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悔婚攀高枝?姐姐嫁我暴富八零!》 第一卷 第1章 你娶我姐算了 “要不分手吧,你娶我姐算了。” 陆青山耳边嗡了下。 谁在说话? 他刚才还躺在山上的铁架床上,胃癌晚期,疼得连水都咽不下去。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粥,手机里还停着林秀兰去世多年的旧照片。 下一刻,耳边又响起女人的声音。 “陆青山,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姐都二十四了,再拖下去不好嫁。你俩凑合过,正好。” 陆青山撑着炕沿坐起。 土坯墙,旧木窗,窗台上摆着搪瓷缸。炕桌上放着半盘冻梨,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人。 说话的是林秀梅。 上辈子嫌他穷,退亲去了城里,嫁给供销社主任儿子的林秀梅。 她旁边坐着的人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指攥着衣角,正是她姐姐林秀兰。 “青山,你咋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喊声。 陆青山抬头,看见他娘端着针线笸箩进屋,头发还没白,腰也没弯。 他爹陆长贵跟在后头,旱烟袋别在腰上,眉头皱着。 陆青山下了炕,几步过去抱住了他娘。 “娘。” 王桂芬被他抱得手足无措,拍了拍他的背,“你这孩子,烧糊涂了?人家秀梅还等你回话呢。” 陆长贵干咳了声,“大男人,别黏你娘。先把话说清楚。” 陆青山松开手,看着屋里这几张年轻的面孔。 现在是一九八三年,腊月二十七。 林秀梅退了亲,林家让姐姐林秀兰顶替妹妹嫁过来,替妹妹收拾这个烂摊子。 可那时的陆青山还浑不吝,嫌弃林秀兰年纪大、话太少,更觉得她是林家打发他的“赔头”,当场摔门而去。 此后,陆青山的人生从此走向下坡路。 没了媳妇,他更加游手好闲。 次年春天,他与人争斗丢了进林场的名额,爷爷本就不好的身体,被他气的撒手人寰;父母为了让他能进林场,操碎了心,四处奔波。 一日清晨双双失足摔下山崖,父亲当场身亡,母亲侥幸保住一命,却瘫痪在床。 而此时林秀兰已经成婚,她丈夫看不惯她帮陆青山照顾瘫痪的母亲,每次喝醉酒,就往死里打她。 陆青山进不了林场,只能去山上刨食。牵着两条狗,拿着爷爷留下的猎枪和刀,在山上打猎,没有爷爷手把手教他,他险象环生,几次都差点把命丢在山里。 后来,林秀兰在五十六岁那年冬天,看他十几天没回来,上山去找他,被冬日饿红眼的狼群分食,再也没能回来。 “咚咚!” 林秀梅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青山,你别装聋。我现在想去县里上班,不想窝在山沟里。你要真讲情分,就别拖着我。把我姐娶了算了。” 王桂芬皱眉,“秀梅,退亲就算了,咋还把秀兰牵扯进来?” 林秀梅撇了撇嘴,“我姐愿意啊。她说了,只要陆家不嫌弃,她能干活,能伺候老人,还不要三转一响。我看她就是看上……” 林秀兰猛然抬起头,“秀梅,别说了。” 林秀梅反问:“咋不能说?陆青山天天跟人赌力气,输得裤腰带都快保不住了。进林场名额还没影。要不是爸妈怕村里人戳脊梁骨,他一个盲流子还能娶着媳妇?” 这话太难听,扎得屋里安静下来。 上辈子的陆青山听到这里,吐了口唾沫就走了,大骂林家欺负人。 这回,他拦住面色难看的父母亲,直直看向林秀兰:“行,我娶。” 林秀梅愣了一下,讥讽的笑出声,“还真答应了?陆青山,你可真不挑。” 陆青山并不搭理她,走到炕桌前,把半盘冻梨往林秀兰面前推了推,直勾勾的看着林秀兰。 “秀兰姐,我以前混账,名声差,但我保证以后我会改。你要愿意,这门亲我认,以后一辈子对你好。你要不愿意,我现在就去林家把话说清楚,不耽误你嫁人。” 林秀兰没想到陆青山会这样说,她攥紧了破旧的袖口,感受到男人滚烫的目光,头垂的更低了,半晌才细声细气的开口:“你……不嫌我比你大?我长得也不好……” “过日子是看人,不看岁数。” 林秀梅看两人都不搭理她,冷哼了声,“说得好听。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过日子?” 陆青山看向她,“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退亲的事,咱们两家坐下来写清楚。以后你去走你县城的路子,我过我的山里日子。” “行啊。”林秀梅一把抄起来围巾,“两个傻子凑一块,倒也省事。等我进了县城,你们可别上门攀亲。” 林秀兰脸上发白,“秀梅,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林秀梅瞥了陆青山一眼,“他从小输给赵二虎,扛袋子扛不过,掰腕子也输。陆叔还想让他顶岗进林场?就他这身板,去了也是丢人。” 陆长贵手往桌上一拍,“林秀梅!这还是在我陆家!” 林秀梅被吓得后退半步,俏脸煞白,她不敢冲陆长贵发火,只能恶狠狠的看着陆青山。 “我说的就是实话,他陆青山一辈子都是废物!” 丢下这句狠话后,她扭头出了房门。 眼看林秀梅摔门而去,林秀兰尴尬的站起身,“婶子,叔,青山,秀梅说话难听,我替她赔个不是。今天的事,我回去跟爹娘说清楚。你们要反悔,我也不怨。” 陆青山拦住她,“不反悔。我陆青山娶定你了” 王桂芬看着儿子,压低嗓门,“青山,这可是过日子,不是逞能。” 陆青山笑了下,“娘,我没逞能。” “你少贫。”陆长贵皱着眉,“你刚才答应得痛快,你拿啥娶?彩礼,席面,过年走礼,哪样不要钱?你爹我这条腿阴天下雨就疼,你娘眼神也差。顶岗的事还卡着,林场那边今年名额紧,赵家还盯着。” 陆青山皱了皱眉:“爹,顶岗的事能成吗?” “能不能成,要看场部。”陆长贵摸出烟袋,又想起屋里有姑娘,把烟袋塞回腰上,“你爷当年在山里救过老场长。过完年我带你去走一趟。可进了林场,你得扛木头,巡山,冬天还得跟猎队走。你这几年吊儿郎当,人家能不能看上你,难说。” 陆青山握了握自己的手。 年轻身体有劲,骨头也轻快。 可他上辈子确实荒唐。打架、赌力气、跟赵二虎较劲,输多赢少。村里人提到他,十句里有八句不好听。 林秀兰轻声说:“叔,要是不方便,我可以等。青山先把正事办稳。” 陆青山看她,“不用等太久。我会尽快凑齐彩礼娶你过门的。” 王桂芬没好气地瞪他,“你拿啥说这话?唉,要是你爷爷愿意……” 王桂芳欲言又止的看一下院子里抽旱烟的老爷子,摇了摇头,止住了话头。 陆青山想起,这会正是黑子离世的时候。 黑子是他爷爷养了八年的猎狗,上辈子这时候被野猪顶死在老鸦沟。 后来有人在老鸦沟捡到黑子的铜铃,旁边还有半截野猪獠牙。爷爷看完,当晚就病倒了,整个冬天都没再上山,第二年春天就走了。 陆长贵不敢催老爷子上山,天寒地冻,没有黑子带路辅助,危险太大了。 往陆青山后脑勺敲了一下,语气重了些,“问你话呢!你拿啥养家?” 陆青山回神,“爹,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家。” 王桂芬抬手点他额头,“烧还没退净吧?刚才还问顶岗,现在又能耐了?” 陆青山笑着往后躲,“娘,我明天进山一趟。” 林秀兰急了,“你进山干啥?雪还没化,老鸦沟那边有野猪。” “打点钱准备娶媳妇。”陆青山喉头紧了紧,“顺便看看能不能带回黑子。” 陆长贵脸一沉,“胡闹!你爷都没让你去,你逞啥能?” “我不往深处钻。”陆青山拿起墙上的旧猎刀,掂了掂,“我跟我爷去。爷熟山路,我腿脚快。找到黑子,爷爷也高兴。” 王桂芬急得拽住他袖子,“你爷那脾气,你去提这事,他能拿大烟袋抽你。” 几人谈话声不算小,门帘被人掀开来。 陆老爷子走了进来,破旧的羊皮袄上还沾着雪,腰间挂着一把古朴的猎刀,老人手中攥着黑子用过的旧牵绳。 陆老爷子一进来,所有人都不敢吭气了,他抬眼扫了陆青山一眼。 “你想进山?” 陆青山迎上去,“爷,我想娶媳妇,也能陪你找黑子。” 陆老爷子沉思片刻,把旧牵绳扔到他怀里。 “明早鸡叫前起来。拿不动猎枪,就给我滚回炕上。” 第一卷 第2章 山里见真章 次日清晨,鸡叫第一遍。 炕上的陆青山双眼蓦地睁开,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到地上。 前世三十年跑山的风霜与磨砺,让他早已脱胎换骨,褪去了曾经的浮躁与荒唐。 井水往脸上猛地一泼,寒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迎着凛冽的晨风,陆青山快步跑动起来。 在空地上站好,陆青山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他打的这套拳,叫“白猿守山拳”。 这是他前世在长白山里,救了一位活了九十多岁的老采药人学的。 采药人常年负重在陡峭湿滑的山路间攀爬,极易伤了膝盖和腰椎,且山林里阴气重、野兽多,这套拳不求花架子,主要是强筋骨、活气血。 随着他拳脚施展开来,拳风呼呼作响。他的动作看似如老猿般弓腰缩颈,实则暗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前世练了三十年的拳法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引导他这具还未打磨过的身体,合理地调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脉。 一套拳打完,陆青山浑身热汗蒸腾,白色的热气从头顶和肩膀袅袅升起。 那股热乎劲儿从胸口像火水般流向四肢百骸,原本酸胀的关节被这股热流一冲,瞬间通透。他握了握拳,只觉得腰背挺拔如松,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这身子骨,底子其实不差,缺的只是调理。”陆青山自言自语,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王桂芬在外屋压低嗓门嘀咕:“还真要带他去?老鸦沟那地方,前几天才伤了狗!他那样子……” 陆老爷子咳了两声,“我带着,丢不了。” “这天雪还没化冻,你那腿可不是二十年前的了。” “腿不行,枪还行。” 陆青山开门进院,两人都惊讶的看着他。 王桂芳:“长青,你啥时候起来的,你还真打算上山啊?” 陆老爷子眼中划过赞许:“磨蹭啥?回来了就收拾,等炮卵子上门请你?” 陆青山应了一声,“来了!” 王桂芬看他心意已定,只能扭身端着碗出来,碗里是苞米糊糊和两块咸菜。 “先垫一口。别学你爷,进山一天水都不喝。” 陆青山接过碗,“娘,等我回来,给你弄点好东西。” 王桂芬瞪他,“你少吹。把人囫囵带回来,比啥都强。” 陆长贵坐在灶边绑腿,闻声抬头,“你跟你爷进山,听你爷的。别看见野物就冲。炮卵子不好惹,顶一下能开膛。” 陆青山喝完糊糊,把碗递回去,“爹,今天要是碰上那头,我就给黑子报仇。” 王桂芬急了,“你还敢说?你爷找黑子,是找狗,不是找尸骨,不是让你去拼命!” 陆青山把绑腿系紧,“你别拼命。真遇上,能跑就跑,炮卵子动怒是要杀人的。” 陆长贵冷哼,“昨儿还让你拿不动枪就滚回炕上,今儿就要打炮卵子。你这嘴,倒比枪快。” 陆老爷子把一杆老套筒递过来,“拿着。” 陆青山双手接住。 枪不轻,枪托磨得发亮。上辈子他摸过不少次,现在早就不怕了,他端起枪压了压肩,枪口朝下拿着。 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还行,没抖成筛子。” 陆青山笑道:“爷,我昨晚没白睡。” “少贫。”陆老爷子转身,“火药、铅子、干粮、绳子,都点一遍。进山缺一样都要命。” 王桂芬追出来,把棉手套塞到陆青山怀里。 “秀兰天没亮来过,送了两个窝头,说你们路上吃。人家姑娘没进屋,放下就走了。” 陆青山心头一暖,“她来过?” “嗯。”王桂芬看着他,“青山,你是真心要娶人家,就别让人家提心吊胆。” 陆青山把窝头装进挎包,“我记着呢。” 院门外两条猎犬早等着。 黄毛的是大黄,黑背白爪的是青尾。它们原先跟黑子一块进山,黑子领头,大黄找风,青尾咬后路。前几天黑子折在老鸦沟,大黄后腿被刮伤,青尾脖子少了块皮。 大黄见陆青山出来,喉咙里呜了两声,鼻子往他手上蹭。 陆青山蹲下,摸了摸它脑袋。 “大黄,今天带路。找到黑子,咱们带它回家。” 大黄舔了下他的手,转头看向山口。 陆老爷子别过脸,骂了句:“畜生比人记事。” 陆青山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年,风餐露宿。现在爹娘在,爷爷在,林秀兰也还没被人糟蹋一辈子。 这辈子,他不会重蹈覆辙。 出村时,天才刚发白。 红石屯穷,冬天更难。谁家烟囱冒得早,谁家粮缸还算有底。村头几个闲汉缩在墙根抽烟,看见爷孙俩背枪牵狗,眼珠子都跟了过来。 “陆老爷子,又去老鸦沟?” “嗯。” “带青山啊?他行吗?别半道喊累。” 有人笑起来,“青山,你可别扛不住枪,让你爷背你回来。” 陆青山看过去,是赵老三,平常最爱占陆家便宜,逢年过节上门借肉借酒,从没还过。 陆老爷子停下了脚,“你嘴闲,跟我们进山?” 赵老三缩了缩脖子,“我就说笑。” 陆青山接上话,“三叔想吃肉就直说,别绕弯子。今天打着了,得按规矩向我买,可不白送。” 赵老三脸一拉,“乡里乡亲,你这话寒碜谁呢?” 陆青山扣好枪带,“谁伸手白拿,我寒碜谁。” 陆老爷子赞许的看了孙子一眼,抬脚就走。 过了屯口,雪没过脚面。山路被冻硬,踩上去咯吱响。 陆老爷子走在前头,边走边教:“你看狗。大黄鼻子贴地,是找旧味;抬头迎风,是闻活味。青尾绕圈,是有岔路。” 陆青山上辈子和狗磨合了好几年,现在有老爷子手把手教,再舒服不过。 陆老爷子哼了声,“别光听,你之前也来过,说说记得啥。” “前头过桦木沟,右边有片倒木,雪底下藏水坑。再往上是猪蹭树,老鸦沟入口有三块石头,黑子爱在第二块石头撒尿。” 陆老爷子脚步慢了些,“你啥时候记的?” “以前跟您进山,您骂我,我就听着。” “放屁,我骂你少了?也没见你长出息。” 陆青山笑了下,“以后让您少骂两句。” 走到桦木沟,青尾突然偏了方向。 陆老爷子抬手。 大黄也停住,鼻子贴着雪面,往左边钻。 陆青山扫了眼雪地,眼睛亮了起来,雪地上几串小蹄印从灌木后头斜过去。 “这是狍子印。” 陆老爷子低声道:“还是新印。” 陆青山沉思一下,摇了摇头。“先不追。” 陆老爷子看他,“你不眼馋?” “今天不是为它来的。” 陆老爷子盯了他半晌,“你要早几年有这脑子,你爹能少愁白两根头发。” “现在也不晚。” “少给自己贴金。” 爷孙俩绕开狍子印,继续往老鸦沟走。 越往里,雪越厚。风从树缝钻过,吹得耳朵疼。陆青山走得稳,背上枪和包,脚步没乱。 陆老爷子回头看了两次。 “累了就说。” “不累。” “嘴硬。” 陆青山加快半步,“爷,要不我背您?” “滚。” 陆老爷子骂完,自己都差点乐出来。 快到老鸦沟时,大黄忽然低叫一声。 青尾尾巴竖起,绕着一棵松树转了半圈,鼻子贴到树根下,刨出几根黑毛。 陆老爷子蹲下,把毛捻在手里。 手指停了好久。 “黑子的。” 陆青山喉头堵了下,“还往里?” 陆老爷子把黑毛装进怀里,“废话。” 没走出二十步,大黄开声了。叫声又短又急,脑袋冲着沟底。 陆老爷子脸一变,“活味!” 青尾已经窜了出去,雪被蹬起。大黄拖着伤腿跟上,叫声越压越急。 陆青山端枪追下去。 陆老爷子在后头骂:“慢点!沟底乱石多,你小子别抢在狗前头!” 陆青山没回头。 年轻的腿脚在雪地里发力,几步就越过倒木,风刮过耳边。他看见前方灌木被撞开,雪窝里翻着新泥,旁边还有一串宽蹄印,深得吓人。 大黄在坡下停住,朝前吠叫。 青尾绕到左侧,脖子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陆青山压低枪口,手指扣上扳机。 灌木后面,传来粗重的拱雪声。 陆老爷子的喊声遥遥的从身后追来:“青山,退半步!那东西在你正前头!” 第一卷 第3章 双枪会给你答案 陆青山并不慌张,迈腿往侧边斜跨了半步,沉下肩膀,枪口稳稳地压在被积雪压弯的灌木缺口。 “我知道,爷,您别下来!” 陆老爷子在雪坡上急红了眼,手死死攥着猎枪,干裂的嘴唇呼出大团白汽:“你小子少逞能!往右撤,别挡了狗的路!” “我引它走。” 陆青山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处灌木,想起老爷子那条在风雪里微微颤抖的伤腿,“您腿慢,下来反倒不好退。” “放屁!你才摸枪几天?显着你了!”老爷子气得直骂娘,作势就要往雪坡下挫。 “爷,我有谱。” 陆青山的声音异常冷静。 话音未落,前方的灌木丛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粗壮的枯枝瞬间被暴力拱开。 那头炮卵子终于露了头。 这是一头足有三百多斤的大家伙,浑身黑鬃上挂满了冰甲,坚硬如铁。它两根獠牙足有巴掌长,往外翻拱着,半边嘴角挂着黑红的冻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与野兽的狂暴气味。前腿受了伤,走起来一瘸一拐,但每一次落地,都将半尺深的雪窝子踩得稀烂。 “汪!” 大黄低吼一声,率先发难。 借着雪地的摩擦力,一口咬向野猪的后腿腱子。可那野猪皮糙肉厚,身子猛地一抖,一股巨力直接将大黄甩飞出去。大黄在雪地里滚了两个圈,吃了一嘴雪,哼哧着又爬了起来。 陆老爷子在山坡上看到后心疼得直叫:“大黄!回来!别硬顶!” 青尾从左侧的视觉死角绕了过去,身形灵巧地往上一蹿,尖利的狗牙死死咬住野猪那只满是伤疤的耳朵。 炮卵子吃痛,狂怒地一甩头,锋利的獠牙擦着青尾的脖颈扫过,带起一串血花。 青尾险险避开,落地后退到一棵老红松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陆青山探手摸向腰间的弹袋。 “青山,别开空枪!”陆老爷子在坡上扯着脖子喊,声音都颤了,“打肩窝!别贪头,那地方骨头硬,容易跳弹!” “听见了。” 陆青山回应,大拇指扣下击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咔哒”。 此时,那头炮卵子被两只猎狗缠得彻底暴怒。 陆青山将枪托死死顶住右肩。 他的右眼在这一瞬间与野猪前腿后侧、那片微微起伏的皮毛连成了一条直线。 “砰!” 一团刺眼的火光喷涌而出。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陆青山肩膀一晃,但他脚下扎着马步,生生顶住了。 那头炮卵子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左一歪,肩窝处瞬间绽开一朵血花。它倒退了两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却硬是没倒,依旧死死站着。 “打中了!退!快往树后退!”陆老爷子扯着腿一边下坡,一边大喊。 陆青山并不答话,面沉如水,利落地拉开枪栓,三十年的跑山经验让他游刃有余。提手将黑火药倒进枪膛,接着摸出一颗铅子塞了进去。 “爷,您看住狗,别冲太猛!” “看个屁!快走!它冲你去了!” 受了枪伤的炮卵子彻底发了狂,它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陆青山,头往下一低,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踩着漫天飞扬的雪花狂奔而来。 五十步! 四十步! 狂风裹挟着野猪踩碎的断枝残雪迎面砸来。 大黄斜刺里扑上去,死死咬住野猪的后胯,被狂奔的野猪拖在雪地上滑行了数米,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青尾试图从侧面截击,却被野猪粗壮的脖颈顺势一甩,整只狗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合抱粗的树根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半天没挣扎起来。 陆青山不受外界影响,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一块铁。 “快跑啊!”陆老爷子的嗓子彻底喊劈了,带着哭腔和绝望,“青山!” “别过来!” 陆青山大吼,右手猛地一推枪栓,将铅子彻底顶入枪膛。此时,那头野猪已经压到了二十步以内,它奔跑时带起的腥风已经扑到了脸上。 斜坡上,陆老爷子急火攻心,顾不得老腿的伤痛,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 落地时他膝盖一软,重重摔在雪窝里,但他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拍,咬着牙撑起身体,端起了自己的老猎枪。 “你个混账,趴下啊!” 陆青山听不见了。他的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野猪沉重的蹄铁声,以及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十步! 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野猪獠牙上残留的黄色牙垢,以及它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他合上枪栓,端枪,上肩,枪口顺着野猪奔跑的惯性,微微下压。 炮卵子那带着血腥味的獠牙,已经顶到了眼前!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重叠成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陆青山这一枪,近距离直接轰进了野猪的脖颈侧面;而侧方雪地里,陆老爷子趴在地上开的那一枪,则精准地打穿了野猪的另一侧前腿关节。 “轰!” 庞大的野猪前腿猛地一折,庞大的身躯由于惯性,像一座黑色的小山般擦着雪地向前滑行,带起漫天的雪雾,最后结结实实地撞在陆青山的鞋前,才堪堪停住。 漫天飞雪中,陆青山站在原地,双手颤抖,但枪口依然死死指着野猪的脑袋,一动不动。 “补刀!别发愣!防着它回光返照!” 陆老爷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脸上满是冷汗与惊恐。 陆青山深吸了一口气,将老套筒往雪地里一插,反手抽出了腰间雪亮的猎刀。 他绕到野猪的后脑侧,双手握紧刀柄,借着下落的重力,照着野猪脖颈下方的血管,噗嗤一声狠狠扎了进去。 野猪剧烈地痉挛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风雪渐小,山沟里只剩下两只狗粗重的喘息声。 大黄一瘸一拐地蹭了过来,用舌头舔着陆青山的裤腿,发出委屈的呜咽。青尾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它的脖颈被獠牙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毛发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陆青山心疼地蹲下身,一把抱住青尾的脖子,避开伤口,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青尾,好样的。撑住。”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陆老爷子终于赶到跟前,扬起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陆青山的后脑勺上。 “你不要命了?!”老头子眼眶通红,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后怕的怒火。 第一卷 第4章 敬山规矩 陆青山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老爷子喘了几口粗气,骂道:“你胆肥了?再往前半步,你娘今就得给你烧纸。” 陆青山抹了把后脑勺,“爷,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站那么近。” “还有呢?” “不该让您摔下来。” 老爷子抬脚就踹,“少跟我耍嘴!先看狗!” 陆青山立马蹲下,从挎包里翻出急救包。青尾脖子上的口子开得长,血还往外冒。大黄后腿旧伤又裂了,趴在雪里哼哼。 老爷子一看那布包,眉头皱起。 “你还会弄这,要不我来吧?” 前世孤身一人跑山,让他早就学会了急救,此刻手上一顿,含糊答应着。 “以前总出去打架,怕妈担心,自己学了点。” 老爷子心疼狗,嗓子立马提高了。 “会一点还敢下手?” 陆青山摸摸鼻子。“那也比干看着强。” 老爷子骂归骂,手已经按上青尾肩背,“轻着点。它疼了咬人。” 陆青山把伤口边上的毛拨开,先用药粉压住血,再用布条绕过脖根扎稳,避开气道。 青尾呜了一声,脑袋往陆青山胳膊上蹭。 陆青山又给大黄包腿。大黄伸舌头舔他手背,他拍了拍狗头,“今天你俩也立功,回去加肉。” 老爷子哼道:“肉?先把这头大家伙弄明白再说。三百来斤,雪地里拖回去,能累断腰。” 陆青山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 炮卵子已经没动静了,血顺着颈口淌进雪里,热气往上冒。 陆青山抽出刀,“爷,趁热放血,不然肉腥。” 老爷子盯着他的动作,心中疑惑更大,“你还懂这个?” “我试试。” “行。”老爷子把烟袋往腰后一别,“你来。” 陆青山先把野猪翻到合适的位置,用绳子勒住后蹄,找了棵小桦树借力,把肚皮抬出角度。 老爷子看他手上动作,嘴上喋喋不休,“刀别乱进。皮厚,肉紧,手一偏就坏菜。” “嗯。” 陆青山先从后腿根下刀,刀尖贴着皮走,开口不深。等皮肉分开,他改用刀背顶住内里,一点点往前推。 老爷子原本蹲着,后来站直了些。 “谁教你的?” “您啊。” “少赖我,我没教这么细。” 陆青山没抬头,“我以前爱跟黑子玩,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以前每回守着您开膛,看多了我就学会了。” 提到黑子,老爷子嘴里的话停了,眼神黯淡了几分。 陆青山手上没停。开到胸口时,他放慢,把内脏托出来,没让脏东西沾肉。 先把猪肝、猪心、猪腰子分开放到干净雪面上,又割下几块边肉。 老爷子蹲回来,低头看了半天,“还成,没弄破。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陆青山把刀在雪里擦净,“以前混,没机会让您看顺眼。” 老爷子抬眼瞪他,“少给我来这套。会开膛不算本事,山里的规矩还记不记得?” 陆青山把切下来的猪肝边角放在树叶上,又割了两块带血的肥肉。 “头一份敬山神。不是求保佑,是进山拿了东西,得留口饭。山里有狼,有狐狸,也有没熬过冬的小东西。它们闻着血来,先吃这口,我们有工夫收拾。” 老爷子捏着烟袋,眯着眼睛点点头:“继续说。” “第二份给狗。猎狗咬住后路,替人挡獠牙,不能只让它们挨饿。” 陆青山把猪心旁边一块肉切成小条,先喂青尾,再喂大黄,“慢点吃,别抢。你俩今天立大功了。” 大黄叼着肉,尾巴扫了扫雪。青尾身上伤重吃得慢,吞完后趴回陆青山脚边。 老爷子把那份敬山神的肉端起来,放到上风口一块石头上,又抓了把雪盖住血路。 “还有呢?” 陆青山把野猪肚子里的脏东西装到远处雪坑,“血路不能留在窝边,狼闻着味追人。剩下能要的带走,不能要的埋远点。” 老爷子这才满意,吧哒吧哒的抽烟去了。 陆青山把猪肝收好,“爷,回去给您炒肝尖。” “给我干啥?” “您腿老疼,吃口热乎的。” “你娘也爱吃。” “那就给娘留一半。” “秀兰那丫头天没亮给你送窝头,你也得给人家送点。” 陆青山应了一声,“我记着。” 老爷子瞥他,“真想好了?” “想好了。” “别因为脑袋一热,就把亲事揽身上。过日子长着呢,可不能一时冲动。” “爷,我不是冲动。” “那是啥?” 陆青山把绳子穿过野猪后腿,“她人好。我看上人家了。以前是我眼瞎。” 老爷子抬手想敲他,半路又放下,“总算说了句人话。” 不多时两人收拾好。老爷子四处转悠起来,陆青山也不催,他还没忘记进山的目的。 冬天野猪活动范围不大,陆青山很快在一颗老松树根下看到一根皮圈。 陆青山喉头一紧,嗓子不自觉的哑了:“爷……你看那!” 老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跪在了雪地里。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手,一点点拨开冰冷的泥雪。 泥土下,一具犬类遗骨静静地躺着。 “黑子……是黑子啊……” 老爷子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颗残缺的狗头骨,几滴热泪滑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思念与愧疚: “老伙计……我带你回家。” 陆青山眼眶通红,默默地走上前,帮着老爷子把那一节节散落的白骨,连同那枚生锈的铃铛,一块块捡拾起来。 “走,爷,咱带黑子回家!” 两人不再停留,把野猪肉腔用雪擦过,再用绳子捆紧。三百多斤的东西不能整扛,只能拆了大半,猪头和四条腿另绑。 老爷子把一捆肉往自己肩上搭,“我背这份。” 陆青山伸手抢过来,“您背枪和猪肝就行。” “你当你是铁打的?两条后腿加半扇肉,少说一百五六。” “我能背。” “能背也不许逞。” 陆青山干脆把两捆都架到肩上,又把绳头往胸前一扣,站起来走了两步。 雪陷到脚踝,他脚下仍稳。 老爷子眼皮跳了跳,“你昨晚吃啥了?” “苞米糊糊。” “放屁。苞米糊糊能养出这把劲?” 陆青山笑道:“媳妇给的苞米糊糊,吃了就有劲。” 老爷子气乐了,“没办酒呢,先别喊。” “那我先练着。” “滚蛋。” 陆青山没敢表现太过,只把步子放慢,等着老爷子和两条狗,一同向山下走去。 第一卷 第5章 你要当我哪个姐的老公? 陆青山才走出老鸦沟,就看见陆老爷子的脚步慢了。 老人嘴上骂得硬,伤腿却瞒不住人。雪地一深,那条腿落得比另一条短半拍,肩上的猪肝和枪也跟着晃。 “爷,把猪头给我。” 陆老爷子斜了他一眼,“你肩上还嫌轻?” “不轻。”陆青山把身后的绳扣往上提,“可您再这么走,回去我娘得把我耳朵拧下来。” “少拿你娘吓唬我。”陆老爷子喘了口气,“这点东西,我还背得动。” 陆青山没跟他争,放下肩上的半扇肉,砍了根手腕粗的桦木,又把两条后腿和半扇肉重新绑好。 陆老爷子看着他摆弄,“你又想干啥?” “挑着走。” “胡扯,雪地挑担,脚下没根,走两里就趴。” “担子不能压肩硬扛。”陆青山把桦木横到肩上,试了试两边轻重,“得让腰胯吃劲,肩只是托着。脚踩实雪,膝盖先卸劲,担子才不乱摆。” 他说完,往前走了几步。 两边肉沉,桦木被压出弯,可他脚下稳,连肩膀都没歪。走到老爷子跟前,还空出一只手去接猪头。 陆老爷子嘴里的旱烟袋差点掉下去。 “你小子这是啥时候学的?” “看您挑木头学的。” “我挑木头那会儿,你就会跟在后头捡松塔。” “松塔也能学本事。” 陆老爷子哼了一声,把猪头递给他,“别逞。真撑不住就放下。” 陆青山接过来挂到担头,“撑得住。” 老爷子走在旁边,盯了他好几眼。 走出北梁,山风从背后吹来。大黄拖着伤腿走在前面,青尾跟在陆青山脚边,脖子上的布条又透出血。 陆青山蹲下查看,“青尾,疼了吧?” 青尾舔了舔他的手,尾巴轻扫雪面。 陆老爷子皱眉,“离屯子不远了,让它先回。伤口再冻下去,回家还得重新包。” 陆青山解下半截手套,垫在青尾脖子下,又拍了拍它脑袋。 “回家,找我娘。” 青尾听懂了,朝山下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去吧。”陆青山说,“告诉我娘,我们回来了。” 陆老爷子瞪他,“你这不是吓你娘?” “青尾聪明,会领她来接。” “你娘看见血,还能等你解释?” 陆青山脚下一顿。 陆老爷子骂道:“还不快走!” 红石屯里,王桂芬正往灶里添柴。 院门外传来狗爪扒门声。她还以为是大黄饿了,拿着半块窝头出去,一开门,青尾扑进院里,脖子上裹着布,血把毛都染湿了。 王桂芬手里的窝头掉在雪上。 “青尾?青山呢?你爷呢?” 青尾转身往屯口跑,跑两步又回来叫。 王桂芬脑袋嗡了下,扯下围裙就往外冲,“长贵!长贵!狗回来了,身上全是血!” 陆长贵拄着棍从屋里出来,棉鞋都没穿稳。 “别慌,先去屯口。” “我咋能不慌?”王桂芬眼圈红了,“早上我就说不让去,非要去找黑子,非要去碰那头炮卵子!” 隔壁有人探头,“桂芬嫂子,咋了?” “陆家狗带血跑回来了!” 这话一传,墙根晒太阳的人全围了过来。 赵老三把烟屁股往雪里一按,“我早说了,老鸦沟不能去。青山那小身板,扛枪都费劲,碰上炮卵子能有好?” 王桂芬转身就骂:“你闭上嘴!” 赵老三撇嘴,“我说句实话也不行?昨儿出村还跟我顶嘴,山里可不听他嘴硬。” 林秀兰从林家方向跑来,手里还攥着针线包。 “婶子,出啥事了?” 王桂芬拉住她,“青尾回来了,青山没回来。” 林秀兰咬住唇,伸手扶住王桂芬,“我陪您去。” 赵老三还在旁边嘀咕,“这要真出事,林家这亲事也算黄了。” 陆长贵抄起门边木棍,指着他,“你再说一句,我今天让你过不了年。” 赵老三往后退了半步,不吭声了。 一群人刚赶到屯口,青尾忽然朝前叫了两声。 雪路尽头,先露出陆老爷子的羊皮帽。 有人喊:“回来了!” 王桂芬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住。 老爷子后头,陆青山挑着一根桦木担。担子两头挂满肉,猪头垂在一边,两条后腿压在另一边,血水顺着绳子往下滴。 屯口拉家常的、纳鞋底的,瞬间全停了手,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那黑乎乎、小山一样的庞然大物。 “我的老天爷,那獠牙……那是山里的炮卵子?!” “得三百斤往上走吧?这要是撞人身上,骨头都得碎了!” “陆青山挑回来的?他啥时候有这把子力气和胆识了?!” 人群里,林秀梅死死攥着衣角,指甲陷进了肉里都不自知。 她死死盯着陆青山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陆青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连地里的农活都干不明白,连多挑两桶水都嫌沉的二流子! 他凭什么能打到野猪?还是这么大一只炮卵子! 林秀梅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一股说不清是嫉妒、震惊还是懊悔的热流直往天灵盖上涌,烧得她脸颊生疼。 没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王桂芬就红着眼眶冲了过去,抬手就往陆青山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个讨债的!让狗满身血先跑回来,你想吓死我?” 陆青山赶紧放下担子,粗喘了一口气:“娘,我没事。我让青尾先回去叫人拉住,忘了他身上有血。” “没事?没事你衣裳上全是血?”王桂芬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娘,您别急,青山哥这精神头好着呢,咱先让他把担子放下歇歇。” 林秀兰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她没有像旁人那样稀罕地去摸那头值钱的野猪,只顾着上上下下打量着陆青山。 陆老爷子走到跟前,接话道:“人没伤。狗伤了,肉也打回来了。你要骂,回家慢慢骂,先让孩子把担子卸了。” 王桂芬这才看向那头野猪肉,手还扶着陆青山袖子不放。 林秀兰听到人没受伤,这才好奇的看向野猪:“真是老鸦沟那头?” 陆青山看向她,“嗯。你早上送的窝头,好吃。” 林秀兰低下头,把针线包往怀里收了收,“平安就好。”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在人群中炸开。 “陆青山,你到底要当我哪个姐的老公!” 第一卷 第6章 姐夫?你也配! 人群炸开锅,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从野猪身上,转到了声音的来源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带着一股子被惯坏的无赖气。 陆青山眼光微闪,认出来来人,正是林秀兰的亲弟弟,林耀祖。 一个二世祖。上辈子只知道压榨林秀兰,看见林秀兰的醉鬼老公喝多了打他姐,也不上去阻拦。 反而等醉鬼醒酒后借此要挟,敲诈点钱去喝酒。 心转百回间,林耀祖几步冲到陆青山面前,一指他,又一指他身边的林秀兰,扯着嗓子嚷道:“陆青山,你把我二姐甩了,又来勾搭我大姐,我们林家是欠你的?” 他这话一出,屯口看热闹的人都来了精神。 赵老三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旁边帮腔:“就是,耀祖这话说得在理。青山呐,你这刚跟秀梅退了亲,转头就要娶秀兰,是有点不地道。” 林秀兰的脸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自己弟弟会在这时候冲出来闹事,又羞又气,拉了他一把:“耀祖,你胡说什么,青山不是那种人!” “我胡说?”林耀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甩开她的手。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担子上的野猪肉,“他陆青山要是没打着这头猪,我才懒得管!现在他有本事了,想娶我姐,行啊!可你是我姐,秀梅也是我姐,他凭啥想要哪个就要哪个?我林家的女人让他随便挑?” 这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反应过来,却都是悄悄点头。 在这个年代,花心的男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尤其是村里面,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王桂芬当然明白,这会气得嘴唇直抖:“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 “我说的不是浑话!”林耀祖看王桂芬生气,更加高兴。 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他陆青山想娶我大姐,可以!但是他跟我二姐从小订的亲,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青山微微一笑,拦住要发作的家里人:“那你说,怎么办?” 林耀祖得意一笑,还以为陆青山怕了,指着地上的猪比比划划。 “那我林家就吃点亏,毕竟都是乡亲。以后你还是我姐夫。这头猪,得分我们林家一半!还有彩礼,也得是双份!一份给我大姐,一份赔给我二姐!” 双份彩礼! 这四个字砸出来,屯口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林耀祖。 这哪是要彩礼,这分明是抢劫! 林秀兰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得通红,冲上去就想把弟弟拉走:“耀祖!你给我闭嘴!回家!” 林秀梅上前拉住林秀兰,眼中满是算计,嘴上却委屈巴巴。 “秀兰姐,我本来都不想计较了,但是小弟也是为我好,青山他的确,唉……” “我不回!”林耀祖一把推开她,整个人几乎要扑到那担野猪肉上,“凭什么!他陆青山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打着猪了就想不认账?没门!今天这事要是不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走!” 陆青山没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这场闹剧。 他看着林耀祖上蹿下跳,那眼神,看得林耀祖心里莫名发毛。 直到林耀祖推开林秀兰的那一刻,陆青山才一把扔下肩上的担子。 直直朝林耀祖走了一步。 “你……你想干啥?”林耀祖下意识后退,“我告诉你,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你敢动手……” 陆青山低头看向这个小舅子,语气不明。 “那你现在的意思是,这头猪,你要分一半?” 林耀祖以为他怕了,顿时又来了底气,挺起胸膛:“对!一半!少一块都不行!还有彩礼,也得双份。” 陆青山点点头:“这也行,但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是给秀兰还是给你林家。” 林耀祖一愣,在他心里,林秀兰就是林家的一条狗,只要给口饭就能干活,她就不配有自己的东西。 “啥意思?秀兰姐她要啥?当然是给我林家,她就是我家一条干活的……” 话没说完,陆青山动了。 他根本没用拳头,只是干脆利落地抬起一脚,正中林耀祖的肚子。 “砰!” 林耀祖整个人弓得虾米,惨叫一声,直接被踹得倒飞出去两三米,一屁股摔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天寒地冻,村口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谁都没想到,前一秒还在理论的陆青山,下一秒就直接动手,还这么狠。 林秀梅尖叫一声扑过去:“耀祖!” 陆青山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第一,亲事是林秀梅自己要退的,她想去县城当城里人,我成全她。我们两家,仁至义尽。” “第二,我陆青山今天要娶的,今天起,会且只会是林秀兰,我和秀兰都是自愿的!” “至于彩礼,我会给,但只会给秀兰姐一个人。谁要是敢打这彩礼的主意,或者想从我这多讹一分钱……” 他顿了顿,眼神落回还在地上哼哼的林耀祖身上。 “他,就是下场。” 陆青山的话掷地有声。 霸道,蛮横,不讲一点情面。 却充满了男人味。 几位村里的老人本想指责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这陆青山,好像真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混小子了。 陆青山不再理会呆傻的众人,转身走到林秀兰面前。 姑娘家被刚才的场面吓着,脸色发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青山的声音放缓了些,上辈子加这辈子一共活了快100岁,但还是不会和女生沟通,这会尴尬的挠了挠头:“吓着了?” 林秀兰摇摇头,咬着唇,小声说:“你……你不该动手打他的,村里人回头再说你……” 陆青山心头一暖,这呆子,自己打了他亲弟弟,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他推你。” 陆青山讲出来动手的原因。 林秀兰后面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眼角都红了。 从小到大,弟弟闯了祸,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去赔礼道歉,去替他挨骂。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她被推了一下,就站出来替她撑腰。 俊男美女两个人相对而立,好不养眼。 几个村民小声嘟囔。 “青山还挺疼媳妇的。” “是啊,感觉青山大变样了,出息了。” 陆老爷子咂巴了一下嘴,欣慰的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扭头冲着还在地上打滚的林耀祖骂道:“滚!再敢上我陆家门前撒野,我打断你的腿!什么玩意儿!” 林耀祖被他亲姐林秀梅扶起来,疼得龇牙咧嘴,还想放两句狠话,可一对上陆青山那冰冷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扭头就跑了。 林秀梅怨毒地瞪了陆青山和林秀兰一眼,也跟着狼狈地追了上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可屯口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看热闹的样子。 所有村民看着陆青山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王桂芬走过来,拉着陆青山的手,又心疼又后怕:“青山,你这孩子,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打伤了人,是要赔钱的。” “娘,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陆青山拍了拍母亲的手,“今天我不把他踹老实了,往后他天天都敢上门来讹钱。” 陆长贵也拄着棍子走过来,看着儿子,眼里是藏不住的赞许:“打得好。对付这种滚刀肉,就得一次让他怕到底。” 陆青山笑了笑,重新弯腰,一把将那两百来斤的担子扛回肩上,稳稳站直。 他看了一眼那头硕大的野猪,又扫了一眼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 陆青山沉声开口。 “回家,分肉!” 第一卷 第7章 等着喂狗吧 陆青山那声“回家,分肉”,像一瓢热油浇进了开水锅,滋啦一声烫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屯口看热闹的村民们,眼神瞬间就亮了。 几个动作快的,已经搓着手跟了上来。 “我打小就看青山这娃子不一般,是干大事的!” “可不是吗!青山呐,真是出息了,这么大的炮卵子都能放倒!” 赵老三更是挤在最前头,一脸理所当然的笑,拦住了陆青山的去路。 “青山,这打了大家伙,按咱红石屯的老规矩,不得给乡亲们分点肉尝尝鲜?” 他这话一出,后面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对对,见者有份嘛!” “都是一个屯子住着,谁家有好事不都得分点?” 王桂芬一听这话,脸上的喜色就淡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陆青山的衣袖,满眼都是为难。 这大冬天,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么多人,不知道要分出去多少肉…… 陆长贵在心头算了算,也皱起了眉,拄着棍子的手紧了紧。 陆青山扫了一眼赵老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淡淡的开口。 “分。” 这话一出,赵老三和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过年一样。 七手八脚的说着帮忙,手却往野猪身上拽。就等着陆青山把猪肉卸下来。 陆青山脚底像生根一样站在原地。抬手拦住了几个人,随后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我都想好了,一斤猪肉就按八毛,不要肉票。想尝鲜的,回家拿钱来买。” 八毛? 屯口瞬间死寂。 风刮过雪地,卷起几片干草叶子,冷得刺骨。 “啥?要……要钱?”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陆青山就嚷嚷。 “陆青山!你什么意思?一个屯子住着,你打头猪还想跟乡亲们算钱?你眼里还有没有老少爷们了!” “就是!掉钱眼里去了吧!”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抠门啊!” 王桂芬眼看把村里人都得罪了,急得直拽儿子的胳膊,“青山,少说两句,都是一个村的……” “娘,没事。” 陆青山拍了拍她的手,目光直视着上蹿下跳的赵老三,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赵三叔,你家去年杀猪,分我家半斤肉了吗?” 赵老三一噎。 陆青山又看向另一个叫嚷的村民,“李二叔,你家前几天从河里捞了条大鲤鱼,给我家送了块鱼尾巴吗?” 那村民的脸也憋红了。 “我陆青山今天把话放这儿。这猪,是我和我爷拿命拼回来的,青尾还被豁了老大一道口子。想白吃肉的,自己上山跟炮卵子拼命去。”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得人心口发闷。 “想吃现成的,行。八毛钱一斤,这价钱公道不公道,咱们心里都有数。童叟无欺。要是嫌贵……”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你们可以去县城供销社买,一块二一斤,还得要肉票。” 赵老三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青白交加。 他知道陆青山说的是实话。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行啊,陆青山,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两百多斤的肉,屯里谁会花钱买!别等到最后放臭了,喂狗都没人要!” “就是,等着发臭吧!” 村民们看占不到便宜,也都跟着起哄,说完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看着那帮人悻悻离去的背影,王桂芬忧心忡忡。 “青山,你这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在屯里咋处?” “娘,这种人,不得罪也处不好。”陆青山浑不在意。 回到家,陆长贵帮着儿子把猪肉抬进院子,看着那小山一样的肉,也是一脸发愁。 “青山,这么些肉,屯里没人买,天又没那么冷,放不了几天的。” “爹,娘,你们放心。” 陆青山从屋里拿出两把锋利的剥皮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这肉,我压根就没打算在屯里卖。” 王桂芬一愣,“不在这卖?那去哪卖?” “山人自有妙计。”陆青山神秘一笑,没多解释。 他让老爷子和爹搭把手,把整头猪吊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刀动了。 刀光闪烁,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从猪头下刀,沿着脊骨一路划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开膛,破肚,取内脏。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头完整的野猪就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猪心、猪肝、猪腰子分门别类放在盆里,猪大肠也被他利索地翻洗干净。 陆老爷子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孙子这手出神入化的本事,浑浊的老眼里精光连闪。 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能耐? 陆青山没理会家人的震惊,他放下手里的活,又拿起一把小巧的剔骨刀。 他在猪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刀尖一转,从后腰的位置精准切入。 手腕翻飞间,一条足有三四斤重、肥瘦相间、最精华的里脊肉,被他完整地剔了出来。 “青山,这是……”王桂芬不解地问。 陆青山用干净的油纸,把这条里脊肉仔细包好,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抬起头,迎着父母和爷爷疑惑的目光,咧嘴一笑。 “这块,不卖。” “这是给我媳妇儿补身子的。” 媳妇儿? 王桂芬和陆长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你这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王桂芬嘴上嗔怪,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老爷子磕了磕烟灰,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赞许:“行了,少骂两句。知道疼媳妇,有点人样了。” 陆青山拎起那包扎得结结实实的里脊肉,对王桂芬说:“娘,我出去一趟。” “天都快黑了,去哪?” “去给我媳妇儿送肉。” 说完,不顾母亲的唠叨,他大步走出了院门。 雪地里,陆青山的脚步踩得又稳又实。 他刚走到林家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林耀祖哭爹喊娘的嚎叫。 “姐!你看见了,那陆青山踹我!我肚子现在还疼呢!” 紧接着是林秀梅尖酸刻薄的声音:“就是!耀祖好心替我说话,他凭什么动手?我看他打着一头猪,是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屋里,林家父母坐在炕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陆青山没犹豫,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吱呀一声,院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第一卷 第8章 兰儿,这亲咱不退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里所有的声音都断了。 林耀祖看见来人,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他娘吴翠芳身后猛地一缩。 林秀梅那张俏丽的脸瞬间扭曲,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剐在陆青山身上。 “你来干什么?还想来炫耀吗?” 吴翠芳也恶狠狠的瞪着陆青山。 “你打了我家耀祖,现在上门干啥?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轻易算了的!” 站在屋檐下的林秀兰,身子僵了一下,紧张地绞着衣角。 “青山哥,我爸妈不是那个意思,你,你进来坐。” 陆青山手里拎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他无视了林家其他人叫嚣,目光径直落在林秀兰身上。 “秀兰姐,我给你送东西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陆青山!” 吴翠芳看到自己被无视,更加火大,她把儿子护在身后,双手往腰上一叉,吊着三角眼骂道,“你打了我儿子,还敢上门?你真当我们林家没人了!” 陆青山这才把视线分给她,又扫了一眼炕上坐着,脸色铁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林老汉。 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剥开油纸,漏出肉。 那一大块肉,分量十足,隐隐透出新鲜的血色。 吴翠芳的骂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肉,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旁边的林耀祖也忘了肚子疼,探出头,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野猪肉! 还是这么大一块! 林老汉的烟也停了,呼吸粗重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青山啊,”林老汉咕咚咽了一口口水,艰难的移开目光。 终于开了口,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你打耀祖这事,确实是你不对。他再浑,也是秀兰的亲弟弟,你未来的小舅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年轻人火气大,也能理解。既然你上门了,这事……” “爹!”林秀梅看陆青山就要全身而退,立刻急了。 尖声打断,“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耀祖被他踹得现在还岔着气呢!他陆青山算个什么东西,打了人,提块肉就想了事?” 吴翠芳也回过神,眼珠子一转,想到陆青山家里还有一头野猪,立马帮腔:“就是!想娶我们家秀兰,就得有个态度!打了小的,老的还在这呢,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她一边说,一边给林老汉使眼色,意思是让他拿乔,多要点好处。 陆青山看着这一家人的嘴脸,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掂了掂手里的肉,看着林老汉,平静地开口。 “叔,婶,这肉,不是给你们的。” 这话一出,林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翠芳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说什么?” 陆青山没理她,目光再次落回到屋檐下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这肉,是给我秀兰姐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油纸包塞到林秀兰怀里,声音放缓了些。 “这是那头猪身上最好的里脊,没骨头。你身子弱,回去你炖了,好好补补。” “别不舍得吃,我以后天天喂你吃肉。” 上辈子,林秀兰就是被这个家磋磨坏了身子,常年气血两亏,落下一堆毛病。 他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林秀兰抱着那包沉甸甸的肉,温热的触感从油纸透到她冰凉的指尖。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说……她身子弱,要给她补补。 从小到大,家里有好吃的,都是先紧着弟弟,妹妹会撒娇最甜,也能要到两口。 只有她,天天天不亮就起来了,却她只能捡剩下的吃。 从来没有人,会专门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还说要给她补身子。 “陆青山!你什么意思!” 吴翠芳彻底炸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说,这肉我们一口都不能吃?你这是来道歉还是来挑事的?” 林耀祖也嚷嚷起来:“就是!我姐还没嫁给你呢,你就想把她从家里挖走?这肉是给林家的彩礼,凭什么只给她一个人!” “彩礼?”陆青山笑了,那笑意却冷得掉冰渣。 “我今天过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我会娶秀兰,八抬大轿,三转一响,啥也不会少!风风光光地娶。” “第二,彩礼我会给,但这钱,只会交到秀兰姐一个人手上。她想给谁,那是她的事。谁也别想从我这多讹一分钱。” “至于这块肉,”他顿了顿,看着林秀兰,“就是给她补身体的,谁眼馋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看林家那几张青白交加的脸,深深地看了林秀兰一眼。 “秀兰,你安心等着。不管他们怎么闹,这亲事,我认定了。” “你们谁敢为难秀兰姐试试!”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直到陆青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林家几口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吴翠芳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老娘说话!” 她一把抢过林秀兰怀里的肉,扔在地上,“什么玩意儿!不吃!谁稀罕他这块破肉!” 林耀祖也跟着起哄:“对!不稀罕!姐,你把肉还给他!让他滚!” 林秀梅更是阴阳怪气地开口:“秀兰姐,你看你找的好男人。还没过门呢,就不把爹娘放在眼里了。以后结了婚,还不得把你从我们家彻底拐跑了?” 林秀兰看着被母亲扔在雪地里的那块肉,又看看眼前丑态百出的家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猛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包肉捡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上面的雪。 “你干什么!”吴翠芳怒道,“我让你扔了,你听不懂?” 林秀兰抱着肉,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个从小到大只会偏心弟弟、压榨女儿的女人,第一次没有退缩。 “娘,”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他打弟弟,是不对。可是你们呢?你们只想从他身上要好处,谁管过我的死活?” “去年你跟刘大妈说想把我嫁给村头的李老汉,我知道的!” “妈,我也是你女儿啊!那李老汉上个老婆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死的!” “你让我替秀梅嫁人,我答应了!青山愿意娶我,还打到了猪当彩礼,你们又觉得这是个能占便宜的机会!” “这块肉,是他指名给我补身子的!你们谁也别想碰!” 女孩单薄的肩膀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你这个死丫头!你为了一个外人,敢这么跟你娘说话?”吴翠芳气得扬手就要打她。 “够了!” 一声怒喝,从炕上传来。 一直沉默的林老汉,把手里的旱烟袋重重往炕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他盯着院子里撒泼的婆娘和不成器的儿女,最后把目光落在抱着肉、红着眼眶的大女儿身上。 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肉,既然是给兰儿的,就让她自己收着。” “老头子你……”吴翠芳不敢相信。 林老汉没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林秀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兰儿,爹想了一下午。” “青山那小子,是有点混不吝,可他今天护着你的样子,是个爷们。”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这亲,咱不退了!” 第一卷 第9章 这是城里,不是你们村头 林老汉那句“这亲不退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院里。 吴翠芳张了张嘴,看着老头子阴沉的脸,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在这个家里,林老汉要是真发了火,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吴翠芳不敢闹,林秀梅却忍不住了。 眼看能多要一份彩礼要没,她气得脸发白。 直接冲着林老汉尖叫:“爹!你糊涂啊!陆家那穷酸样,一辈子也就这两天运气好了,不趁现在要好处还等啥呢?以后他们一家子都是泥腿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林老汉脸上挂不住,动了真火,直接一巴掌甩过去,打得林秀梅半边脸瞬间红肿。 “你给我闭嘴!” 林老汉指着她,“归根结底,这退婚的事不都是你作出来的?要不是你嫌贫爱富,能闹出今天这笑话?” 林老汉往前逼了一步,低声威胁:“你要是再敢作妖,坏了家里的名声,你跟县城那户人家的婚事,老子直接给你退了!” 县城的婚事是林秀梅的命根子。 她死死咬着嘴唇,用怨毒的眼神狠狠剜了林秀兰一眼,扭头哭着冲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秀兰捏着肉站在原地,眼眶发热。 她心里清楚,爹态度能有这么大转变,不是因为疼她,而是因为陆青山今天送来的厚礼,以及他在堂屋里展现出来的底气。 这一切,都要谢谢陆青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青山就把分割好的猪肉用麻袋装好,足足装了四大袋。 他爹陆长贵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肉,还是愁得不行。 “青山,这……这么多,真能卖出去?” “爹,放心。” 陆青山没多解释,只是另外拿油纸包了块三四斤的五花肉,出了门,径直往村东头老刘家走。 老刘是屯里少数有牛车的人。 陆青山刚到院门口,老刘正在喂牛,脸上都是愁苦。 大冬天的,没有农活,畜生在家里就是吃白饭的。人还得操心喂。 正琢磨家里还有啥能喂牛的,陆青山走了进来。 “刘叔,喂牛呢?” “青山啊。有啥事?”老刘看见他,神色紧张几分,毕竟陆青山过去的名声太差了。 陆青山当没看到,咧嘴一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陆青山抬手把肉递过去,“刘叔,想跟你借牛车用一趟,去趟县城。这肉你拿着,给婶子和娃们解解馋。” 老刘一看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眼睛都亮了。 现在是荒年冬天,地里收的早都吃的七七八八了。 村里人饿得面黄肌瘦,连树皮草根都快啃干净了,更别说油星子了。 这当口,肉可是能救命的稀罕物,比金子还难找。 老刘盯着那块肥瘦相间、泛着油光的五花肉,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 “使牛车就使,拿啥肉啊,太见外了!” 可他这话音还没落地,那只老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了出去。 “啪”的一下,一把将那块肉死死攥进手里。 “应该的。”陆青山借势把肉塞到他怀里,“我这一车肉,牛得受累,我不会赶车,辛苦刘叔您得跟我跑一天,不能让你白忙活。” “好说好说!”老刘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赶趟车就能拿这么块一大肉,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这牛脚程快,晌午就能到县城!” 说话间,两人将车赶到陆家院子。 陆老爷子看到两人其乐融融,吧嗒抽了口烟,没说话,眼里的光却透着股满意。 这孙子,是真开窍了,会办事了。 陆青山和陆长贵把四大麻袋的猪肉搬上车,压得车板都往下沉。 刚弄利索,陆父陆长贵从家里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水壶。 “青山,我……我跟你去一趟。” 陆青山一愣。 陆长贵不好意思直说,把水壶往车上一放,“我怕你一个年轻娃,在城里被人蒙了。多个人多双眼睛。” 他哪里是怕陆青山被蒙,他是怕这肉卖不出去,陆青山在城里抹不开面子。 陆青山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没点破,笑了笑。 “行,爹,那咱爷俩正好做个伴。” 陆青山一扬鞭子,牛车吱呀呀地动了,朝着屯口走去。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哟,这就要进城发大财去了?” 赵老三揣着手,靠在树干上,斜着眼看牛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 陆青山赶着车,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老三阴阳怪气:“青山啊,你要是把这肉给乡里乡亲分分,咱们爷们帮你说说,林家肯定把秀兰嫁给你。” 老刘拿人手短,看见赵老三那副德行,忍不住回了一句。 “青山有本事,打了猪卖钱娶媳妇,真有能耐的娃,谁会不同意把闺女嫁给他?” 赵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嫁给他?我替林家大丫头不值!刚跟秀梅退了亲,转头就勾搭上她姐,这不是始乱终弃是啥?等他卖猪钱花光了,看他还搭理谁!” “你懂个屁!”老刘火了,“我打小看青山长大,这娃子以前是混,但现在是真出息了!你看他办事那股沉稳劲儿,以后准有大出息!秀兰嫁过去,那是享福!” 赵老三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牛车已经走远,只能悻悻地嘟囔。 “享福?等着肉在城里放臭了,哭着回来吧!” 牛车出了屯子,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陆长贵坐在车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青山,这肉……你卖给谁?” “城里的厂子。” “啥!那可都是国营厂子,人家收东西规矩多,万一压价,或者嫌咱这肉来路不明不收咋办?” 陆老汉是真愁,村里人一辈子和地打交道,一听说要卖给国营厂子,立马急眼了。 “爹,放心。”陆青山看着前方,“山人自有妙计。”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 一进城,车马人流,吆喝叫卖,瞬间把陆老汉给看懵了。 他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紧紧跟在陆青山后头,生怕走丢了。 反观陆青山,跟回了自己家院子一样,熟门熟路地指挥刘叔赶着牛车,七拐八绕,直奔城西的机械厂。 机械厂的大铁门敞着,门口站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袖章的男人,三十来岁,一脸的倨傲。 陆青山刚把牛车停稳,那人就走了过来,拿腔拿调地问。 “干什么的?这不让停牛车!这么大一股味,快走快走!这是城里,不是你们村头!” 第一卷 第10章 谁敢收礼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耳朵聋了?让你们滚蛋!” 赶车的老刘脸色发白,搓着手,不敢说话。 陆长贵一辈子老实巴交,哪见过城里国营厂子这阵仗,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他从牛车上跳下来,陪着笑脸,磕磕巴巴地解释。 “同……同志,俺们,俺们是来卖,卖肉的。” 那名叫马力的门卫上下打量了陆长贵一眼,看他一身打补丁的旧棉袄,土里土气的样子,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卖肉?我们机械厂是国营单位,你以为是你们村里的菜市场?有检验检疫证明吗?有介绍信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陆长贵问得头都大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一个劲地哈着腰,“没,没有……可,可俺们这肉好,是,是刚打的野猪……” 马力瞥了一眼牛车上鼓鼓囊囊的四个大麻袋,鼻子里哼了一声。 “野猪肉?谁知道是哪来的?万一是病死的呢?吃坏了人,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牛车走了一圈,伸手在一个麻袋上拍了拍,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眼神闪了闪。 厂里正为了过年的福利肉发愁,这要是真野猪,倒是个好事。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反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没手续的东西,我们厂是肯定不能收的。不过嘛……” 马力拉长了调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看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你们把肉卸下来,我找人给你们‘检验’一下,至于价格嘛……就按处理价给你们算,两毛钱一斤,不能再多了。” 两毛钱一斤! 陆长贵和老刘的脸都绿了。 在屯子里,陆青山卖八毛一斤,大伙都嫌贵。可到了城里,这野猪肉是稀罕物,怎么也得一块钱往上走。 这姓马的,张嘴就给砍到两毛,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同,同志,这,这也太……”陆长贵急得汗都下来了,话都说不囫囵。 “嫌少?”马力眼睛一瞪,“要不是看你们可怜,这两毛钱都没有!不卖就赶紧滚,别在这碍事,影响我们厂的形象!”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俩乡巴佬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吓唬两句,再给个仨瓜俩枣,这几百斤肉就能被他低价弄进来。 到时候转手卖给厂里食堂,或者倒给外面那些小饭馆,差价能让他赚个盆满钵满。 老刘在一旁干着急,一个劲给陆青山使眼色,意思是这买卖做不成了,赶紧走吧,别惹了城里人。 陆长贵更是手足无措,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陆青山,从牛车上慢悠悠地跳了下来。 他没看马力,而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长贵看到儿子,心里稍稍定了定。 陆青山这才转向马力。 “这位同志,你可能误会了。” 马力斜着眼看他,“误会什么?” 陆青山指了指车上的麻袋,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嘈杂的厂门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肉,不是来卖给厂里的。” 马力一愣。 陆长贵和老刘也愣住了,爷俩大眼瞪小眼,不知道陆青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卖?不卖你们拉这来干什么?耍我玩呢?”马力脸色沉了下来。 陆青山笑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陆青山说,“车上的肉,是特意拉来孝敬厂里一位领导的。” “孝敬领导?”马力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盯着陆青山,“哪个领导?” “这就不方便告诉你了。”陆青山老神在在的拍了拍肉。 不再说话,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身后有人。 马大力的脸色变了又变。 国营大厂里,关系盘根错节,谁是谁的人,谁背后站着谁,根本摸不清楚。 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自己为了贪这点小便宜,得罪了厂里的大佛,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要说这小子说的是假的……这一车肉能赚多少钱啊! 马力不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一摸脸,大声嚷嚷起来。 “少扯大旗!你一个乡下泥腿子,能认识哪个领导?”马力上前一步就要抢货,“今天这东西,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陆青山一把扣住马力的手腕,眼神冰冷:“手拿开。你动一下试试?” “怎么?你还想在厂门口动手?”马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压低声音狠道,“我告诉你,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个泥腿子在城里混不下去!” 陆青山非但没松手,反而逼近了一步,盯着他:“那我倒想看看,是你的方法快,还是领导知道以后你的开除文件快。” “你少唬我!哪个领导?你把名字报出来!”马力色厉内荏地叫道。 “报出来?你配听吗?” 陆青山冷笑一声,“这货要是迟了送过去,那位怪罪下来,你马力有几个饭碗够赔的?” “你……你少拿瞎话蒙我……”马力看陆青山不似作假,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声音已经虚了。 “是不是瞎话,你尽管抢。”陆青山猛地松开手,冷冷地看着他,“货给你,后果,你担得起吗?!” 马力倒退了一步,看着陆青山那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彻底慌了。 一时间,他竟然被唬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放行。 陆长贵和刘叔在旁边已经看傻了,他们没想到陆青山居然不怕城里人,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横眉竖眼的门卫给镇住了。 就在马力进退两难,额头开始冒汗的时候。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急躁的声音,从厂区里传了出来。 “门口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干部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马力一看来人,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连忙挤出笑脸迎上去。 “张,张厂长!您怎么出来了?” 张厂长根本没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牛车和车旁的陆青山父子,最后落在那几个撑得满满当当的麻袋上。 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要送礼?” “我倒要看看咱们厂里谁敢收礼!” 第一卷 第11章 你被开除了 赶车的老刘一看来人的派头,大气不敢喘,头埋得更低。 生怕得罪了这个城里的大人物。 陆长贵更是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只有马力,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腿肚子虽然软了一下,但反应极快,这个张厂长最讨厌走后门的人,一心只为厂里发展。 马力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张厂长!您怎么出来了?我马上就处理好,我最看不惯这种走后门的人了!” 张伟大听了这话,缓缓点头:“说吧,怎么回事!厂门口闹的这么大声,让别人怎么看我们红星机械厂?” 马力点头哈腰,转过身来指着陆青山,声音陡然拔高。 “厂长,我正要赶他们走呢!这小子,拉着一车不知道哪来的肉,非说要送给咱们厂里的领导!这不是败坏咱们厂的名声吗?我跟他说了,咱们厂纪律严明,谁敢收礼!可他就是不听!” 马力一番添油加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了一副坚决维护工厂纪律的功臣模样。 他料定,陆青山这个乡下小子,在厂长面前肯定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陆长贵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急得直摆手,嘴里“不,不是”地念叨,可越急越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张伟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锐利的目光从马力身上,移到了陆青山脸上。 “他说的是真的?” 陆青山不卑不亢。 “张厂长,你误会了。” “我不是来送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解开离他最近的一个麻袋口子。 “我是来卖肉的。” 随着麻袋口松开,一大块带着白色板油的猪后臀肉露了出来。 肉质新鲜,红白分明,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混着山林野味的独特气息,瞬间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子里。 张厂长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作为机械厂的厂长,厂里绩效好,工人们都指望着过年发点好东西。 他一个厂长也不愿意寒了工人们的心,最近为了工人们过年的福利肉,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国营猪肉供应紧张,指标少得可怜,黑市上的肉也凑不够一厂福利。 眼前的野猪肉,品相这么好,简直是雪中送炭。 陆长贵这才反应过来,吭吭哧哧解释起来:“我们是想卖肉,但是这个小同志只给我们两毛钱一斤,太低了……” 马力赶紧解释起来。 “厂长您看,这肉来路不明,连个章都没有,我寻思着拉走检验一下,走公正路子,但是这小子不敢,这肯定是病猪,我也是为了厂里,两毛一斤我打算先自掏腰包……” “你寻思个屁!” 张厂长猛地一扭头,冲着马力就是一声吼。 这一声中气十足,吓得马力一个哆嗦。 “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厂长结合之前听到的风声,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张厂长指着马力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你想的不是什么来路不明,你是想把人家的肉压成两毛钱一斤,自己吞了差价,再倒卖给食堂或者外面的饭馆子吧?” “我告诉你马力,你这种投机倒把,占公家便宜,欺负老百姓的蛀虫,我见一个收拾一个!” 马力的脸,“刷”的一下,白得跟纸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厂长看得透透的。 “厂,厂长,我没有,我冤枉啊……”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冤枉?”张厂长冷笑一声,“上个月李家村送煤的老李头,是不是被你扣了两袋煤?上上个月王家庄送菜的赵大姐,是不是被你讹了一筐鸡蛋?” “别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自己收手!没想到你胆子越来越大,几百斤的肉都敢黑!” “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张厂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马力心上。 开除? 在八十年代,国营厂的工作就是铁饭碗,被开除,跟天塌下来没什么区别。 马力“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张厂长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厂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 “滚!” 张厂长一脚踢开他,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欺负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也要养家糊口?” “现在就滚!别让我再在厂区里看见你!” 马力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张伟大不再理他,热情的握住陆青山的手,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两老一少,真正主事的人却是这个小伙子。 “小伙子,咱们去办公室说。” 一场闹剧,收场得干脆利落。 陆长贵和老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 呆呆地跟进了厂子里。 他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城里人,下一秒就这么被开除了? 还是因为自己儿子几句话? 陆长贵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张厂长走到办公室,处理完马力,胸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陆青山。 “小同志,实在对不住,是我们厂里出了败类,让你受委屈了。”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帮我们厂清除了一个蛀虫。” 他搓了搓手,目光又落到那几大袋猪肉上,眼神热切。 “这肉……你打算怎么卖?什么价?”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出价低了,把这好不容易送上门的财神爷给吓跑了。 “价格好说,只要你肯卖给我们厂,绝对亏不了你!” 陆青山有心卖个高价,又怕自己说低了,滑不溜秋的话扔了回去。 “张厂长是爽快人,您给个价,我觉得合适,这肉就是厂里的。” 这话听着客气,可落在张厂长耳朵里,却让他心里一紧。 这年轻人,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山里娃,倒像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他这是吃定了自己急需这批肉,等着自己开价呢! 张厂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今市面上,好一点的猪肉也就一块二三一斤,还得要肉票,黑市上不要肉票,能卖到一块五,但量少。 眼前这可是几百斤的野猪肉,不用票。 还是野猪,肯定是人家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打回来的。 他要是开价低了,把人给得罪了,这肉一拉走,他上哪再找这么多过年福利去? 到时候几百号工人眼巴巴地瞅着,他这个厂长脸上也无光。 心思百转间,张厂长已经有了数。 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行!小同志,你够爽快,我老张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打开麻袋,翻看起来,越看越满意。 “这肉,品相没得说!是你凭本事打来的,就该卖个好价钱!” 张厂长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陆青山,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块四一斤,我全要了!” 第一卷 第12章 现金,票,我全要了! 一块四一斤。 这个数字砸下来,赶车的老刘眼皮子都跳了一下,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陆长贵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手下意识扶住了牛车车沿。 三百多斤的野猪,一块四一斤……那不就是……小五百块钱? 五百块! 他一个老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刨出来的收成换成钱,连这个数的一半都不到。 这,这是一头猪换回来的钱? 爷俩都愣住了,谁也没出声。 陆青山也没想到这个张厂长这么磊落。一分价钱也不压。 可是结婚,不是光有钱就行,现在这个年头,比钱更重要的,是票! 陆青山的沉默,落在张伟大眼里,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难不成这小子嫌少? 也是,隔壁还有其他厂子,过年也要年货,现在这头猪完全是奇货可居啊! 张伟大心里咯噔一下,急了。 为了厂里几百号工人过年的福利,他这张老脸都豁出去了,这要是还谈不拢,他上哪再去找这么多肉? “小同志!” 张伟大一咬牙,一跺脚,往前一步,又拍了拍那个露出一角的猪后臀。 “我老张是真心想跟你们交朋友!这样,也别一块四了!一块五!就这个价,不能再高了!你要是还觉得不合适,那我老张扭头就走,绝不二话!” 一块五! 又涨了一毛! 陆长贵的心脏都跟着这报价一抽一抽的,他已经算不明白账了,只觉得头晕眼花。 老刘在旁边听着,悄悄吞了口唾沫,这钱挣得,也太吓人了。 陆青山陆青山没想到一会功夫又涨价了,他松了口气 “张厂长,您误会了。” “一块四,这个价就很高了,我们很满意。” 张伟大一愣,面色欣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青山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不要一块四,就要一块二一斤。” 这话一出,不光张伟大,连陆长贵和老刘都猛地转头看向陆青山。 “山,山子,你,你说啥?”陆长贵舌头都捋不直了。 有钱不赚?白白让出去两毛钱一斤?这可是几十块钱! 陆青山神色坦然,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张厂长,实不相瞒,我这是成家在即,要娶媳妇了。这年头结婚,总得给人家姑娘一个体面,家里没个‘三转一响’,我这脸上无光,老丈人家里也不好交代。” 所以我才跟您开这个口。这肉,市面上什么价您最清楚,我按一块二算给您。这少算的部分,我一分现钱也不要,就想跟您换成能买‘三转一响’的票证,哪怕是工业券也行。” 另外,您是厂长,见多识广,门路也宽。我还想跟您打听打听,介绍个靠谱的百货经理或者供销社的路子。” 张伟大看着陆青山,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这小子,不简单! 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礼,哪像个山里出来的娃子! 不贪图眼前的小利,要的是长远的,是更稀缺的资源,有格局! “哈哈哈!好!好小子!” 张伟大爽朗地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在陆青山的肩膀上。 “对我的脾气!我老张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走!去我办公室!咱们算账!”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张厂长亲自发话,财务科的人一路绿灯。 过磅,称重,抛去自家留着吃的,带到城里的一共三百四十五斤。 按照一块二一斤算,总共是四百一十四块钱。 当财务科长把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放在桌上时,众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陆长贵和老刘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陆青山从容地把钱点清,收好。 张伟大看他收拾好,从抽屉里又拿出两沓东西,拍在桌上。 一沓是崭新的工业券,另一沓是花花绿绿的布票。 “小陆同志,三转一响我这没那么多专用票,不过有路子就能用工业票买到。”张伟大把票推了过去。 “你这要娶媳妇,没新衣服可不行,这些布票,算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提前给你随的份子!” “这些票,够你把娶媳妇的东西置办齐了!” 陆青山看着那两沓票,这回是真有些意外了。 他知道这个年代票据金贵,但没想到张厂长出手这么大方。 “张厂长,这……” “拿着!”张伟大眼睛一瞪,“你要是还想以后给哥哥我送野味,就别推辞!不然,这肉我也不要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青山便不再矫情,干脆地把票收了起来。 “那就多谢张厂错了。” “哎!叫什么厂长,生分了!我比你大,你叫我一声张大哥就行!”张伟大心情极好,又补充道,“待会儿你去供销社,就找一个叫赵志强的,他是我表弟,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不敢怠慢你,工业票也能买三转一响!” 事情办妥,陆青山父子俩带着老刘,赶着牛车出了机械厂。 厂门口,那个叫马力的,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直到走出老远,陆长贵还捏着那沓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手心全是汗,一遍遍地问。 “山子,这,这钱是真的?” “爹,你捏疼我了。”陆青山无奈地从他爹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 “咱,咱接下来干啥?回家吗?”陆长贵看着手里的钱,心里头发慌。 陆青山看着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目光投向了挂着“为人民服务”牌匾的供销社大楼。 “回家干啥。” 他一挥手。 “消费去!” 半个小时后,三人站在了县供销社一楼的柜台前。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梳着时髦的烫发,涂着口红,正拿着小镜子描眉,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陆青山也不在意,直接开口。 “同志,我想看看缝纫机、自行车、还有上海牌手表。” 女售货员王丽丽描眉的手一顿,放下镜子,上下打量了陆青山和他身后土里土气的陆长贵跟老刘一眼,嘴角撇了撇。 “看啥看?买得起吗?” “那都是要工业票的。” 她说着,用指甲敲了敲玻璃柜台,声音里满是不屑。 “你一个村里来的,知道啥是工业票吗?” 第一卷 第13章 三转一响凑个齐全 柜台后头,女售货员王丽丽用涂着蔻丹的指甲尖敲了敲玻璃,声音又尖又细。 “买不买?不买别在这儿挡着,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她眼角斜着陆青山一行人,眉宇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在她看来,这三个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连工业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敢问“三转一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赶车的老刘头埋得更低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长贵嘴唇哆嗦:“小同志,你咋能这样说话?” 周围几个等着买东西的城里人,也投来探究的目光,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陆青山没理会那些声音。 他直接伸出手,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布袋子放到了玻璃柜台上。 “咚。” 一声闷响。 布袋子不小,里面装得鼓鼓囊囊。 接着,陆青山解开袋口,从里面先是拿出两沓花花绿绿的票证,整整齐齐地码在柜面上。 一沓是布票,另一沓是崭新的工业券。 王丽丽敲柜台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两沓子票,眼睛眨了眨,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 这还没完。 陆青山又伸手探进布袋,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是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把钱往票证旁边一放,一整摞,就那么立在柜台上。 整个供销社一楼的嘈杂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小堆钱和票上。 王丽丽描得精致的眉毛抖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 就算她是城里的售货员,这种泥腿子随手拿出一大摞钱,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她张了张嘴,之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气焰,散得一干二净。 “同志,我要买东西。” 陆青山无心计较,出门在外人靠衣装马靠鞍,也不怪对方狗眼看人低。 退一步说,他是来买东西的,如果对方拿了个坏的以后麻烦更多。 伸手指了指柜台里那只最显眼的上海牌手表。 “把那块上海手表给我包起来。” 他又指了指旁边摆着的蝴蝶牌缝纫机,和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还有那个,跟那个,我也要了。” 王丽丽脸色涨红,虽然对方不与她计较,但是想起来自己刚才的作为,她还是羞红了脸。 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干涩:“同,同志……这,这么多东西……我,我做不了主,得,得我们经理签字……” “那就叫你们经理来。”陆青山说。 “哎,哎!您稍等!” 王丽丽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转身就往后面的办公室跑。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哪位同志要买大件啊?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这人就是供销社的经理,赵志强。 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那堆钱和票,也看到了旁边站着的陆青山父子。 赵志强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陆青山身上,并没有因为几人穿着面漏异色。 热情的抓住了陆长贵的手:“您好您好,您要哪个?我帮您拿。” 虽然陆青山不计较,陆长贵却有点不痛快,扯回了自己手:“不敢劳累,我们都是村里泥腿子。” 赵志强能年纪轻轻干到经理,自然是个人精。 前后眼一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再问买东西的事,反而转头看了一眼躲在后面的王丽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丽丽,怎么回事?你对顾客态度不好?” 王丽丽吓得一个哆嗦,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志强又看向陆长贵,笑容重新变得热络。 “同志,实在对不住。我们这的售货员业务不熟练,您多担待。一会我给她重新培训,今天再送您两块肥皂” 陆长贵一听还送肥皂,心头舒坦,抬手一指陆青山:“这是我儿子,要结婚了,我们来买彩礼!” 赵志强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好似自家结婚一样:“老哥,这是好事啊!” 眼角余光瞥见了陆青山脚边的四个大麻袋,袋口还沾着些血迹和泥土。 他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同志瞧着面生,这是……刚从乡下来?” “嗯,红石屯的。”陆青山点了下头,“我叫陆青山,是机械厂的张伟大张厂长介绍我来的。” “张大哥?” 赵志强眼睛一亮,脸上的热络多了几分真诚。 “哎呀!原来是张大哥介绍来的贵客!你说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麻利地从柜台里绕出来,一把拉住陆青山的手。 “走走走,什么也别说了,今天这事是哥哥我没安排好。王丽丽,愣着干什么?取一罐麦乳精拿出来,送给这位陆兄弟!” 他不由分说地把陆青山往旁边待客的椅子上让。 “陆兄弟,你跟张大哥怎么认识的?”赵志强好奇地问。 “今天拉了头野猪去厂里,卖给张大哥当年货了。” “打的野猪?”赵志强更来劲了,“兄弟还是个猎手?” “算是吧。” 赵志强一拍大腿,上下打量着陆青山,眼神彻底变了。 这年头,能一个人弄到几百斤野猪肉,还跟张伟大搭上线,这年轻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行!兄弟,你需要什么,跟哥说!” 他回头冲着仓库方向喊了一嗓子,“把库里那台新的红灯牌收音机也搬出来!今天我亲自给陆兄弟介绍!”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三转一响”直接凑了个齐全。 陆长贵和老刘坐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那些崭新的大件,跟做梦一样。 陆青山没客气。 “赵大哥,我还要给家里人扯几身布料。” “没问题!” 赵志强亲自带着他到布料柜台,把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灯芯绒”都指给陆青山看。 陆青山给林秀兰挑了一块粉色的确良,又给母亲王桂芬选了一块耐脏的蓝色卡其布。 最后,他给自己和父亲一人要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 从头到尾,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志强在旁边看着,心里愈发看重。 这陆青山,不光有本事,还是个疼媳妇、孝顺爹娘的人。这种人,值得深交。 结完账,四百块钱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供销社找了两个伙计,帮着把缝纫机和一堆东西往牛车上搬。 又给东西都绑了一朵大红花。 赵志强亲自把陆青山送到供销社门口,看着牛车上堆得冒尖的货物,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陆兄弟,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赵大哥你说。” “我听张大哥说,你跑山是把好手。”赵志强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老娘最近身子骨不行,一直卧床。城里的大夫看了不少,药也吃着,就是不见好。我就想着,能不能从山里寻摸点真正大补的药材,给老太太补补身子。” 他看着陆青山,眼神里满是恳切。 “兄弟你常在山里走,见识广。以后要是打猎时,碰上什么年份足的山参、灵芝之类的,能不能……想着给哥哥我留一份?” “价钱,你随便开!” 第一卷 第14章 人情比钱更金贵 对于一个孝子来说,钱财虽然难挣,但老娘的安康更重要。 陆青山看着他,对这个经理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重利,但是更重情。 这种人,才值得结交。 他点了下头,没把话说满,毕竟药材这玩意可遇不可求。 “赵大哥,这事我记下了。山里的东西看缘分,我不敢打包票,但要是真碰上了,肯定给你留着。” “哎哟!有兄弟你这句话,哥哥我这心就放下一半了!” 赵志强脸上笑开了花,重重的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大恩不言谢,以后在县里有任何事,直接来供销社找我!”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物资奇缺的年代,供销社经理的人情,比钱和票子还难得。 人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关键时刻,可比冷冰冰的钞票要金贵得多。 陆青山没有推诿,坦然地迎上赵志强的目光。 他相信,自己能担得起这份人情。 三人告别了热情的赵志强,赶着满载而归的牛车,慢悠悠地驶离了县城。 牛车走得不快,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大件,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红灯牌收音机,都被赵志强特意让伙计绑上了大红花,喜庆又扎眼。 陆长贵坐在车沿上,手一会摸摸冰凉的自行车横梁,一会又碰碰缝纫机的机头,整个人还跟在梦里一样。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还剩下一百块钱和几张票,都被揣在怀里,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慌。 赶车的老刘也是一路沉默,手里的鞭子都时不时甩一下,眼角不自觉地勾着车上的东西,嘴里啧啧有声。 “山子,咱……咱这样回去,是不是太扎眼了?”陆长贵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儿子。 陆青山靠在崭新的缝纫机上,神色平静。 “爹,钱是咱们凭本事挣的,东西是花钱买的,给秀兰当彩礼,给家里添家当,正大光明,不怕人看。”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陆家,也该挺直腰杆了。” 陆长贵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他把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夕阳西下,给整个红石屯镀上了一层金边。 当这辆缀着大红花,堆得冒尖的牛车出现在屯口时,正在河边淘米的李家媳妇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进了水里。 “那……那是老刘家的车?车上拉的是啥玩意儿?” 眼神好的大小伙子定睛一看,声音都劈叉了:“吗呀!崭新的自行车!” “还有缝纫机呢!” 这一嗓子出来,跟点了炮仗似的。 左邻右舍,干完活准备回家做饭的,闲着没事在门口纳鞋底的,全都探出了头。 “走,看看去!” “老刘家这是发财了?” 人群乌泱泱地朝着屯口涌了过去。 等看清牛车上坐着的是陆家父子,和车上那些崭新发亮的大件时,整个屯口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炸开了锅。 “三转一响……这,这得多少钱?还得要票吧!是青山那头猪卖了吧?” 议论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成一片。 “陆青山这小子,以前看着吊儿郎当的,没想到闷声干大事,这回是真出息了!” “可不是嘛,这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前谁能想到他有这本事?” “啧啧,瞧瞧这新车,瞧瞧这大包小包的,秀兰那姑娘可真是有福气了!往后嫁过去,直接就等着享福喽!” 一时间,屯里人的风向全变了,艳羡的啧啧声此起彼伏,基本都是拉拢和讨好的夸赞。 人群中,赵老三的脸色最是难看。 他早上还咒着陆家的猪肉卖不出去,烂在手里。 可现在,人家不但卖出去了,还换回来一车他这辈子都挣不来的家当。 村民们羡慕的眼神,像一个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牛车在一片喧嚷中,终于行到了陆家院门口。 王桂芬和陆老爷子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当看到那满满一车扎着大红花的物件时,王桂芬的脚步顿住了,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看着挺直腰板的陆青山,王桂芬感觉这么多年的委屈和辛劳,生活终于有了盼头。 “他爹……山子……”她声音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老爷子叼着烟杆,走到牛车前,挨个看过去。 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铃,又敲了敲缝纫机的木质台面。 低头捏了捏鼻梁,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陆长贵听到爹这一声“好”,眼圈也红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跟个孩子。 周围的邻居还围着不肯散,指指点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陆家,是真的发财了。 人群的最后面,赵老三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他看着院子里那其乐融融的一家,看着陆青山腕上那块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手表,一股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一双眼睛里闪着阴狠的光。 随后一咬牙,眼睛一转,脚步飞快地朝着屯子外头通往县城的土路走去。 王桂芬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眼眶红着,舍不得眨眼。 “山子,你这车东西,真是用那头野猪换回来的?” 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手表,还有一捆捆布料。 这些东西摆在陆家院里,连院墙都跟着体面了。 也有几个不服气的老爷们,站得远远的,嘴上不干不净。 “一头猪……能换回这些?打死我都不信!” “怕不是在城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陆青山面色不变,并不搭理这群人。 单手扶着车辕,稳稳地跳下了车。 他爹陆长贵也跟着下来,面对乡亲们火辣辣的目光,胸膛却挺得高高的,牙花子都笑的咧出来了。 嘴上一个劲说是青山厉害。 陆老爷子端着烟袋,自然也听到几句风言风语。 脸色一肃,眼睛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极富威严。 “陆家穷归穷,没偷没抢,靠山吃山,靠本事挣钱。” “谁眼红,自己进山打去。” “这些东西都是青山自己拿命搏出来的,谁有意见!” 第一卷 第15章 我只用给我媳妇讲 “爹,娘,爷,先进屋试试衣裳。” 陆青山不想因为不相关的人破坏好心情。 抽出两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递到王桂芬和陆长贵手里。 王桂芬捧着衣裳,手都不敢摸,怕手太糙给衣服摸抽丝了。 “青山,这布滑溜得很,娘干活穿糟践了。” 陆青山把另一件塞给陆长贵。 “买回来就是穿的,糟践啥?过几天我娶媳妇,没个好衣服撑门面可不行。” 陆长贵低头瞅着白衬衫,耳朵根都红了。 “我,我穿这个下地,屯里人得笑话我。” 陆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 “笑话个屁,儿子孝顺,谁没福气笑话谁。” 陆青山把手表盒、布料、收音机票据一样一样收进木箱。 院门外围着的人越聚越多,前排几个媳妇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车上的东西数清楚。 “上海牌手表都买了?那是咱屯子里头一块手表吧?” “秀兰丫头命真好,秀梅那个小势利眼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这话传到人群后头,有人抬胳膊碰了碰同伴。 “哎,秀梅最爱看热闹,咋没来?” “来啥呀,自己把金疙瘩推出门,哪有脸来瞧热闹。” 林家院里,林秀梅正坐在炕沿纳鞋底,外头的吵闹一浪高过一浪。 林耀祖从门外探头,脸上还挂着昨天挨踹后的青印。 “二姐,屯口又闹起来了。” 林秀梅抬眼。 “八成是陆家,他家那头猪肉卖不出去,被人堵门笑话呢。” 林耀祖咧嘴。 “我早说了,山货进城哪那么好卖,他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抬脚望了两下,林耀祖一把抓起林秀梅。 “走,姐,去看看。” 林秀梅把鞋底往炕上一扔,起身理了理辫子,抬高了下巴。 “看就看,我就知道他是个招人笑的。” 两人一路往陆家赶,远远看见院门口围了半屯人。 林秀梅脚步快了些,刚挤到前排,就看见牛车上绑着大红花的自行车。 她的脚钉在原地。 永久牌自行车横在车板上,车铃擦得发亮,红绸花系在龙头上,风一吹,布条轻轻晃。 旁边是蝴蝶牌缝纫机,木箱盖打开半边,机头新得晃眼。 收音机也摆在箱子上,大红花扎得扎实。 冬日傍晚的日头照在红花上,林秀梅只觉得头晕目眩。 林耀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二姐……他真买了?” 不待林秀梅反应,前排有人认出她,故意提高嗓门。 “哟,秀梅来了?” “来得正好,看看青山给秀兰置办的彩礼,多开眼啊。” “你当初退得真快,再慢两天,这些可就进你屋了。” 林秀梅耳根一热,硬撑着开口。 “几样东西就把你们馋成这样,我以后可是要嫁进城里的!还能馋这个?” 话虽这样说,林秀梅的眼睛却挪不开分毫,直勾勾的盯着,半晌才酸溜溜的说:“谁稀罕。” 陆青山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却并不答话,直接从箱子下抽出一匹粉色布料。 布面铺在阳光下,颜色干净,料子垂顺。 王桂芬赶紧上前打量,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山子,这给秀兰做新衣,结婚那天穿的吗?。” 随着青山点头,人群里有人啧啧出声。 “青山有心了,咱们屯里从来没有姑娘结婚能穿这么好。” “秀兰穿上准俊。” 陆青山又拿起上海牌手表盒。 “这块给秀兰,提亲那天戴过去。” 陆老爷子吸了口烟,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赖!不赖!” 林秀梅失魂一般盯着那块表。 她去城里那么多次,供销社没少去逛,每次都看着柜台里的手表,售货员连碰都不让她碰。 那时候她还想着,等嫁进条件好的人家,早晚也能戴上。 可现在,陆青山直接就买了,还要送给林秀兰。 而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上。 林耀祖一边摇头一边嘀咕。 “还给大姐买手表?大姐不值这么贵的,等陆大哥送到咱家,我直接拿走。。” 话音刚落,陆青山眼神一厉。 “你再说一遍。” 林耀祖脖子一缩,往林秀梅身后躲。 林秀梅咬着牙往前迈了半步。 “陆青山,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有本事你说清楚你的钱怎么来的?” 陆青山讥讽的看了林秀梅一眼,斯条慢理的把东西收起来。 “我的钱,怎么来的,怎么花,我只用给我媳妇讲。外人少掺合。” 林秀梅脸皮涨红,不自觉的说出心里话。 “谁是外人?我跟你订过亲!” 陆青山似笑非笑:“对啊,然后呢?谁退的?” 笑声从围观的人群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 “嫌人穷,转头人家富了,又出来咋呼。” “秀兰没吵没闹,倒享上福了,有些人瞎了眼,捡芝麻丢西瓜。” “还芝麻呢,她连芝麻皮都没捡着。” 林秀梅胸口堵得发疼,这些原本该是她的。 要是她没退亲,今日被全屯人羡慕的人就是她。 自己得不到,大姐也别想要! “乡亲们看看呢!”林秀梅拔高嗓门,指着地上的三大件。 “陆青山昨儿还穷得叮当响,今儿就‘三转一响’全齐了?一天工夫弄这么多票和钱,谁信啊?来路肯定不干净!” 林耀祖也跟着吐唾沫:“没准在城里干啥见不得人的黑市买卖了!” “都让一让!” 突然,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三个穿制服的公安沉着脸走了进来。 围观的村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林秀梅眼里迸发出狂喜,指着陆青山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尖叫道: “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举报,就是他!陆青山!他投机倒把,搞黑市交易!这些东西就是脏物,赶紧把他抓起来!”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哟,真惊动公安了?这下陆家要完了!” “我就说嘛,一头野猪能换钱,哪能换那么多票?真是作死啊!” “这要是坐了牢,林秀兰嫁过去守活寡啊?” 林秀梅听着议论,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冲着陆青山啐了一口:“陆青山,你装什么能耐人?这回看你还怎么娶林秀兰!牢底坐穿去吧你!” 领头的公安眉头紧锁,啪地打开皮本,冷声打断她: “谁是陆青山?” 陆青山面无表情地站出来:“我是。”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 公安一挥手,两个年轻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陆青山的胳膊。 第一卷 第16章 同志,我举报他! 人群寂静一瞬,是更汹涌的议论声。 七十年代末的乡下,公安上门抓人是天大的祸事,只要沾上边,在村里人眼里等同于家破人亡。 但凡被公安铐走,定是犯了不能饶恕的重罪。 “抓起来!把他抓起来!”林秀梅的尖叫起来,手指头都快戳到陆青山的鼻梁上。 “安分点,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接受调查!” 两个公安的手,铁钳一样扣住了陆青山的胳膊。 手刚搭上去,两名公安便微不可察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惊诧。 虽然隔着粗布衣物,掌心下传来的触感硬如生铁,骨架沉稳,肌肉紧绷得极具爆发力。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绝不是普通庄稼汉能有的体魄。 两人心中暗赞了一句“好身子骨”,但也因此警惕大增,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老实点,跟我们走一趟!” “山子!” 王桂芬眼前一黑,双腿发软。 “青山!”陆长贵也慌了神,就要往前冲。 “干什么!想袭警?”领头的公安厉声喝道。 陆老爷子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拽住陆长贵的胳膊,脊背挺得笔直,沉声说:“让青山跟着去,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问话。” 围观村民见陆青山真被公安控制,纷纷交头接耳。 “原先还以为他改了性子踏实过日子,哪想到闯出这么大祸。” “这下陆家彻底完了,前些天拉回来那一堆三转一响,搞不好全要没收充公。” “可怜秀兰姑娘,眼看要定亲,这下怕是要受连累……” 村民的议论声,林秀梅的得意叫嚣,家人的惊惶,混成一片。 躲在大槐树后头的赵老三,垫脚一边张望,一边对村里的闲汉小声吹嘘。 “看见没?我举报的,让他不给我肉!有他好果子吃的!” 闲汉一脸佩服:“三哥,你真有本事!这下陆青山得脱层皮了。” “脱皮?哼!”赵老三吐了口唾沫。 “投机倒把,这是大罪!等着瞧吧,他陆青山下半辈子就在里头待着,我看他还神气什么……” 众人预想里陆青山苦苦求饶的场面并没出现。 陆青山先安抚般看向面色惨白的父母,随后视线落在老爷子身上。 “爹,娘,爷,别慌。” 他嗓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莫名稳住陆家三口的心,“我跟公安同志走一趟,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很快就能回来。” 说完,他主动迈开步子,配合着公安往停在屯口的吉普车走去。 这份从容,让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林秀梅恶狠狠地骂道:“死到临头还装蒜!等进了局子有你哭的时候!” 随后拽了一把林耀祖:“走吧,咱们也回家给大姐报个喜吧!” 陆老爷子死死按住儿子儿媳,一字一顿地说。 “让他去。咱没犯法,不怕!”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屯子尽头的土路上。 整个陆家院门口,还聚着不肯散的人群,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幸灾乐祸、怜悯、疑惑…… 王桂芬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 县公安局,审讯室。 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负责审讯的年轻公安叫王建国,他把记录本往桌上重重一拍。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 “陆青山,二十,红石屯人。” 王建国抬眼打量着陆青山。 陆青山不卑不亢,神色泰然自若。 见他这副镇定的样子,王建国猛地一拍桌子。 “陆青山,老实交代!昨天进山只猎了一头野猪,今天就能换回来一车‘三转一响’,你这钱,这票,哪来的?” “说!你是不是在城里搞黑市交易,跟什么人接的头?那些猪肉卖给谁了?” 王建国的问题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手掌在桌上拍得“砰砰”响。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这点事,我们见得多了!现在说清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陆青山由着他说完,缓缓地抬起手,从上衣兜里掏出几张纸。 一张一张摊开。 第一张,是一张手写的收据。 “兹收到红石屯陆青山同志送来野猪一头,净重三百四十五斤,单价一元四角,合计483元,为鼓励陆青山同志帮助红星机械厂,特奖赏工业票……” 下面,是鲜红的印章。 ——国营红星机械厂后勤处。 王建国眼睛一下直了。 国营厂的章……这玩意可做不了假。 他还没回过神,陆青山又把第二张纸推了过来。 是村委会开具的证明,上面写着陆青山是陆家老猎户的孙子,为防治野猪祸害庄稼,特许其持枪进山狩猎。 下面,同样盖着红石屯村委会的公章。 王建国的脸色,从严厉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尴尬。 他拿起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搞了半天,人家是合法狩猎,猪肉更是卖给了国营大厂,支援国家建设。 这哪里是投机倒把,这分明是先进个人啊! 自家也有亲戚在机械厂上班,机械厂年货发的好,他们这些亲戚也能沾光。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王建国干咳了两声,尴尬的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可刚才话说太满,这会也没台阶,一时尬在原地。 “那个……这个……”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四个兜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肩上的肩章在灯光下很显眼。 他面容严肃,不怒自威。 王建国一看到来人,立马站得笔直。 “局长!” 来人正是县公安局的一把手,周正国。 周正国“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 他拿起那张机械厂的收据,看了一眼,又拿起村委会的证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青山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陆青山坦然地与他对视。 周正国看了他足足有十几秒,把手里的卷宗又翻开了一页。忽然,他开口问:“你就是陆青山?” 第一卷 第17章 小同志,好好干! 周正国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晰。 王建国站在一旁,腰板挺得更直,大气也不敢出。 这可是县公安局的一把手,他的冷汗直直往下掉。 陆青山抬头,从容不迫的迎上对方的目光。 “我就是陆青山。” 周正国点点头没再说话,直接拿起来桌子上那张机械厂的收据看了起来,随后又翻开村委会的证明。 十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张伟大那个老家伙,中午吃饭的时候还跟我吹牛,说红石屯出了个双枪打炮卵子的英雄爷孙俩,没想到下午人就到我这儿来了。” “中午一个劲咂着嘴给我说,你小子胆子比斗大,五百多斤的畜生冲到跟前,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是个天生吃这碗饭的硬汉子。”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陡然一松,陆青山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王建国听局长夸陆青山,老脸更红了,低声解释起来。 “局,局长,我们是接到举报……” “举报?” 周正国脸上的笑意收了,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用力一甩。 “什么举报?捕风捉影,恶意诬告!这就是在破坏我们地方的安定团结,打击人民群众支援国家建设的积极性!” 他转向王建国,语气严厉。 “去!给我查清楚!是谁报的案?把这个无事生非、造谣诽谤的混蛋给我抓起来!拘留!好好教育!” 王建国一个激灵,双脚一并。 “是!” 他转身就往外跑,一刻也不敢耽搁。 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正国和陆青山两个人。 周正国脸上的怒气散去,换上一种欣赏的表情,他绕过桌子,走到陆青山面前,伸出手亲手把陆青山拉起来。 “小同志,别往心里去,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陆青山站起身,握住了那只厚实有力的手。 “惭愧,我只是杀了一头野猪。” “惭愧啥?年少有为,这是好事!” 周正国用力晃了晃他的手: “好小子!有胆识,有本事,最难得的是受了委屈还愿意守规矩,这才是真正的顾全大局!我们建设祖国、发展地方,缺的就是你这样有担当、有骨气的年轻人!” “好好干!以后再有这种被冤枉的事,直接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陆青山心里一暖,说道:“周局,您过奖了。既然现在误会都澄清了,我想着还是得早点赶回去。我爸妈在家里肯定急坏了,我怕他们担心。”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周正国一拍大腿,立刻转头对身旁的司机喊道,“小王!开我的吉普车,把这小同志安安全全送回去!” 说完,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替我向你父母问好,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谢谢周局!”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吉普车再次呼啸着开回了红石屯。 车还没到屯口,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 “回来了!公安的车回来了!” “这趟怕是要游街示众,直接拉去判刑了!” 陆家院门口,王桂芬刚被陆老爷子扶起来,听到动静,身子又是一软。 陆长贵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 人群里,林秀梅的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她拉着林耀祖,踮着脚尖往前挤,生怕错过了陆青山被押解的场面。 而人群最前面,赵老三正站在大槐树下,被几个闲汉簇拥着,唾沫横飞。 “看见没?我说的!他陆青山就是个纸老虎!敢跟我赵老三斗,他这是去吃牢饭了!” “三哥厉害!一封举报信,直接把人给按死了!” 赵老三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 “等着吧,他那些三转一响,马上就得充公!我看他拿什么娶媳妇!” “要是早给我分肉,哪还有这么多事。” 话音未落,刺耳的刹车声在屯口响起。 吉普车稳稳停住。 全屯子的目光都汇聚过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两名公安。 接着,一条腿迈了出来,稳稳地踩在地上。 是陆青山。 他身上没有手铐,衣服整整齐齐,脸上一点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村民都愣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老三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林秀梅准备好的尖酸嘲讽也卡在了喉咙里。 她盯着气定神闲的陆青山,这跟她预想中对方被五花大绑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巨大的落差让她心里火烧火燎的,她没忍住指着陆青山,尖着嗓子喊道。 “哎,公安同志!这不对啊!他不是犯了事被抓走吗?怎么连个手铐都没戴?这……这犯了法,难道不用游街示众吗?!” 她尖锐的声音在死寂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耳,不少村民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然而,两名公安却没回答她,直接反问:“你就是举报人?” 林秀梅见势不对,连忙摇头抬手指向赵老三:“不是我。是他举报的。” 赵老三看到这个情况,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公安同志,你们辛苦了……” 两名公安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将他夹在中间。 “你就是赵老三?” “是,是我……那个,陆青山他……” 赵老三话还没说完,其中一名公安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咔嚓!” 冰冷的手铐,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赵老三彻底懵了,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同志!你们抓错人了!我,我是举报人!我是好人啊!” “抓的就是你!” 公安厉声喝道,“跟我们走一趟!坦白你恶意诬告,诽谤他人的犯罪事实!” 整个屯口,一片哗然。 “啥?是赵老三诬告?” “我的天,这叫什么事啊!贼喊捉贼啊!” “活该!让他平时尖酸刻薄,占人便宜!” 赵老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瞬间散开。 他竟当着全村人的面,吓尿了。 他被两个公安拖着往吉普车走,嘴里还在徒劳地嚎叫。 “冤枉啊!我冤枉啊!” 陆青山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塞进车里。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号子你慢慢蹲。” 吉普车再次发动,带着赵老三的鬼哭狼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秀梅脸色惨白,看着陆青山,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陆青山冷冷地盯着林秀梅: “林秀梅,我明天去林家提亲。你要是还想作妖,只管试试。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治人的手段多的是!” 第一卷 第18章 家里没钱了?爷带你进山! 吉普车卷起的烟尘散尽,赵老三鬼哭狼嚎的声音也消失在屯子尽头。 陆家院门口,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陆青山和林秀梅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林秀梅的脸白得像纸,她看着陆青山那双平静的眼,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毛,那句狠话的威胁,字字句句都像小锤子,砸在她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拉着林耀祖,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陆老爷子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都看够了没?看够了就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围观的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交头接耳地散开,只是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 他们都清楚,从今天起,这陆家,怕是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陆家了。 …… 晚饭桌上,气氛喜气洋洋。 “香!真香!咱儿子今天太争气了!” 陆长贵夹了一大块野猪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脸上笑开了花。 陆长贵捯了一筷子猪肉,放陆长贵碗中,语重心长的说:“儿子,你多吃点,等秀兰嫁过来,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比啥都强。!” 陆青山也漏出了开心的笑容。 王桂芬看着儿子兴奋的脸,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她嘴里那块原本香喷喷的野猪肉,突然就没了滋味。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青山啊,你打算啥时候提亲啊?提亲还要彩礼,结婚还要修房子,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往外掏啊……” 陆长贵不管家,不清楚帐,一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大喜的日子,算那账干啥?” “你说的轻巧,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王桂芬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野猪肉炖酸菜,搁在平时,是想都不敢想的好菜,可今天,王桂芬越琢磨越没心思吃。 她拿着筷子,在桌上一下一下地算着。 “缝纫机一百七,自行车一百六,手表一百二,收音机六十……这一下就五百多了。” “还有的确良布,给秀兰扯了两身,给你爹和你爷也扯了料子做新衣裳,再加上肥皂、麦乳精这些零碎……” 王桂芬每说一笔,陆长贵的眉头就紧一分。 “咱家这些年攒下的钱,加上卖猪肉的四百多,这一下子,就花得差不多了。” 她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 “就剩下几十块钱,过年是够了,可你跟秀兰的婚事……”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压抑下来。 陆长贵这才意识到,口中喃喃算了起来:“是啊,彩礼是置办齐了,可结婚不得办酒席?不得给亲戚朋友封个红包?哪样不要钱?” “要不,咱们先不盖房子了?先把酒席办好?”王桂芬试探着问。 陆长贵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盖新房的,不能动!结了婚,总不能还让青山跟秀兰,跟咱们挤在一个炕上!” 陆老爷子也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人前显贵,人后受罪,咱可不能光图白天在人前看着风光,关起门来自己家里过得紧巴巴。这新房该盖还得盖,不能为了面子丢了里子!” 陆长贵一点头:“是这个理,但是咱家钱不够啊。” 算来算去,钱就是不够。 刚刚把人送进局子的那股子扬眉吐气,被这现实的窘迫冲得一干二净。 “吧嗒。” 陆老爷子吸了口旱烟,将烟锅在桌腿上重重一磕,打破了沉默。 “钱不够,就上山打!”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语气不容置疑。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轮不到你们为了几个钱发愁。” 他看了一眼陆青山,话锋一转。 “再说,你年后要去林场,那不是闹着玩的。里头的人,比山里的狼都凶!明儿个,我再带你进一趟山,教你点真东西,保命的家伙!” 王桂芬一听这话,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爹!这大雪封山,山里头的畜生都饿疯了,这时候再进山,太危险了!” 陆长贵也跟着劝:“是啊爹,咱不差这点时间,等开春……” “等个屁!” 陆老爷子眼睛一瞪。 “我年轻那会儿,冬天都在山里头猫着!要不是胆子大,哪能攒下钱给你娶媳妇?” 一家人的劝说,都堵在了陆老爷子这句硬邦邦的话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王桂芬犹不死心,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陆青山一脚,眼角已经写满了话。 陆青山自然也是想上山的,装死半天只吃饭。 奈何母亲已经这样“暗示”了,只得放下手里的碗筷。 “爷……” 陆老爷子眉头一竖:“臭小子。你敢说不去我揍死你!” 陆青山嗓门洪亮:“爷,我跟你去。” “我不怕,听你的,明天咱就上山。” 说完,他给了母亲王桂芬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又低头扒饭了。 他这副没有丝毫犹豫的模样,让王桂芬和陆长贵准备好的一肚子劝阻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他。 …… 夜深了。 陆青山躺在温热的土炕上,听着屋外呼啸的北风。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比什么都清楚。 前世这个冬天,大雪封山之后。 隔壁屯子的几个老猎户,在屯子北边最深处的“瞎子沟”里,撞了大运。 他们发现了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型黑熊,那畜生是跟别的猛兽争地盘,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几个猎户没费多大劲就解决了那头熊。 更让他们狂喜的是,在熊瞎子的老巢旁边,他们挖到了一株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那支参,后来在城里卖了个不敢想的天价。 陆青山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感受着身上被褥的温度。 婚礼的钱。 盖新房的钱。 还有……让秀兰这辈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能挺直腰杆过日子的本钱。 他心里默念。 就都指望你了。 截胡这份泼天的富贵,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正当他思绪翻涌,想着明天怎么说通陆老爷子去瞎子沟时候。 窗户纸上,突然传来两声轻响。 “笃、笃笃。” 他浑身的肌肉刹那间绷紧,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这个时间,会是谁? 第一卷 第19章 窗户纸上的人影 陆青山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落在窗户纸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人影很纤细,大晚上,会是谁呢。 陆青山下了炕,趿拉上鞋,几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一个瘦弱的身影在门廊的阴影里轻轻发抖。 是林秀兰。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冻得没了血色。 “你怎么来了?”陆青山一惊,连忙把她拉进院里,反手关上门,两人站在院门下,低声交谈起来,陆青山宽大的背隔绝了风雪。 “我,我下午一直在忙……才听我弟回来说了。” 林秀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 “下午……公安都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事,都解决了。”陆青山心不在焉的回答着。 俗话说,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林秀兰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从小不争不抢,一直低着头,屯里的人才没发现。 这会抬头急切的看着陆青山,圆溜溜的小鹿眼里只有陆青山的身影,看的他有些口渴了。 林秀兰为难的张了张嘴。 “我听说,你买了缝纫机,还有自行车……手表也买了?” “嗯,都买了。” 林秀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急切:“青山,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可这花销也太大了。那块手表,要不……要不退了吧?咱们过日子,不用那些。” 她的话里全是为他打算的恳切。 陆青山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个女人想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家,是他。 “钱花完了,我再去赚就是了。明天我和我爷上山一趟,再打点东西回来,赶着过年,咱们把婚礼办了。”他轻声说。 “你又要进山!”林秀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能因为办婚事,就让你去山里头搏命啊,你办婚礼还差多少!” 她把碗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被攥得有些潮的毛票和钢镚。 “这是我偷偷攒的,不多……你拿着,别去了,好不好?” “我,我担心你。” 最后一句话,轻的几不可闻。林秀兰的脸也红了起来,侧头看向地板,只把手上的钱一个劲往前递。 看着那点钱,陆青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有去接那点钱,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林秀兰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大门上。 屋里的煤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 陆青山抬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身上带着外面风雪的冷气,可呼出的气息却是滚烫的,一下下扑在林秀兰的脸上。 林秀兰的呼吸乱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股山野青草的气息,还有男人的体温。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心口擂鼓一样狂跳。 “秀兰。” 陆青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听我说。” “我进山,不是去搏命,我有我的计划。” “我答应过你,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让你一辈子不看人脸色。我说到,就一定做到。”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 林秀丹睫毛颤得厉害,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青山没有再进一步,只是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没有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有多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看着林秀兰那张近在咫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红唇,他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差一点就断了。 生生压下胸口滚烫的浊气,他吸了一口冷气。 “你信我吗?”他声音有些低哑。 林秀兰胡乱地点着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信。” “早点回去睡,明天等我好消息。”陆青山拉开门,外面的冷风吹进来,让她滚烫的脸颊清醒了几分,也吹散了陆青山眼底那抹压抑的猩红。 林秀兰低着头,抓着衣角,逃也似的跑进了夜色里。 陆青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关上门,脸上的柔和散去。 他走到院墙边,目光扫过墙角一处凌乱的雪印,那里比别处的雪陷得更深。 刚刚,有人在那听墙角。 …… 夜更深了。 一个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赵家门口。 来人正是被弄丢了饭碗的马力。 “咚咚咚!” “谁啊?大半夜敲门,奔丧呢?”屋里传来一声粗暴不耐烦的骂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赵二虎那张横肉丛生、满是警惕的脸。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火棍,身子堵在门口,没有半点让人进去的意思。 “你谁啊?找错地方了吧?” “赵家的小哥吧?我叫马力,县红星机械厂的。”马力赶忙堆起讨好的笑,自报家门。 “机械厂的?”赵二虎眉头一皱,眼里的戒备更深了。 “老子不认识什么机械厂的人,大半夜的,有屁快放,没屁滚蛋!” 马力顶着寒风,压低声音:“您不认识我,还不认识陆青山吗?我今天被陆青山那小子害惨了。我知道,您家的人也被他送进局子了,咱们一起跟陆青山算算账呗。” 听到“陆青山”三个字,赵二虎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半晌,赵二虎才侧过身,冷哼一声:“进来吧。” 屋里酒气冲天,土炕上歪着个空酒瓶。 马力一进屋就直奔火炉,哈着手。 赵二虎则大刺刺地坐回炕沿,手里把玩着那根烧火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说吧,你一个城里当工人的,大半夜跑来跟我扯什么陆青山?别是给那小子套我话来的吧?” “瞧您说的,哥。” 马力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陆青山今天在厂长面前说我坏话,害得我丢了工作。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来,是听到一个消息。” “消息?”赵二虎神色一动,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当然恨陆青山。他那个不争气的叔叔赵老三因为陷害陆青山,被扭送到了公安局。眼看是要蹲一段时间了。 不过,赵二虎其实根本看不起赵老三,心里甚至骂过无数次那老东西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但此刻,看着眼前的马力,赵二虎眼珠一转,脸上立刻浮现出狂怒的神色,猛地一拍桌子: “他妈的!提起这事老子就来气!我叔赵老三,多老实一个人,就因为陆青山使坏,现在还在局子里受罪!这是打我们赵家的脸!这口气,老子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马力见赵二虎如此“孝顺”且冲动,心中暗喜,觉得这粗汉子果然好糊弄,便连忙凑过去。 压低声音挑唆道:“二虎哥,光生气有什么用?硬碰硬,那小子拳头硬得很。不过……我刚才来的时候,听到陆青山说,明天一早,他要跟他爷爷进深山打猎。” “进山?” 赵二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脸上装作是为叔叔报仇的愤怒,可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件事——开春林场那份正式工的名额。 第一卷 第20章 报仇 那可是吃公家饭、拿旱涝保收工资的肥差! 要是陆青山这次在山里出了意外,废了或者死在里面,那这个名额,除了他赵二虎,还能有谁? 赵二虎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斜眼看着马力:“进山又怎么了?大雪封山的,老子难不成去山里跟他拼命?要是闹出人命,公安查下来,老子可不想去陪我叔。” 马力嘿嘿一笑,露出几分阴险:“二虎哥,这大雪封山的,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 赵二虎盯着马力,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碰撞。 赵二虎看出了马力的借刀杀人之计,而马力也看出了赵二虎眼底深处的贪婪。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小子,心够黑的啊。”赵二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彼此彼此,二虎哥,我也是为了帮您给叔叔报仇不是?”马力讨好地笑着,把“报仇”两个字咬得很重。 “好!为了我叔,这事老子干了!”赵二虎大义凛然地一拍大腿,随即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杂物堆里翻腾起来。 不一会儿,他拎出几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扔在地上。 那是捕猎大型野兽用的狼牙套。 赵二虎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露出铁夹咬合处被他磨得雪亮的锋利边缘。 “老子要把这玩意儿埋在雪地下,我还要在下面埋上倒刺!” 赵二虎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只要他踩进去,这条腿就别想要了。这天寒地冻的,血腥味能把深山里的饿狼全招来。到时候,连尸首都找不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到时候叔叔的仇报了,开春林场那份名额,也就稳妥了,运气好还能趁陆家人着急,把手表偷了…… 想到这里,赵二虎更加高兴。 马力看着那锋利的狼牙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又兴奋地狞笑起来:“二虎哥高明!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天不亮就走,赶在他们前头!” 屋外的风雪更大了,两个各怀心思的恶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低沉而得逞的冷笑。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青山和陆老爷子已经收拾妥当。 大黄和青尾两条猎犬兴奋地在院子里打着转,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陆青山再次检查了青尾的伤势,确定不影响行动,这才长出一口气,对老爷子点点头,示意准备好了。 王桂芬和陆长贵站在门口,满脸担忧。 “山里滑,你爷俩可千万当心。” 陆青山正要答话,林秀兰提着个布包,红着脸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塞进陆青山怀里,又把一双崭新的厚棉手套递给他。 “我……我连夜做的,你戴上,山里冷。” 手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陆青山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他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在家等我。” 说完,他转身,跟着陆老爷子,带着两条狗,走进了茫茫雪林。 一进山,陆老爷子的气场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炕上抽旱烟的固执老头,而成了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 “青山,看脚下。” 老爷子用烟杆指着一处雪地。 “这雪,看着平,但颜色发暗,说明下面是虚的,可能是雪坑,也可能是被雪盖住的倒木,绕开走。” “还有风。”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 “风里有信儿。你仔细听,风刮过松树梢是‘呼呼’声,刮过白桦林是‘哗哗’声,要是有大东西在附近动,风声里会夹着杂音。” 陆老爷子将压箱底的绝活,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给陆青山。 陆青山听得极其认真。 这些经验,前世他用了十几年才自己摸索出来,付出了无数代价。 如今听爷爷讲来,许多模糊的细节瞬间清晰。 他甚至能在此基础上,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走了一段,陆青山忽然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 “爷,停下。” 陆老爷子一愣:“咋了?” “风里头,有股子骚腥味。”陆青山指着左前方一片被积雪压弯的灌木丛,“很淡,但一直有。那边,应该有窝雪兔。” 陆老爷子半信半疑地看过去,让大黄去探。 片刻后,大黄摇着尾巴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还在蹬腿的肥硕雪兔。 陆老爷子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孙子,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听风辨位,那是老猎人练一辈子的本事。 闻味识踪,更是天赋。 自己这孙子……怎么跟开了窍一样? “好小子!”陆老爷子狠狠拍了下陆青山的的肩膀,满是褶子的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就在爷孙俩为这意外的收获高兴时。 前方几里外,一条被两侧山壁夹着的狭窄猎道上。 赵二虎正用脚,将最后一点翻动的泥土和积雪踩实。 雪地之下,一个巨大的狼牙套正张着淬了寒光的铁嘴,静静等着猎物。 “丢!”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对旁边一样满脸狰狞的马力说,“弄妥了!天衣无缝!” “陆青山,你跟你那老不死的爷爷,就等着给狼当晚餐吧!” 两人收起工具,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旁边的密林里,只留下那片看似完美无瑕的雪地。 爷孙俩继续前行,陆青山的心思,全在记忆中那片“瞎子沟”。 心中盘算着怎么给老爷子领过去,不免有点分神。 对于即将到来的杀机,他一无所知。 眼看就要走到那条必经的“一线天”猎道。 一直兴奋地跑在最前面的猎犬青尾,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闻到了人的气息,随即,他身上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一阵极细微、压抑的“呜呜”声。 青尾的鼻子贴着雪地,不断耸动,对着前方那片平静的雪地,显出焦躁不安的样子。 陆老爷子脸色一变,立刻压低了身子,一把抓住陆青山的胳膊。 “不对劲!” 他压着嗓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有东西!” 老爷子缓缓举起了肩膀上的猎枪,枪口对准了前方。 在他几十年的经验里,这种深山,大型猛兽出没前的征兆更大。 可陆青山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不对。 风里没有野兽的腥臭味。 青尾的反应,也不是即将搏斗的凶悍,更像是一种……对未知的疑惑。 他看着那片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雪地,目光一寸寸地扫过。 那里,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个刻意画好的坟墓。 第一卷 第21章 狗东西,你的陷阱归我了! 陆老爷子端着枪,猫着腰,一步步往前蹭。 他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青尾这种反应,前面肯定有个大家伙。 “青山,跟紧了,准备补枪。” 陆老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陆青山却没动,太奇怪了,这个地方正常不会出现大型野兽,狗的反应也不像。他摆了摆手,示意爷爷停下。 “爷,别动。” 陆老爷子动作一顿,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上山时候要保持警惕和敏锐的反应,眼看孙子犹豫,老爷子压着火气问。 “咋了?” 陆青山没回答,只是蹲下身,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前方那片雪地。 青尾依旧在低声呜咽,但它没有上前,只是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原地的雪。 这不是要拼命的架势。 奇怪,青尾的动作示意不是猎物,不要拼命,但又焦躁,会是什么呢? 陆青山目光在狗换个雪地中打转,心中疑惑不解。 陆青山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一处。 那里的雪,比周围要平整那么一丁点,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错位痕迹。 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雪皮重新盖了回去。 灵关一闪,他明白了,青尾的意思是有人留下了东西! “看啥呢?有东西就干,没东西赶紧走,磨蹭啥!”陆老爷子有些不耐烦了。 他顺着陆青山的目光看过去,除了白花花的雪,啥也没看见,抬脚就要踩上去。 “别动!” 陆青山低喝一声。 “有套。” 陆老爷子一愣,嗤笑一声。 “扯淡!” 陆老爷子想也不想就反驳,“谁他娘的把套下在这条路上?这地方是人走的道,不是野兽窝!你小子走眼了。” 陆青山不争辩。 他从怀里拿出林秀兰昨晚给他的那双厚棉手套,慢慢戴上。 然后,他趴在雪地上,用戴着手套的手,一点一点地,把表面的浮雪往旁边扫。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雪面下除了还是雪,什么都没有。 陆老爷子彻底没了耐心,摇了摇头。 “青山,有警惕心是好事,可也不能草木皆兵。赶紧……” 他话还没说完,陆青山扫雪的手指突然顿住。 一片冰冷的金属反光,在他指尖的雪下,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半月形的铁齿,被磨得锃亮,上面还淬着一层阴冷的寒光。 是狼牙套! 而且是专门用来对付熊瞎子、野猪这种大家伙的大号兽夹! 陆老爷子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那个露出一角的铁家伙,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要是踩实了,别说腿,半截身子都得废! 在这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腿废了,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哪个王八羔子!” 陆老爷子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脸涨得通红,举起枪托就要冲上去把那陷阱砸个稀巴烂。 “爷!” 陆青山一把拦住了他。 老爷子一愣,回头怒道:“拦我干啥!这种害人的玩意儿,不砸了留着过年?” 陆青山摇了摇头,声音很平。 “拆了干啥?” 陆青山蹲下身,伸手指了指周围被雪压得严严实实的灌木丛: “爷,你瞧瞧这四周,哪有半点野兽趟过的蹄印子?这儿是咱猎户和采药人进山踩出来的熟路。” 老爷子一听,手上的枪托顿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野兽不走这,走这的只有人。” 陆青山抬起头,“在这儿下套,不是冲着咱爷俩,也是要害别的无辜人。心肠这么歹毒,砸了它,下套的王八蛋顶多知道事情败露,拍拍屁股换个地方再下,身上少不了一块肉。” 老爷子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咋处理?你说给爷听听。” “来都来了,总得让主人家感受一下自己的手艺。” 这话一出,陆老爷子彻底懵了。 在老爷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陆青山抽出腰间的猎刀。 他没去碰机括,而是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积雪,将整个狼牙套的结构完全暴露出来。 然后,他用刀身抵住兽夹的一侧,慢慢地往前推。 沉重的兽夹在雪地里被硬生生往前挪了差不多半米。 做完这一切,他又蹲下身,用刀尖在陷阱的弹簧卡口和那个不起眼的落脚感应点上,飞快地刮擦、调整了几下。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一丝多余。 陆老爷子到底是几十年的老猎人了,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陆青山在干什么。 他把原本一踩就发的机括,给改了! 改成了需要更大的重量,并且落脚点必须踩得更深、更刁钻,才能触发的反向机括。 这意味着什么? 寻常野兽,甚至是不熟悉这里的人路过,重量不够,踩得也随意,这陷阱根本不会响。 可要是那个设下陷阱的人回来查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会以为陷阱没响,是位置不对,或者被雪盖得太实。 他会小心翼翼地凑近,用脚,刻意地、发狠地去踩那个他自己最清楚的感应点! 到那时候…… 陆老爷子看着那个被重新调整过的机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这小子,心眼也太黑了! 陆青山小心地将积雪重新拂回陷阱上方,将那致命的杀机再次掩盖得天衣无缝。 “既然他们想让人废在这大雪山里,”陆青山站起身,,冷笑一声。 “那就留着,让这王八羔子自己来尝尝这断腿的滋味。”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爷。” “前面有好东西等着我们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带着两条狗,绕过那片杀机四伏的雪地,继续往深山里走去。 他甚至没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那个躲在暗处的狗东西,被自己设下的陷阱死死咬住腿,在雪地里哀嚎等死的凄惨下场。 而此时山下的马力和赵二虎两人完全没意识到,死亡的剧本,已为他们重新写好。 第一卷 第22章 过夜 绕过了那片被动过手脚的雪地,陆老爷子心里的火还没下去,一路上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 “哪个爹生娘养的畜生,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别让老子逮着,逮着非得把他那条腿也打折了不可!” 老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讲: “青山啊,这大山里头,豺狼虎豹可不跟你讲情面。” “咱们当猎手的,要是再不抱成团,那跟送死没两样。以前老辈人进山,那都是互相照应,谁家有难处搭把手,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道儿。” “现在这帮年轻的,心浮气躁,心眼子还坏。老规矩不要了,净琢磨着怎么给同行下绊子。” 陆青山默默点头,老爷子看着茫茫大神,语气萧萧。 “青山,你记着。心黑的人,山神爷睁着眼看着呢,迟早得把命填进这山沟沟里。” 陆青山默默在前面带路,两条猎狗紧紧跟在他脚边。 又往前走了一阵,眼看日头开始偏西,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陆老爷子停下脚,磕了磕烟锅里的灰:“天快黑了,今天就到这,往回走吧。” 陆青山也停下,回头看着老爷子,忽然开口。 “爷,咱们今天不回去了吧。” “说啥胡话?”陆老爷子一瞪眼,“不回去睡雪窝子啊?你小子打头熊打疯了?” “我想跟您学学,咋在山里头过夜。”陆青山说得一脸认真,“以后我自己进山,也得有这本事。不然碰上大雪封路,都不知道咋活。” 这话听着在理,陆老爷子皱着的眉头松了些。 陆青山趁热打铁:“往瞎子沟那边去,不是说路过一个背风的老石洞么?正好去看看,就当踩点了。” “难不成你小子想去瞎子沟?” 陆老爷子刚松开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手里的烟杆都捏紧了。 “你小子是真疯了!瞎子沟是能随便去的?老辈儿人说那地方邪性,进去的猎户,十个有八个要折在里头!” 老爷子靠在树边抽了一口烟:“而且,那地界是真有熊瞎子!” “爷,有您在,啥玩意儿我都不怕。”陆青山拍了拍胸口的猎枪。 “再说,咱就踩踩路,遇到啥不对付的咱就往回走了。” 他知道老爷子吃软不吃硬,嘴上也不说非要去瞎子沟。 果然,陆老爷子被他这么一捧,脸色缓和了点,可还是犹豫。 “那地方……凶险得很。你还年轻,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爷,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您翅膀底下。” 陆青山的声音沉了下来,“您总有老的一天,这跑山的本事,我不学,将来进了林场咋办?” 这话戳中了陆老爷子的心窝子,他是想孙子学几招林子里的功夫,到时候遇到啥事还能跑。 他沉默了半晌,狠狠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后,他把烟杆往腰上一插,闷声道。 “那就走吧!你小子可要仔细学!” 爷孙俩边走边说。 “青山,记着,在深山老林里过夜,选地方有讲究。”老爷子边走边用旱烟杆指点着,“一避风口,二避水源,三避枯树。” “爷,避风和避枯树我懂,为啥要避开水源?” 陆青山上辈子半路摸索,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并不理解原理,只是知道最好不要在水边。 “傻小子,晚上野兽也要喝水。你守着水边,那是成心给畜牲当点心。” 老爷子啐了一口,“得找地势高、背有靠、前有退路的地方。”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陆青山四下张望,指着右前方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崖:“爷,你看那儿行不?后面是实墙,前面开阔,我看也没啥狼蹄子印。” 大黄和青尾率先跑过去,耸了耸鼻子,在石崖下转了几圈,然后顺从地趴了下去。 老爷子走过去瞅了瞅,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嘴上却只淡淡道:“还行,没白教。就这儿了。” 爷俩卸下装备,升起了一堆不大的火。 “晚上值夜,火不能太旺,容易招狼,也不能灭。” 老爷子一边往火堆里添着湿松针驱蚊,一边叮嘱。 “睡觉鞋不能脱,刀不能离手。大黄和青尾虽然警醒,但你不能全指望它们。咱俩轮流,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好,爷,你先睡。”陆青山握了握手里的刀。 老爷子拉了拉羊皮袄,背对着火堆躺下,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夜深了,林子里冷风嗖嗖。 陆青山坐在火堆旁,脊背挺得笔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每当林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手就会下意识地握紧刀柄。 大黄耳朵动了动,陆青山立刻伸手抚摸它的脊背,低声安抚:“没事,大黄,趴着。” 他没注意到,黑暗中,老爷子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看着孙子那副警惕又认真的模样,嘴角无声地弯了弯,这才翻了个身,彻底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老爷子踢了踢还在火堆旁打盹的陆青山:“醒醒,收拾东西,准备走。” 陆青山揉了揉眼,老爷子絮絮叨叨开始讲解。 “先把火灭了,用土盖上。还有昨晚啃的骨头渣子,刨个坑深埋了。” 老爷子指了指地面,“别留下人烟味,免得被林子里的畜牲顺着味儿跟上来。” 陆青山连忙照办,用泥土把火堆踩实,又搂来一把枯叶盖在上面,直到看不出痕迹。 心中暗叹: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很多细节经验都是老猎手们口口相传下来的。 大黄和青尾在周围转了几圈,在树根上撒了泡尿,用狗尿的气味掩盖了人残留的气息。 “行了,走吧。” 老爷子紧了紧腰带,大黄和青根低着头在前面带路,爷俩再次钻进了白雾弥漫的密林中。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暗。 空气里,开始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野兽的骚臭,是一种更浓郁的、带着甜腻的血腥气。 陆青山停下脚步,蹲下身,捻起一撮雪。 雪是红的,已经被冻成了冰粒。 陆老爷子的脸色也变了,他经验丰富,只看了一眼,就压低了声音:“不对劲,前面刚死过东西。” 两条猎犬开始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毛都炸了起来。 再往前走几十米,眼前的景象让陆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 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红松,从半腰处被硬生生撞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物碾过。 雪地上,是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拖行痕迹,混杂着黑色的兽毛和凝固的血块。 在血痕的尽头,躺着两具已经僵硬的狼尸。 一头喉咙被咬断,另一头胸口整个塌了下去,死状凄惨。 “是狼!”陆老爷子声音发紧,“能把两头成年狼弄成这样的……是熊瞎子!” “冬眠的熊瞎子被吵醒了,这是被惹毛了啊!” 他一把抓住陆青山的胳膊,眼神里全是焦急:“快走!这畜生现在就是个火药桶,碰上了就是个死!咱俩这点家伙不够它塞牙缝的!” 陆青山却没动。 他冷静地看着地上的痕迹,声音平稳。 “爷,你看,这熊瞎子也受了伤,地上的血不全是狼的。” “它跟狼群干了一架,肯定是两败俱伤。现在,正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富贵险中求,这么大的家伙,要是弄回去,咱家盖房的钱,娶媳妇的钱,就全有了。” 陆老爷子被他这番话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不要命了!?” 第一卷 第23章 这畜生在演戏 “爷,你信我一次。”陆青山看着老爷子的眼睛,“咱们就过去看一眼,要是不行,立马就撤。” 陆青山站在原地,脚步一动不动,泼天富贵就在眼前,他是不可能走的。 老爷子死拽不动,又不能扔下孙子,气的跳脚却也没办法。 “就看一眼!一有不对,扭头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道骇人的血痕,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在一处陡峭的雪崖之下,血迹中断了。 青尾和大黄停在崖壁下一个幽深的洞口前,对着里面狂吠不止,却又不敢上前。 洞口很大,黑黢黢的,像一张随时准备吞噬活物的巨口。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熊类特有的腥膻气味,从洞里飘了出来。 洞口前的雪地上,趴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头黑熊,体型大得惊人,像一头小牛犊。 它浑身都是伤,背上、腿上,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不断有血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可即便如此,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透出的不是虚弱,而是毁天灭地的暴戾与疯狂。 陆老爷子看清那黑熊体型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猛地抓住陆青山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走……快走!青山!快走!” “这是成了精的‘熊王’!六百斤打底!咱惹不起!惹不起啊!” 洞口那头重伤的黑瞎子,显然是被狗叫和人声彻底惊动了。 它低吼一声,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比两个成年男人叠起来还高,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爷孙俩。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无尽的狂怒,在山谷中炸开。 周围树上的积雪被声波震得簌簌落下,整个山林都为之寂静。 陆老爷子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死命地想把陆青山往后拖。 这是他打了一辈子猎,见过最恐怖的畜生。 哪怕它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是他们两杆土枪能对付的!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让他这个老猎人都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然而,陆青山却纹丝不动。 他非但没退,反而轻轻推开了爷爷的手。 在老爷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将那杆磨得发亮的双管猎枪端平,稳稳地将枪口对准了那头“熊王”。 “爷,你先退。” 顿了顿,他拉开了猎枪的击锤,那清脆的“咔哒”声,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今天,这头畜生我收定了。” 陆青山话音刚落,那头暴怒的黑瞎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它四肢猛地刨地,带起大片的雪沫和泥土,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黑色卡车,朝着爷孙俩直直撞了过来。 哪怕还有几百米,地面都震的微微发颤。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跑!青山!快跑啊!” 陆老爷子魂都快吓飞了,一把拽住陆青山的胳膊就想往后拖。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畜生冲起来的气势,能把人的胆给活活吓破。 陆青山反而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拇指和食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 “大黄,掏后门!” “青尾,左右拉扯!”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两条猎犬像是收到了军令的士兵,瞬间弹射出去。 大黄身形矫健,贴着雪地划出一道黄色弧线,直奔黑瞎子的后方,目标是它那薄弱的谷道。 青尾则更加凶悍,迎着黑瞎子的冲锋路线,在距离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一个折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嘴就朝着黑瞎子粗壮的右后腿咬了过去。 “嗷——!” 黑瞎子吃痛,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它回身一巴掌拍向青尾,带起的恶风把一棵小臂粗的松树都扇得拦腰断裂。 青尾早有预料,一击得手立刻松口后撤,灵巧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就在黑瞎子分神的这一刹那,大黄已经绕到它身后,一口咬住了它屁股上的一块皮肉,然后死命往后撕扯。 黑瞎子被彻底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原地疯狂转圈,试图把两条烦人的苍蝇给碾死。 可大黄和青尾滑得像泥鳅,仗着体型小速度快,在它身边来回穿插,你咬一口,我挠一爪,就是不跟它正面硬碰。 黑瞎子的冲锋彻底被打断了。 它被两条狗牵制在原地,暴躁地嘶吼着,巨大的熊掌每一次拍击都砸得雪地乱飞,却连狗毛都碰不到。 “好样的!就这么拖着它!” 陆老爷子见状,紧张的心情稍稍一松,赶紧重新端起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头狂怒的黑瞎子突然惨叫一声,右前肢猛地一软,山一样的身躯“轰隆”一下侧倒在地。 它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四肢无力地抽搐着。 沉重的身躯在雪地上翻滚了一下,侧躺在雪地上。 恰好把它最脆弱的腹部和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爷孙俩的枪口之下。 “好机会!”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想也不想就把枪口抬了起来,瞄准了那片柔软的肚皮。 “青山!打它肚子!快!” 他催促着,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爷,别开枪!”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陆老爷子动作一僵,扭头不解地看着孙子,压低了声音吼道:“你疯了?等啥呢!它快不行了!” “它在装!” 陆青山眼睛死死盯着雪地里的那头巨兽。 “看它的眼睛!” 陆老爷子一愣,顺着孙子的视线望过去。 这一看,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雪地里,那头黑瞎子嘴里依旧在发出痛苦的悲鸣,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可它那双不大的眼睛,却没有半点痛苦和虚弱。 那双兽瞳,清醒得可怕,冷得像冰。 它正扭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爷孙俩,准确地说是盯着他们手里的两杆猎枪。 那熊瞎子的四肢看似瘫软,可爪子下的肌肉却绷得像铁块,脚掌暗暗发力,深深地抠进了雪地里。 这不是濒死的模样! 这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在伪装!在设局!在引诱他们开枪! 它在骗子弹! 只要枪一响,不管打中打不中,在他们重新装填弹药的那几秒钟空隙里,这头畜生绝对会用尽全力暴起反扑! 到那时,十米的距离,他们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陆老爷子想明白这一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枪的手都开始发抖。 这哪里是畜生? 这东西……成精了! 第一卷 第24章 双枪斗熊王 眼看陆青山爷俩不为所动,那头诱敌失败的黑瞎子猛地从雪地里弹起。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褪去伪装的虚弱,只剩下被戏耍后的滔天怒火和不死不休的疯狂。 计策被看穿,又受了重伤,它知道拖延下去,死的只会是自己。 野兽对于体力的算计比人更加精细。 一声咆哮,黑瞎子不再理会两只猎犬的骚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团黑色的风暴,朝着爷孙俩的位置强冲过来。 地面在它沉重的脚步下发出闷响。 陆老爷子瞳孔骤缩,但他大半辈子在山里趟过来的血性瞬间激了上来。 他非但没退,反而一把扯过陆青山的肩膀,借力往斜后方跨出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青山,散开!别站一堆,给它一扑俩的机会!” 老爷子单膝跪地,枪托抵死肩膀,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了巨兽的左眼。 陆青山心领神会,往前顶了半步,枪口则稳稳地咬住巨兽的另一侧。 “咱爷俩一人一角,都对着它,它只要敢扑,必吃一枪!” 陆青山从容不迫,给出自己的见解。 陆老爷子看着身侧孙子那沉稳如铁的架势,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赞许。 好小子,临危不乱,没丢老陆家的脸! 看孙子不慌,老爷子心中大定。 几十年的山林舔血生涯在这一刻化作了极致的冷静,他根本不需要多想,身体的肌肉记忆早已给出了最完美的反应。 “轰!” 老爷子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完全凭借着一辈子喂出来的枪感与经验,抬手便是一枪。 子弹没有去打熊,而是擦着黑熊的左侧,在雪地上炸开一团雪雾。 正在猛冲的黑熊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动作一滞,巨大的头颅本能地朝着右侧偏了一下。 漫天的雪雾和碎木打断了黑熊前进的势头。 就是这个动作,让它的右边,成了一片视野的死角。 “青尾,上!” 陆青山抓准时机,尖锐的哨声再次划破林间。 早已蓄势待发的青尾借着风雪的掩护,从那片视野死角猛地窜出,一口死死咬住了黑瞎子粗壮的右后腿。 “嗷——!” 黑瞎子吃痛狂怒,回身就是一记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横扫过去。 可这一掌,竟然是虚招! 在横扫的半途中,它那蒲扇大的熊掌顺势往地上一抓,竟抓起了一大块混着碎石的冻土,劈头盖脸地朝着陆老爷子的方向砸了过去。 这畜生,竟然还懂得声东击西! 这畜牲始终记得,最具威胁的还是眼前端枪的两人。 漫天的泥土和碎冰瞬间糊了陆老爷子一脸。 老爷子眼前一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黑瞎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它猛地一甩身子,将死咬着不放的青尾甩飞出去,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视线受阻的陆老爷子扑去! 它竟是打算硬扛陆青山一枪,也要先把这个老家伙撕碎! “爷,趴下!” 陆青山一声爆喝。 陆老爷子虽然因为年纪大,动作有些迟缓。 但是对于孙子的信任让他毫不迟疑。 几乎是凭借着几十年的狩猎本能,他选定一个不会朝向黑熊的方向,就地一个翻滚,利落干脆! 他整个人狼狈地滚进了一旁的雪沟里。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黑瞎子的庞大身躯擦着他的后背扑空。 “咔嚓!” 一声脆响,黑瞎子前方的雪地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它硬生生撞成了两截。 一击不中,黑瞎子立刻调转方向,狰狞的熊头探向雪沟,准备结果掉里面的老爷子。 “畜生,你爷爷我在这儿!” 陆青山一边后退,一边猛地拉动枪栓,朝着黑熊胡乱射击一枪。 “砰!” 巨大的枪响,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那头黑瞎子动作一顿,缓缓转过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它猩红的兽瞳,越过纷飞的雪花,牢牢锁定了陆青山。 在他的认知里,老爷子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更大威胁是这个年轻人。 仇恨转移成功了。 黑瞎子放弃了雪沟里的老爷子,四肢刨地,再次朝着陆青山发起了冲锋。 五十米。 陆青山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枪托上,瞬间凝结成白霜。 黑熊咆哮着,大地震颤着。 陆青山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咚咚”的狂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但他的双手却稳得像铁打的。 陆青山面无表情地折开枪膛,滚烫的空弹壳飞射而出,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黑洞。 与此同时,雪沟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老爷子吐出一口血沫子,硬生生撑着地面爬了起来。 他浑身骨头架子像要散了一样,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十米。 陆青山从子弹袋里摸出铅弹,稳稳地塞进枪膛,合上,推弹上膛。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老爷子看着面对黑熊稳稳站立的年轻背影,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然与欣慰。 这是他陆家的孙子,陆家的种。 骨子里流着长白山猎户最烈、最硬、最热的血! 老爷子忍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缓缓抬起那支老套筒。 准星移动,沉着冷静地锁定了黑瞎子。 他没有立刻开枪,他在等,他相信陆青山能顶住这股压迫感。 相信这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二十米。 “咔哒。” 黑瞎子那双猩红的兽瞳,死死盯着陆青山手里刚刚合上的枪膛。 它那狡黠的畜生脑子里,显然认得这个装弹的动作。 这一次,它明显吸取了教训。 奔跑的路线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左右晃动,让人难以预判。 它甚至抬起一只前爪,有意无意地护住了自己的面门。 陆青山站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 他手里的猎枪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那双眼睛,比这长白山的寒风还要冷。 不到十米。 黑熊的身影带着破天的压迫感。 老爷子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爷孙俩的呼吸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 风雪中,只有黑瞎子粗重的喘息,和那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 就在距离只剩不到十米时,黑瞎子庞大的身躯突然一个急刹。 它又想故技重施,骗陆青山开枪! 可陆青山如同没有感情的石雕,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它,根本没有开火的意思。 诡计再次落空,这头本就重伤的黑瞎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它的体力在流失,腿上的伤让它每一步都钻心刺骨,它必须速战速决! “吼!” 伴随着一声濒死的咆哮,黑瞎子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陆青山。 它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眼前这个人类碾成肉泥。 就是现在! “爷!” 陆青山暴喝出声。 他没有明确说需要打哪里,他相信老爷子会有判断! 雪沟里猛地探出一个身影。 陆老爷子满脸雪泥,双目赤红,抬枪就射! “轰!” 枪声炸响。 一颗滚烫的铅弹精准地贯穿了黑瞎子护住面门的那只右掌。 “嗷——!” 黑瞎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护脸的熊掌本能地朝旁边甩开。 它那硕大的头颅,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陆青山的枪口之下。 抬枪。 抵肩。 瞄准。 扣动扳机。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轰!” 陆青山的枪口喷吐出炙热的火舌。 特制的加大号铅弹,在不到三米的极限距离下,咆哮着钻进了黑瞎子的左眼眼窝。 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搅碎了它的眼球,穿透了颅骨,直接将它的中枢神经彻底摧毁。 黑瞎子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了一瞬。 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砸落在地。 激起漫天雪花。 第一卷 第25章 爷还是爷 坚硬的雪地被砸出一个深坑。 陆青山没有丝毫大意,他深知这山林巨兽的生命力有多顽强。 几乎在黑熊倒地的瞬间,陆青山已借力向后猛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 山中讨食,万不可有侥幸这种心理。 “咔哒。”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手上动作极快地退壳、推弹上膛。 他端着枪,屏息凝神,一步步重新逼近那具庞大的躯体。 直到走到跟前,冰冷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黑熊那只微微圆睁的右眼。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枪响,彻底带走了这头巨兽最后的生机。 “青山!” 身后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老爷子拎着猎刀,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脸色煞白。 直到看见倒地不起的黑熊和安然无恙的陆青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林子里,只剩下人和狗粗重的喘息声。 陆青山缓缓放下枪口,枪管还冒着一丝白烟。 他走到那头死透的黑瞎子旁边,用脚踢了踢,确认它死得不能再死。 陆老爷子踉跄着冲到跟前,一把抓住陆青山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铁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睛里水汽氤氲,混杂着后怕、狂喜与浓得化不开的骄傲。 老爷子一巴掌拍在陆青山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好小子!” “没给咱老陆家丢人!” 他喘着粗气,绕着那庞大的熊尸走了两圈,用脚踢了踢黑熊僵硬的腿。 走近了看,那熊更是吓人。熊尸沉重得像是一座小石山,他蹲下身,试着去扳动熊头,却憋得满脸通红才晃动了一点。 “这……这肯定跨过六百斤的门槛了,这是熊王啊!” 老爷子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看着眼前虽然有些疲惫、但神色平静的孙子, 这可是连十几个壮汉带枪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深山霸主,虽然之前就被狼群围攻受伤,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放倒的。 居然就这么被自己孙子给打死了? “好,好啊……”老爷子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那是自豪到了极点,“我陆家,出龙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老爷子老猎户的本色尽显。 “这畜生太沉,咱爷俩可整不回去。得合计一下。” 老爷子蹲下身,从腰间拔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剥皮小刀,在熊皮上比划着。 陆青山两世加一起,也没打到过这么大的猎物,猎户如何取舍,带走价值最高的物品,也是一门学问。(写到这里满脑子都是三角洲的理包) 老爷子脸色一正,手里的剥皮小刀在熊腹上轻轻一划,刀锋过处,皮肉翻开。 手上动作不停,极为利落,嘴上开始讲解。 “看着点,山里的财气不能漏。这第一刀,得先取熊胆。” 老爷子手脚极利索,顺着刀口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墨绿色的胆囊。 “这玩意儿是整头熊身上最贵的东西,药铺掌柜见了这东西,眼睛都能直了。但你记住,这胆必须活体或者刚死的时候立刻取,时间久了,胆汁变质就废了。” 陆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拿出一个干净的布包接过来,妥帖地放好。 接着,老爷子刀锋一转,切向黑熊的左前掌。 “爷,这熊掌四个都带走吗?”陆青山问。 老爷子嘿嘿一笑,用刀尖挑了挑那只肥厚的左前掌。 “傻小子,有讲究的。黑瞎子冬眠蹲仓的时候,常年用舌头舔这只左前掌,所以这只掌的肉质最肥糯,没有一点腥臊味。” “这左前掌在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咱们把它剁下来,剩下的三只也带上,能卖个大价钱。” 陆青山仔细的看着,只见老爷子刀工如行云流水,转眼间便开始剥皮。 “再就是这整张熊皮。” 老爷子手底下不停,刺啦刺啦的剥皮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秋冬的熊皮毛密绒厚,防风防水。这可是最保值的硬货。咱们把它整张剥下来,折叠好了不占地方,背着也轻省。” “爷,那这肉呢?好几百斤呢,就这么扔了?” 陆青山看着那小山一般的熊肉,有些肉疼。 老爷子停下刀,瞪了他一眼。 “几百斤肉,咱爷俩抬得动?记住,在山里讨生活,贪多嚼不烂,得学会舍得。除了这板油——” 老爷子说着,熟练地割下几大块厚厚的熊脂肪。 “这熊油是好东西,熬出来能治冻疮、烫伤。是咱山里生存的刚需。至于骨头和内脏,通通扔掉!” 陆青山恍然大悟,只觉得眼界大开。两世为人,他才真正明白“老猎户”这三个字的分量。 收拾完黑熊,老爷子又走向那两具狼尸,剥皮小刀在指尖转了个花。 “再瞧瞧这两只狼崽子。” 陆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光记着熊和人参,竟把那两头狼忘得一干二净。 老爷子蹲下身,“狼身上虽然没有熊胆那样的绝世药材,但也是一身的宝,而且轻便好带。” “这狼皮,紧实耐磨,防风抗寒比羊皮都强。剥下来叠好了,也就巴掌大,做个短袄护腰,最适合山里行走防寒。” “还有这狼牙,”老爷子用刀柄撬开狼嘴,熟练地将四颗尖锐的獠牙撬了下来,递给陆青山。 “两只狼,八颗獠牙。能辟邪。小孩子戴着防吓着,而且好出手,又不占地方。” 陆青山接过温热的狼牙,只觉得入手坚硬冰冷,心中对老爷子的细致佩服得五体投地。 “狼骨得要。”陆青山主动说。 “聪明。”老爷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四肢的硬骨头敲断带走。狼骨能磨成刀柄,还能入药治风湿,是咱山里人的必备耗材。” “至于这狼肉,腥臊得很,咱们只割两条后腿的精肉,一会儿找地方烤熟风干,当今天回去应急的口粮。内脏和剩下的肉,全扔了,留给山神爷吧。” 看着老爷子手脚麻利地将两头狼也处理完毕,原本庞大的猎物,最后只化作了两个不算太重的背篓。 爷还是爷。 在山里讨生活,这份细致和算计,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己还差得远。 陆青山掂了一下背篓,虽然分量不轻,但一想到这里面装的是能换来大把粮食和银钱的宝贝,浑身便涌出使不完的力气。 “爷,齐活了!”陆青山咧嘴一笑。 老爷子拍了拍手上的血迹,用雪团擦了擦刀,看着精神抖擞的孙子,欣慰地笑道:“行了,臭小子,今天算你开了眼。准备敬山神,然后咱们回家!” 第一卷 第26章 青山,把你裤衩脱了 陆青山没接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熊洞。 他故作疑惑地开口:“爷,你觉不觉得奇怪?” “这熊瞎子受了那么重的伤,不找地方躲着,反而死守着这个破洞口不走,被咱们堵了个正着。” “这不合常理。” 陆老爷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顺着陆青山的视线看过去。 “山里的畜生都有自己的地盘,护家罢了。” “不对。”陆青山摇摇头,语气笃定,“野兽护家,但更惜命。这洞里头,肯定有它舍不得丢下的宝贝。” 说着,他提着枪,径直朝着那个由枯树根和积雪掩盖的洞口走去。 老爷子皱了皱眉,心里嘀咕了一句“瞎琢磨”,但还是提着刀跟了上去。 万一洞里还有别的活物,他得给孙子看着点后路。 洞口不大,周围的积雪被刚才的打斗搅得乱七八糟。 陆青山蹲下身,用枪托扒开覆盖在枯树根上的浮雪和败叶。 他的动作很慢,心跳却快得擂鼓。 就是在这块。 前世,他听说,瞎子沟里有头受了伤的熊瞎子,守着一棵老参王,结果被邻屯的几个猎手捡了漏,光熊就卖了几千块,在当年是天文数字。 参王更是不知道价格几何。 这一世,熊和参王,他都要定了。 随着积雪被一点点拨开,一抹鲜艳的红色,毫无征兆地闯入视野。 那是在一片枯黄与苍白中,唯一的一点亮色。 几簇红艳艳的浆果,聚拢在一起,像一串上好的红玛瑙。 参籽,行话叫“红姑娘”。 陆老爷子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手里的剥皮小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溅起一小片雪沫。 他那条有旧伤的腿像是突然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动作比陆青山还快。 老爷子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参籽周围的最后一层雪。 完整的植株露了出来。 一根主茎,上面分出六个掌状的复叶。 一、二、三、四、五、六…… 老爷子的嘴唇哆嗦着,一个数一个数地默念,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六……六品叶……” “老山神爷啊……这是六品叶的棒槌!”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像是见了神仙。 在跑山人的规矩里,一品叶、二品叶常见,三品叶就得看运气,四品叶已经是稀罕物,五品叶就是祖上烧高香。 至于六品叶,那是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东西,是参王,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 陆青山也蹲了下来,看着眼前这棵参王,心头一阵火热。 有了它,娶媳妇、盖房子、做生意的本钱,就全都有了! “爷,咱挖吧?” 陆青山刚要伸手,就被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浑小子,你想干啥!” 老爷子瞪着眼,像是陆青山要动的不是一棵草,而是他的心头肉。 “挖个屁!这得请!” 他呵斥完,又飞快地转回头,对着那棵参王拜了拜。 “山神爷恕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老爷子呵斥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簇红艳艳的参籽当宝贝一样护在手心,吹了口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陆青山被骂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跑山人对于这山里的神物,有着一套近乎偏执的规矩和敬畏。 前世他听过,但从未亲身经历过。 “那咋‘请’?” 陆青山虚心求教。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在他身上下打量。 最后,老爷子的视线落在了陆青山的裤腰带上。 “把你裤衩脱了。” “啥?” 陆青山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你脱裤衩,快点的!” 老爷子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 “山里的棒槌都有灵性,你要是不拿红绳拴住它的脖子,它听见动静就自个儿跑了。” “咱爷俩没带红绳,就你小子前天晚上洗澡那裤衩是红的。” 陆青山的脸瞬间有点发黑。 他就这一条好裤衩,想着今天要干大事,专门挑了个好的。 就一条。 “爷,这……这能行吗?” “屁话多!让你脱你就脱!跟山神爷的宝贝比,你一条裤衩算个球!” 老爷子急了,吹胡子瞪眼。 看着老爷子那副虔诚又急切的模样,陆青山没再犹豫。 他转过身,背对着老爷子,麻利地解开裤腰带,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条崭新的红裤衩给脱了下来。 山风一吹,屁股蛋子凉飕飕的。 老爷子一把抢过裤衩,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他抽出那把锋利的剥皮小刀,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然后“刺啦”一声,直接把裤衩割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布条。 陆青山眼角抽了抽。 败家老头子。 老爷子根本不理会他的表情,拿起一根最长的红布条,小心翼翼地跪在雪地里,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他将布条在参王的主茎上,轻轻地、郑重地打了个活结。 “棒槌爷,请了您,您别跑,跟我们爷俩回家享福去。” 老爷子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看着,学着点!” 老爷子从腰后摸出一根磨得光滑的鹿骨签子,这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他没用刀,也没用手,而是用那根鹿骨签子,从距离参王一尺远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地往下刨着冻土。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请棒槌,最忌讳伤了须子。一根须子,就是一分药性,断一根,这宝贝就漏了气,不值钱了。” 老爷子一边挖,一边给陆青山传授经验。 “得先把周围的土都松开,给它腾出地方,让它自个儿舒舒服服地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口的积雪被完全刨开,形成一个直径三尺多的大坑。 老爷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青山就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将老爷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刻在脑子里。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拨开,那棵参王的体态也逐渐清晰。 主根粗壮,形似人腿,微微弯曲着,带着一种古朴的美感。 主根两侧,分出两条匀称的“二艼”,像是人的胳膊。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盘根错节的须子。 一根根细如牛毛,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须笼”,将整棵人参包裹其中。 参须上,还挂着一个个珍珠大小的疙瘩,行话叫“珍珠点”。 “芦、纹、体、须、腿、籽,六形俱佳……” 老爷子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这是……这是成了精的宝贝啊!” 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捧土刨开。 整棵人参,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泥土里,通体蜡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青山,来。” 老爷子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你来‘请’它。” “你是主家,是你发现的它,这头彩得你来拿。”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学着老爷子的样子跪下。 他伸出双手,小心地探入松软的泥土中,轻轻托住那沉甸甸的主根。 入手温润,带着一股奇异的生命力。 他稳稳地将这棵老山参从土里完整地“请”了出来。 当这株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神草”被捧在手心时,陆青山终于露出了此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稳了! 娶媳妇的钱,盖房子的钱,做买卖的本钱……全都有了! “好……好啊!” 老爷子看着那品相完美的参王,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眶泛红,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用满是泥土的手背抹了把脸,又哭又笑。 “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爷孙俩用最干净的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参王包好,又找了些湿润的青苔裹在外面保湿,最后才郑重地放进陆青山胸口处。 处理完这一切,两人才开始敬山。 陆青山背起一个背篓,只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 “走,回家!” 老爷子也背上另一个,拍了拍手上的雪,精神头十足。 爷孙俩收拾妥当,踏上归途。 风雪又大了些。 白茫茫的山林寂静无声,仿佛将一切都吞没了。 陆青山不由得在心里想。 也不知道山下那个挖陷阱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第一卷 第27章 你挖的坑,自己躺好 风雪又大了。 爷孙俩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 陆青山用粗麻绳和削好的桦木杆,将那张硕大的熊皮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拖兜。 熊胆、熊掌、狼皮、狼牙,都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至于那株参王,服服帖帖的躺在陆青山怀里。 几百斤的重量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长的痕迹。 “青山,这玩意儿可比上次那头野猪沉多了。” 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熊皮拖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爷,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陆青山应了一声,手上加了把劲。 有了这笔横财,盖房、娶媳妇的钱就都齐全了,甚至还能剩下不少本钱做点别的。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脚下走得飞快。 眼看着就要走出那条熟悉的狭窄山道,身后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尖锐,扭曲,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嗷——!” 紧接着,就是一阵含糊不清的疯狂咒骂,和另一人连滚带爬、踩断枯枝的逃窜声。 陆老爷子浑身肌肉一紧,瞬间矮身端起了猎枪。 “啥动静?” 陆青山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冷了下去。 “爷,别慌。” 他把手里的麻绳递给老爷子。 “您在这儿看着东西,我去瞧瞧。” “你小子小心点!” 老爷子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陆青山走上前,用枪管拨开挡路的树枝,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张因为充血而肿胀变形的脸。 “是你?”陆青山语气中带着惊讶。 听到人声,倒吊着的马力还未看清来人,就大声求救起来。 “救……救救我……求你们……救我……我的腿要断了……” 陆老爷子皱着眉走上前,看着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又看了看那几乎要咬碎骨头的铁齿狼牙套,疑惑地问: “青山,这……这是谁?你认识?” “爷,这就是机械厂门口那个看门的。” 陆青山三言两语讲清楚事情的经过。 陆老爷子听完,眼睛微微一眯,闪过一抹冷厉的精光。 老爷子活了这大半辈子,人老成精,瞬间就把前因后果给串了起来。 他冷哼了一声,看着在半空中疼得直打哆嗦的马力,啐了一口唾沫: “大雪天的,你一个城里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落,巴巴地摸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哼,要不是想顺着咱俩的脚印摸过来害你,他能这么巧踩进这套子里?” 老爷子眼神一寒:“青山,这小王八蛋是奔着要你的命来的。” “活该!报应!” 马力听见动静,费力地扭过头。 当他看清是陆青山爷孙俩时,那双因充血而凸出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疯狂的恨意。 “陆……陆青山!” 他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破得像烂掉的风箱。 “你个狗日的!有种……有种放老子下来!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他一边吼,一边拼了命地挣扎。 可他越动,那狼牙套的倒刺就往肉里钻得越深。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陆青山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一步步走过去,站定在马力的面前。 风雪卷着他的衣角,他手里的双管猎穿,枪身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马力的咒骂声停了。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感受着从枪身上传来的寒意,喉咙里发干。 陆青山抬起手。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马力,而是用那冰冷的枪管,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力那张紫红色的脸颊。 “啪。” “啪。” 声音很轻。 在这寂静的雪林里,却比任何咒骂都让人心头发毛。 马力浑身僵住,不敢再动弹。 陆青山前走两步,抬起来头,凑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嗓子。 “记住。” “这是第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让马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也是最后一次。” “再敢动我家里人一根汗毛……” 陆青山手里的枪管顺着马力的脸颊滑下,最后重重地顶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头顶得往后一仰。 “……下次,这枪口,就不是拍你的脸了。” 说完,他收回猎枪,站直了身子。 他锐利的眼睛在马力身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伪装得极好的捕兽夹。 “等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力,声音低沉而笃定。 “一个细皮嫩肉的城里人,既懂怎么在老林子里下这种老猎户才懂的死套子,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这深山里来……” 马力的呼吸猛地一滞,原本就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此时更是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看来,你背后还有个带路的同伙啊。” 陆青山将猎枪往肩膀上一搭,眼神冷得像山里的冰碴子。 “那行,你就在这儿老老实实趴着,等你的同伙来救你。就是不知道,在这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是他先找到你,还是狼先闻着味儿找过来。” 说完,他再懒得废话。 “爷,走了。” 陆老爷子看着孙子这利落狠辣的手段,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骄傲。 他冲着还在哆嗦的马力又啐了一口,这才跟上陆青山的脚步。 爷孙俩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 林子里,只剩下马力一个人。 他被倒吊在树上,血还在流,体温随着寒风一点点散去。 绝望的嚎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着,显得那么微弱又可悲。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指望着跑掉的赵二虎能找人回来救他。 但他不知道,赵二虎那个怂货,早就被吓破了胆,头也不回地往屯子方向逃命去了。 今晚的雪,格外的大。 用不了多久,这片雪地就会将一切痕迹掩埋干净。 …… 山下的红石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 陆青山和陆老爷子一前一后,拖着那巨大的熊皮雪橇,出现在了屯子口。 这一次,没有受伤的猎狗提前回去报信。 爷俩悄悄地出现在村口。 第一卷 第28章 熊瞎子?不,这是柴火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爷孙俩拖着那沉甸甸的熊皮拖兜,终于走到了红石屯的屯口。 拖兜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很宽的辙,上面堆着的小山用破树枝和干草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啥。 这都是陆老爷子的伪装。 “这次回去,别声张。”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格外严肃。 “又是野猪又是熊瞎子的,最近风头出得太大了,不是好事。” 陆青山心里明白,老爷子是怕招人惦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点了点头:“爷,都听您的。” 爷孙俩没再多话,用地上抓来的草木灰又往拖兜上抹了抹,把血水全部吸收,血腥味也基本散没有,这才拖着他进屯。 一通伪装下来,雪橇上看起来更像一堆不起眼的杂物。 刚进屯没几步,就迎面撞上了端着碗出来串门的张婶。 张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爷俩身后那巨大的拖兜。 “哎哟,老陆叔,青山,你这是又上山了?”张婶这一嗓子,顿时把旁边正拍打着身上雪花的李嫂,还有蹲在石碌碡上抽旱烟的赵二叔都给招了过来。 李嫂把手往袖筒里一揣,斜着眼瞅过来。 “哟,青山,这又是去山里淘换啥宝贝了?前天刚打着那么大一只野猪,卖了不少钱吧?” 张婶眼睛也是滴溜溜转: “这还没歇两天呢,又进山了?年轻人火力旺,就是能干,可别把财路一个人占尽了,也给屯里人留条活路啊。” 赵二叔吐出一口白烟,砸吧砸吧嘴,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可不是么,青山现在是咱屯子里的能人。我那大侄子在城里做工,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几个子儿,还不如青山进趟山捞得多。” 说话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老陆头身后,眼底深处都闪烁着一股子紧张和探寻。 陆老爷子摇摇头:“野猪都换成彩礼了,家里钱都快没了。” 张婶伸长了脖子,也不接话:“老陆叔,这到底是啥好东西” 陆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应道:“没啥,砍了点柴火。” “柴火?”李嫂拔高了声调,一脸不信,“砍柴火用得着拖这么大的家伙?青山,你跟婶子说实话,是不是又打着啥稀罕玩意儿了?别藏着掖着啊,让大家伙也开开眼。” “山里雪大,顺手做的爬犁,省劲。”陆青山面色如常,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些松树干子,准备回去劈了烧炕的。” 赵二叔不信邪,凑上前两步,装作不经意地用旱烟袋锅子挑了挑爬犁边缘盖着的松枝,露出来的确实是几根干瘪的枯木茬子。 一看这情形,原本紧绷着的三个村民,身子骨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李嫂眼里的嫉妒瞬间散了个干净,嘴角撇了撇,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还好,没再发财。 “哎呀,这天是要囤点柴火。”张婶讪讪地笑了笑,端着碗的手也放低了。 “青山啊,别太拼了。” 赵二叔吸了口烟,语气突然变得热络和宽慰起来,伸手拍了拍青山的肩膀。 “这打猎啊,全凭运气。前天那是你运气好,今天空手回来也正常。听叔一句劝,这大冷天的,安全第一,少往深山里钻,老老实实在家猫冬,别总想着一口气吃个胖子。” “嗯,谢谢叔,谢谢婶子。”陆青山顺从地点点头,拉起绳子继续往前走。 看着爷俩略显“狼狈”的背影,身后的三个村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轻松而满足的笑容,端着碗、揣着手,各自热切地散去了。 陆青山和爷爷没再停留,绕开屯里的大道,专门挑着黑黢黢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家院子。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堂屋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两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王桂芬和陆长贵。 “青山!爹!”王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几步冲到陆青山跟前,也顾不上看他们带了什么,伸手就来摸他的脸和胳膊。 “没伤着吧?啊?让娘看看,有没有哪儿破了?” 陆长贵也跟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绕着老爷子走了两圈,目光落在他那条老寒腿上,眼神里全是担忧。 “爹,你腿……还行不?”他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 他们关心的不是猎物,而是人。 陆青山心里一暖,抓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娘,我没事,好着呢。” 他又看向父亲,“我爷也好着呢,这次进山顺利。”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王桂芬连声念叨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先进屋,锅里给你们热着水呢,快洗洗暖和暖和!” 爷俩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王桂芬和陆长贵忙前忙后,一个倒热水,一个拿毛巾,谁也没提一句猎物的事。 陆青山喝了碗热水,身上的寒气散了不少。 他放下碗,站起身:“娘,爹,你们出来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回院子。 王桂芬和陆长贵对视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陆青山走到院子中间的雪橇旁,伸手一掀。 盖在上面的干草和破树枝被瞬间扒开。 一头小山般的黑色巨物,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昏暗的院子里。 那硕大的头颅,粗壮的四肢,还有那身油黑发亮的皮毛,无不彰显着它生前的威势。 “妈呀!” 王桂芬惊叫一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陆长贵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熊瞎子?”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是惊叹,是后怕。 这么大的畜生,儿子和老爹是怎么从它嘴里活下来的? 王桂芬回过神来,冲过来一把抓住陆青山的胳膊,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这孩子!你不要命了!为了几个钱,你非要把娘的心给吓出来吗!” 陆青山任由母亲拍打着,心里却一片柔软。 他没解释,而是转身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解开包裹的布。 当那株形似人形、须子完整的棒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陆长贵夫妻俩都看傻了。 他们不认识什么六品叶,但光看这人参的品相,就知道这是能换一辈子嚼谷的宝贝。 “老……老山神爷啊……”陆长贵嘴唇哆嗦着,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扑通”一声,对着那棵人参就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林秀兰提着个篮子,悄悄探进头来。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熊尸,也看到了陆长贵跪地的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秀兰来了。”王桂芬擦了擦眼泪,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孩子,你走了这两天,她天天都过来看一眼,问你回来没。” 林秀兰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篮子边。 她没看那头骇人的黑熊,也没看那棵价值连城的人参。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站在风雪里的男人。 她快步走上前,从篮子里拿出还温热的毛巾,踮起脚,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陆青山脸上的风霜和凝固的血渍。 “没受伤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陆青山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那股子面对野兽时的冷厉消散得一干二净。 “没。”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温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指尖。 院子里,父母在,巨大的熊尸也在。 可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芬才打破了这份安静。 “好了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说,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屋。 熊胆、熊掌、狼皮被拿了出来。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株被郑重放在桌子中央的老山参上。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陆老爷子吧嗒了一口烟,看着那棵参,又看看自己的孙子和未来的孙媳妇,咧开嘴笑了。 陆长贵搓着手,绕着桌子转了两圈,还是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他看向陆青山,郑重地问: “青山,这……这宝贝……咱咋办?” 第一卷 第29章 赵经理,这回的货你吃不下 陆长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陆青山。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陆青山身上。 不知不觉中,陆青山已经变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那株被郑重放在桌子中央的人参,在煤油灯昏黄的光下,散发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清香。 陆青山心里清楚,这株六品叶的参王,要是放到几十年后,价值能翻上百倍不止,足以换来一座金山。 但他不能说。 他伸手,轻轻将人参往陆老爷子的方向推了推。 “这参,不卖。” “留着给爷补身子,爷的腿是老毛病了,得靠好东西养着。”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王桂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老爷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旱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吹胡子瞪眼。 “胡闹!” “你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这玩意儿能换大钱,换回来把事办了,比啥都强!我这把老骨头,喝点棒子面粥就行,用不着这金贵玩意儿!” “爷,钱够了。” 陆青山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东西。 “熊胆、熊掌、狼皮、狼骨,这些东西卖了,足够盖一栋青砖大瓦房,再风风光光地把秀兰姐娶进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老爷子打着补丁的裤腿上。 “那张大熊皮也先不卖,太扎眼。狼皮有两张,留一张给您做个护膝,冬天进山能挡挡寒气。” 陆老爷子的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陆青山看着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给他整理衣领的林秀兰,眼神柔和下来。 “剩下的,我明天一早就进城,找供销社的赵经理。” “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屋里再没人反驳。 陆长贵看着儿子这副说一不二的架势,心里又是踏实又是陌生。 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往后是儿子说了算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青山没惊动村里任何人。 他把那张品相最好的狼皮卷好,又将两只熊掌、一颗拳头大的熊胆、还有处理干净的狼牙狼骨,分门别类用布包得严严实实,装进一个半旧的麻布袋里。 他背上袋子,跟已经起床的王桂芬和林秀兰打了声招呼,就悄悄出了门。 一路到了县城,他熟门熟路地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 陆青山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柜台后面拨弄账本的赵志强。 赵志强也看见了他,账本一撂,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哎呀,陆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扫过陆青山的背包。随后又热情几分,把陆青山往后面的小库房里让。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样子今天要开张了。 陆青山也不客套,跟着他进了库房。 “赵经理,上次的事,多谢了。”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不是!”赵志强摆摆手,给他倒了杯热水,“咱俩谁跟谁。怎么样,今天来是?” 陆青山把背上的麻布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那卷狼皮,往桌上一摊。 “赵经理,给您带了点山货。” 狼皮一展开,赵志强的眼睛就直了。 油光水滑的皮毛,没有一处杂色,尤其是背脊上那一道黑线,从头到尾,完整无缺。 “好东西!” 赵志强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皮毛,满口的称赞,“这皮子,没一点伤,剥皮的手艺真地道!陆老弟,你真是……手眼通天啊!” 他搓着手,已经开始盘算这东西能卖给哪些达官贵人,自己又能从中抽多少好处。 “陆老弟,你开个价……” “赵经理,别急。” 陆青山抬手,拦住了他。 赵志强一愣。 陆青山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用好几层厚布包裹着的小木盒,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是两只用油纸包得结结实实的熊掌。 他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这,才是今天的主菜。” 陆青山看着赵志强,语气平静。 “不过我估计,这些东西,你可能吃不下。” 赵志强的笑容停在脸上。 他看看那木盒,又看看陆青山,心里犯起了嘀咕。 能让陆青山这么郑重其事拿出来的,肯定不是凡物。 可他一个供销社经理,在县城里也算个人物,有什么是他吃不下的? 他带着几分好奇,伸手打开了那个小木盒。 盒盖掀开的一瞬间。 一股浓郁又奇异的香气混杂着苦味,瞬间钻进了鼻腔。 一颗深紫色、近乎于黑色的椭圆形物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布垫子上。 赵志强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颗熊胆。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颤抖着手,又看向那两只硕大的熊掌。 那厚实的肉垫,锋利的指甲,无一不说明着它主人生前的强悍。 “天……天爷啊……” 赵志强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转而涌上一股狂喜的潮红。 他猛地抬头看着陆青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陆……陆老弟……这……这是……熊……熊胆?” “嗯。”陆青山点了点头。 赵志强倒吸一口凉气,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熊胆!品相这么好……我的天……”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陆青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这东西……还有熊掌……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问完,他自己就打了自己一巴掌。 “瞧我这张破嘴!规矩我懂,我懂!” 他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桌上的东西,却又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陆老弟,你还真说对了。” “这东西,我吃不下。” “别说我,就是把整个县城的供销社和药材公司全掏空,也吃不下这份货!”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声音压得极低。 “这东西,没有三四千块,想都不要想!”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猛地射出一道精光。 他凑到陆青山耳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过,我虽然吃不下,但我认识一个真正能吃下这东西的主儿!” “谁?” “一个从南方过来的大老板!道上人称‘过江龙’,专门收这种顶尖的尖货!”赵志强压着嗓子,唾沫横飞。 “他刚从广口回来,就在县招待所住着,正愁收不到好东西呢!” “陆老弟,信得过我,我这就带你过去!” “赵经理!这个人情,比天大!” 第一卷 第30章 小兄弟,北方的山货不好卖啊 赵志强在前头带路,脚步踩在县招待所擦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苏老板就住二楼最里头的套间,那可是招待贵宾的屋子。” 赵志强压低声音,侧过头对陆青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这人脾气有点怪,但出手是真大方,你见机行事。” 陆青山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肩上的麻布袋子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整座山的重量。 招待所里很安静,走廊铺着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 跟供销社的喧闹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赵志强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苏老板,我是小赵啊,带了个朋友过来。” 门里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南方的调子。 “进来啦。”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茶香和一种陌生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屋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呢子大衣,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 最晃眼的,是他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手表。 男人手里正把玩着一个亮闪闪的金属打火机,拇指一搓,“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啪”地一声合上。 他脸上挂着笑,目光先落在赵志强身上,随即滑向了陆青山。 当他看到陆青山那一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和脚上的翻毛皮鞋时,眼里的热切明显淡了几分。 但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经理,这位小兄弟是?” “苏老板,这位是山里的好把式!”赵志强热情地介绍,“陆青山兄弟。” 他侧身把陆青山更让给了一点,又凑近苏海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东西,绝对是顶尖的尖货!” 苏海明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上前两步朝陆青山伸出手。 “陆兄弟,幸会幸会。”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手时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赵经理,辛苦你跑一趟。” “好嘞!苏老板,陆老弟,你们聊,你们聊!” 赵志强心领神会,冲陆青山递了个眼色,转身带上了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屋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坐。” 苏海明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则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紫砂壶,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茶。 他动作娴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陆兄弟,喝茶。这可是武夷山母树上掐下来的大红袍。” 他把一杯茶推到陆青山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悠然品茗,半句不提看货。 陆青山没端茶,直接把肩上的麻布袋子解下来,放在了脚边的地上,解开了袋口。 苏海明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噙着笑,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把玩那个纯金打火机。 “咔哒,啪。”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青山首先掏出的,是那张卷起来的狼皮。 他把狼皮在空着的地板上摊开,油光水滑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晕。 苏海明放慢了把玩打火机的速度。 目光在狼皮上停留了两秒,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货不错,小兄弟。” 陆青山没理会他的评价,又从袋子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四只熊掌。 油纸打开,那厚实的肉垫和锋利的指甲,带着一股原始的压迫感。 苏海明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直了。 “鲜货啊……” 陆青山并不答话,从袋子最深处,拿出了那个用厚布包裹的小木盒。 他把木盒放到茶几上,轻轻推了过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做完这一切,陆青山这才不紧不慢的端起茶,低头细品。 苏海明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地打开了那个小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苦腥味的奇香,瞬间钻满了整个房间。 那颗深紫色的熊胆,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像一颗凝固的黑色心脏。 苏海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苏海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小巧放大镜,俯下身,对着那颗熊胆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陆青山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他。 过了足足五分钟。 苏海明才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把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收好,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打开,点起了烟。 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带着浓重的两广口音说道。 “丢,品相是不错。” “可惜啊,小兄弟,你有所不知。” 他身体往后一靠,摊开手。 “现在南方的市场行情很差,经济不景气啦。” “这种东西,看着金贵,其实是有价无市,根本不好出手。” “压在手里,就是一堆死钱,风险很大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是在替陆青山发愁。 陆青山似笑非笑。 “苏老板的意思是?” 苏海明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是被自己这番话给镇住了,心里暗自得意。 他伸出三根手指,摆出一副为你好的诚恳模样。 “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实诚人,我这人最喜欢跟实诚人交朋友。” “山里讨食也不容易。我吃点亏,帮你把这些货处理掉。” “我给你这个数。” 他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百块。” “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亏本回家卖红薯了。”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陆青山的脸,想从上面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失望,愤怒,或者讨价还价的急切。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陆青山的脸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看苏海明那三根手指。 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然后,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 第一卷 第31章 港城黑市,你玩得转吗? 苏海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靠在沙发上,指尖的纯金打火机不再开合。 眼前这个来自山里的年轻人太镇定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金钱和气场的双重压迫下,要么惊慌失措,要么色厉内荏。 但眼前这个人,像是深山里的一块石头,油盐不进。 “小兄弟,三百块,不少了。” 苏海明决定再加一把火。 “你这些东西,在这地界,顶天就是这个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背出去,也没人敢收,收了也给不了这个价。” 他把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他相信,这个年轻人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怎么选。 陆青山终于动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看着苏老板那看似和气实则精明与审视的笑脸,陆青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这姓苏的,大概是把他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土老帽了,觉得随便扔个几百块钱,就能从他手里把这宝贝给骗走。 可苏老板做梦也想不到,坐在他面前的陆青山,脑子里装的是活过一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山里那几个老猎户合力弄到熊,最终的成交价是整整三千块。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知道这东西后来的去向:这颗熊胆先是被外商相中,报出了三千五百块的出口价,最后几经转手倒腾,在广口黑市的私人交易里,被一个港商以四千块的天价买走。那还只是熊胆。 信息差,就是最暴利的武器。而现在,这个武器握在陆青山手里。 收回思绪,陆青山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老板脸上。 “苏老板。” 陆青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今年开春,广口黑市,一个晒干的上品熊胆,成交价是三千五。” 苏海明的心跳漏了一拍,无奈地摇摇头,摆了摆手。 “哎呀,那些都是外面乱传的啦!天天都有东西被炒到天价去,实际上咧?全都是在吹水的嘛。“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笃定。 “真正的行情是怎么样,我们这种天天在档口收货的人,心里最清爽喽。你啊,听听就好了啦。” 指尖的打火机,重新开始“咔哒”、“啪”地开合。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南方的调子,只是有些发紧。 “黑市那种地方,真真假假,你一个山里娃,哪里分得清。” 陆青山并不接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个木盒。 “我这个,是鲜胆。刚从一头六百斤的熊王身上取下来的。” 他又指了指那四只熊掌。 “这也是鲜货。” “品相比你说的那个干货,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苏海明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青山微微抬:“苏老板,您是大老板。“ “我听说啊,这东西要是落进一般人手里,确实是砸在手里的死货。但要是经了苏老板你的手……走广口黑市的关系,它根本就不会在内地露面。” 苏海明转动打火机的手猛地一顿。 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试图冲淡这突然冷下去的气氛。 “陆老弟,你这玩笑开大了。什么弄到外地,我一个本分买卖人,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本分买卖人,确实去不了那么远。” 陆青山声音低沉了下去:“但如果……过了广口,这批货直接南下,去了港城呢?” 苏海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收回撑在桌上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声音也冷了下去。 “老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港城那边是什么地方,你懂吗?” 陆青山直勾勾地盯着苏海明的眼睛,身体不退半步,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逼视过去。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海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图从那年轻稚嫩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一次眨眼,或者任何虚张声势的破绽。 然而,陆青山就像是一块顽石,毫无波澜。 “你……到底听谁胡说八道的?”苏海明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威胁,“这年头,造谣是要抓去坐牢的。” “我是不是造谣,苏老板心里最清楚。” 陆青山冷笑了一声。 “货到了港城,那些急着要货的港商,可不认咱们内地的介绍信。在那里,结算用的不是人民币……” 说到这里,陆青山故意顿了顿。 他看着苏海明额头上沁出的一层细汗。 “……是外汇券,或者是港币。” “砰!” 苏海明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木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张平日里“和气生财”的圆脸此刻一片铁青,他双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青山,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掩饰不住的狠戾:“你调查我?谁指使你来的?!” 面对暴怒的苏海明,陆青山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稳稳地坐在原处,端起那碗温热的水,浅尝了一口。 “坐下,苏老板,茶还没凉呢。” 他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仿佛胜券在握的猎人,看着陷阱里垂死挣扎的野兽。 “那些港商拿着钞票买不到货,只要你的货一到,价格……至少翻一番。用外汇券结算,再倒手换成紧俏物资运回内地,这一进一出,利润吓人啊。” 陆青山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狼一样的狠劲,直刺苏海明的心底最深处: “这笔账,苏老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苏海明彻底僵住了。 他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抠着木桌边缘,指甲缝里渗进木屑也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这个山里小子,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干沙子,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关系网、金钱堆砌起来的自信,在这一刻,被这个他瞧不起的土老帽,撕得粉碎。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海明颤声问,声音里终于只剩下了恐惧。 第一卷 第32章 1983年的4000块 陆青山没回答。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苏海明见状,眼皮狠狠一跳,强撑着笑脸也站了起来:“青山兄弟啊,买卖不成仁义在,价钱不合适,咱们可以再商量,你这是干什么?” 陆青山连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抖,便震开了苏海明的手。 他将狼皮仔细地卷好,塞回麻布袋子。 “这狼皮虽然是好货,但离了我的渠道,你很难卖出高价。” 苏海明声音有些发虚,试图找回主动权,“还有这熊掌,这大热天的,多放一天就多一分烂掉的风险。你拉回去砸在手里,可就一文不值了!” 陆青山充耳不闻,接着去拿那四只熊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苏海明的心跳上踩了一脚。 苏海明就那么僵硬地站着,看着他收拾东西,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甚至懒得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让人恐惧。 当陆青山的手伸向那个装着熊胆的木盒时,苏海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一旦这个盒子被收回去,他今天就彻底栽了。县城里那位贵人催得急,要是交不出这枚上好的野熊胆,他这掌柜的位置怕是都保不住。 苏海明眼睛一闭,终于顾不得面子,大喊一声: “等一下!” 与此同时,陆青山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转过头,迎着苏海明惊疑不定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青山兄弟,”苏海明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低了下去,“你给句痛快话,到底多少钱你才肯留下这熊胆?只要我苏某人能承受得起,绝不二话!”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熊胆,三千块。”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熊掌,一千块。” 苏海明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手指数着。 陆青山最后指了指那个已经被塞进袋子的狼皮卷。 “那张皮,算我送你的。” 他看着苏海明,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交个朋友。” “轰!” 苏海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个响雷。 四千块! 这个价格,几乎就是他这次北上能动用资金的极限!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句“你疯了”差点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地想还价,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陆……陆兄弟,这个价……实在是太高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陆青山直接打断了他。 陆青山拿起桌上那个装着熊胆的木盒,作势就要往麻布袋子里放。 “苏老板要是觉得不值,那就算了。”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更轻。 “这东西,想来拿到省城,有的是人抢着要。” 说完,他便不再看苏海明,低头专心收拾自己的东西,仿佛这笔天价的生意,在他眼里还不如把袋子口扎紧来得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苏海明的心窝子。 他瞬间就想通了。 省城! 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港城黑市,连省城的路子都一清二楚! 他的信息渠道,他的商业嗅觉,甚至比自己这个跑了几十年江湖的老倒爷还要恐怖! 这哪里是山里的土耗子,这分明是一条蛰伏在深山里的过江龙! 为了一点差价,得罪这样一尊“真龙”,绝对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买卖! “等等!” 苏海明猛地喊出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一把按住了陆青山准备扎紧袋子的手。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和敬畏。 “陆老板!” 称呼,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交个朋友!” 苏海明紧紧握着陆青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成交!” “四千就四千!” “是我苏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尊大佛!您大人有大量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噻!” 苏海明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转身,从墙角的沙发上提起一个黑色的牛皮箱。 “咔哒”两声,箱子打开。 里面没有衣服,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苏海明连气都来不及喘,飞快地从里面点出厚厚的一沓,全是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他点了四遍,生怕自己点错了。 整整四百张。 他双手捧着这厚厚的一沓钱,像是捧着什么圣物,郑重地交到陆青山手里。 “陆老板,您点点。” 同时,他从呢子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质地精良的卡片,用两根手指夹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陆老板,这是我的名片。以后,以后您要是有这种尖货,务必,务必第一个通知我老苏!” “价钱您放心,绝对好说!” “您这个朋友,我苏海明……交定了!” 陆青山接过那沓钱。 很厚,很沉。 带着一股油墨的特殊香气。 他没有点,只是用手指弹了弹钞票的边缘,听着那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把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最后,他才接过那张名片。 上面只印着三个字“苏海明”,和一串电话号码。 “好。” 陆青山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背起那个空荡荡的麻布袋,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苏海明一直把他送到招待所的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得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又看了看陆青山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莫名的兴奋。 今天亏了吗? 没亏。 四千块买下这些东西,运到南方,转手至少能翻一倍。 可他知道,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这批货。 而是认识了那个叫陆青山的年轻人。 …… 陆青山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但他怀里,那个装着钱和名片的口袋,却烫得惊人。 四千块。 在1983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彻底疯狂的巨款。 他知道,自己资本原始积累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给秀兰姐一个谁也挑不出错的婚礼,可以盖起全村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他甚至可以开始谋划更大的生意。 他背着那个装满了财富和未来的麻布袋,脚步越来越快。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个叫红石屯的小山村。 他想看到,当他把这笔钱放在家人面前时,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更想看到,林秀兰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愁的眼睛里,会不会从此……只剩下光。 第一卷 第33章 这钱,能把炕压塌了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红石屯像是被泼了一盆浓墨,安静得只剩下各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 陆青山背着空麻袋,踩着被冻得梆硬的土路,回到了自家院门口。 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带着一丝暖意。 他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饭菜香和忧虑的空气扑面而来。 “青山!你可算回来了!” 王桂芬第一个从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跟前,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没冻着吧?城里没出啥事吧?” 陆青山摇摇头:“没事,娘。” 炕上,陆长贵盘腿坐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老爷子则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咋样了?”老爷子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地问。 “那点熊肉,卖了?” 王桂芬也紧张地看着儿子,小心翼翼地问:“卖了……卖了多少?够不够给你娶媳妇?” 陆长贵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老爷子。 老爷子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沉声道:“卖不出去也别怕。我……我还有几个老关系,大不了,爷豁出这张老脸,带你走一趟黑市,总不能让你媳妇受委屈。” 听着家人的话,陆青山心里一暖。 他们压根没想过那批货能值多少钱,只以为是百八十块的买卖,满心都是在为他的婚事发愁。 他没说话,把背上的空麻袋扔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后,“哐当”一声,把木头门栓给结结实实地插上了。 屋里三人都是一愣。 “儿啊,你这是干啥?”王桂芬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陆青山没回答,又走到窗边,把那块当窗帘的破布给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屋子,瞬间与外界隔绝。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他指了指土炕。 “爹,娘,爷,都坐到炕上来。” 一家三口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挪了挪身子,挤在一起,紧张地看着他。 陆青山走到炕前,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伸出手,探进了自己那件厚实的棉袄怀里。 他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东西。 王桂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长贵的呼吸都屏住了。 陆老爷子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陆青山把布包放在炕上,慢条斯理地解开外面打的死结。 一层又一层。 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时,四沓用纸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钱!”王桂芬失声叫了出来。 全家人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 这时,陆青山做了一个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抓起那四沓钱,像是抓着四块砖头。 然后,猛地往炕上一倒。 “哗啦啦——” 清脆又密集的声响,像是冰雹砸在房顶上,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四百张崭新的十元大钞,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破旧的炕席上铺了开来。 一大片钞票。 在煤油灯的照耀下,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屋子里死一般地安静。 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陆老爷子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吧嗒”一声掉在了炕上,烟灰撒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陆长贵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王桂芬看着那满炕的红色票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王桂芬才像是被抽走了魂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指尖因为颤抖,好几次都碰不到那片钱海。 终于,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一张钞票的边缘。 那真实的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 “啊!” 她闪电般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儿……儿啊……” 她的声音像是在哭。 “这……这……这都是钱?” 她问了一句废话,眼泪已经下来了。 “这……能……能把咱家炕……给压塌了啊……” 陆青山看着家人们失态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将那些散落的钱拢到一起,重新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三双写满了震惊、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四千。” “啥?”陆长贵猛地一抖,像是被雷劈了。 “四……四……”他指着那堆钱,舌头打了结,那个“千”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四千块。”陆青山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有力。 他把钱推到父母面前。 “爹,娘,爷。” “娶媳妇的钱,够了。” “盖新房的钱,也够了。”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好日子,才算刚刚开始。” “轰!” 王桂芬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那堆钱,趴在炕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压抑了一辈子,终于看到天光的喜悦。 陆长贵呆呆地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自己的儿子,眼眶一红,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也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只有陆老爷子。 他默默地捡起掉在炕上的烟杆,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着一根火柴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 “好……好小子……” “我陆家的种!” 陆青山两世为人,看着眼前喜极而泣的爹娘,听着爷爷那声颤抖却自豪的夸赞,只觉得压在胸口两辈子的一块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节一节挺直自己的脊梁。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老天爷让他重新活这一遭的意义——不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是为了让这间破屋子里,再也没有眼泪和叹息。 老爷子又抽了两口烟,才把烟枪往炕沿上重重一磕。 “行了,都别嚎了,没得让隔壁听见动静。”老爷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颤,但已经恢复了家主的威严。 王桂芬抹了把眼泪。 陆长贵也吸了吸鼻子,抬起红肿的眼眶看着老爹。 老爷子看着那一炕的“大团结”,眼神深邃地看向陆青山:“青山,这钱是你挣回来的。你给爷交个底,这钱,你打算咋分?咋花?” 第一卷 第34章 咱们在市里买房 陆青山看着家人既激动又惶恐的眼神,心里早有盘算。 他伸出手,先将那四沓钱分出了一沓。 “爹,娘,爷,这四百块是咱家的本钱,用来置办年货,酒席,买点好吃的,剩下的存着。” 他又分出两百块,推到王桂芬面前。 “娘,这是给你和爹的零花钱,想买啥就买啥,别省着。” 王桂芬看着那厚厚的两沓钱,手抖得像筛糠,连连摆手:“不,不,我不要,这钱得给你娶媳妇盖房……” “娶媳妇的钱,在这。” 陆青山拍了拍剩下的那一大堆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盖房的钱,也在这。” 陆长贵结结巴巴地开口:“儿……儿啊,咱家就几口人,简单盖一下,给你和秀兰盖个瓦房,500顶天了,你这……这钱够……够盖五座了!都能盖个院了” “爹,谁说我要在村里盖房了?” 陆青山一句话,让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不在村里盖,那在哪盖?”王桂芬急了。 陆青山一字一句道:“在城里买。” “啥?去城里买房?”陆长贵惊得差点从炕上掉下去,“那得多少钱?咱家这点钱,怕不是一下全花没了!” 看着父母震惊又心疼的脸色,陆青山神色平静,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微微攥紧。 今天在县城卖货时,他站在十字街头,看着那些低矮的平房和穿梭的人流,前世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太清楚未来的走向了。如今这个年代,城里的私房和地皮还能自由买卖,正是入手的最佳时机。 等再过个十几年,城市化进程一旦拉开大幕,农村的瓦房建得再漂亮,最后也免不了随着年轻人进城而荒废,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可城里的房价和地皮,却会像坐了火箭一样疯涨,翻着倍地往上翻。 与其把钱花在村里盖个过几年就没人住的空壳子,以后还要费劲巴拉地往城里折腾,倒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在市里买房扎根。 虽然眼下瞧着是多花了几千块的“巨款”,但放眼未来,这笔投资能带来的回报,何止是成倍,那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暴利! 想到这,陆青山眼神愈发坚定,看着父亲,缓声解释道:“爹,娘,你们听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现在市里那些带院子的小平房,八十到一百来平,房子旧点,两千多就能拿下。位置好的,撑死三千五。” “咱们花两千五买个院子,剩下的一千五百块,足够把房子翻新得漂漂亮亮。” 他看着父母和爷爷,继续道:“这样一来,秀兰姐嫁过来,住的是城里的新房,谁不高看一眼?咱家脸上也有光。” “最要紧的是,以后咱家的孩子,能直接在市里上学。市里的学校,跟村里能一样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陆老爷子的心口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是啊,下一代。 他自己苦了一辈子,儿子老实巴交一辈子,不就是因为没文化,离不开这片穷山沟吗? 孙子这一代,不能再走老路了! “就按青山说的办!” 陆老爷子把烟锅往炕沿上重重一磕,拍了板。 “明天,提亲!” ……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红石屯都炸了锅。 最前头的是陆青山。他穿着一身齐整的新衣裳,精神抖擞地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铃铛被他按得“丁零零”一路脆响。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特意花钱雇来的刘叔的牛车。 牛角上扎着红绸子,板车上更是风光——那台缝纫机和收音机用红绳绑得结结实实,端端正正地立在车板子中央,上面还贴着大红的“囍”字。 这年头罕见的“三转一响”,就这么毫无遮掩地亮在了大伙面前。 陆青山故意没直接往林家去,而是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领着牛车,浩浩荡荡地绕着整个红石屯兜了一大圈。 他身后,陆长贵和几个交好的村民挺胸叠肚地跟着,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半个屯子的人都从屋里涌了出来,跟在屁股后面看热闹。 “啧啧,瞧瞧人家这排场,这得花多少彩礼啊!” “这排场,比村长家娶媳妇还威风!” 消息像长了腿,早就传到了林家。 林家院子里,林父正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显得有些迟疑。 他磕了磕烟枪,小声嘟囔:“老婆子,咱先前都说好了彩礼数,等会儿陆青山来了,真要再加一百?万一他一气之下不娶了,秀兰的名声可就毁了,这……” 还没等林母说话,林耀祖先急了,猛地一跺脚,扯着嗓子直嚷嚷:“我不管!不加钱,我以后拿什么娶媳妇?“ “爹,你就是偏心大姐,不疼我!今天陆青山要是不多给一百,我就不活了!”说着,他作势就要往墙上撞。 林母赶忙一把死死抱住宝贝儿子,心疼得直拍他的背,转头狠狠剜了林父一眼。 “老头子,你糊涂啊!陆青山现在赚了大钱,一百块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咱把秀兰拉扯大容易吗?多要点彩礼给耀祖娶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等会儿陆青山来了,你别吭声,我跟耀祖来哭穷,他好面子,保准得给!” 林耀祖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林家人抬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那锃亮的自行车,那崭新的缝纫机,还有那台时髦的收音机,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他们眼睛发疼。 虽然早就知道陆青山要送“三转一响”来,可亲眼瞅见这堆金贵物件,林母和林耀祖的眼珠子还是黏在上面,怎么都挪不开了。恨不得现在就摸上一把。 林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里的贪婪压了下去,脸上的褶子一抖,端起了丈母娘的架子。 “咳!” 林母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 “青山啊,来啦。这东西备得确实体面,不过……咱有些话,得先在明面上说清楚。” 陆青山推着车走进院子,没搭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林母见他不说话,当即拔高了声调,拿腔拿调地说道。 “当初你和咱家二女儿秀梅订过亲,虽然没成,现在你又看上我家大女儿秀兰。这事传出去,秀梅在城里婆家就低人一头!我也不为难你,之前说好的六十块彩礼,现在得再加一百!” “对!必须加一百!” 林耀祖在旁边急吼吼地附和:“姐夫,只要你今天多给一百块,以后在咱红星村,你就是我亲姐夫!谁敢找你麻烦,我第一个不答应!” “娘!耀祖!你们这是干啥呀!” 突然,帘子一掀,林秀兰红着眼眶冲了出来。 她一把拦在陆青山身前,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当初和青山退亲,本就是小妹嫌贫爱富,是咱家对不起青山在先!现在青山不计前嫌来娶我,你们怎么还能坐地起价,这不合规矩!” 林母一听,眼珠子顿时瞪圆了,抬手指着林秀兰的脑门就骂:“你个死丫头!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我养你这么大,要点彩礼给防身,怎么就不合规矩了?没良心的白眼狼!” 林秀梅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斜着眼打量着陆青山,眼里满是嫉妒和不屑,冷笑着嘲讽道: “娘,您就别跟这儿白费口舌了。他陆青山不过是个泥腿子,就算最近赚了俩遭钱,买完这三转一响,怕是早就把家底掏得比脸还干净了!兜里指不定连一毛钱都摸不出来,还想要一百块?您也不怕把他逼得当场掀桌子走人!” 林秀梅的话音落下,围观的村民们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秀梅这话糙理不糙,三转一响那得花大几百块钱呢!青山这小子以前穷得叮当响,就算最近赚了点,哪能禁得住这么花?” “就是啊,依我看,他能把这三转一响抬来,怕是已经去信用社借了贷款,或者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现在兜里估计真比脸还干净。” “这下可有热闹看了,拿不出钱,这婚怕是结不成喽!” 林老汉蹲在墙角,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敢吭。 林母和林耀祖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心里直打鼓,生怕真把陆青山给逼急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青山身上。 第一卷 第35章 卖女儿 然而,陆青山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冷嘲热讽的林秀梅一眼,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盒子。 “砰!” 陆青山单手拎着木盒,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那张桌上。 在所有人疑惑、轻蔑、紧张的目光中,陆青山伸手,缓缓扣开了木盒的铜锁。 “咔哒。” 盖子掀开的瞬间,冬日的阳光直直地照了进去。 刹那间,一整盒崭新、整齐的“大团结”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绿油油的一片,厚厚地码在盒子里! 嘶——!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秀梅的冷笑僵在了脸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那盒子钱,嫉妒得绞紧了衣角。 林母和林耀祖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陆青山神色冷峻,伸手从里面拿出一沓早就数好的钞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啪”的一声,重重地甩在了林母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一百八十八块。” 陆青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彩礼,我加到一百八十八!” 林母和林耀祖原本还想端着的架子,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绿光,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我就知道青山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有出息!” 林母的双手颤抖着,作势就要往那沓钱上抓去,一张老脸笑得满是褶子,嘴里连声直呼:“好女婿!真是妈的好女婿啊!” 林耀祖也急不可耐地往前凑,恨不得立刻把这钱揣进自己兜里。 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此刻更是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啊!一百八十八块!” “咱地里刨食的,不吃不喝也得攒个两三年吧?陆青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出来了!” 议论声排山倒海般袭来,林家人的虚荣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然而,还没等林母的手碰到那沓钱,陆青山却突然伸手,指尖按在钞票上,冷冷地往回一拉。 林母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青山,你这是……” 陆青山抬起眼皮。环视了一圈林家人,声音低沉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家人头上: “不管是一百八,还是两百八,我陆青山都拿得出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钱,只能给秀兰。是她个人的私房钱,跟你们林家其他人,半个子的关系都没有。” “什么?!” 林耀祖第一个蹦了起来,扯着脖子喊道:“凭什么?!彩礼钱不给爹妈,给大姐?那我花什么?我以后娶媳妇用什么?!” 林母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拉长了脸不悦道:“青山,这可不合规矩。自古以来,彩礼都是留给女方父母的,哪有直接给丫头片子带走的道理?再说了,不光是这彩礼,你送来的那‘三转一响’,也得留在家里给耀祖用!” 听到这话,陆青山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瞥了一眼林耀祖: “留在林家?你们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换钱,好贴补你们家这个好大儿?” “你!”林耀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陆青山就要破口大骂。 一直没说话的陆老爹陆长贵,此时上前一步,沉着脸打断了林耀祖: “亲家母,把话挑明了吧。” “我们陆家今天娶的是秀兰这个人,看中的是她的勤劳本分,可不是你们林家!秀兰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不完的活,吃不饱的饭,这村里谁不清楚?” 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对着林家指指点点起来。 “就是啊,秀兰这丫头天天在大队里挣满工分,回家还要伺候这一家老小。” “好东西都紧着小儿子和小女儿,秀兰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听着村民们的议论,林母和林耀祖的面皮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却又因为舍不得那一百八十八块钱,不敢硬气地把人往外撵。 陆青山没再给他们多废话的机会。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一直怯生生缩在角落里的林秀兰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常年干活而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的姑娘,陆青山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崭新上海牌女士手表。 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中,陆青山执起林秀兰粗糙的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手表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林秀兰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心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塞得满满当当。 陆青山握了握她的手,随后转过身,冷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林家众人,一锤定音: “不管你们林家认不认这门亲事,一个月后,我陆青山照样上门迎娶!这彩礼,这三转一响,全是我给秀兰的。以后,谁要是敢私自拿我秀兰的一分钱、一件东西……” 他冷森森地盯着林耀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刺耳的“啪啪”声: “我陆青山,绝对会让他成倍地吐出来!” 林耀祖被他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缩在林母身后,愣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蹦。林母张了张嘴,终究是被陆青山那股子煞气给震慑住了,悻悻地没敢再吭声。 “秀兰,等我来娶你。” 陆青山对林秀兰温声说了句,随后转头对陆老爹道:“爹,我们走。” 陆家人和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林家小院。 围观的村民们一边跟着散去,一边忍不住啧啧赞叹: “这青山,真是有担当!够霸气!” “可不是嘛,这才是纯爷们儿!秀兰这丫头,苦尽甘来,真是嫁对人了!” 林家院子里,瞬间冷清了下来。 林秀梅死死地盯着林秀兰手腕上那块晃耀眼的手表,又看了看院子里停着的崭新自行车和缝纫机,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红血丝来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这些……原本都该是她的! 要是她当初没闹着要退婚,现在被全村人羡慕、戴着手表、拿着一百八十八块彩礼的人,就是她林秀梅了! 可林秀梅又觉得拉不下脸,尖酸地啐了一口: “呸!神气什么?谁稀罕这些破烂玩意儿!陆青山就算再有钱,那也是个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我以后可是要嫁到城里享福的,他连给城里人提鞋都不配!” 林母见小女儿气得脸都白了,赶紧心疼地过去搂住她,顺着话安慰道: “就是,闺女,咱不跟那个乡巴佬一般见识。这点钱算啥?咱秀梅相中的那可是城里吃商品粮的,铁饭碗!以后大把的钞票花不完,不比在农村强百倍?” 林秀梅咬了咬牙,一跺脚,赌气地大喊道: “妈,我明天就要进城!我不管,我结婚的时候,我也要一百八十八的彩礼,少一分钱都不行!” 第一卷 第36章 你也配? 林秀梅坐在去县城的班车上,车身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提醒她昨天在林家院子里受到的羞辱。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刺眼的一幕。 陆青山那个泥腿子,居然真的能拿出那么多钱。 一百八十八块! 崭新的一沓“大团结”,晃得她眼睛疼。 还有林秀兰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表,那光芒,比刀子还尖,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 凭什么? 那个唯唯诺诺,在家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林秀兰,凭什么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那些东西,本该都是她的! 林秀梅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不服气。 陆青山能拿出来的,于高阳肯定也能拿出来! 于高阳是谁? 那可是食品厂于副厂长的儿子,吃商品粮的城里人! 陆青山再有钱,不还是个一身土腥味的乡下人?怎么跟于高阳比? 她今天进城,就是要让于高阳把陆青山给的排场,双倍地给她挣回来! 她要让整个红石屯的人都看看,她林秀梅的眼光,没错! …… 县城食品厂门口。 林秀梅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正跟几个小青年勾肩搭背、吞云吐雾的于高阳。 这一走近,于高阳的真实模样便在光线下一览无余。 平心而论,于高阳的长相实在有些对不起他身上那套时髦的行头。 他个子矮,人又长得粗壮肥胖,那件原本挺挺括括的蓝色卡其布夹克被他圆滚滚的身子撑得紧绷绷的,倒像个套了蓝色布袋的短粗水缸;脚下的白边运动鞋也被沉重的体重压得有些变形。 他那张本就生得丑陋且满是横肉的脸上,因为正得意地吹嘘着什么,五官挤在一起,显得越发滑稽。 可谁让他是这食品厂副厂长的独生子呢?在这县城里,单凭这一个身份,就足够他在这帮小青年里当老大,也足够让林秀梅压下心底的嫌恶。 林秀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温柔又娇俏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喊道:“高阳!” 于高阳转过头,看到是林秀梅,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油腻的光。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秀梅,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她身上刮了一遍。 “哟,这不是我们秀梅妹子嘛,怎么有空进城了?想哥了?” 跟在于高阳身边的几个青年发出一阵哄笑。 林秀梅脸上一热,扯了扯于高阳的衣袖,把他拽到一边。 “你别闹,我有正事跟你说。” 于高阳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一只手不老实地就想往林秀梅腰上揽。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林秀梅扭身躲开,咬着嘴唇,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扭捏。 “高阳,咱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爹娘啥时候来我家提亲啊?我……我想要一百八十八的彩礼,还有……还有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 她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于高阳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炸了毛。 “什么玩意儿?一百八十八?还要三转一响?林秀梅,你睡醒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轻浮又刻薄地再次从头到脚扫视着林秀梅。 “你一个乡下丫头,爹妈都是泥腿子,你也配要这个价?你知道我们城里姑娘结婚彩礼多少钱吗?三十!不能再多了!” “要不是看你长得还算齐整,身子骨也还行,老子花这个钱,找个城里有工作的姑娘不好吗?” 于高阳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秀梅脸上。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想到,自己满心期待的依靠,说出的话竟然比村里那些长舌妇还要难听。 “于高阳!你浑蛋!” 于高阳非但没收敛,反而冷笑了一声,劈头盖脸地啐了一口。 “我浑蛋?林秀梅,老子跟你说实话你还来劲了?实话告诉你,我爸压根就看不上你!他嫌你是个乡下丫头,连进我家大门都不配。” “要不是我求老爷子,你连这三十块钱都拿不到!还想要三转一响?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秀梅哭了出来,拳头捶打在于高阳的胸口。 “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退了陆青山的亲?现在全村的人都看我笑话!我姐,我那个窝囊废姐姐,现在都要骑在我头上了!” “陆青山昨天提亲,就给了一百八十八的彩礼,还给她买了手表!现在整个红石屯的人都说她嫁得好,说我林秀梅瞎了眼!” “呜呜呜……我在家都快待不下去了……” 于高阳本来一脸不耐烦,听到这话,脑子却转了过来。 以前这丫头傲气得很,虽然跟他谈着对象,却防他防得死紧,最多也就让牵个手,碰都不让碰一下,非说要留到结婚那天。 可现在,她哭得身子发软,嘴里虽是抱怨,那拳头却软绵绵的,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自己身上,委屈巴巴地直往他怀里钻,这副有求于人又撒娇依恋的小女儿作态,看得于高阳心头火起。 于高阳心里登时乐了。 林秀梅退了陆青山的亲,在村里又待不下去,除了牢牢抓住自己,她还能指望谁?如今她主动送上门来,又没了退路,那层一直防着他的底线,怕是也守不住了。 这可是个能把她彻底办了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于高阳心里的邪火和算计一起涌了上来,脸色瞬间缓和下来。他顺势一把抓住林秀梅的手,手上的力道也变成了轻柔的安抚。 他将林秀梅死死搂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和腰际黏糊地拍抚着,嘴上放软了语气:“好了好了,不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嘴唇凑到林秀梅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林秀梅一个激灵。 “一百八十八的彩礼,也不是不行……” 林秀梅的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珠,满是不可置信。 于高阳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欲望更浓了。 他搂着林秀梅腰的手收紧了几分,把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不过,这城里办事有城里的规矩。你得先拿出点诚意来,让我爹妈看看,你是我于高阳的人。” “什么诚意?”林秀梅呆呆地问。 于高阳的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只要你今天……把我伺候好了,彩礼的事,一切都好商量。” “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 林秀梅脑子一片空白,半推半就地被于高阳拉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掉了漆的小旅馆。 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林秀梅心头涌上一阵不安,想要退缩。 “高阳,这……这是哪儿啊?” 于高阳却已经反锁了房门,猴急地扑了上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哄着。 “宝贝,这儿清静,没人打扰我们……” 廉价的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秀梅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林秀兰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手表,和那一百八十八块钱的彩礼。 只要忍一忍。 只要忍一忍,这些就都是她的了。 她以后就是城里人,是厂长儿媳妇。 等她风风光光地把“三转一响”抬回村里,看谁还敢笑话她! …… 不知过了多久,床不响了。 于高阳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爬起来,自顾自地穿着裤子,背对着她。 林秀梅裹着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她看着于高阳的背影,小声地问了一句。 “高阳,那……彩礼的事?” 于高阳系皮带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哦哦,行,我那啥,我去商量。” 扔下这几个字,他径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留下满屋的狼藉和林秀梅一个人。 林秀梅愣愣地躺在床上,许久都没有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于高阳只是忙,城里人嘛,都是干大事的。 再说吧,就是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对,一定是这样。 她林秀梅,马上就要嫁进城里当阔太太了。 而此刻,她嫉妒得发狂的姐姐林秀兰,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 陆青山稳稳地骑着车,车轮压过县城平整的柏油马路。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林秀兰紧张地抓着陆青山腰间的衣角,脸颊泛起一抹好看的红晕。 陆青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坐稳了,今天带你办一个大事。” 第一卷 第37章 在市里买房 自行车后座有些颠。 林秀兰两只手紧紧攥着陆青山腰间的衣角,脸颊被风吹得发烫,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这是她头一回坐他的车。 男人的后背宽阔又坚实,隔着一层厚实的棉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安稳的力道。 她不敢贴得太近,又怕掉下去,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车子一侧挂着一块用麻绳捆好的狼后腿肉,另一边挂着两颗处理干净、森白锋利的狼牙,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 “坐稳了。” 陆青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秀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脸更红了。 车子在县供销社门口停下。 “哎哟!陆老弟!” 一声热络的招呼从门口传来,赵志强一眼就瞅见了陆青山,直接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热情地拍着陆青山的胳膊,那股子亲热劲儿,比见了亲兄弟还亲。 “可把你给盼来了!快,里边坐,里边坐!” 他的目光落在陆青山身后的林秀兰身上,又扫了一眼自行车上挂着的狼腿肉和狼牙,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这位就是……弟妹吧?长得真俊!”赵志强笑着打招呼。 林秀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往陆青山身后缩了缩,小声地喊了句:“赵经理好。” “哎,叫什么经理,叫赵哥!”赵志强摆摆手,引着两人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上次苏海明那笔生意,陆青山吃肉,他跟着喝汤,光是苏海明私下给的红包,就顶得上他三个月工资! 这哪是老弟,这分明就是财神爷! 陆青山把车停好,解下狼腿和狼牙递过去。 “赵哥,一点山里货,不值钱,给你家改善改善伙食。这狼牙,给我嫂子或者侄子挂着玩,辟邪。” 赵志强接过东西,心里更是熨帖。 这陆青山,年纪不大,办事却滴水不漏,太会做人了。 “老弟,你这就太见外了!”他嘴上客气着,手却把东西抓得紧紧的,“走,办公室喝茶!” 进了办公室,赵志强亲手给两人泡了最好的茉莉花茶。 “老弟,你这次来,肯定不是只为了给哥送这点东西吧?有啥事,你尽管开口,只要你赵哥办得到的,绝不含糊!” 陆青山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也不绕弯子。 “我想在市里买个院子。” “噗——” 赵志强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陆青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市里?老弟,你没说笑吧?” 他缓过神来,连忙劝道:“在村里盖个红砖大瓦房,多气派,全屯子都高看一眼。再不济,在咱们县里买也行啊,离得近,干啥也方便。你跑市里去图啥?光来回跑就得折腾死人!” 林秀兰也紧张地看着陆青山,手心里全是汗。 在市里买房?她连想都不敢想。 陆青山神色平静,看着赵志强,问了一个问题。 “赵哥,我问你,是村里的地值钱,还是城里的地值钱?” 赵志强一愣,下意识回答:“那还用说,肯定是城里啊。” “那县里的地,跟市里的地比呢?” “那肯定是市里啊……”赵志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陆青山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赵志强的心坎上。 “现在看着不值钱的地方,以后才最值钱。” “村里的房子,盖得再漂亮,十年二十年后,年轻人全跑城里去了,那房子就成了空壳子,一文不值。” “可市里的房子不一样。” 赵志强屏住了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漏。 “你信不信,不出十年,从市里到县里,再到咱们屯子,路肯定会修得又宽又平。到时候,自行车都得淘汰,家家户户都想开上四个轮子的车。从市里到县里,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最要紧的是,孩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志强的心口上。 “我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让他还在屯子里念书,长大了再跟我一样,进山拿命换钱吧?市里的学校,市里的老师,能跟咱们这儿一样吗?” 赵志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呆呆地看着陆青山,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这些话,他从来没听人说过,更从来没想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陆青山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这事以后一定会发生。 这个年轻人,看的不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 这种眼光,太吓人了!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重重一拍大腿! “老弟,牛!”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光。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就托市里供销社市里的熟人给你打听,保准找个你中意的!不过,老弟你有啥要求?” 陆青山想了想。 “院子要独门独院,清静点,周围邻居成分简单些。房子旧点不怕,能翻新。价钱嘛,三千块钱以内。” 赵志强听得咋舌,三千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陆青山是在吹牛。 “好!陆哥你放心,一个月之内,我肯定给你信儿!” …… 从供销社出来,林秀兰还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市里”、“院子”、“三千块”这些字眼。 那可是市里啊…… 她活了二十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个县城。 陆青山不但要娶她,给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彩礼,现在还要带她去市里住…… 她攥着陆青山衣角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青山……” 她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咱……咱真要在市里买房啊?” “那得……得花多少钱啊……” 陆青山没说话,骑着车拐进一个没人的胡同,停了下来。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沉甸甸的。 他把布包递到林秀兰面前。 林秀兰疑惑地接过来,入手极沉。 她解开布包的绳结,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最后一层布被掀开时,林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布包里,全是崭新、厚实的“大团结”,一沓一沓地捆着,几乎要从布包里满溢出来。 第一卷 第38章 这钱,以后都归你管 林秀兰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青……青山……你这是干嘛?” 陆青山看着她无措的眼睛,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秀兰,你听我说。” “以前是我没本事,没钱。” “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 “这钱,以后都归你管。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从你手里过。我信你。” 林秀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不是没听过戏本里的男人怎么说情话,可没有一句,比得上这句“我信你”。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里那座因为自卑和贫穷筑起的高墙。 她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布包,像是抱住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底气和依靠。 “嗯!”她重重地点头,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陆青山看着她哭红的眼眶,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微微低头,粗粝的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温热的呼吸暧昧地缠绕在一起。 “好了,不哭了。”他声音低哑,尾音带着一丝勾人的笑意,“再哭,我可要用我的法子来哄你了。” 林秀兰心尖一颤,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脸颊瞬间红透,慌乱地把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头顶传来他胸腔震动的低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 陆青山带着林秀兰先去把钱存了起来,随后进了县城唯一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菜香和油烟味。 陆青山找了个靠窗的桌子,把菜单递给林秀兰。 林秀兰看着菜单上那些“红烧肉”、“清蒸鱼”的菜名,和后面吓人的价格,心疼的厉害,怎么也不愿意点。 陆青山笑了笑,直接冲着服务员喊:“同志,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肉段,再来个白菜豆腐汤,米饭管够。” “好嘞!” 服务员刚记下,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那嫁给泥腿子的姐姐吗?怎么,发财了?都吃得起国营饭店了?” 林秀梅挎着于高阳的胳膊,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 于高阳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满脸油光,一双小眼睛不怀好意地在林秀兰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陆青山身上,眼神里满是轻蔑。 陆青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给林秀兰倒了杯水。 林秀梅见自己被无视,气得脸都青了,故意拔高了声音。 “高阳,你看我姐夫多寒酸,就点那么两个菜。等会儿咱也点,要最好的!我听说这里的扒鸡是一绝,咱点一只!” 于高阳的嘴角抽了抽。 一只扒鸡,快顶他好几天工资了。 可当着陆青山的面,他不能丢了城里人的面子,只能咬着牙点头。 “点!秀梅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姐夫那种乡下来的,估计连扒鸡都没见过吧?” 他得意地看着陆青山,想从他脸上看到羡慕或者嫉妒。 可陆青山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于高阳心里一阵火大,故意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串钥匙。 “对了,忘了跟你说,我爸已经托人给我弄缝纫机票了!秀梅,等结了婚,三转一响,哥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林秀梅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里满是炫耀:“听见没?姐,高阳家可是城里人,吃商品粮的!自行车缝纫机,说买就买!” 话音刚落,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陆青山夹起最大的一块,放进林秀兰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秀兰的脸一红,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对面的于高阳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自己点的扒鸡还没上,心里更不爽了,酸溜溜地开口。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吃个肉都这么没出息。” “不像我们城里人,顿顿都能吃上肉。” 陆青山这时才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看着于高阳,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是食品厂的?” 于高阳以为他要巴结自己,下巴抬得更高了:“怎么了?我爸可是副厂长!” “哦,”陆青山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副厂长家一个月发几斤肉票?五斤?” 于高阳梗着脖子说:“五斤怎么了?够我们家天天见荤腥了!” 陆青山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国家定量,双职工家庭一个月也就两三斤肉票。你爸一个副厂长,要是顿顿能吃上肉,那这肉……是克扣了厂里工人的福利,还是去见不得人的地方买的?” 此言一出,饭店里瞬间安静了。 旁边几桌坐着的好几个都是附近厂里的工人,一听这话,刷地一下全把目光投向了于高阳,眼神里顿时写满了怀疑和愤怒。 在这个年代,私占公家便宜、克扣工人福利可是大罪名! 于高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了神:“你……你少血口喷人!我爸行得正坐得端!” “既然不是占公家便宜,”陆青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陡然转冷。 “那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吃盘扒鸡还得等半天,我们乡下人想吃肉,自己养,自己杀,顿顿吃新鲜的。你吃口肉还得算着票、抠着指头过日子,到底是谁没出息?” “你!”于高阳猛地站起来,指着陆青山,手指直哆嗦。 林秀梅也急了,尖叫道:“陆青山,你个穷光蛋酸什么酸!说得好听,你吃得起吗?这顿饭指不定要花光你半年积蓄!” 陆青山根本不理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拿在手上。 那厚度,少说也有两三百块,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简直是一笔巨款。 “同志,结账。”陆青山招了招手,指了指桌上,“再打包一只酱鸭,带走。” 服务员眼睛都看直了,连忙小跑过来,态度无比热情:“好勒哥!一共三块六,收您十块,找您六块四,这是您的酱鸭!” 陆青山把找回的零钱随手往兜里一揣,拉起林秀兰的手站起身。 临走前,他淡淡地扫了于高阳那桌一眼,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笑: “于大公子,慢慢等你的鸡。要是肉不够,跟我说一声,乡下人别的不多,肉管够。” 说完,他护着林秀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秀兰,喜欢吃,咱以后天天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饭店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秀梅和于高阳僵在原地,周围工人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背上。 那盘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扒鸡,突然就不香了。 …… 回村的路上,林秀兰紧紧贴着陆青山的后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自行车刚在院子里停稳,隔壁的老村长就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扬着一封信。 “青山!青山!” 老村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那封盖着红戳的信塞到陆青山手里。 “快!红石林场来的信!” 院墙的阴影里,赵二虎死死盯着那封信,把嘴里的烟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第一卷 第39章 林场那名额,是我的 老村长把信塞到陆青山手里,胸口跟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林场……林场来的!” 陆青山拆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陆老爷子让陆青山念一念信。 信上的字不多,大概意思是说,陆老爷子的信已经收到,听说陆青山作风不正,正式工的名额只有一个,所以需要再考察。 院墙的阴影里,赵二虎把这一切看得分明,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他故意把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扯着嗓子喊。 “陆青山,别看了!” “那信上是不是说让你滚蛋啊?” “我告诉你,那林场的名额,我舅舅早就给我留着了!就凭你一个泥腿子,也配跟我抢?” 他声音喊得极大,半个屯子的人都探出了头。 赵二虎见看热闹的人多了,说得更来劲了。 “大伙儿都看着呢,他陆青山就是踩了狗屎运,碰巧打死一头野猪,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种运气能有几次?林场的铁饭碗,是那么好端的吗?得有门路!有关系!”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场方向。 “我舅舅就在林场保卫科,这事,早就板上钉钉了!” 村里人听了,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二虎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 “是啊,赵二虎他舅在林场,这路子硬。” “陆家小子是能耐,可这年头,光有能耐有啥用?” 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这年头打猎再厉害。还能有铁饭碗厉害? 陆长贵听着这些话,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他气得直哆嗦,转身就抄起了墙角的铁锹。 “赵二虎你再乱说!我跟你拼了!” 陆青山一把按住父亲颤抖的手臂,瞥了一眼赵二虎。 “爸,狗咬人,咱们不能趴下去咬狗。” 他看着赵二虎那张嚣张的脸。 “真本事,不是靠嘴吹出来的。” 赵二虎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端上铁饭碗,胆气又壮了起来。 “怂货!”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等着吧!我这就去我舅家送礼,把这事彻底定下来!你就等着在山里刨一辈子食吧!”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身后留下一串张狂的笑声。 陆长贵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一个劲地捶着自己的腿。 “我没用……我没用啊……” 王桂芬也红了眼圈,默默地抹着眼泪。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吓人。 “啪嗒。” 一直沉默着抽旱烟的陆老爷子,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他站起身,那条伤腿站得笔直。 “走!” 陆长贵和王桂芬都愣住了。 陆老爷子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悍气。 “明天,咱们爷仨也去林场!” “我倒要看看,李爱国那个老小子,是不是真老糊涂了!” 陆青山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屋。 一夜无言。 第二天一大早,陆老爷子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了出来。 一个袋子里装着秋天晒好的上等榛蘑,另一个袋子里是风干的野猪肉条。 “儿子,扶爷爷上车。” 陆长贵去借了牛车,很快套好了。 陆青山扶着爷爷,陆长贵赶着车,一家人一句话没说,直奔十里外的红石林场。 牛车在林场办公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在周围的平房里显得格外气派。 陆青山刚扶着爷爷下车,就看见两个人提着东西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正准备上楼。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纸包着瓶口的茅台酒。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赵二虎。 双方在楼梯口打了一个照面。 赵二虎看见陆家爷仨,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轻蔑的笑容。 他拍了拍前面男人的肩膀,指着陆青山告状。 “舅,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想跟我抢名额!” 那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闻声回头,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陆家爷仨。 破旧的棉袄,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是沾着泥土的旧布鞋。 他眼里的轻视一闪而过,官腔十足地开口。 “二虎,怎么回事?” “在单位门口跟老乡拉拉扯扯的。” “马上你就要进单位了,要注意影响。” 赵二虎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一脸的得意。 “舅,没什么大事。就是几个想走后门办事的,被我给拦住了。” 他指着陆家爷仨手里提的麻袋,笑得更欢了。 “拿两袋子山货就想换个铁饭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他舅舅,林场保卫科副科长孙建国,听了这话,连正眼都懒得再给陆家人一个,转身就要上楼。 “行了,别跟他们耽误时间,李场长还在办公室等着我们呢。” “赶紧上去,送完礼,你的事就算妥了。” 这话是故意说给陆家人听的。 赵二虎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挑衅地看了一眼陆青山,提着脚步就要跟上去。 “我们也是来找李爱国的。” 陆老爷子没有叫“李场长”,而是直呼其名。 孙建国的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狐疑地盯着陆老爷子。 “你谁啊?李场长是你想见就见的?” 陆老爷子冷哼一声,根本不搭理他。 陆青山扶着爷爷,平静地对拦在面前的孙建国说:“我们上去就行,不劳您带路。” 说着就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站住!” 孙建国脸色一沉,伸出胳膊直接拦住了去路。 “这是林场,不是你们村里的土道,想上就上?” “没我点头,你们今天连这个楼梯都别想上!” 他仗着自己的身份,摆足了官威。 赵二虎也跟着起哄:“听见没?我舅让你们滚蛋!赶紧滚!” 楼梯口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 “吵什么吵!大白天在办公楼里嚷嚷,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抬头一看,一个穿着中山装,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皱着眉头往下看。 正是红石林场场长李爱国。 孙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堆起谄媚的笑容。 “场长,您怎么下来了?一点小事,我马上处理好。” 李爱国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了他身后的陆老爷子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揉了揉眼睛,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惊讶。 “陆……陆老哥?” 李爱国几步从楼上冲了下来,直接越过僵在原地的孙建国和赵二虎,一把抓住了陆老爷子的胳膊。 “真是你啊陆老哥!你这腿脚不方便,怎么跑我这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陆老爷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小子,当了场长,架子也大了,想见你一面还挺难。” “哪能啊!”李爱国一拍大腿,回头狠狠瞪了孙建国一眼。 孙建国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赵二虎更是傻了眼,他之前虽然知道陆家要把陆青山送进林场,却不知道他们家走的是厂长的关系! 他和他舅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此刻在拥挤的楼道显得格外扎眼。 李爱国的目光又落在陆青山身上,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青山吧?好小子,长得真精神!打黑熊的事,我听说了,真是给你家长脸!” 他热情地拉着陆老爷子就往楼上走。 “走走走,陆老哥,快上我办公室!咱们哥俩今天好好喝一杯!” 经过孙建国身边时,李爱国脚步一顿,脸沉了下来。 “孙建国,你工作时间不在岗,提着酒在这里干什么?” “还有你,”他的目光落在赵二虎身上,“还有你是谁?” “场……场长,我……”孙建国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爱国懒得再听他解释,冷冷地扔下一句。 “带着东西出去,下午写一份检查交到办公室!” 说完,他再也不看他们一眼,亲自扶着陆老爷子,领着陆青山和陆长贵,上了二楼场长办公室。 楼梯口,只剩下孙建国和赵二虎叔侄俩,提着那两瓶茅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像两个傻子。 第一卷 第40章 新路线 场长办公室里,热茶的白气袅袅升起。 李爱国亲自给陆老爷子续上水,又给陆长贵和陆青山面前的搪瓷缸子倒满。 “陆老哥,你这腿还好吗……” 李爱国的目光落在陆老爷子那条僵直的伤腿上,叹了口气。 “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老鸦沟了。” 他指了指自己额角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畜生一口就奔着我脖子来,要不是你那一枪,我早喂了狼了。” 陆老爷子磕了磕烟锅,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 “怎么不提!” 李爱国嗓门大了起来。 “我后来不是想请你来林场当顾问吗?你对这山里头比对自己家后院都熟。可你这腿……唉。”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局促不安的陆长贵。 “长贵兄弟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没继承你这身本事。” “他没继承,孙子继承了!”陆老爷子一拍大腿,来了精神。 他一把挽起自己的裤腿,露出里面用狼皮缝制的护膝。 “看见没?狼皮的!” “前些天,我这孙子跟我上山,干翻了一头六百斤的黑熊王!” 陆老爷子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里全是光。 “那熊瞎子狡猾着呢,躺地上装死!我这老骨头都差点着了道,被青山一眼就看穿了!” “一枪!就一枪!正中眼窝,脑浆子都给它干出来了!” 李爱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半张着。 陆长贵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满脸后怕。 “好小子!” 李爱国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真是个人才!虎父无犬孙啊!” 陆老爷子得意地哼了一声,话锋一转。 “我这孙子,本事不比我当年差。爱国,你看,这林场的名额……” 李爱国面露难色。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上面挂着的一副巨大的林区地图。 “陆老哥,不瞒你说,这事儿现在难办。” “你看这,”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红线,“这是咱们场里唯一的运输线,木材都从这条路往外运。” “可就这条路,半年里翻了三回车!死了两个人,伤了好几个!” 李爱国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烦躁。 “上面下了死命令,查得严。这个招工名额点名要懂技术的,最好是懂勘探、能修路的,能把这条该死的路给解决了。” “你说这节骨眼上,我怎么敢随便塞人进来?” 陆老爷子的脸沉了下去,刚想开口。 “爱国,这事……” 陆青山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伯,我家不是携恩图报的人。” 陆青山平静地看着李爱国。 “今天我来,是想给林场的烂摊子出个主意。” 李爱国愣住了,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里的镇定,不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你……你说什么?” 陆青山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那副地图前。 前世,父母就是去林场走山路时失足摔下了悬崖。 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祭拜父亲,此后十几年,他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 林场后面请人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运输路线,他都走过。 这条路哪有坑,哪里容易塌方,哪里的弯道最要命,他比设计这条路的人都清楚。 “李伯,有纸笔吗?” 李爱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递过去。 陆青山接过纸笔,另一只手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地图上。 “这条路,最大的问题不是路面,是选址。” 他手指划过第一个出事的地点。 “这里,向阳坡,冬天雪化得快,开春一冻,全是暗冰。车开过去,看着没事,方向盘一打就得翻。” 他又移到第二个点。 “这里是风口,下山的长坡,刹车踩猛了,后面的木头一顶,车头直接就下去了。” “还有这里,山阴面,土质松,旁边看着是石头山,其实底下全是空的。大车一过,震动一大就容易塌。” 陆青山每说一句,李爱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事故调查报告里血淋淋的结论,是一个个老师傅用命换来的教训。 甚至有一些,现在也不清楚原因,只能他多加嘱咐,开慢点以规避。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看了一眼地图,就全说出来了。 陆青山不再说话,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一条崭新的路线在纸上延伸。 绕开了向阳的冰坡,避开了夺命的风口,从坚实的石岗上穿过,把最险的几个S弯,用一道平缓的弧线直接拉直。 画完,他把笔一放,将那张画满线路的纸推到李爱国面前。 “路要修,得从根上改。” “这么走,多三分之一的路程,成本多一点,但十年内不会再出人命。” 李爱国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他先是粗略一看,随即呼吸就急促起来。 他把图纸凑到眼前,每一个转折,每一段坡度,都看得仔仔细细。 越看,他眼里的光就越炽热。 越看,他握着纸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这哪里是图纸,这简直就是给林场几百号人送来的活路,是大家盼了多少年的希望啊! “啪!” 李爱国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绝了!” “这……这线路……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 办公楼的楼梯口。 孙建国和赵二虎还没走。 那两瓶茅台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两个耳光。 “舅,怎么办啊?那老东西跟场长关系这么好,我的事……”赵二虎急得抓耳挠腮。 “慌什么!”孙建国压低了声音。 “关系好有什么用?现在林场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他一个乡下小子能干什么?等会儿他们哭丧着脸出来,咱们再上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上办公室里传来李爱国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绝了!” 赵二虎吓得一哆嗦。 他听不清办公室里的具体谈话,但李爱国那一声叫好,直接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看不懂什么图纸,也听不懂什么线路。 他只知道,他舅口中那个“什么都干不了的乡下小子”,让场长失态了。 赵二虎不甘的捏紧了拳头。 陆青山。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了一遍陆青山的名字,暗下决心。 不能让他进林场。 第一卷 第41章 这小子,是个人才! 场长办公室内,李爱国转身就去摇电话。 “喂!给我接技术科!让周宝光那个老家伙到我办公室来!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被吼得一愣,随即传来一阵忙音。 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就推门进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墨水味。 “场长,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林场的技术科科长,周宝光。 周宝光一眼就看到了陆家爷仨,破旧的衣衫,满身的土气。 他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快。 这是哪个穷亲戚上门? 肯定是盯着场里的工作名额 他心中冷哼一声,面色冷峻,连个招呼也不给三人打。 李爱国也没兴趣介绍,直接把那张图纸“啪”一声拍在他面前。 “看这个!这个小伙子画的!” 周宝光一听是他们画的,更不愿意看了。 推了推眼镜,磨磨蹭蹭地低下头。 只看了一眼,他嘴里就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场长,外行画的不行的,路线规划是科学,不是在纸上画王八。” “稍有差错就得师傅们用命填。” 李爱国眼睛一竖:“让你看你就看!仔仔细细看!” 周宝光一看场长发了火,也不敢再敷衍了。 耐着性子认真看,手指顺着那条崭新的路线移动。 他的手指先是匀速划过一遍。 很快就看完了。 随后砸吧一下嘴,嘟囔一句。 “有点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眼镜,又开始开第二遍,越看越心惊。 “这……这个弯,绕开了黑风口?” 他抬起头,看向李爱国,眼神里全是疑问。 “还有这里……从石岗梁上走,放弃了向阳坡那段路……能规避掉开春的暗冰……” 周宝光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把图纸凑到眼前。 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路程增加三分之一,但运输吨位可以提升……磨损降低……最关键的是,事故高发点……全避开了!” “不仅避开了,这条新路,还绕过了上面三令五申要保护的红松幼苗区!” 周宝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青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是你画的?” 不等陆青山回答,他一把卷起图纸,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场长!我马上去测量队!马上核算!”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撞开门跑了出去,连声招呼都没打。 办公室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陆家三口,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李爱国。 “人才!你真是个人才!” 李爱国一巴掌重重拍在陆青山的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 “好小子!你这脑子,比你爷爷的枪法还准!” 他喘着粗气,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站定。 “陆老哥,这事,不算你的人情!” “就凭这张图,这顶岗的名额,我给定了!他就是林场要的人!” 李爱国斩钉截铁地说道:“回去等通知!下个礼拜就来上班!” 陆长贵激动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圈都红了。 陆老爷子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孩子。 只有陆青山,依旧平静。 他站起身,对着李爱国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李伯。” 不卑不亢,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李爱国看着他,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好小子,有股子韧劲。” 顿了顿,李爱国看似随意地指了指漫山遍野的松涛,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与期许。 “这片林子大得很,也苦得很。你要做好扎根一辈子的心理啊。” …… 楼梯口。 赵二虎和他舅舅孙建国提着那两瓶茅台,腿都站麻了。 “舅,怎么还没动静?” “闭嘴!等着!” 孙建国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周宝光抱着一卷图纸,风一样地冲了下来。 “周科长,你这是……” 孙建国刚想打个招呼,就被周宝光一把推开。 周宝光瞥了他和他手里的酒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孙副科长,有时间琢磨送礼,不如多干点实事。” 他晃了晃手里的图纸。 “看见没?这叫真本事!” “有些位置,不是靠酒就能换来的!” 说完,周宝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楼。 孙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扭头看着傻乎乎站在原地的赵二虎,他更生气了。 “不中用的玩意儿,滚!赶紧滚!” 孙建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 牛车上,陆长贵赶着车,嘴巴一直咧到耳根。 陆老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陆青山靠在车板上,看着倒退的白桦林,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林场的工作是安稳,是铁饭碗,也能让他施展自己的才华。 可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养家糊口可以。 想让秀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差得远。 这个时代,遍地都是黄金。 他不能守着一座金山,只捡里面的石头。 当天晚上,全家人都睡下后。 陆青山在炕桌上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他铺开一张从县城买回来的作业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山货。 药材。 供销社的价格压得太狠,村民们辛辛苦苦从山里背出来的东西,换不了几个钱。 信息不通,渠道垄断。 这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他要在村里,建起第一个私人收购点。 接下来的几天,陆青山和林秀兰忙碌起来。 白天在生产队干活,一有空,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跑。 他们买了一杆大秤,几十个麻袋,还找铁匠铺订做了一个带锁的大铁箱。 林秀兰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全是问号,但她什么也没问。 只要是陆青山做的,她就信。 终于,在一个起了薄雾的清晨。 红石屯的村民们刚扛着锄头准备上工,就看见村头那棵大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破旧的四方木桌。 桌子后面,陆青山正不紧不慢地架起一块纸牌子。 牌子上,用黑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格外有力的大字。 “高价收山货,现款现结!” 第一卷 第42章 收山货,现钱结算 榆树下的空地,人越聚越多。 村民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围着,伸长了脖子看,嘴里嗡嗡地议论,却没一个人往家走取货。 纷纷好奇的盯着陆青山,心中却是不信的。 张婶掐着腰冲林秀兰喊:“秀兰啊,这牌子上写的,是真的假的?” 林秀兰攥着手里的布包,手心有点冒汗,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婶儿,当然是真的。” “那干蘑菇啥价啊?” “榛蘑三毛七,元蘑四毛。”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大家抠算起来。 “哎,你听见没?一斤b比城里收货的多给两分钱呢。” 一个拄着锄头的大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两分钱是不多,可要是卖个十斤,那不就多出两毛了嘛!” 旁边戴草帽的老汉吧嗒着嘴,“两毛钱,都够去供销社买盒火柴了。” “就是啊,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大婶伸长了脖子往前瞅,脚下却一动不动,只滴溜溜的看大家。 老汉一伸脖子,撇撇头:“那你先去?” “我?我着什么急,” 大婶讪讪地缩回:“我家没多少,不急不急……” 谁也不想当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万一被骗了呢? 陆青山靠在桌子边,慢悠悠地拿块布擦着秤杆,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都散了吧!别听他在这吹牛!” 赵老三扒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斜着眼看陆青山。 他恨毒了陆青山,这才刚放回来就听说陆青山把他侄子工作抢了。 眼下是见不得陆青山一点好,没半夜去陆青山家里扔石头都是收敛了。 “他家啥底细咱们不知道?前几天打的猪买三转一响把家底都掏空了,哪来的闲钱收山货?” “我看啊,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把咱们的血汗货先骗到手,钱是不会给的!” 这话说中了村民们的心思,不少人扛起来锄头往地里走了。 林秀兰气得脸颊通红。 “赵老三,你别胡说八道!青山说收就肯定收!” “收?拿啥收?拿嘴收啊?” 赵老三怪笑起来,“还是把你的三转一响退回去?换点钱来收?” 他笃定陆青山拿不出钱。 周围的几个和他关系好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没钱就别在这耽误大伙上工!” 人群开始有些不耐烦,眼看就要散了。 “青……青山哥……” 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村里最老实的李二牛,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满脸通红地挤了进来。 他不敢看别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这有点榛蘑干,就是不多,能不能换两块钱……给娃扯块布做个新棉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二牛身上。 赵老三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准备看笑话。 陆青山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理赵老三,只对李二牛说了一句。 “拿过来。” 李二牛哆哆嗦嗦地把背篓递过去。 陆青山接过,哗啦一声,把里面的榛蘑全都倒在了桌上,又麻利地装进秤盘。 他拨动秤砣,铜制的秤杆稳稳扬起。 “十斤二两,成色不错。” 他报出斤两,但是算数卡了壳。 “榛蘑三毛七一斤,一共是……” 秀兰接话:“三块七毛七分四,算你三块八。” 说完,林秀兰立刻上前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了那个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包。 她抽出几张,仔细数了两遍,递给李二牛。 “二牛哥,你点点。” 李二牛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几张票子。 那崭新的触感,和票子上独有的油墨味,让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是真的!” “青山给的是现钱!一分没差!” 这一嗓子,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赵老三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却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装!接着装!肯定是借来撑场面的,我就不信他还有!” 陆青山伸手拿过林秀兰手里的那个大布包,抓着袋子底,往桌上轻轻一倒。 “哗啦——” 一沓,两沓,三沓…… 一捆捆用纸条扎好的“大团结”,在破旧的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个榆树底下,刹那间落针可闻。 村民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那是钱。 是他们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钱。 赵老三脸上的嘲讽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堆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山的手指,在钱堆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有多少山货,我陆青山就收多少。” “我,不差钱!”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过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我的天爷!我回家拿棒子!” “都别跟我抢!我家的陈年山参!” “滚开!老子的鹿茸!” 人群疯了。 他们再也不看热闹,也忘了上工,推搡着,咒骂着,像一群见了血的狼,疯了一样往自家跑。 整个红石屯,彻底炸开了锅。 赵老三被一个冲昏了头的壮汉一把推倒在地,没一个人看他一眼。 只一瞬间,桌子前就空了。 紧接着,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四面八方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李二牛、张婶,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村民,背着、扛着、抱着各种各样的山货,从村子的各个角落里冲了出来。 很快,那张小小的四方桌,就被如山的货物给淹没了。 “青山!先称我的!” “我的!我的!我这有半袋子核桃!” 陆青山一边点一边吆喝:“排队排队!都收!” 在这火爆的场面下,陆青山和秀兰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眼看着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场面几乎要失控。 陆青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瞧见人群外正准备走的二牛。 他眼睛一亮,一把将李二牛拽了过来:“二牛!过来帮我称重、搬货!不白让你干给你算工钱!” 李二牛本就感谢陆青山收了他的货,这会直点头。 “你放心,力气活交给我!” 说完,他撸起袖子就兴奋地加入了忙碌的行列。 第一卷 第43章 媳妇,你真是个天才! 等最后一位村民揣着钱满意地离开,榆树下总算清净了。 陆青山捶了捶自己酸麻的后腰,看着眼前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一时有些发愣。 这数量,比他想的还要多得多。 整整两个小时,三个人手脚就没停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秀兰的额头上也见了汗,正拿袖子轻轻擦着。 李二牛更是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陆老爷子背着手,从家里溜达过来,手里还拖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小推车。 他绕着那堆山货走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这也太多了。” “咱家那小院子,可塞不下这么多玩意儿。” 数着工钱的李二牛听见了,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爷,青山哥,要不……要不先放俺家去?” “俺家院子大,还就在村口。你们这货不是得拉到城里卖吗?到时候直接在村口装车,还省不少力气。” 陆青山眼睛一亮,这主意确实不错。 “行,那就麻烦你了,二牛。” “不麻烦,不麻烦!” 李二牛摆着手,干劲更足了。 几个人又开始哼哧哼哧地往李二牛家搬货。 陆青山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脚步沉稳。 …… 夜深了。 陆家堂屋的煤油灯,被捻得亮亮的,在墙上投下几个摇晃的人影。 陆青山和陆长贵爷俩,对着炕桌上一堆皱巴巴的草纸,大眼瞪小眼。 白天的喜悦不见踪影。 早上人挤人,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报着斤两,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在一张破草纸上胡乱划拉几笔。 干蘑菇画个圈,榛子画个三角,人参画个小人儿…… 这会儿工夫,他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爹,这张婶家的是十斤元蘑,还是十斤榛蘑来着?” 陆青山挠着头皮,感觉比跟黑熊王干仗还费劲。 陆长贵看那鬼画符一样的记号,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这上头画的也不是个蘑菇啊,倒像个……窝窝头。” “这账,乱了,全乱了。”陆长贵满脸愁容,“这要是算错了钱,咱家的名声可就……” 他没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林秀兰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 “爹,青山,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冲散了屋里凝重的气氛。 陆长贵一看那面,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也顾不上发愁了,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陆青山也是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一大碗面。 等父子俩吃完饭,被王桂芬喊去洗漱,屋里就剩下了林秀兰一个人。 她收拾了碗筷,目光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纸上。 她找出铅笔和尺子。 昏黄的灯光下,她铺开一张干净的作业纸,用尺子比着,认真地在上面画起了格子。 半个小时后,陆青山回到屋里,准备继续跟那堆烂账死磕。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炕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纸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画满了格子的新纸。 最上面一排,写着几个娟秀的字:姓名、货品、斤两、单价、总钱数。 下面,一排排,一行行,李二牛、张婶……每一个卖了货的村民名字都在上面。 谁家卖了多少榛蘑,谁家卖了多少核桃,单价多少,一共该给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就连合计的总数,都在最下面用红笔标准了出来。 这……这不就是后世最标准的“进销存流水账”吗? 陆青山又看向墙角,原本混在一起的麻袋,也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干蘑菇一堆,药材一堆,干果一堆,上面还用布条写了简单的记号。 他看着这一切,再看看正低头用橡皮擦掉一个错字的林秀兰,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烦躁。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就把林秀兰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媳妇!” “你真是个天才!” 林秀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双颊飞起两团红云,羞得把脸深深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里。 “快……快放我下来,咱们还没扯证呢。”她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陆青山把她稳稳放下,双手却还紧紧箍着她的腰,眼睛亮得吓人。 “从今天起!咱家这盘生意,所有的账目流水,都归你管!” “你就是咱家的老板娘!掌柜的!” 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 “以后,我赚的所有钱,也都归你管。” 林秀兰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浑身都软了。 她能感觉到,陆青山不是在说玩笑话,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信任,比这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还要烫人。 两口子正享受着这难得的甜蜜。 堂屋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陆长贵探进来一个脑袋,看着院子里堆着、屋里也放着的一些山货,脸上的愁云又聚了起来。 “青山啊……” “这账是理明白了,可……可这么多货,你打算咋卖出去啊?” 第一卷 第44章 这庙太小,容不下我 陆长贵蹲在院子门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看着李二牛家院里院外堆得跟小山包一样的麻袋,心里堵得慌。 “青山,这么多货,供销社那点量,吃不下啊。” 陆青山正在院里用磨刀石打磨着鹿骨签子,闻言头也没抬。 “爹,供销社只是小打小闹。” “我已经托了机械厂的张厂长,他帮我联系了县食品厂的厂长,路子已经铺好了。” 陆长贵一听,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一些。 “食品厂?国营的?” “那敢情好!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咱村的山货以后就不愁卖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青山就和林秀兰一起,从那堆积如山的山货里,仔细挑拣出成色最好的一小袋榛蘑和一小袋元蘑作为样品。 林秀兰仔细地将袋口扎好,又给他整了整衣领。 “路上慢点。” 陆青山嗯了一声,拎起两个样品袋,跨上自行车,迎着晨风出了村。 到了县城,他没去别处,直接骑到了县里最有名的国营饭店富华酒楼。 张伟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陆青山,大老远就招手。 “青山兄弟,这儿!” “张大哥,麻烦你了。” 张伟大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里走。 “客气啥!我跟食品厂的于博打好招呼了,他在二楼迎春阁等你。” “不过这人有点拿架子,你多担待。” 陆青山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独自一人上了楼梯,找到了挂着迎春阁牌子的包间。 推开门,一股混着茶香和饭菜余温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他旁边,赫然坐着于高阳。 而于高阳身边,是穿着一件崭新大红色呢绒大衣的林秀梅。 看到陆青山进来,林秀梅的嘴角撇了撇,眼神里全是轻蔑。 “哟,什么风把我们红石屯的大能人吹来了?” “怎么,乡下人也想学着做生意了?” 于高阳靠在椅子上,斜着眼睛打量陆青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食品厂厂长于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山没理会那对男女,径直走到桌前,将两个样品袋子放在桌上。 “于厂长,我是陆青山,张厂长介绍来的。” 于博这才放下茶杯,用下巴指了指袋子。 “打开我看看。” 陆青山解开袋子,将里面颗粒饱满的榛蘑和厚实的元蘑倒在桌上。 于博捻起一朵元蘑,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随手掰成两半,扔回桌上。 他又拿起几颗榛蘑,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 “这蘑菇,看着还行,就是潮气太重,不好保存。” “还有这元蘑,边角都碎了,品相太差。”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秀梅在一旁听着,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吧,这就是差距。 她男人家是国营大厂,规矩多大。 陆青山一个泥腿子,弄点山里不值钱的玩意儿,还真当成宝了。 于高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爹,我早说了,乡下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于博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对陆青山说。 “你这些货,成色也就一般。” “看在张厂长的面子上,我收了。” “不过价钱嘛……这批只能给你市场价的七成。” “榛蘑,供销社卖三毛七,我给你两毛六。元蘑四毛,我给你两毛八。” “头一次合作,小兄弟你让个利。以后再合作,咱们就是收购价加两毛,你看行的话,跟我回去签合同。” 来之前,于博自然通过林秀梅打听清楚情况了。 知道陆青山已经把钱砸进去了,现在不卖不行了。 林秀梅心里乐开了花,七成!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她斜眼看着陆青山,等着他开口求饶。 于高阳翘起二郎腿,大声帮腔。 “小子,我爹这是给你脸了!” “就你这点破烂货,出了我家的门,整个县城,你看看谁能吃得下!” “你要是不卖,就等着这些玩意儿烂在家里发霉吧!” 包间里,三道目光都落在了陆青山身上,有嘲讽,有逼迫,有看笑话的。 他们都等着看陆青山低头,等着他为了卖掉那堆山货而卑躬屈膝。 陆青山伸出手,默默地把桌上榛蘑和元蘑捡回到袋子里。 林秀梅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傻了,忍不住又刺了一句。 “怎么?嫌钱少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想坐地起价?” 于高阳更是得意忘形。 “我爹肯收你的货,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陆青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他把十块钱的纸币拍在了桌子上。 “这顿茶,我请了。”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食品厂这尊大庙,我陆青山高攀不起。” 说完,他拎着两个样品袋转身就走。 整个迎春阁包间安静极了。 于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鼻子喘着粗气。 林秀梅怎么也想不到,陆青山竟然敢这么做! “反了!反了天了!” 于高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陆青山的背影吼道。 “一个臭打猎的,他哪来的胆子!” 他想冲出去,却被于博一声喝住。 “坐下!嚷嚷什么!嫌不够丢人?” 于博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十块钱,眼睛里冒着火嘴里喃喃。 “陆青山,我记住你了!” …… 陆青山刚走到酒楼门口,就被追出来的张伟大一把拉住。 “青山兄弟!” 张伟大满脸歉意。 “这事……都怪我,我没想到于博是这种人!” 陆青山摇了摇头。 “张大哥,不关你的事。” 张伟大猛地一拍他的肩膀。 “有骨气!咱爷们不受这窝囊气!”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陆青山耳边。 “不瞒你说,于博这小子在厂里吃回扣的事,早有风声。他压你价,就是想从中间捞一笔。这种人,早晚要出事!” “你放心,这条路走不通,大哥再给你想别的路子!” 陆青山心里一暖。 “谢谢张大哥。” 两人正说着,酒楼二楼的窗户被推开。 林秀梅探出头,看着楼下和张伟大站在一起的陆青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缩回头,对还在发火的于高阳说。 “高阳,你别生气了。” “我看这山货生意,好像挺赚钱的。要不……咱们自己也干?” 于高阳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但很快又被怒火取代。 “干!当然要干!”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恶狠狠地盯着陆青山离去的方向。 “我不但要干,我还要让他陆青山一斤货都卖不出去!我要让他的货,全烂在红石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