晃了一下。 路面大概碾上了块碎石,颠得整个车身往左歪了半寸,沈折枝一个没坐稳,肩头往裴玄那边倒了过去。 裴玄手比脑子快,五指扣住了她的上臂,一把接住了她。 掌心的热度隔着骑装的薄料子透进来,烫得沈折枝手臂一颤。 她抬了抬眼。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就近了。 沈折枝没动,裴玄也没松手。 二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姿势,谁都没有率先打破。 沈折枝先在心里美滋滋地等了一会儿。 按她的心理预期,这时候对方应该顺势啃上来了,将她吻得晕乎乎才作罢。 太好了,又要爽吃一顿了! 可…… 她等了好一阵子,那只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既没有往下滑,也没有往上移,什么举动都没有。 沈折枝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咋不啃她? 难道是气氛不够? 她眼珠子转了转,往他那头又歪了歪。 “路不平,臣有些坐不稳。” 语气听不出半点暧昧之意,好像真的在抱怨路况。 裴玄抿了抿唇,依旧不说话,手却使力将她往自己这侧带了带,让她的肩靠上了他的手臂。 沈折枝在心里给自己竖了根大拇指。 看吧。 她这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彳亍! 沈折枝得寸进尺,顺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脑袋浅浅靠了上去。 裴玄喉结一沉,垂眸看她。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看见沈折枝额前的碎发,还有白净的耳廓。 耳后,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很小一颗,藏在发根底下,要是不凑这么近,根本发觉不了。 他第一次发现她身上还有这颗痣。 裴玄的呼吸落在那个方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想吻。 可…… 算了。 恰在此时,马车又颠了一下。 沈折枝靠在他的肩旁,一点也不想动。 裴玄的肩窝比她想的宽,骑装的料子滑得很,她的脸蹭上去的时候稍微打了个滑,往下溜了半寸。 金线绣纹的纹路有些粗糙,蹭在颧骨上不怎么舒服,她便把脸往内侧挪了挪,贴上了他脖颈旁边那块只有底布没有绣线的地方。 好暖啊。 冬日的马车里,这种热源太稀缺了。 她决定赖着不走了。 裴玄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忍不住低下头,再次看向那颗痣。 车厢外传来碾过碎石的声响,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目光收回去了。 脑子里也确实在这么想。 可不知怎的,当他的鼻尖闻到她发间残存的香气时,脑子里的弦就那么断了。 他的手从她的手臂上移开,转而环上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中稍微带了带。 然后低下头,用唇瓣贴上了她的耳廓。 还顺势含了一下。 呼吸全喷在她的皮肤上,又烫又痒。 沈折枝浑身一颤。 “……!” 第149章 微臣吃美了 温热从耳后漫开,顺着脖子开始往下蹿,酥酥麻麻地散了一身。 沈折枝的腰都绷紧了。 “陛……” 她的身子本能地往前一弹,但还没直起来,裴玄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 力道不重,但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不许躲。 车厢外,马蹄声整齐地踏着路面。 车厢内,裴玄的唇从她耳尖移开,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下蹭,滑过那颗藏在发根底下的小痣,最后停在颈侧。 鼻息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潮热均匀,暧昧得不像话。 沈折枝喉咙发紧,眼睫抖了好几下。 这人怎么个事儿? 要么不啃,一啃就往骚了啃。 该不会,打算在这马车里干点什么超纲的事儿吧? ……要干倒也不是不行。 可外头跟着好几队羽林卫呢,路程也走了大半了,万一动静太大,被人发现了多尴尬呢? 好歹找个像样的地方干吧? 这马车看起来也不抗凿啊。 想到这儿,沈折枝尽量稳着声音提醒了一句:“……外头有人。” 裴玄没应声。 他用指尖插进她束好的发冠底下,一根一根地,把银扣别住的发丝慢慢扯散了。 银扣咕咚一声,掉在绒毯上。 沈折枝的头发就这样松了一半,发丝从冠里滑出来,垂落在他的手背上。 裴玄盯着那几缕发丝在自己指间一圈一圈缠绕的样子,眸光微沉。 “朕知道。” “所以,容时最好别出声。” 沈折枝:“……” 净给她安排这种不好干的活儿。 她偏了偏头,想开口问一句要是实在忍不住怎么办,可裴玄的唇恰在此刻贴上了她的脖子。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含住了一小片皮肤。 舌尖甚至抵着那处,缓慢地碾了一下。 沈折枝的手指猛地攥住了他骑装的前襟,陷进绣金的衣衫里头。 “嘶……”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唇间漏了半声出来。 裴玄动作一顿。 下一瞬,手劲骤然加重。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侧靠的姿势拉过来,翻了个面,正对着自己坐。 动作极快。 等沈折枝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跨坐在他的腿上了,两条腿分在腰侧,膝盖陷进绒毯里。 四目相对。 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帘缝挤进来的那点日光落在裴玄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切成一半。 一半是天子的克制和体面。 另一半…… 是属于她的裴玄。 裴玄抬起手,用拇指抵住她的下巴,在她下唇缓缓蹭了一下。 “怎么还是出声了?” 沈折枝咽了下口水:“……我哪忍得住啊?真会为难人。” 闻言,裴玄低笑一声。 “无妨,朕来帮你噤声。” 话音落下,吻便压了下来。 沈折枝被吻得直往后仰,腰弯成一道弧。 裴玄怕她摔倒,连忙用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掐在她腰间,把人牢牢箍在怀里。 唇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逐着,半点空隙也不留。 沈折枝见状,干脆用手顺着这个姿势,从他前襟滑上去,攀住了他的脖子。 指甲还有些恶劣地在后颈处浅浅划了一下。 裴玄喉咙里逼出一声闷哼。 吻更深了。 他覆压过她的下唇,含住又松开,复又含住。 一时之间,车厢只剩下二人粗重的喘息和吞吃声。 如此你来我往的黏糊了好一会儿之后,车厢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陛下,前方便是围场了,还有一刻钟的路程,可需要提前通传?”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沈折枝骑在他腿上,裴玄的手还搭在她腰间,两个人的衣领全乱了,头发更是一塌糊涂。 “……不必通传。”裴玄哑着声音回道。 末了,又补了一句。 “再慢些。” 沈折枝:“……” ……再慢些? 侍卫听到这道旨意,也是愣了好半天。 他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听错,连忙应了声是,马蹄的节奏便从小跑变成了缓行。 沈折枝有些好笑,低头看着裴玄的脸。 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喉结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滚着,眼尾那抹红晕明显得不像话。 她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果然烫得很。 “再慢些做什么?” 裴玄被沈折枝的触碰引得身体一僵,耳垂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他垂着眸,不看她。 “……因为,容时的发冠掉了。” “那还不是你扯的?” “朕帮你重新束上。” 沈折枝眨眨眼。 天子亲自帮她束发? 这如何使得? 她这般恭谨知礼的臣子,岂会答应? “好。” 沈折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随即伸手勾起发冠。 “给我束的板正点儿。” …… 二人一番拾掇,终于恢复了体面。 马蹄也踩上了泥土路面,空气里开始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沈折枝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看。 “陛下,围场到了。” 皇家围场占地极广,外围是一片矮丘和灌木林,往里则是连绵的山脉和密林。 围场入口竖着两根石柱,上刻御猎二字,笔锋潇洒有力。 远处的空地上,稀稀落落聚了一群人。 多数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各色骑装,身边立着马匹和随从。 有的在调弓弦,有的在遛马热身,还有几个凑在一处比箭靶,嘻嘻哈哈闹得正欢。 沈折枝认出了几张脸,是宗室旁支的子弟,另外一些是朝中官员家的小少爷。 这处围场的外围常年对皇族和勋贵子弟开放,里头放养了些鹿、兔、雉鸡之类的猎物,供他们练习骑射。 而真正的猛兽都在深处,寻常人进不去。 裴玄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沈折枝伸出了手。 沈折枝看了看那只递过来的手,四处扫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快速搭上去,从马车上蹦了下来。 前方那群子弟还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个穿赭红骑装的小少爷正拉满弓对着靶子,大喊一声:“看我的!” 嗖的一声。 箭射飞了,扎进了旁边的草垛里。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准头,还不如我家的门房大爷!” “闭嘴!风太大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闹哄哄的。 直到其中一个眼尖的少爷无意间往这边瞟了一眼。 笑声戛然而止。 “那、那、那……”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沈折枝身旁的人。 众人疑惑,顺着他指得方向看过去。 然后……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 一个接一个全跪了,整整齐齐。 “参、参见陛下!” “不知圣驾至此,请陛下恕罪……” ————————————————— 【请假条】 请假人:今天也没吃饱 请假理由:因为今天有点舒服,我想再舒服一点,所以请假了,今天一更! 第150章 微臣刚走,鳏夫又来 裴玄负手站在原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后脑勺,面上的神色倒是温和了几分。 “起来吧,不必拘礼,该练什么继续练什么,别耽误了正事。” 话音落下,众人战战兢兢地互相使着眼色,愣是谁也不敢先动弹。 有个胆子稍微大那么一丁点儿的,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裴玄身旁的沈折枝,声音压得极低,凑到身边人耳朵根子上问:“那不是……靖北侯府的沈世子吗?” “嗯。” 旁边那人脑袋压得更低了,几乎都快贴上自个儿的胸口了。 “我听说沈世子杀起人来特别凶,是不是真的……” “???你别听外面的人瞎说。”另一个人实在没忍住,插了嘴,“那是刑部,又不是刑场!沈世子是出了名的断案如神,我爹说,上次有一个陈年冤案,十年了,她愣是翻出来给翻案了,当事人一家抱着判书跪在刑部门口哭了半天……” “啊?具体怎么翻的?” “你回家问你爹去。” “不是,你这人怎么每次说到关键地方就让我回家问我爹?” “因为我爹也没给我讲完啊,我也想知道后面怎么回事呢。” “……” 这些议论之声极低,像蚊子哼哼似的,二人半点没听见。 沈折枝简单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冬日里清冽的空气被她大口吸进肺里,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围场这地方好啊。 空气干净,地方宽敞,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破事儿。 就是跑马、射箭、出汗,然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爽哉。 裴玄侧了半个身子朝沈折枝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围场东面有个行宫别馆,朕已经吩咐人去备午膳了,咱们先用膳。” 沈折枝眼睛当即亮了:“听陛下这么说,莫非有什么特色佳肴不成?” “有,朕特意吩咐了,让他们备得丰盛一些。” “陛下果真是体恤臣下,爱民如子,英明神武。” 裴玄:“……” 倒也不必这么硬夸。 而且这些词堆在一块儿,怎么听怎么像年末那些拍马屁拍到裤腰带上的折子。 不过瞧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裴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两人并肩往东面走去。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拿扇子指着远处的密林,兴致勃勃地和他聊着:“听说围场深处养了不少好东西?头几年忙着政务,臣还没来过此处。” “深处确实有,但入冬后猛兽出没频繁,寻常人不宜入内。” “陛下与臣,算寻常人吗?” “自然不算。” “……” 声音渐渐远去。 身后那群子弟目送二人离开,看着两道身影没入行宫方向的小径。 等走远了,才集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陛下怎么突然亲临?我手到现在都还在抖……” “你还好意思说,你跪下的时候怎么不拉我一起,害得我慢了半拍。” “我手抖怎么拉你!”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众人总算勉强恢复了正常。 众人重新拿起了弓,牵回了受惊的马,箭靶前又热闹了起来。 “来来来,继续比!趁着今天陛下在围场里,要是谁的箭术入了圣眼,说不定还能选个御前侍卫当当呢!” “做梦吧你,就你那水平,给陛下牵马都嫌慢。” “你!” “哈哈哈哈哈……” 笑声又零零散散地飘了起来。 可谁都没想到,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围场入口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动静还不小。 最先听到声音的,还是那个穿赭红骑装的小少爷。 他的箭还搭在弦上没放出去呢,耳朵先抖了一下。 嗯? 又来人了? 众人回头一看…… 十几骑从官道那头飞驰而来,打头的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两条长腿夹着马腹,气势极盛。 他连马鞭都没用,单手控缰,纯靠一身煞气就把座下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压得服服帖帖。 在他身后,跟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里头隐约坐了不少人。 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等……等一下,那人是不是……” “黑衣,黑马,这个杀气……” 另一个人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完了。” “扑通。”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位直接跪了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其余的人紧跟着跪了个整齐划一,连姿势都跟方才一模一样。 众人一齐耷拉着脑袋,心中翻江倒海。 哎哟喂,这是干什么啊! 陛下刚走,摄政王又来了?!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裴凛翻身下马,黑色大氅的下摆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凌冽的寒意,比周围的空气还冷上几分。 他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面无表情,也不说平身。 身后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一掀,十名穿着素色短衣的妇人鱼贯而出,每人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里头装的是各式裁衣工具,剪子、针线、量尺之类的。 为首一名年长些的织娘快步走到裴凛身侧,躬身道:“王爷,人都到齐了,料子和内衬也备好了,只等皮毛到手,便可开工。” 裴凛淡淡开口:“从京中最好的皮草铺子请来的?” 织娘连忙应道:“是,安和坊的曹家班,京中公卿贵妇的冬裘十有六七出自我们之手,皮毛缝制、内里走线、收边锁口,绝不会出差错的。” 裴凛点了点头,站在围场入口处,抬起下巴看向深处那片连绵的密林,目光深沉。 “十人联手赶制,傍晚之前能否缝成?” 织娘想了想,咬着牙道:“若在申时之前拿到皮毛,而且皮毛处理得当的话,赶一赶……勉强可行。” 裴凛冷笑了一声。 “申时?” 他翻手从马鞍旁取下一张黑漆长弓,弓身被他单手一压,弦发出一声低鸣。 目光越过弓身,落在密林最深处。 “以本王的骑射之术,进去不久便能出来,根本无需等到申时。” 织娘们闻言齐齐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而地上跪着的那群贵族子弟,到这会儿膝盖已经快跪麻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偷偷看一眼到底怎么个事儿。 裴凛恰好转过身来,冰冷的视线扫过去。 那人头立马又低下去了。 算了算了。 跪着吧。 第151章 微臣啃兔腿,陛下喝鹿酒 行宫别馆。 用膳的正厅摆了不少桌案,平日里举行大型围猎活动的时候,就是在这儿宴请群臣和世家贵胄的。 他们绕过正厅,径直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摆了一张极大的方桌,四角各搁了一只鎏金小兽镇纸压住台布,看着倒比正厅还舒坦些。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头一碟是炙烤鹿脯,外皮焦脆,肉质紧实,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中,上头撒了一层细碎的椒盐,光看着就馋人。 旁边还摆了一盅山鸡炖野菌的汤,汤色奶白浓稠,上头浮着几片枸杞,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鲜香味儿。 另有一碟子蜜汁山药,一盘酱焖野兔腿,一小碗松子拌野蕨菜……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野味,摆了满满一桌子。 “嗯?这鹿脯是现烤的?这么快?” 裴玄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搁到她的碟子里:“今日来的人不少,估计是提前就备好了料,只等用膳时再烤,谁知咱们先来了,便先给咱们烤了。” 沈折枝夹起一片肉,端详了一下:“那倒是咱们白占了人家便宜。” “无妨,让他们再备些就是,你先尝尝,味道如何?” “嗯……皮脆肉嫩,香料也入得深,不错!” 裴玄闻言,唇角浅浅扬起,又亲手替她盛了一碗山鸡汤递过去。 “我记得围场里常年有守猎的火头军,做这些比御膳房的人还利索些。” 沈折枝接过汤碗,咕嘟咕嘟灌了两口。 “好鲜。” 见她吃得香甜,裴玄感觉自己的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拿了筷子慢慢跟着吃。 这时,沈折枝的目光突然扫到了桌角那只青铜暖壶上。 壶身比普通酒壶矮了一截,肚子倒是鼓得圆滚滚的,底下垫了一只小铜炉,炭火微微发红,显然一直在温着。 “这是什么酒?” 裴玄也注意到了,抬手拎起壶盖,往里瞧了一眼。 表面浮着几片鹿茸薄片和细碎的红枣丝,热气一涌上来,便卷着浓烈的药酒味直往鼻腔里冲。 裴玄:“……” 他不发一言,只摆出一副复杂的神色。 沈折枝见状赶紧凑过去闻了闻。 “……鹿酒?” 裴玄放下壶盖,嗯了一声。 鹿酒是用鹿血、鹿茸和数味药材浸泡而成,性极热,入腹后浑身发烫,最是……壮阳催情。 两人同时沉默了。 沈折枝看着那只壶,再看看裴玄,再看看那只壶。 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之后,才满脸狐疑地开口:“……陛下,这酒,该不会是上错了吧?” 这东西要是喝完了,他们还不得骚上头? 那还猎什么冬? 直接猎对方得了。 裴玄抿了抿唇,也有些费解。 他偏过头,正想唤人把这壶酒撤下去,换一壶正常的来,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名穿着皮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行了个大礼。 “臣,围场典牧令周元,参见陛下。” 此人是围场的管事官员,专管皇家围场内的猎物蓄养、场地维护和出猎事宜。 品级虽不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 裴玄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何事?” “陛下,围场入口处来了一行人马,为首之人是……摄政王殿下。” 话音落下,裴玄眉间拧起一道浅痕。 “他来做什么?” 周元低着头,将措辞理了理才开口:“具体缘由微臣不知,不过……王爷随行带了十余名织娘,还有许多裁衣用的器具,臣打听了一嘴,似乎是要入深林猎取皮毛,制衣所用。” 裴玄眸光微动,口中低低重复: “猎皮毛制衣?” 冬猎时节,围场里出没的毛皮兽确实不少。 银狐、雪貂、白鹿,哪一样猎下来做成大氅或斗篷都是上品。 但裴凛那个人,一年四季几乎不见他换什么花样,来来回回全是玄色大氅,玄色披风,玄色骑装…… 怎么看都不像专为自己来猎皮毛的。 既然不是给自己制衣,那是给谁呢? 念头一转,裴玄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沈折枝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啃兔腿。 裴玄就这样看着她,沉默不语。 沈折枝嚼着嚼着,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不走了,啃兔腿的动作当即顿了一下,偏头看去。 “……陛下看我做什么?” 她的手里攥着半根兔腿骨头,表情茫然得很。 难道,裴玄是觉得裴凛来围场有什么别的猫腻? 不能吧。 他随行带了这么多羽林卫,围场还有驻防的士兵,裴凛那一小队人马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啊。 裴玄没回话,视线转而移到了侍从为他倒好的那杯鹿酒上。 他快速端起,仰头一口饮尽。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沈折枝:“???” 她赶紧看向周元,语气里满是紧张:“这酒是壮阳的鹿酒,陛下好端端的,喝了没事吧?” 言外之意:一会儿不会给他补的兽性大发吧? 周元愣了一下:“回世子的话,这鹿酒是臣吩咐火头军备的,臣听说陛下和世子今日要去冬猎,外头天寒地冻的,林子深处更是风口,骑马射猎出一身汗之后最怕寒气入体……” “而这鹿酒性温味厚,喝上几杯,能暖筋骨,通血脉,在马背上不至于手脚僵冷,拉弓时也使得上劲。” “每年冬猎季,但凡有贵人来围场,臣都会备上一壶,没听说出什么事啊……” 沈折枝眨了眨眼。 也是。 今日出门前确实觉得冷风刺骨,在马车里还好,有帘子挡着,又有……有别的热源靠着。 但真到了林子里骑马奔驰,风灌进衣领里,手指冻僵了连弓弦都扣不住,那确实扫兴。 这么一想,喝上这么一小杯暖暖身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恰在此时,裴玄的声音再次在她耳旁响起: “给朕再满上。” 沈折枝:“?” 第152章 微臣点一首《我应该在车底》送给王爷 “陛下……” 沈折枝往旁边凑了凑,用手挡住嘴,压低声音提醒道:“这酒壮阳啊。” 裴玄垂眸看着面前重新斟满的鹿酒。 “朕知道。” 说完,他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沈折枝:“……” 她默默把自己的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尺。 “容时不喝些?”裴玄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她,“周卿说的在理,林中风寒,饮些暖身确实无妨。” 他的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分,也不知是酒意上头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沈折枝犹豫了一下。 裴玄都连干两杯了,她要是一杯不沾,那多不给面子? “那……那臣也来一杯吧。” 为了不让对方脸上挂不住,沈折枝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闭着眼睛就闷了下去。 结果砸吧砸吧嘴…… 味儿还挺不错。 她眼睛一亮,又倒上一杯。 这回有几分小酌的意思了,一口肉一口酒,连吃带喝地磨蹭了好一阵子才把这杯喝完。 没想到的是,鹿酒的后劲比沈折枝以为的来得快多了。 没过多久,暖意就从胃里头烧了起来,连耳根子都跟着发烫,吓得她赶紧灌了两口冷茶压一压。 而裴玄那头,已经默默干掉了整整一壶。 沈折枝偷眼瞧他。 对方面色如常,一手搁在桌案上,另一手松松地搭在膝头,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些从容和矜贵,半点也没被酒意冲散。 唯独那双眼尾,红晕一点点晕染开来,像落了两瓣沾露的桃花。 沈折枝盯着看了几眼,心说这人也是绝了。 喝了一壶壮阳酒,搁别人身上早就满头大汗面红耳赤了,他就只红了个眼尾。 偏偏红得还那么好看,跟精心画上去的妆容似的,勾得人视线都挪不开。 裴玄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放下空壶,侧过头来看她:“饱了?” 沈折枝点点头,把筷子搁在碗碟上头。 “嗯,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围场的马匹早已备好,只等二人选马。 沈折枝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白得晃眼,浑身上下愣是找不出一根杂毛。 裴玄则选了一匹汗血马,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紧实,一看便知是匹好马。 周元在一旁笑着开舔:“陛下眼光极好!” “这匹汗血马性情稳重,耐力极佳,是这马厩中当之无愧的头一号,前年从西域送来的贡品,专为皇家围猎所备!”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沈折枝,继续舔道:“此马名为踏雪,性子灵敏又俊美非凡,的确适合世子。” 沈折枝拍了拍马的脖颈,见它半点都不见外,当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裴玄迅速跟上,随她一道沿着小径并辔而行。 侍卫们则远远缀在后头,不敢扰了前方二人的雅兴。 周元站在马厩前,看着这一行人离去,抬手擦了擦汗。 “唉,累死我了,一下来了这么多祖宗,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 林子里静,只闻风声与马蹄声。 偶尔有野鸡野兔扑棱棱飞过,惹得沈折枝手痒,顺手就从箭囊里抽了一支。 “陛下快看!” 她回身一笑,挽弓搭箭,动作利落得很。 “东南方向那只肥野鸡,归我了!” 嗖地一声,野鸡扑腾着落了下来。 侍卫飞快跑去捡,高高举起:“世子好箭法!” 沈折枝把弓往肩上一甩,得意地冲裴玄扬了扬下巴。 裴玄笑着看她,并未言语,眼底那点被鹿酒熏出的红晕已经晕染到了眼角眉梢。 “陛下怎么如此沉默寡言?”沈折枝驱马靠近,压低声音,“莫非……酒劲上来了?” 裴玄喉结一滚:“朕无事,容时专心猎物,莫要分心。” “这么说,那我可就要认真了。” 沈折枝笑着,又搭起弓来,射了一只灰兔。 箭矢擦着兔耳钉入后方树干,兔子扑腾两下便断了气。 侍卫又飞快地跑过去捡起猎物,再次开口捧道:“世子好箭法!” 沈折枝:“……” 好歹换一句呢? …… 与此同时,围场深处。 裴凛提着一只银狐的尾巴,将猎物随手甩到身后随从的马背上。 除此之外,他还猎了两只雪貂,皮毛柔顺油亮,做成领口和袖口的镶边绰绰有余。 而手里这只银狐,毛色纯净无杂,连尾尖都没有一丝变色,拿去做整件斗篷的主料正好,再配上内衬的绒里,穿在她身上…… 裴凛忽然顿住了。 对了,她穿什么颜色好看呢? 白色有些太素了,压不住那一身的嚣张劲儿。 银灰倒是衬她的气质。 裴凛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对身后的一名随从吩咐道:“把这只银狐送去给织娘,告诉她们,主色用银灰,内衬用那白色兔绒,领口不要做太高,太拘束了。” 随从应声去了。 这时,裴凛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响动。 不远处有马蹄声,还不止一匹。 他皱了下眉,朝着声音来源处靠近了些,目光透过枯枝的间隙望了过去。 入目是一匹白马,马上之人穿着淡青色骑装,束着高冠,正弯弓搭箭,瞄准前方灌木丛里一只惊起的野雉。 弓弦一松,箭矢破空。 “中了!” 她手中长弓一甩,回头冲并骑之人笑了笑。 裴凛的瞳孔猛然一缩。 竟然是沈折枝。 而她身旁那匹汗血马上的人……不是裴玄又是谁? 此刻,沈折枝正驱马靠近裴玄,马头几乎贴着马头。 她侧过身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裴玄低下头,回应了她一句,顺手抬起指尖,把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到……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了似的。 裴凛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忍不住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一棵老松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 树影将他的大半个身形吞了进去,只余一角玄色的衣摆露在外头。 “哈哈哈哈,陛下这箭怎么专往猎物尾巴上射啊?看我的……” 沈折枝的笑声从远处飘来。 裴凛看着她笑弯了眉眼的模样,拳头一点一点地攥紧。 很好啊。 他今日天不亮就出了府,带了京城里最好的织娘,亲自披甲入林,猎雪貂、猎银狐,在冰天雪地里来来回回跑了一圈又一圈。 不过就是想趁着她生辰,亲手猎下最好的皮毛,给她做一件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冬裘。 赵吉说过,世间金银珠宝唾手可得,唯有心意不可买卖。 而他,拿出了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笨拙到连自己都嫌弃的那点心意,想为她备一份生辰贺礼。 可…… 裴凛一字一字咬着牙:“本王在这里忙前忙后,她却跟裴玄鬼混在一起,还笑得这么开心?” 第153章 微臣看陛下也是风韵犹存 恰在此时,沈折枝又射中了一只猎物。 裴玄拦住了准备上前捡猎物的侍从,亲自驱马上前,帮她把箭矢从猎物身上拔出来,递了过去。 指尖还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而沈折枝非但没有缩手,反而趁着四下没人注意到,偷偷用手勾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裴凛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马旁,从马鞍上取下那张黑漆长弓。 随从见状一愣:“王爷?” 裴凛没搭理他,搭箭上弦,弓身拉至满月。 瞄准的方向是旁边那处灌丛。 嗖! 箭矢破空而去。 紧接着,他右手连抽三箭,分射三个方向。 箭声太利太狠,穿透枯枝败叶,惊得灌丛里窝着的一群獐鹿猛然炸了窝。 七八只体型不小的獐鹿尖叫着从灌木中窜出来,蹄子踩碎雪泥,朝着四面八方发了疯似地狂奔。 其中,自然也包括沈折枝和裴玄所在的方向。 裴凛见状,这才收了弓。 随从急得脸都白了:“王爷,那边好像是陛下亲临,排场极大,咱们……” “闭嘴。” 裴凛冷声打断了他。 这群獐鹿不过是受了惊吓四处乱蹿罢了,蹄劲散乱,冲不出多大的阵仗来。 以裴玄那匹汗血马的脚力,以及沈折枝的骑术,想要避开绰绰有余。 伤不了人的。 他的目的…… 只是不想让她继续笑而已。 那种对着裴玄笑,对着裴玄扬下巴,还趁着没人注意去勾裴玄手指的样子。 真是碍眼。 …… 另一头,沈折枝正拉满弓瞄准一只肥雉鸡呢,冷不丁听见前方树丛里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蹄声。 她手腕一顿,偏头望去。 数只獐鹿突然冲出,方向不定,有两只直直朝她和裴玄这边跑来。 踏雪受了惊,前蹄猛地扬了起来。 沈折枝腰身一沉,左手收弓,右手攥紧缰绳,膝盖狠狠夹住马腹,硬是把踏雪给摁了下去。 “乖,没事儿啊,小场面,别害怕。” 踏雪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来回刨了两下,总算消停了。 身后的侍卫拔刀列阵,将散窜的獐鹿往外驱离,场面好一阵兵荒马乱。 裴玄的汗血马倒是纹丝不动,他控着缰绳,目光扫过獐鹿逃散的来路方向,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獐鹿窝在灌丛里,不会无故炸群,是有人故意惊的。” 沈折枝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密林深处,那里看不见人影,只有几根枯枝还在颤动。 她在心里转了一圈。 眼下整个围场里,能往深林那头走的,只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 裴凛不知道又犯了哪门子的病,拿一群獐鹿专门给她和裴玄找不痛快来了。 唉,真是个阴魂不散的死鳏夫。 “陛下,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去吧。” 裴玄拧眉看她:“可今日是容时的生辰……” 沈折枝利索地把弓挂回鞍侧,安慰道:“没事儿,猎物已经射到不少了,回去让火头军烤了,热热闹闹吃一顿不就成了?非得在林子里冻成冰棍才算过生辰?” “再说了,这獐鹿群无故受惊,说明附近有鬼在搞事,深林情况不明,陛下龙体要紧。” 裴玄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好,听容时的,”他调转马头,冲侍卫吩咐道,“收拢猎物,原路返回。” 侍卫们应声而动。 一行人马开始掉头,沿来路往回走。 而裴凛靠在不远处一棵老树干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那两匹马一点一点消失在林道尽头。 “呵,回去就行。” 冰冷的目光总算松了几分。 “别在本王眼前拉拉扯扯的,跟一对狗男男似的。” 他在心里又不忘默默补了一句:既然回去了,就赶紧回府,等着本王给你送礼吧。 随从等了好半天,见他没再开口,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王爷,那我们是不是也该……” “急什么。” 裴凛将黑漆长弓搭回马鞍上,翻身上马。 “那些织娘还在制衣,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咱们再去射一只肉质肥美的,到时候一并打包送去。” 说罢,他扯了下缰绳,驱马往更深处去了。 …… 行宫别馆,偏殿内。 侍卫们在外头处理猎物,殿内只留了两个侍从伺候茶水,被裴玄一个眼神全撵了出去。 沈折枝解下护臂搁到桌上,又把弓囊卸了,浑身松快地往椅背上一靠。 骑马射猎出了一身汗,热气蒸得人晕乎乎的,骑装内里都沁湿了一层。 不过今日是真痛快。 整日窝在刑部案牍堆里,难得有这么酣畅淋漓的时候。 她正想倒杯茶润润嗓子,余光却瞥见裴玄在窗边站了许久没动弹。 他背对着她,右手撑在窗框上,左手在解腕间的护臂绳扣。 可那绳扣明明一扯就能脱,他的手指却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愣是没解下来。 沈折枝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陛下?” 裴玄嗯了一声,没回头。 沈折枝狐疑地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幅度大得有些不正常,后颈那条筋也绷了起来,耳后还透着一层极淡的红。 沈折枝心里一惊。 她赶紧搁下茶盏站起来,快步绕到侧面去看裴玄的脸。 这一看,人直接愣住了。 那片潮红已经漫到了他的面颊上,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唇色也红润了几分,喉结正压着频率在吞咽。 沈折枝脑子里轰地一声。 天杀的,是那壶鹿酒! 他喝了整整一壶来着!!! 方才在林子里跑马射箭,出了一身的汗,燥热被压着没起来。 现在一回到殿内,炭火一烤,毛孔一收,那些东西全被闷在身体里,要爆炸了!!! “陛下,这鹿酒的酒劲儿没散干净,要不您再出去绕着围场转两圈儿?跑跑马,让冷风吹吹,散散热……” 话还没说完。 裴玄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时……”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几乎碎掉了。 “朕好热。” 第154章 微臣跟你说句实话吧 裴玄的手烫极了。 沈折枝被这温度吓了一跳,赶紧转身朝门口喊:“来人!去传……” “别传。” 话还没喊完,裴玄一个用力,将她拽了回来。 手臂顺势从身后绕过去,揽住了她的腰。 他俯身压下,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一下下急促地喷在她的唇边。 “别传医师,好吗?” 沈折枝感受着对方的滚烫,睫毛忍不住一抖。 她往后仰了些,试图拉开距离看清他的脸。 这一看,呼吸都慢了半拍。 方才那两瓣红晕还只浅浅挂在眼尾,此刻已经烧透了,深浓的妖红一路漫开,晕到了眉梢。 连带着一双眸子都被蒸出了厚厚的潮雾,迷离失神。 唇色更是红得不像话,像是刚被人发狠地吮吻蹂躏过似的。 可分明谁也没碰过。 全是那壶鹿酒的功劳,把这副清贵皮相烧出了妖冶的红,堕落又熟烂,色气得不行。 沈折枝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好…… 好骚。 “……不传医师也行,起码叫人找些冷水来,绞了帕子敷一敷,多少能压下一些。” 听到她的话,裴玄眸光一暗。 “真的……要去叫吗?” 沈折枝微怔:“嗯?” 这话什么意思? 裴玄不语,只用那双蒙着红雾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骑装领口不知何时被他扯开了,约莫是方才热得受不了了,锁骨和脖颈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半倚着窗框,身姿摇摇欲坠。 那层端方矜贵的壳子碎了个干净。 本是翩翩清世佳公子,此刻却覆了满身的靡丽情欲。 沈折枝:“……” 他就拿这个考验臣子?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贴上了他的面颊。 果然,比她想得还烫。 裴玄身形微晃,似是终于撑不住那最后的一丝清明,偏过头,将整张脸埋进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里。 鼻尖抵着她的掌纹。 “……别走。” 沈折枝的手指僵在半空,感受到他的睫毛一下下扫过掌心。 酥麻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尖。 她抿了抿唇,腾出另一只手,双手一齐捧住他的脸,将他从掌心里轻轻托起。 裴玄被她这个动作引得睁开了眼。 二人之间,近得不到半寸。 他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 雾气、克制、隐忍……全部搅在一起,乱得一塌糊涂。 唯有欲望沉甸甸坠在最底下,怎么也藏不住。 沈折枝看明白了。 今日这鹿酒,并非一时冲动。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给自己灌下整整一壶,把自己烧成这副模样,再摆到她面前。 只不过,说来有些奇怪…… 若想做这事,他上一次在昭明阁便有机会,上上次在马车里也有机会。 那会儿他舔都舔了,而她也润得不得了,干嘛不直接放进去搅两下呢? 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突然整上一出,还非得用一壶鹿酒做挡箭牌? 沈折枝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叹了口气:“裴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嗓音喑哑,尾音微微上挑,勾着一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暧昧。 “不必拿酒当幌子。” 她的指尖从他颧骨上缓缓滑过去,蹭掉那层薄汗,将垂在面颊旁的碎发别到他耳后。 “想碰就直说。” “我没不让你碰。” 话音落下,裴玄揽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又松开。 像是怕弄疼了她。 “可朕……” 他偏过头,喉结微微滚动,不敢与她对视。 “朕不想让你觉得……这是天子在强迫臣子。” 沈折枝的眉心骤然蹙起。 “瞎说什么?” 裴玄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爽,身形一滞,将视线慢慢移了回来。 却见她已然垂眸,用那两扇睫毛压住了万千神色。 “我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呢……” 沈折枝轻嗤一声。 “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裴玄的瞳孔倏然放大。 下一秒,在无边的心慌与迷茫中,他听见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到了这个地步,不妨与你说句实话吧。” “反正欺君之罪都犯下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条。” “我沈折枝的骨头有多硬,你是清楚的,不想做的事,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无用。” 话音落下,沈折枝缓缓抬眸。 一双眼眸干净直白,里头没有闪躲与勉强,连一丝犹豫都未曾出现。 “而我现在之所以站在这儿,与你这般亲近,可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天子……” “只因你是裴玄。” 偏殿一下子安静了。 裴玄瞳孔骤缩,几乎是怔在原地,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良久,他的喉结重重一滚,手臂收紧,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吻铺天盖地的砸了下去。 完全乱了套。 先落在她的耳边,蹭过耳廓,偏了偏,又落向眼角。 在那处停了一息,转而滑向鼻尖。 最后才寻到她的唇。 含住,用力捻了一下,又吮。 “对不起……” 他在亲吻的间隙挤出声音,碎不成句。 “容时……对不起……” 裴玄一边吻着,一边道歉。 手指插入她的发间,从发根穿过,胡乱缠了一把,将她的后脑按向自己,继续吻。 毫无章法可言。 沈折枝被他亲得喘不上气,趁着他换气的那点空当侧了侧头,哑着嗓子反问。 “你道什么歉?” 裴玄的动作顿住,额头抵在她的鬓角旁边,呼吸粗重。 “朕……” “不该如此失礼。” 话落,又吻了下去。 似是怕被她看见此刻的神情,急忙用嘴唇堵住一切。 是的,他怕极了。 这般作派,与他一贯恪守的礼德背道而驰。 在他的预想中,他和容时之间,本应是水到渠成,情到浓时才会做这般亲密之事。 可,他感受到了许多外人对她的觊觎。 顾鹤洲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 她或许毫无感觉。 可他慌了。 曾经年幼无助的他,险些丢掉那把龙椅,江山几欲易主。 如今,同样的恐慌再次袭来。 那人之前能使手段分去半壁天下,若是如今再施以雷霆手段,只为让容时多看他一眼呢? 届时该如何? 他没有答案。 他只能这样狠狠的宣泄着自己的不知所措和恐惧,想用这滔天却又卑劣的爱意告诉容时…… 他想要她。 他需要她。 所以,他要道歉。 因为他如此急切。 急切得像个精虫上脑的烂人。 第155章 微臣一直在挑衅 二人在滚烫的体温中交换着呼吸。 裴玄眼里的雾气越来越重。 在沈折枝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喘之后,他干脆两手箍住她的腰,将人一把捞了起来。 沈折枝下意识用腿攀住了他的腰侧。 而裴玄就这样抱着她,走到门口,将门闩好,又吩咐了外面的侍卫退远些,不许让任何人打扰。 一切都落实到位之后,他才带着她往内室走去。 步伐极稳。 哪怕浑身都在烧,哪怕那壶鹿酒已经把他的血液煮成了沸水,依然稳得像是在走朝堂。 走了十来步,纱帘被他的肩头拨开。 沈折枝的后背落上了锦褥。 偏殿的内室比外间暖了好几度,角落里那只铜兽炉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却有温,热意随着淡淡的龙涎香一同涌上来。 裴玄单手撑在她上方。 领口早就被刚才的一番动作给吻散了,锁骨下方一大片暴露在沈折枝的视野里,薄汗顺着缓缓下滑。 头发也彻底松了。 方才在外间吻得太凶,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他的发间,把束好的冠扯歪了。 沈折枝被困在他的影子和头发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只能看见他的脸。 就在这时,裴玄突然低下头。 他用牙齿叼住了她的腰封系带,猛地一扯。 沈折枝腰间一松,呼吸也跟着放开了几分。 裴玄的手指从腰封下缘穿过去,扣住骑装的前襟,一层一层往外剥。 冷意渐渐袭来。 可很快又被另一种热度覆了上去。 他俯下身来,一把扯开自己摇摇欲坠的衣衫,用滚烫的胸膛贴住了她的身体。 “唔……” 沈折枝忍不住出了声。 裴玄压下满心的燥,吻住她的锁骨,慢慢移动。 吻过肋骨,吻过腰侧。 呼吸极为滚烫,落在哪里,哪里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颤,在腰窝那处凹陷的地方,他还轻轻描了一圈。 沈折枝:“唔……” 她迅速咬着下唇,用手背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 不行。 虽然已经让侍卫们退远了,但万一她一个没收住,声音太大,传了出去,这天子和世子搞断袖的炸裂消息还不得震惊朝野? 得小点声,越小越好。 可裴玄像是故意在找她的软肋。 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过去,指腹在那处来回蹭了两下。 沈折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裴玄见状,眸色渐渐转深。 察觉到她已经……了之后,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 手指与她十指交缠,攥得极紧。 而沈折枝用另一只手,从他的脊背一路向上,指尖顺着沟壑慢慢摸上去。 他的背很宽,比穿着龙袍的时候感觉要宽了一圈。 她的指甲忍不住嵌了进去,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裴玄闷哼出声,肩膀绷紧了。 不远处,炭火爆了一下。 铜兽炉里的银丝炭烧到了尽头,火星子在炉间猛地亮起,又迅速暗了下去。 沈折枝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攥得极紧。 “裴玄……” 她哑着嗓子,轻唤出声。 听到对方唤出自己的名字,裴玄浑身一颤,忍不住将吻落得更深了些。 他用牙齿轻轻衔住她脖子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碾来碾去。 沈折枝的腰往上拱了一截。 “嗯……慢些……” 她本来想随便捡个话说一句,却没想到…… 裴玄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真的停了。 他的眼尾红得不像话,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眉骨上。 掌心撑在她腰侧的褥面上,像是在拼尽全力地克制着什么。 “弄疼你了?” 沈折枝一听,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他拉了下来。 裴玄的身体被迫压了下去,两个人重新贴在了一起。 她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打在耳垂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 “但是照你这个速度的话……我怕你的酒劲儿还没散完,就没力气了。” 裴玄呼吸一窒。 搁在褥面上的那只手一把攥紧,锦缎在他掌心里被揉出了褶皱。 沈折枝甚至能感觉到他贴着她肩窝的那张脸,温度又往上窜了一截。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多欠儿,但还是忍不住出言挑衅。 谁让裴玄一直端着那副“朕在克制朕是君子”的样子呢? 果然。 反应过来后,裴玄干脆低下头,咬住了她的肩头。 沈折枝闷哼出声,脖子往后仰了一截。 他的额头顺势抵了上去,用鼻尖蹭过她的颈侧,感受着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疯狂地撞击。 而他自己的心跳,大约也是一样的。 “容时……” 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沈折枝听得爽死,咬着下唇,眼眶都泛了红,主动迎了迎他。 裴玄的手指再次收紧。 二人的节奏从试探变成了纠缠,从纠缠变成了不管不顾。 褥面在碾压下皱成一团。 原本铺得整齐的锦缎被蹭得乱七八糟,枕头早不知道被谁的手肘蹭到了哪里去。 而沈折枝散落的长发铺了满床,汗水将几缕碎发黏在了她的脸颊上,衬出她湿润的眼尾,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裴玄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顿住。 沈折枝被这突如其来的空白感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感觉到腰间一紧。 他的手臂从她腰下穿过,猛地一翻。 沈折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覆上了他的体温。 裴玄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全喷在她的耳后。 “这样……可以吗?” 他问得极轻。 沈折枝偏过头,从肩侧的方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裴玄仅存的理智彻底碎了。 她的眼尾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张,鬓发全乱了,黏在汗津津的脖子上。 “少废话。” 裴玄眸光一闪。 腰身一放,遂了彼此的心意。 …… 一个时辰后,沈折枝双眼无神地躺在榻上。 旁边的人把她半个身子都圈在了怀里,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小腹,一副生怕她下一秒就翻窗逃跑的架势。 沈折枝吃力地用脚趾去够从床沿滑落的薄毯,试了两次没够着。 “裴玄。” “嗯。” 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与倦意。 “你压着我头发了。” 裴玄:“……” 第156章 微臣美滋滋,王爷苦哈哈 两人闲着没事儿干又打了个回头炮。 后果就是,直到日头偏西,沈折枝才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她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后背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长发散了满床。 裴玄先她一步起了身,披上中衣,赤着脚走到角落的盆架前,提起一直用炉子温着的铜壶倒了半盆。 而后伸手试了试温度,又从架子边上扯了条干净的帕子浸下去,拧到半干,端着盆走了回来。 沈折枝懒懒地偏了下脑袋。 见他一手端盆一手拿帕子,像御膳房端汤上菜的太监似的,忍不住出声:“……干什么?” 裴玄没答话,在床沿坐下来,掀开薄毯一角,将温热的帕子贴上了她的后颈。 湿热感沿着皮肤散开,舒坦得要命。 沈折枝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好爽……” 裴玄低笑一声,沿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擦拭,力道轻柔。 擦完了背面,他起身去把帕子洗净拧干,回来的时候温声开口。 “翻过来。” 沈折枝不太想翻。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被浪拍上岸的死鱼,只想瘫在沙滩上,什么都不干,包括翻身。 于是实话实说:“没力气翻。” 裴玄:“那朕帮你。” 沈折枝:“?” 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胳膊已经垫到了她的腰下,掌心贴着她的侧腰,把她整个人兜了过来。 仰面朝天。 帕子紧跟着就覆了上去。 沈折枝:“……” 怎么还有强制擦洗的环节? 她想着挣扎一下以示抗议,奈何因着方才挑衅得太过,现在体力已经被凿透支了。 只好无奈地阖上眼,由着他折腾。 唉。 反正已经让这人看了个底朝天,也被这双手翻来覆去地犁了好几遍,随便他吧。 帕子滑过脖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裴玄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偏上的位置,那里有一枚红痕,边缘带着齿印。 沈折枝疑惑地抬眼,刚想问他怎么停了,他却蓦地低头,将唇瓣印在了那枚红痕之上。 轻吻过后,帕子重新贴回肌肤,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沈折枝顺着方才的余温低头看去。 只见那红痕被帕子拂过之后,反而更加鲜明了,嵌在白皙的皮肤上,明晃晃的。 一时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这人凿的时候猛得跟发了疯似的,凿完了倒变得比世上所有人都温柔。 她抿了抿唇:“拉我起来。” 裴玄一听,帕子立刻撤了,一手虚虚扶上她的后背,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往上带。 “怎么了?不舒服?” 问得时候眉头都皱起来了,满脸的紧张。 沈折枝摇了摇头,低头去整理自己散得乱七八糟的衣裳。 领口的系带被扯断了一根,她随便拿剩下的那根打了个结,勉强系上,又把满床的长发胡乱拢了拢,往肩后一甩。 “咱们得回去了。” 她抬手朝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看那日头,再磨蹭下去城门该关了,到时候惊动一串人出来接驾,不合适。” 裴玄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取下搭在上头的骑装外袍,没急着给自己穿,先抖开了那件淡青色的。 走回来,披到她肩上。 手搭在她肩头,停了一息。 “今日……” 沈折枝歪头看他。 裴玄的眼尾还残着一点红,来路不明,退得极慢。 他斟酌了很久,最后磨磨蹭蹭地问了一句:“还算合心意吗?” 沈折枝:“……” 遇到这么难回答的问题,让她怎么说? …… 马车沿原路返回。 车厢里恢复了来时的安静。 铜手炉换了新炭,搁在她膝头暖着,蜜饯碟子也重新添了满满一盘。 裴玄坐在她旁边,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在一起,搁在两人之间的绒毯上。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堂琐事,不知不觉便聊到了下月的大宴。 这大宴是年前最隆重的一场筵席,宴后照例休沐七日。 “母后说,今年虽有些波折,但大燕还算风调雨顺,大宴该好好办一办,朕想着,不如交给女官署去筹办,也好给她们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 “甚好。” 沈折枝一边啃着蜜饯一边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唉,虽然今日没让裴玄把子孙留进去,但前前后后那阵势,也不是完全没沾到。 万一呢? 这种事马虎不得。 等回去之后,她要找祁神医开一副避子汤才行,那老头儿的方子向来温和不伤根本,她最是放心。 她在心里把这事儿排进了今晚的待办事项里,顺势往后靠了靠,阖上双眼。 “我眯一会儿。” “好。” 裴玄的声音低柔,似怕惊扰了她。 须臾过后。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膝上快要滑下去的披风捞住了,重新拢好,掖了掖边角。 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一触,旋即收回。 沈折枝并未睁眼点破。 唇角却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 皇家围场。 暮色开始收拢林间的光。 裴凛走出深林,左臂袖口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边缘翻卷着,底下是一条横贯前臂的豁口。 方才那头野猪比他预估的要凶悍得多,他侧身避开了要害,前臂却被猪牙横豁了一下,皮肉翻了出来。 血渗进衣料,洇开一片暗红,顺着袖口边缘往下滴。 随从吓得脸白了,跑过来就要解药囊:“王爷!让属下包扎……” “不急。” 裴凛低头咬住袖口,扯下一截布条,单手缠了几圈,用力一拽,打了个死结。 血暂时压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到西面去了,树影拉得老长。 “织娘做到哪了?” “回王爷,主体缝好了大半,领口和袖口的镶边还差些收尾,约莫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完工。” 裴凛点了点头,大步朝织娘们做工的帐篷走去。 帐篷里支了好几架木案,十名织娘低着头忙得手指翻飞,针线在灯烛底下穿梭,细密的缝合声此起彼伏。 银狐皮毛铺在最中间那张案上。 兔绒内衬已经贴好了大半,沿着领口和袖口的位置翻出一圈柔软的绒边,摸上去软得跟云似的。 裴凛伸手按上那片银灰色的缎面,指腹缓缓蹭了一下。 “暗纹处,加个字。” 第157章 微臣也不知道王爷在这cos雪人 为首的织娘手里的针停了,抬头看他。 “王爷要加什么字?” 裴凛面无表情:“一个凛字,用同色丝线绣进暗纹里,不刻意对着光,看不出来的那种。” 帐内安静了。 几名织娘的眼珠子互相碰了碰,又飞快地收回去,谁也不敢多问半个字。 开口询问的那名年长织娘反应最快,连忙拈起一根与缎面同色的丝线,穿进针眼里。 针脚极细,一针扎下去,丝线便没入了暗纹的脉络间,顺着花纹的走向,将那个字拆成了暗纹的一部分,藏在锦缎之下。 裴凛盯着织娘的针脚看了好一阵子,确认绣得够隐蔽了,转身掀帘出帐。 “去打听一下,沈折枝走了没有。” 暗卫领命去了。 片刻后,暗卫回报:“回禀王爷,陛下的车驾约莫半个时辰前已经离了围场,沈世子同行。” 裴凛眉头蹙起。 半个时辰前才走?跟裴玄一起?从白天耗到这会儿? 这俩人在殿内干嘛了,墨迹这么久?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他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于是干脆不想了。 “罢了。” 裴凛拢了拢自己披着的外袍,将那条渗血的左臂拢进衣摆底下。 “她若回去,定然要回侯府。” “一会儿直接去侯府等她。” 随从看了看他的左臂:“王爷,伤口……” “这么点小伤,等回去再说。” …… 侯府门前,天刚擦黑。 裴凛为了不搞出太大的动静,只带了一名暗卫。 马车停在侯府斜对面的巷子里,没挂王府的徽记,从外头看与寻常富户的车驾无异。 暗卫替他把那件刚赶制好的冬裘包了好几层,外头又覆了一道绸布,搁在车厢内的矮桌上。 裴凛坐在里面,左臂上那道被野猪豁开的口子重新包扎过了,缠了干净的布条,血总算止住了。 他抬手掀了掀车帘。 侯府大门紧闭,门口就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刚到戌时。” 裴凛嗯了一声,放下帘子。 他垂眼看着矮桌上那个布包,没来由地伸手按了按,把一处微微翘起的地方抹平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再次掀帘看了一眼。 侯府大门还是那个鬼样子。 “什么时辰了?” 暗卫:“……戌时一刻。” 裴凛沉着脸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看向矮桌。 他伸手摸了摸绸布的表面,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好几下,确认没有一丝褶皱。 又过了半个时辰。 暗卫已经快被这种无声的等待搞得精神崩溃了。 他坐在车厢角落里,手指在袖子里抠来抠去,一会儿拽一下死皮,一会儿抠抠指甲缝儿。 突然,一声巨响。 裴凛一脚踹开了车门。 “下去等。” 暗卫满脸茫然:“……王爷?” 裴凛没搭理他,单手拎起冬裘的包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落地之时,左臂上的伤口被扯动,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抬腿大步往前走。 侯府对面有一棵老树,枯枝横斜,正好能挡住巷口过来的视线。 裴凛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树底下。 暗卫从车上跳下来追,手里抱着一件厚斗篷:“王爷,外头冷,您好歹披上这个……” “拿走。” 暗卫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把斗篷收了回去,退到了马车旁边。 裴凛就这么站着,怀里抱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目光死死盯着侯府大门的方向。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天上飘下了第一片雪。 碎雪零零散散地落下来,沾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暗卫急了,转身扑进马车厢里翻找,好容易从角落里寻出来一把油纸伞,赶紧撑开了支到他头顶上方。 裴凛低下头,看了一眼绸布上落下来的几点雪水。 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把包裹往怀里收了收,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将整个冬裘拢住,肩膀微微弓起,挡住了飘过来的风雪。 …… 雪越下越大。 密密匝匝地往下砸,很快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白。 沈折枝原本打算在马车上眯一觉就直接回侯府的,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马车行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的落锁时间比往常提前了半刻钟。 下雪了,城门守将怕积雪压塌门楼上的翘檐,提前封了城门去排查隐患。 等裴玄的车驾亮出身份进了城,来来回回耽搁了小半个时辰。 刚入城,又出了事。 羽林卫统领在城门口截住了车驾,说宫里来了急报,北境六百里加急的军情折子。 枢密院当值的几位大人不敢自专,已在御书房候着了。 裴玄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沈折枝一听是北境军情,哪还有心思回府? 万一涉及调兵遣将和粮草调配,裴玄一个人未必拿得定。 她当即决定跟着回宫,先把事情敲定了再说。 如此一来一回,等军情处理完毕,各方意见统一,御书房的灯已经换过两轮蜡了。 …… 子时。 裴凛在侯府对面的雪地里站了两个多时辰。 连那双常年透着戾气的眉眼,此刻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伞上的积雪厚了一层又一层,暗卫中途偷偷抖落过两回,不敢动作太大,怕惹他不快。 “王爷……” 暗卫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哆嗦。 “世子或许今日被什么事绊住了,咱们不如……” “她会回来的。”裴凛冷冷打断他,“今天是她的生辰,她不在侯府过,能去哪?” 话刚说完。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车轮声。 裴凛的身子猛地绷紧了,视线刷地移到巷口方向。 来了。 车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最终在侯府大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裴凛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臂收紧了几分,怀里的冬裘被抱得更实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演好了接下来的流程。 等她下车,他要用最冷傲的语气把衣服扔给她,告诉她这不过是本王随手打的猎物,反正皮毛放着也是浪费,顺便让人做了件冬裘,嫌弃就扔了,本王不在乎。 绝不会让她以为自己专门为她跑了一趟围场、挨了一猪牙、冻了两个多时辰。 可下一瞬,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马车前挂着的风灯在风雪中摇曳,照亮了车厢上那道金色的龙纹。 那是……裴玄的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了出来。 紧接着,裴玄那张温润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他亲自走下马车,朝着车厢内伸出了手。 “小心些。” 第158章 微臣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破大防 话音落下,一只骨肉匀亭的手从车门处探出来。 沈折枝将手搭进裴玄的掌心,借着力道从车辕上轻巧跳下。 两人站得很近。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往前跨了半步,凑到裴玄耳畔,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风雪太大,声音全被揉碎在寒风里,听不清。 但在裴凛所站的角度,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裴玄的身子僵了一瞬。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红晕迅速爬满了他整张脸。 裴玄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低声回了一句,伸手替沈折枝将肩头滑落的斗篷仔仔细细地拢好。 而那件斗篷…… 是银底绣龙纹的款式。 谁的私物,压根不用动脑子猜。 两人又站在原地讲了几句,裴玄才转身踏上马车,步子迈得极慢。 沈折枝就站在风雪里,目送那辆挂着金龙徽记的马车一点一点驶入茫茫夜色深处。 老树下。 裴凛的手掌一寸一寸抚上心口。 剧烈的窒息感袭来,五脏六腑似被眼前这幅画面搅得血肉模糊。 他右手扣住一旁的树干,五指猛地收拢,树皮在巨力下被捏碎一层,木刺狠狠扎进指腹。 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指甲缝一滴一滴往下淌。 左臂上那道被野猪撕裂的伤口也随之崩裂,缠在外面的布条被鲜血一点点浸透,颜色越来越深。 不远处,沈折枝站在台阶下,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今天在围场实在折腾得太狠了,回城又被拉去御书房议事,虽说在马车上没少补觉,但这会儿浑身上下还是乏得很。 她拢紧斗篷,转身准备跨上台阶,回府补觉。 “扑通!” 一声闷响从街对面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惊惶到破音的嘶吼:“王爷!” 沈折枝跨上台阶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王爷?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漫天雪片,看向斜对面那棵老树。 侯府门口风灯的光晕勉强够到了那一小片区域,照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一名穿着素衣的暗卫正扑在积雪里头,试图扶起另一名高大的黑衣男人。 那男人栽倒在雪窝里,一动不动。 玄色大氅散了一地,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包裹。 沈折枝眼皮猛地一跳。 裴凛? 这人大半夜不在摄政王府好好待着,跑她家门口的雪地里干嘛?碰瓷吗? 她脑子转了一圈,本能地不想沾染这个大麻烦。 脚尖一转,立刻就要往大门那边走。 “沈世子!” 暗卫眼尖得很,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哀求,“求您别走!” 沈折枝无奈地叹了口气,停在台阶上没动。 “我和你家王爷不熟啊,你赶紧带他回……” 暗卫跪在雪地里,颤声解释:“世子,我家王爷是来给您送生辰贺礼的!他在这儿站了两个多时辰了!求您别见死不救!” 此话一出,沈折枝脑子里嗡了一声。 啊? 给她送生辰贺礼??? 这对吗? 裴凛是什么人?在朝堂上,他们两人平时恨不得互挖对方的祖坟。 他不给自己送葬就不错了,还送礼? 她满脸错愕地看着对面。 大雪纷飞,那个倒在雪地里的人影毫无生气。 她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到底还是走下了台阶,想过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走得近了,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冰冷的雪气扑面而来。 沈折枝看清了裴凛的惨状。 他双眼紧闭,嘴唇紫得发乌,眉骨和睫毛上结着一层白霜,整个人冷得毫无温度。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 左臂的衣袖完全被血浸透,血液早已冻成硬块,黏在布料上,右手的手指更是血肉模糊一片。 怀里那个用绸布包着的东西却干干净净的,愣是没沾上半点雪水和血迹。 沈折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 她拧起眉头,视线落在他左臂那一大片血冰上。 “这手臂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 暗卫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语速极快:“回世子,今日是您的生辰,王爷为了亲手猎下银狐给您做件冬裘,便只身进了围场深林,谁知狩猎时意外被野猪獠牙挑开了手臂……” “王爷怕误了时辰,拿到衣裳后直接赶来侯府,伤口还没来得及好好处理,只草草包扎了几圈。” “到了侯府,王爷又不让人敲门通报,非要在风雪里候着您回来,就这么抱着衣服站了两个多时辰……” 沈折枝:“……” 她盯着裴凛那张惨白的脸,心里骂了一句离谱。 这该不会是苦肉计吧? 莫不是想借着受伤的由头,赖在侯府探听虚实? 还是打算死在侯府门口,好让御史台明天一早就参她一本谋害亲王? 沈折枝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被裴凛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头都大了一圈。 唉…… 可不管怎么说,人也不能真死在这靖北侯府门口啊。 唉…… 这暗卫要是没喊她还好说,可他偏偏喊了,这口大锅,叫她如何背得起? 唉…… 就不能早点倒吗?赶在裴玄还在的时候倒下去,让他直接带回宫里去多省事儿啊。 唉…… “来人!” 沈折枝站起来冲侯府门口喊了一声。 破月和几个护卫听见动静,提着灯笼噔噔噔跑了出来,结果看到雪地里横躺着个血人,齐齐愣在原地。 “世子,这……” “抬进去,扔客房。” 沈折枝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语气毫无波澜。 “动作轻点儿,别死在半道上。” 护卫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快步围了上去。 那名暗卫赶紧从雪地里爬起来帮忙搭手,几个人合力将裴凛从雪窝里架了起来。 裴凛的手还死死抱着那个绸布包裹,力气大得离谱,两个护卫掰了半天愣是没能掰开。 “哎呀行了行了,别掰了,随他抱着去吧。” 沈折枝看得实在无语,随口丢了一句,转身跨进大门。 “去喊祁神医,让他带上药箱去客房。” “是!” 第159章 微臣真该当毒妇的 侯府客房。 祁神医披着件儿棉袍,打着哈欠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活了?老朽也就这几天在这儿配个药而已,这把老骨头折腾来折腾去的,迟早折在咱们侯府……” 抱怨声在看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戛然而止。 “……这位是?” 一旁守着的暗卫立刻上前行了个礼:“这是摄政王殿下,殿下发热了,劳烦您老帮忙看看。” “摄政王?!” 祁神医整个人一激灵,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折枝。 好像在说:祖宗,您这大半夜的把活阎王弄到自家客房里来,是嫌侯府的日子太安生了吗? 沈折枝干咳一声:“赶紧看看死透了没。” 祁神医虽然满脸问号,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连忙提着药箱走到床榻边。 他搭上裴凛的脉搏,闭目探查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气急攻心,寒气入体,加之高热不退……啧啧,这身子骨倒是挺能抗的。” 暗卫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却不敢多言。 片刻后,祁神医松开手,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暗卫:“去,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给你家主子灌下去。” “明日退烧应该就无大碍了,若迟迟不退,怕是要养上好一阵子才能补回来。” 暗卫一听,连连道谢,拿着方子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祁神医又从药箱中依次取出剪刀、烈酒和金创药,将裴凛的外伤仔细处理包扎妥当。 见他收拾完了,沈折枝连忙将人引到了外间,一脸的鬼鬼祟祟。 祁神医还以为是急着和他要东西,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递了过去:“这是剩下那部分解药。” 沈折枝接过匣子打开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劳祁老了。” 她目光又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隔墙无耳后,凑近祁神医耳边悄声道:“但我还有件事儿得麻烦您。” “世子请讲。” “那个……您能不能帮我开一副避子汤?要药性温和的,不伤身子的那种。” 此言一出,祁神医脸上的表情立刻凝住了。 他哑然半晌,而后转动脖子,慢慢地看向里间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黑衣男人。 再转回来,看着沈折枝。 脑子里轰隆隆地开了一场大戏。 什么?! 世子为了彻底击垮政敌,竟然使出了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 她不仅把摄政王给霸王硬上弓了,还把人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最后甚至还把人扔在侯府门外的风雪里冻了两个多时辰!!! 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啊!又是何等的令人发指! 祁神医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指,指了指里间,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颤抖:“世、世子……您要睡,也睡点好收尾的啊!这可是当朝摄政王!” 沈折枝一愣:“啊?” 什么睡? 谁睡谁? 她睡裴凛吗? 祁神医继续痛心疾首地压低声音吐槽:“您就算恨透了他,在朝堂上多恶心恶心他不就行了?再不济套个麻袋打一顿也成啊!” “怎么能用这种……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不对,您给人胳膊都豁开了,算不上自损八百,倒像是单方面施虐……” “更不对了,您在床榻之上这般粗暴,莫不是有什么内心疾症?!” “哎哟喂,这可不行!老侯爷在世时千叮咛万嘱咐,身为沈家人,得懂事知礼,绝不可有这种虐待他人的粗陋癖好……” 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沈折枝:“……” 不是,祁老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废料?! 她就算要睡裴凛,也不至于在床上动手打人吧? 这简直是对她人格的污蔑! 正要开口辩驳,祁神医却再次咬了咬牙,脸上流露出一种要替她善后到底的狠劲儿: “算了算了,反正都糟蹋完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避子汤自然会给您熬得妥妥当当的,绝不伤身。” “不过……为了以绝后患,不如我再帮您开一副毒药,混在他的汤药里给他灌下去,如何?” 沈折枝:“……?” 万万不可啊!!! 祁神医啊祁神医,我的九族里面可算着你一个呢!!! …… 沈折枝好说歹说,总算把祁神医的行凶念头给劝住了。 她走出房间,望了望黑漆漆的夜空:“唉,明日是休沐日,可不能让裴凛这大麻烦搅和了我的好觉。” 于是,沈折枝转头就把破月叫到了跟前,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大通。 “要是裴凛醒了,就赶紧把他送回王府去,他若死皮赖脸不肯走,那就只准他在客房和偏厅这两处活动,别的地方绝对不许他踏进半步,听明白了吗?” 破月一愣:“那……要是王爷非要硬闯呢?” “那就直接喊人把他扔出去!反正只要他不死在咱们侯府就行,至于会不会得罪他,无所谓。” “……是。” …… 翌日,天光大亮。 沈折枝这一觉直接美美睡到了午时,最后还是被云落急匆匆地叫醒了。 “世子,您要是再不醒,咱们侯府的待客杯子都要被砸光了!” “……嗯?” 沈折枝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又?” 云落苦着一张脸开始吐槽:“那位摄政王殿下今晨退烧后便醒了,一直板着个脸坐在偏厅等您,上了膳食不吃,上了茶也不喝……” “一开始看着还挺有耐心,后来见您迟迟不醒,火气立马上来了,这会儿都砸碎八个茶杯了!” 沈折枝嘴角一抽:“我不是和破月说过,让他把人扔出去吗?” 云落歪了歪脑袋,小声道:“可破月说,王爷乖乖的,只在偏厅坐着,没乱走动,他不知道该不该扔,而且,而且王爷还说……” “说什么?” “王爷说,上次您答应过休沐日要陪他一日的,这事儿就在今日兑现,要是您不兑现,他就不走了。” 沈折枝:“???” 苍天啊! 昨晚真该让祁神医把毒药下进汤药里去的! 第160章 微臣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沈折枝换了件常服,慢吞吞地往偏厅走。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第九个杯子阵亡了。 沈折枝:“……” 她站在门口无语地沉默了片刻,偏过头小声嘱咐云落:“记账,等王爷走的时候,记得找他要双倍的赔偿。” 云落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明白!” 偏厅里头,裴凛正满脸不爽地坐在主位上。 左臂换了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过,脸色看着还有点苍白,眼底也带着高热刚退的青乌。 可即便这样,那通身的煞气却是一点儿没减,像个来讨债的活爹。 见沈折枝磨磨蹭蹭地进来,他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落在她那件略显单薄的常服上。 眉头紧接着一皱,冷哼了一声:“沈世子这觉睡得可真够沉的,都午时了才醒,换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日醉死在温柔乡里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很,是昨晚在雪地里冻出来的后遗症。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心说姑奶奶何止醉死在温柔乡里了,还狠狠疏通了好几回呢。 “王爷说笑了,臣这不是昨夜被某些不速之客折腾得没睡好,这才多补了会儿觉么。” 裴凛被她这酸溜溜的话刺了一下,脸色一黑。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决定不接这茬。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将桌上的绸布包裹用力往前一推。 “拿着。” “这什么东西?” 裴凛偏过头,目光硬邦邦地落在偏厅角落的盆景上:“本王昨日去围场活动筋骨,随手射了几只不长眼的狐狸,这皮毛扔了也是浪费,就顺手让人缝了件冬裘。” 沈折枝皱了皱眉,脑子里转过昨夜那侍卫说的生辰贺礼一事。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然后呢?这是要送我?” “……本王府里没人穿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放着也是积灰,赏你了。” 沈折枝:“?” 放着积灰就给她了? 啧,烂嘴,真够欠儿的。 她盯着桌案上那包物件,开始进行阴谋分析。 裴凛为了给她送个礼物,竟然能在雪里傻站那么久,莫非…… 这衣服里偷偷缝了什么见血封喉的毒针?! 或者是撒了什么让人一碰就浑身溃烂的毒粉?! 可,那也不至于亲手送来啊,还给她附带了一场风雪苦情戏表演。 沈折枝想不明白,干脆继续假笑:“王爷真是太客气了,既然是王爷的一番心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她转头就把包裹往云落怀里一塞,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道: “赶紧拿去给祁神医检查一遍,确认绝对没问题了再拿回来。” 云落点头,转身往外走。 “站住。” 一声冷喝突然从身后传来。 裴凛坐在椅子上,眉头蹙在一起:“你把本王送的东西给个丫鬟作甚?” 停了一下,又说道:“……你都不试试?” 声音里,还隐隐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委屈。 沈折枝:“……” 真够闹人的。 “这冬裘太过贵重了,臣刚起榻,还没来得及沐浴焚香,怕弄脏了王爷的赏赐。” “少废话。” 裴凛冷着一张脸,下巴往包裹的方向抬了抬。 “现在就试。” 沈折枝:“?” 死鳏夫! 试就试! 一会儿如果真有什么不舒服,她做鬼也要拉着裴凛垫背! 她破罐子破摔似地从云落怀里接过包裹,解开外头的绸布。 布料一掀开,一件银灰色的冬裘展现在眼前。 皮毛油光水滑,没有一丝杂色,领口和袖口还精心地镶着一圈柔软至极的白色兔绒。 只看一眼,便知是费了极大的心思才赶制出来的上品。 沈折枝愣住,伸手摸了一把。 入手温软如云,轻盈却又十分厚实。 她狐疑地瞥了裴凛一眼,将冬裘展开,使劲儿抖了几下,确认没有藏东西,才披到了自己肩上。 这一披,更惊讶了。 不仅肩宽正合适,连长度都恰到好处,严严实实地将她整个人围在里面。 ……又暖又软,舒服死了。 沈折枝低头看了看领口那圈软乎乎的兔绒,眼神复杂。 这尺寸,这做工,这料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裴凛所说的顺手做的。 莫非……真是他特意跑去围场,专门为她精心准备的生辰贺礼? 那就奇怪了。 裴凛图什么?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堪比勾践和夫差,刘邦和项羽,司马光和王安石,曹操和刘备,高欢和宇文泰,张居正和高拱,小秀儿和小莽子…… 沈折枝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她的大脑突然闪回了一个片段。 上次被长公主设计,裴凛带着一脸怒意出现在酒楼,非但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还想……用手帮她纾解。 那一幕回想起来,至今都让她觉得诡异。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在沈折枝脑海中渐渐成型。 ——裴凛这厮,该不会是有龙阳之好吧?! 而且,他看上的那个人……是她?! 沈折枝被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心里疯狂地摇头否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裴凛真的是个断袖,京城里那么多清秀可人的世家公子,他怎么会眼瞎看上一个天天跟他作对的政敌? 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啊! “如何?” 裴凛见她披上冬裘后半天不吭声,眼神还变幻莫测的,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整个身子都悄悄绷紧了。 “……挺好的,多谢王爷赏赐。” 沈折枝强压下那些恐怖又离谱的念头,决定速战速决。 “既然王爷的礼也送到了,咱们用个午膳就直接办正事吧。” 裴凛眉头一挑:“正事?” 沈折枝点头:“对啊,王爷不是要我兑现诺言,好好陪上一日吗?想怎么陪?去听曲儿,还是去打马球?” 裴凛看着她站在那里,穿着自己亲手猎来的狐裘,银灰色的皮毛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精致,领口柔软的兔绒还时不时蹭着她的下巴,看着就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冷冷开口:“下棋。” 沈折枝:“……行。” 第161章 微臣出门遛活爹 二人简单用了些午膳,在偏厅的暖阁里摆开了棋盘。 因着中午那顿饭是跟裴凛同桌吃的,云落生怕沈折枝倒胃口没吃饱,便贴心地备下了一大堆零嘴吃食,搁在棋盘旁边,好让他们边下边垫垫肚子。 刚开始的时候,沈折枝还挺郑重其事的。 她琢磨着,好歹是个摄政王,下棋的风格肯定也是那种杀伐果断、步步紧逼的。 谁知,裴凛的棋跟闹着玩似的。 他连看都不看棋盘一眼,手里的黑子随随便便就往棋盘上一丢,破绽连成一片。 而他的视线,从头到尾就没从沈折枝的脸上挪开过。 沈折枝落子的时候,他盯着她的手指看。 沈折枝低头思考的时候,他盯着她的睫毛看。 沈折枝端起茶杯喝水润嗓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眼神直勾勾的,看得沈折枝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被饿狼盯上的一块肥肉。 “王爷!” 她忍无可忍,敲了敲棋盘。 “该你落子了。” 裴凛回过神来,随手捏起一颗黑子,啪地一声拍在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边角上。 沈折枝:“……” 半个时辰后。 “承让了。” 沈折枝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把裴凛的大龙斩得七零八落。 裴凛淡淡道:“再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 “王爷,你又输了。” 沈折枝叹了口气,把棋子捡回棋篓里。 裴凛依旧面无表情:“继续。” 又又又过了半个时辰。 当沈折枝再一次将白子落下,彻底封死了裴凛所有的退路时,她终于憋不住了。 “裴凛!” “你要是实在不想下棋,咱们可以换个别的消遣!” “就你这破棋,赢了都没有半点成就感!” 此话一出,裴凛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她这话什么意思?! 自己亲自上门给她送生辰礼,又耐着性子陪她玩她最喜欢下的破棋,她不仅一点都不感动,居然还嫌弃他下得烂?! 一道无名火混着委屈直冲脑门。 “啪!” 裴凛将手里剩下的那把棋子重重地摔进了棋篓里,霍地一下站起身来,低头瞪着她。 眼尾泛起了一抹薄红。 也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恼羞成怒。 “沈折枝!你就不能稍微让让本王吗?!” “……啊?” 沈折枝被他这一嗓子给吼懵了,一脸莫名。 “不是,下棋这种事儿,向来都是各凭本事,我怎么让啊?” “可是本王受伤了!” 裴凛打断了她的话,十分用力地指了指自己包扎着白布的左臂。 “本王带着伤陪你下棋,你就不能体恤一下?!” 沈折枝:“……” 不是,大哥。 伤的是左胳膊,下棋用的是右手。 这跟下棋烂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她看着裴凛那张冷脸,在心里疯狂默念了十几遍:这是王爷不能杀,这是王爷不能杀,这是王爷不能杀…… 终于压住了把棋盘直接扣在对方脸上的冲动。 沈折枝把手里的棋子一抛,也跟着站起身来:“行,都是我的对,是我没有体恤伤患,千对万对都是我的对,你没对行了吧?” 裴凛:“……?” 这是道歉? 听听像话吗?! 正要开口理论,却听她继续说道:“这样吧,东市那边正好来了个西域的百戏班子,听说还有喷火吞剑的绝活儿,王爷要是觉得腿脚还行,咱们去凑个热闹如何?” 裴凛立刻抬起了下巴:“本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陪你去市井之地看那些下九流的把戏?” “哦,既如此,那王爷赶紧回府理万机去吧,臣送您。” 沈折枝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 “站住!”裴凛脸色一黑,大步跨到她前头,冷冷道,“既然你非要求着本王去,本王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免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丢了靖北侯府的脸。” 沈折枝:“……” 靖北侯府的脸面和他有个屁的关系。 …… 东市离得不算远。 两人出了侯府,没坐马车,就这么一路溜达着往那边走去。 沈折枝被迫穿上了那件银灰狐裘,整个人都被毛茸茸给围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裴凛走在她身侧,余光时不时地往她身上飘。 这狐裘,果然很衬她。 完美压住了平日里的嚣张劲儿,领口那圈兔绒还不停蹭着她的下巴,看上去柔和得不可思议。 裴凛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搓了搓,感觉手心莫名地有些发痒。 很快便到了东市。 杂耍摊子前围满了出来采买年货的百姓。 他们挤进人群中,恰好听见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定睛一看,那西域来的汉子正在光着膀子表演喷火。 火龙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 沈折枝立刻走不动道了,站在一边儿看得津津有味。 正好旁边还有个卖糖画的老头,她偏过头,指着糖画摊子喊了一声。 “大爷,麻烦给我画个大虫!” “好嘞!” 没过多久,沈折枝的手里就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糖老虎。 她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甜滋滋的,心情好了不少。 一转头,却发现裴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糖画。 喉结还十分可疑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折枝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荒谬的猜测又冒了出来。 她试探性地把糖画往前递了递,小声嘀咕:“你……该不会是想吃这个吧?” 想想又觉得应该不至于。 按照裴凛平时那龟毛又挑剔的性子,肯定会一脸嫌弃地打翻,再顺带着嘲讽她几句才对。 谁知,裴凛垂眸看了看那只糖老虎,又看了看沈折枝被糖稀染得亮晶晶的唇瓣,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他突然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在糖老虎的耳朵上咬了一口。 “咔。” 糖碎声响起。 沈折枝瞪大了眼睛。 她低下头,呆滞地看着手里缺了个耳朵的糖老虎。 而裴凛站在她身前,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 “太甜了,腻得慌,不过既然是你孝敬本王的,本王就勉强吃一口。” 第162章 微臣顺杆往上爬 沈折枝无视了对方那句贱不喽嗖的找补。 她盯着缺了一个耳朵的糖老虎,看看裴凛不自觉滚动的喉结,以及他眼底那抹藏都藏不住的幽深暗色…… 脑子里有一道惊雷劈下,掀起万丈狂澜。 那个之前觉得离谱到家的猜测,这会儿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就成了参天大树。 这……还能有假?! 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就着别人的手去咬糖画的举动,这边界感都快模糊成马赛克了! 更何况,她认识裴凛又不是一天两天。 这厮往常那副生人勿近的死样子,恨不得在身周画个三尺禁区,谁若敢靠近,直接用眼神将其凌迟处死。 如今这般反常,要么就是他真对自己起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要么就是他突然顿悟,打算效仿历史上的贤君,以身为饵来招纳她这个可用之士了。 可裴凛算什么贤君? 他不当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君,就已经是大燕祖坟冒青烟了。 于是,沈折枝心里那杆秤,彻底偏了。 天呐。 那个手握重兵,令人闻风丧胆,朝野上下提起来都腿肚子发颤的摄政王……居然是个断袖?! 而且,目标是她?! 奇怪的是,沈折枝一点鸡皮疙瘩都没起。 在这个念头被隐隐证实的刹那,那颗常年在朝堂修罗场里摸爬滚打的脑子,已经飞速开动,开始计算利弊得失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 这事儿,能变现吗? 能为她带来多大的利益? 朝堂之上,裴凛一直是她最大的绊脚石。 可如果……这个最大的阻力,变成了她手里的筹码呢? 沈折枝眸光微微一沉。 她立刻将剩下的大半个糖老虎,塞给了旁边一个正眼巴巴望着流鼻涕的胖小孩。 然后从袖中抽出帕子,将指尖沾上的糖稀一点点擦拭干净。 “王爷。” 沈折枝抬起头,直直望进裴凛的眼底。 对方眸子里那抹得意几乎要藏不住了,大概是因为刚才就着她的手咬了糖画,而她没躲开,让他误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身上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裴凛正在回味着嘴里意外不错的甜味。 听到沈折枝这句话,那甜意顺着喉咙一路淌到了心尖,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翘。 她果然…… “不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沈折枝话锋猛地一转。 “对我来说用处不大,实在算不上什么礼物。” 毫无预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直接把他还没成型的笑意浇得稀碎。 裴凛愣在原地,嘴里瞬间没了滋味。 “……那你想要什么?”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沉了下去,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金银珠宝?还是哪本失传的孤本?本王都能……” “王爷觉得,我像是缺那些东西的人吗?” 沈折枝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不远处,西域汉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复又喷出,橙红的火龙冲天而起。 滚烫的热浪映亮了她的半边脸。 沈折枝下巴微抬,面上没有半分臣子面对亲王该有的恭敬与退缩。 “我想要封侯。” 裴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过世这么多年,靖北侯的爵位一直空着,我上过折子,也私下找过不少人,可每次这事儿刚提上日程,就有人拿资历尚浅这种车轱辘话来搪塞我。” “侯府的爵位是世袭的,我承袭本就天经地义,那帮人凭什么拦?” “他们看的是谁的脸色,你我心知肚明,” 沈折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过狐裘领口那圈柔软的兔绒。 “若王爷不再阻挠我封侯,甚至愿意在朝堂上推我一把……” 她停了一下,声线里染上一抹极淡的蛊惑意味。 “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辰礼。” 这番话砸下来,裴凛先是狠狠难受了一下。 什么意思? 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侯府门前等她,只为了亲手送来的生辰贺礼,在她眼里,竟不如一个破爵位?! 他的心意,就这么一文不值?! 裴凛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眉骨处的青筋也凸了起来。 但转念一想。 ……不对。 沈折枝想封侯,这事儿满朝文武都知道。 可她以前从没这么直白地跟自己开口要过。 二人之间,每一次都是真刀真枪地干,哪怕她被自己逼到墙角,也只会咬牙另寻出路,绝不肯在他面前低头。 可今日,她直接和自己挑明了说…… 这代表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她愿意向自己开口了? 是不是……想向本王靠拢? 裴凛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顺着这思路往深里想,越想越觉得通透。 是了。 她和裴玄看上去那么亲密,远超普通的君臣之情,昨日还在马车旁拉拉扯扯,定然是因为裴玄先一步许了什么好处。 承诺让她封侯,或是暗示将来给她更高职位之类的。 可那些东西,裴玄给得起吗? 笑话。 连兵权都没握全,他拿什么给沈折枝实实在在的承诺? 无非是画几张空饼,吊着她罢了。 而那些饼…… 他随手就能变成真的。 想到这里,裴凛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委屈和失落,当即变了个味儿,换成了诡异的胜负欲和占有欲。 没错! 她和裴玄再暧昧又怎样? 归根结底,裴玄给不了她最想要的。 但他能。 裴凛快速哄好了自己,垂眸看向沈折枝那张写满渴望的脸,冷哼一声。 “一个破爵位,你也至于当个宝贝似的惦记着?” 沈折枝眼睛一亮,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松动。 她顺杆往上爬,身子往前倾了倾:“王爷这话的意思是……” 第163章 微臣划拉点儿好处给自己,不寒碜 裴凛见她突然靠近,喉咙上下滑动。 那圈兔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一下又一下地扫过她的皮肤,好像在故意撩拨他似的。 就在这时,久违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折枝被裴凛一把抱起,按在了王府书案之上,裴凛提起毛笔,用笔尖在沈折枝白皙的腿根处游走,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冰凉的笔尖惹得身下人一阵战栗,沈折枝咬着下唇:“别……笔尖没润开,太硬了……”】 【“硬?”裴凛轻笑一声,扔下笔,欺身而上,将更硬的东西抵在那处,“本王要在你身上盖满印记,从里到外,都刻上本王的名字……”】 裴凛:“?” 声音里那个说话油得能炒菜的老傻子是他吗? 那句如你所愿在舌尖绕了好几圈,硬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诡异声音给压了回去。 他别开脸,看向喧闹的街市,语气冷硬。 “先陪完本王再说。” “陪明白了,什么都有。” 沈折枝心里猛地炸开一簇烟花。 太好了,真的有戏!!! 裴凛这人虽然脾气臭、嘴巴毒、做事狠,但在朝堂上向来说一不二,从不画大饼糊弄人。 他说有,那就是真有! 想她这几年为了袭爵,隔三差五跑去各方势力跟前赔笑脸,递帖子,说好话,换来的全是再议再议再议。 合着最快的那条路,一直就在眼前。 原来他真对自己动了心思。 天杀的,早知道自己长了这么一张能让裴凛犯病的脸,她何苦去跟那帮老狐狸周旋? 直接冲裴凛笑两下不就完了? 能得到实在的好处,就算骗骗他又何妨? 沈折枝越想越兴奋。 不行,她得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这件事落实。 万一哪天裴凛突然脑子清醒了,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政敌动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或者回过味来发现被她利用了,反手再给她使绊子,那就不好了。 必须要在裴凛这股邪火还没散之前,能多搂几把就搂几把。 爵位要拿,好处也要拿。 把能刮走的利益尽量刮走,让他就算之后回过味儿来,也收不回去。 想到这里,沈折枝退后半步,对他绽开一抹极其灿烂的笑。 “那就依王爷的。” “今日剩下的光景,都归王爷。” …… 沈折枝说到做到,说陪裴凛一日,就真带他在市井里耗到了天黑。 两人站在一个套圈摊子前。 沈折枝随手抛出五文钱,从摊贩手里接过十个粗糙的竹圈。 裴凛负手站在一旁,眉头拧出了几道深沟,嫌弃的扫过摊子上摆着的劣质瓷器、木雕和泥人。 “你就玩这些破烂?” 沈折枝懒得搭理他,手腕一抖,竹圈飞出,套中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狗。 她走过去捡起木雕,反手塞进裴凛怀里。 “喏,送王爷的生辰回礼。” 裴凛身子一僵。 “……幼稚。” 话虽如此,却没有本能地扔出去。 而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只木雕小狗一直被他攥在手心,指腹甚至还时不时地抚摸一下狗头。 入夜,长街两侧挂起灯笼。 沈折枝在街角一个卖馄饨的路边摊前坐下,要了两碗热腾腾的荠菜肉馄饨。 裴凛看着缺了个口子的粗瓷大碗,以及桌面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油污,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沈折枝挑起一个馄饨咬下,抬头看去:“王爷怎么不吃?” 此话一出,裴凛浑身一僵。 到底还是拿起了那把劣质木勺,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味道怎么样?” “……凑合能吃。” “哦?我还以为王爷吃不惯这种街边小吃呢。” “你既然知道,那你还带本王来?!” “这不是等着您发火呢吗?谁知道您忍了。” “……”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 裴凛站在马车旁,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小狗。 夜风吹动玄色大氅,他低下头,深深看了沈折枝一眼:“大宴之日,你自己看着办,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别怪本王说话不算话了。”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上车。 沈折枝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尽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裴凛,别怪我利用你。” “要怪,就怪你眼光太好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朝堂上的风向诡异得很。 诡异就诡异在裴凛的态度上。 以往,只要是沈折枝提出的折子,他哪怕不全盘否定,也得从鸡蛋里挑出几根骨头来刺她两句。 可这几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每当沈折枝在刑部的上奏说完,裴玄坐在龙椅上,温声问:“皇叔以为如何?” 裴凛目不斜视,语气平淡:“沈世子思虑周全,准了。”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好几个朝臣下意识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背了。 啊? 虽说沈世子最近上表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但这也未免过得太轻松了吧?不给她找点别的麻烦吗? 真是让人浑身上下都不习惯。 裴玄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用目光在裴凛和沈折枝之间来来回回转了一圈,眼底幽深一片。 沈折枝被小皇帝那双眼睛看得心里直发虚,赶紧低下头。 死鳏夫,也太明显了。 不知道的以为她给他下蛊了呢。 可话又说回来…… 裴凛表现出的这种温和态度,倒是给了她可趁之机。 沈折枝借着这阵东风利利索索地行了事。 袭爵一事,最大的阻力在宗人府和礼部。 礼部尚书是个老顽固,没法让他帮忙行事,宗人府的几位老王爷则唯裴凛马首是瞻。 于是,她把目光锁定了礼部侍郎,徐源。 此人是个实干派,却一直被礼部尚书压着出不了头。 沈折枝让人给徐源透了底,暗示摄政王府这次不会阻拦,想看看他的反应。 徐源是个聪明人,立刻闻到了平步青云的机会。 若是他能在这节骨眼上卖靖北侯府一个好,将来沈折枝袭爵,他便算有了一手强援。 谁人不知,沈世子的背后站着天子? 而且她最近也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连摄政王那边都摆平了。 从这几日王爷在朝堂上那匪夷所思的态度来看,说不准她是拿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挟住了,才能让那尊活阎王松口。 这还得了? 如此粗壮的大腿,他必须死死抱住! 两人在京城一家隐秘的茶楼碰了头。 “世子交代的事,下官明白。” 徐源喝了口茶,压低声音。 “大宴之上,百官同贺,下官会寻个由头,将世子这几年在刑部的功绩好好提一提,顺势引出袭爵之事。” 沈折枝颔首:“徐大人是个明白人,只要话头递出来了,剩下的风浪,我自己扛。” “世子机敏,下官敬佩。” “哎,徐大人客气了,沈某愧不敢当。” 第164章 微臣今日定要袭爵! 腊月廿八,太极殿。 大燕一年一度的岁尾大宴在此设席。 暮色刚笼下来,玉阶两边的宫灯就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火光连成一片,一直烧到广场的尽头。 钟鼓司那边,韶乐早已奏响,编钟声音清亮,悠悠荡荡地飘在宫闱上方。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两百余张紫檀木案按着雁翅的形状排开,案上陈列着金樽玉箸。 十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官在殿里穿梭忙碌,脚步又轻又快,指挥着一队队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领头的周晴月面色严肃,手里拿着名册,压低声音下令:“冷碟按品级上桌,热锅温着酒,别出差错。” “是。” 底下的宫人们齐齐点头,动作利落,连瓷器磕碰的杂音都听不见。 殿内陆续落座的朝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今年这场大宴,竟然被陛下交给了女官署操办,此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不小风浪。 好多老臣袖子里早早揣好了弹劾的折子,就等着今晚出点什么岔子,狠狠参上一本。 结果,让众人意外的是,从进宫引路、安排座位、赐茶,一直到这会儿冷盘上桌,整个流程挑不出半点毛病。 坐在上首的礼部尚书摸了摸自己胡子,哼了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 礼部侍郎徐源坐在靠后的位置,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门口。 沈折枝正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大殿。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世子正装,绯红织金蟒袍,腰束镶玉革带,满头青丝以金冠高高束起,不染一丝碎发。 殿内倏地静了一下。 不少目光聚了过来,暗藏打量与探究。 朝堂之上最不缺的便是人精,他们嗅觉敏锐,深知高位之人的每个举动背后都可能另有深意。 这位沈世子,平日里并不爱凑京中宴会的热闹,即便去了,也从未见她穿得如此正式。 今日这般架势…… 看着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沈折枝无视了周遭的视线,直接走向勋贵那一列的前排座位,抖了抖袍角,坦然落座。 坐在她旁边的恰好是个熟人,小郡王吕承业。 见她坐定,吕承业偷偷把身子往她那边歪了歪,压着嗓子说: “世子,您府上的侍卫前些日子已将册子归还,我把册子还给好友后,他转头便说他那里又添置了几本新的,若您府上那位圆脸丫鬟还没看够,不如趁下次……” “不必了。” 沈折枝当即抬手打断他。 还看春宫图? 她现在遭不住啊。 裴玄看起来温和有礼,一派君子之风,谁曾想到了床榻之上竟然能折腾整整一个时辰? 除开小皇帝,顾鹤洲还时不时把自己当个礼物送上门来,话里话外都是想去她下边滋溜上几圈儿的暗示。 更别提最近,她发现裴凛对她有那种意思…… 万一那活阎王见她又看上了这玩意儿,以为她瘾大得很,又想伸手帮上一把怎么办? 到时候,他大手一伸,发现她的裤裆底下空空如也…… 她都不知道该说自己那处是个小蘑菇让王爷失望了,还是干脆说自己已经自宫准备贴身伺候他了。 唉,想想都烦。 好在吕承业也识趣,瞧她摆出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便不再提这茬,嘿嘿一笑,转头去琢磨案几上的冷碟了。 就在这时,江寄雪突然入了殿。 身着一袭月白朝服,衣襟处银线绣就的竹叶随步轻曳,眉眼清冷绝尘,宛若高山之雪。 殿中本是灯火煌煌,人声鼎沸,可他一进来,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文官们纷纷起身见礼。 他只微一颔首,走到文官首位落座。 沈折枝余光瞥见那道月白色身影,忍不住就将目光飘过去,多看了几眼。 看一次爽一次,不看白不看啊。 她一边摇头晃脑,暗自欣赏着这难能可见的谪仙之姿,一边端起手旁的酒盏,嘬了一口。 美酒愈发醇美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 江寄雪竟在此刻忽地偏过头来,目光穿过勋贵席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了她身上。 沈折枝心下一惊,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凤眸之中。 那人眸底似千尺深潭,虽无半分波澜,却叫人觉着只消多看一眼,便会被那潭水吞没,沉溺其中,再难自拔。 她呼吸一滞,连忙回神点头致意。 江寄雪颔首还礼,面上仍旧淡淡。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折枝的错觉,依稀间,好像瞧见他的唇角似有似无地扬了扬,转瞬即逝。 殿门处在此时又传来动静。 长公主裴琼华在两名宫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 今日是岁尾大宴,她被特准出席,不过宴毕还要回去禁足。 为了挣回几分颜面,裴琼华今日特意梳了高髻,头戴九翟冠,金珠流苏垂在鬓边。 身上是一件绣着凤纹的大袖礼服,颜色极正,衬得她气色也跟着好看了几分。 路过沈折枝桌前时,裴琼华脚步顿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极为不善。 沈折枝一瞅,这不挑衅呢吗? 当即放下酒盏,冲着裴琼华扬起一个之前只奉献给裴凛的专属贱笑。 裴琼华目光一凝,双眸更添了几分狠厉,简直恨不得当场把她这颗脑袋拧下来。 她想到今日听手下之人回禀,说裴凛在朝堂上竟罕见地给沈折枝开了不少方便之门。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总觉得风向要变了。 结合自己之前那些猜想,她几乎可以断定,事情就是她想的那么离谱。 呵。 她的好弟弟,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他的死对头。 甚至为了这个政敌,连自己这个堂姐都能牺牲出去给人出气。 想到这里,裴琼华眸光微沉,冷哼一声,硬生生将满身戾气压了下去,提着裙摆继续往前走。 九翟冠上的金珠被她带得一晃一晃,叮当作响。 沈折枝看着那气势汹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 她在心中暗忖,希望今日的袭爵一事,这位长公主殿下别那么不开眼,非要上来给她使绊子才好。 毕竟自己已经布下了多手准备,堪称万无一失。 今日这个靖北侯,她沈折枝当定了! 第165章 微臣狠狠当个显眼包 丝竹管弦之音绕梁不绝。 沈折枝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前的冷碟,静静等着皇室天团闪亮登场。 正晃着神,忽然察觉到有一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黏在了自己身上。 沈折枝皱起眉,眼尾余光飞快地扫过大殿。 最终在右侧靠后的一个角落里,揪出了视线的主人。 那是内务府和皇家采办那边杂七杂八小官儿的末席,一名穿着青色暗纹锦袍的男子端坐在那儿,手里还慢悠悠地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沈折枝:“……” 这狐狸怎么混进来的? 虽说顾家顶着皇商的名头,能在内务府挂个闲职,可岁尾大宴这种级别的场子,照理说还轮不到他一个商贾出身的人来坐席吧? 除非…… 他是砸了银子,或者动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硬生生挤进来的。 沈折枝心中一顿腹诽,隔着大半个殿宇,与他遥遥对视。 角落里,顾鹤洲挑起眉梢。 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眸子里顿时漾开一圈笑意。 他举起那只白玉杯,隔空朝她这边点了点,唇角的弧度越弯越深,里头浸满了说不出道不尽的缱绻之意。 沈折枝:“……” 算了,不看了,骚得很。 …… 席面坐满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了太监那又尖又长的唱喝声,一下子压过了悠扬的韶乐。 “陛下驾到!” 大殿里倏地一静。 所有朝臣齐刷刷起身,退到各自案几侧边,垂首敛目。 沈折枝也跟着众人站定,稍稍低下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率先闯入视野,裴玄步履从容,走在最前头。 落后他半步的,是太后萧氏,以及搀扶着她的萧宜宁。想来是太后为显亲近,特意将自家侄女带在了身边,给足了萧家脸面。 裴凛站在裴玄的另一侧,依旧是一身玄底绣金纹的蟒袍,完全不在乎今日是多么喜庆的年关,连个颜色都懒得换。 四人一路穿过大殿中轴,走向高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彻太极殿。 “众爱卿平身。” 裴玄在龙椅上落座,声音温润清朗。 “今日乃岁尾大宴,君臣同乐,不必拘礼,赐座。” “谢陛下隆恩!” 走完过场,教坊司的舞姬们便开始入殿,钟鼓声再起。 大宴正式开席。 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将温好的御酒和各色珍馐流水般端上桌。 旁边的吕承业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动了,一边啃着鹿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世子,这内务府今年换了采办,鹿肉烤得比往年嫩多了。” 沈折枝心不在焉地嗯嗯了几句,敷衍道:“那你多吃点,长得高。” 吕承业:“?” 这语气……怎么听着和他母妃似的? 沈折枝没能接收到他的无语眼神,注意力全挂在斜对面的礼部侍郎徐源身上。 徐源坐得笔直,目光时不时往上首瞟,显然是在瞅准时机,要为她上奏。 而坐于上首的裴玄,视线又移向了沈折枝。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视线。 沈折枝今日这身绯红色的袍子,在一众深色官服里扎眼得很。金冠束发,眉眼清朗,领口处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看着看着,裴玄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在这截脖颈下方不到半寸的地方,布满了他吻出的红痕。 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 他侧过身子,低声跟身旁的魏全吩咐了几句。 魏全当即领命下去。 不多时,便亲自端着一只青玉小碗,搁到了沈折枝的案几前。 “沈世子。” 魏全笑着放下玉碗,碗里盛着色泽浓郁的樱桃甜酪,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陛下说,这几日刑部事务繁杂,世子辛苦了,这道樱桃甜酪最是补气养神,特赐予世子。” 周遭的谈笑声停了停。 无数道目光齐齐聚焦在沈折枝桌上的那碗甜酪上。 大宴上,天子赐菜本不稀奇。 可这份殊荣历来只给德高望重的老臣,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 而沈折枝…… 说到底,现在还只是个没正式袭爵的侯府世子罢了。 这份荣宠实在是有点扎眼。 对面的礼部郎中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陛下体恤臣下,沈世子年少有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呐。” “没错,想当年先帝待已故的老侯爷也是这般亲厚,陛下果真有先帝遗风。” “陛下如此弘毅宽和,臣等感念。” “……” 一时间,马屁声此起彼伏,群臣纷纷附和,愣是把这碗甜酪粉饰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话。 沈折枝看着眼前那碗红艳艳的甜酪,眼皮直跳。 裴玄绝对是故意的。 什么补气养神? 分明是在偷偷暗示她,别忘了前几天在床上那点破事儿。 她顶着满殿的目光,硬着头皮站起身,冲着高台遥遥一拜:“谢陛下赏赐。” 裴玄当即端起酒盏,隔空敬了她一下,唇角的笑意温和又纵容,眼底翻涌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暗流。 沈折枝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错开目光,准备坐回去。 “咚!” 斜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裴凛手里的酒盏重重磕在紫檀木案上,酒液飞溅。 “陛下体恤臣下,本是好事。”他冷冷开口,“但这樱桃甜酪过于甜腻,怕是不合沈世子的胃口吧?” 此话一出,群臣顿时噤声。 谁也搞不懂这活爹怎么又犯病了。 前几日明明还好好的,对沈世子的态度虽谈不上多温和,却也没再挑她的刺儿,今日这又是唱哪一出? 唉。 男人心,海底针,真是搞不懂。 裴玄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偏头看去:“皇叔多虑,这甜酪里特意少放了两勺糖,又额外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御医说了,最适合冬日进补。” “况且……沈卿方才已经谢了恩,想必是喜欢的。” 裴凛一听这话,眸光骤冷,将眼神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上。 沈折枝:“……” 这还有人管吗?! 第166章 微臣在他们脑子里忙死了 江寄雪的视线从酒盏上抬起,扫过高台上剑拔弩张的二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过了。 无论怎么看,都过了。 君臣之别,叔侄之礼,天家最重规矩。 可此刻,这两人将那些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连遮掩的心思都懒得有了。 这话里的意思,哪里是在议论一碗甜酪? 倒像是两头争食的饿狼,獠牙都快亮出来了。 单是那份仗着旁人不知晓,便对一名臣子肆无忌惮流露的占有欲,便透着彻骨的荒唐。 江寄雪收回视线,垂眸看着面前盘中的菜肴,食欲全无。 按理说,他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应当如往常一般冷眼旁观,将这些不堪入目的权欲纷争视为无物,只管打理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便是。 可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底深处直往上翻。 就好像…… 本该是一方净土,却被旁人强行踏足。 扰了清寂,染了皓月,浊了澄波。 他突然想起前日在文渊阁,沈折枝下了值来借阅旧档,恰好与他撞上。 她站在书架前踮脚去够卷宗的模样,发冠束得整齐,笑得舒朗,浑身上下都是清爽的少年气。 当时他随口道了句“世子若够不着,唤一声便是”,对方回头冲他一笑,“那是自然,江相莫非以为我会与你客气?” 那个笑,似冬日初雪,干净极了。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一些九霄云外的东西,江寄雪薄唇微抿,快速收敛心神。 他端起眼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而此刻,大殿右侧靠后的角落里,顾鹤洲唇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隐了下去。 “没想到,不止一个……” 他低声呢喃,看向高台上那个满脸寒霜的玄袍男子,眸光渐暗。 裴凛看向沈折枝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不允许他人染指的独占欲。 恨不得把珍视之人的骨头都嚼碎了咽进肚里,谁敢伸手碰一下,就咬断谁的胳膊。 一个皇帝已经够碍眼了,现在又多了个手握兵权的摄政王。 顾鹤洲喉结滑动,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原以为,自己只需慢慢筹谋便好。 用顾家的财力一点铺路,把沈折枝需要的东西递到她手边,让她习惯这份便利,习惯自己的存在。 等到来日万事俱备,水到渠成地将人网进怀里。 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不能再慢慢来了。 不管是顾家在朝堂上的布局,还是沈折枝…… 若是再晚些,怕是连边角都摸不到了。 顾鹤洲放下酒杯,眼睛半眯着,指尖一下一下划着杯沿。 高台上,裴玄和裴凛终于对视累了,各自错开了视线。 四人各怀心思,隔着大半个太极殿,一言不发。 殿内丝竹声绵软似春风,笛音袅袅。 可就在某一瞬间,这些乐声突然从耳畔消失了。 几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裴玄这边,堪称酣畅淋漓—— 【裴玄用目光紧锁着沈折枝,龙椅宽大冰冷,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干脆一把扯开领口,将沈折枝按在椅背上,十指嵌入她的发间。 沈折枝眼尾泛红,低声喘息着:“陛下……别在这里……这不合规矩……” “就在这里。”裴玄咬住她的唇,“你是朕的,朕也是你的,哪怕是龙椅,你也沾得。”】 裴玄呼吸一窒,僵在了座位上。 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红晕迅速蔓延,攀上侧颈,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手中那只金盏也没控制住,倾斜了一角,酒液洒了几滴在案面上。 裴凛那边,更是炸裂—— 【营帐内,裴凛单手扯下腰间系带,将沈折枝的双手反剪,死死缚在榻前。 他看着身下人因为挣扎而散落的青丝,眼底的暴戾化作浓稠的欲念。 裴凛用指腹碾过她的眼尾,俯身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嗓音暗哑:“本王给过你机会逃的,既然你不走,以后就死在本王榻上。”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的衣襟……】 裴凛瞳孔猛地一缩。 本来在脑子里准备好了几句冷嘲热讽的新词儿,想继续开口恶心一下裴玄,话都到嗓子眼了,却被这声音拦在了半路上。 他的喉结用力一沉。 死在本王榻上? 他……说了这种话? 未免也太…… 裴凛忍不住转头看向沈折枝。 她刚坐下,低着头,似乎是被方才裴玄和他的对峙搞无语了,自顾自地拿筷子戳面前的菜,装作从他们的全世界路过的样子。 而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细腻的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 如果…… 咬上去的话…… 裴凛的脸蹭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赶紧低下头,抬手猛灌了一口酒。 江寄雪这一块儿,也是猝不及防—— 【清溪别院的书房内,江寄雪衣衫凌乱,素日不沾半点褶皱的白袍领口大敞,隐隐露出胸膛和精瘦的腰身。 他的眼尾染着薄红,白皙修长的手指探入了沈折枝的衣襟。 沈折枝仰起头,背部抵着书架的边缘,承受着他密密麻麻的吻。 江寄雪压抑着喘息,语气中却透露出咬牙切齿的沉沦:“既是你所求,这因果,你得亲自来还……”】 江寄雪:“……” 怎么可能。 他修身养性二十余载,读圣贤书,行君子之道,岂会做出这等白日宣淫的丑事? 还说那种话? 江寄雪赶紧闭上双眼,调整心绪。 身侧的属官余光扫到了他微红的面色,连忙关切道:“江相,可是殿中太热了?不如下官叫人在您侧后方开半扇窗……” “不必。” 江寄雪睁开双眼,嗓音微哑。 “老毛病,不碍事。” 属官:“……?” 什么老毛病?从来没见过啊? 第167章 微臣还有第二关 比其他人都离谱的,是顾鹤洲此刻听到的这一段—— 【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囚笼,内里铺着厚软的毛毯。 沈折枝的脚踝上锁着一条极细的金链,链节精巧考究,每一环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伤半分肌肤。 链子的另一端,握在顾鹤洲手里。 顾鹤洲坐在笼外,手指一圈一圈将金链绕于指节间,笑意勾人:“顾家的金山银山都给你,你把心给我,好不好?” 沈折枝偏过头,不予理睬。 那人也不恼,只将一颗剥好的冰镇葡萄渡入她口中:“不好也没关系,人留在这儿就行,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弄……”】 听到这里,顾鹤洲的呼吸蓦地停了一拍。 金链? 锁在她的脚踝上?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金丝楠木的笼子…… 不够好,换紫檀的。 不对,还是换成沉香木更妥帖一些,她闻着那个味儿能睡得更加安稳。 至于那条细金链,倒是刚好。 毕竟太粗了容易磨伤皮肤,换别的材质又怕她轻而易举就挣断了。 顾鹤洲想着想着,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慢慢舔了一下。 似乎……一切都很合他的心意。 若能将心仪之人锁在房内,日夜相伴,便再也不用担心她被旁人抢走了。 这真是个极好的主意。 也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顾鹤洲垂下眼帘,伸手去扶歪倒的酒杯,竟发觉自己的指尖都在轻颤。 “……呵。” “光是想想都这么兴奋吗?” 既如此,待今夜回府之后,便派人去打造一条金链吧。 …… 四人各自消化着脑子里突然袭击的声音,默不作声。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诡异到了极点。 沈折枝坐在案前装死,发现听不到裴凛继续抬杠了,有些纳闷。 按照这人平时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性子,哪有让话落在半道上不还嘴的道理?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就愣住了。 ……什么情况? 高台上的叔侄二人各自红着脸僵坐着,一个端着酒杯不动弹,一个死盯着菜盘眼珠子不转。 沈折枝:“……” 是这大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吗? 还是说,内务府采办的这批御酒里,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虎狼之药? 她低头警惕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盏,犹豫了一下,悄悄把杯子往远处推了推。 然后又想起来,她刚才已经喝了两口了。 沈折枝:“……” 算了,身上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应该没事。 高台右侧,裴琼华端坐于矮案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皇帝身旁的太后萧氏。 萧氏仪态端庄,神色如常,与往日大宴上并无二致,正拿着银匙轻搅碗中的燕窝。 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个太后当得如何窝囊,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先帝在世时便忌惮萧家外戚势大,刻意打压,待先帝驾崩,又因裴凛参政之故,更是一落千丈。 堂堂国舅一脉,如今朝中能叫得上名号的,只剩一个庆南伯。 ……还是个闲散勋贵,手中既无兵权也无实职,不过是逢年节进宫吃几顿饭的体面罢了。 若再不想办法破局,不出三五年,萧家便要彻底被挤出这盘棋局。 届时,她这太后的位子,怕也坐不稳了。 所以…… 当裴琼华的密信递到她手中时,她虽冷笑一声,心下却动摇了。 裴琼华与她向来不对付,先帝在世时,对方仗着长公主之尊,没少在她面前拿乔。 两人暗地里掐了十几年,面子上勉强维持着客气。 可如今……形势逼人。 有些手也不得不联了。 念及此,萧氏搁下碗盏,朝裴琼华方向浅点了一下头。 同盟,就此达成。 裴琼华见状,唇角心满意足地扬起。 坐在太后身侧的萧宜宁,将两位长辈间一来一回的微妙互动尽收眼底。 她赶紧借着举杯的动作,偷偷压下心头涌起的窃喜。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太好了。 前几日,长公主身边的宋嬷嬷暗中寻到她,说了一番话。 “姑娘,岁尾大宴上,太后娘娘会当众下懿旨,将您赐婚给靖北侯世子沈折枝,您好好准备一下。” 她先是一阵狂喜,随即又有些犹豫。 上次派人绑了云落,沈折枝那冰冷的眼神,她至今还记得。 萧宜宁思虑片刻,小心开口:“嬷嬷,这……我怕不妥,我先前得罪过世子,世子若始终不喜我,我嫁过去岂不是……” 宋嬷嬷却轻声安慰道:“姑娘别怕,男人喜不喜欢你,根本不重要。” “只要你带着太后的懿旨、带着庆南伯府的底气嫁过去,你就是靖北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日后,等你坐稳了侯夫人的位子,将侯府的家业、人脉、权势尽数握在手中,沈世子自然不敢慢待你。” 那些话像一颗定心丸,一粒一粒地塞进了萧宜宁的嗓子眼儿里。 是啊,情爱算什么东西? 若她能亲手掌控一座侯府,享受到属于靖北侯夫人的尊荣,才是最实在的。 想到这儿,萧宜宁嘴角笑意更深了。 她用指尖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珠翠流苏,确保自己此刻的仪容无懈可击。 待会儿姑母宣旨时,她要以最端庄得体的姿态起身谢恩,让满殿人都看看,萧家的女儿是何等的知书达礼、温婉贤淑。 却没能发现,裴琼华看向她的眼神,尽是嘲弄与怜悯。 蠢货。 还真以为天上会掉馅饼。 她之所以要大费周章,在暗地里促成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她自己。 裴凛看上的东西,谁敢碰? 她这个好弟弟,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会像条疯狗一样死咬住不松口。 那么,倘若太后当众将萧宜宁赐婚给沈折枝,以裴凛那暴戾无常的性子,绝对会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亲手撕碎太后的脸面。 届时,摄政王藐视皇室、欺凌太后、干预臣子婚嫁…… 桩桩件件,都会成为引爆朝堂的引线。 裴玄与他本就因权力暗中角力多年,又如此宠信沈折枝,嫡母与宠臣一同被欺负,岂会坐视不理? 真要是那样,干脆也别坐那把龙椅了。 到最后…… 等裴凛与裴玄彻底撕破脸,萧家与摄政王府势同水火,大燕朝堂必将陷入混乱。 而她裴琼华,会在最恰当的时机,联合旧部,趁乱出马,夺回属于她的权柄。 这才是她真正的谋划。 用一个萧宜宁,用一道赐婚懿旨,逼裴凛发疯。 裴琼华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惬意。 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同的。 第168章 微臣看长公主怕是失心疯了 徐源看了半天,觉得时机到了。 大殿安静得过分,正适合点这把火。 他将手中的酒盏放下,理了理官服,从席间站起来,迈步走到大殿中央,朗声开口: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丝竹声立刻停了。 百官的目光齐刷落在徐源身上。 裴玄敛了敛心神,将脑海中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荒唐画面强压下去:“ 哦?徐爱卿有何要事?” “陛下,岁尾大宴,本是盘点功过,君臣同贺之时。” 徐源笑着拱手,声音洪亮。 “臣今日要奏的,恰是一桩大喜事。” “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自入刑部以来,清查积案,整肃法纪,不畏强权,手段果决,实乃国之栋梁。” “老侯爷为国捐躯,靖北侯的爵位已空悬多年,如今沈世子已然加冠,且政绩卓著,足以告慰老侯爷的在天之灵。” “臣以为,理应让沈世子承袭靖北侯之爵,以彰显陛下对功臣之后的厚待,安抚边关将士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旁边吕承业啃鹿肉的动作都僵住了,快速瞥了一眼沈折枝。 啊? 沈世子要变成沈侯爷了吗? 这么突然? 席间众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沈折枝想袭爵?她为着此事,折子都上了好几回了。 可谁也没料到,这层窗户纸会在岁尾大宴上被捅破,还是从礼部侍郎的嘴里捅出来的。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徐源什么时候跟沈世子搭上线的?” “嘘……”那人拿筷子往上头点了点,“你看上面。” 众人偷偷往上首瞄了一眼。 裴凛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空酒盏,眼皮都没掀。 若是搁往日听见这番话,这位爷早就冷嘲热讽上了。 要不然就是在龙椅旁边冷哼一声,拿那种“你也配”的眼神把人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今日? 浑身上下就两个字:随便。 再看他手底下那群人,一个个跟约好了似的,装聋作哑到了极致。 宗人府的那几位老王爷,平日里最爱拿祖宗规矩说事。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年少轻狂,还需磨练,把沈折枝的袭爵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此刻呢? 一个捏着糕点嚼得津津有味,一个端着茶杯吹热气,愣是没人吭声。 “看来风向是真变了。”有人压着嗓子跟同僚咬耳朵。 “岂止变了,连摄政王殿下都不拦,看来今日,咱们大燕朝要多出一位靖北侯了。” “弱冠之年就袭爵,还是天子近臣,刑部的实权人物,啧啧啧……这仕途通畅得,真是让人睡不着觉啊。” “你小点声,别被人听见了。” “哦哦,多喝了两杯,有点拉不住闸了,嘿嘿……” “……” 江寄雪端坐在案后,眸光依旧清冷。 耳畔隐隐传来旁人的低语,几乎都是在议论沈折枝的前程。 他忍不住穿过人群,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菜盘上,手指虚虚搭在酒盏旁,姿态沉稳,似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可唇角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江寄雪指尖蜷了一下。 是了。 她的确该当欢喜。 母亲早逝,父亲马革裹尸,偌大的靖北侯府只剩她一个人。 当年自边关回京时,她忍着失去至亲的痛楚,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便要周旋于朝堂之上,忍冷眼,听冷话,被来来回回地搪塞推诿。 如此清朗明澈的少年郎,孤身一人行至今日,身后竟无一个至亲可依。 而今。 能承袭先父的荣勋,将靖北侯的爵号与门庭绵延下去,她当然该笑。 江寄雪眸光微垂,一时滋味难辨。 明明该替她欢喜才对。 可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怅然,像是在替那人遗憾什么。 遗憾她这一路走得太孤太难? 还是惋惜…… 自己未对当年的她伸过手? 他没再想下去,端起手边的酒盏,在沈折枝看不到的方向,对着她的侧影遥遥举了一下。 随即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侍郎这话,本宫听着,倒觉得有几分欠妥当呢。” 一道清亮的女声横空插入。 长公主裴琼华放下手中的金樽,头上的九翟冠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她转过脸,笑着看向上首的裴玄。 “沈世子这几年在刑部,确实办了几桩案子,也算勤勉,可说到底,那不过是些文官的分内之事。” “靖北侯乃是我大燕的一等侯,昔日沈侯爷承袭这枚金印,凭的是在边关实打实留下的赫赫战功,数万将士的性命压在肩上,一城一池用命换回来的。” “而沈世子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寸功未立于沙场,单凭京中几桩旧案,以及治理了几处流患,便要承袭一等侯爵……” “这,怕是难以服众吧?” 群臣面面相觑。 谁也没料到,第一个跳出来阻挠的,竟然是被禁足许久、手中大半权力已被收缴的长公主。 她疯了? 今日这局,明显是陛下和摄政王都默许的。 裴琼华一个失势的公主,此时跳出来唱反调,无异于同时打两个掌权者的脸。 她凭什么敢? 沈折枝也挑了挑眉。 她抬起头,望向斜上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裴琼华正看着她笑,笑容得体到了极致,嘴角弯的,眼尾也带着笑纹,浑身上下透着皇室宗女的雍容气派。 可沈折枝盯着那双眼睛,只感觉到了纯粹的恶意。 她与对方对视了片刻。 突然笑了。 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你找死。” 裴琼华笑容一僵。 不过,也就一瞬。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之前为了帮裴凛对付沈折枝,她不惜亲自下场设局。 可结果呢? 裴凛不仅没有感激她半分,还由着裴玄禁了她的足,削了她冠上的荣光。 她派去求情的人被拦在王府门外,连句回话都没等到。 后来,确认裴凛对沈折枝起了那种心思,裴琼华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牺牲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好一个弟啊。 为了一个沈折枝,连姐弟情分和政治盟友都能抛弃,那她还顾忌什么? 她再怎么失势,身上流的也是皇室的血,是入了宗牒的大燕朝长公主。 难不成拦沈折枝袭个爵,她裴琼华还能被拖出去砍了? 她今日不止要拦,还要把这一池子水搅得浑透。反正等会儿太后那道赐婚懿旨一宣出来,裴凛那暴脾气必定当场炸锅。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端着酒盏,看着那叔侄二人为了一个沈折枝斗个两败俱伤就行。 到那时候,谁还有功夫来管她? 趁着现在还能恶心沈折枝一把,不恶心白不恶心。 权当给自己出口恶气了。 毕竟,以后怕是连这点乐子都捞不着了。 第169章 微臣袭爵,速速道喜 萧宜宁本来美滋滋坐着等赐婚懿旨呢,听到裴琼华那番话,整个人直接懵了。 怎么个意思? 她日后可是要当侯夫人的,长公主怎么还要拦她未来夫君袭爵? 这不纯给自己添堵吗? 萧宜宁赶紧拉了拉太后的袖子,急得嘴唇都在抖:“姑母……她这是干什么呀?” 太后微微侧身,压低了声儿哄她:“这疯女人八成是在出气,先不管了,赐婚要紧,反正沈折枝这个爵是早晚要袭的,拦得住今日还拦得住明日不成?” 萧宜宁瘪了瘪嘴,手指头在膝上绞了两下。 “好吧……” 她不甘心地把目光重新投向大殿下方。 沈折枝坐在勋贵席的前排,金冠束着的发丝一根不乱,下颌微收,说不出的英气逼人。 萧宜宁在心里头酸溜溜地想:算了,等嫁过去慢慢磨吧,早晚都是自己的,不急这一时。 她下意识去摸了摸鬓边的珠翠流苏,确保没有歪。 另一边,裴凛的眼底覆上了一层寒霜。 怎么回事? 上回他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让堂姐别再碰沈折枝的事,怎的今日又来多嘴? 这要让沈折枝知道了,还以为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答应得漂亮,私底下还是在暗中使绊子。 那他之前冻了两个多时辰,又在偏厅砸了九个茶杯换来的好脸色,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想到这里,裴凛手里的酒盏重重一顿,正要发作。 这时,却见清吏司郎中李崇先一步跨了出来,声音洪亮:“长公主此言差矣!” 裴琼华笑容收了。 她拧起眉头看过去,想知道是从哪跳出来的一瓣烂蒜。 李崇站在大殿正中,拱手行了一礼:“沈世子虽未亲临沙场,但前年刑部查办军饷贪腐一案,世子雷厉风行,一口气斩了数位蛀虫,追回白银两百万两,悉数送往北境充作军资。” “那年寒冬,若无这笔银子,北境十万将士如何熬过风雪?” 他直视高台侧位上的裴琼华,目光坦荡。 “北境将士谁不感念世子恩德?何来难以服众之说?” “再者,世子乃老侯爷唯一嫡子,承袭爵位乃是祖制,理所应当!” 裴琼华被怼得一噎,刚要继续抬杠。 这时,沈折枝理了理蟒袍的袖口,从席间起身,缓步走了出来。 经过李崇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撂下一句:“仗义,回头请你吃酒。” 李崇耳朵尖动了动,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琢磨下回去哪家酒楼狠吃一顿了。 啧,虽说提前收了世子不少银子,但这次演得这么好,不额外再犒劳犒劳,怎么说得过去呢? 沈折枝继续往前走,在大殿正中站定,转过身来,面朝高台上的天子。 绯红蟒袍的下摆在脚边铺开。 金冠之下,眉目清朗舒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内所有目光都汇到了沈折枝的身上,那些窃窃私语全停了,连嚼东西的声响都消失了。 “长公主殿下说臣寸功未立,恕臣不敢苟同。” 沈折枝的声音透亮,在大殿内回荡。 “大燕立国,靠的是铁骑长枪,可守国,靠的却是森严法度。” “臣在刑部多年,查了数十位贪官,平了陈年冤狱,清了百卷积案,治流患,安难民,怎会是寸功未立?” 说到这里,她下巴微扬,扫向满殿文武。 “臣手中之笔,即是斩奸之刀。” “臣脚下之法,便是护国之盾。” “若殿下觉得,只有马上杀敌才算功勋,那今日坐在这大殿之上的满朝文武,岂不都成了无用之人?” 轰! 大殿内,如同劈下一记惊雷。 文臣们看着那个绯红色的身影,眼中纷纷亮起异彩。 沈折枝这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却极其巧妙地把所有文官都拉到了自己的阵营里。 谁会承认自己是无用之人? 文官比武官差哪儿了? 他们十年寒窗,入朝为官,呕心沥血治理天下,就被长公主一句没上过战场给否了? 不行,这沈世子就该袭爵! 她不袭爵谁袭爵?! 给他们狠狠的袭! 江寄雪意外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底掀起阵阵波澜。 他望着大殿正中的那道身影,望着对方眉眼之间的锐气与坦荡,喉结动了动。 于万人注目之中,孤身一人,掷地有声。 如此耀眼,简直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人…… 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角落里,顾鹤洲将杯盏抵在唇边,低低笑了一声。 太勾人了。 这般光芒万丈,普通的手段怎么留得住? 怕是得布下天罗地网,大到她想挣都挣不脱,才能逼得对方心甘情愿地落入自己怀里。 顾鹤洲眼眸暗沉,仰头饮尽杯中酒。 而后放下杯子,用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圈,唇边笑意渐深。 “臣附议!” 这时,李崇突然高声喊道,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臣等附议!” 大批文官齐刷刷站起身,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裴琼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她的手死死攥住了金樽,脸色铁青。 该死。 沈折枝这番话堵得太死了。 倘若她再开口反驳,就等于得罪了这满朝文官。 裴琼华咬紧牙关,目光沉沉,胸口的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高台上,裴玄缓缓开口,眼含笑意。 “沈世子所言极是。”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治大国如烹小鲜,文武并重,方能天下太平。” “沈世子在刑部政绩斐然,确有乃父之风,徐爱卿所奏,深得朕心。” 裴玄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庞多了几分天子威仪。 他俯视群臣,一字一句。 “传朕旨意,靖北侯世子沈折枝,忠勇可嘉,才堪大任。” “即日起,承袭靖北侯之爵!赐紫金鱼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第170章 微臣怎么又被惦记上了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等殊荣,放眼整个大燕,除了摄政王裴凛,再无第二人享有此等待遇。 沈折枝也是一愣。 她原以为裴玄顶多给她把爵位盖个章,再赏些东西意思意思就完了。 没想到还夹了私货。 最后那句话,等于在她脑门上直接贴了几个大字:天子心腹。 沈折枝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在为她铺路。 不单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袭爵,还要让她这侯爷之位,坐得稳如泰山。 她当即神色一肃,撩起袍角,单膝跪地:“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见状,也纷纷起身离席,齐声高呼。 “恭贺靖北侯!吾皇圣明!” 声浪如潮,响彻太极殿。 这时,太后萧氏眸光微动,搁下了手中的银匙。 很好。 满殿群臣都沉浸在封侯一事带来的震动之中,情绪高涨,所有人的目光皆在沈折枝身上。 此刻开口,效果最佳。 “靖北侯年少有为,如今又承袭了爵位,哀家深感欣慰。” 听到太后突然开了口,众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去。 萧氏高髻凤钗,华彩照人,在身旁萧宜宁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只是……侯爷年已弱冠,府中却连个主持中馈之人都没有,偌大的侯府空落冷清,看着实在令人心忧。” 沈折枝才刚起身,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 如此熟悉的话术…… 上辈子在现代刷短视频,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用的套路都是这个模板。 先夸你事业好,再叹你命太苦,最后话锋一拐,哎呀正好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 不出意外的话,她裤裆底下那点事儿,又要被人惦记上了。 果然—— “哀家膝下虽无亲女,却有一位适龄侄女,名唤宜宁,知书达理、温婉端庄,与靖北侯年岁相当。” 萧宜宁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将最端庄贤淑的表情摆上了脸,准备迎接太后的下一句话。 “哀家思量许久,觉着两家门第相当,实为良配。” “今日当着百官之面,便做主将宜宁赐婚于侯爷,喜上加喜,如何?” 此话一出,群臣愣了片刻。 啊? 赐婚? 侯爵刚封,屁股还没坐热呢,太后就急吼吼地往侯府塞人了? 这吃相……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看? 沈折枝无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早晚的事儿。 即便今日没有太后这一招,往后也只会有更多的人想把自家女儿往侯府里塞。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块多肥的肉。 她孤身一人,无父母在世,府中也无长辈坐镇。换句话说,京中随便哪家的贵女嫁入侯府,都能顺理成章地执掌中馈,成为人人艳羡的侯夫人。 况且,她的前途堪称不可限量。 刑部尚书与她相识数年,交情一直不错,背后又有天子做靠山,若无意外,等老尚书致仕,那把椅子就是她的。 这么一盘算…… 年轻有为,一等侯爵,实权在握,容貌俊朗,还没被人开过光,简直是大燕版的钻石王老五。 只要没什么了不得的怪癖,比如在床上打人,或者没有生育能力之类的,搁哪家不得抢破头? 沈折枝抿了抿唇角。 太后倒也精明,知道平日里赐婚多半都会被自己想法子挡回去,偏偏挑了百官齐聚的岁尾大宴来放这一炮。 如此一来,确实不好推脱。 她在内心快速权衡了一番,觉得要不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污蔑自己有那个不行的毛病,换个清净算了。 思及此,沈折枝轻咳一声,嘴巴一张就要自损八百。 就在这时—— “不可!” “慢着。” 两道声音同时驳了太后的话头。 一道冷厉含怒,一道温缓低沉。 满殿文武的脑袋当即又转了个弯儿,看向高台上的叔侄二人,表情精彩纷呈。 先是意外:?_??啊? 之后茫然:?_??啊?? 接着升级成深度困惑:?_??啊??? 最后集体陷入了沉思。 不是……太后赐个婚而已。 怎么把两位爷同时搞激动了? 难不成,他们二人各自有更好的人选,却被太后提前截了胡? ……那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连商量都不用商量,张嘴就驳,这会儿倒是默契得跟一家人似的了。 实际上,反应最大的,是坐在一旁的裴琼华。 从太后站起来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就扬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杯盏握在手里,酒都不喝了,就等着看好戏。 可当裴玄开口的那一瞬,笑容消失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她没听错吧? 裴玄也拦?! 他拦什么啊?! 太后是他嫡母,萧家算他母族。 把萧家的女儿塞进靖北侯府,于裴玄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等于给天子的宠臣再上一道锁,把沈折枝和萧家绑到一条船上,他坐在龙椅上坐收渔利,这不好吗? 他为何要…… 等等。 难道不止裴凛,连裴玄都…… 一种极其荒唐的念头从她心底窜上来,一路爬到了后脑勺,转换成一大片麻意。 裴琼华看看裴凛,又看看裴玄,感觉自己心脏快不行了。 这叔侄俩,不会都对沈折枝…… 那她精心设的这个局,岂不是等于火上浇油了? 不只烧了裴凛,连裴玄都一块儿点着了。 裴琼华攥紧手中杯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惊恐哪一个。 高台上,叔侄二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四目相对。 ——你拦什么? ——你管本王作甚,你又为何要拦? 无声的质问在半空撞上。 裴玄眯起眼睛,先一步收回了目光,偏过头面向太后:“母后,沈侯方才承袭爵位,诸事未定,此时便论婚嫁,未免操之过急了些。” 措辞还算讲究,给了太后台阶下,却也堵死了继续往下说的路。 裴凛就没他这份装模作样的好耐性了。 “太后此举,于礼不合。”他冷冷开口,连称呼都省了,“沈折枝乃是一等侯,婚配之事须由宗人府和礼部共同议定,岂容一道口谕便草草定夺?” 这话可谓是半点面子都没留,底下藏的意思,在场但凡脑子好使点的人都听出来了。 分明就是在说:你算老几? 第171章 微臣睁着眼胡说八道 太后听到裴凛的话,脸色唰地就变了。 于礼不合? 笑话。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礼法了?! 若真在乎,那她当太后这些年,被他架空,被他夺权,被他用各种手段堵得连替萧家说句话都说不出来,算什么? 天子到了执政的年纪,他却仍在朝堂上摄政,没有半点还权的意思,又算什么?! 如今为了拦一道赐婚旨意,倒把礼法搬出来了? 实在是……令人作呕! 萧宜宁更是傻了眼。 方才她还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嫁进侯府后先把正院的家具全换成紫檀木的,再把花园翻修一遍,最好再养几只孔雀撑撑场面。 结果一回头,两位掌权者全给她否了? 她有这么差劲吗?! 凭什么不许她嫁啊! 大殿里鸦雀无声。 群臣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升级成了看大戏。 而江寄雪从太后开口赐婚的那一刻,便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萧家虽是不错的门第,可那女子望向沈折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 她图的是侯府的家业,靖北侯夫人的名头,以及沈折枝身上的权势和前途…… 唯独没有沈折枝本人。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江寄雪喉结微沉,几乎要起身开口了。 措辞也想好了。 他会以中书省的名义,说一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可没想到,裴玄和裴凛比他还快,两个人干脆利落地把太后的话头掐灭了。 他的眉头缓缓松开。 ……不必他出面。 也好。 省得他还要绞尽脑汁,在沈折枝面前解释自己为何要多管这桩闲事。 太后被叔侄俩一前一后地堵住,一张脸当场拉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 错过了今日这个当口,下回再想赐婚,怕是连张嘴的缝隙都找不着了。 于是,她将差点破防的怒意吞了回去,扯出一个笑。 “王爷说得有理,若觉得程式不妥,那便走程式好了……哀家这就拟一道正式的懿旨,交由宗人府和礼部联合审议,如何?” 这是一手以退为进。 只要将懿旨递出去,哪怕走流程走上三五个月,这桩婚事照样悬在沈折枝头顶。 而且,拖得越久,在暗中运作的余地就越大。 裴凛听出了话里的弯弯绕绕,眉骨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烦得要死,想着不如干脆撕了这层体面,封死对方的所有退路算了。 反正自己张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身上多背一个悖逆太后的名声,也就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 “太后娘娘。” 一道清朗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拽了过去。 沈折枝面朝高台,躬身行了一礼。 “臣感念太后厚爱,只是太后有所不知,先父殁于边关之时,臣尚年幼,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此事一直是臣心中大憾……”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出几分哽涩。 “因此,臣曾在先父灵前立下重誓,袭爵之前绝不议婚!待爵位承袭之后,亦要先为父守制三年,以全人子之孝。” “今日方才承爵,臣若此刻便应下婚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只道靖北侯是个不孝之子。” “太后慈心,关怀臣下,臣感激涕零,但若因此坏了臣的孝名,怕也非太后娘娘所愿吧?” 这番话落地,满殿哗然。 啊? 这也能搬出来孝道说上两句吗? 爵位承袭之后还要守孝三年…… 这不纯纯胡说八道吗? 那要是四十岁才袭爵,又当如何呢?守到四十三? 众人听得嘴角一抽。 但想到说这话的是沈折枝,又释然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对着满朝文武编瞎话了,习惯就好。 众人习以为常,太后却是第一次听。 脸上的笑意直接消失了。 这是什么烂借口?! 说出来也不嫌…… “靖北侯言之有理。” 裴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大燕以孝治天下,凡事孝道为先,依朕看,此事不如暂且搁下,待孝期满后再议不迟。” 他看向太后,眼底蒙了层薄薄的冷意。 “母后觉得呢?” 语气听着似在询问,实际上,已经是在通知了。 太后的面色极不好看。 她还能觉得什么? 身为太后,她还能逼人不孝吗? “……陛下说得是。” 萧氏挤出一个勉强到了极点的笑容,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 “是哀家考虑不周了,此事日后再议便是。” 一旁的萧宜宁僵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花了一个时辰梳的头,换了十来件衣裳才定下来的那条衣裙,反复对着铜镜练了数十遍的温婉笑容,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端庄得体…… 全白费了。 本以为今日便能飞上枝头,结果刚张开翅膀,就被上面两座大山按了回去。 沈折枝的那番话,更是让她下不来台。 这样一来,人人都会觉得,靖北侯宁可胡编乱造一个守孝三年的誓言,也不愿意娶她过门。 那……她岂不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出门?! 不远处,裴琼华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指甲都快掐烂了。 今晚的事,完全不在她的预判之内。 叔侄俩竟难得站在同一条线上,联手把太后堵了回去。 她精心设想的两败俱伤根本没有发生。 唯一的收获,也就是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了这二人对沈折枝的异常态度。 可那又怎样? 看到了也不敢说,说了也没人敢接。 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 她以为今日的事万无一失,竟提前拦了沈折枝的袭爵。 这笔账,怕是要被狠狠记上了。 裴琼华心中一慌,将杯中剩的半口酒仰头饮尽。 酒是好酒,入喉却全是苦味。 …… 殿内的气氛很快被新一轮的歌舞拉了回来。 乐声一起,群臣像是找到了台阶,纷纷举杯互敬,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堂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翻篇比翻脸更快。 沈折枝坐回案前,周围已经有好几位官员端着酒来贺了。 “沈侯大喜!” “侯爷年少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老侯爷在天之灵,定当欣慰啊!” 沈折枝一一含笑应对,该碰的杯碰了,该说的场面话说了,每个人都被她哄得心满意足地退了回去。 送走最后一波来贺的人,她放下酒盏,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守孝三年这个借口虽然烂,但足够她清净很久了。 旁边吕承业探过脑袋:“世子……不对,侯爷,您就那么不想娶萧家那位姑娘?人长得挺好看的啊。” 沈折枝侧过头,笑得人畜无害:“你若有意,不如我替你去庆南伯府提个亲?” 吕承业吓得脸色一变:“您别乱说,我母亲不准我娶跟皇室沾边儿的女子!” 沈折枝挑了挑眉。 也是。 吕承业一家都和江寄雪沾亲带故,这种微妙的立场,注定了不能轻易下注。 第172章 微臣出去透透气 沈折枝想到此处,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江寄雪正与一旁的属官低语,眉目冷淡,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只偶尔吐出几个字。 他的坐姿极正,手指搭在案几边缘,干净修长。 沈折枝看着看着,脑子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想起了上次在清溪别院,他为自己弹的那首骚琴。 那日,也是这么一双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手,弹出了那么一首不正经的曲子。 “……奇了怪了,难道真是我心脏,听什么都脏?” 一旁的吕承业没听清楚她在嘟囔什么,满眼清澈地看了过去:“啊?侯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吃你的饭吧,孩子。” “哦。”吕承业乖巧点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这话…… 怎么听起来更像母妃了?! … 大殿内歌舞又起了一轮。 沈折枝坐了将近两个时辰,酒也喝了不少,加上方才那场仗打得精神头全耗干了,这会儿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口气。 她搁下筷子,对旁边的吕承业丢了句:“出去逛一圈儿醒醒酒,若有急事就派人来寻我。” 说罢,便起身往殿外走。 穿过回廊,外头是一处连着御花园的小天井。 冬夜的风比殿内的闷热要好受太多,一灌进领口,就让沈折枝浑身的毛孔都竖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站在檐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这袭爵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今日之后就是年关休沐,足足七天。 她打算把自己关在侯府里,谁来也不见,睡到自然醒,吃到扶墙走,彻底当几天废物。 至于公务…… 都等年后再说好了。 沈折枝美滋滋地规划着自己的摆烂大计,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后脖颈一紧。 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本王这次送的贺礼,你可喜欢?” 裴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低沉沙哑。 沈折枝:“……” 天杀的。 袭爵的圣旨还没焐热呢,这人就追出来讨赏了? 到底是谁送谁贺礼啊? 她在心里嚎了一声,面上却飞快地扬起一抹真诚的笑,转过身去。 唉,没办法。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尤其是对着这种随时可能炸毛的大型犬,不但要笑得真诚,还得笑出“您就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沈折枝三生有幸”的诚挚之感。 如此一来,就能将他的毛顺得明明白白。 沈折枝笑眯眯地开口:“王爷怎么出来了?殿内这么热闹,您不多坐一会儿?” “本王和他们有什么好热闹的?” 裴凛拧着眉头,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玄色蟒袍包着他宽阔的肩架,腰封紧紧地束着,收出了一副极有力量感的身形。 光是搁在那里,就让人喘不匀气。 “你不也嫌烦,才出来透气?” 沈折枝:“……” 难道他跟出来之后,自己就不烦了吗? 他也是她烦的源头之一好吧。 “本王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嗯?什么问题?” “这贺礼,喜不喜欢?” 沈折枝眨了眨眼,笑容愈发标准:“当然喜欢了,这是臣多年来的夙愿,承蒙王爷成全,臣铭感五内。”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对着裴凛行了个揖礼。 裴凛没接这个礼,又往前走了一步。 身子没入了廊下的阴影中,半张脸被月光照得分明,看起来愈发冷厉沉郁。 “真的?” “真的。” “比本王之前送的狐裘还要喜欢?” “那是自然。” “既如此……” 裴凛停了停,用那双深暗的眸子盯着她。 “不如好好跟本王道个谢?” 尾音往下坠,拖着一截酒气,懒洋洋地散开。 沈折枝的笑容僵了半秒。 “……王爷想让臣怎么道谢?” 裴凛挑了下眉。 “你说呢?” 沈折枝:“……” 我说个屁呀。 我有什么谢可道的? 谢谢你这匹天天给我使绊子的千里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吗? 可我也不是伯乐啊,我是商鞅。 沈折枝在内心疯狂嘚吧嘚了几句,轻咳一声,换上了一副关怀的表情。 “王爷这话,臣听不太懂。”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语气诚恳。 “您是不是喝多了?脸都红了……不如臣叫个人来,扶您回席上喝碗醒酒汤?” 裴凛的目光沉了沉。 “本王没醉,别和本王臣来臣去的。” 沈折枝:“?” 那他先别本王来本王去的行不行? 再说了,这人的状态越看越不对劲。 平日里说话干脆得很,语气也凌厉,此刻却黏糊了半拍,像被酒浆泡软了。 这叫没醉? 沈折枝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脸烧红了,喉结两侧的皮肤泛着绯色,脖子上的青筋比平时鼓了一圈。 一看就是酒劲儿上了头,咬着牙往下撑,喝到迷迷瞪瞪还要一口气背完整首出师表以示自己没有任何醉意的死装型选手。 不过沈折枝也懒得拆穿他。 “是,王爷确实没醉,是我多嘴了。” 沈折枝笑了笑,身子开始往侧边移。 “那,我就不打扰王爷赏月了,先行告……” 话还没落地,裴凛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出奇。 “谁准你走的?” 沈折枝的脚步被迫停在原地。 对方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将她往回拽了几寸。 夜风恰在此刻拂过,灯笼被吹得晃了一下,将沈折枝的面容照了个通透。 裴凛垂眸看去。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宽肩将身后的月色全挡了,只剩下他蟒袍上的暗金纹路在视野里沉沉浮浮。 沈折枝本能地想后仰,一抬头,却被那道目光给摄住了。 裴凛的眼底一片幽深。 酒意将他的眸子烧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瞳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聚焦。 他就这么沉默地盯着沈折枝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你的睫毛……” 沈折枝愣了一下:“啊?” “怎么这么长?” 沈折枝:“……” 没话了是吧。 裴凛也不等她回话,只自言自语着,目光从她的睫毛周围来回扫视了一圈儿,又绕回来,在那双眼睛上停住了。 “眉眼也是……”他喉结滚了一下,“好看得不像一名男子。” 这句话落下来,沈折枝心里大草一声。 啊? 这人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 第173章 微臣脚底抹油 沈折枝心中一惊。 当即用力一拧手腕,从裴凛的掌心里挣了出来,一连往后蹿了好几步。 “王爷别开玩笑了!” 她抬起下巴,啪啪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声音刻意压粗了半个调。 “我可是顶顶阳刚的男儿!虽说现在看上去有些过于清秀,但我还年轻,等再过几年五官长开了,保准糙得跟王爷一样……” 裴凛压根没听她在叭叭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后退的那段距离上,看得皱起了眉。 “你躲什么?” “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沈折枝心说你现在这副样子跟要吃人有什么区别?眼睛直勾勾的,不知道还以为要立地发情了。 她咽了下口水,准备再说几句瞎话敷衍一下,就脚底抹油跑路。 没想到,裴凛突然失了耐心。 他两三步跨到了她的眼前,扣住了她的腰侧,猛地往前一带。 沈折枝还没反应过来,就贴上了一片灼热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直接归零了。 沈折枝的瞳孔猛地收缩。 “王爷!!!” “你干什么?!” “松手,这合适吗?!这是宫里,你……” 裴凛垂下眼皮,目光沉沉地罩下来,把她后面那串话全压了回去。 “吵死了。” 他盯着她那张一开一合停不下来的嘴,闷声道:“真想堵住你的嘴。” 沈折枝差点被他这句话吓晕。 什么堵住嘴? 他要拿什么堵嘴?! 裴凛此刻的呼吸全都落了下去,一下一下地擦过她的眉心。 他的视线游移了片刻,忽然顿住,想起了一件事。 那日。 他进昭明阁,恰好撞见她睡在小榻之上。 她的脑袋歪过来蹭着他的腿,睫毛安安静静搭着,呼吸浅浅的,和平日里那副嘴欠手贱的德行判若两人,乖得让人手痒。 他记得,那日的他,是很想低头做些什么的。 他想…… 裴凛的喉结在这番思考中滑来滑去,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些许。 他微微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 沈折枝看着那张越压越近的脸,以及那双被酒意烧红了的深暗瞳孔,心跳快到发颤。 天啊。 这合适吗?! 她是想利用裴凛办事儿没错,可她也没想拿自己的嘴去偿啊。 何况这是什么地方? 这不是皇宫吗! 万一来个人看见大燕朝的摄政王当着月亮的面儿跟刚袭爵的靖北侯搂搂抱抱。 这还不得直接名垂青史? 他不要脸,自己还要呢! 沈折枝头皮一阵发麻,想出了两个选项: 一,原地装晕,往后一倒。 二,反手给他一巴掌,然后撒丫子狂奔。 两个都烂透了。 而且,她甚至来不及做选择。 因为裴凛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她的下巴,强势地抬了起来。 二人呼吸相闻。 再往前一寸,就要贴上去了—— “王爷好兴致。”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回廊的另一头飘了过来。 裴凛的动作骤然停住。 沈折枝也跟着一僵。 下一秒,她的求生本能上线,两只手齐齐发力推开裴凛的胳膊,回头看去。 回廊的转角处,立着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白袍如雪,人如孤鹤。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面上神色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唯有那双凤眸,在看向裴凛箍在沈折枝腰上的那只手时,眸底深处极快地暗了一瞬。 裴凛偏过头,眯起眼睛。 被人打断的烦躁写满了整张脸,语气更谈不上好:“江寄雪,你不好好在太极殿里装模作样,跑这儿来做什么?” “殿中闷热,出来走走。” 江寄雪的语气不咸不淡,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不曾料到路过此处,搅了王爷的清兴。” 沈折枝一听,当即抓住他递过来的话头,飞速接了上去:“江相来得正好,我方才正和王爷说……” 说什么? 死嘴,快编。 “……正和王爷讨论今年刑部的年终结案数目,谈得入神了些,站得近了点,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 裴凛扭头看她,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你放什么屁。 沈折枝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你给我闭嘴。 三个人在回廊里各占一角,站成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三角形。 裴凛的手虽然被推开了,但人没动,依旧像一堵墙似的横在沈折枝身前。 江寄雪也没再往前走,就停在二人几步远的位置,任由月色铺了他半边肩头。 沈折枝夹在中间,只觉得这冬夜的风不够冷了,脸上的温度居高不下。 “原是如此。” “正好,我也是来寻沈侯的。” 江寄雪淡淡接了一句,看向沈折枝。 “殿内有几位礼部的大人在找你,说是袭爵之后有几份文书须尽早签押,拖不得。” 沈折枝心领神会,这是在给她递台阶。 甭管礼部那帮人找没找她,这一句话就够了,直接将她从裴凛差点亲上来的那个惊悚现场里捞了出去。 “多谢江相提醒,我这就回去。” 沈折枝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她猛地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裴凛一眼,嘴角微弯,继续哄骗:“那个,那什么……王爷,外头风凉,您别站太久了,仔细明儿个起来头疼。” 裴凛没说话。 就用那双酒意还没散干净的深沉眼睛盯着她看。 眼神里有被打断的不悦,以及……被她一句关心的话软化了的松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吭声。 沈折枝确认了他没有当场发作的迹象,果断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江寄雪侧身让出回廊。 她从他身侧经过时,鼻间飘来一缕极淡的梅香,不浓不烈,混着冬日的风,清冽又好闻。 “江相,走吧。” 江寄雪应了一声,转身跟了上去。 只留裴凛独自立在檐下,盯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嗓子。 “江寄雪怎么这么烦?!” 回头让人把三省的活翻三倍,忙死他算了。 …… “江相。”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沈折枝停了下来。 江寄雪闻声,抬眼看她。 “嗯?” “礼部真找我了?” “没有。” 沈折枝:“……” 倒也不用这么坦荡。 “那您方才怎么……” “你站在那里,不太像是想继续和摄政王探讨年终结案数目。” 江寄雪接了这句。 没有提他看到了什么,只顺着她编的那个烂到家的谎,用体面的方式接住了。 沈折枝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回过味来。 他是在她被裴凛拉住手腕的那一刻,就判断出了她的处境,估计是以为裴凛在耍酒疯,特意开口打断的。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多谢江相解围。” “不必道谢。” 江寄雪打断了她的话,隔了一盏宫灯看向她。 他站在灯影之外,一双凤眸被灯火映亮,似隔着一整座山,看见了山那边的月。 “侯爷今日袭爵,是大喜之事……” “不该由旁人来扫兴。” 第174章 微臣又约上左相了,美滋滋 沈折枝听得一怔,忍不住抬眸望去。 就这一眼,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无他。 实在是江寄雪这张脸,太合她的审美了。 他立于宫灯下,夜风吹过,将额前几缕青丝撩起,刚好有一缕搭在眉骨之上。 也不知是不是酒意微醺的缘故,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竟消融了不少。 骨相清绝,眉目疏朗。 说是谪仙临凡都不为过。 偏偏本人还不自知,就静静站在那里,任由通身散发出浑然天成的矜贵气,不停地勾引着她。 更难得的是,这人平日里寡言少语到了极致,鲜少对谁流露半分私心…… 可方才,他竟又一次替她解了围。 沈折枝垂下眼,将那一瞬的动容悄悄掩了过去。 “也对,江相与旁人不同,这谢字我便不说了。” “但来日,若相爷也遇上了什么难处,在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此言一出,江寄雪眸光微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知不觉低了几分:“侯爷言重了。”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自己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她才是那个与旁人不同的人。 可这话若是出了口,便有些逾越了。 君子之交,贵在分寸。 有些东西深埋于心,反倒比宣之于口来得长久。 而沈折枝说完那句话,也没再继续往下接。 她素来不愿把人情道得太满,话到了这份上,懂的人自然懂。 江寄雪显然是懂的。 他做了个手势,率先举步。 沈折枝紧随其后,与他并肩走在回廊里,隔着半步远。 这一路,二人谁都没说话。 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沈折枝琢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江寄雪本身就是个惜字如金的人,跟他待在一块儿,越安静反而越自在。 不像裴凛那种…… 不开口的时候用眼神碾人,一开口更要命,句句阴阳怪气往人心窝子上戳。 她正在心里暗搓搓的拉踩着,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淡淡的询问:“休沐七日,侯爷可有安排?” 沈折枝一愣,偏头看去。 江寄雪面色如常,目视前方,步履亦是一丝不乱,倒让人生出一种方才那话并非出自他口的错觉。 “……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过是想在府中好生歇上几日,若是能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身便有一桌佳肴候着,于我而言便足够了。” 江寄雪眸中划过一丝了然。 他自然知晓,沈折枝在朝堂周旋了一整年,换作任何人,都想借此机会松快片刻。 按理来说,话聊到这儿就该收住了,对方既已表明想休养生息,便不该再去叨扰。 可不知怎的,他脚步稍缓,话竟比脑子快了一步。 “既如此,若无要事……” “不如趁着休沐,抽一日去清溪别院坐坐?” 沈折枝脚步一顿。 去清溪别院? 那里确是个好去处,泉水清幽,修竹掩映,即便是在冬日,也独有一份与众不同的雅致风骨。 比起闷在侯府里独自躺上七日,去那边散散心,也算是个好主意…… “去对弈。” 江寄雪似是怕她误会,又淡淡补了一句。 听闻此言,沈折枝唇角弯了弯。 “也好。” “那便定在年后第二日,去清溪别院叨扰江相,如何?” 江寄雪眉头一松。 “好。” …… 与此同时。 太极殿内末席的角落里,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白玉酒杯被倒扣在案几中央,杯底朝天。 一人好奇道:“唉,方才坐这儿那位呢?怎么人没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不清楚,许是喝多了出去醒酒吧,这种小官的末席,来来走走也正常,管他呢。” “说得也是。” 说话的人端起酒杯继续碰盏,没再多问。 …… 太极殿西侧,御膳房后厨的夹道。 这条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专供宫人运送菜肴残羹用。 顾鹤洲走在其中,青色锦袍的下摆蹭过墙根,脸上先前那副慵懒的笑意早已收得干干净净。 眼神也像是换了个人,冰冷沉静,没有半点情绪。 拐过两道弯,一个穿着内务府灰袍的中年太监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装模作样地在擦门锁。 顾鹤洲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太监站起来,低着头,嘴唇翕动:“殿……” “叫东家。” 太监喉头一紧,赶忙改口:“东家,人到齐了,在底下候着呢。” 顾鹤洲点了点头。 太监转身,推开夹道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出现一段往下走的石阶,又潮又暗,是御膳房地窖的旧道。 前朝时用来储冰,本朝改了布局之后,这条暗道便废弃了,只在内务府的老图纸上还留着一笔。 顾鹤洲缓步走了下去。 走到底,是一间不大的地窖。 四面石壁,一盏孤灯,里面早早就候着几个人。 他们皆穿着宫中杂役的服制,面容各异,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开外不等。 见顾鹤洲进来,几人齐齐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做出了一个前朝宫廷才有的觐见之礼。 “起来吧。” 顾鹤洲在唯一一张矮凳上坐下。 几人听话地起了身,分列两侧。 “说正事,”顾鹤洲沉声开口,“宫里这半年的动静,捡要紧的报。” 年轻的那个立刻上前一步:“太医院那边,裴玄近几个月来频繁传召太医,问的都是同一类方子,主要用来安神补气,调理体虚。但他本人的脉案上没有任何异样,这些方子多半不是给自己用的。” 顾鹤洲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给谁的?” “查不到明面上的记录,不过配好的药,都是魏全亲自带走的,去向不明。” 顾鹤洲点点头,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个答案。 他又看向另一人。 那名中年男子拱手道:“内务府采办那条线,属下已经全部理顺了,今年岁贡的账目里,有一笔十万两的银子走了暗账,钱从户部拨出,经内务府中转,最终落进了……太后的手里。” “哦?她在内务府还有人?” 男子解释道:“萧氏之前在宫中做了多年皇后,根基极深,裴凛再怎么剥,也剥不走这些暗线。” 闻言,顾鹤洲慢慢笑了。 “也是,一把年纪了也不忘给自己捞好处,难怪日日惦记着让她的好侄女攀上高枝……” “……殿下,您说什么?” 顾鹤洲摇了摇头:“无事,把这账目落一份给我,我有用。” 几人面面相觑。 有用? 除了拿来算计太后,还能有什么用处? ……难不成,太后惹了他们殿下? 第175章 微臣回个府也不消停 宫宴散场时已过亥时。 沈折枝出了太极殿,被冷风一吹,脑袋昏沉得厉害。 几名同僚扶着她上了马车,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恭贺的话,被她含糊地打发走了。 沈折枝靠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今晚喝了多少来着? 至少三四壶。 加上那些来敬酒的同僚一个比一个热情,她又不好拂了面子,硬生生灌了个半饱。 幸而今夜的酒不算太烈,裴玄还特意赐了两碗醒酒汤给她,在席间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可这一出了殿门……酒劲儿便慢慢腾上来了。 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从车外传来:“恭贺侯爷袭爵,鹤洲的马车迟迟未到,不知能否搭乘侯爷的车驾回去?” 听到这话,沈折枝闭着的眼皮抖了一下。 顾鹤洲? 她脑子虽然有些糊了,但还没糊到这个份上。 顾家在京中光是车马行就有好几间,随便支使个小厮吹个口哨就能叫来一辆,怎么可能没有马车来接? 八成是为了上她的车现编的。 沈折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来吧。” 车帘立时掀开。 顾鹤洲弯腰钻进车厢,顺手将帘子放下。 他刚坐定,外头的车夫便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沈折枝靠在马车左侧,半睁着眼打量他。 对方笑着坐在对面,一只手慢慢理着袖口的褶皱,动作之自然,半点也不像是来蹭车的。 她就这样醉眼朦胧地盯了他一会儿,开口问道:“有事寻我?” 顾鹤洲抬起头,对上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笑意渐深。 “无事就不能来寻您了吗?”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挑,勾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沈折枝:“……” 真是个骚货。 顾鹤洲见她不说话,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 清凉的薄荷气味在车厢内散开。 “见您今晚喝了不少酒,”他说着,将瓶口递到沈折枝面前,“闻一闻,醒醒神?” 沈折枝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离远了些,警惕地问:“这什么?” 顾鹤洲挑起眉头:“自家铺子调的提神香露,我出门常带着,不放心?” 沈折枝看了看对方那张无辜的脸。 不放心倒不至于。 以自己对顾鹤洲的了解,他若真要害她,有的是法子,犯不上用一瓶薄荷露。 她想了想,就要伸手去接。 可就在这时,顾鹤洲却收回了手,像是要自证清白一般,将那小瓶凑到自己的鼻下深吸了一口。 “嗯……”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气,任由薄荷的味道在车厢里缓缓荡开。 双颊因那一点提神之物晕开薄红,眼尾也飞起,整个人如同吸饱了月色的妖精,懒洋洋靠在车壁上,目光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沈折枝:“……” 这是干什么? 吸个薄荷而已,搞得跟飞升渡劫似的。 还摆出这个表情…… 看着未免也太爽了。 “侯爷……”顾鹤洲的声音格外柔和,带着几分蛊惑,“这东西确实没问题,给您试试?” 话音落下,他捏着那小瓷瓶,手腕一翻,几滴清凉的液体落在掌心。 他浅浅揉开,指尖沾着清冽的薄荷气,点在她的眉心。 这凉意,顿时激得沈折枝一颤。 “你……” “解酒。” 顾鹤洲笑得无辜,手指却没收回,反而顺着她的眉骨,虚虚滑向鬓角。 “侯爷为国事日夜操劳,鹤洲分忧不得,至少这点小事……”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成耳语。 “总该伺候周到。” 沈折枝眸光彻底暗了下来。 薄荷的凉,以及指尖的温,一起在她体内游走,搅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恰在此时,顾鹤洲的手指轻巧地勾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在指尖绕了一圈。 她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指。 “……顾鹤洲。” “嗯?” 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她略显迷离的面容。 沈折枝抬了抬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压迫袭向他:“你就这么想服侍本侯?” 顾鹤洲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转瞬,那双狐狸眼里的笑意便浓郁起来,波光潋滟,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他松开那缕发丝,指尖顺势滑下,轻轻在她下颌处描摹,动作轻柔又带着难缠的撩拨。 “那是自然。” 顾鹤洲的声音愈发温沉,一字字钻入沈折枝耳中。 “我心悦您,还以为您早知晓。” 沈折枝:“……” 知晓个屁。 同样的话,裴凛说出来都比他可信三分。 她在心里狠狠腹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唇瓣上。 虽说如此,上次这人的舌头…… 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引得沈折枝喉头一动。 顾鹤洲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眸色加深了几分。 他凑近了些,呼吸几乎交融。 “看您这表情……莫非不信鹤洲?” 沈折枝直接伸手按住了还在她下颌游荡的那根手指:“信不信,得看表现。” 顾鹤洲眸光骤暗。 “……您的意思是?” 沈折枝也不废话,利落地撩起绯红蟒袍的前摆,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冬夜路难走,但从这儿回侯府,最多半个时辰。” “别让本侯等太久。” 顾鹤洲喉结重重一滚。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是掩都掩不住的愉悦,连眼尾都舒展开了。 “放心。” 顾鹤洲一边说,一边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将里裤慢慢褪下,动作极稳。 “鹤洲最擅长……抓紧时间。” 说罢,他随手将耳旁垂落的发丝撩到一侧,在沈折枝的注视下,俯身而下。 沈折枝浑身一颤。 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可意外的是,顾鹤洲的唇并没有真正贴上,只悬在极近的地方,用热气烘着她敏感的肌肤。 像是在蓄意拖延。 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来,闷闷的:“奇怪,鹤洲还未动,怎么已经有了……” 第176章 微臣过年不收礼,收礼只收实用滴 那个水字还没从嘴巴里冒出来,沈折枝就反手按住了他的发顶。 “闭嘴。” 听到对方语气里被逼急的羞恼,顾鹤洲低笑出声。 他变本加厉,用舌尖抵住,慢慢品尝,细致得好似在品什么绝世美味。 沈折枝头皮一阵发麻,被这灭顶的感觉冲得有些恍惚,忍不住仰起脖子,靠在车壁上。 喘息的间隙,她勉强低下眼,想看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在一片昏暗中,只能隐隐看见他低垂的睫毛,眼角也挑了起来,勾出几分妖冶入骨的风流。 沈折枝抿紧了唇。 这人真是…… 能把这种事做得又优雅又下流,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既然不让鹤洲说话,那么……” 话音未落,他尚且沾着薄荷凉意的指尖有了动作。 沈折枝瞳孔猛地一缩。 “嗯……” 她没忍住,泄出一丝喘息。 顾鹤洲听见了。 动作愈发轻柔,也愈发磨人。 层层叠叠的酥感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撩拨得人心头发痒。 顾鹤洲笑着抬眸,欣赏她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是怎么一点点碎掉,露出底下潮红和迷离的。 “您这儿,可比嘴诚实多了。” 沈折枝:“……” 这只骚狐狸真是花样百出。 但凡把这份心思分一半用在正事上,也不至于天天琢磨怎么往她榻上爬。 她努力让目光聚焦在他脸上:“你不说话……是不是就干不了活儿?” “自然不是。” 他答得爽快,笑意更深。 同时,手腕极其灵巧地转了一圈。 沈折枝猛地咬住下唇,把剩下的声音全堵在了喉咙里。 身体却骗不了人,不停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顾鹤洲突然恶劣地停下了所有动作,不再给予深入。 “侯爷还要鹤洲继续吗?” “……顾、鹤、洲。” 沈折枝压着嗓子,眼底有些濒临失控的欲火。 “你玩够了没有?” 说罢,她破罐子破摔,直接将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单手收拢,用力抓握,引导他继续。 感受到她指尖的力度,顾鹤洲眉头微挑,就着这个姿势,抬头更近地贴向她。 “侯爷心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解开自己领口的系带。 青色锦缎向两边滑开,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白皙的胸膛也跟着露了出来。 看着他勾引的如此直白,沈折枝索性也不藏了。 她将手指深深埋进他的发间,更用力地扣紧,将他拉向自己…… …… 马车晃了一下。 沈折枝撑着软垫坐直身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裤,把腰带重新系紧。 而后掀开马车窗帷的一角,放夜风灌进来,任由沁出的薄汗被凉意一点点收走。 酒意已经散了大半了。 对面,顾鹤洲从容地直起腰,拿袖口浅浅擦了一下唇角。 而他腰间…… 那层锦缎绷出来的弧度,实在是有些不太正常。 沈折枝的视线在那儿落了一瞬,赶紧收回目光,权当什么都没瞧见,侧过脸去看车窗外头。 顾鹤洲自然察觉到了那道极快掠过又极快缩回的视线。 唇角的笑意又往深处勾了几分。 他坐回对面的位子,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什么也没看。” 沈折枝面不改色,瞥了一眼窗外的街道。 “快到了,一会儿我下车之后,喊人送你回顾府。” “那就多谢侯爷了。” 顾鹤洲轻笑一声,也没戳穿她,垂着眼把自个儿的衣衫重新理顺。 他的手指从锁骨往上游走,将方才袒露的那片皮肤重新封入青色锦缎之下。 沈折枝余光瞟了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自得其乐。 搁一般男子被撩成这副模样还不给收场,早该急得跳脚了,他倒和没事人似的。 难不成,这就是骚人自有骚人的修养? 还挺省心。 …… 马车在靖北侯府门前停下。 沈折枝伸出手搭上车帘,眼看着就要掀开。 就在这时,顾鹤洲喊住了她。 “等等。” 沈折枝动作一顿,看了过去。 只见对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薄纸,递了过来。 “……这什么东西?” “年关将至,总得送份贺礼不是?” 顾鹤洲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侧脸,笑得闲适。 “拆开看看。” 沈折枝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将那薄纸接了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纸上是一份账目的节录,有户部拨款的流水编号,内务府中转的批文号,以及最终的去向……十万两白银,经内务府暗账,落入太后萧氏私库。 沈折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向对面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你从哪弄来的?” 顾鹤洲温声回答:“皇商当久了,与内务府打交道多了,偶尔过手的账目里,总会瞥见些不该看的东西。” 沈折枝点点头,也没说信或不信。 她暗自权衡了一番。 太后今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想用赐婚的伎俩来拿捏她。 虽被她以孝道挡了回去,但这也算是被人踩在脑袋上狠狠挑衅了一波,实在令人不爽。 而这十万两的账目…… 对于身居高位的萧氏而言,或许不足以动摇根基。 可若运作得当,待到她下次再起赐婚的念头时,自己便派人将此事捅出去。 届时,她老人家怕是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替自己指婚? 沈折枝越想越觉得舒坦,看向顾鹤洲的目光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许,嘴角也跟着松了下来。 “不错。” 见她对自己投来认可的眼神,顾鹤洲眸色一深。 他突然动了。 用一只手探过去,托住她的后脑。 沈折枝反应慢了半拍:“你干什……” “侯爷。” 顾鹤洲几乎是贴着她的唇在说。 “想不想尝尝自己的味道?” 第177章 微臣过年啦 说完,顾鹤洲的唇便压了上来。 舌尖带着方才那片潮湿的余温,直接侵入了她的唇齿之间。 沈折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说什么?她自己的味道? 如此一想,身体就难免先于理智去验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甜的? 不对,怎么是甜的? 唇舌交缠之中,沈折枝恍惚想起,裴玄前几日特意派人送来的那批贡品蜜桔,被她一口气嗑了两筐…… 不是吧。 吃菠萝会变甜这个说法她听过,莫非……蜜桔也有这功效? 沈折枝又细品了一下。 这口中的味道,也不全是甜。 还有鼻尖蹿上来的清凉薄荷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尾韵,被他的舌搅得七荤八素。 品着品着,连脑子也跟着晕晕乎乎。 差不多了。 沈折枝抬手就要去推他的肩。 可顾鹤洲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指尖嵌入发丝。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将人框在了属于自己的那片空间中,连呼吸的退路都堵死了。 方才在她腿间时那副乖顺柔软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眸中尽是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而且,顾鹤洲算得极准。 每当她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就退开那么一点,只用唇瓣轻轻碾磨,等她胸口起伏平复了些许,再次卷土重来。 沈折枝被他的唇追来追去,终于趁着一个换气的空档,狠狠咬了他下唇一口。 顾鹤洲闷哼出声,动作终于顿住。 他退开几寸,舌尖舔过被咬出的伤口,血珠沁出来,他也不在意,眼底的笑反而更浓了。 “侯爷咬人。” “……滚蛋。” 沈折枝喘着气,拿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角。 嘴唇都肿了。 这不胡闹吗? “别忘了你的命还捏在我手里,”她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别太放肆了。” 话落,沈折枝直接掀帘下车。 冬夜的冷风兜头泼下来,总算把她烧得乱七八糟的脑子浇醒了几分。 她轻咳一声,吩咐车夫:“送他回顾府。” 说完便进了侯府大门,脚步飞快,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不远处,车帘被掀开一角。 顾鹤洲歪着头,目送那道绯红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他忍不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喉间滚动,仔细感受了一番。 “好吃。” …… 休沐第一日,沈折枝果真睡到了日上三竿。 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了,她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跟条咸鱼在锅里煎似的,还会给自己翻面儿。 唉,被窝太暖了。 暖到她觉得此刻死在这里也算善终。 云落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把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好歹也得起来吃口饭吧,再说年货单子您还没过目呢。” 沈折枝头发散着,半死不活地漱了个口。 她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斜眼看着那张长得能铺满半张桌的采买单子。 “照往年的规矩办,每人多加两个月月钱,添一匹好料子。” “管事那几个,另外再包二两银子的红封。” 云落眨了眨眼:“往年不是加一个月……” 沈折枝把碗一搁:“那能一样吗?今年我都封侯了,大伙儿必须跟着一块儿沾沾喜气,而且大过年的,散财图个吉利。” 云落闻言,抿着嘴笑了笑,赶紧拿笔在单子上添了几处。 接下来两日,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贴春联,挂灯笼,扫尘换新,备年菜。 沈折枝把自己关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睡了吃,吃了睡。 偶尔有帖子递进来,她瞟一眼内容,但凡带着什么小型诗会、雅集、花宴的,一律让门房原封退回,附赠一句标准话术:“侯爷守孝闭门,恕不待客。” 堵得一个缝儿都不留,谁也别想趁机勾引她。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日。 天刚亮,后厨就热火朝天地忙开了。 沈折枝难得起了个早,穿了件家常的窄袖袍子,头发随意拿根带子束在脑后,踩着棉靴溜达到了后厨门口。 一进门,热气和面香扑了满脸。 厨娘周嫂正在案板上揉面团,旁边几个丫鬟围坐着擀皮儿调馅儿,嘻哈哈说着年节的趣事。 见她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齐顿住。 “哎哟,侯爷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沈折枝:“……” 别说她们惊讶了,她自己也惊讶。 前两日明明睡得昏天暗地,恨不得跟床板长到一块儿去。 结果到了除夕这天,天刚亮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翻了半天怎么也睡不回去。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劳碌命。 上班的时候困得要死,一放假反而精神抖擞。 唉…… 周嫂试探着问:“您是不是饿醒的?我先给您下碗面?” 沈折枝摇了摇头,洗了个手就开始往案板边挤:“不饿,你们包你们的,我也凑个热闹包几个。” 众人面面相觑。 啊? 侯爷亲自包饺子? 这时,云落跟在后头追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件没来得及给她披上的外衫:“快歇歇吧,您金尊玉贵的,这种活计哪用得着您亲自来……” 沈折枝已经坐下了,捏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料。 “什么金尊玉贵,咱们小时候在边关,过年的饺子不也是跟着爹爹军营里的伙头兵一块儿包的?我手艺好着呢。” 说着,她两手一合,捏出一只圆滚滚的饺子,放到案板上。 周嫂低头瞅了一眼。 像个歪脖子的元宝,左边鼓右边瘪,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去。 沈折枝自己也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把那只饺子往旁边一推:“这个给破月吃。” 旁边的小丫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气氛一下子就松了。 不多时,破月也被云落拽了过来。 他站在后厨门口,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他为什么在这里的疑惑。 沈折枝头也没抬:“站着干什么?过来包。” “可……属下不会啊。” “不会就学啊,日后讨了夫人难不成让人家给你包?” 破月沉默片刻,深觉有理。 于是缓步走到案板前,在沈折枝对面坐下来,跟着云落学怎么包饺子。 云落手底下的饺子捏得漂亮极了,褶子均匀,个头一致,一排排码得整齐。 沈折枝偏头瞄了一眼,再看看破月面前那堆歪七扭八的玩意儿,默默把它们挪远了些。 什么抽象派饺子,自己包了自己吃。 她是一口也不可能动的。 第178章 微臣送饺子 饺子越包越多。 沈折枝的手艺在经过几个饺子的康复训练后,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 歪脖子的情况已经没有了,顶多算是个斜肩。 而破月那里,就属于另一个次元的事了。 他捏的那一堆东西,和面团的尸检现场没区别。 每一个都死法各异:被捏爆的,漏馅的,长得像耳朵的,还有一个她实在看不出原型是什么。 云落和沈折枝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联手把破月包出来的饺子全部归拢到一只单独的笸箩里,预备单独煮给他自己吃。 破月察觉到二人的小动作,挠了挠后脑勺:“不至于吧,就是看着丑了点,下锅之后不都一个味儿吗?” 云落斜了他一眼:“你包的这些东西下锅之后肯定直接变成面片儿汤了,那还能是一个味儿吗?” 破月:“?” 什么话! 真以为他包饺子的手艺那么差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就是爱喝点面片儿汤。 之所以包成这样,也不过是他为了喝面片儿汤所使的小手段罢了。 沈折枝懒得搭理他俩拌嘴,继续埋头干活。 半个时辰后,十几个笸箩码得满当当,白胖的饺子挤在一块儿,足够全府上下敞开了造。 看到这壮观的场面,沈折枝停了手,点了点自己面前最后包好的那一堆。 这批品相最好。 褶子虽然不太均匀,但至少个头圆润,不歪不塌,拿出去也不丢人。 “这些煮好之后,装到食盒里,帮我送进宫。” 云落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给陛下的?那奴婢要不要吩咐一声,让他们说一下这是您亲手包的?” “废话,当然要了。” 沈折枝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 “不说是亲手包的,本侯费这功夫干什么?直接让周嫂包一碟子品相好的送过去不就行了?” 云落:“……” 这人真是半点也不知道含蓄。 沈折枝用水盆净了手,从后厨里出来。 院子里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一溜大红灯笼沿着檐角挂了满满一排,底下的穗子被风吹得直晃。 积雪的屋顶衬着这些红灯笼,白红相映,年味就这么实在的铺开了。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几名小厮齐力往里搬了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头还贴着喜庆的红绸,一只接一只地抬进来。 沈折枝溜达过去,好奇地问道:“谁送来的?” 门房躬了躬身:“回侯爷,宫里来的,说是陛下赐的年礼。” 沈折枝闻言来了兴致,弯腰掀开箱盖。 最上面摆放着几罐枫露茶,底下压着上等的宣纸湖笔,再往下,几匹织金锦缎叠得齐整。 都是好货。 而箱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一只锦盒。 她目光一凝,取出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摆着一块碧绿通透的玉坠子,水头极足,通体无瑕,光一照和要化开似的。 底下垫着一张小笺: 【新岁安康,百事遂意。】 字迹端正清隽,一看便知那人是特意酝酿了一会儿才落的笔。 沈折枝不由得抿唇一笑,取出玉坠对着日头转了转。 “还挺大方,知道送帝王绿呢。” “不错,本侯喜欢。” 她将玉坠往腰间折扇下一挂,心情颇好地指向旁边几个还没开封的箱子。 “这些也是陛下送的?” “不是,这些是……王爷送来的。” 沈折枝眼皮一跳。 裴凛? 她实在想不出这人能送什么年礼过来,便好奇地走过去掀开箱盖。 这么一开,当场愣住。 里面放着满满一箱子虎骨膏,续筋丹,活血散…… 旁边还装着几罐边关特产的鹿茸酒,瓶身上围着防碎的棉布。 箱子角落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张狂凌厉,笔锋像是要把纸戳穿: 【天冷路滑,少喝酒,别摔了。】 沈折枝:“……” 送了一整箱跌打药和鹿茸酒,然后告诉她少喝酒,别摔了? 行。 挺裴凛的。 沈折枝把纸条往袖口一塞,站在箱子旁权衡了一番,转身又回了后厨。 “周嫂,再烧一锅水,我再包一碟饺子。” 云落一听,歪了歪头:“这回让奴婢送到哪里?” “摄政王府。” “……???” 沈折枝无视了云落的一脸错愕,重新坐下,挽起袖子。 这事儿吧,她也不好解释。 说得直白点就是…… 骗都骗了,顺手的事儿。 …… 摄政王府。 除夕这日,整座府邸比平时更冷清了几分。 因为裴凛从来不过年。 实际上,任何需要与人热闹的节日,于他而言都多余。 府中下人深谙此道,连灯笼都只敢挂在外院门廊,内院依旧老样子,廊下没有红绸,窗上没有窗花,一派肃杀。 此刻,裴凛正坐在书房里批阅军报。 他无视了外界的喜庆,仍是一身玄色长袍,领口收得极高,将喉结以下的部位遮了个严实。 名为秦绪的暗卫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是上次随裴凛前往靖北侯府的那名暗卫。 那日因他多了一句嘴,让王爷在侯府留宿一夜,回府后便被提了一级。 如今,已经能贴身伺候了。 今日交接时,暗卫统领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越是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王爷心情便越差,你今日且夹着尾巴做人吧。” 秦绪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其实,他大概也知晓王爷心情差的缘由。 很简单:没人陪。 所以这段时日,他须得小心再小心才行…… “王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靖北侯府来人了,送了个食盒。” 裴凛执笔的手一顿。 秦绪敏锐地注意到,王爷方才还紧拧的眉头,似乎松了那么一点儿。 “拿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只朱漆食盒。 秦绪快步接了过来,置于书案一角,掀开盖子。 热气蒸腾而上,里面摆放着一碟饺子,个头不大,褶子略有些歪扭,倒也看得过去。 旁侧压着一张字条。 秦绪扫了一眼,上面写着: 【王爷新岁安康,饺子是我亲手包的,手艺一般,但馅儿调的不错,你凑合吃。 另,跌打药收到了,多谢。】 字写得随意,末尾还画了个潦草的小人。 脑袋是个圆圈,身子两根线条,双手交叠在前头。 似乎……是在抱拳作揖? 第179章 微臣伤感了 秦绪看完,沉默了一下。 这字条上的画儿,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拿过来。” 听到王爷发了话,秦绪赶紧把字条递过去,退到一旁。 裴凛低下头,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死人脸在转瞬之间活了过来。 他捏着纸张的边角,用指腹在末尾那个潦草的小人上来回蹭了蹭。 唇角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一点。 秦绪:“……” 真是感人啊。 虽说这点弧度搁在别人脸上只能称作微笑,但放在王爷这里,已经算是喜极而泣了。 “筷子。”裴凛突然开口道。 秦绪一听,立刻从角落的檀木柜中取出王府专用的防毒银筷,双手奉上。 裴凛接过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馅是猪肉白菜的,调了虾仁提鲜。 味道确实不差,嚼起来还带着手工揉面特有的筋道。 他品了品唇间的滋味,觉得还挺不错,便又夹了一只。 秦绪在一旁看着,有些呆愣。 王爷这是…… 方才自己才问过要不要传膳,得到的回答是:不饿,退下。 可这会儿,一碟饺子已去了大半。 这叫不饿? 他看这是快饿疯了。 …… 另一边,昭明阁内。 裴玄端坐于案后,手执一卷古籍,目光极为专注。 “陛下。” 魏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靖北侯府遣人来送饺子,说是侯爷亲手所包,特意趁热呈来,奴才命人试过一只,此刻温度正好。” 翻页的手停住了。 下一秒,裴玄一把合上书页,抬眸望向那食盒。 眉眼间温柔渐染。 “打开。” 魏全依言掀开盒盖,将食盒搁到案中。 里面仍是白胖饱满的饺子,下压一张字条。 裴玄目光一凝,先拿起字条看了一眼: 【陛下新岁安康,这饺子是臣亲手所包,皮薄馅大,多用些。】 字条下方,也送了一副沈侯专属的简笔画。 这回不是什么潦草的抱拳了,是两个Q版小人,一个拿着筷子,一个端着碗,看起来像是在一起用膳闲聊。 笔触虽简单,但细辨之下,仍能认出画得是哪两人。 裴玄看得眼角弯起。 他将字条搁置一旁,执起筷子夹了一只。 饺子咬下去时馅汁稍溢了一些出来,也的确如她所说,皮薄馅大。 裴玄细细咀嚼,一品一咽,想要透过这点温度去感受她的存在。 待盘中饺子用尽,他看向魏全,吩咐了一句: “备笔墨。” “陛下要回信?” “嗯。” 魏全连忙取出一块新砚,为他研了一池墨。 裴玄趁着这个空当,在一旁的笔架上挑挑拣拣,好半晌才取出一支还算满意的新笔。 他蘸了些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缓缓落下。 【朕已尝过,滋味甚好,新岁寒凉,务善自珍重。】 信的末尾,裴玄也认真勾画了几笔。 是一只展翅的鹰。 双翼尽展,几欲破纸而出。 不过,他未在画旁添注一字。 只在心中默念道——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非卿不卿,唯卿可卿。 惟愿卿卿,如愿以偿。 振翅同风,扶摇直上。 …… 夜幕降临。 爆竹声在京城各处响了起来,绚烂的烟火将夜空照得透亮。 靖北侯府的正厅里,摆了三桌丰盛的席面。 沈折枝毫无形象地坐在主位上,手里举着只白玉酒杯。 “来来来,都别拘着!今日是除夕,没有侯爷和下属,只有自家人!” 沈折枝脸颊泛着微红,眼神亮晶晶的,挨个点名:“破月,今日你包饺子出了大力,这杯你得喝!” 破月:“?” ……她说得大力指的是? “侯爷,属下酒量浅……” “浅什么浅?你刚才吃自己包的那一盆面片汤不是已经垫过了吗?喝!” 破月无奈,只能仰头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云落坐在一旁,一边给沈折枝布菜,一边唠叨:“您别光说别人,自己也少喝点,这桃花酿虽然后劲不大,但喝多了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大过年的,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沈折枝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落你也喝,大家都满上,今晚谁都不许跑!” 侯府的下人们见她兴致高涨,也都放开了胆子,纷纷笑着上来敬酒,吉祥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沈折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得那叫一个豪气干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里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下人们互相划拳行酒令,闹哄哄的。 沈折枝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开始发直,盯着桌上那盘被吃得只剩几个的饺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侯爷?”云落察觉出不对劲,凑过去轻声唤了一句,“您是不是醉了?” 沈折枝迟缓地转过头,看着云落那张温柔关切的脸,突然傻笑了一下。 “云落……” “奴婢在呢。” 沈折枝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云落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娘亲……” 云落浑身一僵,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您喝多了?认错人了?”她哭笑不得,想伸手推开,“奴婢是云落啊。” “娘亲……” 沈折枝非但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云落身上,还委屈巴巴地蹭了蹭。 “父亲和兄长都不要我了,他们都去寻你了。” “靖北侯府只剩我一个人。” “我好想你们……” 云落听她大着舌头嘟嘟囔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也是。 平日里看着虽然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这除夕夜,万家团圆,别人家都是高堂满座,这侯府里却只有几个下人陪着她。 怎能不触景生情? “好好好,娘亲在呢,娘亲来看你了。” 云落顺着她的话轻声哄着,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枝枝最厉害了,枝枝乖。” “嗯……” 沈折枝吸了吸鼻子,在云落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后,竟就这么闭上眼睛,没心没肺地打起了小呼噜。 云落:“……” 伤感只有一瞬间吗? 第180章 微臣怎么有收不完的礼 大年初一。 沈折枝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莫名有一种抑郁症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妄想症被害妄想症被爱妄想症多动自闭症Adhd精神分裂人格分裂边缘型人格障碍反社会人格创伤后应激障碍幽闭恐惧症暴躁症全部发作的错觉。 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吃力地拼凑着昨晚的记忆片段。 好像……抱着云落喊娘了? 还哭唧唧地说侯府只剩自己一个人。 沈折枝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脸。 唉,没招了。 姑娘也是娘,喊就喊吧。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趴了一会儿,试图让昏沉的脑袋缓一缓。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炮竹声,以及下人们清扫庭院的窸窣响动。 过了一阵,云落惊恐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里一路飙到床边:“侯爷!侯爷您快出来看!” 沈折枝闷在被子里。 “……不看。” 天塌下来她也不想动。 云落又接了一句:“可是,顾家的车队把咱们府门口都堵死了!” 沈折枝把被子从脸上扒拉下来,眼睛还是半闭着的:“……什么车队?” “送年礼的!排了得有半条街!小厮们搬箱子搬到腿软了!” 沈折枝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她顶着满脑袋问号,踩着棉靴往外走。 到了前院,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清点指挥,红木箱子、紫檀长匣、黄花梨的架子、青瓷坛子……排成了看不到头的长龙,从大门一路到院子中央。 她瞪大了眼睛,跟着这个队伍又出门看了一眼。 门外的长街上,还有七八辆挂着顾氏商号标识的青帷马车依次候着。 车夫们见她露面,齐刷刷地垂下眼帘,恭敬得不像话。 领头的管事小跑上前,双手递上一份用洒金笺装裱的礼单,腰弯得极低:“沈侯爷新岁安康!这是我家少东家吩咐送来的年礼,请侯爷过目。” 沈折枝接过礼单。 一展开,险些以为自己误拿了户部的年度采办清册。 蜀锦二十匹,苏绣屏风四扇,南海珊瑚树一座,官窑天青釉花瓶两对,岭南百年沉香木一段…… 还有金丝楠木书案一张,配套笔架、砚台、镇纸一整套,全注明了是孤品。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楷,墨迹新鲜: 【上次来访,见侯爷书房陈设简素,鹤洲斗胆添置,恭贺袭爵之喜,望侯爷笑纳。】 沈折枝沉默了片刻,把礼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之后,缓缓开口:“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顾鹤洲在跟本侯走后门吗?” 她抬手往门外那一溜看不到头的车队比划了一下。 “谁敢收?” 云落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旋即忍俊不禁道:“您多虑了,顾公子的东西,什么时候走过不干净的路子?” 她走上前,指尖点了点礼单底部那行蝇头小楷。 “您瞧这儿,人家早备好了,这批礼走的是顾氏商号年节馈赠的明路,京兆府商税衙门备过案,清单副本已经抄送户部存档了。” “理由是,感谢靖北侯府去岁采买顾氏货物近千两,特赠年礼以酬。” 沈折枝:“……” 她去年什么时候在顾氏花银子了? 拢共就那么几顿酒楼的饭钱,加在一块儿连百两都凑不齐。 近千两? 骚狐狸是把她吃过的每粒花生米都按克论价了吧。 沈折枝揉了揉眉心,再看看那些快把前院填满的箱笼,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清点入库吧。”她吐了口气,“礼单原件留好,我去挑点东西回礼。” 云落应了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沈折枝站在院中琢磨了半晌,转身回了书房,从柜子里翻出库房的单子。 比富是比不过那座金山的。 但她知道,顾家要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一份庇护罢了。 所以……简单送些心意过去,应该就够了。 她对着单子思量片刻,圈出几根上好的狼毫笔,两方端砚,一尊雕工精巧的和田玉摆件,还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摸出一枚水头不错的青玉扳指。 想了想,又差人从厨房装了几碟侯府自制的点心糕饼,另加了一小罐她从祁神医那儿软磨硬泡蹭来的珍品草药膏。 东西分门别类装进礼盒,最后从袖中摸出那只白瓷小瓶,搁在最上头。 里面是这个月的解药。 沈折枝将礼盒交给门口候着的顾家管事,面色温和:“替我谢谢你们东家,东西我收下了。” “顺便给他带句话,礼太重,下不为例,京中人多眼杂,即便走了明路,也难免惹人闲话。” 管事闻言,连忙接过礼盒收进了马车。 沈折枝刚准备转身回去继续当她的年假废人,就见那管事又折了回来。 那只白瓷小瓶,被他双手捧着,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 沈折枝脚步一停。 “这是何意?” 管事躬身道:“少主特意交代过,侯爷心善,定会将此药一并送回,所以特意吩咐过小的几句话。” “少主的原话是……她若让你把药送回来,你就退回去,那东西金贵,哪能让旁人经手?万一路上颠簸洒了碎了,又当如何?” 沈折枝:“……?” 怕颠碎了? 这话他自己听着像话吗? 顾家的马车轮子又不是方的。 管事装作没看到她脸上“你家少主在逗我玩吗”的表情,又接着道:“对了侯爷,少主还说,过两日他会亲自上门拜年,届时再当面……当面领药,还望侯爷赏脸。” 沈折枝这回听明白了。 什么怕颠碎,根本就是在找借口。 她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上次马车内,顾鹤洲腰间那层锦缎绷出来的大大弧度,以及那个吻。 嗯…… 说不准这人还想留在侯府吃点儿海鲜。 “……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告诉他初三之后再来。” 管事得了准话,笑容愈发真诚,对着她行了一礼,领着那一长溜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沈折枝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回走:“走,把那张金丝楠木的书案先搬进书房。” 她随口吩咐,又跟了一句。 “旧桌子换下来,搬到破月屋里。” 远处刚晃悠过来想凑热闹的破月猛地抬头:“?” 第181章 微臣大年初二和左相约会 顾府。 礼盒被管事带回,一一搁在紫檀长案上。 顾鹤洲正倚在窗边翻账本,笔杆夹在指缝里,半垂着眼。 闻见动静,他也不抬头,只用笔杆朝案面方向点了点:“打开。” 管事连忙依言将盒盖揭起,退到一旁。 顾鹤洲这才搁下账本,起身走过去,认真地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定在了那枚青玉扳指上,伸手将扳指拈了起来,搁在指尖转了转。 玉色青润,内壁打磨得极光滑,像是被人贴身戴过一阵子才养出来的水头。 顾鹤洲眸光一动,将扳指套在了右手拇指上。 大小刚好。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就想到了那日,自己的手指探入那片灼热时…… 内壁紧缩着,不断痉挛,将他往更深处绞。 而她撑着软垫仰起脖子的模样,和此刻戴着扳指回想起来的手感,在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重叠了。 顾鹤洲喉结滑了一下。 “这礼,果然没白送。” “少主,”管事在门外候着,“侯爷还说了一句,礼太重,下不为例。” “嗯。” “……那咱们下回还送吗?” “当然要送。” 顾鹤洲翻开那盒点心糕饼上面盖着的油纸,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加倍。” …… 下午,沈折枝终于从年假废物模式里短暂脱离了出来。 原因无他,明日要去清溪别院。 她坐在新换的金丝楠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列了几行字,又划掉了大半。 “……去江相那儿,还是大过年的,总不能空着手吧?” 可是,送什么呢? 江寄雪不缺钱,不好酒,不近女色,不贪口腹之欲,满朝文武谁提起这位,第一反应都是寡淡二字。 沈折枝咬着笔杆,把自己代入对方的视角想了想。 如果她是江寄雪,日理万机,清心寡欲,每天睁眼就是三省的公文,闭眼还得操心社稷民生…… 那这种人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答案脱口而出:不添麻烦的。 于是,沈折枝搁下笔,起身去了库房。 她在架子间来回走了好几趟,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只半旧的檀木盒。 拨开落灰,掀了盖子,里面装的是一套自制的茶饼。 前年秋天,祁神医不知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挖了一棵野生古茶树的枝条回来,她看着不错,便要了过来,亲手炒了好几锅。 去年喝了两块,味道确实不错。 入口清苦,回甘极长,而且比市面上的贡茶多了些山野气。 最要紧的是……这东西外头买不到,也没有价可估。 只有心意二字。 她将剩下的四块茶饼全部取出来,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竹筒,里面装的是祁神医配的安神香方。 江寄雪那个工作量,沈折枝才不信他能睡好觉。 有了这东西,夜里点一支,能睡得格外踏实。 “云落。” “奴婢在。” “帮我找个素净的匣子,不要雕花镶金那些花里胡哨的。” 云落应了一声,很快捧来一只青竹编的方盒。 竹色微黄,编织细密,简朴中带着几分文人的雅气。 “行,就它了。” 沈折枝将茶饼和安神香放进去,盖子合上,满意地走出库房,继续当她的年假废物,安心等明日赴约。 …… 翌日,天晴。 沈折枝破天荒没有赖床。 辰时刚过,她就翻身下了榻,洗漱了一番,开始在柜子里扒拉衣服。 最后,她选了件灰色的鹤氅,里头套着窄袖的青灰衫子,头发束了半髻,余下的散着,看起来极为干净清爽。 沈折枝把方盒揣好,再将江寄雪赠予她的那把折扇别在腰间,走出门去。 破月牵马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打了个招呼: “侯爷,属下跟您一道去吧,孤身一人出城不安全。” 沈折枝翻身上马,缰绳一提:“跟着也行,但到了之后你自己乖乖找个地方待着玩泥巴去,别打扰我跟江相对弈,人家江相喜静,懂不懂?” 破月:“……” 他是什么很贱的下属吗? 想到这,破月瘪嘴控诉道:“属下又不是狗,您怎么还要吩咐在哪趴着!” 沈折枝见状,敷衍地哄了几句:“是是是,咱们的小男子汉长大了,如今也不许人说了,不吩咐你了还不行吗?快走吧,别撒娇了。” 破月:“……???” 她又这样! …… 马蹄踏着薄霜,一路往城外而去。 溪声渐近。 沈折枝勒住缰绳,跳下马来,深吸了一口周围凉丝的空气,只觉浑身都舒坦了。 别院的门敞着。 方伯见了她,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侯爷,我家相爷在里头候着了。” 沈折枝点点头,把缰绳递过去。 别院里与上次并无不同,棋盘已经设好,茶炉上的水正咕嘟冒着细泡,炉火压得很小。 而江寄雪,站在那株梅树下。 他背对着她,似在看枝头疏落的梅花。 侧影清瘦笔直,大氅的衣摆在寒风中微动,像山间的一笔留白。 “江相,新岁安好。” 沈折枝抬起手中的方盒,放在自己脸颊旁边,歪了下头,笑着出声。 江寄雪闻声回过头来。 梅枝横斜,疏影打在他半边肩上。 发丝仅用一根素簪束着,几缕散落在耳畔,被风一拂,发丝便从那双凤眸前淡淡扫过,复又落下。 而他的瞳孔里,清楚的映着冬日干净的天光,还有……她。 “新岁安好。” 沈折枝站在原地,竟没能立刻接上话。 这…… 这人长成这样,哪怕是根针她也认了。 —————— 饱饱有话说: 最近看到有不少宝宝留言,问我还有多久才能完结。 emmm……其实原本的计划是五十万字内完结来着(对手指),但是我好像有点太贪心了,低估了自己的分享欲,写着写着就多了好大一坨。 所以,这本书可能要写到六七十万字才能画上句号喽! (*?′ ? `?*)?想看结局的宝宝们,再耐心等等吧! 第182章 微臣一时之间竟不知江相和饭菜哪个更秀色可餐 梅香浮动,沁入衣袖。 沈折枝回过神来,将青竹方盒递了过去:“一点小心意,望江相莫嫌弃。” 江寄雪眉头微动,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方盒。 风雅素净,连上面缠绕的细绳都打了个别致的结,一看便知是对方特意为他备下的礼物。 他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掀开盒盖。 沈折枝稍凑近了些,指尖点着里头那几块茶饼,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邀功的意思: “这是用野生的古茶树所制,我亲手炒的,虽说粗糙了点,但胜在多了几分山野气,我自个儿喝着觉得还不赖,回甘挺长的,比那些贡茶有意思。” 说完又伸手戳了戳旁边那只小竹筒。 “这个是我托府中老医师特制的安神香,夜里点一支,能睡得踏实些。” 江寄雪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默不作声。 沈折枝正想问他怎么了,对方却忽然抬起眸子,认真地望了过来。 眸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沈侯费心了。” “这份礼……甚合我意。” 江寄雪转过身,将方盒珍而重之地交予方伯,又道:“说起来,我亦为侯爷备了一份年礼,还望不嫌简薄。” 方伯早有准备,很快从屋内取出两只青釉小坛。 坛身不大,单手便能拎起,坛壁上贴着一条手写的签子,上书梅酿二字。 沈折枝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院中那棵梅树。 枝头疏落,红梅点点,积雪将融未融地挂在花瓣边缘。 “是这树上的梅花?” 江寄雪颔首:“去岁腊月,这株梅开得好,便取了些花瓣入酒,冬日温上一盏,可祛寒。” 沈折枝来了兴致。 她从来对酒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是这种听上去就风雅到骨子里的东西。 梅花入酒,清溪为水,光是名头就够馋人的了。 于是忍不住拨开蜡封,凑上去闻了一下。 梅香糅杂着酒气从坛口幽幽升起,不浓不烈,清而绵。 好闻得很。 她眼睛一亮:“江相亲手酿的?” 江寄雪没否认,只道:“闲来无事,打发时日罢了。” 沈折枝当即笑着把小坛收到一旁:“那我可得省着些喝,这么小一坛,怕是两口就没了。” 闻言,江寄雪垂了垂眸。 “若不够……” “今年再酿些便是。” 沈折枝一听这话,眉眼当即弯了起来:“那感情好,若喝上瘾了,明年我还来讨。” “嗯,江某随时恭候。” 就在这时,指尖忽地一凉。 一片白色的东西落在沈折枝的手背上,融成一点水痕。 紧接着,便是一片接一片。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整个清溪别院在转眼间覆上了一层绒白。 江寄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蹙。 “雪势不小。” 他走到石桌旁,伸手将棋面上落的雪粒轻轻拂去,转头看她:“不如将棋盘移至室内?” 沈折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点了点头。 “听江相的。” …… 大雪漫天。 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江相可真狠啊。” 沈折枝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满脸心痛地盯着棋盘。 “我那条大龙刚起来呢,你就这么吃了?” 江寄雪收回手,眼底有笑意浮上来,认真解释了一句:“侯爷的大龙根基不稳,中腹虽有势,底部却空了两手,若任由你继续往外扩张,后面必然会被我从底部掏空。” 他的指尖虚点了一下棋盘上某个位置。 “早断一步,反而是给你留余地重新布局。” 沈折枝琢磨了一下,还真是。 她那条龙看着唬人,实则底下漏风漏得厉害,他断在这里,比让她把棋走死要好得多。 唉,这人连杀棋都杀得这么体面。 真是体面哥。 沈折枝在心里给他颁了个奖,低头重新布阵。 二人各据一侧,黑白棋子交错地落在棋盘上,间或说上一两句闲话。 多数时候是沈折枝在说,江寄雪听着,偶尔接一句。 这种节奏意外的舒服。 不用刻意找话题,也聊得有来有回。 两局过后,方伯适时地推门而入,将午膳一样样摆在隔壁的圆桌上。 六碟菜,一碗汤,菜色清淡干净,瞧着赏心悦目。 沈折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溜达到桌面前扫了一圈,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相,您就连过年用膳都这么雅?” 那碟青笋片码得跟竹叶似的,酱豆腐切得四方四正,连鱼汤里漂着的葱花都撒得均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粒一粒摆上去的。 江寄雪坐下,执起筷子:“方伯的习惯,与我无关。”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方伯的表情写满了冤枉。 他哪有这习惯啊?都一把年纪了,吃饭向来是怎么香怎么来,何时讲究过这些? 分明是今日一早,相爷将他唤去后厨,细心地叮嘱了菜色安排。 什么“沈侯性子干脆,吃鱼应该不喜剔刺,做汤便好”,什么“她似乎对笋有些偏好”,什么“别做太油腻,年关的大菜已经吃得够多了,做些清淡爽口的即可”。 唉…… 算了。 相爷难得这么要面子,由着他去吧。 沈折枝浑然不知这些弯弯绕绕,客气地走到门口,让方伯领着破月一道去用些饭食,便转回来随着江寄雪开吃。 饭菜的味道比上次还好,那碗鱼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沈折枝喝了一口,直接眯起了眼。 这时,余光忽地瞥见桌角放着那两只青釉小坛。 沈折枝筷子一顿,伸手把坛子拎了过来:“反正也要喝的,不如今日就开?” 她看向江寄雪,眼里含着商量的意思。 “江相也尝尝自己的手艺,若是甜了或淡了,来年还能改。” 江寄雪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点了一下。 “天冷,温过再饮。” 说着便起了身。 沈折枝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开坛喝就行了。 可转眼之间,那人已经走到角落的小炉旁,取了一只铜温壶,将梅酿倒入其中,搁在炭火上慢慢温着。 梅香被热意一蒸,瞬间窜了满屋。 江寄雪端着铜壶走了回来。 “小心烫。” 第183章 微臣留宿清溪别院 沈折枝道了声谢,伸手去接,却没留神自己的手位偏了。 指尖竟直接搭上了对方的手背。 江寄雪被触碰得猝不及防,手指倏地一松。 铜壶跟着一斜,壶嘴溢出几滴温酒,落在沈折枝的手腕处,沿着袖口边沿往下淌。 “呀。” 沈折枝偏头看了眼自己被酒液沾湿的袖口,倒不觉得疼。 梅酿温度不高,顶多算微烫了一下。 她想着抬手甩一甩算了,江寄雪已先一步搁下了铜壶。 “抱歉。”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眉头收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下一秒,帕子隔着一层薄绢覆上她的手腕,轻按了一下。 原本该就此收住的。 但,那方帕子太薄了。 薄到…… 江寄雪的指腹,几乎是直接贴上了她腕骨内侧那片肌肤。 他的身子一僵。 随即飞快地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失礼了。” 江寄雪将帕子搁在桌面上,重新执起铜壶,替她斟了一盏,搁在她面前。 动作中没有半分失态。 就是……莫名看起来特别忙。 沈折枝也没多想,就擦了个手腕而已,由着他去了。 她端起酒盏浅抿了一口。 梅酿入喉,清甜绵柔,像冬日里嚼了一瓣初绽的梅花。 “好喝。”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江寄雪坐在她身侧,替自己也斟了一盏,垂眸看着杯中倒映的画面,喉结微滚。 “好像甜了些。” 沈折枝一听,纳闷道:“哪里甜了?我觉得刚好啊。” 江寄雪也没解释,只将眼前酒盏抬起,一饮而尽。 “你既喜欢,那便不改了。” 沈折枝:“……?” 怎么感觉这人话里有话? 算了,应该是她多想了。 …… 午膳用罢,二人又下了几盘棋,输赢各半。 外头的天暗得极快。 沈折枝起身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今天叨扰江相一整日,改日请您吃饭……” 说着,她便推开了房门。 下一秒,直接愣在了原地。 入目所及全是白,院中的石桌已经看不见了,台阶被雪埋了大半,廊下的积雪堆起将近一尺高。 远处通往山道的小径,彻底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沈折枝:“……” 这里是天堂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寄雪。 江寄雪走到她身后,凤眸微敛,望着那片银白,眉心皱起。 “如此大雪,加之夜间山路湿滑,怕是难行。”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她。 “侯爷不如在此宿上一夜?” 沈折枝回身望着漫天飞雪。 确实,这种天色下山,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不是摔死就是冻死。 反正近日也无事,留宿一夜也无妨。 “也好,只是不知我那侍卫可有房间住下?” “侯爷放心,一切交给江某。” 说罢,江寄雪转身往后院走去,让方伯替她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相爷,沈侯要宿在哪间客房?” “东厢那间朝南的。” 方伯一怔。 那间……是整个别院里采光最好,也最暖和的客房。 而且,就在相爷留宿的厢房隔壁。 江寄雪继续说道:“被褥换新的,炭盆提前生上,别等她进去时还是凉的。” 方伯低头应了。 江寄雪吩咐完,转身往回走。 可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 “对了,窗台上那只旧花瓶,撤了。” 方伯:“……那处放什么?” 江寄雪沉思片刻。 “折一枝梅,插上。” “……是。” 见方伯快步走了,江寄雪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垂下眸子,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碰过她腕骨的那只手。 而后,忍不住缓缓握紧。 似是要再次感受那种温度。 …… 是夜。 江寄雪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幔。 搁在平时,他早该入眠了。 可偏偏今夜格外清醒。 他侧过身子,看了一眼屋内点的安神香,正是沈折枝送的那管。 方伯已按照她的嘱咐点了一支,淡淡的药香弥散在屋内,闻起来确实安神。 可问题是…… 他还是失眠了。 原因无他,再次睡在这里,就不免想到了上次那个梦。 ……以及醒来之后,用手解决的荒唐事。 江寄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对方就睡在隔壁,自己却在想这些,真是不成体统。 他在心里默念了许多克己复礼的诗文段落,试图用圣人之言镇压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无用。 约莫又过了两炷香,江寄雪放弃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前,想看看雪停了没有。 若是停了,明早便可送她下山。 若是没停…… 那便劝她再留一日。 门一开,雪还在下,不过比白天小了许多,絮絮地飘着。 月亮不知何时钻了出来,从云层的缝隙露出,照得院中积雪一片柔和。 江寄雪抬眼望向院中,目光顿时一凝。 廊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她的膝上搭了条薄毯,长发半散着,微仰着头,面朝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姿态闲适安然。 江寄雪站在门口,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竟然也没睡。 ……是在赏月? 他静静看着那人的背影,脑中忽然想起一句旧诗。 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 从前读这句话,只觉是文人闲情。 今夜再看,却有了别的滋味。 她也是睡不着,推门见月色好,便选择独自坐在这里吧。 不求人陪,不觉孤寂,只与天地相对。 这份性情…… 江寄雪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熨帖。 这世上,能在深夜独对明月而不觉寂寥的人,本就不多。 而他与她,恰好都是。 他触景生情,忍不住抬步走了过去。 沈折枝听见了动静,偏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腮帮子鼓着。 嘴角……沾着碎屑? 膝上那条薄毯底下,还露出半只油纸包的边角。 江寄雪:“?” 她不是在独坐赏月,是在……偷吃? 沈折枝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瞬,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举起手里的油纸包: “……江相,你要来一块不?” 第184章 微臣和江相说说心里话 江寄雪看着眼前的场景。 之前酝酿了一路的诗意,什么月色知己,清夜幽思,此刻碎了个干净。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最后憋出来一句:“吃的什么?” 沈折枝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腾出半截台阶来,还拍了两下示意他坐。 “破月带的糕点,松仁酥和糖糕,味道还行。” 说着,又随手扯了扯膝上的毯子:“我晚上有些睡不着,便找他拿了些,顺道坐在这儿吹风。” 台阶上的雪已经被她清出来一小片,铺了条薄毯。 边上还搁着只空杯,里头大概装过热茶,如今只剩浅一点残液。 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江寄雪垂眸看着那半截空出来的位置,仅迟疑了一瞬,便提起衣衫下摆,走到她身侧坐了下来。 石阶有些凉。 隔着薄毯,也能感受到冬日的寒意。 可旁边那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天然的暖意,竟让这份冷变得可以忍受。 “睡不着……是不是认床?” 江寄雪问出口之后,才觉得这话关切得有些过了。 所幸沈折枝未曾多想,只摇了摇头,坦然道:“不是。” 她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皓月。 “只是觉着这般闲散惬意的日子太过珍贵,舍不得睡,若是闭眼睡过去了,明日一醒,便少了一日……” 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偏头看了江寄雪一眼。 “江相呢?您那安神香不奏效?怎的也出来了?” 江寄雪的手指搭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辗转难眠的缘由,恰恰是因为隔壁住着一个人。 “奏效,只是今夜……不想睡。” 沈折枝点点头,也不追问。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糖粉,双臂向后一撑,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重新仰头望月。 这姿势,将她的脖颈拉得愈发修长。 青灰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锁骨下方若隐若现。 江寄雪余光扫过。 仅一瞥。 随即和做贼一般,飞快移开目光,落向院中那株覆雪的梅树。 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头,花瓣半卷,欲落未落。 江寄雪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这时,沈折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说起来,每年过年,最难熬的就是除夕那晚。” “满城烟火,太热闹了,待到夜深人静,便容易想起些陈年旧事。” 江寄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首看她。 “侯爷昨夜……也是如此?” 沈折枝一听这话,脑子里立刻蹦出自己抱着云落喊娘亲的名场面。 她有些心虚地轻咳一声:“昨晚还好,和府上的丫鬟小厮们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喝多了胡言乱语了几句,倒头便睡了。” 江寄雪看着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眸底一沉。 他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记得老侯爷殁于边关那年,侯爷还是个身量单薄的少年郎。” “是,但我长得快。” 沈折枝扯了扯唇角,熟稔地将话头往轻松处引。 “这才几年过去,就承袭了靖北侯的爵位,父亲若泉下有知,定恨不得还阳来狠狠夸我几句。” 江寄雪听她如此揶揄自己,眉心微动。 “嗯,侯爷惊才绝艳,未曾辜负老侯爷半分。” 沈折枝怔住了。 她预备了被人道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场面话,都没准备好被江寄雪正儿八经地夸。 于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去。 江寄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色郑重,不似敷衍。 见状,沈折枝有些好笑地开口:“……江相这话,我得拿回去裱起来。” “为何?” “因为满朝文武,被您如此正经地夸赞过的人,怕是一只手就能数完。” 江寄雪:“……” 他眸光低垂,似在认真思量此事。 片刻后,薄唇抿了一下:“我竟是这般?” “您不知道?”沈折枝轻笑一声,“不过这样也好,都说物以稀为贵,如此一来,这句夸奖就显得更为珍贵了。” 此话入耳,江寄雪的指节松泛了些。 似是被这话取悦到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取悦。 二人渐渐静默下来。 他们并肩而坐,看着漫天飞雪愈发稀疏。 偶尔有几片雪花落在肩头,化成一小点水渍,透入衣料。 这时,一道强劲的夜风卷着雪粒吹了过来。 “阿嚏!” 沈折枝缩了缩脖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江寄雪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冷了?” “不冷。”沈折枝揉了揉鼻尖,“不过是风急了些。” 话音刚落,又一阵更猛的风灌了过来,半点面子也不给。 沈折枝膝上那条薄毯被掀起了一角,油纸包跟着翻了个身,糕点碎渣四散飞起。 她着急忙慌地去按毯子,结果越按越歪,那只空杯也跟着滚了一圈。 场面一度非常狼狈。 江寄雪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静默须臾。 随后便起了身。 沈折枝正跟那条薄毯较着劲,余光处忽然暗了下来。 她忍不住抬眸望去。 江寄雪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前,背对着风口。 月白色外衫被风吹得往后扬起,他却岿然不动,长身玉立。 沈折枝怔然。 他……是在替她挡风? 她呆呆地仰着头看他,一时间,连手里攥着的毯子角都忘了松开。 江寄雪站在暗面,眉如远山,鼻若悬胆。 唇角隐约勾了起来。 “快些收拾,免得碎屑吹了侯爷一脸。” 沈折枝这才如梦初醒。 她赶紧将油纸包塞好,抖了抖薄毯上的碎屑,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也莫名笨拙了几分。 “抱歉,叫江相见笑了,我这个嘴就是太馋了,深更半夜也不安分……” “无妨。” 江寄雪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他低眸凝视着她,风自他身后灌来,将鬓边几缕散发吹至身前,蹭着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 “侯爷这般,甚好。” 第185章 微臣又要掉马了 风停了。 像是天地间有谁悄悄拧上了开关,只为让这二人好好地对上一眼,连雪花都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往下坠。 沈折枝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 她撑着台阶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有些发僵的腿脚,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人。 “夜色深了,也差不多该回去睡了。” 江寄雪收回目光,颔首应了一声。 “嗯,侯爷早些歇。” 说完便跟着俯身,去替她收拾台阶上那条薄毯。 然而,动作才做了一半,忽然僵在了那里。 ……又来了。 那个声音。 不受他的意志控制,强行灌入脑海—— 【江寄雪躺在榻上,隔着屏风,隐约望见沈折枝刚出了浴,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云落在一旁替她绞发,一边绞一边絮叨:“小姐,您今日又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风,仔细着凉……” 沈折枝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随手扯开亵衣的系带,露出白皙细腻的肩头:“热死了,别裹那么严实。” 云落想到屏风后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帕子搁下,伸手去拉那滑落的衣料:“小姐!好歹遮一遮……”】 声音消散了。 院中只余风过雪落的细响。 江寄雪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未动。 瞳孔在月色下骤然收紧。 ……小姐? 那个叫云落的婢女,他有印象,听说是沈折枝的贴身侍女,从边关回京便跟在身侧的。 按理来说,主仆二人私下里的称呼,不该做假。 可她喊的……怎会是小姐? 沈侯不是男子吗? 江寄雪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这声音从何而来,他至今无法解释,或许只是他近来神思恍惚,以至于臆想出了不存在的东西。 可…… 只是换了一个称谓,那些往日被他刻意搁置的违和感,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一一串联起来。 沈折枝的手腕太细了。 他今日以帕子按上去时,腕骨虽不算纤弱,可骨架的宽窄,关节的比例,与寻常男子相较,终究有些差别。 还有她的眉眼。 他从前觉得,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与灵秀,可若将那份灵秀往另一个方向去想…… 那分明是女子的明艳。 被刻意压着,藏进宽袍广袖里的明艳。 这一切,倒像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窥视,让他得以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真相。 想到这里,江寄雪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江相?” 沈折枝的声音响起。 江寄雪回过神来,缓缓直起身,对上她的视线。 她已经收好了薄毯和油纸包,正歪着头打量他,眼底浮着几分疑惑和关切。 “怎么了?蹲那儿半天不动,”沈折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莫非是冻着了?” 江寄雪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无事。” 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 经年累月在朝堂上磨砺出的自持,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垂下眼睫,将一切情绪与惊诧尽数压入瞳底,面上不显半分:“夜寒露重,侯爷快些回屋歇着吧。” “行。” 沈折枝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江相也早些睡,别再站外头吹风了。” 说完,她便抱着一堆东西,转身回了屋子。 推开房门时,回头又冲他笑了一下。 “晚安。” 门合上了。 梅香顺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散开,最终融进雪夜里。 江寄雪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仅凭一段来历不明的幻听,便猜测沈折枝可能是女子之身,未免太过草率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 心底却隐隐生出一种期盼。 倘若,那是真的呢? 倘若那个声音,并非他的臆想。 那么,那些他以为是罪孽的念头,夜半梦醒时深感羞耻的画面,他对着同僚生出的绮念…… 还有他反复自省,刻意回避,却始终无法根除的隐秘心思…… 是否,也并非无中生有? 思及此,江寄雪突然阖上了眼,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怎会有如此失礼的念头?” …… 翌日天明,雪停了。 沈折枝闻着若有若无的梅香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窝在被子里眯着眼扫了一圈屋子。 窗台上有一枝红梅,插在青瓷小瓶中,花瓣舒展,昨夜倒是没能注意到。 她盯着那枝梅看了几息,有些好笑地开口。 “真雅啊,和你的主人一样。” 话落,沈折枝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用房间里温在炉上的热水倒进盆里洗漱了一番。 而后溜达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积雪已被人清出了一条小径,直通正堂。 方伯刚好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见沈折枝推开了门,赶忙笑着迎上前。 “侯爷,山路已清出来了,不过还有些湿滑,相爷说不急着走,用过早膳再动身也不迟。” 沈折枝点头,随他走向正堂。 桌上放着一壶茶,旁边还有几碟小菜和一锅白粥。 江寄雪已经坐在那儿了,手边搁着一卷书,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她过来,他合上书页,抬眸看去:“昨夜睡得可好?” “好的不得了。” 沈折枝拉开凳子坐下,顺手给自己盛了碗粥。 “果然睡前就该吃些东西垫着,睡得更香了。” 江寄雪点了点头,替她取了筷箸递了过去。 二人对坐而食,气氛和昨日并无二致。 但…… 沈折枝隐约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江寄雪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容有度,可好几次她抬头的时候,恰好撞见了他收回视线的尾巴。 极快,碰了一下便走。 又过了几次,沈折枝终于忍不住了。 “江相,我脸上沾东西了?” 江寄雪执筷的手微顿。 “不曾。” “只是觉得侯爷今日气色极好,看来这别院的风水养人。” 沈折枝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至于吧? 难道是因为今日洗完脸之后没能补好全妆? 她没提前做好留宿在这里的准备,随身只带了个螺黛,所以少添了几笔。 可,就算少了那几笔,也顶多算是五官柔和了一些,和气色有啥关系? 沈折枝咂摸了一下。 算了,或许是江相自己认为的吧。 她将这心思从脑子里踹出去,继续喝粥。 早膳用罢,沈折枝起身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她把剩下的梅酿提在手里,和江寄雪一起走到院门口。 破月早已牵好了马,在外头冻得直跺脚。 沈折枝翻身上马,笑着道:“江相留步,改日再来叨扰。” 江寄雪站在阶上,抬眸望着她。 晨光之下,她骑在马上的姿态英气洒脱,可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被风一吹,却柔软得不像话。 他忽然开口:“侯爷。” 沈折枝勒住缰绳:“嗯?” 江寄雪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唇边。 片刻后,他只道出一句: “路上小心。” 第186章 微臣大过年的也要处理公务 沈折枝与破月一道骑马溜达回了城。 二人远远便瞧见侯府门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既无府徽也无铭牌,车夫缩在棉袄里哈着白气,一看就候了不短的时辰了。 破月策马上前两步:“侯爷,有客。” 沈折枝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他手里一丢。 “走,进去看看谁来了。” “是顾公子吧,他不是说这几日来拜年吗?” “不可能,这马车这么破,绝对不是顾鹤洲的。” 破月:“……” 还能这样? 进了府门,云落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为难:“侯爷,您可算回来了,刑部的魏主事从一早就候着了,奴婢说您不在府中,他非要等,茶都续了好几壶了。” 魏一远? 沈折枝皱起眉头,实在想不明白老魏怎么大过年的不在家中歇着,反倒上门来找她。 二人私交虽说不错,可也不至于大年初三便这般堵在府中候见。 她沉思片刻,抬脚便走:“带我过去。” 前厅里,魏一远正在窗前来回转悠。 他的衣衫皱褶明显,下巴冒出一层青茬,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宿没合过眼。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沈侯!” 沈折枝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先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 她随手倒了杯茶推过去:“怎么了?这副模样,像是从停尸房里爬出来的。” 魏一远没坐,嘴唇嗫嚅了几下,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卫书怀……死了。” 沈折枝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个弯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卫书怀是谁。 那不就是之前上朝时,二人闲聊提过的,他妹妹魏蕙娘要嫁的那个翰林院编修家的嫡次子吗? 她记得这人有个外室来着,还特意提醒过魏一远。 可魏家还是执意将魏蕙娘嫁了过去。 美其名曰:“男子养个外室不打紧,只要府内是你做主,其他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总比去青楼寻花问柳强点……” 后面的话沈折枝根本不爱听,自然也没听进去。 可是…… 这才过去几个月,怎么就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魏一远搓了搓脸,声音干涩:“昨日,卫家报的案,他们一早发现的,人倒在自个儿的卧房里,没有外伤,面色发青,仵作初验说是……中毒。” 沈折枝放下杯子,眸光沉了几分:“在自家卧房里中毒?门窗可有破损?” “没有,门窗从里头栓着的,完好无损。” 从里头栓着…… 沈折枝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也就是说,这是个密室。 “仵作验过胃了吗?” “验了,胃里只有酒菜残余,和府里一起吃的菜色对得上,同一盘菜旁人吃了都没事儿,愣是没查出毒物入口的途径。” 沈折枝懂了。 所以,毒是在那间密室里下的。 想到这里,她再次追问道:“卫书怀前夜是独自就寝?” “是,卫家设了宴,酒过三巡之后各房散了,卫书怀没回正房,他在府中偏僻处有间独院,平日里说是用来读书的,实则就是金屋藏娇的地方。” 沈折枝眉毛一挑,明白了魏一远的意思。 “前夜,那名外室也在?” 魏一远点点头:“没错,但据卫家的人所说,亥时前那女子似乎与卫书怀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便去了独院的偏房,之后卫书怀落了门栓独自歇下。” “次日辰时,府中的丫鬟去给他送热水,敲了半天门不应,这才叫人撞开的。” “进去一看,人已经硬了。” 沈折枝:“……”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 她抿了口茶,消化了一下已知的信息,在心中盘了盘。 “仵作说是什么毒。” “断肠草提炼的毒液,纯度极高,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 说到这,魏一远刻意压低了声音:“京兆府的京兆尹已经上了手,他把嫌疑锁在了蕙娘身上。” “……你妹妹?” “是啊,所以我才急着来寻侯爷您。” 他站起来,脸色焦灼。 “京兆尹的理由是,蕙娘过门不足三月,卫书怀便公然将外室养在府中,夫妻不和人尽皆知,而且昨夜……蕙娘曾独自去过那间独院送醒酒汤。” 似乎是怕沈折枝误会,他赶紧补充了一句:“蕙娘说是丫鬟手脚不利索,索性自己跑了一趟,搁在门口就走了,可现在那碗醒酒汤,成了京兆尹嘴里最大的嫌疑物证。” 沈折枝想了想:“醒酒汤验过了?” “验了,没毒。” “既然汤里没毒,京兆尹凭什么暂时锁定她?” “自然是凭她有动机,而且……咱们尚书大人趁着年关休沐回乡了,我一个主事如何压得住京兆府?” 魏一远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和无奈。 “京兆尹和卫家的姻亲吏部侍郎是同年,他铁了心要在年假结束之前把此案结了。” 此话一出,沈折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大早就堵在这里了。 刑部尚书不在京中,那她便是眼下唯一能从京兆府手里把案子截过来的人。 而且,魏一远是当事人的兄长。 他自己根本没资格碰这桩案子,只能求人。 “……老魏,你和我说句实话,你妹妹到底干没干?” 魏一远抬起头,双目赤红,却没有半分闪躲:“蕙娘绝对不是那种人!” 沈折枝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点了下头。 “行,我去看看。” 说着就起了身,对门外喊了一嗓子。 “破月,备马。” 第187章 微臣这一天有干不完的活 卫府位于城北。 沈折枝与魏一远一路快行,很快便到了卫府门前。 几个穿着差服的衙役立在门口,腰间挎着官刀,面色冷肃。 马蹄声近。 领头的衙役转过身来,皱着眉迎上前,同时右手按上了腰间刀柄:“留步,京兆府办案,闲人回避。” 沈折枝翻身下马,从袖中掏出刑部腰牌,牌面朝前,举到那衙役面前。 “我姓沈。” 领头的衙役一怔,接过腰牌验了一眼。 脸色即刻变了。 这牌面的纹路和品级,再加上姓沈…… 他脑中轰地一响。 年关时,满京城都在议论的那件大事突然涌了上来。 这人…… 是今上亲封的靖北侯,兼领刑部侍郎,沈折枝。 他心里打了个突,赶紧双手将腰牌奉回,弓着腰行礼:“侯爷恕罪!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沈折枝单手将腰牌收入袖中:“起来吧,带我进去看看。” 那衙役直起身子,面上却露出几分踟蹰:“可是……侯爷,此案目前是京兆府主办,小的怕回头不好向上头交代……” 沈折枝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衙役突然接收到她这个眼神,顿觉后脊一片发凉。 ……完了完了。 侯爷不会要迁怒他吧? 唉。 这大过年的,还要出来办案就算了,怎么还有贵人前来为难他这个小小当差人呢? 也太倒霉了。 这时,却见沈折枝突然将目光移开,淡淡道:“放心吧,我只看,并不打扰你们办案。” “你也看见了,本侯今日是便服来的,又不曾带刑部的人,算不上正式过堂。”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若是你上头那位问起来,就说靖北侯路过,顺道进来瞧了一眼热闹,如何?” 衙役:“……” 那还能如何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给了台阶还不下,那才是真不识抬举。 “是,侯爷这边请。” …… 卫府出事的那处独院十分偏僻,和正院隔了好几进。 也难怪卫书怀拿来金屋藏娇,怕是平日里根本没人会往这边走动,也就懒得搭理。 独院的门口守着两个京兆府的差役,见有人来,二人同时跨出一步,手往刀柄上一按:“什么人……” 领路的那衙役赶紧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对二人连使了好几个眼色。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狐疑,到底还是侧身让了开来。 沈折枝脚下不停,领着魏一远踏进了院内。 一进去,便见到正屋的门已经被撞开过了,遗落下的碎木片也没人去收拾,大概是为了保留现场原貌。 她没急着进屋,绕着外墙先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番。 窗户是从内侧扣死的,窗纸完好无损,墙根也无任何挖掘痕迹,确实是个密室。 沈折枝嗤笑了一声。 “怪不得急着将嫌疑锁定在蕙娘身上呢,密室毒杀,无破绽,无足迹,京兆尹怕是挠秃了头也想不明白这毒到底怎么下进去的。” “到时候年关一过,衙门开印,此案却还悬着,届时上头问起来,他可不好交代。” 所以,与其费劲去破这个密室,不如直接找个有动机的人扣上去,先把案子走了再说。 反正凭卫家的关系,京兆尹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想到这里,她转过头看了魏一远一眼。 魏一远在刑部多年,自然也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侯爷聪慧。” 二人交换了个了然的目光,一同踏进正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空酒盏,旁边搁着个药瓶。 沈折枝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干净,没有呕吐物。 这说明死者中毒后几乎没有反应,很可能在中毒的时候处于深度睡眠。 她蹲在床边,凑近那只空酒盏浅浅闻了一下。 酒味浓烈,是烈性酒,估摸着是和那名外室吵了架心情不好,为了快速醉倒才灌的。 沈折枝目光一凝,移向旁边那个药瓶:“这是什么药?” 魏一远答道:“卫家的人说是通鼻散,卫书怀有鼻疾,常年呼吸不畅,每晚睡前都要用。” 听到这句话,沈折枝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而后将药瓶放了回去,转身往外走。 “那名外室现在何处?” “被扣在偏房里,京兆府也盘了她几次,但她只咬死了一句话,吵完架就回自己屋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带着孩子?” “对,一个两岁多的男婴。” 沈折枝步子没停,随口又问了一句:“卫家已经认了这个孩子了?” 魏一远拧了拧眉:“都带回来养在府中了,虽还没正式入族谱,但吃穿用度俱是按嫡出的份例来的……应该算是认了。” “嗯。” 沈折枝垂下眼睫,开始思索。 一个外室,能被堂而皇之地接入府中独院,卫书怀对这母子二人的看重程度可见一斑。 若卫书怀一死,这对母子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卫家正妻尚在,嫡母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和一个尚未入族谱的幼儿,下场不会太好看。 所以…… 从利益角度来说,这个外室是最没有杀人动机的那个。 毕竟,杀了卫书怀,就等于亲手断了自己和孩子的活路。 沈折枝收回思绪,带着魏一远走出卫府,翻身上马。 魏一远赶紧跟在身后追了两步:“侯爷!这案子……” “放心,回去等着吧。” 她头也没回,马鞭一扬。 “三日之内,我把办案权拿过来,蕙娘定会安然无恙。” …… 当日傍晚,一封公文从靖北侯府递入宫中。 奏折中陈明: 刑部主事魏一远系案件当事人至亲,按律应当回避。 然,此案涉及密室毒杀,手法诡异,京兆府人手有限,加之年假期间若仓促结案,恐有失公允。 故恳请陛下准允刑部介入协查,以正司法之严。 这封折子递上去的同时,她还差遣云落前往顾家的铺子走了一遭。 顾氏商号旗下药铺众多,乃京城首屈一指的药材行。 断肠草提纯的毒虽在市面上无处可查,但顾家的账本之中,能寻得断肠草绝大部分的流通记录。 沈折枝要查的,是这毒药的来路。 …… 顾府暖阁。 顾鹤洲坐在案几旁翻着流水账,时不时轻抚几下拇指上套着的那枚青玉扳指。 福来站在下首,低声道:“少主,事情就是这样,云落姑娘说是侯爷让查的。” “他们看见了那魏主事特意去了侯府?” “是。” 顾鹤洲勾了勾唇角,将账本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备车吧。” 福来一愣:“少主要去哪儿?” “靖北侯府。” 顾鹤洲整了整衣领,语气慵懒。 “该去拜年了。” 第188章 微臣又被狐狸勾引了 靖北侯府,书房。 沈折枝坐在新换的金丝楠木书案后头,认真翻着卫府的供词抄本。 听云落通传说顾鹤洲来了,便随口说了声传他进来。 片刻后,顾鹤洲推门而入。 今日的他换了件墨绿色的锦袍,眼尾也不知怎的染上了一抹绯色,似乎是被外头的冷风激出来的,反倒显着那张脸越发浓艳。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人还没走到跟前,嘴角就先勾了起来。 “侯爷好生辛苦,年还没过完便开始啃卷宗了。” 沈折枝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 “查到了?” 顾鹤洲走到书案对面,将木匣搁下:“顾家药行这一年内所有断肠草的进出记录,以及京内购入断肠草超过二两的买家,无论走的是明账还是暗账,全在这儿了。” 沈折枝点点头,打开匣子,取出里面几页薄纸,低头翻阅起来。 顾鹤洲在书房内环视了一圈,自顾自地寻了把椅子,慵懒地往下一坐。 一条腿随意地搭上另一条,锦袍顺着腿垂下,勾出腰胯,也衬出了窄而有力的腰身。 他歪着头,看着沈折枝垂首认真的侧脸,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侯爷……” “看这些太累,不如我念给你听?” 沈折枝头也没抬:“你正经点。” “哦?侯爷觉得我不正经?” 顾鹤洲将下巴搁在手背上,眸子半眯着:“可侯爷这般认真的样子,倒教人挪不开眼。” 沈折枝终于从纸页上抬起视线,斜了他一眼。 那双狐狸眼恰在此刻接住了她的目光,含着笑意和几分放肆,好像就等着她看过来似的。 沈折枝:“……” 骚货。 她收回视线,将几页纸快速翻到最后一张。 顾家的记录做得很细致。 近几个月内,京城有过断肠草大额采买的共有七笔,其中三笔走的是正规药铺渠道,有医馆的方子做凭,可以暂时排除。 剩下四笔,有两笔是外地行商带走的,追踪困难。 还有两笔是京城本地人购入的。 一笔买主登记为城东槐树巷张氏药堂,数量三两。另一笔买主登记为……城北永宁坊,李姓妇人,数量二两。 沈折枝看着城北永宁坊这个地址,视线一凝。 卫府就在城北。 她点着那几个字,开口问道:“这个李姓妇人,查到什么了?” 顾鹤洲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揪出这一条,笑了笑。 “名字是假的,登记的住址也是间空宅,不过我那药铺的伙计记性好,说这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寻常,手上有茧,像是做惯了粗活的人。” 沈折枝眉心微蹙。 做惯了粗活? 她将这条信息暂且记下,又看了看匣中还附着的一张小笺。 上面是顾鹤洲的字迹,写着几行补充说明:断肠草提纯后的毒液若要做到无色无味,需要经过至少六道工序,非专业人士难以操作。 也就是说,下毒之人要么自己精通药理,要么背后有高人指点。 沈折枝沉思片刻,合上木匣,抬眸看向顾鹤洲。 “不错,帮了大忙。” “正好,本侯之前跟陛下奏请过,让户部那边给顾氏商号的盐引配额加一成,陛下已经答应了,想来年后便能生效。” 顾鹤洲闻言,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鹤洲心甘情愿为侯爷效劳……” 他的声音忽然往下坠了些,尾音缱绻地收住。 “但这奖励,可不行。” 沈折枝一听,挑起眉头,将手中的纸页往桌面上一搁:“盐引加一成还不够?你未免太贪心了。” 话音刚落,对面那人缓缓起了身。 他的影子被烛火投在书案上,随着脚步逼近而逐渐覆上来。 沈折枝靠着椅背,抬头望去。 这个姿势虽是仰视,可那双眸子里的压迫感极强,反倒显得站着的那人才是下位者。 顾鹤洲在她面前停住,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落在书案边沿,俯下身来。 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 沈折枝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顾鹤洲也不在乎她一脸的性冷淡,将唇微张开了一点,呼吸吹过她的唇瓣。 “鹤洲不贪心。” “那一成的盐引虽好,但鹤洲想要的只有……” 话没说完。 他歪了一下头,吻了上来。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又不肯真的离开,只用唇角不停地蹭着她嘴唇的边缘。 沈折枝忽然尝到唇间的浅浅清甜,心中一动。 ……这人今日来之前竟还喝了蜜酿。 但很可惜,现在她心中只有工作,怕是不能请他吃海鲜了。 于是,沈折枝侧开脑袋,打算说一句:差不多得了,你别太粘人了。 顾鹤洲却像是算准了她要说话的时机,十分有眼力见地退开了一些。 这距离,恰好能让她看清他的脸。 他浅色的眸子半阖着,睫毛还带着方才亲吻时微颤的余韵:“对了,侯爷……” “鹤洲的解药呢?” 沈折枝盯着他那张妖精似的脸,突然有了一种自己果然养了只狐狸精的感觉。 “……等着。” 她伸手抵住顾鹤洲的胸口,将人往后推了半步,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书案。 而后走到墙边的博古架前,取下那只小瓶,回身递给他。 “吃吧。” 意外的是,顾鹤洲没接药瓶。 他反手覆上了沈折枝的手背,五指扣住一转,另一只手将瓶口一拨。 药丸从瓶中滚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见状,他退后半步,微仰起头。 浅浅张开了嘴。 沈折枝:“……” 顾鹤洲那颗喉结随着仰头的动作往上滑了滑,浅色的眸子从睫毛底下看过来,半垂着,水光盈盈。 就这么张着嘴等在那里。 再配上那张脸,简直是在等人上钩。 沈折枝看着他这副要死不活的骚样子,又想到这人连夜把顾氏商号的账翻了个底朝天,天刚亮就把整理好的记录送了过来,态度好得离谱。 捏着那粒药丸的手指动了动。 行吧。 这人确实卖力气了。 喂就喂吧。 她往前迈了小半步,抬起手,指尖捏着药丸送到他唇边。 顾鹤洲的眸中顿时闪过一抹笑意,薄唇轻启,将那粒药丸连同她的指尖,一并衔了进去。 舌尖湿热,蹭过她指腹的那一下,还故意停顿了片刻。 沈折枝:“……” 后悔了。 第189章 微臣和狐狸出门办事 沈折枝看着含住她指尖的那张脸。 睫毛颤着,唇瓣合拢,一双眸子还不忘往上勾她一下,活脱脱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眸光一沉,不自觉地去感受指尖下的触感。 顾鹤洲的舌头带着一层潮意,贴着她的指腹慢慢碾过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舍不得囫囵吞下。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会儿已经要把手抽回去了。 可,沈折枝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她不但没有抽手,反而将食指往前送了半寸。 顾鹤洲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指尖已经直直抵上了他的舌面。 被这么一刺激,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含着她手指的口腔倏然收紧。 沈折枝见他反应这么大,眉梢轻挑,忍不住用指腹压着他的舌尖拨弄了两圈,逗猫似的。 顾鹤洲的喉间顿时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声音被堵在口腔里出不来,只能从鼻腔中泄出一丝尾音,听着像是被呛了一口水。 药丸早就咽下去了。 可她的手指还在。 舌尖被迫追着那根作乱的手指打转,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落了一道。 他下意识想咬,又克制住了。 那是她的手指…… 他连一点印子都舍不得留。 被这么一逼,眼尾那抹绯红更加浓郁了,从眼角一路蔓到耳根。 喉结也不停的上下翻涌着,锦袍领口的那片肌肤上,隐约可见青筋浮动。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腕,沈折枝却先一步抽了出来。 指尖拖出一道细亮的银丝。 顾鹤洲被突然抽离的空虚感激得整个人僵了一瞬,胸膛起伏得比方才明显了许多。 下唇上还留着一层水光,红得不像话,唇珠也润着。 沈折枝低头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指尖,面无表情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顾鹤洲喉头滚动,把口中残余的津液咽了个干净。 “这件是蜀锦的。” “哦。” 沈折枝又蹭了两下。 “那正好,吸水。” 顾鹤洲眨了一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方才被激出来的生理性水雾。 他舔了下自己被蹂躏过的下唇,嗓音哑了些:“既如此,鹤洲为侯爷制些蜀锦帕子,晨起净面的时候用,如何?” “……不必了。” 沈折枝婉拒了对方的消费请求,绕回书案后面重新落座。 顾鹤洲站在原地,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从那种被喂食又被抛弃的恍惚中拉回来。 他扶了下自己的领口,慢走到书案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卷宗上。 “侯爷,此事我略有耳闻,案子好像不太好破,您接下来打算怎么查,可需要借些顾氏在城内的人手?” 沈折枝支着下巴,用笔杆点了点那份断肠草的记录:“先去永宁坊那间空宅看,虽然这人身份是假的,但那条巷子里一定有人见过她。” “我陪您去?” “你们顾氏这么闲吗?” “倒也不是,只是我来之前,已经提前将这些时日的账目全部理好了。” “……你提前把账目理好,就是为了来陪本侯查案?” “自然不是。”顾鹤洲纠正道,“不是陪侯爷查案,是陪侯爷,查案只是附赠的。” 沈折枝:“……” 每次都是这样,好听的话张嘴就来。 搞得她根本不知道对方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不过她也懒得费心去想,直接拂开衣摆站起来。 “那走吧,顺便叫上你们药铺的伙计,他不是见过那名妇人吗?带上一起。” “好。” …… 一炷香后,一行人到了永宁坊那条巷子。 巷口窄,马车进不去,顾鹤洲难得地从车里下来,顺手把那件锦袍的下摆掖进了腰带里。 沈折枝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鹤洲对上她的视线,立刻笑了:“侯爷看什么?莫非是觉得鹤洲今日格外俊逸?” “我在看你那双鞋。” 顾鹤洲低头。 一双白底缎面的云头履,干净得能照人。 沈折枝指了指巷子里化雪后满地的泥泞:“走两步试试?” 顾鹤洲:“……” 他默默转身,从车上取了双短靴换上。 药铺的伙计已经到了,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被顾家管事拎过来的时候还一脸茫然。 沈折枝使了个眼神,让顾鹤洲出面问话。 顾鹤洲当即换了副面孔,沉声问道:“那妇人来买断肠草是什么时辰?穿戴如何?有没有口音?” 伙计回忆了片刻:“约莫是未时,穿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哦对了,她右手虎口处有道旧疤,挺深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听着口音不像咱们京城里的。” 沈折枝在一旁默默记下这些细节,带着二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那间空宅在巷子最深处,院墙不高,门上挂着一把锈锁,看样子有段日子没人碰过了。 她沉思片刻,转了个弯,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见着生人有些警惕,只把门开了一条缝。 顾鹤洲立刻变了一副面孔,笑容温和得像街坊邻居的儿子。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配合着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老人家身子可好,入冬有没有添炭之类的废话。 三言两语,老妇人的话匣子就被他撬开了,那条门缝也越开越大。 一通操作后,终于说到了正题:“哦,那屋啊,半年前搬来过一个妇人,说是进京来寻她的儿子和媳妇,可也不知道为何,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长什么样?” “脸圆的,不爱说话,手脚很利落,经常一大早就出门……” 沈折枝在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她出门往哪个方向走?” 老妇人想了想:“好像是往城南那边,基本每次都是那一个方向。” 城南。 沈折枝眸光一动。 城南柳巷,没记错的话,是……那名外室之前所住的地方? 难道……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响起。 沈折枝下意识回头看去。 巷口处,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横在那里。 马背上的人一身暗纹玄袍,面容冷峻,一双沉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这个方向。 准确的说…… 是盯着她和顾鹤洲并肩站着的这个画面。 裴凛的脸色阴沉得像是刚娶了老婆结果当晚就跟旁人跑了一样,唇角往下压着,脸上挂了一行大字: 谁批准的。 第190章 微臣被迫三人行 沈折枝被裴凛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大过年的,谁家王爷不在府里听曲儿喝酒,偏偏骑着匹通体煞黑的马堵在巷口? 而且……脸拉得比她书房那张金丝楠木桌子还长,看着就不吉利。 她本能地想开口来一句:王爷,能不能摆点喜庆的脸色,初四了,别吓着小孩儿。 可转念一想,算了。 这位爷好的是龙阳,自己要是表现得太随意,指不定又被这人解读出什么奇怪的意思来。 于是,沈折枝迅速调整策略,将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假笑。 “王爷新岁吉祥,怎的这般巧?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裴凛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那匹乌骓被他一拍,老老实实地退到巷口墙根底下站着。 他自己则快步走了过来,然后用杀人般的目光从上到下把顾鹤洲刮了一遍。 换了旁人,被裴凛这么盯上一通,膝盖早该软了。 可顾鹤洲面上却未泛起半点波澜,唇角仍勾着那一弯浅笑,身子甚至往沈折枝的方向又靠近了些,一副温吞无害的样子。 裴凛眯起双眸。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侮辱。 一个商户之子,以为长了张骚脸就能横着走了? 顾家依附于靖北侯府,这事儿算不得什么秘密,京中稍微有些眼线的人都知道。 可……顾鹤洲狗仗人势就算了,还敢往上贴?! 贴那么近做什么?查案需要脸贴脸吗?! 裴凛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片刻后,他冷冷地将视线从顾鹤洲身上撕了回来。 罢了。 跟一个商贾较劲,有失身份。 裴凛重新看向沈折枝:“你要查案,怎么不找本王?” 沈折枝一愣。 “……嗯?王爷此话何意?” “京兆府那边,你若要捞人,找本王是最快的。” 裴凛说着说着就摆出了一副快看本王多体贴的欠揍表情,继续道:“不然,等上边那位派人通知下去,再走完一圈程序,你想保的人怕是要多在京兆府关一日才能出来。” 沈折枝眨了眨眼。 这…… 她倒不是不想走裴凛这条路子。 只是她办正事向来习惯走正道,能不欠人情就不欠人情。 而且,裴凛这个人的脾气阴晴不定,她实在拿不准自己开口之后,这人会不会趁机提什么离谱的条件。 比如让她陪他喝酒,让她去他府上坐坐,或者……让她陪他打个啵啥的。 沈折枝光是想想就头皮发紧,哪敢走这种高利贷式的偏门? 不过,既然现在人家主动凑上来了,台阶也给她搭好了,不走白不走。 沈折枝试探性地开口:“王爷愿意为我行方便?” 裴凛抬了抬下巴,整个人看上去矜贵又傲慢:“什么话。” 话音落下,他斜了她一眼,目光从高处俯下来。 “那日宫中大宴,本王没给你行方便吗?” 沈折枝心想,那算什么行方便,顶多算不添乱吧…… 不过面上还是很给面子地客套了一句:“那是自然,王爷的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裴凛听着这句下官,眉心当即蹙了起来,似乎很想纠正什么,可余光却扫到旁边还杵着那个碍眼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后,甩了个眼神给顾鹤洲。 意思很明确:本王在此,你可以滚了。 顾鹤洲回了他一个笑。 姿态恭谨,头也稍稍点了一下,似是对着尊贵之人行了个无声的礼。 眼里的意思更明确:我偏不走。 空气凝滞了。 冬日里本就冷,因这二人突然开始眼神交锋,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沈折枝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冰火两重天。 左边是座活火山,右边是块千年寒冰,而她夹在当中,随时可能被蒸发或者冻死。 ……不行,得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她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二人的视线之间。 “王爷,此案确实有些棘手,若您当真愿意打个招呼,让京兆府那边暂缓对魏蕙娘的押审,下官感激不尽。” 此话一出,裴凛才将那道杀气从顾鹤洲身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沈折枝,冷硬的脸松缓了些,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 “行。” 沈折枝听他同意了,还没提多余的要求,心中一喜。 “那王爷先去京兆府?我们还得去城南柳巷走一趟,晚些时候咱们在顾家的酒楼会合,您把人带过去就行,我有事要问蕙娘。” 裴凛闻言皱起眉头,指了指顾鹤洲:“你要带着他去?” 沈折枝点头:“他们顾氏药铺的伙计认得那买毒的妇人,万一柳巷那边碰上了,总得有人指认。” 裴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一言不发,也不说行不行,就在这僵着。 沈折枝瞧见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叹了口气,退了半步:“……那要不,王爷您带着顾鹤洲去捞人也行,我只带着那名伙计去就可以了。” “不行。” “不行。” 裴凛和顾鹤洲同时开了口。 说完之后,那二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一人脸上浮起浓浓的嫌恶之色,一人笑容淡了下去。 沈折枝:“……” 唉,做人好累。 做官更是累中累。 …… 最终,三人僵持了片刻后,达成了一个谁也不满意,却因谁也不肯退让所以必须实行的方案。 ——一起去。 裴凛唤来巷口等候的亲卫,解下腰间的黑金令牌随手一掷。 “去京兆府,把魏家那个姑娘提出来,带到望江楼的天字号雅间候着。” “是,王爷。” 亲卫双手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片刻便消失在巷尾。 沈折枝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得不承认,论办事效率,裴凛确实是条好大腿。 她转过头来,正经道:“多谢王爷。” 裴凛冷冷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但,在沈折枝看不到的地方,侧过去的唇角却悄悄翘了一点。 第191章 微臣认真工作 三人一路往城南行去。 柳巷不宽,两侧宅子的屋檐挨得近,墙根处还趴着几块没化干净的残雪。 沈折枝走在最前面,顾鹤洲跟在她左侧。 他斜眼睨了一眼右边的人,若无其事地把与沈折枝的距离缩短了半步。 裴凛面色如墨,嘴角压着,脚踩进一个半化的雪坑里,靴面登时糊了一道泥,眉峰顿时皱得更深了。 药铺伙计缀在最后头,低头数着地上的青砖缝。 ……他现在只想变成一块砖。 唉,做人怎么能多余到这个地步呢? 沈折枝停在一处院门前,回头扫了眼身后几人,目光在那伙计脸上停了一瞬。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事,小的就是有点冷。” 沈折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穿的棉衣比她厚了整整一圈,像颗行走的棉花团子,说冷? 这体寒程度,堪比一条冰丝内裤。 沈折枝摇了摇头,将视线收回,转身推开了院门。 昨夜,她特意将之前封存的卷宗取出来重新翻过,那名外室此前所住的地方就是这里。 院门半掩,门框有些陈旧。 院内的陈设虽然不差,可杂草长得已经没过了脚踝,角落里的水缸缸沿也结了一层薄冰。 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沈折枝在院中绕了一圈,走到卧房外面的墙根处时,脚步忽然顿住。 她蹲下身子,拨开枯草,竟发现墙根的缝里钉着几枚铁钉。 钉头朝内弯折,表面有磨损,看起来像是长期受力拉扯后留下的。 沈折枝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时,裴凛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来:“锁链。” 她指尖一顿,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去。 裴凛正盯着墙根处的钉痕,眉头拧在了一起,一脸不怎么痛快的样子。 沈折枝眨了眨眼。 真是奇了。 她一直只知道这人脾气不好,武力值高,动不动就黑脸……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脑子里也有观察力这种东西。 他说得没错。 这种痕迹,确实是锁链长期拉扯后磨出来的。 沈折枝看向那扇卧房的门,喃喃道:“看来,此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她带着二人走向里屋。 门一推开,空荡荡的。 家具搬走了大半,只留了张床架和一只矮柜,但从墙壁上残留的钉孔和角落里散落的碎布条来看,这里曾经精心布置过。 可,让她感觉后背发凉的是…… 这间卧房的窗户极小。 巴掌大的一方口子,开在墙面偏高的位置,外头还横着两根木条。 光线从那点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面上只有窄窄一条,连人脸都照不全。 顾鹤洲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回头说道:“窗是后来改的,外面加了固,里头打不开,这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人进来,应该是为了防里面的人出去用的。” 沈折枝点点头,目光又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向床脚。 “这儿。” 床脚的木板上,沾着几滴暗褐色的痕迹。 干涸了很久,颜色已经发黑,但那种不规则的飞溅形状她不会认错,就是血。 很明显,在这间卧房内,曾经发生过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沈折枝目光一沉:“那名外室,并非自愿跟的卫书怀。” 顾鹤洲收回搁在窗框上的手,走到她身侧:“嗯,若是自愿,何须做这些囚禁之事?” 裴凛自然也看懂了这其中的门道,忍不住低低骂出声来。 “畜生,尚未成亲就在外面先养了个外室,还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人,亏卫家还是传了几代的书香世家,怎么生出这么个杂碎?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沈折枝:“……” 骂人这块儿还挺有天赋的。 她轻咳一声,将话头拉回正事上:“那名买毒的妇人,想来和卫书怀的外室有些关系,得尽快将人寻出来才行。” 裴凛点点头,玄色宽袖一甩。 “走,去周边问问。” …… 柳巷的邻里比永宁坊那边好打听得多。 毕竟都是一条巷子里的老住户,谁家锅碗瓢盆磕碰一声都能传出去。 何况,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哭声不断的年轻女人。 沈折枝没费多大功夫,拢共敲了两户的门,便将事情摸了个大概。 左邻是个卖豆腐的汉子,听见有人打听隔壁的事,一边搓着手上的水渍一边说了起来。 “这院子大概是两年前被人买下的,来的时候是个穿锦衣的公子哥,领着一辆马车,车帘子捂得严实。” “从住进去之后,我就没见那女人出过几次门。” 沈折枝追问:“出去的那几次你有印象吗?” 豆腐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有点印象,她身边总跟着个婆子盯着,而且那女人走路一直低着头,也不跟旁人搭话,我当时还跟我婆娘念叨来着,说这小媳妇是不是被人拘着了。”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的家事嘛……咱也不好多嘴。” 沈折枝点点头,塞了一块碎银子给他,往另一户走去。 右邻是个寡妇,梳着利落的发髻,眼神很精明。 “那婆子我认得,姓刘,是外头雇来的,专管看着那小媳妇,后来那小媳妇被接走了,这院子就空了……” 寡妇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 “哦对了,刘婆子走之前还来我这儿讨了碗水喝,说是主家把人挪到城北大宅去了。” “那婆子看上去多大岁数?” “不用看,”寡妇笑了一声,“我问过了,今年刚过五十。” 沈折枝眉头一皱。 五十? 和那伙计说的不符。 “除了那名刘婆子,还有旁的妇人来过吗?约莫四十岁的样子。” 寡妇嗑瓜子的手一停。 她偏着脑袋回忆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您这么一说,还真有!” 沈折枝眼神一锐:“说仔细些。” “大概半年前吧,”寡妇凑近了些,“来过一个中年妇人,穿的粗布衣裳,脸圆圆的,在这巷口转悠了好几天,我当时以为是走亲戚迷了路,还主动搭了几句话。” 沈折枝问:“她说了什么?” “她问隔壁院子里住的是谁,我说是个年轻媳妇,平日不怎么出来,她听完之后站在那墙根底下看了好久,走的时候眼圈还红着呢。” “那她手上有没有伤疤?” 寡妇想了想:“伤疤倒没仔细瞧……不过她右手好像缠过布条,我还问了句怎么了,她说是灶上烫的。” 右手…… 和伙计描述的虎口旧疤对得上。 沈折枝从袖中又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寡妇手里,道了声多谢,转身走出院子。 顾鹤洲跟上她的步子,压低了声音开口:“侯爷觉得……” 沈折枝没停下脚步,目视前方。 “那名外室的孩子,不是卫书怀的。” 裴凛走在她另一侧,闻言侧目瞥了过来。 “何出此言?” “我和顾鹤洲之前去那名买毒妇人所住的永宁坊问过,那附近的邻居说了,这妇人进京,是来寻她的儿子和媳妇。” 说到这里,沈折枝看了过去。 “你猜,这媳妇是谁?” 第192章 微臣找出真相 裴凛眸光一沉。 他反应极快,当即接话:“那名外室,就是这妇人的媳妇?” 沈折枝点点头:“不错,婆婆进京寻亲,却发现媳妇被锁在深巷之中成了别人的外室,那她的儿子去哪儿了?” 顾鹤洲适时搭腔:“自然是早就成了卫书怀手底下的亡魂了。” 裴凛眉头微蹙,将已知的信息一一理清:“所以,那孩子不是卫书怀的,而卫书怀把人挪进卫府,还按嫡出份例养着那孩子,是为了拿孩子当筹码,彻底拿捏住那名外室?” 沈折枝扯了扯唇角:“或许,还因为他有一种变态的掌控欲吧。” “这话什么意思?” 见裴凛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沈折枝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他做人性讲解: “据说卫家主母极其强势,而卫书怀上头又有一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嫡长兄,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长大,心理出现问题很正常。” “他把一个出身低微、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强行囚禁在自己身边,看着她日日以泪洗面,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宣泄情绪的方式。”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 “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他选择去折磨比他更弱的人,只是为了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 话音落下,裴凛一愣。 似乎是因为这番话想到了什么令他不愿想起的过往,眸光忽然震颤了几下,暗了下去。 再抬眸时,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你倒是把人心摸得透彻。” 沈折枝赶紧干咳两声,移开视线。 “下官瞎说的,当不得真。” 天杀的,他这是什么眼神? 黏糊糊的。 可别是觉得她办案太有魅力,又想和她打啵了吧? 她用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走吧,咱们去望江楼,蕙娘还在等我们。” …… 望江楼,天字号雅间。 魏蕙娘坐在圆桌后,双手捧着一只热茶盏,指尖仍在发着抖。 她如今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妇人髻,眼下两团乌青,显然是在京兆府里熬得不轻。 沈折枝坐在对面,将随身带着的记录卷宗摊开在桌面,目光直视过去: “蕙娘,你兄长为了你的事,急得连夜奔波,求到了我府上。” “我只问你一遍,那夜你送醒酒汤,到底看见了什么?” 魏蕙娘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那夜,我端着汤去独院,就听见他在屋里发脾气,砸了杯子,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我害怕,没敢敲门,把托盘搁在门外廊下就走了。” 沈折枝盯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顾鹤洲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颗剥好的核桃仁。 见沈折枝望着魏蕙娘沉默不语,他便把身子往沈折枝那边倾了倾,将核桃仁推到她手边。 “侯爷,吃点东西垫垫。” 他嗓音含笑,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的魏蕙娘。 “魏姑娘也是,别这么紧张。” “侯爷问话,照实说就是了,切莫藏匿那些小心思,不然来日若是翻了供,可是要连累家人的。” 裴凛坐在主位,冷眼看着顾鹤洲那副殷勤做派,实在忍不下去:“她在问话,轮得到你一个商贾插嘴?” 顾鹤洲面色不改,又剥了一颗松子,放在沈折枝面前的碟子里。 “王爷火气这么大,不如喝口茶?这望江楼的茶,用的是雪水煮的,最是降火。” 裴凛扬起下巴,满脸写着嫌弃:“不喝,本王嫌脏。” 沈折枝被这两人夹在中间,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两位。” 她手指在桌面上用力点了点。 “我还在办案,要吵出去吵。” 裴凛闭了嘴,偏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 顾鹤洲弯起唇角,乖顺地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坐正了身子。 沈折枝这才重新看向魏蕙娘:“蕙娘,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我也知晓你是个什么性子,你和我撒谎无用,我看得出来。” 魏蕙娘的眼睛猛地一眨,脸色惨白:“侯爷,您说什么,蕙娘听不懂……” 沈折枝抬手,打断了她的表演:“你知道城南柳巷的那间宅子吗?” 魏蕙娘一愣。 沈折枝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半个月前,一个手上带有伤疤的妇人买了断肠草,我们查过,那妇人正是卫书怀那名外室之前的婆婆。” “她进京寻亲,却发现儿子被人害死了,而媳妇在那间宅子里,成了别人的禁脔。” 她身子前倾,直视魏蕙娘的眼睛。 “那个两岁多的孩子,根本不是卫书怀的骨肉,是他用来要挟那女子的筹码……” “而你过门后,发现了这件事,对吗?” 这番话,听得魏蕙娘瞳孔骤缩。 她有些慌乱的低下了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见她这副模样,沈折枝索性靠回椅背,开始一点点拆解。 “你不说,我替你说。” “卫书怀死于密室,门窗反锁,没有破损,这件事若不是京兆府着急挑个人出来先扛着,此案或许久查无果,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但,即便这案子看似天衣无缝,有些蛛丝马迹终能串联成线。” “卫书怀有鼻疾,每晚睡前必须用通鼻散,我查过现场那瓶药,分量未减,那夜他并未服用。” 沈折枝伸手指了指屋顶。 “既未用通鼻散,他睡着后便只能张着嘴呼吸,那间密室虽进不去人,屋顶却可做手脚。” “我去过现场,刚好看见卫书怀所睡的那张拔步床,床顶是镂空花纹款式的,空隙极大。” “如此一来,只需要掀开瓦片,用一根细绳吊着毒药,对准他张开的嘴,缓缓滴入即可。” 裴凛听到这里,目光一凝。 他常年领兵,对暗杀手段极为熟悉,瞬间便明白了这手法的可行性。 可是…… 沈折枝先一步将他的疑问道了出来:“可是,那对婆媳无权无势,怎么可能避开护院,爬上独院的屋顶?” “蕙娘,恐怕你不是去送醒酒汤的,而是去确认他有没有睡熟吧?” “或者……你把汤放在门外,就是为了给屋顶上的人发信号?” “你不是凶手,你是帮凶。” 第193章 微臣难过了 沈折枝将所有的可能性一一道尽。 直到最后一句,魏蕙娘终是撑不住了。 只能用双手掩面,让压抑的呜咽不停从指缝里漏出来。 “……卫书怀,他就是个畜生!” “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也不把她当人看!” “他醉了便打人,执鞭抽她,还逼那孩子唤他爹,那孩子若哭一声,他就会将她的头抓起来往墙上撞,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她跪在地上求他,磕得满头是血。” “可在人前,卫书怀又会装出一副良善模样,待我们二人极好。” “人人皆道他谦逊温和……所以我也知晓,纵然我将这桩桩件件亲口道出,也无人会信。” 说到这里,魏蕙娘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凄厉。 “我兄长是刑部主事,我自幼便听他说律法公道,可我嫁入卫家之后才知道,这里分明和地狱无异,何来公道可言?” 沈折枝听得心中一紧:“这些事,你就没想过告诉你兄长?” 魏蕙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侯爷,你这般顶天立地的人,又怎会知晓呢……” “女子困于后宅,就是这般处境。” “若不能自救,便只能被慢慢折磨至死。” …… 沉默蔓延。 一时间,雅间内只剩下魏蕙娘压抑的抽泣声。 沈折枝坐在原处,喉间忍不住滚动了几下,没有递帕子,也没有出言宽慰。 半晌,她才整理好心绪,沉声开口:“哭够了就坐直。” 魏蕙娘一愣,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沈折枝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本侯身为刑部侍郎,执掌大燕刑律,绝不可能为了你徇私枉法。” “你若真与那对婆媳共谋,本侯定会亲手将你下狱,绝不姑息。” 魏蕙娘身子一颤,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她低声呢喃:“我知道的……” 然而,沈折枝却在此时话锋一转:“但,律法同样讲究事出有因,罪有等差。” “大燕刑律第三十七条,若是被谋害者本身犯有虐杀良民等重罪,能检举其罪行者,可减二等。” 沈折枝看着她的眼睛:“蕙娘,若你能作为证人,当堂揭发卫书怀强抢民女、私设刑堂、谋杀良民的罪行,协助刑部破获这桩隐藏在深宅大院里的案子,便可戴罪立功。” “功过相抵,你在牢里待上五年便能出来,只是出来之后,你的名声怕是彻底毁了……” “你可愿意?” 听到这番话,魏蕙娘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似乎是在思索这件事的后果。 沉默半晌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从绝望转为决绝。 “我愿意。” “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总好过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烂透。” 沈折枝点点头,站起身来。 “破月。”她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被提前传来候在门外的破月推门而入:“侯爷吩咐。” “带几个人,把魏姑娘从望江楼后门送出去,直接押入刑部大牢最底层的暗室,除了我,任何人不得探视。” “若有人问起,便说京兆府查案不力,刑部已将嫌犯提走。” 破月领命,走到魏蕙娘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蕙娘抹干净眼泪,对着沈折枝行了一个十分周正的大礼。 临走前,她犹豫着问了一句:“侯爷,那对婆媳……” 沈折枝听懂了她的意思,解释道:“她们是什么定罪,要看你能不能和她们一起将卫书怀的罪行揭发成功。” “只有主犯本身也是被害者,她才能有一线生机,知道吗?” 魏蕙娘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重重点头。 随后便跟着破月离开了。 沈折枝将桌上的卷宗收拢,塞进袖中,转身往外走:“我们也走吧。” 顾鹤洲跟着起身,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狐白大氅,快步跟上。 走到望江楼门口,外头的雪又下大了。 风卷着雪片直直往廊下扑。 这时,一件带着暖香的狐白大氅落在了沈折枝的肩头。 顾鹤洲的双手越过她的肩膀,细致地替她系着领口的带子。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手指在领口翻飞,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沈折枝的下颌。 “侯爷身子单薄,别冻着。” 沈折枝还没来得及说话,斜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攥住那件大氅的领口,猛地往外一扯。 顾鹤洲手上一顿,被迫松开。 裴凛单手拎着那件狐白大氅,满脸嫌恶地扔回给顾鹤洲,随即解下自己身上的黑金大氅,兜头罩在沈折枝身上。 “穿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也不怕沾一身骚味。” 裴凛冷声嘲讽,高大挺拔的身子直接挤进两人中间,挡在沈折枝侧面。 他肩膀宽阔,往那一站,便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顾鹤洲接住自己的大氅,半点不见恼。 他抖了抖上面的雪珠,嘴角勾起:“王爷的这件黑金大氅看着又重又硬,仔细压坏了侯爷的肩膀。” 高级绿茶的发言总是能精准踩中别人的痛点。 裴凛的眼神果然一秒切换,沉得骇人:“本王的东西,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本王看你怕是活腻了……” 沈折枝站在二人中间,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面无表情地扯开系带,将大氅脱下来,一把塞回裴凛怀里。 “都不穿。” 沈折枝径直走下台阶,迎着风雪大步往前迈。 “本侯又不是纸糊的。” …… 沈折枝送走了裴凛,乘顾鹤洲的马车返回靖北侯府。 刚准备踏入府门,顾鹤洲忽然执着一把伞下了马车,急行几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去:“还有事?” “侯爷从望江楼出来后便神色郁郁,莫非是在怪罪鹤洲今日对王爷的态度?” 沈折枝微怔,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身体违和……” “都不是。” 沈折枝呼出一口白气,雾气在伞下散开。 “只是觉得,这世道予女子的路,太窄了些。” “一旦嫁作人妇,便成了后宅里的物件,夫君若是个良人,尚能安稳半生,若是个畜生,连求死也难。” 此话一出,顾鹤洲眸光微动。 似是窥破了她的心绪,以及那道滞闷究竟从何而来。 他沉默片刻,垂下眼,低声喊了一句。 “侯爷。” “世道确实烂透了。” “但你不是物件。” 顾鹤洲伸出空着的手,替她拂去发梢上的一点残雪。 “你是那柄,能劈开这烂世道的利剑。” 第194章 微臣狠狠发泄 风雪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折枝被他这句话说的一怔,忍不住抬起眼。 伞骨外,雪片纷纷扬扬。 可在这把青竹骨伞撑开的一方天地里,却出现了一种滚烫的温度。 顾鹤洲直直地盯着她。 平日里,他总爱勾着那双狐狸眼,眼尾坠着轻佻和浪荡,嘴里吐出的话十句有八句不正经,叫人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逢场作戏。 可现在,那双眸子里的炙热烫人。 竟让沈折枝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边。 热浪扑面而来,烫得她眼睫一颤,本能地偏过了头。 心跳也不免漏了一拍。 这人看她的眼神…… 她并非不通人事之人。 顾鹤洲眼底的认真满得快要溢出来,虽和裴玄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却也忽视不了。 那是……一种想把自己连皮带骨揉碎了献给她的纵容。 沈折枝抿了抿唇,思绪全乱了。 ……莫非,这人以前说的那些喜欢她,想爬她床的骚话,不全是玩笑? 可是,在她一直以来的认知里,她和顾鹤洲的关系很简单,就是各取所需而已。 顾氏需要靖北侯府的权势做挡箭牌,而她需要顾家的财力物力和情报网给她打黑工。 这是一场权钱交易。 至于那些偶尔的越界和亲昵,顶多算这层利用关系上的一点润滑剂。 换言之,顾鹤洲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也乐得享受这只漂亮狐狸的讨好。 这种各怀鬼胎的利益捆绑里,怎么会生出真心? 沈折枝反思了一下。 会不会是自己平时行事太不讲究,撩拨得太过火,真把这人的恋爱脑给激活了? 喉头微微滚动,沈折枝转过脸,强压下心底的异样,重新对上了他的视线。 顾鹤洲仍举着伞,大半个身子挡在风口。 肩头的墨绿锦袍被雪水晕湿了一大片。 这一刻,长街的喧嚣,远处的飞檐,全都在漫天风雪中模糊褪色。 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张勾魂摄魄的脸。 沈折枝的目光从对方挺直的鼻梁,滑落到那双微润的薄唇上。 这人…… 懂她,顺她,馋她。 实在是一盘极其可口的点心。 光是看着就心痒痒。 恰在这时,顾鹤洲似乎察觉到了她眼神里的热度,低声开口: “侯爷在想什么?” “在想……” 沈折枝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停着的马车。 “你的马车里,有没有备着热茶,本侯有些冷了。” 此话一出,顾鹤洲眼底的光猛地一闪。 侯府大门近在咫尺,里头有烧得极旺的地龙和最好的银骨炭,她却要上他这辆停在街边的马车? 这话的意思,几乎等同于明示了。 顾鹤洲唇边的笑意重新扬起,将伞柄往沈折枝这边斜了些,挡住吹来的风。 “自然是有的。” “不仅有热茶,食盒里还温着刚出锅的栗子糕,本来就是打算给侯爷带回府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出的那只手虚虚揽在沈折枝的后腰处,半护半引着她往马车走去。 同时侧过脸,给了周围候着的侍卫和马夫一个极冷的眼神。 侍卫立刻会意,一挥手,带着所有人退到了巷子外头,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 …… 车厢内生着红泥小火炉,茶水咕噜噜冒着热气,旁边食盒里透出栗子糕的甜香。 沈折枝弯腰钻了进去。 顾鹤洲也收了伞,跟着踏进车厢,顺手放下厚重的车帘。 这时,突然一道大力揪住了他的衣领。 顾鹤洲没防备,被这蛮力扯得往后一栽,直接倒在了侧边的软榻上。 沈折枝欺身压了上来。 她单膝抵住软榻边缘,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顾鹤洲眼底浮现出一抹错愕。 但只维持了半秒。 随即,他浑身绷紧的肌肉彻底放松,主动抬起双手,攀上沈折枝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狠狠按压,激烈回吻着。 这是沈折枝第一次主动吻他。 顾鹤洲满眼愉悦。 可惜,这个吻里没有多少缱绻缠绵,情欲的成分也少得可怜。 纯粹是在发泄。 或许是卫书怀案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以及魏蕙娘绝望的哭声,还有那座吃人的深宅大院,在她胸口郁结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戾气。 她急需一个发泄口。 而这个发泄口,就是他。 二人唇舌交锋。 沈折枝不停掠夺着他口中的空气,用力吮吸。 顾鹤洲配合地张开嘴,舌尖迎合她的动作,主动勾缠。 车厢里的温度直线飙升。 沈折枝的呼吸越来越重,她一把扯开了顾鹤洲的领口,指尖探入,贴上温热的胸膛。 手下的肌肉紧实饱满,手感极佳,令她忍不住流连了一番。 顾鹤洲喉头滚动,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他偏过头,把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给她,任由沈折枝的吻落在颈侧。 “侯爷……”顾鹤洲喘息着开口,声音里浸透了笑意和情欲,“今日终于肯让鹤洲侍奉了?” 沈折枝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她的发丝凌乱,眼底泛着红:“怎么?你很期待?” “自然期待。” 顾鹤洲眼尾上挑,舔了舔下唇,“只是有个疑问。” “说说看。” “侯爷这是拿我当泄欲的玩物,还是真想让鹤洲近身?” “呵,若我真需要玩物,你以为轮得到你?” 沈折枝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况且,你若觉得委屈,本侯现在就可以松手。” 顾鹤洲低低笑出声。 他反手握住沈折枝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不委屈。” “能为侯爷排忧解难,鹤洲荣幸之至。” 他故意将语速放慢,眼神拉丝,黏糊糊地缠着她。 沈折枝眯起眼,懒得听他废话,再次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这一次,顾鹤洲不再单方面承受。 他单手按住沈折枝的后脑,舌尖强行挤入,反客为主,夺取主动权。 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互相撕咬,激烈拉扯。 沈折枝的衣襟散乱,大氅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顾鹤洲的手掌贴上她的腰,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进来,烫得惊人。 车外的风雪声彻底远去。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 第195章 微臣发泄完毕 车厢的晃动开始变得极有规律。 顾鹤洲的手掌贴在沈折枝的腰窝处,用力揉捏着,眼尾的红晕已经烧到了眼角。 他半阖着眼,浅色的眸子里泛着水光。 炉上的茶壶已经沸腾,滚烫的水珠顶开了壶盖,顺着壶嘴溢出,滴落在赤红的炭火上,蒸发成一缕白烟。 “……在这时候,不唤你侯爷,唤你的名字可好?” 沈折枝被伺候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挑起眼尾看着他。 “随你。” 不远处,红泥小火炉透出一点幽暗的红光,映在顾鹤洲的眼底,烧成了一把火。 他俯下身子贴上去,双手环住沈折枝,将她抱紧,骤然发力。 “折枝……” 沈折枝眼眸半垂,抓住了顾鹤洲散落的黑发:“这么用力,你疯了?” 顾鹤洲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乖顺,反而开始说些毫不相干的话。 “裴凛的那件大氅……”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毫不留情地拉踩着外人。 “又硬又冷……哪里比得上我这身皮肉暖和?” 顾鹤洲一边说着,一边剥开层层防御,直捣黄龙。 动作精准狠戾,与平日那副温吞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折枝被他搞得身子发酥,那些烦心事,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感官刺激冲刷得干干净净。 满腔的戾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低下头,一口咬在顾鹤洲的肩膀上。 顾鹤洲发出了极度愉悦的叹息。 他忍不住收紧双臂,贴着她的耳畔,声音蛊惑。 “咬重些。” …… 不知过了多久。 车厢内的摇晃终于平息下来。 沈折枝将衣衫重新穿好,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顾鹤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湿帕子,细致地替她擦拭着锁骨和颈侧的汗水。 他的衣衫凌乱大敞,胸前还留着几道清晰的抓痕和一个渗血的牙印。 可他毫不在意,眼角眉梢都挂着餍足的笑意。 擦拭干净后,顾鹤洲将帕子丢进车厢角落的铜盆里,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拨弄沈折枝的散发。 “可还痛快?” 沈折枝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锐。 她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伸手勾了一块食盒里的栗子糕,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补充了些许体力。 “还行。” 沈折枝又端起茶几上失了温度的凉茶,仰头灌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燥热。 她瞥了顾鹤洲一眼:“把衣服穿好,成何体统。” 顾鹤洲:“……” 看着沈折枝那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模样,忍不住无奈一笑。 他慢慢拾起地上的锦袍,随意披在身上,连带子都懒得系,大片饱满的胸肌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鹤洲连身子都交出去了,侯爷连句软话都不肯对我说?” 沈折枝斜了他一眼:“你若觉得亏了,本侯现在让人去账房支五千两银子给你,就当是你的辛苦费。” 顾鹤洲挑眉:“五千两?” “侯爷未免太看不起鹤洲的行情了,身为顾家少主,初夜怎么也得值个五万两吧?” “滚。” 沈折枝轻声骂了他一句。 她咽下口中的栗子糕,伸手掀开车帘。 临下车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这几日别来烦我,卫家的案子要结了,刑部事多。” 说罢,沈折枝利落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进了侯府大门。 顾鹤洲掀着车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又低头抚过胸口的抓痕,发出一声低笑。 “没心肝。” …… 三日后,衙门开印。 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又飘起了细雪。 破月急匆匆跑进靖北侯府书房,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侯爷,判了!” 沈折枝正提笔批复刑部送来的积压卷宗,头也没抬。 “说。” 破月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您是没瞧见那场面!京兆尹本来还想和稀泥,结果摄政王突然派了两个亲卫,带刀往堂下一站,京兆尹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当场老实了。” 沈折枝眉头微动。 那日离开望江楼时,她曾拜托过裴凛,想和他借个势。 只是那会儿他脸色极差,她还以为他没听进去。 现在看来…… 他脸臭的时候,倒不耽误他的听力。 破月还在继续讲:“魏姑娘也是个狠人,当堂翻供,把卫书怀私设刑堂、虐杀那名女子夫君的事情抖了个底朝天。” “卫家那名主母当场就跳脚了,指着魏姑娘的鼻子骂她不守妇道、血口喷人。” “结果魏姑娘直接把卫书怀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鞭子、烙铁,还有那件全是血的里衣扔了出来。” “那对婆媳也招了,婆婆将毒药送进府,媳妇在房顶下毒,两人在堂上磕头,说卫书怀死有余辜来着……” 沈折枝笔尖一顿:“京兆尹怎么判的?” “铁证如山,京兆尹想保也保不住啊。” “卫书怀虐杀良民,强占民女,死后追夺功名,卫家被罚银三千两,卫书怀的嫡兄也被记了大过,三年内不得升迁。” “魏姑娘检举有功,按律减刑,判了五年监禁。” “那对婆媳一个从犯,一个主犯,但那女子在这案子里也是受害人,事出有因,便改判了流放三千里。” 沈折枝的手在批好的卷宗上停住。 流放三千里…… 流放者需徒步至少数月,若是个身子骨差的,能不能真走到三千里外都难说。 此时正值冬日,戴枷徒步,途中病死的往往比流放成功的还要多。 也就是说,名为改判,实则是慢性死刑。 沈折枝眸光一暗:“看来,这件事还是被京兆尹记恨上了。” “侯爷,我们要做些什么吗?” “嗯。”沈折枝点点头,“用我的私令,去打点负责流犯押解交接的随行衙役,让他们给个面子,途中莫要折磨,莫要克扣食物。” “若能保证她们的性命,回京之后直接来侯府取些辛苦赏银。” 破月行了一礼:“是,侯爷心善,属下这就去。” 第196章 微臣病了 当晚,沈折枝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大概是前几日为了卫家的案子连轴转,看尽了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胸中郁结所致。 又或许是那天在顾鹤洲的马车里胡闹得太过火,出了一身汗后直接下了马车,迎着冬日的风雪走回府,寒气趁虚而入,憋到现在才发作。 总之,到了后半夜,沈折枝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额头更是烫得惊人。 眼见着天快亮了,她实在没力气喊人,索性两眼一闭,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云落在门外站了许久,一直不见里面有动静,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推门进来。 入眼便是沈折枝满脸潮红,呼吸粗重灼热的虚弱模样。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沈折枝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皮,喉咙干涩发紧:“让破月去替我告个假吧,今日的早朝……本侯怕是去不了了。” 云落听得满眼忧急。 自家主子向来是个要强的性子,若不是真烧得起不来床了,断然不会轻易告假。 想到这里,她赶紧用手背贴了贴沈折枝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烫得手一抖。 沈折枝乖巧地看着她:“很烫吗?” “……侯爷,您快别说话了!听听这嗓子都哑成什么样儿了!我这就去让破月进宫替您告假,顺道去请祁神医来给您看看。” 沈折枝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没过多久,云落领着祁神医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卧房。 她一边绞着冷帕子小心翼翼地搭在沈折枝的额头上,一边急声催促:“祁老您快瞧瞧!咱们侯爷身子向来康健,怎么一夜之间就病得这般重了?” 祁神医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伸手搭上沈折枝的脉搏,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半晌,他收回手,叹了口气道:“她这是风邪入体,寒气逼入肺腑,加上这几日思虑过度,心神损耗,导致营卫不和,气血亏损。” “外感风寒与内耗交织,这才发作得如此凶猛。” 云落听得心惊肉跳:“那可怎么办?严不严重?” “无妨,老夫开几剂发汗驱寒、宁心安神的方子,让侯爷按时服下,这几日切忌再吹风受凉,好好将养着便是。” 说罢,祁神医走到桌案前,提笔刷刷写下药方。 云落拿着药方连声道谢,亲自将人送了出去,随后便急忙跑去小厨房盯着熬药。 这一整日,沈折枝都烧得迷迷糊糊的,时睡时醒。 云落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一会儿拿温水替她擦拭手心和颈侧,一会儿端着苦涩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去。 看着榻上的人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此刻却虚弱地陷在锦被里,眉头紧锁,她心疼得眼圈通红,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才刚过完年,您就遭了这么大的罪,这公务怎的如此熬人?偌大个刑部,就不能换个人折腾吗?!” 沈折枝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她的手腕:“别胡说,和公事无关,可能是我最近心情不好的缘故,不碍事。” “再说了,人家祁老不是说这病养几天便好了吗?” 云落叹了口气:“才一日您就虚弱成这样,真要是养几天才能好,还不知道您要受多少苦呢……” “没事没事,要知道,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带薪休假,天天躺着什么也不干,这不正好趁着生病完成心愿了吗?” 听到这话,云落瘪了瘪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知道沈折枝是不想让她跟着难受,便不再继续唠叨,只将被角掖了掖,轻声道:“您先休息吧,奴婢去给您熬点米粥,等您醒了吃。” “行,再给我带点上次从江相那里顺回来的酸笋,我这嘴里没味儿。” “好。” …… 傍晚时分,沈折枝的烧总算退下去一点。 云落端着托盘进来,里头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米粥,配着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酸笋。 她靠在床头,就着酸笋勉强喝了小半碗粥。 胃里有了点热乎气,药劲儿也跟着涌了上来,眼皮一直往下坠。 沈折枝干脆身子一滑,又往锦被深处缩了缩,重新跌入昏沉的梦境里。 夜色渐浓,更漏声声。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灯,烛火摇曳。 不知睡了多久,沈折枝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而后,是云落刻意压低却仍掩不住震惊的声音:“陛下!您怎能……这……侯爷她已经歇下了,不如让奴婢去通传……” “嘘。” 裴玄打断了她。 “无妨,你先退下吧。”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又刻意放柔了语调,生怕惊扰了里间榻上的人。 可云落哪里敢退? 她急忙说道:“可是陛下,我们侯爷……” 见云落吓得都要跪下了,裴玄心中了然,当即开口:“你家主子的秘密,朕早已知晓,不必惊慌。”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大得惊人。 云落被这句话硬控住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什么秘密?谁的秘密?侯爷的吗? 啊?! 是她想的那样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过她?! 外间就这样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云落才从这种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鼓足勇气,冒着风险再次开口试探了几句,确认了对方的确不是在诈她,才一脸复杂地妥协道: “那……奴婢去换一盆温水,再替侯爷取一块新的帕子来。” 说罢,便带着一张震惊脸匆匆退了出去。 房门被合上,脚步声渐渐逼近里间。 隔着一层朦胧的床幔,沈折枝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往下陷了陷。 有人坐了下来。 一只手撩开了她脸颊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又极轻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似乎是在试探她的体温。 沈折枝本能地想要往那人的掌心蹭一蹭,却实在抵不住沉沉困意,只得放弃。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将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 第197章 微臣和陛下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裴玄在沈折枝床边坐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云落重新推门而入,端着一盆新接的温水战战兢兢地停在屏风外。 裴玄站起身,亲自将铜盆接了过来,将人挥退。 他坐回床榻边,将锦帕浸入温水,拧得半干,覆上沈折枝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抚平了沈折枝梦里的焦躁。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眼皮也卸了力气。 裴玄就这么坐在床沿守着她。 见她额角冒汗,便用帕子一点点擦净。 指腹偶尔不小心蹭过她的颈侧,惹得睡梦中的人偏了偏头,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裴玄手上的动作立刻放轻,另一只手探进被底,寻到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她的掌心握在手里。 “朕在这里。” “别怕。” “朕陪着你。” “……” …… 沈折枝在混沌中慢慢找回了意识。 她有些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对焦。 想到自己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对话,下意识偏头看去。 这一看,竟发现床榻边真的坐着一个人。 那人褪去了明黄色的龙袍,只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暗纹常服,单腿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 沈折枝一愣,嘴角弯了起来。 “傻笑什么?” 裴玄的嗓音低沉温缓,在这静谧的环境下格外动听。 沈折枝盯着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我还以为是做梦做乱了,梦到陛下来了呢……原来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伸出手,替她将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知道你病了,朕不来亲自看看,岂能安心?” 沈折枝笑着道:“是,陛下是安心了,但我那贴身的小婢女怕是要吓得睡不着觉了。” 见她虽然虚弱,眉眼间却没多少萎靡之气,还能开口调侃,裴玄心中一松。 “是朕考虑不周,这样吧,等临走的时候赏那丫鬟一些金银如何?权当给她压惊了。” 沈折枝一听,还有这好事儿? 当即应了:“我替云落谢谢陛下。” 裴玄见她半点不客气,唇角微扬。 他用指腹蹭了蹭她干燥的唇,转身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茶盏。 揭开茶盖,撇去表面的浮沫,自己先就着杯沿抿了一口,确认水温正好后,递到她唇边。 “喝点水,嗓子哑得没法听了。” 沈折枝使了使劲,发现实在没那个力气坐起来,索性就着他的手,将茶水吞了下去。 动作间,唇瓣不经意擦过对方的虎口,带起一阵痒意。 裴玄的眸光立刻暗了下来。 他的视线锁在那片沾着水意的唇上,喉结来回滑动了几下。 “……还要吗?” “不要,够了。” 沈折枝摇了摇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爽啊,醒来就有人伺候。” 裴玄将空茶盏放回原处,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替她擦去唇角溢出的水渍:“那靖北侯来评一评,朕伺候得如何?” 听出他语气里的打趣之意,沈折枝直接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也跟着揶揄道: “臣哪敢评价陛下啊,快别闹了。” “哦?” 房间内安静了些。 沈折枝心中纳闷这人怎么突然没动静了,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床榻外侧猛地一沉。 她愣了一下,迅速转过头。 裴玄已经脱了外面的常服,只着一件雪白的单衣。 他将靴子整齐地放在脚踏上,长腿一抬,竟直接掀开锦被,躺在了她身边。 沈折枝惊得往里缩了一些,眼睛睁得老大:“你……你怎么上来了?!” 裴玄侧过身,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稍一用力,就将她连人带被子捞进了怀里。 “贴身伺候。” 浓郁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了个严实。 沈折枝:“……” 她半是无语,半是好笑。 “陛下贴这么近,也不怕过了病气?” “朕的身体还没差到那种地步,连个发热都要防,况且……” 裴玄低下头,将吻落在她的额头处,停留了片刻。 “这不是已经降温了吗?” 沈折枝:“……” 用嘴量体温? 花样还不少呢。 闲着没事干琢磨出来的那点骚活儿,估计全都使在她身上了。 她叹了口气:“……算了,您是天子,就算想睡牛棚臣也拦不住,要躺便躺吧。” 裴玄听着她满嘴不着调的话,低笑出声,又在她的额角吻了一下。 “知道就行,继续睡吧,现在才刚过子时。” “朕多批你一日假,你只管休息,不用操心旁的。” 沈折枝闷闷地嗯了一声。 温暖的怀抱加上极度舒适的环境,她这个重病号根本抵挡不住,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 她懒懒地贴在裴玄身上,阖上双眼,再次睡了过去。 夜风吹打窗棂,屋内温暖祥和。 裴玄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和真实的体温,也跟着她渐渐入眠。 …… 后半夜。 沈折枝因为发汗觉得闷热,在睡梦中将被子踢开一角。 裴玄一向睡得浅,察觉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 低头一看,沈折枝的一条腿已经完全露在了被子外面。 裴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腿捞回来,重新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热……”沈折枝含糊抗议,试图再次踢开。 裴玄直接按住了被子。 “热也忍一忍。” 沈折枝不满地皱起眉头,翻了个身,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试图寻找凉快的地方。 裴玄被她蹭得呼吸一滞。 “……别乱动。” 这一声警告还算有用,沈折枝安静了些。 可她的手却极其不安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甚至顺着单衣的缝隙滑了进去,捏了两把。 裴玄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搞得身体一僵。 看着眼前睡得香甜且毫无防备的人,他忍了又忍,最后只能再次叹了口气,将那只作乱的手拿开,反手握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与她十指相扣。 “等你病好了,朕再跟你算这笔账。” 第198章 微臣康复了 天光大亮。 沈折枝睁开双眼,后脑勺那种要命的坠痛感已经褪去,四肢也恢复了不少力气。 她本能地动了动身子,手背贴上身侧的床铺,空荡荡的。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一国之君半夜翻进臣子的卧房,强行同床共枕。 ……还将她圈在怀里抱了整整一宿。 她的后背到现在还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胸肌的轮廓和硬度。 沈折枝揉着眉心坐起身,靠在床头。 “……该不会全是我烧糊涂了做的梦吧?毕竟我是这么爱做春梦一人。”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扫过枕边,动作顿住。 那里搁着一张素白信笺。 沈折枝伸手取来,只见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风雪已歇,安心静养,万事有朕。】 没有直白的倾慕之语,亦无露骨的缠绵字句,就这样简简单单留了句话给她。 沈折枝挑起眉头,看得笑了。 “还挺会撩。” 她将信笺随手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没过多久,门轴转动。 云落端着温水和汤药推门走了进来。 小丫头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魂不守舍的虚弱感。 一看便知是昨夜受了惊吓,一整宿都没合眼。 见沈折枝醒了,云落赶紧上前伺候她洗漱,又将温热的汤药递了过去。 全程一副欲言又止、憋得极其难受的模样。 沈折枝喝完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实在看不下去了:“想问什么就问,憋坏了本侯可不给你出抓药钱。” 云落一听,立刻放下药碗,凑到床边,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 “侯爷,若您早说陛下对您有那般心思,还知晓了您的秘密,我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我也不至于吓得魂飞魄散,差一点就准备通知破月带您一起跑路了!” 沈折枝:“……” 什么? 这丫头遇到皇权压迫,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天塌了要掉脑袋,而是盘算着怎么带老板跑路? 这种顶级的危机公关意识,实在让她刮目相看。 沈折枝眨了眨眼,看着云落:“你这脑子转得真快,不如本侯给你安排个体面的身份,你也去混个女官当当?” “侯爷,您快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和您说正经的呢!” 云落急得整张脸都跟着一起用力,“您与陛下究竟是何时发展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关系的?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沈折枝望着她那副模样,无奈轻叹:“这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不过我可以和你说句心里话。” “什么心里话?” “纵使陛下对我确有那份心思,但男人的心意终究不可全信,下回他再来,你也莫要松懈,该怎样便怎样。” 云落后知后觉地愣了愣:“……您既然并未全然信过陛下,怎么瞧着半点不慌?” 沈折枝抬眸看她:“你傻啊,只要我一日还是他的心腹,我们便一日无虞。” “换言之,只要有裴凛在,他便离不开我。” “放眼整个大燕朝堂,能替他制衡摄政王、又只忠于他一人的,除了我,还能寻出第二个吗?” “纵使他知晓我是女儿身,也会替我瞒着,这叫利益捆绑,懂吗?” 听她嘚吧嘚了一堆的云落:“……” 她懂吗? 应该懂……吧…… 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身为沈折枝的贴心小婢女,云落还是尽职尽责地捧起了哏: “原来如此!还是咱们侯爷深谋远虑!足智多谋!” “知道就行。” …… 一上午,沈折枝都趴在自己温暖的小被窝里安心躺尸。 她懒得令人发指,连午膳都是靠在床头用的。 到了中午,外头的雪停了,出了点太阳。 沈折枝吃饱喝足,又被窗外投进来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正打算补个回笼觉。 这时,房门忽被叩响。 云落推门进来,神色颇为古怪,压低声音开口:“侯爷,有客到访。” 沈折枝睁开眼,睡意散了大半。 “谁?该不会又是陛下吧。” “……不是,是江大人。” 沈折枝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云落再次强调了一遍:“江大人,江相啊!” 沈折枝疑心自己烧坏了耳朵。 江相? 她说的是……江寄雪? “奇怪,他怎么来了?” 云落摇摇头:“奴婢也不知,江大人特意戴了顶素白帷帽,连正门都没走,从咱们侯府偏门进来的。” “门房一开始还以为是哪来的不速之客呢,刚要拦他,他便掀开了帷帽,在场的几个丫鬟小厮一见江相那副神仙样貌,都怔在了原地,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遣人来通报奴婢。” 沈折枝闻言也怔住了。 她与江相虽说私交尚可,可为了避嫌,他向来在外人面前装作与她不熟,更别提私下登门拜访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偷偷摸摸走偏门来寻她? 莫非是因为她今日没上朝,有什么了不得的紧急公务需要与她商议? 沈折枝满心费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昨夜发了汗,今晨擦洗一番之后又贪睡补了一觉,根本没做任何伪装。 如此一来,还得拾掇一番才能见人。 她赶紧吩咐:“不行,让他等着,千万不能让他乱闯……” 云落连连点头:“侯爷放心,奴婢已经让他在前厅候着了,上了咱们府上最好的茶水。” “江相说他不急,让您慢些准备也无妨。奴婢这会儿进来回禀,是因为江相方才问了一句,说前厅人多眼杂,能不能去您的书房待会儿,顺便翻阅一下您的藏书打发时间。” 沈折枝眨眨眼。 书房? 她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书房里的布置。 前几日那些要紧的卷宗都已经送回刑部了,最近她也没拿新的卷宗回来。 如今书房里除了文房四宝,便只剩下一些她平时消遣用的藏书和字画。 至于那些不能见人的贴身物件儿,全都被她妥帖地锁在了卧房的暗格里。 书房里可以说干干净净,没留什么别的秘密。 想到这里,沈折枝抬眸看了云落一眼:“可以,让他去吧,但你也跟着进书房伺候,机灵点,若他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就记下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 江寄雪虽然算得上是她的知己,但为官之人心思都不浅,谁知道这谪仙般的人物微服私访,是不是带着什么别的目的? “是,奴婢明白。” 云落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第199章 微臣又见客了 书房内,江寄雪一袭霜色长袍,玉立在书架前。 云落奉上热茶后,便依着规矩退到了门边候着,只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他的举动。 江寄雪的视线随意扫过书架。 本以为像沈折枝这般深得圣心的朝廷重臣,书房里应当摆满了《大燕律例》或是历朝历代的策论。 然而入目所及,却是一堆《大燕奇闻录》、《民间志怪考》、《京城鬼话》…… 甚至还有几本连书皮都磨破了的奇谈杂文。 江寄雪浅浅牵起唇角。 确实是她的作风。 也好。 自己平日里倒是不曾有空去看这些杂书,既然来了,便也看个热闹。 视线流转间,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一本书上。 那书被塞在两本厚重的杂谈中间,名为《春榻秘戏》。 江寄雪微怔。 他出身清贵世家,自幼读圣贤书,修君子道,平日里接触的皆是风雅之物,还从未见过名字如此……直白的书。 出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江寄雪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 江寄雪的凤眸瞬间睁大,瞳孔地震。 入目的竟是一幅极其露骨的男女交欢图,旁边还配着几行缠绵悱恻、用词极其大胆的描写。 那些字眼直白得令人面红耳赤,简直不堪入目。 江寄雪手指发抖,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将这本伤风败俗的禁书合上。 可,就在书页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竟鬼使神差浮现出沈折枝平日里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以及她上次躲在假山后,偷看男子春宫图,满脸美滋滋的德行。 她…… 平日里便是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看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江寄雪原本要合上书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不知是哪来的隐秘心思作祟,他竟又将书页翻开,甚至往下翻了一页。 脑海中不自觉代入了沈折枝的视角,想象着她看到这些字眼时,那双散漫的眼睛会是何种神情。 书房内静谧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江相怎么站着看书?不嫌累得慌?” 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寄雪浑身猛地一僵,手忙脚乱将书合上,转头看去。 沈折枝只简单束了发,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慢悠悠走过来。 她走过来,与他对视一眼。 江寄雪不知为何,竟将视线错开了,那双凤眸里也泛起了慌乱的波澜。 更奇怪的是…… 他的耳根竟红了一片,连带着隐隐露出的半截侧颈,都跟着晕染上了些。 沈折枝纳闷了。 这书房里也没烧那么旺的炭火啊,怎么把人热成这样? 她好奇地凑上前,探头往江寄雪手里紧紧捏着的书封上瞄去。 只一眼,沈折枝就乐了。 这不是她上个月闲来无事,让破月从京城黑市里高价淘来的绝版硬核小黄书吗! 这书因为画风过于写实,剧情过于炸裂,她自己都才看了个开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鉴呢。 没想到竟然被江寄雪给翻出来了。 沈折枝眼睛亮了起来。 她伸手一拍江寄雪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江相好眼光啊!原来你也爱看这种书?!” “我……” 江寄雪本能地想要解释,想说这只是他无意中翻到,是第一次看,绝非她想的那般。 话音刚起,视线却突然落在了沈折枝的脸上。 她就这么素着一张脸,沾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与羸弱。 可五官却显得越发精致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眸底透着知己难寻的热切光芒,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寄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辩解,在对上她这双眼睛时,忽然烟消云散。 他垂下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 片刻后。 这位不染凡尘的左相大人,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对着沈折枝,极其违心地点了点头。 “嗯。” 沈折枝一听他承认,像是找到了组织。 她一把拉过旁边的太师椅坐下,开始和他探讨读后感:“江相,实不相瞒,这书我刚拿到手不久,还没来得及细品呢。” “不过光看开头那几页,这画师的笔触属实大胆,就是第二回那个姿势,我琢磨着不太行,核心力要求太高,容易闪着腰,你觉得呢?” 云落站在门边,听得头晕眼花,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江寄雪喉头一紧,强逼着自己开口接话:“我觉得……” “我觉得沈侯所言极是,此等杂书,多为坊间画师凭空臆想,确实……有失偏颇。” 沈折枝一拍大腿:“对吧!我就说这动作正常人做不出来,还是江相见多识广。” 江寄雪听得眼皮狠狠一跳。 他快速将那本烫手的书放回,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端庄。 “……侯爷近日抱恙,还是少看些耗费心神的东西为好。” 沈折枝点点头:“江相说的是,只是不知今日拜访,是为了什么事?” 江寄雪听她终于开始说些正常话题了,松了口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将其推到桌面上:“听闻侯爷病势汹汹,连早朝都告了假,我思来想去,想到库房中存着一物,对固本培元有奇效,便顺道送来。” 沈折枝好奇道:“嗯?何物?” 江寄雪手指搭在暗扣上,轻轻一挑。 盒盖弹开,一缕奇异的幽香飘散而出。 沈折枝定睛看去。 盒底铺着一层软缎,其上摆着一株通体赤红的血参。 与寻常血参不同的是,这株参体脉络间隐隐流转着金丝,看着不似凡间草木。 “赤金血参?!” 沈折枝心中一惊,紧接着身子往后一仰,抬眸看他。 “江相,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陛下贪墨国库了?” 第200章 微臣有个好想法 听到贪墨国库这句话,江寄雪愣了一下。 他垂着眸子看她,清隽的眉宇间慢慢洇开无奈的笑意。 “放心收着,这东西干干净净,是家母当年的陪嫁之物,一直妥帖收在江家的私库里,未曾动用过。” “陪嫁?” 沈折枝有些惊讶,赶紧从记忆里疯狂调取关于江寄雪的户口本信息。 她依稀记得,江家是世代清贵的书香门第,有不少都入了翰林院来着。 至于他的母族……除了小郡王吕承业的生母平王妃,似乎没见过其他人在京城名流圈子里露面。 江寄雪见她满脸写着问号,耐着性子解释:“家母出身江南望族,外祖家在当地颇负盛名,几位舅舅要么科举入仕,要么承袭祖业,经营药材与远洋商贸,累世积攒了几代,家底还算殷实。” “当年母亲出嫁,外祖将这株赤金血参作为压箱底的体己物件,令她带入京中,以备不时之需,而后母亲又将此物当作生辰之礼送给了我。” 沈折枝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江寄雪说得云淡风轻,但她也不是傻子。 什么叫家底还算殷实? 这分明就是富得流油的江南老钱家族! 没想到眼前之人平时穿着素净,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是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隐形巨富。 想想也合理。 只有用金银和书卷气同时浇灌着长大,才能熏陶出这种高不可攀且独一无二的矜贵感。 沈折枝咽了咽口水,将桌子上的木盒盖了回去。 “算了吧,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发个热,又不是快断气了,用这么顶级的灵药纯属暴殄天物,江相快收回去吧。” 江寄雪看着被推回来的木盒,长睫微垂。 算了,今天反正已经瞎编过一次了,多编一条也无妨。 他轻声道:“知道你现在用不上,可,若将这能吊着一口命的东西放在你这里,我会安心些。” 沈折枝没听懂。 “……江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寄雪薄唇微抿,开始胡说八道:“朝堂险恶,这东西若对侯爷有用,那便让它物尽其用。” “若是用不上,权当是我在侯爷这儿留了一份保命符,若有一日江某遭了难,还请侯爷带着这东西来救我一命。” 沈折枝恍然大悟。 原来是狡兔三窟,想偷偷在她这里存个复活甲啊。 不得不说,这人还挺会选地方的。 眼下外界根本没人知晓他们两个私交甚笃,任谁也想不到江寄雪会将保命的底牌放在她手里。 聪明的嘞。 想通了这一层,沈折枝点点头,又将木盒重新扒拉回自己面前:“害,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能不答应吗?” “放心吧,若真有那么一天,就算你只剩半口气,我也会拿这玩意儿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 江寄雪看着她满脸“你小子被我罩了,瞧好吧你”的豪气模样,心下一松。 “多谢侯爷。” 沈折枝完全没意识到给她送礼的人反过来给她道谢有什么不对。 她侧过身子,将木盒妥善收进书桌旁的小柜子里,准备回头请祁神医过来,问问他该如何存放才不伤药性。 江寄雪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书房里的气氛逐渐柔和下来,方才那点尴尬的余韵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可惜,这种温馨的氛围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撑到。 沈折枝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坐不住,干脆站起身,溜达到书架前。 语气里全是分享宝藏的高昂兴致:“既然正事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若江相无事,不如我陪江相看会儿书吧?”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在书脊上快速划过。 “你方才看的那本虽然够刺激,但有点太扯了,我给你挑一本带劲又符合常理的,你等着啊。” 江寄雪:“?”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折枝在书架前忙碌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偏偏对方嘴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 “这本不行,配图那男的太磕碜,倒胃口。” “这本也不行,水了整整几十页风花雪月才切入正题,急死个人。” “这本还凑合,但太腻味了,全是正题,一点剧情铺垫没有,翻两页就觉得顶得慌。” “……” 江寄雪听着这些虎狼之词,表情愈发僵硬。 “找到了!” 沈折枝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册子,转身走回桌案前,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江相,别站着了,过来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仰起脸看他。 双腿沉重异常的江寄雪:“……” 不想动怎么办? “沈侯。”他嗓音有些发紧,“你的风寒刚刚好转,看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耗费心神……” 沈折枝摆了摆手:“说什么呢,我这是特意挑给你看的,我自己看点奇闻杂谈就行了。” “……为何特意挑给我看?” “你方才看那本春榻秘戏不是看得很入神吗?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我当然要给你选最好的看了。” 同……同道中人? 江寄雪闭了闭眼,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云落站在门边,默默转过身,面壁。 只恨自己听力太好。 沈折枝拉开椅子坐下,指着桌上的书:“这本叫欢喜禅,是京城黑市的销量前三,据说作者曾亲自和夫人实操了整整一年,特别写实。来,坐下看。” 江寄雪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实在推脱不掉,只能僵硬地挪动步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沈折枝帮他翻开书页,热心解说:“这本从第三回才开始好看,前两回估计是还没开智,写得太俗套了。” “来,你看这配文,娇喘微微,汗湿重襦,郎君勇猛,妾身不胜恩泽……全是废话,通通跳过!” 她手指翻飞,猛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之前做记号的地方。 “喏!从这里开始看,前面的剧情根本不重要!” 江寄雪垂下眼睫,目光被迫落在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上。 “……多谢沈侯。” “客气啥啊,都自己人。” 沈折枝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些,满脸都是等着他品鉴的兴奋劲儿。 江寄雪下意识偏头,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眉眼中。 心尖无端一颤。 视线也不受控地滑落,定格在那方似是呢喃的唇瓣上。 许是刚饮过热茶,那抹唇色艳若涂朱,泛着盈盈水光,在这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下更显旖旎。 “江相?” 沈折枝见他怔愣地看着自己,半晌没动静,歪了歪头。 “你发什么呆?” 第201章 微臣被左相偷偷试探 江寄雪回过神来,仓皇移开视线,低头看着眼前的小黄书。 “……没什么,只是觉得侯爷的记性极好,连第几回都记得清楚。” “那当然,都说是我精心挑选的爱书了,我对你好吧?” 江寄雪:“……” 算了,他还是别说话了。 继续聊这个话题,也不知道她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先假装看书吧。 见对方终于进入状态认真钻研她那本珍藏,沈折枝不再出声打扰。 她随手从旁边抽了本奇闻录,往旁边铺着软垫的躺椅里一陷,双腿交叠,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书房内安静下来。 江寄雪端坐在椅子上,缓缓翻阅。 书页上的墨迹直白露骨,烫得他视线无处安放。 他不敢细看,又不敢翻得太快,生怕被旁边那位同道中人察觉出他的生疏与局促。 另一边的沈折枝却极为松弛,时不时还因为书里的离奇情节发出一声轻笑,惬意得不行。 站在门边当背景板的云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起初,她只觉得这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那样清冷端方的神仙人物,竟被她家侯爷逼着坐在书房里看那种伤风败俗的禁书…… 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可看着看着,云落竟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顺眼。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端坐如松,纵然耳根红透也未曾拂袖离去。 一个随意慵懒,一会儿翻几页书,一会儿抬头看看身旁那张让人心旷神怡的脸,再被对方帅得冒泡。 这两人之间,似乎流淌着一种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默契与平和。 云落想了想,决定不去打破这难得的宁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打算去小厨房洗些新鲜的瓜果端来。 门被轻轻合上,书房内更加静谧。 这时,沈折枝又翻过一页,突然笑出声来。 “江相,这人编的轶事真有趣,我得和你说说。” 江寄雪听到她主动开口,终于有了正当理由放下手里那本烫手的欢喜禅。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将册子推远。 “你说。” “岭南有个富商,姓钱,这钱家的大少爷十分叛逆,为了逃避家里安排的盲婚哑嫁,竟然连夜跑去城外的寒山寺出了家!” “嗯。” “嗯什么嗯,快问我后来呢。” “……后来呢?” “后来没想到这钱大少爷的未婚妻更是个狠角色,听说未婚夫出家了,不但没退婚,反而带着大批家丁,抬着几大箱金元宝上了山,你猜之后怎么着?” 已经掌握捧哏技巧的江寄雪顺着她问:“……怎么着?” “她直接把寒山寺给买下来了!天天逼着钱大少爷给她念经敲木鱼,钱大少爷受不了这罪,第三天就还俗回家成亲了。” 江寄雪听完,若有所思。 “这位姑娘行事倒是果决,可问题是……寺庙按律不能卖,如何买?” “都说是编的了,看个乐子就行,不用当真。” 江寄雪点点头,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 “原来如此,不过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想来这位钱少爷就算还俗,心里也是有怨言的。” “谁说不是呢。” 沈折枝将书随手搁在腿上,往躺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世俗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强行绑在一起,还要他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江寄雪动作微顿。 他顺势放下茶盏,看着她:“听侯爷这语气,似乎对这世俗的婚嫁之规颇有见地。” “谈不上见地,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沈折枝叹了口气,继续道,“按常理来说,男子及冠便要议亲,可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求娶心悦之人的?不过是看中对方的家世背景,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罢了。” “娶回家的正妻当菩萨供着,转头又去外面养外室纳美妾,有什么意思?” 江寄雪看着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突然问了一句:“那……若侯爷是女子,又当如何?” “若我是女子?” 沈折枝被问得一愣,摸了摸下巴,认真盘算起来。 “若我是女子,绝不去吃后宅那碗夹生饭,真要嫁,就嫁个后宅清净,眼里只看得见我的人。” 江寄雪抿了抿唇,稍稍坐直了些。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要求吗?” “当然有啊,”沈折枝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这人毛病可多了。” “第一,他得身心干净,不能有什么通房小妾红颜知己之类的,咳,这个江相可以理解吧?” 江寄雪点头。 “第二,他得脑子好使,别一天到晚一副拎不清的德行,和他说几句话都听不懂……也别整天拿那些女戒女训来烦我,要支持我做想做的事。” “第三,长得必须好看,每天看着赏心悦目才能延年益寿。” 说到这,她挑了挑眉,带出几分骨子里的凌厉:“不过长得好看的一般桃花债都不少,要是他敢在外面拈花惹草,那我就与他和离。” 江寄雪听着这些话,心跳莫名快了不少。 他不自觉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脑子里开始逐条对照。 身心干净…… 自己的府上莫说通房丫头,连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也从未对旁人动过心。 脑子好使…… 自己如今官拜一品,是大燕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相爷,她只要脑子好使的话,绰绰有余。 长得好看…… 反正从未听过旁人说自己样貌丑陋,想来应该尚可? 这三个条件,简直像是照着他的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荒谬又隐秘的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迅速攀爬。 所以,若她真是女子…… 第202章 微臣往小雪手里吐核 江寄雪的喉结忍不住滑动了几下。 若她真是女子…… 那么依她方才所言,自己便是她最合适的婚配人选。 这个认知令江寄雪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侥幸。 他垂眸,将眼底那抹异色压下,面上依旧是一派清冷淡漠。 这时,沈折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嘴有点太碎了,赶紧干咳两声找补道:“不过我也就这么随便一说,我哪能是女子啊是不是,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哈哈哈……” 最后那几声笑,听起来着实有些干巴。 不过江寄雪也并未将她这番欲盖弥彰的找补听入耳中。 因为,他的心底隐隐有种预感。 她…… 或许当真是女子。 从前,他只觉得沈折枝生得过于精致,骨相里透着一种雌雄莫辨的俊美,可自从存了这份疑心,每每看她,便下意识地去认真端详。 京中世家公子多爱敷粉求白,为的是将自己扮作玉人。 唯独她,总是刻意将自己往英气了修饰,又爱穿宽大几分的衣袍,有意模糊身段。 若凑近了细瞧,就会发现她眉眼间那些隐秘描画的痕迹,根本压不住原本的清丽。 最主要的是…… 那诡异声音的存在,本就超脱了常理。 世间怪力乱神之事虽虚无缥缈,但他既能听见旁人听不到的内容,又为何不能将其当作一种预言? 江寄雪又在心底寻了诸多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譬如,沈折枝当年从边关归来,路途遥远,许多细节不为外人所知。 若是为了掩盖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女扮男装改变身份,承袭靖北侯的爵位,也未尝不可能。 又或许,她并非真正的沈折枝,而是真正的沈折枝托付她顶替了这个身份。 种种揣测,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而这一切看似严密的揣测与抽丝剥茧的推理,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 他希望她是。 若她是女子,自己便是她中意的人选。 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悸动,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梦与情愫,或许有朝一日,能有个光明正大的出口。 想到这里,江寄雪的心跳彻底失了章法。 他忍不住开口:“侯爷天资卓绝,若是女子,定也是令人移不开眼的存在,值得被珍视相待。” 沈折枝闻言抬眸,眼中掠过几分错愕。 “从前倒没发现江相这般会夸人,让人怪不习惯的。” “实事求是罢了。” 江寄雪语气郑重,眸中不见半分玩笑之意。 沈折枝:“……” 奇怪,被这大燕第一体面人这么直白地夸赞,她怎么莫名有点心虚呢。 恰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云落端着一个白瓷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放着两碟刚洗净的冻柿,还有一碟剥了皮、剔了白络的蜜橘。 冬日里新鲜的果子难得,这些还是前阵子宫里赏下来的。 她将托盘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又放下一个空着的青瓷小碟用来装果核。 做完这些,便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沈折枝垂眸继续翻书。 正好看到书里的精彩桥段,眼睛黏在纸页上根本挪不开。 于是看也不看,凭感觉伸出手,捏起一瓣剥好的蜜橘,丢进嘴里。 橘汁清甜,酸味极淡。 她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一侧,吃得美滋滋。 江寄雪手旁的欢喜禅再也没碰过,见她在一旁看得专注,便光明正大地偷起闲来,将目光落在沈折枝的侧颜上。 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看着她随着咀嚼颤动的睫毛。 沈折枝咽下橘肉,舌尖抵住两粒藏在橘瓣里的小核,视线终于从书上移开。 她低头去寻云落方才放下的青瓷小碟。 小碟放在几案正中的位置,而她窝在躺椅里,这个角度伸长胳膊也够不着。 沈折枝叹了口气,哄着自己从舒坦的躺椅上坐起身,去将那小碟拉过来。 就在这时。 一只手横空伸来,掌心向上,停在她下颌正下方。 沈折枝动作顿住。 眼前那只手白皙如玉,漂亮极了。 手腕处还露出一截霜白的中衣袖口,隐隐有淡雅的梅香散出来,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顺着这只手往上看,直接对上了江寄雪那双清冷的凤眸。 “吐这儿吧,专心看你的书。” 沈折枝哪好意思往大燕丞相的手里吐垃圾? 她嘴里还含着核,含混不清地发音:“江相……你的手,弄脏了不好吧?” “怎会弄脏?”江寄雪拧起眉头,似乎对她的迟疑感到不解,“我不觉得沈侯吐出来的果核脏。” 沈折枝:“……” 真的假的? 外头不是传言江相有洁癖,连旁人碰过的茶杯都要拿滚水重煮一遍吗? 她心里有些纳闷,便又盯着对方瞧了一眼。 江寄雪眉心微蹙,眸光清正坦荡,毫无嫌恶之意,甚至将手又往上抬了抬。 沈折枝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往他的掌心里吐了一个小核。 带着一点水光的橘核落在江寄雪的掌心,触感微凉。 江寄雪看着她这副做贼一样的防备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把你嘴里剩下那颗也吐出来。” “哦。” 沈折枝这回不客气了,直接将剩下的那颗核也吐了上去。 江寄雪这才自然地收回手。 他将掌心里的两枚果核倒进几案上的青瓷小碟里,从袖中摸出一条雪白丝帕,拭了拭手。 擦完之后,他长臂一伸,单手扣住小几的边缘,直接将整个小几拖到了她的手边。 沈折枝:“……” 别这样。 这副贤惠又纵容的样子,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再这么搞下去,她会以为江寄雪也有龙阳之好,直接把他和裴凛安排在一桌吃饭的。 第203章 微臣上司要退休? 两人又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折枝一边吃橘子一边看书,偶尔挑出几段离奇的剧情和江寄雪分享。 江寄雪端坐在旁,眉眼温和,顺着她的话音轻声附和。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直到沈折枝连打两个哈欠,眼尾泛起困倦的红晕,江寄雪才缓缓站起身。 “今日打扰侯爷休养了。” 他简单理了理衣袖的褶皱,恢复了那副端方清冷的模样。 “见你精神尚可,江某也安心了,这便告辞。” 沈折枝将手里的书一合,从躺椅上坐直身子:“哪里的话,江相能来探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何谈得上打扰。” 她边说边起身,亲自将江寄雪送出书房。 二人一路走到庭院。 冬日的阳光清冷,和江寄雪霜白的身影相得益彰。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折枝,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极度周正的平辈君子礼。 “侯爷留步,外头风大,当心再受了凉。” 说罢,他重新戴上那顶素白的帷帽,跟着侯府的小厮,顺着偏门离开。 沈折枝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子里,目光直勾勾地追着那道清隽如仙的背影。 宽肩长腿,连衣角翻飞的样子都极其好看。 “真是赏心悦目啊……” 话音刚落,一颗脑袋突然从她身后探了出来。 “侯爷,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云落顺着沈折枝的视线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味道,“倒是少见您留客留这么久。” 平时那些登门拜访的官员,沈折枝向来是三言两语打发走,遇到不对付的,茶都不一定能喝上一口热的。 可今日不仅留了人在书房,还待了这么半天。 叫她不多想都不行。 沈折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呢,每次和江相待在一块,就觉得特别自在,时间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云落一听,立马压低声音试探道:“侯爷……您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沈折枝斜了她一眼,满脸看傻子的表情:“你这不废话吗?谁见了这么俊的能不动心?” 云落先是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而后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张无可挑剔的神仙面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 翌日,天色微亮。 沈折枝的病彻底痊愈。 她身子骨本就不错,加上祁神医的医术实在顶呱呱,睡了一觉起来,直接满血复活。 于是,沈折枝换上官服,顶着寒风就出门上朝复工了。 年关刚过,早朝上的折子并不多,大多是直接安排接下来的活计,沈折枝领了差事,下朝后直奔刑部。 可刚踏进刑部大门,便察觉到今日的氛围有些异样。 平时那些见到她只敢远远行礼的文书和差役,今日的眼神里满是热络,里面藏着的谄媚劲儿不停往外冒。 沈折枝毫不怀疑,只要她现在给个笑脸,立马会有一群人冲上来吹彩虹屁。 她纳闷地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因为我袭爵了?” “可那日大宴上他们不是已经舔过了吗,现在这副模样又是闹哪出?” 她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廨。 屋子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小火炉上的茶水也温着。 沈折枝在案后坐下,浅浅嘬了一口热茶,拿起朱砂笔,在卷宗上画了个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她抬头看去,发现魏一远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颓丧,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侯爷。”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沈折枝:“……” 黑无常来索命了? 她赶紧收回视线,继续看手里的卷宗:“进来说,把门关上。” 魏一远乖巧地迈进去,将门反手带上。 “坐。”沈折枝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卫家的案子不是尘埃落定了吗?你怎么反倒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魏一远扯出个苦笑,拉开椅子坐下。 “别提了,这几天只要一闭眼,就是蕙娘在堂上磕头流血的模样。” 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把那份颓丧搓掉。 “我这个当兄长的真是瞎了眼,当初只看卫书怀才学好、家世好,就觉得是门好亲事,谁能想到那副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个吃人的恶鬼。” 说到这里,魏一远的眼眶泛起几分红意,又赶紧憋住了。 沈折枝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拎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哎哟老魏,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 “虽说判了五年,但我已经提前让人打点过,蕙娘在里头不会遭什么罪的,等五年后出来,咱们给她换个身份,离开京城,照样能过安稳日子。” “我知道。” 魏一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给他找回点活气。 他又要死不活的叹了一口气,随即放下茶盏,坐直身子,双手抱拳,对着沈折枝行了个大礼。 “侯爷的恩情,魏某记在心里,以后在这刑部,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刀山火海,魏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魏。” 沈折枝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 “不过,有尚书大人在上面顶着,刑部还轮不到我一手遮天,你这表忠心的话,留着去跟卢大人说吧。” 刑部尚书卢正廉,为人刚正不阿。 沈折枝刚空降刑部时,不少老资历的官员明里暗里使绊子,全靠这位老尚书压着才没出乱子。 后来她成了刑部侍郎,卢正廉也未因为她年岁尚浅而有意见,反倒对她多有提携。 多年来,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沈折枝对他很是敬重。 听到这话,魏一远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侯爷……您还不知道?也是,您这两日没上朝。” 沈折枝皱眉:“知道什么?” “尚书大人准备致仕了。” 公廨内突然安静下来。 沈折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致仕?什么时候的事?” 大燕朝廷官员致仕,要么是七十岁正常退休,要么是重病缠身无法理政。 卢尚书今年过完年才刚六十,身子骨硬朗得很,前阵子还能在朝堂上中气十足地上奏呢,怎么突然就要致仕? 而且,这么大的事,卢尚书竟然连半点风声都没跟她透过。 “前日递的折子,已经送到陛下手里了。” 魏一远将手放到唇边,压低声音道,“虽说还没批下来,但部里已经传开了。” 沈折枝:“……” 怪不得今天这帮人看她一副看见亲爹的样子,原来是把她当成下一任刑部尚书了。 第204章 微臣探望老尚书 沈折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我记得卢大人身子骨硬朗得很,再干个十年也不是问题,怎么突然要致仕?是不是朝堂上有人给他穿小鞋了?” 魏一远赶紧摇头:“应当不是朝堂上的事,卢大人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刚直,若真有人故意恶心他,他定会在金銮殿上死谏到底,哪会这么窝囊地无声无息退让?” “说得也是,那还能因为什么?” “下官听闻……”魏一远将声音压低了些,“卢大人年关时回老家祭祖,回来后就决定致仕了。” 沈折枝眸光一动,精准地挑出了对方话里那根线头。 “他老家出了什么事?” 魏一远搓了搓下巴,把打听来的八卦全盘托出。 “听卢府下人传出来的风声,说是大人从老家回来后,看上去老了不少。”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饭也吃不下,夜里还不让人留灯,受了极大刺激的模样,还遣散了府里大半仆从……” “没过两日,这致仕的折子就直接递进宫里了。” “眼下部里都在私下猜测,莫不是卢大人的老家那边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牵连到了卢大人?亦或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逼得他不得不辞官避祸?” 沈折枝没吭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卢正廉为官三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行事挑不出半点错处。 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事,能把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的刑部一把手,逼得要辞官? “卢大人的老家,在何处来着?” “在陵安。” 陵安…… 沈折枝在脑子里铺开大燕的版图。 陵安水路纵横,商贸极其繁荣,每年的秋税,陵安一地便能顶上北方三州的收成。 这样富庶的地方,官场的水向来深得很。 沈折枝想了想,决定先查查烂账。 她看向刚收编的头号小弟:“把去年陵安府递交刑部的所有卷宗搬过来。” 魏一远:“……???” …… 不多时,几摞卷宗被搬上了桌案。 沈折枝翻阅的速度极快,但并不敷衍,眼睛在字里行间搜寻重要信息,一条不落。 看着看着,眉头就拧成一个疙瘩。 魏一远在旁边帮忙整理,见她表情凝重,忍不住出声问道:“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沈折枝重重点头。 “太不对了。” 去年一年,陵安府上报的案子寥寥无几,而且都是些邻里纠纷、偷鸡摸狗的琐事,连一桩牵扯人命的重案都没有。 一个富甲一方、人口稠密的大州,一年无命案,无巨盗,无贪腐…… “水至清则无鱼。” 她将卷宗合上,丢回桌上。 “这陵安的卷宗,干净得违背常理。” 魏一远惊讶道:“侯爷的意思是,陵安府在压案子?” 瞒报重案,粉饰太平,在地方上并不罕见。 但能瞒得如此滴水不漏…… 此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备马。”沈折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咱们去卢府。” …… 卢府外。 朱漆大门紧闭,透着几分萧瑟之气。 沈折枝偏了偏脑袋,给魏一远递了个眼神:你小子快干活。 魏一远:“……” 那还说啥了,干就完了。 他挽起袖子,几步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门房拉开一条门缝,看见两人穿着刑部的官服,满脸为难地赔着笑。 “二位大人,真是不巧,我家老爷染了重疾,闭门谢客,连尚书台的几位大人来,都未能见上一面……” “本侯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喝茶的。” 沈折枝走到魏一远身边,抬手抵住门板,猛地发力。 门房被这大力推得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 再一抬头,二人已然迈步入内。 他面色骤变,小跑着上前阻拦,急道:“唉,您二位……起码让小的通传一声,您是哪位大人……” 沈折枝大步跨入庭院,任由冷风扬起大氅的下摆,头也不回地道: “靖北侯,沈折枝。” 卢府的管家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刚照面就听见她自报家门,吓得满头大汗。 “沈侯爷!侯爷留步!老爷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啊!” “让开。” 沈折枝目光凛冽,“本侯今日若见不到卢大人,便当他是被歹人劫持,立刻调城防营来围这宅子。” 管家被这句话吓得一哆嗦。 他不敢再拦,只得硬着头皮将沈折枝引向后院。 …… 卢府书房极静,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沈折枝推门而入,浓重的苦药味立刻扑了上来,呛得她皱起眉头。 细细打量一圈,这大白天的,书房门窗却紧闭着,还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帷幔。 屋内也没生炭火,寒气渗人。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沈折枝看清了宽大太师椅里蜷缩着的人影。 不过半月没见,那个在朝堂上中气十足的刑部尚书,竟变成了这副枯槁的模样。 头发花白了一大片,眼窝深陷,精气神尽失。 听到动静,卢正廉迟缓地抬起头:“老夫说过……不见客,是谁强行闯入?” 沈折枝反手将门关上,走到书案前,直视着对方。 “大人,您去了一趟陵安,怎么连魂都丢在那儿了?” 听到她的声音,卢正廉的身体僵了一下:“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连老夫的门都敢硬闯。” “我不硬闯,您打算在这黑屋子里把自己熬死?” 卢正廉:“……” 沉默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对劲的?” 沈折枝单刀直入,半点也不想客套:“您那致仕的折子,也就骗骗旁人吧,就您这爱当官的劲头,恨不得干到九十九,怎么可能突然想要回去颐养天年?” “我一听这消息便知不对,方才在刑部翻了去年陵安府递上来的卷宗……结果发现一整年,一个大州,竟连一桩人命案子都没有,简直是神迹。” “卢大人,不如直接告诉我,您回了一趟老家,到底看到了什么?” 卢正廉垂下眼皮,避开她的视线。 而后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药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苦涩的药汁引得他猛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沈折枝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递过去,却被对方摆手推开了。 “无妨,老夫没那么讲究。” 第205章 微臣准备去新地图出差 等咳嗽声终于停了,卢正廉拿袖子随便抹了把嘴角,拉开面前那张黄花梨木书案的抽屉。 “陵安的事,你不要管。” 他摸出一封封好火漆的信,放到桌面上,慢慢推到沈折枝面前。 “我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陛下批复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此事已成定局。” “这封信,你拿着。” 沈折枝垂眼看着那封信:“这是什么?” “我的手书。” 卢正廉陷回椅中,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后辈。 他缓了缓神,强撑着积蓄了几分力气,才徐徐开口道:“你我相识多年,今日便说些掏心窝的话。” “其实我早想同你交个底,整个刑部,唯你的行事作风最合我意。” “你为人干脆、心正,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手段却比老夫更为圆滑狠辣,若非你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早该接替我的位子了……不过,眼下也不算晚。” 言至此处,卢正廉语气愈发郑重。 “虽说大燕立朝以来的确未曾有过你这般年轻的尚书,但先例并非不可破。” “此次机遇,你务必牢牢抓住,若错过了,再待下一任尚书卸任,不知还要熬上多少年。” “如果朝堂上那些老匹夫不同意你接任,你便拿出我的手书,托我的名头,老夫在朝堂沉浮三十余载,这点薄面,他们还是要给的。” 这一番话,算得上是掏心掏肺,字字真切。 一位即将黯然离场的老臣,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政治资本,只为将最看好的后辈推上位,续他未竟之志。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感动得痛哭流涕,跪地叩恩。 可沈折枝却未去取那封手书。 她敛去平日的散漫,神色郑重地看着对方。 “卢大人,您怕是误会了在下的来意。” “我今日登门,并不是图着承继您的衣钵来的,也不是听您嘱托后事来的。” “若我真的想争,凭着这身才干,便是入阁拜相亦非难事,何须借大人的名头,以私去谋这尚书之职?” 卢正廉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张锋芒毕露的脸,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那你今日……” 沈折枝认真地看着眼前之人:“尚书大人,您是折枝在官场之上,最敬重的前辈。” “我今日来,只求一句实话。” “陵安究竟出了何事?您回京之后这般种种,究竟在躲什么?” 书房内死寂无声。 卢正廉看着沈折枝,欲言又止,嘴唇翕动。 他的眼神里不停闪过挣扎,恼怒,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全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颓丧。 “你为何定要逼老夫……” “因为您是卢正廉,当载入大燕史书的清流。” 沈折枝毫不退让,“当年为查贪墨案,您敢在金銮殿上与先帝以死相逼,那是何等的风骨?如今不过是回乡省了个亲,何致畏缩至此,连顶乌纱都戴不稳了?” 听出她话中隐含的愤懑,卢正廉忍不住苦笑一声。 他阖上双眼,沉默片刻。 “陵安的天,已经黑了……” “何意?” 卢正廉久久不语。 沈折枝也不催,只耐心等着。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满是血丝。 “陵安知府,名为赵德昌。” “此人盘踞陵安八年,上通朝野,下结草寇,偌大的陵安府,已经成了他的一言堂。” “凡是敢违逆他的商贾,家破人亡。敢上告的百姓,沉尸江底。” 说到这里,他的眸光愈发晦暗,“去年陵安全府无一命案上报,并不是那里的治安太平……是死者皆被他定性为暴毙或意外,就连那些仵作,亦是他的鹰犬。” “偏偏此事被他做得滴水不漏,找不到半点实证,证人皆已灭口。” 沈折枝听得眼神一凛。 地方豪强只手遮天不足为奇,但能将一州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连刑部都探不到半点风声,这赵德昌的手段,怕是已通天了。 “您既已查明此节,为何不上奏天听,请陛下另派钦差去陵安拿人?” 听到这句话,卢正廉眼中的光亮彻底黯淡下来。 “只因……他将手伸进了我的后宅。” “赵德昌知道老夫回乡祭祖,便精心设了局,我的长子、儿媳,连同两个不满十岁的孙儿,皆在他掌中。” 沈折枝瞳孔猛地一缩。 挟持朝廷命官的家眷? 这已经是形同谋反的死罪了! “如此猖狂?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自然是想借老夫手中的权柄,为他铲除异己,铺平官路。” 卢正廉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只要我俯首听命,他便许我家眷一世富贵平安,反之,若我敢吐露半个字……便将我那两个孙儿剁碎了喂狗。” 书房内更静了几分。 沈折枝不可置信道:“所以,您辞官就是为了这个?” 卢正廉颓然点头:“老夫一生宦海,求的无非无愧二字,断不会为求家眷平安,便做那助纣为虐的恶犬。” “可是……” “我亦是我孩儿的父亲,是我孙儿的祖父……怎能忍心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他目光转向案上那封手书。 “思来想去,唯有辞官一路。” “待我卸了这身官皮,没了刑部尚书的权柄,对赵德昌而言便成了一颗废棋。” “他借不到老夫的势,或许……能留他们一条生路。” 这是一场何等悲哀且天真的赌局。 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与一世清誉,去博一个丧心病狂之徒的片刻仁慈。 能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岂会不知此局有多可笑? 卢正廉比谁都清楚,斩草除根才是那些人的行事铁律。 而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身陷绝境,无法狠下心做决断罢了。 既不愿做那人间恶鬼的爪牙,也不忍眼睁睁送骨肉至亲上路。 沈折枝沉默良久。 “您糊涂。” “但我理解。” “此事,我来帮您。” 第206章 微臣不听陛下的 话音刚落,卢正廉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重重扫过桌面,那只空药碗被带落在地,摔得粉碎。 “胡闹!” “你可知陵安如今是个什么地界?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赵德昌敢绑朝廷命官的家眷,便说明他根本不惧事情闹大,他手里有兵,有钱,你拿什么去和他硬碰硬!” 卢正廉指着书房大门,声音刻意压低,却仍压不住其中的焦躁。 “你即刻离开!将今日所闻所见尽数忘却!老夫的家务,自会处置,用不着你插手!” “若你执意要帮,便等我死后,再将此事上达天听吧!” 沈折枝垂下眼帘,望着地上的碎瓷片,随后拉开书案前的一把椅子,缓缓落座。 “恕难从命。” 卢正廉被这话一噎,强行冷下脸来。 “沈折枝,你我不过是寻常的上下级同僚,并无深交。” “你大好前程在握,何必如此?老夫根本不需要你搭上自己来全什么道义!” 这番话绝情至极,换作旁人,早该拂袖而去。 可沈折枝权当没听见。 她双手交叠搭于膝上,平静地迎上卢正廉的视线。 “尚书大人,我并不想全什么道义。” “哪怕你我并无交情,哪怕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个素昧平生的老者,我也要做这件事。” “您可知为何?” 卢正廉一怔。 沈折枝未等他作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数年前有一桩牵扯皇亲的案子,彼时三堂诸臣皆避之若浼,无人敢接。” “是您一个人顶着压力,硬是将那皇亲权贵绳之以法。” “案子结后,我曾问您,为这案子得罪这么多人,所图为何?” 卢正廉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 “我们刑部既掌天下公道,岂能退缩?” 沈折枝双手撑于书案之上,直视着他:“您当年为何不退,我现在便为何不退。” 这句话,听得卢正廉浑身一颤。 这段时日的颓唐无奈,无数次的妥协与坚守……终在此刻,被一个后辈用他自己的话,击溃了防线。 他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 过往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初入官场时的意气风发,金銮殿上死谏的决绝,再到如今困坐愁城、连一盏灯都不敢点的狼狈…… 卢正廉低头望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签发过无数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通缉令,如今却连护佑家人的底气都握不住了。 沉默在屋内久久蔓延。 半晌,卢正廉重新抬首,眼底颓色已退去大半。 “赵德昌在陵安耳目众多,你若大张旗鼓去查,我的家人必死无疑。” “自然不能明着来。” “那你……” 沈折枝在心中暗自推演了一番,缓缓开口:“既然从官面上查不到证据,便从生意上撕开一道口子。” “生意?” “对。” 她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那赵德昌贪婪成性,我们就送他一座根本无法拒绝的金山,只要他张嘴咬饵,就不愁找不到破绽。” 听起来确实可行。 但卢正廉也不是傻子,立刻想到了此事的关键所在: “可……若想让他上钩,必须带着一笔大到让整个陵安官场眼红的买卖,高调入局才行,你哪来的……” “这您就别操心了。” 沈折枝站起身,双手搭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在府里好好养病吧,别等我把您的两个孙儿带回来,让他们看见您这副德行,再吓坏了孩子。” 卢正廉:“……” 他沉默地看着沈折枝眉眼弯弯的模样,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后只憋出一句:“没大没小的!” …… 入夜,昭明阁。 “决计不可!” 裴玄的声音在殿内沉沉落下。 “那陵安如此凶险,你岂能孤身一人前往?朕派旁人去便是,你且在京中好好待着。” “谁孤身一人了,不是还有破月吗!” 沈折枝与其对视,据理力争。 “况且,放眼整个朝堂,陛下还能挑出第二个既有脑子又有能力,且不惧引火烧身的人吗?” 裴玄:“……” 她身上那点聪明劲儿,全用来堵他的嘴了。 “总之,朕不允。” 裴玄广袖一拂,单手按在御案之上。 “旁的朕都能依你,借暗卫也好,调精兵也好……此事徐徐图之,并非无解,你为何非要自蹈死地?” 这场争执已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沈折枝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她立于御案前,目光落在裴玄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上。 他的唇形极好看,唇珠也饱满。 平日里,这张嘴总是温润悦耳地唤她的名字,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一旦涉及此事,这嘴就变得这么硬? 沈折枝环视一周,见四下无人,殿门紧闭,忽然倦了再去听那些大道理。 她干脆欺身向前,倾身覆上了那两片正欲再次开合的唇。 裴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唔……” 他身子一僵,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骤然放大。 唇间的触感柔软,来势却霸道强硬。 沈折枝不仅封了他的唇,指尖也穿发而过,安抚似地在他后脑轻揉了几下。 短暂的错愕过后,裴玄眼底墨色翻涌。 他单掌扣住她的腰,力道一收,将人带得躺倒在了御案上。 主客易位。 裴玄的身躯覆压下来,将沈折枝完全笼罩。 这个吻从唇角开始。 他反复厮磨,又突然拉开距离,以指腹碾过她的下唇。 见那唇瓣在自己的指下被揉弄得充血润泽,裴玄眸光一暗,再次覆了下去。 唇舌交缠。 沈折枝原本只是想让他闭嘴,此刻却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吻得七零八落,膝弯也不受控制地泛起酥软。 主动非礼反被撩拨的女主人公:“……” 唉。 都怪之前和裴玄凿的太得劲了。 现在这个姿势,她竟然有些条件反射,想用腿缠上他的腰,迎上几下。 第207章 微臣见完你的见你的 狠狠交换了一波唾液后,裴玄退开了些。 鼻尖却仍抵着她的鼻梁,唇也浅浅蹭着她的。 他贴着那瓣被他吮得发烫的软肉,无奈道:“为了去那穷凶极恶之地,你已经开始对朕不择手段了?” 沈折枝挑起半边眉毛:“你就说好不好用吧。” 说罢,她的手指顺着裴玄的衣襟滑下,勾住了他腰封上的玉扣。 指尖轻轻往外一挑。 “不行的话,我再干点别的。” 裴玄一把按住那只作乱的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几番,压抑的嗓音里带着无奈:“何至于此……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朕不过是担忧你的安危,那赵德昌敢挟持卢正廉的家眷,定是做足了准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若真惹恼了他,他还不知要做出什么……” 沈折枝:“……” 怎么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讲道理了? 她实在听不下去这没完没了的安全教育,索性扣住裴玄的手腕,借腰腹之力直起身来,一把将他从御案前拉起。 裴玄猝不及防,满脸错愕,又怕挣扎间伤到她,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踉跄前行。 随即,就这样被她一路拉进了内室偏殿。 …… 偏殿内没有点灯,昏暗静谧。 沈折枝双手抵上裴玄的胸膛,用力一推,将他推到宽大的罗汉床中。 裴玄顺势跌坐下去,借力往回一拉,直接将人拽入怀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你今日非要逼朕点头?”他双手环着她的腰,语气明显听得出有妥协的前兆。 “这怎么能算逼?” 沈折枝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神色莫测。 “我只是想你了。” 话音刚落,她低下头,吻住了那张还想企图说教的嘴。 双手也顺着衣襟探了进去。 殿内渐渐弥漫开让人面红耳赤的靡靡气息。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战况安静了下来。 沈折枝懒洋洋地趴在裴玄胸前,半阖着眼,听着身下那人依旧有些沉重的呼吸,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的腹肌上画着圈。 裴玄仰面躺着,单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神情。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扣在她的后腰上,时不时顺着她的背往上抚弄两下。 “现在满意了?” 沈折枝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饱满,仰起脸看他:“那陛下是准了?” 裴玄垂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尾还染着未褪去的潮红,心底那点憋闷彻底没了脾气。 他叹了口气,长指穿过她汗湿的鬓发,将碎发理到耳后。 “陵安的事,朕可以让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朕几个条件。” “说说看。” “第一,除了破月,朕还会加派四名暗卫,暗中护你周全,他们只听命于你,遇事可先斩后奏。” 沈折枝眨了眨眼:“这算什么条件,这不是赏赐吗?” 裴玄见她一脸莫名,眼底笑意浮现。 他按住她的后脑,将其压向自己,在她的额前重重印下一吻。 “第二,到了陵安,每日一封密信,经由其中一名暗卫直达朕手中,若有一日断了消息,朕为保你平安,会立刻调动陵安周边驻军,所以,你不能忘。” 沈折枝:“……” 这话听着虽是为了安危考量,可每日一封,她哪有那么多话可写? 心中虽腹诽,面上却乖巧应下:“行,我每天给你写信。” 裴玄见她如此听话,眉眼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他用指尖轻抚着她的脸颊,道出最后一条:“第三……无论到了什么地步,无论境遇如何,保命为上。” “这还用说?” 沈折枝歪了歪头。 “我怎么舍得背着你一个人偷偷去死?” 裴玄:“……” 明明是好话,怎么听着就那么奇怪呢? 他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你最好是。” …… 次日。 沈折枝换了身银灰色常服,头戴白玉发冠,手里仍闲散地把玩着一把折扇,溜溜达达去了顾氏商行的总号。 这回是求人办事,得拿出点诚意,她决定亲自登门。 商行内,管事福来正拿着算盘拨弄,抬眼瞧见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连忙小跑着迎上前,连连作揖:“哎哟,侯爷怎么亲自来了?真是不凑巧,少主眼下没在总号。” 沈折枝唰地展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摇了两下:“那还真可惜啊,他在哪?” “少主……在城郊的温泉别院休养。” “嗯?这小资本家还挺会享受,”她一脸羡慕地收起折扇,“带路,我去寻他。” 福来不敢怠慢,忙备了马车,亲自将人送到了别院。 温泉别院门口。 伺渊抱着剑守在门边,远远瞧见沈折枝从马车上跳下来,差点以为自己看岔了眼。 “奇怪……我出现幻觉了?” 心下虽有些意外,但他深知自家少主的心思,于是半句废话没多问,毕恭毕敬地将人领到后院的月洞门前,而后识趣地躬身退下。 沈折枝抬手拂开挡路的垂丝梅枝,迈步走入。 宽大的白玉汤池里,热气氤氲,水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花瓣。 顾鹤洲背对着她靠在池壁上。 听闻细碎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懒洋洋地抬起一条手臂搭在白玉石沿上。 “伺渊,去把昨儿刚送来的那坛春雪酿热了端来。”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不怕溺死在池子里?” 听到沈折枝的声音,顾鹤洲动作顿住。 他侧腰旋过身子,水面被搅得哗啦一声荡开,碎金似的余波从背后滑过,撞上池壁又折回来。 水雾缭绕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愈发夺目。 眼尾被热气熏出一抹胭脂色,竟比池中的花瓣还艳几分。 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一滴水正从下颚坠落,沿着胸膛没入水面,欲气横生。 沈折枝静静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人把一池热水都染出了妖气。 看清来人,顾鹤洲眼睛亮起,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 他将另一条手臂也搭上池沿,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侯爷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顾鹤洲的嗓音带着被热气熏蒸过的微哑。 “莫不是……想让鹤洲服侍您?” 沈折枝在浴池旁的石墩上坐下,毫不避讳地将他扫了一遍,权当免费欣赏男菩萨沐浴图。 “下次吧,最近没性欲。” 第208章 微臣带个宠物一起走 顾鹤洲歪了歪头。 他看着坐在石墩上的沈折枝,嗓音被池水蒸得低哑:“……性欲?何为性欲?” 说话间,眼尾那抹惑人的红晕越发浓郁,好似刚吸完精气的艳鬼水妖。 沈折枝毫不客气:“就是暂时没有和你苟合的欲望。” “哦?” 听见这话,顾鹤洲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连带着眸光都化作一片幽深晦暗的欲色。 “这样说来……” 他忽然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飘浮的绯红花瓣,其中一片被他夹在指缝间,水珠顺着指尖滴答坠落。 “鹤洲好像很有性欲。” 沈折枝无视了这只正在疯狂对她开屏的孔雀。 她随手拿起旁边石桌上的一颗梅子丢进嘴里:“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顾鹤洲:“……” 他轻笑一声,收回手,不再去拨弄那些无辜遭殃的花瓣,伴随着哗啦一阵水响,从池水中站直了身子。 池水堪堪没过他的胯骨,大片沾着水珠的肌肤暴露于空气,水流顺着紧致的腰腹一路向下,最终没入水中。 沈折枝:“?” 他就这么不避讳自己? “……你好歹穿点呢?” 顾鹤洲闻言挑起眉头,扯过一旁木架上的月白色丝绸浴袍,随意往身上一披。 衣带却故意未系,任由领口大敞着,将大片春光直接展露在沈折枝眼前。 那丝绸吸了水汽,紧紧贴合着他劲瘦的身段,半遮半掩的模样,倒比全脱了还勾人。 沈折枝:“……” 骚货。 顾鹤洲就这样带着一身湿热水汽走到石桌旁,在沈折枝对面落座。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开始自顾自地洗杯烫盏:“侯爷难得主动来寻我,定是有要事,说吧,要鹤洲做什么?” 沈折枝将嘴里的梅子核吐在掌心,随手丢进旁边的空碟里。 “就知道你最聪明了,”她随口哄了一句,“我要去陵安一趟,需要你帮个小忙。” 听到陵安二字,顾鹤洲眉头微皱。 “陵安?侯爷怎么突然要去那麻烦地界?” 沈折枝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意外道:“怎么,你也知道那地儿麻烦?” “何止是麻烦。” 顾鹤洲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每次去那边谈生意,都要被那陵安知府刮走一层皮。” “我们顾氏商行在陵安走的是水路,流水极大,账面看着光鲜,可实际落到我手里的利润,还不如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县。”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油水少得可怜就算了,事情还多如牛毛,各道关卡都要卡上一次,不给银子就过不了。” “若不是为了维持整条水路商道的完整,我早撤了那边的分号,谁愿意去伺候那条没完没了的地头蛇?” 沈折枝听完,目光倏地一凝。 如此说来…… 从官场上看,赵德昌是遮天蔽日的地方权臣。 从商道上论,赵德昌又是敲诈勒索的市井恶霸。 官商两道通吃,手里有钱,地界有兵,这陵安知府过的日子,反倒比裴玄和裴凛还要快活几分。 她斜过身子,眼神凉凉地看向顾鹤洲:“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顾鹤洲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惊讶出声:“原来我和侯爷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随意向您抱怨谁欺辱了鹤洲、谁刮走了鹤洲银子的地步吗?”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勾着她。 沈折枝:“……” 死相。 平白无故装出这副绿茶样子干什么? “你这说的什么话?”她用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当初你费尽心思投入我门下,不就是为了让我庇护顾家,给你做靠山么?” 顾鹤洲笑着道:“话虽如此,可鹤洲未曾想,这些商场上的琐碎小事,竟也值得叨扰侯爷。” “如今既知晓了侯爷这般心疼回护于我……日后若再有人为难打压,鹤洲定然乖乖跑来向您告状。” 沈折枝:“……” 这小人得志似的味儿是哪来的? “行了,这些事日后再慢慢替你处置,眼下你先帮我办一件事。” “侯爷请吩咐。” 沈折枝略一斟酌:“我需要你替我抛出一个足够大的饵,越大越好,不必你真拿真金白银去填,只要画出的饼足够诱人,能引那陵安知府上钩便成。” 顾鹤洲听罢,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模样,指尖搭着茶盏,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眸道:“抛个大饵,倒也不难。” “顾家名下恰好有一批从海外运来的极品香料与奇珍异宝,本是打算直接运往江南的,若放出风声,说要在陵安建一座最大的周转枢纽,那过手的流水与利润,应当足以让赵德昌心动。”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悠长:“只是……若要抛这个饵,怕是得我亲自在场才行。” 沈折枝皱眉:“为何?” “侯爷有所不知,那赵德昌精明多疑得很。” 顾鹤洲重新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他深知顾家所有重大决断都需我亲自出面敲定,若我连面都不露,只派个底下管事去谈,他怎会相信这是一笔能让他吃撑的大买卖?” 沈折枝沉吟片刻,旋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你要与我同去陵安?” “正是。” 顾鹤洲单手支颐,那双潋滟的眼又开始不安分地朝她勾连。 他的尾音在空气中暧昧地打着转:“侯爷难道不想让我陪着么?长路漫漫,鹤洲没准还能替侯爷解解乏呢……” 几缕湿发贴在他的脸侧,敞开的衣襟正对着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靡艳气息。 看着眼前之人这副骚气冲天的模样,沈折枝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后腰。 ……也不是不想。 就是怕到时候自己没心思干正事,光顾着干他了。 “那就一道走吧。” 第209章 微臣出差后鸡飞狗跳 翌日。 因着冬日运河冰封,水路走不通,顾鹤洲干脆大手一挥,改走陆路。 于是,京城百里外的官道之上,便出现了一支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 货车车厢皆用精铁加固,外罩防雪的油毡布,每辆车旁都跟着两名腰悬横刀的顾氏镖师,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硬核悍卒。 队伍最前方竖着一面两丈高的大旗,上书一个苍劲的顾字。 车队中央,是一辆极尽奢华的主马车。 车厢大得能当个小房间,全由名贵的花梨木打造,车窗镶嵌着价值连城的西洋琉璃,四角悬挂金丝香囊,随风轻晃。 马车内部,更是奢靡至极。 车底铺着厚厚的西域白虎皮,下燃无烟银丝炭,将整个车厢烘得温暖如春。 沈折枝倚在柔软的引枕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她看着对面的人,眼角抽了抽。 顾鹤洲换了一身惹眼的暗红色锦袍,衣襟依旧松松散散地敞着,大片肌肤露出,尽显风流之态。 他侧躺在貂绒软榻上,指尖拈起一颗刚剥好的松子,递至沈折枝唇边。 “侯爷,张嘴。” 沈折枝面无表情地张嘴咬住,一面嚼着松子,一面道:“……咱们是去办正事的,又不是去选美,你穿成这样作甚?” 顾鹤洲低笑出声:“您不是要钓鱼么?” 他用指尖挑起胸前的一缕垂发,往后一撩:“我越是表现得骄奢淫逸,那陵安知府便越觉得我是个只知享乐的冤大头,好拿捏。” “你管这叫骄奢淫逸?” 沈折枝狐疑地盯着他那再往下敞一寸就要彻底走光的领口,“……伤风败俗还差不多。” 顾鹤洲听了这话,干脆支着胳膊坐了起来,欺身凑近。 “侯爷若是看不过眼,亲手替鹤洲系上便是。” 沈折枝伸出食指点在他的额头上,将人往后推。 “坐好,少发骚。” 被一指头顶开的顾鹤洲:“……” 见她满脸写着性冷淡,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他只好歇了继续撩拨的念头,老老实实退回软榻上。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官道上的残雪。 与此同时,金銮殿内。 “今日早朝,靖北侯为何未至?” 说话之人是裴凛,他盯着朝臣队列空出的位子,眉峰聚起。 裴玄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神色辨不出喜怒:“沈侯前几日染伤寒未愈,昨夜又受了风,病情反复,朕已恩准其在府休养,近日早朝皆免。” 伤寒复发? 裴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前几日的病明明已经大好,怎么才上了两日朝就又病倒了? 一点伤寒都能黏糊她这么久…… 那侯府的医师,真是个废物! 不行,等下了朝,他必须带上王府医术最高明的府医,去侯府给她好好诊诊脉。 裴凛几个呼吸间就定下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路线,重新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文臣队列最前方,江寄雪垂眸静立。 不对。 前几日他亲自去侯府探望的时候,沈折枝明明已经大好。 两人还在书房里待了许久,她吃橘子看杂书,神采奕奕,精神极好,哪里有半点病容? 此事,透着蹊跷。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目光平静的裴玄,心头的怪异感越来越重。 难不成…… 她替陛下,私底下办什么秘密差事去了? …… 江寄雪下朝之后,径直回了相府。 一进书房,他便挥退了侍奉的小厮,只留下心腹之人。 “靖北侯府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书案前,相府心腹躬身回话,神色谨慎:“回相爷,侯府大门一直紧闭,门房那边说侯爷身子抱恙,不见外客,除此之外,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闻言,江寄雪凤眸微眯,若有所思。 “和沈侯关系近的人呢?” 心腹仔细回想了一番,答道:“旁的倒是没有,不过那顾氏商行的少主顾鹤洲,今早带了一支极其庞大的车马队出了京,几十辆铁皮大车,镖师数十人,排场大得很,惹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江寄雪眉心微动。 沈折枝称病免朝,顾鹤洲高调离京…… 这两件事凑在一处,未免太过巧合。 “车队的方向是去哪?” “听说是去陵安。” “陵安……” 他在脑海中将近日掌握的所有已知消息铺开重组,拆出与沈折枝相关的,重新串联起来。 片刻后,江寄雪突然偏过头,看向那名心腹:“那位准备致仕的卢大人,老家是不是在陵安?” 心腹愣了一下,赶紧回想:“是的,听说是从陵安回来之后就递了折子。” 得到这个回答,心中的脉络彻底清晰起来。 他低声呢喃:“难不成……此事有什么隐情,要她亲自去处理?” 旁边的心腹看着江寄雪冥思苦想却不得其果的模样,突然脑中灵光乍现。 “相爷,您若是想知道,不如托家中打听一番?” 江寄雪抬眸看他:“嗯?” “属下记得,您舅舅不是在陵安有生意吗?年前还从那边给您寄过来一些特产,说是陵安新出的好物件,您当时正忙着处理公务,让属下随手收到库房里了……” 江寄雪神色一怔,依稀想起了这桩事。 是了。 外祖家生意范围极广,在几座州府都颇有人脉,若要在陵安打听些消息,并不难。 “倒是个好主意。” 他收敛心神,拿起桌上的紫毫笔,蘸了浓墨,铺开一张洒金信笺,提笔书写。 不过片刻,一封书信便已写就。 江寄雪将信封好,递给心腹:“你派快马即刻送去陵安,务必亲手交到舅父手中。” “是。” …… 靖北侯府大门外,寒风卷着几分肃杀。 “你说什么?谁都不见?!” 裴凛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前。 云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完全不知道这位活阎王怎么突然找上门了,还非要给侯爷诊脉看病。 这不纯纯为难人吗?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回王爷,侯爷吩咐了,今日身子抱恙,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本王不比天王老子强?”裴凛冷哼一声,“你去和她说,天王老子他爹来了,让她快些把门打开。” “她那病一直拖着不好,别再熬出别的病根来。” 云落呆若木鸡,满眼茫然:“……啊?” 第210章 微臣出个差全让人知道了 云落这会儿脑仁都要烧干了。 也难怪她震惊,最近这阵子,靖北侯府的门槛都快被各路神仙踏破了。 天子夜宿侯府,当朝左相走后门探病,顾家那位财神爷更是把侯府当成了自家后院,三天两头送高定送补品。 这几位大佬已经够让她心力交瘁了,谁能想到,今天居然又来了一个! 昔日和自家侯爷在朝堂上斗得不可开交的死对头,居然带着医师来探病,说是怕侯爷落下什么病根……?! 这算什么事儿? 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云落急得抓耳挠腮。 除了对沈折枝那离谱私生活的担忧,她现在最愁的是怎么把眼前的麻烦糊弄过去。 侯爷这会儿估计都在去陵安的官道上了,她去哪儿大变个活人给王爷看病啊? 台阶下,裴凛扬起下巴,冷厉的视线落在云落身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跟在裴凛身后的老府医和暗卫秦绪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心底莫名出现了不祥的预感。 “王爷,真不是奴婢不知好歹。” 云落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始胡编乱造,“您有所不知,我家侯爷这回染的风寒……十分凶险!还会人传人!您万金之躯,若是不小心过了病气,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裴凛撇了撇嘴:“本王在死人堆里打过滚,在毒瘴林里吃过干粮,还怕她这点破风寒?让开!” 说着,他长腿一迈,黑色云纹锦靴踏上台阶,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 云落被这强大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吓得直接闭上眼,整个人呈大字型贴在门板上。 “不行啊王爷!绝对不行!侯爷她……她病得下不来床,眼下蓬头垢面,实在是有碍观瞻,怕污了王爷的眼睛!” “本王的眼睛干净得很,污不了。” 裴凛剑眉倒竖,耐心彻底告罄。 “你要是再不把门打开,本王现在就把这门板卸了。” 云落:“???” 天杀的,她真想给这祖宗磕一个。 这门要是真被卸了,里面空荡荡的连根侯爷的毛都找不着,她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云落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一直默默站在裴凛身后的秦绪突然伸出手,大着胆子扯了扯裴凛的衣袖。 裴凛正火大,猛地转头瞪他:“干什么?” 秦绪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王爷,属下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什么意思?” “您想啊,”秦绪看了一眼扒在门框上瑟瑟发抖的云落,用手挡住嘴,小声分析,“沈侯虽说平时行事路子野了点,但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您亲自带大夫上门探病,她就算爬也会爬出来见一面,怎么可能连个面都不露,死活把您拒之门外?” 听到这话,裴凛目光一凝。 是了。 沈折枝近日待他的态度还算不错,而且他又没惹她,她干嘛躲着不见他? 再看看眼前这个丫鬟,拦人拦得满头大汗,眼神四处乱飘,明显是在心虚。 最主要的是…… 沈折枝若是真病得那么重,裴玄早就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全打包塞进侯府了,怎么可能只轻飘飘地恩准她休养几天? 心思百转间,裴凛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原来如此。 上次她就是这样玩了一出空城计,偷偷摸摸溜出去查他的底细,如今这是故技重施了? 没猜错的话,她根本就不在府里。 至于人究竟在哪儿,找暗卫查上一查,应该很快就知晓了。 想通了这一层,裴凛心头的无名火奇迹般地散了个干净。 呵,这点小把戏。 还是没能逃过他的法眼。 裴凛勾起唇角,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看向还在死死抱着门框的云落:“行了,既然沈侯病得如此严重,连床都下不来,那本王就不打扰她休养了。” 云落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意思?突然放弃了? 他今天吃错药了? 裴凛也懒得给她多解释,大氅衣摆一甩,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路过秦绪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斜睨了对方一眼。 “脑子转得挺快,回去领赏。” 秦绪听得浑身一震,双眼放光,赶紧鞠了一躬:“多谢王爷!” 哎哟,爽啊! 没想到今天这趟不仅没挨骂,居然还有意外之财! 谁说他家王爷不好伺候的?他看好伺候的很!还会爆金币呢! 主仆二人就这样带着那名一头雾水的老府医,怎么浩浩荡荡地来,又怎么浩浩荡荡地走了。 只留下云落一个人扒在门框上,在冷风中凌乱。 “……这都什么事儿啊?” …… 另一边,暖香浮动。 沈折枝端坐于桌案后,手中翻看着临行前卢正廉特意为她整理的档案。 顾鹤洲斜靠在对面铺着貂皮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制核桃夹,正慢悠悠地剥着西域贡来的薄皮核桃。 果仁剥出,他却不吃,全细细码进身旁的白玉小碟里。 待攒够了半碟,顾鹤洲便端起玉碟,将其推到沈折枝手边。 “看半个时辰了,歇歇眼。” 沈折枝视线没从卷宗上挪开,却腾出一只手,捻起两颗核桃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这赵德昌真是个敛财的奇才啊。” 她咽下核桃,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陵安的商税竟然比京城还高出三成?” 顾鹤洲听得眉梢微挑:“何止?过桥有桥税,进城有门税,连码头停船,都要按时辰索要所谓的泊位费……” 言语间,他又夹开一个核桃。 “明着收税尚且罢了,暗地里更狠,陵安地界上凡是有利可图的买卖,他必要插干股,若是不从……” “不从如何?” “轻则商铺走水,重则家主暴毙。” 顾鹤洲语气凉凉,抬眼看她:“我记得那年有一家做生丝生意的,仗着在京城有几分关系,死活不肯让出干股,结果没过半月,这家运丝的船就在江心沉了,一家老小回乡探亲,半道上遇了山匪,满门绝户。” 闻言,沈折枝合上卷宗。 “如此说来,赵德昌的人缘倒是不错,和陵安山匪也有交情,还是个万人迷呢。” 顾鹤洲:“……” 第211章 微臣摸了狐狸一把后被急停了 正说着,马车突然一阵急停。 惯性让沈折枝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顾鹤洲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当心。” 他顺势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幽香缭绕。 沈折枝有些好笑地偏了偏头,看着这只逮着点空子就往她身上贴的人:“我看我真正该当心的,是你吧?” 听到这话,那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更收紧了几分。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缝隙被挤压殆尽,连彼此的体温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侯爷觉得鹤洲危险?”他稍稍偏头,温热的唇息洒在沈折枝的耳旁,嗓音压得极低,“那不如……去寻条结实的绳子,亲手把我绑起来?这样,侯爷是不是就安心了?” 他的尾音似藏着无数把小钩子,刮得人心尖发颤。 沈折枝的耳朵被他的热气一吹,半边身子泛起一阵酥麻。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进了顾鹤洲那故意大敞的领口处。 一大片白皙又紧实的胸膛,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暴露在她眼前, 活像一盘已经洗净切好还撒了点催情香料的绝顶佳肴,正眼巴巴地等着食客来品尝。 沈折枝向来不知道什么叫亏待自己。 既然这骚狐狸非要勾引她,那她顺手验验成色,想来也没什么毛病。 心念一动,她直接抬起手,指尖顺着顾鹤洲的锁骨一路滑下,探入他大敞的衣襟内,掌心实打实地贴上了那片温热的胸膛。 “唔……” 顾鹤洲喉结猛地一滚。 掌心下的肌肉在她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就紧绷了起来。 手感确实极佳。 沈折枝恶趣味地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按压打着圈。 “你就这么想让本侯碰你?嗯?是这样吗?”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对上那双已经幽深一片的狐狸眼。 顾鹤洲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眼底的欲色压都压不住,他腰腹发力,正欲翻身。 这时,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救声。 “前方的车队!求求各位好汉行个方便!” “我们是去陵安的商户,路上遭了劫匪,求恩公捎带我们一程!” 伴随着车外镖师拔刀的呵斥,那求救声不但没停,反而哭喊得越发惨烈。 眼看就要燃起的旖旎烈火,被这阵不合时宜的鬼哭狼嚎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顾鹤洲的动作一僵。 他垂下眼,眼底欲色寸寸褪去,转而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戾气。 “真是一群扫兴的东西。” 沈折枝倒是半点不恼。 她收回手,指尖意犹未尽地在半空中捻了捻,随后往引枕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来是上天不想成全顾少主呢。” 顾鹤洲的牙咬得更紧了。 他用手指捏住大敞的衣襟,用力一合,遮住了那片惹火的春光,随后转身,一把掀开了车窗的厚重毡帘。 冰冷的寒风灌入车厢。 官道旁,站着几个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人。 看那几身被扯破的锦缎料子,确实是富贵人家出身。 一对穿着锦缎冬衣的中年夫妻,身后护着两个妙龄女子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童,旁边还跟着一对战战兢兢的仆人。 他们身上沾着泥水,连发髻都散乱了,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极大的惊吓。 那中年男子见车帘掀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两步,拱手作揖:“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惊扰了您的车队!我们一家老小本是要回陵安,不想半路遇到了一伙贼人,马车和财物都被抢了,拼了老命才逃到这官道上来……看您的方向也是要往陵安去,不知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顺路同行?” 生怕被这高高在上的贵人拒绝,他又急急补充道:“等到了陵安,在下定当奉上丰厚的路费与辛苦费,绝不让公子白忙活!求您发发慈悲!” 顾鹤洲的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被打断好事的阴鸷与烦躁。 刚想挥手让手下的镖师扔几两碎银子,将这些人送到最近的驿站去。 这时,沈折枝的脑袋从他身后探了过来。 “车队最后面的那辆备用马车应该还空着吧?让他们去那儿挤挤。” 顾鹤洲一怔,偏头看去。 沈折枝看出了他的不解,轻声解释:“陵安的水深得很,这帮人既然是本地的商户,对陵安的了解肯定比我们透彻,留着他们,万一能给咱们当个探路的石子呢?” 顾鹤洲了然。 他转过头,对镖师扬了扬下巴:“那便让他们跟着吧,带去后面的空车。” 车外。 柳老爷柳长荣带着一家老小,在镖师的指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往车队后方走。 二女儿柳若雨走在最后,脚步磨蹭。 她根本感觉不到寒风的刺骨,脑子里全都是方才毡帘掀开时,那惊鸿一瞥的画面。 右边那名男子,一身青色常服,头戴白玉发冠,面容清俊无双,眉眼间尽是散漫与贵气,精致得雌雄莫辨。 左边穿着暗红锦袍的那位,容貌则是昳丽到了极点,虽然看人时眼尾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可那身风流气度,却偏偏勾人得要命。 这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的人物。 而且一次还出现了两个? “若雨,还愣着作甚!快走啊!” 长姐柳若云回头,一把拉住柳若雨的胳膊,生怕她脚步太慢惹得那些提刀的镖师不快。 柳若雨被扯得踉跄了两步,回过神来。 她跟着长姐快步往车队后方走,可脖子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频频往后扭,视线黏在那辆奢华至极的主马车上。 直到车队太长彻底挡住了视线,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他们柳家在陵安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富商,平日里见过的那些自诩风流的富家公子不知凡几。 可跟方才马车里那两位一比,那些人简直就是地里上不得台面的烂泥巴。 也不知道这二位到底是什么显赫的身份…… 若是能…… 第212章 微臣的狐狸被惦记上了 柳氏一家被领到车队末尾那辆备用马车前。 到了的时候,几人还在不停打哆嗦。 这鬼天气实在太冷了,若不是刚好瞧见这显眼的商队,他们恐怕连最近的驿站都没找到,就冻死在路边了。 可,等真正踩着脚凳钻进车厢,一家人全愣住了。 说是备用马车,却大得像半个房间! 脚下踩着的是厚实柔软的羊毛毡毯,连点泥星子都舍不得往上蹭。 角落里还燃着个黄铜小火炉,里头烧的竟是闻不见半点烟火气的银丝炭,暖烘烘的,比他们柳家那辆被山匪劫走的主车不知舒坦了多少倍。 几人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心中愈发感念这份恩情。 尤其是柳长荣。 本想回了陵安之后送些金银,如今一看,人家怕是根本不缺那些,得琢磨着赠些更珍贵的礼物才行。 唯有柳若雨靠在车壁上,眼神闪烁。 对面,柳若云拿着方素净的帕子,细细替母亲擦拭着脸颊上的泥水:“娘,您受惊了,先靠着歇会儿。” 看着那张永远端庄挑不出错处的脸,柳若雨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所有人都夸长姐知书达理,容貌出挑。 如今更是了不得,攀上了一门好亲事,要嫁给京城里一位五品官员的庶子做正妻。 五品官! 在他们这些陵安商户眼里,简直是高不可攀的云端,哪怕是庶子,也是他们柳家赚了。 为了这门亲,父母竟不惜砸了大半的产业进去做嫁妆。 这次全家冒险走这趟京城,就是为了去置办最后那批撑门面的彩礼。 凭什么?! 柳若雨狠狠绞着手指,越想越不得劲。 她自认容貌身段哪点都不比柳若云差,凭什么长姐能风风光光地嫁入官宦人家当太太,自己就只能捡剩下的,在陵安本地找个满商户子弟凑合? 说到底,还是父母偏心! 柳若雨愤恨地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水的裙摆,脑海里不停浮现出方才主马车毡帘掀开时的那一幕。 哪怕只是一眼,也足够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二人通身的气度,出众的相貌,再加上外面那些腰跨横刀的镖师,车厢外罩的防雪油毡布,还有这备用马车的规格…… 傻子都看得出来,绝对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显贵。 想到这里,柳若雨的心思再次活泛了起来。 她悄悄从袖口摸出一面小铜镜,借着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一点点理顺自己散乱的鬓发,甚至还咬了咬嘴唇,试图让唇色看起来更红润些。 “小妹。” 一声轻叹打断了她的动作。 柳若云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 自己这个妹妹是什么心性,她这个做姐姐的再清楚不过。 “那两位公子非富即贵,排场极大,不是咱们这种人家能高攀得起的。”柳若云压低了声音,语气隐含警告之意。 柳若雨动作一顿,直接把铜镜往袖子里一塞,冷笑出声:“长姐这话可真有意思,咱们柳家在陵安也是有头有脸的门第,怎么就不能结交了?” “再说,人家发善心救了咱们一家老小的命,我稍微整理一下仪容,去给恩公道个谢,难道不是懂规矩知恩图报?” 柳若云眉头锁得更紧:“道谢自有父亲出面,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巴巴地往前凑什么?如此岂不是惹人笑话,让人看轻了咱们柳家的门风?” “嗤。” 柳若雨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长姐自己攀上了高枝,马上就要去京城做官太太了,自然看不上别人,可你也别拦着我奔前程……” “住口!” 柳夫人听不下去了,狠狠瞪了小女儿一眼。 “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没规矩的东西!” “你姐姐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没见外面那些带刀的护卫?那等排场的人家,规矩大过天,你若是没轻没重地冲撞了贵人,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直沉默的柳长荣也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行了,都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吗?” 他看向自己的小女儿:“若雨啊,你母亲和大姐说得在理……爹刚才又认真看了一眼,外头挂着的是顾字旗,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京城顾氏商行的人。” 柳若雨眨了眨眼:“顾氏?哪个顾氏?” “当然是那富可敌国的皇商顾氏了!咱们柳家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连个蚂蚁腿都算不上,你可别去自讨没趣。” 皇商?富可敌国? 这几个字非但没浇灭柳若雨心头的火,反而像是一瓢热油泼了上去,烧得她眼睛都亮了。 照爹这么说,刚才马车里那两位公子,其中莫不是就有顾家少主?! 若是能入了顾氏少主的眼……那可就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姐嫁个五品官的庶子算什么?一个庶子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这世道,钱多到了一定地步,是能通鬼神的! 柳若云看着妹妹那变幻莫测、甚至隐隐透着兴奋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根本劝不住。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心高气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可如何是好? 她在心头合计了一番,此地距离陵安起码还有两日的路程。 这么长的时间,真怕小妹不知死活去招惹了那两位贵人。 若是惹怒了对方…… 他们这一家子,恐怕比落在山匪手里还要惨。 “若雨,爹都这么说了,你就别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了,咱们先回陵安才是正经事。” 柳若雨敷衍着嗯了一声,根本没听进耳朵里:“知道了。” …… 日影西斜,官道旁的空地升起几缕炊烟。 车队在一处避风空地停下休整。 顾氏镖师们动作利落,扎营、生火、喂马,井然有序。 柳家几人也顺势从马车上下来,活动着酸痛的筋骨。 柳长荣带着家仆点头哈腰地去找镖师头领道谢去了,柳夫人则拉着两个女儿在火堆旁烤火取暖,顺便透透气,跟着垫上一口吃食。 柳若雨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借口去讨热水喝。 然后趁着大家不注意,找了个无人处,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径直走向正在核对物资的商队管事。 第213章 微臣轻松绷住 管事正拿着账册核对物资。 “这位管事大哥。”柳若雨福了福身,“今日多亏了咱们商队搭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管事合上账册,打量她一眼:“姑娘客气,咱们做生意的出门在外,互相拉一把都是顺手的事,不必挂怀。” 柳若雨见他不接话茬,又往前凑了半步:“管事大哥……我斗胆问一句,不知那位马车上出言相助的青衣公子,是哪家的贵人?若能知晓名讳,也好让我们一家铭记于心,来日结草衔环,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 话音落下,管事脸色变了变。 沈折枝的身份是绝密,他哪敢多嘴? 他的语气立刻转冷:“那位爷的身份,不是你能打听的,姑娘还是少问为妙。” 柳若雨被他这语气吓得后退了半步,心里却活络开了。 支支吾吾,连个名号都不敢报? 应该不是那位顾家少主。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了笑:“是小女唐突了,那……另外那位穿红衣的公子呢?我看咱们车队挂着顾字旗,莫非那位是京城顾氏商行的人?” 听到这话,管事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下巴微微一抬,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傲气:“算你还有点眼力见,那位,正是我们顾氏商行的少主。” 柳若雨心头狂跳。 果然。 真的是顾氏少主! 那名青衣公子既然能与他同行,估计也是个非富即贵的商贾之子。 可大燕朝的商户,做到顶天也就是顾家了,谁能跟顾氏少主相提并论? 权衡利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柳若雨理清了思路,直接把沈折枝抛到了脑后,将目标锁在了顾鹤洲身上。 “多谢管事大哥解惑。” 她道了声谢,转身回了柳家的火堆旁。 趁着家人没注意,柳若雨偷偷翻开自己逃命时护在怀里的那个小包袱。 里面除了两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就只剩下一盒在陵安本地极有名的精致糕点。 路上饿极了的时候,她都没舍得动。 “还好留了一手。” 柳若雨看着那盒保存完好的糕点,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拿这个当敲门砖,再凭着她的姿色和手段,就不信那顾少主不上钩。 …… 主车旁,顾家下人已经支起了一张檀木雕花小桌。 桌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八道热菜,皆是从京城一路冷藏带出来的顶级食材。 经由随行大厨一加热,霸道的香味儿立刻盖过了荒野的土腥气。 沈折枝坐在铺着厚实皮毛的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 顾鹤洲挨着她坐下。 他这会儿已经把那件骚包的暗红锦袍拢得严严实实,光看那张脸,更像个清贵绝伦的世家公子,半点看不出之前在车厢里的放浪样子。 净过手后,顾鹤洲拿起一双银镶玉的筷子,夹起一块鲈鱼腹肉,仔细剔净了里头那几根细软的鱼刺,放进沈折枝面前的碟子里。 “侯爷尝尝,这鱼是今早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鲜得很,底下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沈折枝瞥了他一眼,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 “你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皇亲国戚出巡呢,赶个路也这么讲究。” 顾鹤洲轻笑出声,又夹了一筷子脆嫩的冬笋放进她碟子里:“我赚那么多银子,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么?而且……” 他稍稍倾身贴近,轻声道:“若是连吃喝都不能让您顺心,我这顾氏商行开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折枝:“……” 这人的嘴上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就在她满心感慨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位公子。” 柳若雨端着食盒,小步走到桌旁。 她刚才躲在暗处净了个面,用小包袱里的脂粉盒补了半天妆,又将发丝一根根理顺了。 在她看来,自己这副楚楚可怜又暗香浮动的模样,绝对能把这些在外奔波的商贾公子迷得神魂颠倒。 沈折枝听到动静,偏头看去。 而顾鹤洲拿着一方雪白丝帕擦拭着指尖,眼皮也没抬一下。 见对方这般无视自己,柳若雨咬了咬唇。 “今日多谢二位公子搭救,小女无以为报,这是陵安百年老字号春风醉的云片糕,味道极佳,特意拿来给二位公子尝个鲜。” 顾鹤洲终于停下了擦手的动作。 云片糕?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之前去靖北侯府时,沈折枝一边翻闲书一边吃云片糕的模样。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甜而不腻的软糯糕点…… 思及此,顾鹤洲转过头,看向了那个食盒。 柳若雨心中一喜。 果然! 只要她主动出击,就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的示好。 若是这位顾少主接了糕点,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下来,借着聊陵安的风土人情,一步步拉近关系了…… “春风醉的云片糕,味道很好吗?”顾鹤洲随口问了一句。 “当然好了。” 柳若雨连忙接话,声音更柔了几分。 “这糕点用料极其考究,每日只出炉十盒,在陵安,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连知府赵大人都极爱吃这个呢。” 她特意搬出知府赵德昌,想借此彰显这盒糕点的珍贵,顺便暗示柳家在陵安也是有头有脸的门第,能弄到知府的心头好。 顾鹤洲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将指尖搭在食盒边缘,轻轻一掀。 盒盖打开,里面摆放着雪白细腻的云片糕,哪怕早已冷却,也能闻到淡淡的糯米香。 柳若雨嘴角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地荡漾开来,心中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回应对方的各种问话。 然而下一秒,就见顾鹤洲拈起一块云片糕,将那块糕点直接递到了沈折枝的唇边。 方才还冷淡的神情,转眼间消融于无。 “沈爷,您尝尝。”顾鹤洲嗓音含笑,眼神拉丝,“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柳若雨脸上的笑容一僵。 沈……沈爷? 第214章 微臣能看得见她的闪光点 柳若雨瞪大双眼,眼神在顾鹤洲和沈折枝之间来回打转,只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怎……怎么回事? 顾少主这般人物,为何对着这位青衣公子如此伏低做小?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难道,顾少主根本不是这支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人,而这位被称为沈爷的,才是真正的主子? 能让顾家少主心甘情愿伺候,这青衣公子的身份……绝对是顶级的权贵! 想到这里,柳若雨的血液直冲头顶。 她是个顶顶能屈能伸的人,转眼间便调整了战术。 原本朝向顾鹤洲的身子不着痕迹地转了半圈,正对着沈折枝。 那双秋水剪瞳里的盈盈波光,也换了个目标。 “沈公子。”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还隐隐藏着些怯意与仰慕,“这陵安的糕点偏甜,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沈折枝挑起眉头,见顾鹤洲用银筷试过毒,便就着他的手,将那块云片糕咬下一半。 糯米混着糖霜在齿间化开,味道确实不错。 她咽下糕点,抬眼看向柳若雨。 沈折枝生得极好,那双眼睛不笑时透着清冷,一旦弯起眼尾,便有一种温柔多情的错觉。 “味道不错。”沈折枝唇角勾起,嗓音清润,“有劳柳姑娘费心。” 柳若雨被这一声柳姑娘叫得骨头酥了半边。 她从小见惯了陵安那些油腻的商贾子弟,哪里见过这般温润如玉、气度高华的贵气公子? 对方非但没有半点架子,看着她的眼神还专注又包容。 柳若雨脸颊泛红,满心荡漾:“沈公子喜欢就好,这春风醉的铺子就在陵安城东,您若是去了陵安,小女愿意为您引路,带您去尝尝刚出炉的。” 顾鹤洲坐在旁边,眸色沉了下来,视线凉凉地从柳若雨身上扫过。 真晦气。 早知道就不救这几个人了。 本以为给这柳若雨些冷脸,她便能知难而退,谁知她竟直接转了目标,跑去勾搭沈折枝了。 顾鹤洲指尖一挑,将盒盖重重盖上。 沈折枝全当没听见旁边的动静。 她伸手拿起桌上用来装模作样的那把折扇,敲了敲掌心,看着柳若雨笑道:“引路倒是不必,这冰天雪地的,怎好劳烦姑娘家受冻?” 说罢,她转头看向桌案的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盘,里面码着七八个金灿灿的蜜桔,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沈折枝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蜜桔,递向柳若雨。 “拿回去给父母和家眷分一分吧。” 她的语气自然亲切,好像在对待一个相熟的邻家妹妹,“天冷,吃点甜的东西,心里能暖和些,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总挂在心上。” 柳若雨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 白皙修长,细腻如玉,手心里托着的几个蜜桔黄澄澄的,衬得那双手越发好看。 她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 “多……多谢沈公子。” 柳若雨双手接过蜜桔,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沈折枝的掌心,惊得她立刻缩回手,脸颊红透。 “去吧。”沈折枝笑着收回手。 柳若雨紧紧攥着那几个蜜桔,晕头转向地福了福身,连顾鹤洲都没再多看,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回了车队后方。 见她的背影走远,顾鹤洲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旁。 沈折枝正捻着剩下的半块云片糕,细嚼慢咽。 咽下最后一口,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润了润嗓子,偏头迎上顾鹤洲的目光。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顾鹤洲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探究:“侯爷难道看不出那女子的心思?” “自然看得出。”沈折枝笑了笑,“满眼都写着我要攀高枝这几个字,瞎子才看不见。” 顾鹤洲挑起眉头:“既然知道,为何还待她这般好?不仅收了她的东西,还温声细语地赏了她几个蜜桔。” 沈折枝轻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桌子上。 “自然是因为,她是个人才。” “……何意?” 顾鹤洲不解。 他们顾氏网罗天下英才,什么精明强干的人没见过? 方才那女子,举止做作,心思全写在脸上,手段也十分低劣,这也能称作人才? 沈折枝斜了他一眼:“你不懂,像她这种有生命力,想往上爬,且执行力极强的人,其实不多了……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是个狠人。” 顾鹤洲眉头微皱:“这种想要攀附权势的人,京城里一抓一大把。” “那怎么能一样?” 沈折枝摇了摇头,用指尖点了下那个食盒,“按照那个柳老爷所说,他们一家是在去陵安的半道上遇到了山匪劫车,拼了老命才逃出来的。” “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寻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带上金银细软,或者什么都不顾只管逃命……” “可她却带出了这盒糕点,还在荒山野岭里熬了整整两天。” “山路崎岖,人在极度饥饿、疲惫和恐慌的状态下,本能会驱使他们吃掉手边一切能果腹的东西,柳若雨却没有吃。” “她觉得这盒糕点或许能成为她可利用的东西,便忍住了饥饿,把这盒糕点护得极好,连个角都没磕破。” “由此可见,此人忍耐力极强。” 顾鹤洲的眼神渐渐变了。 沈折枝继续道:“不仅如此,在获救之后,她看到你我二人的排场,竟然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我们的价值,迅速整理仪容,将这盒护了两天两夜的保命之物拿出来,主动出击,这说明什么?” 顾鹤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踏实肯干,目标明确?” “没错。”沈折枝唇角的笑意更深,“她为了向上的野心,能对自己下死手,这意味着只要给她画一个足够诱人的大饼,她就能爆发出极强的韧性,去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这种人,只要用对地方,就是一把绝佳的刀。” “她只是眼界太窄,少了点脑子。” “可她的能力和耐力,远超常人。” 第215章 微臣画大饼 顾鹤洲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的面容,心底深处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剥开表面的散漫,沈折枝的内里,尽是洞悉人性的毒辣与冷酷。 她不看人的出身,不看人的品行,只看这人身上有没有可资利用的特质。 这样的人…… 不愧是他初见一眼,便被吸引的人。 “侯爷高见。” 顾鹤洲笑着舔了一句。 “那侯爷打算如何用这把刀?” “她方才说,这春风醉的云片糕,是陵安知府赵大人的心头好。” 话音落下,沈折枝目光投向陵安的方向。 “赵德昌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我们直接带着一堆金银去见他,他必定起疑。” “但如果……是陵安本地的商户无意间搭上了我们这根线,再由他们去向赵德昌透底呢?” 顾鹤洲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 “借柳家的口,把我们要在陵安建中转枢纽的消息放出去?倒是个好主意。” “赵德昌在陵安耳目众多,柳家随我们一同归来,他定会派人盘查,届时,柳若雨为彰显自身价值,必会添油加醋地描述我们的排场与财力。” 沈折枝点点头:“就知道你最懂本侯。” “比起我们自己送上门,赵德昌自己查出来的肥羊,他吃得才更放心。” …… 次日,天光大亮。 车队继续前行。 柳若雨借着归还食盒的由头,再次来到了主马车旁。 管事早就得了吩咐,并未拦她,任由她靠近。 车厢内,沈折枝半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份陵安周边的水路地形图。 顾鹤洲坐在一旁,替她剥着松子。 听见车窗外的请安声,沈折枝用折扇挑起厚重的毡帘,露出一张温润清俊的脸。 “柳姑娘,昨夜歇得可好?” 柳若雨对上那双含笑的眼,脸颊又开始泛起红晕。 她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多谢沈公子挂怀,若雨歇得极好,只是想着快到陵安了,特来问问公子,可有什么需要若雨帮忙的地方?” 沈折枝眼底笑意更深:“陵安这地方,本公子确实是头一回来,听闻你们陵安的码头水深江阔,不知那吞吐量,比起京城的通州码头如何?” 柳若雨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这是在考校她! 她立刻拿出陵安百事通的架势,将知道的底细全盘托出:“回公子,陵安码头分南北两港,南港停泊商船,北港走官盐和生铁。” “不过赵大人接任知府后,将南港扩建了两次,如今那吞吐量,绝不比通州码头差。” 沈折枝点点头,偏头看向顾鹤洲。 “顾少主,照她这么说,陵安这地界倒也勉强够用。” 顾鹤洲将剥好的松子仁推到她手边,扯出一抹散漫的笑。 “沈爷,您要求太高了,依我看,这陵安的码头还是太小,咱们那三百万两的现银,加上后续要建的十几处连环水陆转运仓,这陵安的南港根本吃不下。” 三百万两! 十几处转运仓! 柳若雨站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她用力掐住掌心,才忍住没惊呼出声。 整个柳家积攒了几代的家底加起来,也不过区区几十万两。 三百万两现银……这是一笔足以买下半座陵安城的巨款! 沈折枝轻笑一声,折扇点在地形图上。 “吃不下也得吃,这地方水路贯通,是绝佳的枢纽。” “实在不行,就把码头周边的地皮全买下来,重新扩建,银子不是问题……顾少主觉得呢?” 顾鹤洲往后一靠,姿态摆得足足的:“您都发话了,顾家自然照办,别说扩建码头,就是把陵安城买下来一半,也不在话下。” 听到这句话,柳若雨简直兴奋到了极点。 她觉得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接触到了天大的机密。 只要能抱紧这条粗腿……别说陵安,整个商界都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沈折枝看她一眼,从腰间随手扯下一块羊脂玉牌,递出窗外。 这大饼画得差不多了,该给点甜头了。 “柳姑娘,这几日还要请你多为我讲解一些陵安的风土人情,我初来乍到,若到时候有需要跑腿引路的事,还得劳烦你。” 柳若雨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牌。 “沈公子放心,若雨定当尽力!” …… 午后,车队抵达陵安城外。 城墙高耸,城门口设了三道拒马,守城官兵披甲执锐,将城门堵得严实。 顾氏车队太过庞大,几十辆铁皮大车连绵不绝,立刻引起了守城将领的注意。 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带着几十个兵丁,大步拦在车队最前方。 “站住!什么人?不知道陵安的规矩吗?” 校尉手按刀柄,眼神贪婪地在那些铁皮大车上扫过。 管事见状,熟练地换上笑脸,小跑上前,往那校尉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位军爷,辛苦辛苦,咱们是京城顾氏商行的车队,路过宝地,还望通融一二。” 校尉颠了颠手里的荷包,脸色非但没缓和,反而冷笑出声,直接将荷包砸在管事脚下。 “顾氏商行?老子管你什么行!到了陵安,就得守陵安的规矩!” 校尉唰地一声抽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管事鼻尖。 “这么多铁皮车,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违禁的私盐兵器?来人,给老子一辆一辆地开箱查验!” 此言一出,周围的顾氏镖师齐刷刷握住了刀柄。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车队后方,柳若雨扒着车窗,心提到了嗓子眼。 陵安的守城军有多黑,她再清楚不过。 这些兵痞仗着知府赵大人的势,雁过拔毛。 顾家少主和那位神秘的沈公子虽然排场大,可毕竟是外来客……若是真起了冲突,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柳家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主马车的厚重毡帘被人从里面挑开。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车辕上。 顾鹤洲踩着脚凳,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 他今日特地换了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 哪怕站在泥泞的城门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与散漫,也压得周围的兵丁怔了一下。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金核桃,信步走到那校尉面前。 “查验?” 顾鹤洲语气慵懒,下巴微抬,眼底满是傲慢。 “本公子的车,也是你配查的?” 第216章 微臣笑看狐狸装大款 校尉被顾鹤洲周身散发的气势给唬了一下。 恍惚之间,他差点以为眼前站着的这位是什么微服私访的天潢贵胄。 但转念一想,自己背后撑腰的可是知府赵大人,怕个球? “放肆!我奉的可是知府钧令!” “别说你区区一个商户,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过路费和查验费也得一个子儿不少地交出来!” 校尉一边说,一边用刀柄敲了敲车辕,气焰愈发嚣张。 “按你们这批货的数量算,一辆车五十两白银,少一个铜板,就休想踏进陵安城半步。” 五十两。 几十辆车加起来,就是几千两的巨款。 这和明着抢钱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费心找了个由头而已。 车队后方的柳若雨心中一惊。 她捂住了嘴,心中暗道:这人想钱想疯了不成?几千两银子,都够买他的命了,他也敢要?傻子才会给吧…… “五十两白银?” 顾鹤洲眼尾上挑,眸含戏谑地扫过那校尉,而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管事。 “这陵安的物价竟如此低贱么?” “本公子行商在外,还从未给过这般寒酸的过路钱。” 管事跟在顾鹤洲身边这么多年,一听他这样说,顿时心领神会。 他转过身,一把扯下车上防雪的油毡布,从车厢侧面的暗格里抱出了一个红木箱子,放在顾鹤洲脚边。 下一秒,只见顾鹤洲长腿一抬,直接用脚尖踢开了箱盖。 金芒乍泄。 黄澄澄的光泽,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我这个人嫌银子太重,压秤,出门只带金子。” 顾鹤洲随手从箱子里捏起两根金条,像扔肉骨头打发野狗一样,叮当两声扔在校尉脚下。 “这是你这几十号兄弟的茶水钱。” 接着,他又捏起几根,继续往地上砸。 “叮当!” “这是免检的规矩钱。” “叮当!” “这是买你手里那把破刀的钱。” 金条一根接一根地砸在泥地里。 校尉起初还被顾鹤洲张狂的举动气得脸色铁青。 可,眼见地上的金条越积越多,他脸上的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表情逐渐松弛柔和起来。 开玩笑,这一根金条快赶上他十年的俸禄了,谁还闲着没事儿去摆官威,搜刮那些蝇头小利? 眼瞧着周围的士兵都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满眼狂热,校尉索性膝盖一弯,蹲下身子去捡那些沾了泥水的金条。 捡钱嘛,不寒碜。 万一捡晚了,手底下这帮饿狼扑上来,到时候他不分点说不过去。 将金条全部都搂到自己怀里之后,校尉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 “您刚才说,您是顾氏商行的少主是吧?来人!快!赶紧把拒马搬开!迎贵客入城!” 顾鹤洲轻笑一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仔细擦了擦方才拿过金条的手,随后将丝帕随意地丢在了箱子上。 “这帕子也赏你们了,苏绣的。” 说罢,顾鹤洲转身走回马车,动作一如下马车的时候那般优雅从容。 车队后方,柳若雨眼睛都瞪圆了。 这……才是真正的滔天富贵! 手指缝里随便漏出来那么一点,就足够普通人挥霍一辈子了。 不行,她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死也要死在这座金山里! 身旁的柳若云看着妹妹一眨不眨的眼神,无奈劝阻:“若雨,别看了,那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家能肖想的,你……” “知道了,啰嗦死了。” 一句话直接把柳若云强制静音了。 柳若云只能默默叹了口气,闭上了嘴巴。 算了,随她去吧。 等到时候碰了壁,她自然就会知道,自己这个做姐姐的都是为了她好。 …… 几十辆铁皮大车畅通无阻地进了陵安城。 这般浩大的声势,直接引来了全城百姓和商贩们的侧目。 柳长荣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这夸张的阵仗,忍不住摇头叹气。 “唉……这位顾少主未免也太张扬了些,在陵安这种地界,露富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招灾啊……” 柳若雨坐在一旁,手指攥着那块羊脂玉牌,没接父亲的话茬。 她想到了沈折枝之前说过的三百万两和扩建码头。 招灾? 那是寻常富商才会遇上的倒霉事。 当一个人的钱多到能直接用金条铺路的时候,就连灾祸也会绕着走。 父亲还是眼界太窄了,不知道那二人的实力。 就在这时,前方的主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管事策马来到车窗旁,恭敬回禀:“少主,车队已经全部进城,咱们这批货物要安置在哪个货仓?” 顾氏在陵安近郊地带有两个大货仓,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占地面积都有五十亩。 顾鹤洲转头看了沈折枝一眼。 沈折枝心里早有成算。 经过这两日柳若雨一直在她面前献殷勤时透露的那些话,她大概了解到,柳家在陵安是住在城南的。 为了办事方便,还是离得近些好。 “放到城南的货仓吧。” 顾鹤洲配合地点了点头,看向管事。 “听她的。” “是。” 车队一路行至城南。 货仓大门早已大敞,只等着他们来。 管事下了车,在前方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卸货,清点,入库,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杂乱。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顾氏手底下的人对于这套流程早就烂熟于心了。 而他们的那辆主马车,则停在了货仓外的一处宽敞空地上。 柳家那辆车自然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柳长荣带着夫人和两个女儿下了马车,看着不远处那座比寻常府衙还要气派好几倍的货仓,咽了口唾沫。 “老爷,咱们是不是该去道个谢?”柳夫人压低声音,扯了扯柳长荣的袖子。 柳长荣连连点头。 可不是么。 人家不仅救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还大发善心一路护送他们回到了陵安,这份恩情比天大。 更何况…… 方才在城门口,顾少主那副拿金条砸人的豪横做派,已经彻底把他给震慑住了。 直到今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小富商和巨贾之间的天壤之别。 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若是能稍微攀上点交情,柳家在陵安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得去! 得狠狠的去! 第217章 微臣坐客柳府 打定主意,柳长荣整理了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带着家眷,毕恭毕敬地走到了主马车旁。 “沈公子,顾少主。” 柳长荣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 “一路承蒙两位贵人庇护,柳某感激涕零。” “如今已至陵安,柳府就在这城南,距离此地不远。若是两位贵人不嫌弃,还请移步寒舍,让柳某设宴款待,聊表寸心。” 车厢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毡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了。 顾鹤洲露了面,却没说话,只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沈折枝探身而出,青衣随风微动:“柳老爷客气了。” “既然柳府就在附近,那我们便厚着脸皮去叨扰一顿便饭,正好,沈某也想向柳老爷好好请教一下陵安的规矩。” 柳长荣在商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眼睛毒得很。 这位沈公子气度高华,连那财力雄厚的顾少主都得处处让着,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见她亲自出来回话,他连忙摆手说道:“不叨扰,绝对不叨扰!两位贵人能赏光驾临,是柳家的福气!” 站在后头的柳若雨一听沈折枝答应了,心头狂跳。 定然是她这两日的卖力表现起作用了! 她就知道! 这位沈公子表面上看着高不可攀,实则是个懂怜香惜玉的。 之前每每和她说话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温柔劲儿,几乎能把人溺死,如今答应下来,想来也有她的原因在…… 想到这里,柳若雨唇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妙哉。 只要沈折枝踏进柳府的大门,到了她的主场,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让对方对她情根深种! …… 另一边,摄政王府。 暗卫查了两日,终于查明白了。 “你是说,她跟着顾鹤洲去了陵安?”裴凛皱着眉头,“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那里有人要谋反不成?” 秦绪挠了挠后脑勺:“属下也不知,但……侯爷既然要隐瞒身份,还做了这么多掩护,想来不是什么小事。” “啧。” 想到顾鹤洲之前在沈折枝面前卖乖的死样子,这次又是二人单独出行,裴凛忍不住捏了捏拳头。 “既如此,本王也去瞧瞧,看看这陵安到底出了什么事,非要她亲自过去才行。” 秦绪一愣:“您也去?可……京城这边怎么办?” 裴凛眼皮一掀,眼神凉飕飕地砸过去:“你当本王出门在外就不能处理公务了?还是本王出京几日,这京城便会塌?” 秦绪立马不吱声了。 唉。 惹不起惹不起。 死嘴,下次除了沈侯的事,还是别乱开口了。 …… 沈折枝和顾鹤洲被迎进了柳府正厅。 柳府虽比不得京城世家的底蕴,但胜在精巧富丽,正厅内烧着几个大火盆,暖意融融。 柳长荣一进门,立刻吩咐下人摆上最高规格的席面。 “两位贵人,快请上座!” 沈折枝也没客气,直接在主位落了座,端的是一副平易近人的世家公子做派。 顾鹤洲挨着她坐下,十分自然地替她倒了杯热茶。 酒菜很快上齐。 破月从侧后方上前一步,拿银针将所有酒菜挨个验了一遍毒,确认无误后才退下。 这番严谨的排场,看得柳长荣直咽口水。 就在这时,柳若雨步入正厅。 她特意回房换了一身极其显身段的水红色烟影纱裙,鬓边还簪着一朵新摘的红梅。 见沈折枝端在主位上,她眼珠子一转,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 “沈公子……” 柳若雨一边说着,一边顺手端起桌上那壶温好的花雕酒,倾身倒了一杯。 “这花雕在我们柳府窖藏了十年,您尝尝。” 柳长荣一看,当即皱起眉头:“胡闹,有下人在,用得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亲自斟酒?!咱们柳府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还不快退下,让下人来伺候!” 柳若雨听闻此言,将斟满的酒杯往沈折枝面前推得更近了些,开口反驳道: “爹,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平时您总教导女儿,咱们柳府待客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沈公子远道而来,女儿亲自斟酒,正是为了彰显咱们柳家对沈公子的敬重,若是由下人动手,岂不显得咱们待客不诚?” 随着柳若雨缓缓靠近,一道浓郁的脂粉香气狠狠袭击了沈折枝的鼻子。 沈折枝差点被这味道呛得打喷嚏。 她强忍住揉鼻子的冲动,笑着端起酒盏。 “无妨,既是柳姑娘美意,沈某便笑纳了。” 说完便浅浅抿了一口,赞道:“酒香醇厚,确实是佳酿。” 说这话时,沈折枝又在柳若雨身上停留了片刻:“柳姑娘这身衣裳也极好,衬得人比花娇。” 柳若雨一听,心跳顿时漏了半拍,脸颊飞上红晕。 “公子谬赞了。” 她娇羞低头,在沈折枝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俨然一副红袖添香的架势,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折枝:“……” 这勾引人的活儿,还挺不好干的。 她正准备轻咳出声,叫柳若雨坐下吃饭,不用在旁边伺候。 就在这时,桌布下传来异样的触感。 顾鹤洲桌下的长腿一伸,直接勾住了沈折枝的脚踝,足尖顺着她的腿腹缓缓向上蹭了蹭。 沈折枝:“?” 怎么还有人捣乱? 她偏头看向顾鹤洲,想要给他飞个眼刀。 可这一眼扫去,却见对方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琉璃酒盏,一副淡漠姿态。 沈折枝:“……” 骚狐狸还有两幅面孔呢? 她被对方蹭得发痒,实在忍不住,干脆空出左手,在桌案下捏住了那只作乱的腿,指尖用力一扣。 顾鹤洲端着琉璃盏的手顿了一下。 杯中酒液也跟着晃了晃。 可下一秒,他非但不收敛,反而借着她手上的力道,将腿往前更送了半寸,膝盖抵上她的腿侧。 沈折枝的笑意一僵。 她稍稍凑近了些,咬牙小声对顾鹤洲开口:“别胡闹了,这吃饭呢。” “鹤洲知道。” 顾鹤洲眼尾一抬,满眼幽深地看了过去。 “只是忍不住想问问您,这饭食滋味如何?” “……甚妙。” “嗯?”一旁的柳若雨有些纳闷地歪了歪头,“沈公子还没吃,怎知这饭食滋味好?” 第218章 微臣开始甩钩 沈折枝面不改色,笑着开编:“秀色可餐。” “单是闻着这花雕酒的醇香,再看柳姑娘这般费心招待,便知柳府的席面绝非凡品,自然是甚妙。” 柳若雨被这一句秀色可餐整得心花怒放。 她红着脸低下头,整个人已经开始冒粉红泡泡,自个儿在那美上了。 而在桌案底下,视线不及的隐秘角落。 沈折枝一脚踩在顾鹤洲那双做工考究的锦靴上,用鞋尖抵着他的脚背,用力碾了碾。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那条腿终于收了回去。 柳长荣听到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他:“顾少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家厨做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 顾鹤洲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无碍,方才腿抽筋了,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柳长荣松了口气,见气氛正好,他赶紧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二位贵人能莅临寒舍,实在让柳府蓬荜生辉!柳某敬二位一杯!” 沈折枝很给面子地端起酒盏,仰头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 柳长荣大着胆子开始套近乎。 “方才听小女提起,顾少主和沈公子此次来陵安,是有一笔大生意要做?” 正戏来了。 沈折枝拿过旁边备好的热帕子,擦了擦唇角。 “也不算什么大生意,不过是手里积压了一批海外来的奇珍异宝和顶级香料,京城那边的胃口吃不下,便想着在陵安建个水陆枢纽,把货散到大燕各道去。” 柳长荣干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知这枢纽,规模几何?” “初步打算投入三百万两现银,先建些连环转运仓,外加扩建南港码头,若是陵安的地皮不够,便把周边的荒山也全买下来平了,日后周转些旁的货物也方便。” “只是……”沈折枝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沈某初来乍到,不懂这陵安的规矩。” “听顾少主说,陵安的官府有些难办,这么大一笔银子砸下来,若那边卡着不放行,终是麻烦。” 柳长荣的手抖了一下。 三百万两现银?! 这等手笔,放眼整个大燕朝,除了皇家,恐怕也就只有顾氏拿得出来了。 可…… 顾少主只说难办,到底还是因着不是陵安本地人的缘故。 他自己在陵安经营多年,心里最是清楚,这买卖若真要走官府的明路,还不得被生生扒下一层皮来? 想到陵安知府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名,柳长荣心里直发怵。 他不敢直接点破赵德昌的贪婪,只能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沈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位赵大人,规矩严得很,这事若要办成,免不了要多费些周折。” “不过柳某在陵安待了半辈子,也算有些薄面,若二位信得过,柳某愿去寻些相熟的老友,替二位探探口风。” 沈折枝弯起眼尾,笑着点头。 “那便有劳柳老爷了。” “好说好说。”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膳毕。 柳长荣主动提议道:“二位刚用完膳,不如先去柳家准备的客房歇息一番,稍作休整?” 沈折枝本就有意在柳府停留,便应下了这个提议。 “甚好,多谢款待。” 她站起身,顺了顺衣摆,跟顾鹤洲并肩向外走去。 途经柳若雨身旁时,沈折枝刻意缓了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唇角也向上勾了勾。 旋即收回视线,大步跨出正厅。 只留柳若雨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暗示?邀约? 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心跳如鼓。 这位沈公子,定是看上她了。 …… 沈折枝与顾鹤洲被下人引着,去了柳府最奢华的东跨院歇息。 另一边,柳长荣刚回主屋换下沾了酒气的衣袍,正盘算着派人送些精致茶点去东跨院刷刷好感。 这时,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主屋。 “老爷!知府衙门来人了!” 柳长荣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 “谁?” “赵大人府上的管事,说是赵大人有请,让您即刻过府一叙。” 柳长荣一听,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柳夫人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兔毛斗篷,满脸担忧。 “老爷,赵大人这大冷天的叫您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柳长荣接过斗篷披在肩上,语气里满是疲惫。 “顾氏车队进城的动静搞得那么大,赵德昌这头饿狼,闻着味儿就盯上了。” 柳夫人压低声音:“那顾少主他们岂不是危险了?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东跨院提醒一句?” “提醒什么?拿什么提醒?”柳长荣瞪了她一眼,“赵大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沈公子和顾少主,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两头待宰的绝世大肥羊,不把他们宰出点血来,怎么可能罢休?” 柳长荣烦躁地系好斗篷带子。 “我这趟去,只能尽量周旋,若是赵大人铁了心要咬他们一口,咱们柳家也只能装聋作哑,保全自身了,唉……” 说罢,柳长荣大步走出房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 东跨院外,柳若雨特意又往脸上匀了层薄粉,悄步来到沈折枝的厢房门前。 她抬手轻轻叩了几下房门。 “进。”屋内传来一道清润悦耳的嗓音。 柳若雨推门而入。 屋内只有沈折枝一人,她端坐在桌前,手里翻看着一本陵安的地方志。 那清隽的侧颜,看得柳若雨心头又是一阵乱跳。 她连忙合上门,快步上前。 “沈公子。” “嗯?” “若雨未曾看错的话,公子离席时的那一眼……可是想见若雨?” 沈折枝合上书册,抬眸看她。 “柳姑娘果然聪慧。”她唇角含笑,指了指对面的圆凳,“坐。” 柳若雨心下一喜,只觉得自己和沈折枝竟是心意相通,说句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她依言落座,还故意将椅子往前拉了拉,裙摆若即若离地蹭过沈折枝的衣角。 沈折枝不动声色地向后倚靠,拉开了距离。 随后提起桌上的紫砂壶,斟了一盏热茶,推到柳若雨面前。 “请姑娘来,是有一桩私事,想听听姑娘的意见。” 第219章 微臣钓鱼 柳若雨看着推过来的茶盏,有些受宠若惊。 “公子但说无妨。” 沈折枝笑了笑,低声开口:“这话本不该说,但我与柳姑娘一见如故,便想同你说句交心的实话……” “其实,那位赵知府的胃口有多深,我与顾少主早已知晓。” “我二人虽不缺银两,却也不愿做那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柳若雨一听这话,便知是触及核心机密的肺腑之言。 沈公子这是全然没把她当外人! 她赶紧凝神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沈折枝继续道:“今日所说的三百万两,我本打算直接拨出八十万两,专门用于打点陵安上下,这其中的大头,自然是要落入赵大人囊中的。” “可转念一想,与其拿去填那无底洞,不如找个稳妥的人从中斡旋。” “若有人能帮忙搭上赵府的线,让我们少出些血……” 沈折枝看着她的眼睛,抛出诱饵。 “这省下来的银子,沈某愿拿出两成,作为那人的抽成。” 柳若雨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成? 意思就是说,若能省下五十万两,便可抽走十万两?! 若是全省下来,便能抽走十六万两?!!! 十六万两啊!!! 顾鹤洲在城门口随手扔出的金条还历历在目,那般挥金如土的气度,至今想起,仍觉得震撼。 这笔钱对顾氏来说只能算九牛一毛,可对她来说,却是足以买下大半个柳家的巨款! 有了这笔银子,她何须再惦记什么官宦庶子? 大可自己招个上门女婿,过上那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更何况,眼前这位沈公子俊美无双,气质清贵,如果能人财两得…… 狂喜淹没了柳若雨的理智。 “公子。”她猛地站起身,急切道,“此事……此事我或可一试!” “哦?” 柳若雨双手按在桌沿上,开始表忠心:“您有所不知,我与那赵大人最宠爱的小妾之女有些交情,往日一同参加过几次赏花宴,相谈甚欢。” “若能从她这里入手,想来很快便能搭上赵府的线。” 沈折枝眼睛亮了亮,赞赏地点头:“没想到,柳姑娘竟有这般门路。” 柳若雨被夸得浑身舒坦,嘴角忍不住上扬。 正欲再邀功,却见沈折枝眉头忽地紧锁,叹了口气:“可是……” 柳若雨心头一紧,忙问:“可是什么?” 沈折枝满脸愁容:“可是,我细想一下,总觉得赵大人在陵安城内只手遮天,手里必然捏着什么让京城大员忌惮的底牌。” “若不能探清这张底牌是什么,藏在哪,还真不敢轻易在这陵安城里砸银子……” 话说到这里,沈折枝摇了摇头,作势要放弃。 “如此麻烦,还要劳烦柳姑娘去与人攀交,倒不如换个周边城池,另寻一条路算了。” 柳若雨一听,那哪行? 若是不在陵安做买卖,那十几万两的提成和眼前这位沈公子不就一起飞了? 不就是探听赵大人的底牌吗? 商人探听底细,摸清对方软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柳家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她看也看会了。 只要她能搭上赵大人女儿那条线,多进几趟赵府后宅,这点消息还能盘不出来? 想到这儿,柳若雨挺直身姿,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公子莫要忧心,这些小事,都交给若雨来办吧。” 沈折枝故作惊讶:“柳姑娘此话何意?” “您给我几日时间,我去赵小姐那儿走动走动,万一能探到什么,公子不就不用愁了?” 柳若雨说着,将声音压低了些,“……这样,您先在陵安城歇下,等我消息如何?” 听到这话,沈折枝扬起一抹笑容:“既然柳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沈某便拭目以待。” “沈公子放心,若雨定不会让您失望。” …… 从柳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沈折枝随顾鹤洲回了顾氏在陵安城内购置的宅院。 这宅子从外面看不显山不露水,内里的一砖一瓦却皆是顶级的讲究,连铺地的青砖都是从京城运来的御窑,低调中透着令人咋舌的奢靡。 沈折枝沐浴完,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素色袍子,靠在内室的罗汉床上,手中随意翻着一卷书。 过了一阵子,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折枝只用0秒便猜出了来人是谁。 “进。” 珠帘被一只手挑开,发出细碎清响。 果然是顾鹤洲。 他提着一盏琉璃小灯缓步入内,显然也是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几分湿气,松花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透着一身的松散劲儿。 沈折枝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夜深寂寞,又想来伺候本侯了?” 顾鹤洲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将灯盏搁在案上,顺手抄起了小几上的玉制美人捶。 他绕至她身后,极其自然地替她轻轻敲打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见屋内灯亮着,便进来看看,侯爷睡不着?” 沈折枝闭上眼,任由他伺候。 “嗯,在想事情。” “为那赵大人的事情?” 沈折枝眼皮都没掀:“知道还问。” 顾鹤洲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您用了柳若雨这步棋,便可高枕无忧了。” 听到这话,沈折枝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冷彻。 “有人办事自然好,但这世上人心易变,只放一条线出去,若断了便是死局,这可不是本侯的风格,况且……”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陵安这地方,水深得超乎想象,若无万全之策,怎敢涉足?” “哦?侯爷这话倒让我好奇了。” 顾鹤洲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您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所图为何?” 沈折枝看了他一眼,本想说句不该问的别问,记住自己的身份。 可这一眼,却让话吞在了喉间。 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这话落在顾鹤洲身上,竟是再贴切不过。 融融烛光好像有了私心,在他的眉眼与鼻梁上细细雕琢,显得那张面容愈发惑人。 只不过,往日里的那副散漫神情却消失了。 他的眸中盛着不解,更多的是隐隐深深的忧色,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 沈折枝忽地心软了半分。 眼前这人,拿着万贯家财陪她东奔西走,一路小心伺候,生怕她哪里过得不痛快。 哪怕被她下了毒,依旧这般亦步亦趋地跟着,乖觉得不像话…… 于是,冰冷的话语在唇间消融了。 “找人。” 第220章 微臣聪明,对面也不是小笨蛋 “……找人?” 顾鹤洲有些讶然。 这趟陵安之行,他暗自揣度了无数回。 本以为她是来暗中布什么惊天大局,又或是冲着抄没赵德昌的家底来的…… 唯独没料到,她抛出三百万两的惊天大饼,居然是为了找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她费这般心思? 顾鹤洲垂下眼,目光落在沈折枝皓白的后颈上,那处透着浴后的淡淡绯红,引人遐思。 他将心底的探究压了下去,重新执起美人捶,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若侯爷要寻之人同赵德昌有关,那便棘手了。” “他在陵安盘踞多年,城里城外早已被经营得针插不入、水泼不进,若他有心藏人,咱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折枝偏过头,轻笑了一声。 “说难,倒也不难。” 她抬起手,摸上顾鹤洲的侧脸,手指顺着他额角的发丝往后梳。 “你手里攥着皇商的招牌,赵德昌就算再贪,也知道顾氏的货物里,保不齐哪一件便是要送进宫里供圣上赏玩的,他不敢轻易动你。” “不过……咱们手里那三百万两现银,却足够诱人。” 顾鹤洲眸光一凝,脑中隐隐抓住了什么。 “侯爷的意思是……” “没错,我要让赵德昌知道,咱们不仅有钱,而且钱多得没处放。” 沈折枝的手停在他颈侧,轻轻按压了两下,“这么大一笔数目,陵安城里那些寻常钱庄和货仓,咱们自然是信不过的。” “我们需要一个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绝对隐蔽、绝对安全的……” “私人银库。” 话音落下,顾鹤洲立刻明白了她的谋划。 心头重重一跳。 这时,沈折枝忽地用眼神锁住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听起来甚至有点儿循循善诱的味道。 “若是赵德昌为了吞下这笔钱,主动找上门来套你的底细,你知道该怎么应付吧?” 两人挨得很近。 顾鹤洲的呼吸间全是她身上干净清冷的皂角香气。 他迎着沈折枝似笑非笑的视线,喉头微动。 “知道。” 见他应得干脆,沈折枝心情颇好。 她顺手缠住他垂落在肩前的一缕发丝,在指腹上绕了一绕,又轻轻往下一拽。 顾鹤洲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 “押上大半身家性命陪我玩这出戏,万一真在陵安翻了船,落个人财两空……”沈折枝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你就半点不心疼?” 顾鹤洲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上,任由她拽着自己的发丝。 “一点儿碎银子罢了,没了再赚就是。” 他的语气十分散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说……我这条命早就在你手里攥着了,你见我什么时候喊过冤?” 听到这话,沈折枝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太乖了。 乖得几乎让人不忍心利用。 可也只是几乎。 沈折枝松开手,那缕头发滑落下去,荡在半空中。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顾鹤洲直起身子。 这次,他难得没有继续得寸进尺为自己谋福利,反倒细心地将她身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侯爷好梦。” …… 夜色更浓。 陵安知府衙门,后堂。 赵德昌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匀速拨弄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他生了副弥勒佛般的富态相,面团团的,眼神却似在阴沟里泡过一般,阴冷至极。 主簿王谦站在一旁,弓着身子回话:“大人,柳长荣那边被咱们的人使了手段,已经全吐干净了。” “从怎么遇上顾家车队,到进城的一路见闻,包括那三百万两白银,全录了口供。” 赵德昌盘佛珠的动作没停:“三百万两,顾鹤洲好大的手笔。” 王谦赔着笑:“柳长荣说了,那位顾少主十分阔气,在城门口直接拿着金条往李校尉的脸面上砸,李校尉这会儿还在营里捂着那堆金子,生怕底下的弟兄们来分羹呢。” 赵德昌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嗤笑了一声:“顾家是皇商,手里捏着盐铁茶丝的生意,自然有底气。” “但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无利不起早。”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到炭盆前,伸出双手烘烤。 “他们顾氏在商道上混的风生水起,靠的就是不轻易涉足官场浑水,而咱们陵安这地方官商勾结是常态,他不可能不知道。” “明知道我这里的规矩,还敢带着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招摇过市,这事透着邪性……” 王谦试探着问:“大人觉得这里头有诈?” 赵德昌盯着通红的炭火。 “陵安水路畅通,却不值当他砸下三百万两。” “若是顾鹤洲自己来便罢了,可偏偏,他身边还跟着个姓沈的神秘公子。” 他搓了搓烤热的手背,转过身:“我记得今日柳长荣说,顾鹤洲对那个姓沈的百依百顺,席间亲自倒茶夹菜,你仔细想想,大燕朝能让顾氏少主这般伺候的,能有几人?” 王谦一惊:“难道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赵德昌不语,暗自深思。 片刻后,他缓缓道:“传信给京城的眼线,好好查查最近哪位姓沈的显贵出了京。” 王谦应下,又问:“那顾家要在陵安建转运仓的事,咱们先晾着他们?” “晾什么?”赵德昌轻嗤,“肥羊自己送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传我的话,让底下的人这几天都安分点,别去碰顾家的车队,随他们在城里折腾,等摸清了底细,再连皮带骨一起吞了。” “是。” ————————————————— 【请假条】 请假人:今天也没吃饱 请假理由:( ′?︵?` )今天一更,俺都两个月没休息过了,让俺休息一天吧,求你嘞。 第221章 微臣就知道小雨这人干活行 赵德昌的后院十分热闹,光是正经纳进门的妾室就有五房。 其中最得宠的五姨娘生了个女儿,名唤赵婉儿。 这赵婉儿仗着知府千金的名头,平日里最爱和陵安城那些富商千金们混在一处,吃拿卡要,捞足了好处。 而柳若雨在陵安的交际圈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太清楚这些人的软肋在哪里。 连着几天,她雷打不动地往赵婉儿的院子里跑。 为了套近乎,还特意从柳家库房里翻出最时新的苏造胭脂,又配上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天天去给赵婉儿解闷听抱怨。 这些金银珠宝砸下去,不过三五天的工夫,柳若雨便一口一个婉儿妹妹叫得亲热无比,顺理成章地成了赵府后宅的座上宾。 顾氏宅院,花厅。 石桌上摆着一碟刚去核切好的冰糖雪梨,晶莹剔透。 沈折枝执起银叉,一口一口吃着。 柳若雨坐在下首的圆凳上,眼睛亮晶晶的:“沈公子!这两天我天天陪着赵婉儿抹牌听戏,可是把赵家内部的琐事掏了个七七八八。” “哦?说说看。” “赵大人疑心极重!”柳若雨语速飞快,生怕漏了半点细节,“他在城东和城北各置办了三个外宅,分别养着不同的外室,但这些外室手里根本没银子!” “而赵家真正的大账,恐怕连赵夫人自己都不清楚藏在哪儿……” 沈折枝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 见她没什么反应,柳若雨接着说:“还有,赵大人暗中控制了陵安一半的米铺!城里的粮价,表面上是商会几家凑在一起定,实则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另外就是码头……” “最近半个月,南港那边突然封了三个大仓库,对外宣称是年久失修要翻新,可那赵婉儿随口跟我抱怨,说最近晚上总有重型马车从后门进出,吵得她连觉都睡不好。” 沈折枝放下茶盏,神色不变。 粮铺和码头,这些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德昌贪了那么多银子,总要有个去处,物资周转也必然需要遮掩。 “还有别的么?” 柳若雨见沈折枝神色平淡,心头一紧。 为了打探这些消息,她这几天可是赔尽了笑脸,连最心爱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都搭进去了。 若是不能让这位沈公子满意,那两成抽成岂不是要打水漂? 柳若雨脑筋急转,迅速在脑子里搜刮这两日听来的闲言碎语。 突然,她眼睛一亮。 “有!还有一件事。” “城西的落雁山,绝对去不得。” 沈折枝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说?” 见终于引起了对方的兴趣,柳若雨来了精神。 “赵大人最宠爱的那位五姨娘,也就是赵婉儿的生母,前几天不慎染了风寒。” “陵安城西的落雁山有一处极好的温泉庄子,那五姨娘便缠着赵大人,想去庄子上住几天休养休养。” “谁知道,赵大人听了竟然发了极大的火。” “赵婉儿吓坏了,私下跟我哭诉,说她爹不仅严词拒绝,还把她娘直接禁了足,连带着把那温泉庄子里的下人全换了一批新面孔。” “赵大人还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落雁山半步,违令者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沈折枝心里微微一动。 落雁山的温泉庄子? 这消息倒是有点意思。 想到这里,她看向柳若雨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柳姑娘果真是目达耳通,短短几天,竟能打探来这么多有用的消息,没让我失望。” 说着,沈折枝伸手入袖,取出一只通体翠绿的玉镯,连同一沓厚厚的银票,一起推到了柳若雨面前。 “这镯子是顾氏商行刚从南洋弄来的好料子,成色极好,便送给姑娘拿着把玩吧。” “至于这五千两银票,权当给姑娘这两天辛苦打点下人的茶水钱。” 柳若雨看着桌上那只毫无杂质,绿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翡翠玉镯,眼睛都直了。 这等成色,在陵安城里根本有价无市,少说也得值个千两白银,更别提旁边那实打实的五千两银票! 这些加起来,可比她这几天送出去的东西多出好几倍…… 她就知道! 自己死皮赖脸讨来的这个差事,绝对是个天大的肥差! 柳若雨双手接过镯子和银票,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多谢沈公子!能为公子分忧,是若雨的福分。” 沈折枝笑了笑,放柔了声音:“赵府那边,还要劳烦姑娘继续盯着,若有什么新消息,随时来报。” “公子放心,若雨定当竭尽全力!” 柳若雨把玉镯套在手腕上,美滋滋地转了一圈儿,又将银票贴身收好,晕乎乎地告退了。 待花厅的门被重新合上,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剥核桃的顾鹤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将一小碟核桃仁推到沈折枝手边,拿起桌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侯爷觉得,人藏在落雁山?” 沈折枝拿起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八九不离十。” “陵安能藏人的地方本就不多,按照她刚才说的,南港码头的仓库用来走私货物,城内的钱庄用来洗银子。” “而落雁山那种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的地方,最适合藏匿见不得光的人。” 顾鹤洲颔首:“不如我们先派几个暗卫去探探底?” 沈折枝摇了摇头:“不急。” “赵德昌既然刚换了一批下人,现在落雁山的守备必然极其森严,硬闯容易打草惊蛇。” “反正我们手里捏着三百万两的诱饵,他迟早会按捺不住主动上门。” “等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想方设法套你底细的时候,我们再动手查落雁山,阻力会小得多。” 顾鹤洲轻笑出声:“侯爷算无遗策。” 沈折枝斜了他一眼:“行了别在这儿舔了,这雪梨挺甜的,叫人再给我切一盘来。” “……好。” …… 与此同时,京城。 江寄雪站在书案前,指尖轻捻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信的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沈折枝与顾鹤洲抵达陵安后的种种动向。 而信的后半部分,方是重中之重—— 【陵安之水,深不见底。 知府赵德昌贪墨成性,胆大妄为,于陵安城内只手遮天,不仅掌控粮脉水路,更私蓄死士。 舅父曾想过,此贼敢如此猖獗,若非京中有人庇护,便是早已将那些可能败露的端倪一一扼杀。 无论何种,都足以证明,他绝非易与之辈,而是一条难缠的毒蛇。】 看到最后几行字,江寄雪指尖一紧,信纸边缘被他捏出几道褶皱。 “不好……” 他侧首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声音发沉。 “陵安有危险。” 第222章 微臣抓耳挠腮给陛下写信 几日后。 顾鹤洲推开门,带进一阵冷风。 沈折枝坐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根铁签子,拨弄着炭火里烤着的几个红薯。 焦甜的香气漫开。 “回来了?” 顾鹤洲解下大氅,随手扔在木架上。 “那赵德昌实在多疑,三百万两的诱饵都抛到他脸上了,他却没接,只打太极说要思虑一番。” 沈折枝用铁签子戳了戳红薯,感觉软了,便将其挑出来放在一旁的瓷盘里:“鱼不急着咬钩,可见他心存忌惮。” 顾鹤洲看了过去:“照这么说,他恐怕已对你起了疑心。” “无妨,让他疑去,我本就留了后手。” “后手?” 沈折枝抬眼看他:“你以为,我这一路高调行事,任由你一口一个沈爷地叫着,只是为了摆谱?” 顾鹤洲心思转得极快:“你是想……主动亮底牌?” “是也不是。” 沈折枝拿过一条帕子,擦净指尖沾上的灰烬。 “他没生疑到这个地步,倒也罢了。” “可若他真个如此小心谨慎,这手明牌便有了大用,我正好借此身份,虚张声势,唬他一手。” 顾鹤洲眉头微蹙,思忖片刻:“赵德昌豢养死士,行事狠绝,你若真将靖北侯的身份亮明,万一被他认定是奉密旨查办,逼得他狗急跳墙,在陵安城内骤然发难,届时咱们身处明处,岂不是腹背受敌?” “他不会。” “为何?” “因为贪官比清官更懂官场的规矩。” 沈折枝看着炭火明灭,声音淡淡。 “我在刑部翻过无数贪墨案的卷宗,那些大贪巨蠹,心思一个比一个通透。” “你站在赵德昌的位置想一想,朝廷若真要办他,大可派几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御史,或者直接调动暗卫,何苦派一个身份贵重的侯爷,带着个富可敌国的皇商来陵安溜达?” 顾鹤洲顺着她的思路接话:“他会觉得,你这趟来,根本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求财?” “没错。”沈折枝笑意渐深,“他最好能查出我的身份,这样,便会以为,靖北侯是个贪得无厌的硕鼠,想借着顾氏商行的名头,在陵安这块风水宝地上洗银子敛财。” “贪官最懂贪官,只要他认定我是来搞钱的,就会觉得我所有的嚣张跋扈都理所应当,从而彻底打消对我来陵安真实目的的怀疑,把这当成一场权贵与地方豪强分赃的局。” “当他开始琢磨怎么跟我分赃,怎么拉拢我,落雁山那边的防备必然松懈,咱们的人才有机会潜进去。” 顾鹤洲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人,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口干。 他伸手拿过沈折枝刚刚喝过的那杯凉茶,就着她留下的唇印,一饮而尽。 “侯爷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沈折枝瞥了那空茶盏一眼,对这人的骚毛病早就见怪不怪,连理都懒得理。 “怎么又开始舔了?既然喝了我的茶,就帮忙把烤好的红薯先扒了吧。” “……遵命。” 顾鹤洲认命地挽起袖子,将那烤得流蜜的红薯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焦皮都没留。 然而,等他把剥好的红薯递过去,沈折枝却毫不留情地开始赶人:“行了,本侯要歇息了,顾少主请回吧。” 顾鹤洲:“……” 人怎么能既无情又无情呢? 房门关上。 沈折枝脸上的慵懒散漫瞬间消失。 她走到水盆前,仔仔细细洗净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 而后拉开暗格,取出一沓上好的澄心堂纸,又精挑细选了一支最细的狼毫笔,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比在刑部审理重案还要严肃的架势。 接下来,是她每天最头疼的难关。 ——给裴玄写信。 沈折枝用笔杆戳着下巴,盯着空白的纸面,愁得直叹气。 “裴玄这种人最精了,出差了还不忘记给我布置家庭作业。” “今天写点啥啊……” “唉……” 前几日刚到陵安时,她还能凑合着写: 【今日初到陵安,见路边摊贩顶着风雪叫卖,臣心生不忍,便买了两碗馄饨,美滋滋地吃完了。】 到了第二天,依旧想不出什么好菜,干脆破罐子破摔: 【臣今日早醒,辗转反侧,想来是因为脑子里都是陛下的威容,故而难以入眠。 臣思念陛下,如旱地盼甘霖,如饿犬盼肉骨,如屎壳郎盼屎……】 最后那句她翻来覆去,仍觉得太粗俗,于是在纸上划了一道浓墨,对付着发出去了。 从第三封开始,她彻底词穷。 想了半个时辰也想不出能写点什么,便把陵安城里吃过的特色美食挨个点评了一遍: 【云片糕虽香甜可口,却不及宫中的味道,想来是缺了那份心意……】 【……&¥%&……¥】 【*……&%&……¥】 到了昨天,沈折枝更是敷衍到了极致。 秉承着写点算点儿的精神,她感叹了一遍陵安的风土人情,包括但不限于: 【这陵安可真陵安啊!】 【冬日甚冷,陛下也要记得加衣。】 【*&%*%……】 今天呢? 沈折枝抓耳挠腮,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几上的几个烤红薯上。 她眼睛一亮。 立刻提笔,笔走龙蛇: 【今日顾鹤洲那厮,妄图以酒楼的珍馐美味腐蚀臣的意志。 臣严词拒绝! 臣乃朝廷命官,怎能终日沉溺于口腹之欲,不思进取? 臣坚守底线,回房自赏烤红薯三枚。 真香!】 第223章 微臣和笑面虎第一次打照面 写完之后,沈折枝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狼毫笔,将纸张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不错。” “不仅彰显了本侯的高风亮节,还沾着点儿清廉质朴的味儿,陛下看了定然龙颜大悦。” 她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滴上火漆按死。 “破月。” 破·天选打工人·脏活累活都能干·吃苦耐劳第一名·月闻声推门而入。 “把这个加急送回京城。” 破月接过信,郑重其事地转交给外头候着的暗卫,还帮忙多吩咐了一句:“记得给陛下带一句,侯爷在陵安一切顺利,勿忧。” “是。” 屋内的沈折枝则打了个哈欠,顺手掰开一块烤得流蜜的红薯。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次日清晨。 陵安知府衙门后堂,主簿王谦捏着一卷密信,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 “大人,京城的飞鸽传书到了。” 赵德昌手中的佛珠一停,睁开眼:“念。” 王谦展开密信,逐字逐句念道: “近月余,京中无三品以上大员领差出京,唯有靖北侯沈折枝,以染病为由闭门谢客至今,连早朝也告了假。” “沈折枝?” 赵德昌偏头看去:“信里提没提她跟顾鹤洲有什么瓜葛?” 王谦连连点头:“提了,上面说顾鹤洲在京城的靠山正是这位靖北侯,逢年过节,顾家的礼单都是一车一车往侯府里抬的。” 屋里静了片刻。 王谦看着他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大人,靖北侯……听说这位在京城连摄政王的面子都敢拂,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若那沈公子真是靖北侯,咱们陵安这池水,怕是要被搅翻了。” “慌什么?”赵德昌冷笑一声,将佛珠随手拍在书案上。 “我当是哪路神仙有这么大的胃口,原来是靖北侯。” 他站起身,绕着书案走了两圈,脸上不见半点惧意,反而透出几分贪婪的精光。 “靖北侯在朝堂上确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这风雨,也是要银子来布的。” “她沈折枝要养手底下的门客,要上下打点关系,哪一样能离了钱?” 赵德昌摸了摸下巴上的软肉,笑得意味深长,“你真当一个侯爷,带着顾家少主,拉着这么多银子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是为了搞本官来的?” 王谦愣住:“大人的意思是……” “京城那可是天子脚下,人多眼杂,她手里就算捏着顾氏商行这座金山,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花。” 赵德昌越想越觉得顺理成章。 “而咱们陵安山高皇帝远,水路四通八达,正是洗白银子的绝佳宝地。” 这就对上了。 难怪顾鹤洲那等眼高于顶的商界巨贾,都要端茶倒水地伺候她。 想来,三百万两不过是个幌子。 靖北侯真正所图,是借顾氏的商路,把京城那些见不得光的财产洗干净。 “大人英明!”王谦恍然大悟,赶紧拍马屁,“照这么说,靖北侯非但不是来查办咱们的,反而是来求咱们行方便的。” “求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 赵德昌嗤笑一声,“既然她想在陵安发这笔横财,就绕不开我这个地头蛇。” “这样,你去备帖,明晚我在栖山楼设宴,亲自会会这位名满京城的侯爷。” “是!” …… 入夜,栖山楼。 这座陵安城最奢华的酒楼今日闭门谢客。 整条长街被府衙差役完全封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野犬都放不进来。 顶层雅间内,王谦从外头快步走入,压低声音道:“大人,顾氏的马车到了。” 赵德昌放下酒盏,走到窗边往下看。 长街尽头,十二匹通体雪白的北地大马,拉着三辆宽大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 几十名顾氏镖师个个手按刀柄,将栖山楼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这排场,比他这个知府出巡还要威风十倍。 中间那辆马车的厚重毡帘被人挑开。 顾鹤洲踩着脚凳下了车。 他是顶顶注重外在之人,今日特意换了身暗紫云纹锦袍,肩上披着极其名贵的黑狐裘,生生把这普通街道走出了京城御街的架势。 站定后,顾鹤洲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朝着车厢伸出手臂。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了顾鹤洲的小臂上。 沈折枝缓步走下马车。 她着一身银灰色锦服,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把折扇,神色慵懒,眼皮半垂,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清贵气。 楼上的赵德昌眯紧了眼。 错不了,就是这个人。 单看这通身的气度,还有顾鹤洲那心甘情愿伏低做小的姿态,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靖北侯,还能有谁? “走。”赵德昌转身朝外走去,“随我下楼迎客。” …… 沈折枝刚跨进栖山楼的大门,赵德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沈公子,顾少主。” 面对赵德昌的殷勤示好,沈折枝神色淡漠,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 她只用眼角余光扫了赵德昌一眼,傲慢之意不言而喻。 一旁的王谦见状,面色微沉。 自家大人在陵安境内可谓只手遮天,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赵德昌一个隐晦的眼神定在原地。 赵德昌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侧开身子,对她比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本官略备薄酌,特以此地为二位接风洗尘,楼上雅间请。” 沈折枝淡淡颔首,随着他上了楼。 到了顶层雅间,席面早已备齐,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角落里,几名乐师正卖力地拨弄着丝竹管弦。 沈折枝走到桌前,正要落座,眉头却忽然拧了起来。 “吵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雅间干静音了。 身后的破月听到她开始装了,立刻配合地上前一步,腰间佩刀拔出半寸。 “滚出去。” 乐师们被这人身上的杀气吓得脸色惨绿,赶紧哆嗦着抱起乐器,退了出去。 赵德昌见她脾气这么大,给王谦递了一个眼神,挥手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他自己则在沈折枝对面坐了下来。 “侯爷若是不喜欢听这些,下官这就命人换些旁的乐子来?” 赵德昌直接点破了沈折枝的身份,半点迂回试探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一步直棋。 他根本不怕今夜出什么事,这栖山楼里早就埋伏了百十个死士,真要是谈不拢,直接把人留在陵安便是。 靖北侯微服私访,死在穷乡僻壤…… 到时候随便安个山匪劫道的罪名,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第224章 微臣和笑面虎交锋 听到这声侯爷,沈折枝神情未变。 她越过赵德昌走到主位,衣摆一撩,姿态散漫地落了座。 顾鹤洲顺手拿起桌上冒着热气的帕子,递到她手边。 “不必了。”沈折枝擦净双手,将帕子随手丢在桌面上,开门见山。 “本侯今日来,不是来看猴戏的。” 没半句掩饰,直接大方承认了。 赵德昌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靖北侯! “侯爷快人快语。” 赵德昌笑着执壶,斟满一杯酒,推到沈折枝面前,“下官敬佩。” 沈折枝没去碰那杯酒。 身后的破月上前小半步,捏出银针探入酒盏,针尖清亮,确认无毒后又试了试其他菜色,才退回原位。 赵德昌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在酒菜里下毒吧? 这做派,真是…… 算了,毕竟是京城来的,讲究点就讲究点吧。 “赵大人是个聪明人,本侯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时,省力。” 赵德昌赶忙赔笑:“侯爷谬赞,下官在陵安这穷乡僻壤待久了,眼界窄,若有冲撞之处,还望侯爷海涵。”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自己先干了一杯。 “只是下官有些疑惑,侯爷身份贵重,不在京城纳福,到陵安这小地界,所为何事?” 沈折枝没答话,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 顾鹤洲极有眼力见儿地拿起公筷,挑了块最肥美的清蒸鱼腹,剔净了刺,搁在沈折枝跟前的瓷碟里。 “京城风大。” 沈折枝拿起银筷,夹起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咽下。 “顾氏每年孝敬的银子,堆在库房里,落了灰,花不出去。” 说到这里,她目光凉凉地扫向赵德昌,“赵大人的陵安,山高皇帝远,是个好池子。” 话音落地,赵德昌心里猛地一跳。 果然。 和他猜的半点不差。 靖北侯权倾朝野,开销极大,手里捏着顾氏这个聚宝盆,却不敢在天子脚下明目张胆地挥霍。 三百万两现银拉到陵安,根本不是为了建什么水陆转运仓,而是为了过一遍水,洗成干干净净的商贾红利! 只要是图财,那就好办。 贪官和贪官之间,天然有着最坚固的信任基础。 “侯爷的意思是,想借下官的池子,洗一洗这身上的尘土?”赵德昌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谈不上借。”沈折枝纠正他,“是合作。” “顾氏商行要把银子以货款的名义散出去,需要陵安官府出具通关文书,以及陵安地界上那些不留底的钱庄配合,这套流程,赵大人应该清楚吧?” 赵德昌哈哈一笑,脸上的肉跟着乱颤。 “侯爷果然是爽快人!” “既然侯爷如此看得起下官,下官岂能不为侯爷行个方便?” 赵德昌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陵安堪舆图,在桌上摊开,指着城南一处。 “您请看。” “南港码头,吞吐甚巨。” “下官可以做主,拨出几个最大的货仓,专门走顾氏的账,进出货物,全部免检……而账面上的银钱,下官保证做得滴水不漏,神仙来了也查不出首尾。” 赵德昌说得胸有成竹。 沈折枝却嗤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赵大人当本侯是三岁孩童不成?” 赵德昌脸上的笑容一僵:“侯爷此言何意?” 沈折枝冷哼:“赵大人拿来做杀头买卖的走私码头,本侯要是把银子塞进去,来日朝廷查办,本侯岂不是要跟着你一起掉脑袋?” 赵德昌脸色骤变。 她说什么?! 此事,乃他的绝对机密! 南港走私,牵扯极大,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连陵安本地的商会都被蒙在鼓里。 靖北侯才到陵安几日?竟连这个也摸清了? 莫非她在此地早有部署? 还是说……她带了什么了不得的排场进了陵安? 王谦杵在一旁,后背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黏腻地贴着里衣。 外界只道靖北侯乃天子近臣,多智近妖,他原先还觉是浪得虚名。 可如今听她这番话,竟无端生出几分毛骨悚然。 从入陵安到如今不过短短数日,沈折枝根本未曾外出过几回,却能知晓如此隐秘的消息。 这…… 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沈折枝无视两人的惊骇,指尖点在堪舆图的南港位置上:“本侯要的,是一个连鬼都不知道的地方。” “南港这种四面漏风的筛子,不配装本侯的银子。” 赵德昌闻言,彻底收起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试探姿态,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靖北侯不仅贪,而且手段通天。 这种人,不能糊弄。 ……也糊弄不过去。 可不用码头,又能用何处? 赵德昌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个地名。 落雁山。 那座庄子的地下,挖空了山体,建了一座巨大的水牢和密室。 而那里,关押着整个陵安道外放官员的家眷,甚至还有几位京中要员的私生子。 这些人质是他赵德昌在陵安土皇帝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当的免死金牌,谁要是敢查他,他便拿这些家眷开刀。 落雁山绝对隐蔽,用来藏沈折枝的银子,再合适不过。 然而,风险太大了。 倘若让沈折枝的人进入落雁山,万一发现了地牢里的秘密…… 靖北侯虽贪,却也是朝廷命官,她若以此要挟,自己岂不是连底裤都要输掉? 赵德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折枝将他挣扎之色尽收眼底。 火候到了。 “赵大人似乎很为难?” 沈折枝端起顾鹤洲刚续上的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也罢,本想着日后洗干净的银子,抽两成留在赵大人府库,细水长流。” “但……既然陵安没有合适去处,本侯也不强求,陵安周边富庶州府多得是,总有能装下这笔钱的池子。” 说罢,她作势要起身。 赵德昌一听,急切出声: “侯爷留步!” 第225章 微臣动脑筋,王爷动杀心 沈折枝停在原地,神色淡漠地偏了偏头。 顾鹤洲极有默契地跟着停下,转身,挡在沈折枝与赵德昌之间,眼神隐含警告之意。 “侯爷。” 赵德昌绕过桌案,快步走上前,脸上和气的假笑面具彻底消失,转成了一片狠辣与决绝。 “南港确实配不上侯爷的身份,但下官手里,还有个绝佳的去处。” 沈折枝没吱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赵德昌喉结滚了滚,迟疑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城西,落雁山。” 沈折枝眼底幽光一闪而过。 鱼咬钩了。 “落雁山?一座荒山,能藏得住本侯的银子?” “侯爷有所不知……”赵德昌上前一步,在她身旁小声解释。 “那地方表面上看只是个供人消遣的温泉庄子,实则整座山体早已被下官派人暗中掏空,里面不仅机关密布,外围还驻扎着五百精锐,日夜巡视。” “莫说是人,就是只鸟飞进去,也得留下几根羽毛。” 五百精锐? 沈折枝心中一沉。 这只老狐狸的防备心,竟重到如此地步? 她原以为那里顶多有百十来号人看守,却没想到足足有五百之数,难怪前几日柳若雨说那边戒备森严,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下倒是有些棘手了…… 那山中防守的人多得和春运似的,她怎么偷偷摸进去救人? 思索间,沈折枝面上露出了几分兴味:“听着倒是有几分意思,不过,本侯向来只信自己的眼睛。” “不见真佛,本侯不烧香。” 赵德昌眼皮一跳。 带外人进落雁山,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 地牢里关着的,全都是能让他诛九族的催命符,随便走漏一点风声都不堪设想。 可…… 那源源不断的抽成,就像一块焦香的肥肉,在他鼻尖上晃悠。 只要攀上靖北侯这棵大树,他就能用这笔巨款招兵买马,把陵安彻底打造成自己的铁桶江山,永世做这里的土皇帝。 在复杂和混乱之中,贪婪最终压倒了理智。 赵德昌咬了咬牙:“侯爷想去,下官自然奉陪。” “这样,三日后,下官在落雁山设宴,专门为侯爷接风洗尘,届时侯爷大可亲自验一验,这池子到底够不够深……” “三日太久。”沈折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开什么玩笑,三天? 他要是趁着这两日闲着没事儿干,又去那山里添些多余的布置,她还活不活了? “最多明晚,本侯的银子多停一天,就多一分夜长梦多的风险。” 赵德昌听得皱起眉头,却也理解对方的急切。 贪官么,干缺德事儿的时候向来心虚,自是求快。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庄子上的布置,点头应道:“好,便依侯爷,定于明晚。” 见赵德昌应承下来,沈折枝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手中折扇一展,在胸前悠哉地摇了两下。 “赵大人果真是个爽快人!” “既如此,本侯便不多做逗留了,合作愉快。” 语毕,她敛去笑意,转身向外走去。 顾鹤洲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行经赵德昌身侧时,他足下一顿:“赵大人,明晚的酒席最好拾掇得精细些,我家侯爷脾胃金贵,吃不惯今日席面上的粗茶淡饭。” 被这一句话干得面色铁青的赵德昌:“……” 待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一个大冷天还装模作样地摇扇子附庸风雅,一个守着金山银山却甘心给人当狗,这两个人,倒是臭味相投得很!” 一旁的王谦听出主子话里的憋屈,赶忙附和:“大人说得极是,简直是臭不可闻!” “你还应上了?” 赵德昌冷冷扫了他一眼。 “人家当狗尚且知道怎么咬人,你呢?连给人当狗都当不明白!还不滚去安排明晚的事!” 王谦吓得一缩脖子:“……是,属下这就去办!” …… 夜色浓重,陵安城外十里。 一处背风的矮坡后,停着几辆低调奢华的玄色马车。 几十名黑衣暗卫如同幽灵般潜藏在周围的林子里,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马车内未掌灯。 裴凛斜靠在厚实的软垫上,单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 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蟒袍,外面罩着厚重的大氅,整个人隐在昏暗中。 车帘被人从外面小心挑开。 秦绪带着满身寒气钻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极其凝重。 “王爷。” 裴凛眼皮未睁,声音冷淡:“查到什么了?” “属下带人去前面探路,发现这陵安城……大有古怪。” “具体些。” 秦绪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方才有一支商队趁着夜色进城,值守的官兵连例行盘查都没有,直接搬开拒马放行了,属下觉得蹊跷,就带人暗中跟了一段。” “结果发现……车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全是私造的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看那打造的制式,并非朝廷兵仗局出来的东西!” 裴凛倏地睁开眼。 幽暗中,那双眸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凌厉。 “你的意思是,城中有人豢养私兵?” 秦绪重重点头:“整整五辆大车,少说也能装备上千人,而且属下仔细看了地上的车辙印,印痕极深且交错,这绝对不是第一批运进去的。” 听完汇报,裴凛坐直了身子,冷笑出声。 “好一个陵安。” 难怪沈折枝放着京城的安逸日子不过,非要大费周章地跑到这破地方来,还专门带上了顾鹤洲那个移动的钱袋子。 原来,是此地有人暗行谋逆之事。 可如此大事……她竟瞒着自己,只身涉险? 裴玄竟也放心她领着那几个歪瓜裂枣便贸然前来? 裴凛转了转指腹上的扳指,烦躁之意油然而生。 “传令下去,调转车头。” 秦绪愣住:“王爷,咱们不进城了?去哪儿?” “这次出来得急,没带虎符,只能本王亲自去一趟北军大营,调些兵马过来了。” 裴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然就凭沈折枝带的那几个不成器的随从,也敢往人家谋逆的老巢里钻?当自己有九条命不成?” 秦绪一听,立马知道王爷是忧心侯爷安危,动了真怒了。 他当即噤声,麻溜地退出去吩咐车夫掉头。 车帘落下,裴凛的面色愈发阴冷。 “这大燕江山,可是姓裴的。” 无论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裴玄,还是他在幕后掌权,天下终究是裴家的天下。 哪瓣烂蒜,敢在他们裴家的地盘上磨刀? 第226章 微臣今天的文就卡在这里吧 次日入夜。 几辆宽大奢华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入了落雁山。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那辆最宽敞的马车底盘下,以及车厢内特制的暗格里,蛰伏着几道黑影。 几名顶尖暗卫借着夜色掩护,就这么水灵灵地跟着沈折枝混进了这座守卫森严的温泉庄子。 庄子内,酒肉飘香。 赵德昌为了讨好这位京城来的钱罐子,特意摆了一桌穷奢极欲的席面。 席上全是山珍海味,连那壶温着的酒,都是他咬着牙从私库里掏出来的极品佳酿,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上一口。 只可惜,沈折枝全程兴致缺缺。 她斜靠在主位上,维持着靖北侯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手里把玩着银筷,随便挑了两口菜,便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嘴,随手将帕子丢在桌上。 “行了,这饭食也就这样了。” 沈折枝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赵大人,带本侯去看看池子吧。” 听到这句话,赵德昌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也就这样了? 这还叫也就这样了?! 这一桌子席面不知花了他多少银子,合算下来,足够他府上那些妾室和子女们吃穿用度大半个月了! 这还不行?! 这靖北侯平日里到底吃的什么?要吃龙肝凤髓不成?! 心头火起,赵德昌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 可一想到那些银子,又逼着自己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面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侯爷这边请。” 赵德昌亲自提着一盏防风灯,在前头引路。 几人东拐西拐,穿过了好几道戒备森严的暗门,最后顺着一条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下,进入了被掏空的山体腹地。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 “侯爷您看,这处地下石窟,乃是天然形成的旱洞,不仅干燥通风,外围还包了好几层精铁浇筑的闸门。” 赵德昌举高了手里的灯笼,指着眼前这片足有半个练兵场大小的空旷库房,满脸自得。 “别说是三百万两,就是再来三千万两,也绝对装得下!” 沈折枝装模作样地在大库房里溜达了一圈儿。 “地方倒是够大。” 她抽出折扇,挑剔地用扇骨敲了敲石壁。 “就是这防潮做得太糙了些,本侯的银子若是沾了地气,成色折损了算谁的?” 顾鹤洲跟在她身侧,开始捧哏:“侯爷放心,回头我让人运几百张波斯的羊毛氆氇来垫底,再铺上一层厚厚的防潮油毡,定不让侯爷的银子受半点委屈。” 两人表面上搁这儿一唱一和地演着土豪,沈折枝的目光却在暗中不动声色地四下寻摸。 刚才走下石阶的时候,她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腐臭味,还夹杂着些许腥味。 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死水才会有的味道。 想来,藏人的水牢就在这附近。 那几名暗卫应该已经借着地形的掩护,去探查这石窟的更深处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给他们留出摸清水牢底细的机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沈折枝把这空荡荡的库房来回挑剔了好几遍。 从石壁的纹理嫌弃到照明的火把太刺眼,甚至连这地方的风水到底旺不旺财,她都煞有介事地算了一遍。 眼见着实在找不到借口再拖延下去了,赵德昌那张胖脸上也隐隐浮现出几分疑心。 “侯爷,这地方……您看可还满意?若无其他吩咐,咱们不如先上去,这地下阴冷,仔细伤了您的贵体。” 沈折枝背对着赵德昌,心里焦躁不已。 满意个屁,她太不满意了。 那些暗卫怎么还不给信号?难不成中了什么埋伏? 不能够啊。 都是小皇帝特意派来的人,自幼在皇室悉心栽培,身手了得,以一当十,怎会在这种地方栽了跟头? 就在这时。 一颗小石子,从前方一处不起眼的石缝暗渠里滚了出来,停在她的锦靴脚尖前。 动静极轻,加上她背身而立,赵德昌视角受阻,自是瞧不见这细微动静。 沈折枝眸光骤凝。 成了! 这是她和暗卫约定好的暗号。 石子落地,说明人已经找到了,并且摸清了水牢的地形和守卫分布。 沈折枝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用鞋底将那颗石子碾入泥地里。 “勉强凑合吧。” 她转过身,神色傲慢地看向赵德昌,“不过到底行不行,还是先走几笔之后再说。” “过几日,顾氏的银车会分批运上山,赵大人,规矩你懂的。” 赵德昌一听银子真的要入库,眼底的郁色烟消云散,连忙躬身行礼:“侯爷放心,下官定当亲自接应,保证万无一失!” 一行人顺着原路返回地面。 夜风凛冽,沈折枝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在顾鹤洲的搀扶下,她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借着二人身形的遮挡,几道黑影从周遭的阴影中无声掠出,重新贴回了马车底盘的暗格内。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沈折枝坐在车厢内,刚准备松一口气,吩咐车夫启程。 突然,一只胖乎乎的手,按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侯爷且慢。” 车外,赵德昌脸上的谄媚假笑换了一副模样,看上去竟有些高深莫测。 他身后的几十名带刀护卫也齐刷刷上前一步,隐隐将顾氏的马车围了起来。 顾鹤洲站在车辕上,眼神泛冷:“赵大人,这是何意?” 赵德昌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还请沈侯体谅一下,这是我们陵安府衙的规矩,不管是谁来了这落雁山,走的时候,都要盘查一番。” 他直起身,目光幽深地盯着车帘。 “侯爷,您知道的,下官这庄子里,丢不起东西。” “还请您行个方便,让下官看一眼车厢内,再放您离去。” 第227章 微臣的救兵来了 车厢内,沈折枝眼神转冷。 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掏,摸出了那把贴身匕首。 赵德昌若是只掀帘子看一眼,倒也罢了,可他这人看上去比曹操还多疑,一旦弯腰往车底看,或者敲一敲车底板,里面藏着的人立刻就会暴露。 不能让他搜。 坐在对面的破月见情况不对,也赶紧按住了刀柄,只等沈折枝一个手势,便会冲出去见血。 气氛紧绷极了。 这时,顾鹤洲却忽地低笑了一声。 “赵大人,这话好没道理。” 他倚在车门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锭,在手指间上下抛接,金光晃眼得很。 “我们侯爷的马车,用的是百年金丝楠木打的底,铺的是千金难求的雪狐绒,熏的是百两一钱的极品苏合香……” “赵大人让侍卫们顶着这么一身土腥味儿往里探,若是惊了侯爷的驾,这罪名谁担得起?” 赵德昌一听他又开始装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面上干笑两声:“下官也是为了侯爷的安全着想,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虫子混进了车底,伤了贵人……” 说到这里,赵德昌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立刻举着火把强行上前,作势要往车底照。 车厢暗格里,暗卫们屏住呼吸,手按在了刀柄上。 “砰!” 顾鹤洲手中的金锭突然砸了出去,正中走在最前面那名护卫的面门。 护卫惨叫一声,火把脱手滚落在地,火光挣扎了两下便熄灭了。 “虫子?我看你们才是虫子!” 顾鹤洲敛了笑意,身上的散漫劲儿尽数化成了凌厉的杀气,在夜色中格外迫人。 “顾氏的马车底盘,装的全是防山匪的连环机弩,外面引着火线,一触即发。” “你让人举着火把往车底凑,是想把侯爷和本少主一起炸上天吗?!” 听到这话,赵德昌脸色一变。 连环机弩?还有火线? 这些玩意儿装在马车上? 唬谁呢? 若是真怕山匪,多带些护卫不比这管用? 不过…… 话又说回来了。 这沈折枝自初次会面起,便端足了京城权贵的架子,行事作风的确乖张。 车上装这等要命的机关,倒也符合她那死德行。 赵德昌在心里权衡片刻。 不行。 纵然这马车不宜搜查,可落雁山的秘密牵涉太大,不查一下,今夜怕是难以安枕。 他轻咳一声,重新开口:“顾公子,赵某绝无冒犯侯爷之意,只是规矩不可废。” “不如这样,请侯爷先移步,下官另备马车送二位回城,等这辆车查验无误,明日一早便完好无损地送还。”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铁了心要查。 车内的沈折枝攥紧了匕首。 看来今夜不能善了。 得好好想想,等会儿从哪个角度割赵德昌的脖子能一击毙命。 只有赵德昌死了,这群护卫群龙无首,她才能以朝廷命官的身份镇住场子,借机脱身。 唉。 要想在各种护卫的重重保护下弄死这个人,也太费劲了。 而且他看起来皮糙肉厚的,也不知道这匕首能不能直接割断他的颈动脉…… 外面,赵德昌见车内没动静,眼神一厉,对着身旁一挥手。 两名护卫再次逼近。 这回二人学聪明了,没带火把,只作势伸手要去扯车帘。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就在那名被顾鹤洲砸过脑门儿的护卫即将掀开车帘的瞬间…… 噗嗤! 一支通体漆黑的玄铁重箭凭空出现,贯穿了他的手掌。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往后飞出数步,重重摔在泥地里。 “啊!!!” 倒地的护卫捂着血流如注的手掌,在地上疯狂翻滚哀嚎。 赵德昌大惊失色,猛地回头大喝:“什么人?!” 不远处,黑压压的铁骑破开暗夜。 清一色的玄甲重骑,手持长矛,腰佩战刀,转瞬之间便将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些重骑的马后,还用粗绳拴着一长串人。 仔细一看,全是被扒了外衣的陵安守军和企图报信的探子。 赵德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这是……” 话音未落,铁骑突然从中间向两侧分开。 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黑战马缓缓走出。 马上之人一袭玄衣,身姿极高,宽肩窄腰。 仅是随意地坐在马背上,周身那种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威压便重重覆了下来。 火把的光渐渐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面容,眼底沉着寒冰,薄唇紧抿,满脸阴鸷之色。 他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黑金错银的短弩。 显然,刚才那支要命的玄铁重箭,正是出自他手。 赵德昌在陵安作威作福十几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他盯着那些骑兵身上的铠甲制式,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 是北军重骑?! 这怎么可能? 北军大营虽是最近的兵营,但距离陵安少说也有八十里地,这些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你们要干什么?” 赵德昌按住心头的惊惧,色厉内荏地大喝。 “此地乃陵安知府辖区,本官在此办案,你们擅动刀兵,该当何罪!” 玄衣男人嗤笑一声。 “办案?” 他的嗓音低沉,眼底尽是嘲弄与杀意,“陵安知府,好大的官威。” 身侧的秦绪一听裴凛语气不善,当即策马趋前。 他抽出腰间长剑,用力一压,剑锋停在赵德昌眉心半寸处。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咱们大燕的摄政王殿下!” 一句话,差点没给赵德昌震聋。 谁? 他说谁?! ……摄政王?! 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他怎会现身于此?! 难怪能调动北军重骑,原来……竟是有滔天兵权在手! 赵德昌行事再猖狂,也知晓大燕最惹不得的人便是眼前这位。 当即双膝一软,哆嗦着行礼:“下、下官……陵安知府赵德昌,叩见王爷!” 身后的几十名带刀护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刀剑扔了一地,齐齐跪伏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第228章 微臣顺毛捋 沈折枝听到马车外面的动静,赶紧将刚摸出来的匕首重新塞回袖子里。 她贴近车窗,脸上浮现出几分稀奇。 “真怪了,裴凛怎么跑到陵安来了?” 破月坐在对面,压低声音回道:“莫不是去侯府没寻见您,心里着急,便一路追查过来了?” “您这次为了引赵德昌入局,行踪本就没怎么遮掩,王爷能找来也不奇怪。” “你这说法倒也靠谱。”沈折枝摸了摸下巴,“这么算下来,他还真是误打误撞,帮了我大忙呢。” “……” 二人在那小声蛐蛐着。 顾鹤洲则斜倚在车门处,借着夜风卷起车帘的空隙,看向马上的裴凛。 从京城到陵安,山高水远。 裴凛竟然能抛下满朝政务,甚至不惜直接调动北军重骑前来驰援。 他对沈折枝的在意,竟已深到了这般田地? 顾鹤洲眯起眼睛,心中百转千回。 这般局面…… 于他自己,于整个顾家的筹谋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这时,沈折枝突然从里面一把掀开车帘。 她连件大氅都没披,就穿着那身单薄的锦服,直接跳下了马车。 四周火把通明,肃杀之气冲天。 裴凛垂着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面上看不出喜怒。 秦绪在旁边捏了把汗。 王爷这一路星夜兼程,从最近的北军大营调了兵马就往这边赶,一日一夜未曾合眼,脸色阴沉得能当墨水蘸。 这会儿见着正主了,指不定要怎么发作。 正提心吊胆着,却见沈折枝在马前站定,仰起头,冲着马背上的人展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王爷怎么来了?”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轻缓了些,“夜里风大,天寒地冻的,您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裴凛静静盯着她。 他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陵安这地方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她的胆子却大到带着这么几个鸟人就敢往逆党的老巢里钻。 若是他今夜晚到半个时辰,谁敢保证这辆破马车不会被赵德昌的人射成马蜂窝? 那些训斥的话已经在舌尖转了无数遍。 可此时此刻,看着她在火光下笑意盈盈的脸庞,那股无名火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裴凛:“……” 不行,这气消得也太窝囊了。 他板起脸,目光扫过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冷哼了一声。 “你穿得就多了?” 沈折枝低头瞅了瞅自己。 刚才在车厢里嫌闷热,大氅早就脱在一旁了,眼下被冷风一吹,确实冻得有些打哆嗦。 但她这人向来不知脸皮为何物,最擅长顺杆爬。 “下官虽然冷,”沈折枝重新抬起头,笑嘻嘻地迎上他的视线,“但一见到王爷,心里就热乎得很呢!” 周围众人:“……” 她就这么和王爷嬉皮笑脸?不要命了? 跪在地上的赵德昌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这这…… 这靖北侯竟敢和这尊活阎王开这种玩笑?两人究竟是什么交情? 众人心思各异。 裴凛握着短弩的手紧了紧。 他盯着沈折枝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油嘴滑舌。” 话虽严厉,翻身下马的动作却利落得很。 双足刚一落地,裴凛便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黑狐大氅,兜头扔在了沈折枝身上。 “裹紧。” 沈折枝手忙脚乱地接住,随即用大氅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 “多谢王爷体恤。” 裴凛冷哼一声,压下差点要扬起的嘴角,走向赵德昌。 赵德昌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牙齿止不住地打战:“王、王爷饶命……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侯爷与王爷……下官该死!” 裴凛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睥睨着他。 “你确实该死。”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如同催命符一般。 赵德昌脸色惨绿。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突然落到这步田地。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一时之间,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沈折枝见局面已被彻底掌控,知道事不宜迟,当即冲着马车方向打了个手势,将那几名潜伏的暗卫叫了出来。 “查得如何?” 领头的暗卫看了裴凛一眼,神色迟疑。 沈折枝深谙当着鳏夫的面要顺毛捋的道理,轻咳一声:“王爷不是外人,直说无妨。” 暗卫心想,若摄政王都不是外人,那还有外人吗? 可听她这么说了,也只能低声禀报:“回侯爷,属下等人顺着石窟暗渠摸到了最深处,找到了关押人质的水牢,但入口处设了连环机括,踩错一步便是万箭穿心,且有断龙石阻隔……属下怕打草惊蛇,未敢强破。” 沈折枝点了点头。 她之前也猜想过,这老狐狸不会只留一道门。 果然是狡兔三窟。 她转过身,走到赵德昌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赵大人。” 赵德昌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侯爷……” 沈折枝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带我们去水牢,把门打开,我留你个全尸,如何?” 此话一出,赵德昌浑身一僵。 全尸? 横竖都是死,他凭什么带路? 他看着沈折枝带笑的眼睛,脑子里瞬间清醒过来。 好啊。 洗银子是假,救人才是真! 想必自己那点子事儿早就败露了,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带兵平了陵安,就是投鼠忌器,为了救水牢里的那些人质! 念及此,赵德昌眼中爆发出困兽犹斗的狠厉:“王爷!侯爷!那水牢里关着的,可是陵安道各州府官员的家眷!你们若杀了我,里面的人一个也活不成!” “只要我今夜没回去,明早机括就会自动锁死,大水倒灌,他们全得给我陪葬!” 赵德昌看着二人,以为自己捏住了保命的底牌。 朝廷命官最怕什么? 最怕牵连无辜,惹起众怒。 这么多条人命压下来,摄政王和靖北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少说也得许他一条活路。 却没想,他等来的不是妥协。 裴凛一听这话,直接抬起手中的黑金短弩,对准了赵德昌的右腿。 “嗖!” 玄铁重箭射穿了他的膝盖骨,将人狠狠钉在地上。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裴凛随手将短弩扔给秦绪,声音淡漠:“少跟本王提条件。” “本王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只在乎你现在带不带路。” 第229章 微臣不吃苦,苦就转移了 赵德昌疼得连裴凛的话都听不清了。 活了这把岁数,还从未受过这等活罪。 他捂住被射穿的右膝,在泥水里疯狂打滚,华贵的丝绸袍子早被泥浆糊透,痛不欲生。 裴凛拿过亲卫递来的素帕,擦去指根溅上的一点血污。 “拖进去。” 秦绪得令,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赵德昌的后领,拖着人就往石窟走。 碎石刮擦过赵德昌的皮肉,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沈折枝站在一旁,紧了紧身上的黑狐大氅,内心由衷感叹了一句:鳏夫这人办事,还真是和他的性生活一样啊…… 大开大合,简单粗暴。 不过确实挺有效率的,省了她不少事儿。 她笑了笑,抬脚就要跟上。 这时,一只戴着玄色护腕的手横在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裴凛侧过身:“你在这待着。” 沈折枝脚步一顿:“王爷这是何意?” “下面危险。” 裴凛收回手,将黑金短弩重新扣在小臂上,“你这细胳膊细腿,去了也是白搭。” 沈折枝:“……” 瞎说! 她撇了撇嘴:“王爷神勇,下官自然知晓,但……这水牢是赵德昌亲自监工造的,里头机关暗道数不胜数,他现在是强弩之末,难保不会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我若不跟着去,万一他耍手段跑了,或者拉着所有人陪葬怎么办?” 办了这么多案子,她太清楚这些贪官污吏的德性了。 越是平日里贪生怕死,到了绝境反扑得越狠,不得不防。 裴凛闻言,垂眸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又落在她那双清明的眸子上。 入了夜,风更凉了。 地下石窟常年不见天日,只怕比上面还要阴寒刺骨。 想到这里,他淡淡开口。 “那就交给本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入石窟入口,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沈折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这么积极,该不会是想和我抢功吧?” …… 地下石窟。 赵德昌被一路拽到了地底,伤腿在石阶上不断磕碰,每下沉一阶,便又疼上几分。 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可他的脑子,却偏偏在这折磨中转得飞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早该知道的。 裴凛这种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根本不会在乎水牢里那些家眷的死活。 方才毫不犹豫的一箭,就是断了他最后生还的指望。 想来,将那些人质救出之后,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赵德昌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的血气,眼神逐渐变得怨毒。 好啊,落到靖北侯和摄政王的手里是死,被仇家生吞活剥也是死…… 横竖都是个死,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干脆一起下地狱算了! 这水牢是他耗费巨资请人打造的,最深处有一道重达千斤的断龙石。 断龙石旁有一真一假两处机括,真的能开启水牢,假的则是彻底锁死石门的死局…… 一旦触发,断龙石会瞬间坠落,将通道彻底封死。 这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却没想到会用在今日。 千斤巨石落下,若想脱困,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 届时,被困者无水无粮,又身处阴冷刺骨的低温之中,怕是只能活活憋死、饿死,在黑暗中绝望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唯一可惜的是,那该死的沈折枝和顾鹤洲没跟下来,少拉了两个陪葬的。 不过,能拉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起死,他赵德昌这辈子也算值了。 不是要折磨他吗?不是要断他的腿吗? 那就一起烂在这泥潭里吧! 打定主意,赵德昌把脸埋在阴影里,将所有的恨意尽数藏起。 再抬起头时,只剩下一副痛极惧极的窝囊样。 “王、王爷……”他哆嗦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过了前面那条甬道,就是水牢……开门的机关,就在墙上。” 他不敢走得太快,生怕被看出破绽。 于是便半拖半爬,任由断腿在地上拖拽,疼得冷汗直冒,装得十成十的像。 甬道尽头,青黑色的石壁上嵌着两个狰狞的铜铸兽首。 裴凛停下脚步,视线扫过那两处凸起,并未轻信,偏过头看了秦绪一眼。 秦绪会意,一把将赵德昌从地上揪了起来,长刀直接抵住他的脖颈。 “哪一个?老实点,敢动歪心思,我现在就活剐了你!” “不敢……下官不敢……” 赵德昌颤巍巍地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指向左边那个兽首,“就、就是那个铜环,往右拧三圈……” 秦绪闻言,一手按着刀,另一只手探向左侧的兽首铜环。 可,就在这瞬间,赵德昌眼中突然爆发出疯狂之色。 他借着秦绪分神的这个间隙,生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狠狠撞向右侧兽首下方一块毫不起眼的青砖。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一起给老子陪葬吧!!!” 那是真正的死锁! 轰! 整座石窟开始剧烈震颤。 悬在半空的千斤巨石脱离了束缚,发出一声巨响,随即以泰山压顶之势,轰然坠下。 秦绪大吼出声:“王爷当心!” 裴凛的反应比他还快,身形一掠,一脚将赵德昌踹飞,而后借着反冲之力,探手去抓那块凹陷的青砖,试图强行卡住机括。 但还是晚了。 死锁一旦触发,内部齿轮便彻底咬死,不可逆转。 只听砰的一声,厚重的断龙石砸入地下,掀起漫天尘土。 被踹飞的赵德昌正好落在了石门正下方。 他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身躯便被千斤巨石直接从中截断。 血肉被挤爆,血水夹杂着花花绿绿的脏器,从石底喷溅而出,溅了秦绪一身。 尘土渐渐散去。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秦绪呆立在原地,脸上还沾着赵德昌的血,看着眼前这面巨大石壁,大脑一片空白。 王爷呢…… 他那么大一个王爷呢?! 第230章 微臣也是摊上事儿了 一墙之隔。 黑暗将裴凛一口吞没。 他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去扣机关的姿势,右臂僵得发麻。 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封死在这条不足一丈宽的甬道里,裴凛的呼吸乱了套。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发慌,冷汗也开始顺着额角往下淌。 裴凛用力扯了扯衣领,试图让更多的空气灌进来。 无济于事。 那种窒息感并非来自外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出的恐惧。 除了身边的亲信,几乎无人知晓,外界传言中那个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有一个要命的软肋。 他怕这种狭小密闭的空间。 怕毫无退路的黑暗。 怕…… 寂静中,裴凛突然听到了铁链拖拽的声音。 从脑子里自己钻出来的。 他浑身一震,双手用力抱住脑袋,想将这突然出现的声音赶出去。 可那声音却像长了牙齿,疯狂撕咬着他的理智。 裴凛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战栗。 “母妃……” “阿凛。” 女人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幽幽响起,凄厉,哀怨。 裴凛痛苦地闭紧眼,仍挡不住那段被他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九岁那年。 宸王府最偏僻的院落,一处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室。 没有窗户和光,年幼的裴凛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他的右脚腕上套着一根小臂粗的精铁锁链,锁链的另一头被钉在墙壁深处。 粗糙的铁环早已生了锈。 日复一日的挣扎中,磨烂了他脚踝的皮肉。 鲜血流出来,结成黑红的血痂,又在下一次拉扯中被生生撕裂,深可见骨。 “阿凛……” 女人披头散发地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酸臭味的馊饭。 “吃下去。” 她把缺了口的破碗怼到裴凛嘴边。 小裴凛饿得两眼发黑,却死咬住嘴唇:“母妃,我不想待在这里,放我出去……” “啪!” 狠狠一巴掌扇过来。 裴凛被打得偏过头,唇角溢出一道血丝。 女人疯了一样扑上来,揪住他的衣领,眼神空洞又疯狂:“出去?你出去干什么?去送死吗?!” “你父亲死了!被当今圣上赐了一杯毒酒,七窍流血死在御书房!” 她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污垢砸在裴凛脸上。 “你皇伯父不会放过我们的……他连亲弟弟都杀,怎么会留你这个祸患?” “外面全是他的眼线,全是想拿你人头去邀功的恶鬼!” 话音落下,女人突然松开手,神经质地抚摸着裴凛脚踝上的铁链,甚至用脸颊去蹭那些干涸的血痂。 “只有这里最安全……” “阿凛,母妃是在救你,只有把你藏在连鬼都找不到的地方,你才能活下去。” “吃!给我吃!” 她抓起碗里的馊饭,强行塞进裴凛嘴里。 裴凛被噎得连连干呕,却无能为力。 他明白,母妃早已疯了。 而他像条狗一样,被锁链拴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从七岁到九岁,整整两年。 先帝确实派人搜查过宸王府,却并未赶尽杀绝,或许是临死前顾念裴玄的父亲继位之事,不愿再造杀孽。 真正将他推入地狱的,是眼前这个被恐惧逼入绝境,最终疯魔的母亲。 两年里,他与老鼠抢食,在黑暗中分辨虫子爬行的轨迹。 他早已忘却太阳的温度,也忘了如何直立行走。 …… 直到十岁那年,宸王妃病死。 在裴琼华的帮助下,裴凛终于从那间暗室中走出来,见到了几年来的第一缕阳光。 奇怪的是,那一刻,他没有觉得阳光如他记忆中那样温暖。 只觉得刺眼,恶心。 “呃……” 甬道内,裴凛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脑子里的画面和眼前的黑暗混在一起,他竟真的觉得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好像那条生了锈的铁链,跨过十几年的光阴,再次锁住了他。 他头痛欲裂,在黑暗中不断挣扎着。 “不要……” “母妃……” “放我出去……” …… 沈折枝站在入口处,正盘算着让人搬把椅子来,坐着等里面的消息。 这时,秦绪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满脸是血,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花绿脏器,扑通一声跪倒在沈折枝脚边。 “侯爷!求您救救王爷!” 沈折枝脸色微变:“王爷怎么了?” 秦绪哑声道:“王爷为了您的安危,一日一夜未曾合眼,如今又被困在断龙石后,生死不明!求您想想办法!” 话音落下,沈折枝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秦绪吐字都在发抖:“那石窟底下有赵德昌布的死锁!他触发了机关,千斤重的断龙石砸下来,把甬道封死了!王爷没退出来!” 一旁的顾鹤洲走上前,眉头微皱:“千斤巨石,调兵来挖便是,王爷武力高强,在里面撑个三五日不是问题,你慌什么?” “不能等!” 秦绪猛地转头,眼眶猩红,“王爷有幽闭之症!见不得黑,受不得困!这病已经多年没犯过了,若是困在里面久了,王爷会疯的!” 沈折枝呼吸一滞。 幽闭恐惧症? 这不是遭受过极度心理创伤才会留下的病根吗? 而且在幽闭的极度恐慌下,会产生幻觉,会自残,甚至会心力衰竭而死。 这鳏夫平时拽得二五八万,杀人连眼皮都不眨,竟然有这种病? 难怪上一次和她一起被困在山洞里的时候,火堆一直都不让她灭…… 沈折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 “顾鹤洲。” “在。” “带人把陵安府衙带来的那些护卫全绑了,堵住嘴,谁敢跑,直接就地格杀。” “好。” 沈折枝又扯下腰间的靖北侯令牌,一把扔进秦绪怀里。 “王爷受困,北军重骑没有主心骨容易生乱,如今这里我地位最高,你拿着我的牌子去稳住军心,传我的话,不许任何人靠近庄子半步,违令者斩!” 秦绪握住令牌:“是!” “破月。” “属下在。” “去找工匠,调火药。” 沈折枝条理清晰,丝毫不乱。 “再派十个人,顺着山体走势去找通风口,断龙石砸下必然有气流激荡,找到薄弱点,给我往下挖。” “是!” 第231章 微臣感谢大哥送来的穿云箭 整个温泉庄子彻底换了天。 北军重骑接管了所有关卡,陵安府衙的护卫被卸了刀,捆成一排,扔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 冷风打着旋儿刮过。 顾鹤洲走到马车前,摸出一个精巧的黄铜手炉,将里头的炭火拨旺了些,套上布套,转身递给沈折枝。 “侯爷的手冰得发青。” 沈折枝看了一眼手炉,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 她嘴上应着,目光却没再分给他,只盯着石窟的方向,眼底隐含焦急。 顾鹤洲看着沈折枝的模样,目光一沉。 她,在担心裴凛? …… 情况远比预想的棘手。 陵安城夜半宵禁,加上赵德昌为了掩人耳目,早就把城里的火药库和铁匠铺看死了。 想要在短时间内调集足够炸开断龙石的火药,再找来顶尖的工匠,简直比登天还难。 一转眼就折腾到了后半夜。 沈折枝眉头紧锁。 不行,等不及了。 大不了让北军重骑轮班上,用铁镐强行往里凿,能多挖一点是一点。 等到天亮之后再去调火药来,能省不少时间。 正要下令,庄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外围的士兵握紧刀柄,厉声喝问:“什么人?!” 火把的亮光照破夜色,来人渐渐显出身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身暗纹锦缎,虽是商贾打扮,通身的气度却很不一般,带着些许书卷气与温和的贵气。 在他身后,跟着几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以及数十个短打扮的精壮汉子。 男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作了个揖:“江南云氏,云知远,求见靖北侯。” 沈折枝目光微顿。 “云氏?本侯似乎与云家并不相识。” 云知远态度恭敬:“云某确与侯爷素未谋面,但今日接到了外甥的加急飞鸽传书,命我务必带人来寻侯爷,听凭差遣。” “……你外甥?” 云知远点点头,从宽大的袖管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沈折枝接过信纸,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瘦嶙峋,笔锋间暗藏风骨,却因下笔极重,墨透纸背: 【舅父见信如晤。 陵安水阔波诡,恐生变故,望即刻调遣云氏于陵安周遭之隐线,倾力护靖北侯周全。 若侯爷损及分毫,寄雪此生难安。】 沈折枝愣住了。 云知远的那位外甥,是……江寄雪? 他竟也知晓她离京之事? 是了。 那人冰雪聪明,若有心探查她的行踪,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没想到,他远在京城,竟然凭着只言片语的风声,就预判了陵安的险境,并把破局的钥匙塞到了她手里…… 云知远见她看完了信,抬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汉子们立刻上前,一把扯开大车上的油布,露出里面码放的整齐的箱子。 “侯爷。” 云知远指着车上的木箱,“云家在城里的眼线探到了您正在搜刮火药和工匠的消息,云某便擅作主张,把陵安商号里囤的开山火药全运过来了。” 他又指向旁边几十个背着工具箱的精壮汉子:“这些是云家常年养在深山里的矿工和机关师傅,最懂怎么看山脉走势,怎么定爆破的点位。” 沈折枝看着那些大木箱,眉头却没松开。 “大燕律例,民间私藏火药过三斤者流放,过十斤者斩,云家这几十箱,够把九族都填进去了。” 云知远面色不改,拱手道:“侯爷多虑了,云家这两年托相爷的福,承办了江南道三成的铁矿开采。” “这些全是朝廷明令批给云家开山炸石用的猛药,每一两都在工部造册备了案的,干干净净。” 破月和秦绪一听,忍不住对视一眼。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下有救了! 沈折枝沉默了一瞬,将那张信纸仔细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多谢。” 她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些:“眼下确有十万火急的事要麻烦你们,地下石窟被千斤重的断龙石封死了,里头困着极其重要的人……能不能让你们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炸开一条活路?” 云知远神色肃穆:“云某定当尽全力。” 他转过身,中气十足地吩咐:“机关师傅去寻薄弱处,矿工备火药,半个时辰内,必须定出爆破点。” “是!” 云知远带来的人动作极快,提着工具便散入了夜色中,动作麻利得让人心安。 …… 地下。 黑暗一点点灌进裴凛的口鼻。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最后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铁链的声音越来越响,刺得他头疼欲裂。 恍惚间,那个疯癫的母妃又出现在眼前,她蹲在身侧,用手掐着他的脖子,逼着他咽下那碗散发着恶臭的馊饭。 “吃下去……只有这里最安全……阿凛,吃下去!” 裴凛咬着牙,发出痛苦的闷哼。 “滚开……” 理智正在被黑暗一点点抽干。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全都带着腐烂的恶臭。 他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没有光,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也没有活路。 他会被永远锁在这里,如一条丧家之犬,烂在黑暗里,直至化作一堆枯骨。 “沈折枝……” 意识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裴凛脑海中蓦然闪过庄子外的画面。 沈折枝把自己裹在他的黑狐大氅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说实话,那是他此生所见,最鲜活明亮的人。 可那人如今在外面…… 而他,又要死在黑暗里了。 裴凛阖上双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窒息般的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响起。 云家养的矿工确实是行家里手。 他们根本没有去碰那块千斤重的断龙石,在机关师的指引下,直接找准了水牢上方用来换气的暗渠。 几十斤火药顺着山体走势埋下去。 爆炸的冲击波被巧妙地向内引导,在坚硬的岩层上起开了一条斜向下的缺口。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砸,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甬道内。 巨大的震动让裴凛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可,幽闭的恐惧已经抽干了他的力气,动弹不了分毫。 脑子里的那根铁链勒着他的脖子,拽着他,不停地往深渊里沉。 直到一束刺目的光,劈开了这片黑暗。 裴凛艰难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光线顺着炸开的缺口漏下来,驱散了甬道里淤积的阴寒。 “挖!快点!”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少见的急躁。 是沈折枝的声音…… 裴凛双目半阖,瞳孔依旧无法聚焦。 “……是幻觉么?” “一定是。” 第232章 微臣被王爷强吻了 天色大亮。 头顶的缺口处,士兵们仍在拼了命地清理堵塞的乱石。 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一道人影终于带着光,顺着两丈多高的斜坡上滑了下来。 沈折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在地上。 身上那件名贵的黑狐大氅沾满了泥灰,发冠也有些歪斜,几缕乱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可她也顾不上形象管理了,刚稳住身形,便举高火把,借着火光在废墟中焦急地搜寻。 光晕渐渐推开黑暗。 在最深处的角落里,照亮了一道蜷缩着的玄色身影。 裴凛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头深埋在膝盖之间。 看上去安静得吓人,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防备与暴戾。 沈折枝快步蹚过满地碎石,走到他跟前蹲下。 “裴凛?” 角落里的人一动不动。 沈折枝眉头拧紧,随手将火把插进旁边的石缝里,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裴凛,你没事吧?说句话……” 指尖刚触及,沈折枝就愣住了。 裴凛在抖。 抖得极其厉害,是从灵魂深处散出来的战栗。 沈折枝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 昨夜还在马背上单手端着短弩、轻描淡写射穿赵德昌膝盖的人,现在竟然可怜得像条被人丢弃在暗巷里的流浪狗。 这样的反差,令她喉间微动,忍不住用手掌贴实了他的肩膀,想用手心的温度去安抚他身上的战栗。 就在这时,裴凛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毫无血色。 眼里布满可怖的红血丝,双眼完全没有焦距。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折枝,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反倒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滚开……别碰我。” 沈折枝手下一顿。 当即意识到,他不仅是幽闭恐惧症发作,甚至可能陷入了某种严重的幻觉,连人都分辨不出来了。 “裴凛,是我。” 她尽量把声音放轻,像哄小孩一样慢慢说道:“没事了,我们能出去了。” 裴凛的身体依旧紧绷。 “没有光……”他喃喃自语,视线模糊,“只有铁链……出不去的……” 沈折枝听到铁链二字,眉心一动。 铁链? 没有光? 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难道……被人关起来过?还用铁链锁住了? 望着裴凛眼里那片浑浊的绝望,沈折枝抿紧了唇。 “能出去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打,另一只手直接插进他凌乱的发丝间,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有铁链了。” “你现在是大燕的摄政王,整日拽得和玉皇大帝似的,你不把别人关起来就谢天谢地了,谁敢拿铁链锁你?” “你睁大眼睛看看,上面都被我炸开了,咱们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妙的安定感。 “没事了……” “没事了……” 一遍又一遍。 而裴凛脑海里,那根勒着他脖子的铁链,在这温柔呢喃的反复冲刷下,突然断了。 眼前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女人的疯癫咒骂也越来越远。 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聚拢。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白皙的脸颊上沾着几道灰黑的泥印子,发丝凌乱,一点也没有平时那种体面模样。 但,那双眸子依旧清亮。 比甬道上方倾泻下来的天光还要亮。 她就这么半蹲在满是泥污的废墟里,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堪称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沈折枝?” 沈折枝挑了下眉,嘴角扬起:“嗯?终于认出我了?”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裴凛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真的是她…… 她竟然想办法炸开了山体,亲自下到这地底来救他…… 裴凛万分清楚这地下石窟到底有多深,也清楚要炸开那块千斤重的断龙石需要多大阵仗。 沈折枝这人,明明最怕麻烦,明明最爱偷懒。 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站在上面,指使别人下来找他…… 可她却没有。 她亲自跳进了这个又脏又险的泥潭,把他从地狱的边缘拽了回来。 裴凛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伴随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酸胀感。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令人失控的暖意。 因为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未给自己预留过这样的画面,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束不请自来的光。 这道光,就这么照亮了他世界中最阴暗发霉的角落。 而他…… 竟然这般贪恋,这般渴望。 “你既然清醒了就赶紧起来,地上全是水,凉得很,别冻出个好歹来,秦绪在外头能哭瞎了眼……” 沈折枝一边絮叨,一边作势要站起身拉他。 可就在她站起身的一瞬间,裴凛突然动了。 他伸出手,一把箍住沈折枝的腰,带着狠劲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折枝毫无防备,直接跌撞进他怀里。 插在石缝里的火把被撞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很快便熄灭了。 还没等沈折枝出声询问,裴凛已经翻身将她压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黑暗中,两人呼吸交融。 “裴凛你又犯什么……” 病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堵了回去。 裴凛低头吻住了她。 沈折枝的眼睛瞪圆,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唔……”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前。 可裴凛却将她扣得更紧。 他一只手牢牢禁锢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允许她乱动。 粗重的呼吸从二人唇间漫出,甬道里的空气都随之燃烧了起来。 沈折枝被这个强势的吻逼得节节败退,只觉得唇舌发麻,连气都喘不匀。 而裴凛闭着眼,感受着怀里鲜活柔软的触感,鼻息间全是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清冷香气。 “沈折枝……” “你来救我。” “你心里有我。” 第233章 微臣和王爷啵来啵去 裴凛的吻技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烂之又烂。 他压着沈折枝的嘴唇,不知轻重地辗转,吮吸。 事实上,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有生以来,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过这般强烈的渴求。 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向沈折枝表达,此刻心口那快要满溢出来的酸胀。 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贴着她,去感受她的呼吸。 再一遍遍确认,她真的从那片活埋他的废墟里砸出了一条路,来到了他眼前。 沈折枝被他亲得脑子发木。 后背贴着冷硬的石头,身前却像贴了个大火炉。 冰火两重天里,她满脑子只剩下裴凛刚才那句信誓旦旦的:你心里有我。 她心里有他? 别开玩笑了。 她心里装的东西可太多了。 远的不提,单说侯府附近摆摊的那碗皮薄馅大、撒了虾皮紫菜的鲜肉小馄饨,她都能在心里惦记好几天。 照这么算,她心里还有卖馄饨的张大爷呢。 这也能算心里有他? 裴凛对于心动的理解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唉,算了。 沈折枝感受着抵在自己身前那结实饱满的胸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上天是公平的。 给了这男人逆天的武力值,还给了他这么一副垂涎欲滴的大乃子,那顺手收走他点情商和脑子,也挺合理的。 沈折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人强吻的时候,反而去想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而压在她身上的裴凛因为吻技菜,又亲得太急,没两下就磕碰到了牙齿。 “嘶……” 他闷哼出声,依旧舍不得退开。 扣在沈折枝后颈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上的薄茧浅擦过她颈后的软肉,惹来一阵酥痒。 沈折枝没忍住,溢出一声轻哼。 这一声染着几分情欲,是裴凛从未听过的声音。 他的身子骤然僵住。 原本就紧绷的肌肉,此刻更是硬邦邦。 沈折枝见他走神,赶紧抓住机会,偏开头大口喘气:“裴凛,你先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 裴凛立刻回过神来。 他眸光一暗,唇重新覆下,又把她强制闭麦了。 沈折枝:“……” 苍天啊! 亲就亲吧,能不能先让人把话说完? 什么毛病这是! 二人的唇舌不断交缠。 也不知沈折枝这下意识的躲避,戳中了裴凛哪根脆弱的神经,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 或许是刚从暗无天日的地底爬出来,脑子里的弦还没松。 而沈折枝的推拒,让他以为自己又要被丢弃在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别走……” 他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哀求,追着她的气息寻过去。 灼热的唇随着话音一起偏离了她的唇瓣,一路往下落,一直压到了她的颈侧。 甚至还用牙齿轻轻磨咬了一下那跳动的脉搏。 这一下直接把沈折枝吓得魂飞魄散。 脖子! 她的假喉结! 万一被他咬下来或者蹭掉了,那岂不是完了? 到时候裴凛发现他那满腔的断袖之情被她狠狠背刺了,非得把她的皮扒了不可…… 人在极度恐慌下,身体的反应永远比脑子快。 “砰!” 沈折枝想都没想,提膝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裴凛的腹部。 这一脚下了死力气。 裴凛刚缓过心神,加之对沈折枝并未设防,竟被这一脚硬生生顶开了,倒退了两步。 “嘶……”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蹙。 “你……!” 裴凛抬起头,那句“你就这么对本王”已经到了嘴边,连咬牙切齿的语气都酝酿好了。 沈折枝却在这一刻掏出火折子,俯身将跌落一旁的火把重新引燃,单手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让他得以看清,她正错乱地喘息着,一双清亮眸光中满是惊疑不定。 唇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齿痕,以及被他碾磨出的殷红印记。 裴凛心里的火气哧地一下灭了。 算了…… 方才自己那般失控,定是将她吓着了。 此刻他无比确信,自己心悦沈折枝。 既然心悦此人,又怎能一直用疾言厉色待她? 得顺着点。 不然若真惹恼了这祖宗,日后指不定要受她怎样的折腾。 八成又要对他实行冷暴力和阴阳怪气大法了。 短短几息功夫,裴凛就在脑子里完成了一套天衣无缝且逻辑严密的自我攻略。 眼底的暴戾烟消云散。 他不仅没有站起来发难,反倒顺势将长腿一伸,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而后仰头看向沈折枝,眼神幽幽的。 “你把本王踹疼了。” 沈折枝:“……” 这是什么鬼语气? 他的幽闭之症这么狠?还能把人脑子给憋坏了? 她嘴角抽搐了两下:“……我踹的是你肚子,又不是腿,你往地上赖什么?” 裴凛面不改色:“五脏六腑连着筋,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折枝:“?” 这是碰瓷吧? “我不信,你站起来跑两圈给我看看。” 裴凛:“……” “本王站不起来。”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摆明了要人伺候。 “你拉本王起来。” 沈折枝站着没动。 她警惕地盯着那只手,身体往后缩了缩:“你先说清楚,你现在到底清醒没有?” 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她可吃不消。 再让他啃两口,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就真保不住了。 裴凛看着她防自己跟防贼似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暗,面上却不动声色。 “清醒了。” 他放低了声音,听起来格外真诚和严肃,“放心吧,本王已经恢复理智了,方才……是本王失态,冒犯了你。” 说着,裴凛还垂下眼,看了看满地的泥水,语气又惨又可怜:“地上凉,本王腿麻了,起不来。” 沈折枝看他这副落水狗的模样,松了口气。 清醒了就行。 清醒了好啊! 既然脑子正常了,以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死出,总不至于再干第二次耍流氓的事。 “行吧。” 她将火把重新插在地上,而后上前两步,一把攥住裴凛的手腕,使劲往上拉。 “赶紧起来,外头秦绪他们都快急疯……” 话音未落,手腕上突然传来了一道巨大拉力。 “喂!” 沈折枝惊呼一声,脚下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栽去。 一阵天旋地转。 她又被对方捞进了怀里。 裴凛借着她拉扯的力道,顺势一个翻身,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再次逼近,嘴唇毫不客气地压了下来。 如果说刚才那次是神志不清的本能,那这次,就是蓄谋好的强取豪夺。 沈折枝瞪大了眼睛,抬手就要打,却被裴凛单手一合,将她的两只手腕一齐按在头顶。 双腿也被他用膝盖强硬地压制住,动弹不得。 这叫恢复理智了?! 这叫腿麻起不来?! 沈折枝在心里疯狂骂街:裴凛我&^*^你的&*%!你%……&*%*! 她在心里骂得有多脏,裴凛吻得就有多狠。 第234章 微臣收拾收拾准备回京了 沈折枝气结,索性把牙关咬死,死活不肯松口。 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占便宜门儿都没有”和“你就算得到我的肉体也得不到我的灵魂”的死鱼姿态。 裴凛从她的拒不配合中感受到了她的无语。 他错开唇,退开些许距离,微微喘息着。 那张冷峻却俊美至极的面容悬在沈折枝上方,现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眼眶周围甚至逼出了一圈薄红。 他盯着沈折枝,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开口:“再让本王抱一会儿,就放过你,好不好?” 沈折枝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啥? 这玩意儿还和她商量? 他不是走“你成功引起了本王的注意,快快把自己打包好送进本王的被窝里吧”的那种霸总路线的吗? 这强抢断袖进行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讲礼貌,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她还没转过弯来,裴凛却已经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首肯。 “多谢。” 他低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再次压了下来。 沈折枝:“……” 谢个鸡毛啊?! 这还有人管吗?! 有没有王法了! 这次的攻势明显放缓,比刚才要温柔了许多,只细细密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他松开了扣着她双手的手腕,转而捧住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耳侧。 沈折枝得了自由,第一反应就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只要能保住喉结,其他爱咋咋地吧。 就当被狗啃了,忍忍就过去了。 裴凛察觉到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做什么? 打算一会儿用掐死自己来威胁他?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满,但终究没去强掰她的手,只专注地继续着这个吻。 就在沈折枝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翻白眼的时候,头顶斜坡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秦绪那极具穿透力的破锣嗓子在上方炸开,还带着哭腔: “王爷!侯爷!你们在下面吗?!底下什么情况了?!王爷——” 伴随着这惊天动地的嚎丧,还有几块碎石被踩得滚落下来,扑通几声砸在旁边的泥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 裴凛直接萎了。 “快起来,让人看见不合适。” 沈折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速秃噜了一句话。 随即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胡乱扒拉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襟。 裴凛被迫坐直了身体。 他仰起头,看着上方那个透着光的大洞,眼底的温度一秒褪去,威压尽数归位。 “本王还没死,号什么丧。” 上面正准备再嚎一嗓子的秦绪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戛然而止。 “王、王爷?!” “太好了!属下这就让人放绳索下去!” 沈折枝赶紧插话:“多带点人下来,把水牢里关着的那些官员家眷全带上去。” “属下遵命!” 粗长的麻绳很快顺着斜坡抛了下来。 秦绪领着十几名亲卫接连滑进石窟,一根根火把将这片昏暗的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王爷!” 秦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看着全须全尾的裴凛,激动得眼眶发红。 裴凛根本没鸟秦绪,目光全部落在旁边正拍打泥灰的沈折枝身上。 “带人去开水牢。” “是!” …… 等所有人撤回地面,天光已经大亮,眼看着快到午时。 云家带来的机关师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就强行拆解了水牢的死锁。 数十名被关押多时的官员家眷和私生子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地底。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哭声震天。 这些人在水牢中被折磨了许久,身上披着破布条,身上全是鞭痕和冻疮。 沈折枝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儿,最后看向角落里的一家四口。 男人蓬头垢面,右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似乎是断了。 而他身旁的妇人搀着他,两人中间还护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 仔细端详,这男人的眉眼轮廓,与卢尚书颇有几分神似。 沈折枝走上前,将靖北侯的令牌递到那人面前:“本侯沈折枝,兼领刑部侍郎一职,阁下可是卢尚书的长子,卢文柏?” 卢文柏看清令牌上的字迹,身子一颤。 他抬起头,确认眼前站着的是活生生的朝廷命官,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侯爷……在下正是卢文柏!多谢侯爷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卢家上下没齿难忘!” 他这一跪,周围那些获救的家眷也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沈折枝没避,坦然受了这大礼,随后偏头吩咐破月。 “带他们去庄子后院收拾干净,每人换身干净棉衣,再唤些郎中来挨个把伤口处理了,派人去通知他们的本家来领人。” “另外,单独备两辆宽敞些的马车,里面垫厚实点,备足热水和吃食,挑几个手脚麻利的伺候卢大人一家,稍后随我们一同进京。” 破月点头应下,立刻转身去办。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身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是昀州知州的生母,此刻早已老泪纵横,对着沈折枝深深作了个揖:“沈侯大恩,今后侯爷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派人传句话,老身那个不孝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折枝摇了摇头:“老夫人言重,本侯此番是奉皇命巡查陵安,查办赵德昌这等逆党,救出诸位本就是分内之事,待本侯回京复命,朝廷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话不张扬,分量却足。 在场的官眷都不是傻子。 今日这天大的救命之恩砸下来,陵安道这批地方官以后算是彻底绑在靖北侯的身上了。 这些官员虽不在京城,却在地方上自成一片势力,不容小觑。 不远处,秦绪快步走到裴凛身边,压低声音禀报:“王爷,赵德昌这庄子里的账册和地契都已经清点装箱了,先前在城外截获的那五车私造兵器,也派人押在队伍后头了。” 裴凛看着前方被众人簇拥着的沈折枝,眼神晦暗不明。 “拨两百北军重骑接管陵安府衙,待吏部新任知府交接,剩下的人整装回营。” “至于赵德昌的那些家产……” “都交给沈侯吧。” 第235章 微臣处理桃花债 陵安城的收尾工作进行得极其顺利。 有了云家在暗中协助调度,外加北军重骑的武力镇压,赵德昌在陵安道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党羽被连根拔起。 知府衙门外,查抄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生生装满了整整四五十辆大车。 一眼望去,车队宛如一条长龙,首尾相接。 裴凛站在台阶上,大手一挥,将这些查抄来的赃款悉数划到了沈折枝那里,美其名曰交由刑部侍郎押送回京,充盈国库。 沈折枝看着那绵延不绝的车队,心里的郁气烟消云散。 再看裴凛那张常年像别人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冷脸,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虽说这几十车金银大半要上交国库,但她相中的那些个极品奇珍,回京后和裴玄开个口,就能顺理成章落进自己的小荷包里。 更别提办下这么大一桩谋逆案,朝廷的赏赐绝对少不了。 财宝还在其次,这趟差事办完,她这靖北侯的头衔上,势必又要多添几道耀眼的勋荣。 一切交接妥当。 卢文柏一家也被妥善安置在车队中段,大队人马集结完毕,准备启程回京。 城门外。 裴凛负手立于一辆宽大低调的玄色马车旁。 见沈折枝溜溜达达地走近,他轻咳一声:“过来,与本王同乘。” 沈折枝脚步猛地一顿。 同乘? 一想到在地下石窟里那两场莫名其妙的强吻,她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开什么玩笑! 从陵安回京城,这么大一队人马,少说也得在路上磨蹭个几天几夜。 真要跟他关在一个车厢里,她这清白和伪装还要不要了? “哈哈……王爷说笑了。” 沈折枝干笑两声,挠了挠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下官这等粗鄙身份,怎配与王爷同乘一辆马车?这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而且……” 沈折枝眼珠子一转,视线瞥向不远处顾鹤洲那辆豪华马车,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下官这一路奔波,老胳膊老腿的实在酸痛,还是坐顾少主的马车吧,他那车厢里垫得厚实,宽敞又软和,躺着舒坦……” 话还没说完,周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去。 裴凛眯起眸子,扫向顾鹤洲那辆马车。 嫌他的马车不够舒服? 她竟然觉得,自己这个摄政王连个商贾之子都比不过,弄不起一辆好马车供着她? 裴凛倏地转身,目光扎向一旁的秦绪。 秦绪:“?” 又怎么了,我的摄政王? “王爷有何吩咐?” “回京之后,让人把本王那辆闲置的九驾王车拆了重做!” 秦绪一愣:“啊?重做?” “没错!车厢底盘全换成百年金丝楠木的!车壁内嵌上整块的和田暖玉,铺地的毯子要用北塞进贡的纯白雪狐绒,连一根杂毛都不许有,给本王铺上三层!” 裴凛越说越狠,突如其来的胜负欲简直要冲破天际。 “车窗的帘子也全换成南海上贡的鲛绡纱,照明的灯笼统统撤了,去本王私库里把那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拿出来,镶在车顶上当灯使……” 秦绪听得目瞪口呆:“王、王爷……这……” 这是要干什么? 以后王府不过了,打算长年累月住在马车里吗? 自家王爷才刚染上这要命的断袖之癖,现在莫不是连家都要搬了,打算日日把这招摇过市的马车停在靖北侯府大门口? “还有!” 秦绪乱飞的思绪被裴凛强行打断。 “茶具全换成前朝的秘色瓷,拉车的马,也给本王换成纯种的汗血宝马!” 秦绪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抱拳:“……属、属下遵命!回去就办!” 交代完这番豪无人性的改造计划,裴凛重新转过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沈折枝。 “这次便罢了,下次若本王在场,你不许坐旁人的马车,知道吗?” 沈折枝:“……” 哪还有下次啊。 这人自从被她从地底挖出来之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虽说脾气看着好了一点,但对她的态度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以前她觉得,这人虽然死装死装的,好歹还守着摄政王的分寸,不会强行搞些有的没的。 现在看来,她错了! 大错特错! 现在的裴凛,简直像是牛奶一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但她乳糖不耐受! 唉,如果他是植脂末就好了。 一旁的顾鹤洲靠在车辕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这黏糊又古怪的气氛。 怪了。 沈折枝面对裴凛,为何没了以往那种从容不迫的嬉皮笑脸,反而透着几分避之不及的尴尬? 难道她去救裴凛的时候,两人在下面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他单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而沈折枝生怕裴凛再灵机一动,想出别的法子折腾她,赶紧拉着顾鹤洲往马车上钻。 “咱们快走吧,我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 就在这时—— “沈公子!不,侯爷留步!”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城门内传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柳若雨正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出城门。 她已经打听清楚了。 这位出手阔绰的京城贵客,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世家公子,而是大燕朝赫赫有名的靖北侯! 来陵安也不是为了做什么生意,而是领了皇命,专门来查办知府赵德昌的。 昨夜落雁山地动山摇,今日一早,赵德昌的家产就被一箱箱抬了出来,整个陵安官场大地震。 柳若雨看着那阵势,攀附权贵的美梦碎了一地。 靖北侯这等尊贵的身份,根本不是她一个小小陵安城商户之女能高攀得起的。 但,她不甘心! 原先算计的银子虽然泡汤了,这棵参天大树却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跑了。 就算做不成正室,哪怕只是跟去京城做个侧室也行啊! 靖北侯那般大家大业,只要让她进了门,凭她的手段,还愁捞不到好处? 更别提她若是攀上了侯爷,整个柳家都要跟着鸡犬升天,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她?谁还敢拿她和长姐作比较,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柳若雨心下一横,咬紧牙关快速跑了几步,直奔沈折枝的方向而去。 第236章 微臣回京,但路上颠簸 柳若雨站在沈折枝跟前,将一个绣工极其精致的荷包往前递了递。 “若雨眼拙,竟不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靖北侯。” 她仰起脸,眼眶里藏着三分委屈和七分情意,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完美表情。 “侯爷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这是若雨连夜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装在这亲手缝制的荷包里……” 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若雨不求其他,只盼侯爷一路顺遂,若是闲暇时能想起陵安城里还有个牵挂您的人,若雨便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泫然欲泣的神态,换成寻常人来,只怕要感动的不得了。 可沈折枝听得头晕目眩。 这姑娘的执念未免也太深了些。 自己根本没有那一根,拿什么去消受这份美人恩? 总不能带回侯府当姐妹处吧。 唉…… 得赶紧琢磨个说辞,不伤人颜面,又能和和气气地把人送走。 这时,旁边突然插进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退开。” 裴凛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沈折枝和柳若雨中间。 他睨着柳若雨,语气不善:“既然知道面前站着的是靖北侯,怎的还如此没规矩?” 柳若雨还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裴凛的脸。 眼前之人长得着实惹眼,剑眉星目,轮廓深邃,眉眼间有着异于常人的孤高与冷酷。 可还没等她细看,就对上了男人眼底的狠厉。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会有的煞气,只一眼,便让人如坠冰窟。 柳若雨浑身一僵,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折枝从裴凛身后探出头,打破了僵局:“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摄政王殿下,你别害怕,他不吃……” 最后一个“人”字还没说出来,柳若雨的眼睛已经瞪大了。 摄政王?! 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权倾朝野的活阎王?!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民女……民女拜见摄政王殿下!” 她伏在地上,声音抖成筛糠,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沈折枝看着柳若雨还是被裴凛吓懵了,叹了声气,绕过裴凛,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王爷虽然说话严厉了些,但脾气没那么差,你别怕。” 裴凛闻言,有些意外的扫了她一眼。 这是帮他说话呢? 如此一想,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点,转瞬即逝。 听沈折枝这么介绍他,他也不好意思再释放杀气,于是偏过头,不再多说了。 在沈折枝看来,这柳若雨虽然平日里心思活络了些,总想着攀附权贵,但到底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甚至还算有几分机灵可爱。 更何况,之前在陵安城里,全靠柳若雨帮忙牵线搭桥,她才能那么快摸清赵德昌的底细。 恩怨分明,这是她做事的规矩。 沈折枝想了想,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玉佩莹润,没有任何雕刻和记号,只在顶端打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双股流苏络子。 她将玉佩递到柳若雨面前。 “柳姑娘,这个给你。” 柳若雨颤巍巍地抬起头,余光瞥见旁边那尊煞神,又看了看递到眼前的名贵玉佩,缩着手不敢接。 沈折枝看得好笑,干脆拉过她的手,直接将玉佩塞了进去。 “这玉佩没什么特殊含义,但我认得这块料子,上面的络子也是我的贴身婢女亲手打的,手法独特,旁人仿造不来。” “铲除赵德昌这帮逆党,多亏了你之前帮忙打探消息,来日柳家或是柳姑娘你自己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大可拿着这块玉佩去京城寻我。” “只要在本侯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定当相助。” 这几句话极具分量。 柳若雨生于商贾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最会盘算利弊,自然清楚这块玉佩的价值。 靖北侯的一个承诺,关键时刻那是能保命的底牌。 她赶紧接过玉佩,福了一礼:“民女多谢侯爷恩典!” 沈折枝抬手扶了她一把:“不必多礼,冬日里风大,快些回去吧。” 柳若雨依言站起身,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她忍不住重新看向沈折枝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与不舍。 唉…… 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终究不是她能肖想的。 “侯爷……多保重。” 沈折枝点点头,将柳若雨送的荷包收进袖子里,转身上了马车。 而裴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一番互动,脸色又黑了。 一个大庭广众之下送定情荷包? 一个转头就给贴身玉佩? 当着他的面,她倒是风流快活得很! 怎么不给他送一个?! …… 沈折枝本以为上了顾鹤洲的马车,就能躲开裴凛,可以舒舒服服地一路睡回京城。 但她显然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回京的第一日,裴凛骑着他那匹神骏的乌黑战马,寸步不离地跟在顾家的马车窗外。 只要沈折枝一掀开车帘透气,准能对上裴凛那张幽怨的脸。 吓得她立刻把帘子摔上,再也不敢掀开。 第二日,天降大雪。 裴凛终于不骑马了。 但他以“外头风雪太大,本王那辆破车漏风”为由,强行挤进了顾鹤洲的马车。 三个人坐在车厢里,气氛诡异至极。 裴凛挤在沈折枝和顾鹤洲中间,只要对方多跟沈折枝说一句话,他就开始唱反调,说些极尽刻薄的话来讥讽顾鹤洲。 顾鹤洲倒也不恼。 反而坏心眼的时不时故意给沈折枝递个茶,递个点心,再欣赏欣赏裴凛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沈折枝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她能怎么办? 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最离谱的是第三日。 沈折枝发现自己放在车厢角落小盒子里的那个柳若雨送的平安符荷包,旁边多了一个用玄色锦缎缝制的、歪歪扭扭、针脚粗糙得像蜈蚣爬一样的丑东西。 里面没装平安符,倒装了一块冷硬的沉香木。 沈折枝拎着那个丑绝人寰的荷包,无语凝噎。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她看向旁边的那位扬起下巴等着被表扬的玄衣男子:“……裴凛,你是不是没完了?” “嗯?你说什么,你要和本王玩?” 第237章 微臣被男人包围了,救命啊 昭明阁。 魏全捧着一只竹筒上前,腰弯得极低,双手高高擎起:“陛下,靖北侯的密信。” 裴玄本是单手撑着额侧闭目养神,闻言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当即坐直身子,接过竹筒,将里头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一展开,裴玄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些。 信上开头洋洋洒洒大半篇,根本没提正事,全是些鸡毛蒜皮的闲话。 陵安城里能冻死人的大雪,街角包子铺的猪肉大葱馅儿给得太抠搜,今天多吃了一碗大米饭等等…… 裴玄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几乎能想象出沈折枝咬着笔杆,为了凑字数交差,坐在桌前抓耳挠腮的模样。 说好的平安信,硬是被她写成了市井游记。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烦。 哪怕只是看着这些流水账,也能让他觉得,自己似乎隔着千山万水,陪着她走了一遭陵安的街巷。 视线继续往下,落到了附在后面的另一张信纸上。 这张是前一日写好的,遇上大雪封路耽搁了,晚了半日。 暗卫将消息传进宫后,便将这封信和后一封并在一起送了来。 【今日顾鹤洲那厮,妄图以酒楼的珍馐美味腐蚀臣的意志。臣严词拒绝!臣乃朝廷命官,怎能终日沉溺于口腹之欲,不思进取?臣坚守底线,回房自赏烤红薯三枚。真香!】 裴玄的目光停住了。 方才那些闲言碎语带来的愉悦感荡然无存,满篇的字里行间,唯独顾鹤洲这个名字,扎眼得很。 “顾鹤洲……” 她去陵安,竟带了顾鹤洲同行? 昭明阁内瞬间静了下来。 魏全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小主子情绪上的骤变。 他意识到这密信上恐怕写了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将头压得更低了。 裴玄看着信纸上那个碍眼的名字,眸光愈发晦暗,捏着信纸的手指也不断收紧。 最后干脆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开眼时,眸中快要破笼而出的阴鸷与独占欲,被尽数压回了深渊深处。 不行。 他不能如此失态。 那顾鹤洲与她关系匪浅,他早已知晓,而沈折枝的性子,他更是熟之又熟。 若是因着此事与她计较,只会惹她生厌,将她推远…… 得换个法子。 裴玄缓缓松开手,将那张被揉皱的信纸重新铺在御案上,一点一点将上面的褶皱抚平。 “魏全。” “奴才在!”魏全赶紧上前一步。 “算算日子,靖北侯的队伍到哪了?” 魏全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恭敬回话:“回陛下,依着脚程,再加上信里说大雪封路耽搁了一日,约莫还有两日便能抵达京城了。” “两日……” 裴玄轻声呢喃,将那张信纸妥帖地折好。 “离京越近,天气就越冷,传旨给沿途的驿站,命他们备好最上等的银霜炭和汤婆子送去,沈侯身子骨向来单薄,受不得寒,切莫让她在路上冻着了。” “奴才遵旨。” 裴玄又顺手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盖。 “另外,那顾家少主既然有空跟着朝廷命官四处游山玩水,想必是手里接的生意太少了,传朕的口谕给户部,将今年修缮水利的差事,多拨些给顾家去做吧。” “顾少主年轻有为,合该多在生意上操劳些,为国分忧。” 魏全听得心头一跳。 陛下这哪里是赏赐顾家,分明是想给那位顾少主找点儿事做,好将他绑在生意场上,让他分身乏术,再没空往靖北侯跟前凑…… 想到这儿,魏全将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圣明。” “行了,无事便退下吧。” “是。” 魏全领命告退,昭明阁内重归寂静。 裴玄靠在座位上,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望着某个方向。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桌案中间的那封密信上,感受着上面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容时……” “快些回来吧。” …… “如何?” 马车上,裴凛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本王这块沉香木可是珍藏多年的极品,香韵醇厚,能安神定气,总比那些个破庙里花几文钱求来的黄纸符管用。” 沈折枝无言以对。 她看着手里那只活像个破麻袋的黑布荷包,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拉踩别人求的平安符就算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手艺有多拿不出手?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委婉的借口把它塞回裴凛怀里,对面的顾鹤洲却先一步笑出了声。 他倚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坠子,随意瞥了眼那个丑荷包,笑得春风和煦。 “王爷,沈侯毕竟是朝廷重臣,身份尊贵,若是腰间挂着这等……别致的物件去上朝,只怕要惹得百官非议,还以为咱们侯爷连个像样的绣娘都请不起了。” 这话一出,裴凛眼神骤寒。 “本王和沈侯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他周身气压极低,杀气四溢。 顾鹤洲面色半点未变。 他收起玉坠,端起小案上正咕噜噜冒着热气的铜壶,开始烫洗茶具。 “王爷息怒,在下是个做买卖的俗人,自然不懂王爷这种大繁至简的雅趣。” 顾鹤洲一边洗茶,一边慢悠悠地接腔,“只知道,咱们侯爷素来是个讲究人,吃穿用度都喜好精致物件,您这荷包……”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视线在那黑布疙瘩上转了一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且十分为难的表情。 而后,突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头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到沈折枝面前。 “侯爷,这是你上次夸过的君山银针,我特意吩咐下头的人去收集了红梅花瓣上的干净雪水来煮的,润润嗓子。” 裴凛:“?” 不是,这荷包到底怎么了? 顾鹤洲把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他亲手缝的荷包,到底有什么鸟问题?! 第238章 微臣交差 这一路风雪兼程。 沈折枝只觉得这趟回程比在陵安查案还要折寿。 左边是裴凛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右边是顾鹤洲春风和煦的绵里藏针。 在二人的双重夹击之下,沈折枝觉得自己没被风雪冻死,也快被这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烦死了。 最后,好歹是留着一口气熬到了京城。 外头大雪纷飞,御街中央却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内侍总管魏全领着一众小太监,早早就候在了那里。 眼见靖北侯的车马驶来,魏全赶紧拍掉肩头的落雪,带着人快步迎上前去。 他面上挤出了一朵讨喜的笑花,正要开口,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挑起。 一张凌厉冷峻的脸露了出来。 魏全:“……” 摄、摄政王? 靖北侯的马车里,怎么会长出一个摄政王?! “看什么看?”裴凛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本王脸上长圣旨了?” “奴、奴才不敢!” 魏全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慌忙低下头,盯住自己的脚尖。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裴凛冷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有旨就宣,没旨就退下,傻站着作甚?” 魏全哪敢耽搁,赶忙从袖中请出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陛下有旨,靖北侯沈折枝,巡查陵安,查办逆党,肃清吏治,居功至伟!特加食邑两千户,赏黄金万两,精锐虎贲武士百名!钦此——” 沈折枝刚弯腰钻出车厢,听到精锐虎贲武士百名,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食邑和黄金都在意料之中。 毕竟陵安这桩案子牵扯极大,抄回来的那些金银财宝把国库都填满了大半,赏的多了些也正常。 可这虎贲武士,那是实打实的天子近卫,自古以来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大燕开国至今,能有虎贲武士随行护卫的臣子屈指可数,且全都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开国老将。 裴玄这一手,真是把私心摆到明面上,演都不演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 沈折枝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魏全赶紧上前,亲自将沈折枝搀扶起来。 “侯爷快快请起!陛下知道侯爷这一路风雪兼程,定是累坏了,特意交代奴才传口谕,让侯爷先回府好生歇息,待梳洗用过晚膳后,再进宫面圣也不迟。” 沈折枝握着圣旨,微微颔首:“多谢公公,劳烦公公代臣谢过陛下体恤。” 说罢,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中段那辆特意垫了厚软毡的马车。 按理说,在官道上颠簸了许多日,她确实该先回靖北侯府,洗去这一身风尘。 但卢文柏一家如今伤的伤、病的病,若不亲自将他们安然无恙地交到卢正廉手里,她这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劳烦魏公公回禀陛下,臣先将卢尚书的家眷护送回府,随后便进宫面圣。” 魏全连连点头,手中拂尘一甩,躬身道:“侯爷高义,奴才这就回宫复命。” 打发走了魏全,沈折枝转过身,看着左右两尊大佛,果断决定快刀斩乱麻,随便找个由头将裴凛和顾鹤洲各自打发回府。 裴凛上前一步:“本王……” 沈折枝直接打断施法,一脸真诚地看着他:“王爷先回去吧,您不是爱绣荷包吗?回去帮我绣俩皮皮虾拍皮球如何?外头风大,别在这冻着了。” 裴凛满脸茫然:“什么是两个皮皮虾拍皮球?” “哦哦,双龙戏珠。” “……” 顾鹤洲凑了上来:“侯爷……” 沈折枝将人往旁边推了推:“你也先回去吧回去吧,你不是爱泡温泉吗?回去安排人给我整两件儿舒适的浴袍……” 她余光瞥见离得不远、正皱眉思考双龙戏珠的裴凛,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往前凑了半步。 然后在顾鹤洲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等我有空了陪你一起泡。” 顾鹤洲眼睛一亮。 “好。” 三言两语,二人就这样被沈折枝忽悠上了各自的马车。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折枝长舒一口气,亲自翻身上马,护送着卢家的马车朝着卢府行去。 …… 卢府门前。 早早就得了消息的卢正廉,连大氅都顾不上披,只穿着一身常服,由老管家搀扶着站在台阶上,眼巴巴地望着长街尽头。 寒风凛冽,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四下飞舞,但精神却比沈折枝上次见他时要好了不少。 看到靖北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前,卢正廉喉间一滚,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车帘打起,两名侍卫小心地将断了腿的卢文柏搀扶下来。 紧接着是面容憔悴的卢夫人,以及那两名瘦弱的孩子。 “文柏……”卢正廉看着右腿软绵绵拖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着。 “父亲!” 卢文柏眼眶瞬间红透,挣扎着推开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儿子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我的儿啊!” 卢正廉老泪纵横,规矩体面也顾不上了,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那条断腿。 “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啊!” 旁边的卢夫人和两个孩子也跪在一旁,一家五口在雪地里抱头痛哭。 沈折枝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扰,只静静地看着。 等到卢家人的情绪渐渐平复,老管家赶紧招呼着下人将少爷和少夫人抬进府里去避风。 卢正廉看着家人们被妥善送入后院,抹了抹眼泪,缓步走到沈折枝面前。 还没等老尚书开口,沈折枝笑眯眯地率先说道:“尚书大人,我就说我行吧,你还不信,这下服气了没?” 卢正廉见她这副没个正形的嬉笑之态,只觉心中热流更甚。 “本以为陵安之行凶险万分,此事更是难如登天……没成想,你竟真的做到了,在那铁桶一样的陵安,将老夫的家人全须全尾地救了出来。” 他看着沈折枝,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欣赏和敬佩。 “我卢正廉纵横官场数十载,自问阅人无数,但如你这般有勇有谋、破釜沉舟的后生,实乃大燕之幸。” “大人这么会夸?以前倒没发现。”沈折枝轻笑一声,双手抱胸,“再多夸两句呗,我爱听。” “你……” 卢正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满腔的感激和煽情瞬间破功。 “没大没小的!” 第239章 微臣又要准备升官了 “你跟老夫来。” 卢正廉眼角的泪还未干透,他转过身,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而后领着沈折枝再次来到了那间书房。 和上次来时的阴沉压抑不同,今日门窗大开,亮堂堂的。 连空气里那的陈墨味都散了个干净。 卢正廉走到书案后头,捧出一个木匣,推到沈折枝面前。 “打开看看。” “什么东西,不会又是那封手书吧?” 沈折枝一边碎碎叨叨,一边拨开铜扣。 发现里面码着几本册子,底下还压着些玉佩、私印之类的零碎物件。 卢正廉为自己沏了杯茶:“这里头,是刑部历经两朝在京城内外埋下的暗线名册,当年老尚书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底下那些,是我这些年在京中积攒下的人脉,多是些寒门出身的学子,如今在各部院也算站稳了脚跟。” 沈折枝听出了这话里的托付之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赵德昌已经伏诛,陵安的案子也结了,您把这些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做什么?” 卢正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突然弓下腰,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劲。 “经此一事,老夫这身子骨,是彻底熬不住了。” “不瞒你说,昨儿夜里我刚吐了血,府医来看过,说是这几日大悲大喜交加,伤了心脉底子。” 沈折枝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您……” “无妨。” 卢正廉摆摆手,拦住了她的话头,“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我是真没力气再去掺和了。” “文柏那条腿废了,仕途算是断了个干净,如今我这把老骨头唯一的指望,就是守着一家老小,安稳地过上几年舒坦日子。” 说罢,他定定地看着沈折枝。 “刑部尚书这个位子,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也是个能定人生死的要职,换了别人,老夫死也不放心交出去。” 卢正廉伸手,在那个木匣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但你不同,你担得起。” “老夫这几日便会上书乞骸骨,向陛下力荐你接任刑部尚书一职!” 沈折枝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当尚书? 升官发财,大权在握,谁不想? 她做梦都想。 虽说看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上司有些心酸,但送上门的肥肉,断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于是,她果断伸出手,连匣子带名册一把揽进怀里。 “既然大人信得过,那我便接了这重任。” “您且放宽心,只要刑部一日有我在,就塌不下来。” 卢正廉见她答应得痛快,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脸色却依旧肃然“先别高兴得太早,你想顺利坐上这个位子,朝中必定阻力重重,有两个人,你得注意。” 沈折枝挑眉:“哪两个?” “头一个,自然是你的死对头,摄政王殿下。” 卢正廉压着嗓子,神神秘秘道,“他手握重权,若存心出言阻挠,这事便不好办。” 沈折枝听见这个名字,嘴角抽了一下。 阻挠? 那狗脾气的裴凛现在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整日变着法地往她跟前凑。 就他现在这股劲儿,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想当刑部尚书,估计能连夜把刑部大印偷出来塞她被窝里,顺便再趁机邀功强亲她两口。 “咳……” 沈折枝清了清嗓子,“王爷那边,我有法子应对,暂时出不了岔子。” 卢正廉只当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道那活阎王有多难缠,也懒得戳破,接着说道:“这第二个人,便是江相。” “江相为人低调,但在清流文臣里头说一不二,若是能请动他帮你说句话,哪怕只是站在一旁不发表意见,此事也能顺利推进。” 听到江寄雪,沈折枝心头一动。 她忍不住隔着衣襟,碰了碰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江寄雪派人送来的那封信。 对方远在京城,却能料敌先机,连夜调动江南云家的人脉来相助…… 这份情谊,根本无法视而不见。 以前,她只当江相是个能聊得来的棋友。 可看这信里的语气,对方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伯牙子期、青山松柏般的知己。 于情于理,回京之后都得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相府拜谢才是。 ……顺道提一嘴升官的事,想必他也不会阻拦。 “大人放心吧,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沈折枝抱着匣子站起身,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您好生养病吧,我还要进宫面圣,今日就不多叨扰了。” 卢正廉欣慰地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 沈折枝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听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刚才还虚弱得像是随时要断气的卢正廉,突然像没事人一样站直了身板。 他动作麻利地掸了掸衣摆,顺手理顺了下巴上的胡须,笑眯眯地开口:“哎呀,老夫这装病的戏码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这小滑头一看老夫快不行了,立马就把这差事接过去了。” 卢正廉背着手,乐颠颠地往后院走,步子迈得飞快:“无事一身轻,看小孙子去咯!” …… 出了卢府,沈折枝翻身上马,顶着漫天飞雪直奔皇宫。 裴玄听见通报声,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沈折枝。 多日未见,她的下巴尖了些,连带着那身厚重的大氅都显得有些宽大。 沈折枝作势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玄大步走下玉阶,赶在她屈膝之前,托住了她的手肘。 “没有旁人,免礼。” 魏全在沈折枝入殿之时便向殿内众人递了个眼色,领着侍卫与小太监们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合严了殿门。 裴玄的手顺势下滑,握住了她的手腕。 “瘦了。” “这几日风雪连天,可是冻着了?” 沈折枝挑起眉:“陛下命人在沿途驿馆里备的那些个炭盆汤婆子,险些没把我给烤熟了,哪里还能冻着?” 她也不拘礼,在御案旁那张铺了软垫的锦凳上坐下,任由他握着手。 裴玄轻笑一声,端起案上新沏的热茶,递到她唇边。 沈折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水,看起来难得有几分乖巧。 这时,裴玄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嘴:“朕听说,顾家那位少主,此番也随你一同去了陵安?” 第240章 微臣睡大觉 沈折枝点点头:“是,顾鹤洲说,他若不跟着一道现身,怕赵德昌起疑心,臣想着,既然要借他的名头办事,顺道捎上他也无妨。” “还真别说,顾家那马车布置得确实舒坦,这一路上都没怎么颠屁股……” 话音未落,她忽然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冷不丁地加重了些许。 裴玄看着她,笑容依旧温润:“顾少主这般体贴入微,倒是难得。” 沈折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听着正常,实际上酸得都快赶上老陈醋了。 ……莫不是吃味了? 这还得了?! 吃味了下一步就是颠勺! 颠勺完了就是爆炒! 这趟陵安之行,虽说回程路上没怎么遭罪,可连着在马车里憋了好几天,现在哪还有精力应付他的敲打? 只想赶紧回府睡大觉! 想到这,沈折枝果断反扣住裴玄的手,凑上前去: “体贴归体贴,可外头的金窝银窝,哪比得上陛下这里让臣安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打了个哈欠,愣是把眼角挤出了两滴水光。 “可惜了,臣这一路颠簸,骨头酸痛……要不是惦记着赶紧回来给陛下复命,真想在陵安多睡两日。” 裴玄看着她这副故意装困的模样,无奈一笑,反手将那只手握在手中,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陵安这桩差事,你办得极其漂亮。”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听闻,卢尚书有意举荐你接任刑部尚书一职?” “陛下怎么连这都知道?” “赵德昌一事收尾后,朕特意问过他,那告老还乡的折子还要不要批……他回朕说,自己年事已高,这要紧的位子,合该交托给年轻有为的后辈,再算算你此番亲赴陵安救出他一家老小的情分,朕猜也猜到了。” 沈折枝试探着问:“那……陛下的意思呢?” 裴玄垂眼看着她:“你连陵安那样的死局都能破,区区一个刑部,有何不可?” 一听这话,沈折枝立刻坐直了身子,眼底亮晶晶。 “陛下金口玉言,届时可得在朝堂上为臣出些力气,这官,臣升定了!” 裴玄被她这副官瘾大发的模样逗笑了:“你这官威倒是一日盛过一日,朕瞧着,迟早有一日要把这皇宫也给掀了。” “哪能啊,要掀也是掀陛下的被窝。” “……” 裴玄自动屏蔽了她张嘴就来的骚话,抬手轻抚过她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 “满嘴跑马,可见是累极了。”他叹息一声,“也是,连日奔波,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先回侯府好好歇着吧。” “明日恰逢休沐,后日早朝,朕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你继任刑部尚书一事。” “臣遵旨,多谢陛下!” 沈折枝笑着行了个礼,而后一个转身,溜之大吉。 望着那道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裴玄唇畔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魏全。” 候在远处的魏全连忙趋步上前:“奴才在。” “你说,小皇叔是从沈侯的马车里出来的?” 魏全低声回道:“回陛下,正是,奴才瞧见那张脸时,可是吓了一大跳……” 话音落下,裴玄目光凝向远处某一点,手指收紧。 “他为何……什么都要与朕抢……” …… 沈折枝回到府里,立马让云落烧了一大桶热水。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一身泥垢和风雪,换上柔软的绸衣,坐到了桌前。 桌上早就摆好了热热的鸡丝粥,旁边还配着几碟清爽可口的精致小菜。 这是云落算着时间提前让人在灶上温着的,火候刚刚好。 沈折枝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粥,吃饱喝足后,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整齐的信纸。 信纸展开,那极具风骨的字迹重新显现。 【寄雪此生难安。】 沈折枝盯着最后几个字,抿了抿唇。 “云落。”她转头喊了一声,“你去今日刚入库的那个大樟木箱子里,把陵安抄家时我特意顺回来的那方端州老坑冰纹砚找出来,再包上两本前朝的孤本。” 云落正收拾着碗筷,闻言愣了一下:“侯爷这是要送礼?” “嗯。” 沈折枝站起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再让破月偷偷去给江相下个帖子,就说本侯想拜访相爷,谢他在陵安施以援手,问问他何时闲暇。” 云落点点头,脆声应下:“既然是要去见江相,那奴婢可得提前给您挑两身板正又好看的衣裳。” 沈折枝一顿,满脸疑惑:“……?为何?” 云落满脸理所当然:“您之前不是常说,江相那张脸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心情大好吗?” “这看人看景,讲究个礼尚往来啊。” “奴婢将您打扮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到时候江相看了肯定也觉得赏心悦目,您二位就坐在一起互相看,各自被对方俊得冒泡,这画面多养眼啊,不好吗?” 沈折枝:“……” 好。 好(háO),好(háO),好(hǎO)! 好极了! 这死丫头,脑瓜子里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 一个时辰后,破月去相府递完帖子回来了。 “侯爷,相府的管家传了江相的话。” “江相说,您若是得闲,明日午后可直接去城外的清溪别院寻他,不必入府,那里清静。” “清溪别院?行,知道了。” 沈折枝打了个哈欠,刚刚梳洗了一番,困意已经涌了上来,“既然时间定在明日午后,那本侯今天便要睡个天昏地暗,谁来都不许叫醒我!” 说罢,她挥了挥手,打发了云落和破月,自己一头扎进了暖烘烘的小被窝。 沈折枝这人有个优点,心大,沾枕头就能着。 因着最近性冷淡,没有水喷喷,这觉便睡得格外香喷喷。 梦里全是堆成小山的金元宝,还有街角那碗撒了翠绿葱花,香得能勾人魂魄的鲜肉小馄饨。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点别的。 “嘿嘿……我要升官咯……” 沈折枝在被窝里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内室里起起伏伏。 “ZZ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