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疯批世子爷,我宠冠京城》 第一章三人拜堂 今日路府有喜事,满挂红绸,宾客往来穿梭,热闹非凡。 府中西边的小院儿气氛与前院儿截然相反。 明明四处都贴满了喜字,守在此处的丫鬟家丁却一派肃穆,仔细看就能发现,小院儿的门口床边都有家丁守着,家丁的腰间还别着胳膊粗的棍子,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屋内,穿着一身火红嫁衣的姑娘赤手将桌上的烤鸡鸡腿扯下来,吃得满嘴流油。 路昭昭边吃边在心里吐槽。 不知道哪个天杀的订的规矩,成个亲连东西都不叫人吃,幸好她昨晚偷偷藏了鸡腿,不然真要被饿死了。 “姑娘,你真的要嫁给大姑爷么?”路昭昭边上站着个瘦得跟纸片似的姑娘,捂着自己的胸口,满面愁容,“那是你的姐夫啊!” 路昭昭吃鸡腿的动作一顿,把喉咙里的鸡肉艰难地咽下去,才道:“兰因,你瞅瞅外面。” 她伸出被鸡腿沾得油汪汪的手,比划了个“八”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 “至少八个大汉!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两个月前,路昭昭的姐姐路渺渺突染恶疾,撒手人寰,下葬不到一个月,路母就找到路昭昭,说裴家提出让她嫁给裴二郎做填房,七月初七完婚。 七月初七,乞巧节,距路渺渺的忌日不过两个月零三天。 大概是怕路昭昭不同意,路母还声泪俱下地上演了一出苦肉计。 说什么圣上倚重长平侯裴战安,当朝宰辅也要给长平侯三分薄面,她爹路安民一个区区从二品,更不敢拒绝裴家的要求,不然得罪了侯府,全家都要性命不保什么的。 路母说了一大堆,没一样路昭昭在意的,但路昭昭还是答应了。 为了姐姐路渺渺。 路渺渺比路昭昭大两岁,是路昭昭唯一承认的家人,她突然病逝,侯府还打杀一批奴仆,路昭昭不信其中毫无龃龉。 她试过去侯府打探消息,可侯府被守得铁桶一个,她去了几次都没查到东西,想翻墙进去,还差点被人按下。 算来算去,嫁给“姐夫”,是她如今查清楚姐姐死因唯一的机会。 查清楚之后,她才好叫仇人血债血偿。 而且用母亲的话说,嫁给侯府,就算是还了路家的生养之情,对她来说,也算是那什么……一个石头打两个鸟了。 很显然,虽然她答应了,但路家很怕她反悔,要不然外面也不会守着那么多家丁婆子了。 路昭昭又咬了一口鸡腿,并不在意外面守着的人。 等她达到自己的目的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自己想办法走,她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娃,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兰因瞧瞧外面提着棍子守着的大汉,知道跑不掉,泄气了。 她苦闷地揉揉眼睛,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姑娘,你跟大姑娘真的是大娘子亲生的么?” 要是亲生的,怎么能对大姑娘的死毫不在意,还让二姑娘嫁给姐夫? 兰因疑惑的事情,早在将将懂事之时,路昭昭就疑惑过了。 答案也并不复杂,因为母亲每一胎生下后,都会找灵隐寺的和尚批命。 大姐路渺渺是福薄之人,而她路昭昭,是会克路家的人。 因为福薄,所以路渺渺刚及笄就被嫁给了裴家二公子裴允彦,趁还活着,尽早为路家争得利益。 因为克路家,所以她路昭昭从小就被养在穷巷,明明是礼部尚书之女,过得却只是比街上的孤儿强点。 如今想起把她接回来,也是因为“养”了十六年,如今派上用场了。 咔咔几口迅速解决掉鸡腿,路昭昭接过兰因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净手,拍拍兰因的背:“别想那么多,我一定会查出真相,给姐姐报仇!” 兰因是路渺渺出嫁前送给路昭昭的丫鬟,说是让兰因代替她陪着她。 比起主仆,两人更像姐妹。 “姑娘……”兰因站在路昭昭身后,想说报仇重要,她自己的安危也重要,但没能说出口就被外面婆子的催促打断了。 “二姑娘,接亲的来了!” 负责背人出门的三郎君路子腾答应的好好的,临到头又不知去哪鬼混了,一直都不见人影,路昭昭干脆自己走着上了花轿。 四抬嫁妆一抬,一路敲锣打鼓不提。 下花轿后,有人给路昭昭递上红绸花。 路昭昭扯着红绸花被人引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 停下半晌,傧相都没出声。 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路昭昭听到裴允彦刻意放柔的声音:“巧儿,慢着些走,别急。” 听到这死动静,路昭昭直接把盖头掀了。 眼前的裴允彦一手持着连接她手里红花的红绸,另一只手揽着一名同样身着红衣,身材婀娜的女子,也就是他口中的巧儿。 正堂上,除了裴家自家人,只留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就连傧相都是管家担着。 兰因也不见踪影,估计是被拦在外面了。 这是早早就打算好了,要暗中促成三人拜堂啊! 路昭昭冷笑:“裴家真是好教养啊,一场婚礼,两个新娘?” 裴家原本想糊弄着将流程走完,不叫路昭昭知道是三个人拜堂,事也就了了。 没想到裴允彦自己出声暴露,引得路昭昭发作。 高堂上的裴家祖母低头喝茶,给了一旁的小席氏一个眼神。 小席氏收到信号,笑着出来打圆场。 “儿媳别气,巧儿已经跟了二郎三个年头了,是个良家子!如今有了身孕,可不得纳入房中。” 路昭昭抬眼去看说话的小席氏。 小席氏是长平侯裴战安的第二任妻子。 裴战安第一任妻子是小席氏的长姐,生下大儿子裴允安后撒手人寰,席家贪图长平侯的侯位,将小席氏送到侯府,做了裴战安的续弦,生下来裴允彦。 小席氏是裴允彦的母亲,也就是姐姐的婆母。 虽然小席氏入侯府后贤名远播,但画本子里惯常有装模作样的婆婆暗搓搓欺负儿媳的戏码,说不定姐姐的死,就与她脱不了干系! 路昭昭想到这个可能,看小席氏的眼神发冷。 “儿媳放心,万不会叫她……”越过你去的。 小席氏跟路昭昭的目光对上,喉头一梗。 明明路昭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小席氏被她盯着,莫名脊背生寒,含在嘴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小席氏忍不住腹诽,路氏那么和婉的性子,怎么有个眼神狼似的妹妹。 裴允彦温柔扶着巧儿,不耐烦地瞪路昭昭:“别作妖!赶紧把盖头盖好,莫要耽误吉时!” 路昭昭冷笑出声。 “侯府还真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侯府上台面。” 巧儿柔柔弱弱扶着裴允彦的胳膊,双目含泪。 “若是巧儿惹姐姐不高兴了,巧儿这就下去……” 路昭昭不愿听这些扯皮废话,直接看向高堂上的裴家祖母。 “老夫人,裴家就这么明摆着打我爹路安民的脸?” 第二章 英才就是英才 裴家祖母被点了名,表情不变从容道:“巧儿到底有了彦哥儿的骨肉,你作为正房,多多包容一些,总不能叫她怀着彦哥儿的孩子,一头撞死了去。” “出嫁从夫,孙媳你还是快捡起盖头来,继续拜堂吧。” 她意味深长道:“今日令尊若在,定不会纵着你这般胡闹。” 路昭昭盯着堂上的裴老夫人,眉头一挑,脑子飞快地转。 老不死的意思明确,三人拜堂是路安民答应的,她就是回去告状也没用。 只能靠自己! 她若是连这点阵仗都接不下来,日后在裴府别说是查姐姐的死因报仇……只怕能叫这些豺狼虎豹捏死! 既然不讲理,那就有不讲理的法子,横竖侯府也不可能随便把她打杀了。 路昭昭突然发难,一把推开横在她跟巧儿中间的裴允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巧儿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老夫人说,不让你跟着拜堂,你就一头撞死是吧?来,我帮你!” 路昭昭在穷巷养着,路府每月给的那点银子都被恶仆贪没,想吃饱得靠自己。 做工赚钱、打架抢食,什么都得自己干,路昭昭练出了一把子力气,会点三脚猫的功夫。 她一巴掌下去,巧儿脑子都被扇懵了。 路昭昭动作不停,拽着巧儿的头发往柱子跟前拖。 “想一起拜堂你是发梦,我倒要看看你撞柱子能不能撞死!” 裴允彦被路昭昭推得差点一屁股摔到地上,站稳后赶紧冲过去想要拦路昭昭,却被路昭昭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到膝盖窝,摔了个狗吃屎。 裴家自己也知道三人拜堂是闹剧,屋里连个能帮手的下人都没留,恰好让路昭昭能尽情发挥。 路昭昭拽着巧儿的头发,但凡有一个试图靠近的,她就将人往柱子上磕。 裴允彦被路昭昭一脚踹得扭了脚,还一瘸一拐想冲过去救巧儿。 于是又挨了一脚。 小席氏心疼儿子,忙不迭地指挥贴身的婆子去拦,几个婆子连劝带拦,将裴允彦围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将裴允彦无能狂怒的吼叫盖住,但还是时不时被裴允彦突破封锁冲到路昭昭面前。 路昭昭无差别攻击,逮到机会就给缠成一团的婆子们和裴允彦一脚,也不管到底踹到谁,偶尔还装模作样扯着巧儿的头撞两下柱子,刺激裴允彦。 路昭昭自问为了能谈判,拽着巧儿撞柱子手都没敢多用力,但巧儿每次都叫得相当凄惨,戏唱得比戏班子的角儿还真。 她的惨叫刺激裴允彦,裴允彦更激动,婆子拦得更努力。 场面一片混乱。 小席氏急得团团转又插不进去,只能去甩着手帕求助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看着堂下的混乱,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拍着椅子扶手喊:“都住手!!!” 她嗓子都喊劈了,婆子们吓得瞬间收手,失去阻拦的裴允彦力气一时没收回来,惯性往前扑,被路昭昭又踹了一脚,滚地葫芦一样滚了两圈,晕头鸡似的坐在地上,安静下来。 小席氏口中呼喊着“儿啊”,扑到裴允彦身上,捧着他的脸急道:“没事吧?受伤了没?” 路昭昭可惜地看了裴允彦一眼,暗叹怎么没再用点力叫他撞到椅子上去。 再抬头看裴老夫人时,扯出看似温良,甚至带点傻气的笑,直直地跟裴老夫人对视。 裴老夫人暗骂小贱人”,面上慈和的笑到底挂不住了:“路家倒是生了个有胆识的好姑娘!” 路昭昭只当听不懂嘲讽:“多谢夸奖。” 巧儿不愿意坐以待毙,在路昭昭跟裴老夫人眼神交锋的时候,她抱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拼着头发被拽掉的风险,猛地往前冲,试图脱离路昭昭的控制。 换个世家姑娘,巧儿可能就冲出去了,可惜,拽着她的是路昭昭。 路昭昭没少跟人斗殴,比她的打架经验足太多,早就防着她。 她淡定地松开了抓着巧儿头发的手,改为拽紧了红绸。 刚刚,她趁乱地将红绸勒到了巧儿的脖子上。 绸布在喉咙上勒紧带来窒息感,一下子将巧儿满脑子的算计勒出去了。 这一刻,求生本能大过荣华富贵。 巧儿老实了。 路昭昭拽紧勒着巧儿的绸布,确保她挣扎不了,另一只手拍狗似的拍拍她的头,赞了句:“聪明。” 裴允彦看起来快气炸了,但被亲娘压着没法冲上来,只能拿眼刀子使劲刮路昭昭,期望能用眼刀刮死她。 路昭昭眼神都没分他一个。 以她多年混迹街头的经验判断,裴老夫人才是这个家主事的,她只用跟裴老夫人交流就够了。 裴老夫人僵着一张脸,试图威胁路昭昭。 “孙媳,莫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大家的和气!” 路昭昭是真的烦听她说屁话了。 左右现在屋里也没人可以阻拦她,她拽着红绸布的手缓缓捏紧,思索有没有可能将绸布勒着的人从巧儿换成裴老夫人…… 就在她跃跃欲试想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屋门被打开了。 “祖母,我裴家什么时候行事如此下作了!” 来人似乎有些疲倦,声音略干涩,但十分沉稳有力,如古琴弦音低回,不疾不徐,似有一种奇特的韵律。 浑厚而干净,说不出的悦耳。 路昭昭快速地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耳垂。 天爷哎,骂街听多了,还是第一次听到男人这样的动静!她想了半晌想不到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觉得就着这样的声儿,她能多喝二斤酒! 裴允彦激动地声儿都变调了。 “哥!你来的刚好!快叫听风把这个母夜叉扔出去!把我的巧儿救回来!” 裴允彦的哥哥叫裴允安,南鸢鸢听说书的说过裴允安。 五年前,蛮夷异动,圣上指派裴父裴战安带兵镇压蛮夷。 那番征战中,裴家大郎裴允安带领军队大破蛮夷,年仅十七就得封骠骑将军,继承了长平侯府世子位。 可天妒英才,两年前,裴允安被围困白狼山,鏖战七天七夜。 那一战,惨胜。 裴允安在那一战中被人暗算中毒,人虽然救回来了,但双腿麻痹丧失知觉,成了残废。 自此之后,裴允安本人深居简出,鲜少出现在人前。 路昭昭从回忆中回神,听到裴允安没有搭理裴允彦的要求,反而轻斥了句:“不得无礼。” 英才就是英才,跟傻帽不一样,就是懂礼。 路昭昭再次摸了摸酥酥麻的耳朵,听得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没忍住眼神往那儿飘。 十七岁当上骠骑将军的人哎! 哪个不想见见? 第三章 哥?那是我媳妇? 入目是一位穿着月白色衣衫的病弱青年。 他坐着轮椅,气质温和,身上的宽大的衣袍衬得他有些过分瘦削。 从他曲起的长腿估算,他若能站起来,不会低于八尺,可以想象,他若是还能站起来,该是何等耀眼。 路昭昭的心动了动,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都是裴家人,嫁给裴允安好像比嫁给裴允彦好多了。 裴允安一看就比裴允彦正常多了,而且他身上挂着骠骑将军的名号,现下还是侯府世子。 要是嫁给裴允安,既不用应付裴允彦那种傻帽,还更方便借势,而且裴允安的声音…… 上品……不!极品! 想到裴允安说话的声音,路昭昭耳朵又开始泛麻了。 跟这种声音的人成亲,简直是享受! 唯一看着不顺眼的地方就是他的体型。 路昭昭不大喜欢这么瘦的,总觉得撑不起事,能叫人一巴掌扇飞了。 但想想他的声音,也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裴允安是个瘫子,往后跟他住一个屋子,不知要少多少麻烦。 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儿,从没人给她讲,路昭昭的认知都是从穷巷的暗娼那里得来的。 在她的认知里,那是顶顶痛苦的事儿!而且做得多了,女孩子是会死的! 她可不想死。 打定主意后,路昭昭素手一抬,指着裴允安脆生生道。 “我不嫁裴允彦,我要嫁他哥!” 裴老夫人,裴允彦:? 推着裴允安的侍卫听风立时就提刀上前,挡在裴允安面前,对这个不知死活觊觎自家主子的女人怒目而视。 裴老夫人无助地看向小席氏,想让她给自己端杯茶水来缓缓神,却发现小席氏也是宕机在原地,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没人细心捧着她,裴老夫人只能咽了口口水缓解情绪。 小席氏见识了路昭昭的难缠,本就不想要这个儿媳,但又不好直说。 路昭昭的话正中她的下怀,可面上,她还是要端着长辈的架子劝几句的。 “儿媳你莫要胡闹,我知让你与巧儿同时拜堂是委屈你,可巧儿腹中还有麟儿,你作为彦哥儿的正妻,当大度些,往后孩子诞下后婆母做主,记在你的名下,总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什么嫁给安哥儿,我只当你这是气话,莫要再闹,这不合规矩的事儿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路昭昭听不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但晓得是让她吃下这个闷亏的意思。 那不可能! “反正我不怕丢人,你们不同意,我就穿着嫁衣拽着她出去外面,把你家的丑事闹得满大街都知道!” 路昭昭不玩儿虚的,拖着巧儿,大踏步就要出门。 “不准去!”裴老夫人的蛇头杖都快敲裂了,“还不快拦住她!” 裴允安示意听风上前,将路昭昭拦在门口。 人被拦住,裴老夫人松了一口气,随即怒喝:“路昭昭你疯了吗!” 路昭昭目标明确,压根不接她的话,只问一句:“丑事闹大,还是让我嫁给他!” 她空着的手指着轮椅上的裴允安。 裴老夫人被气得一口气还没上来,差点又被噎死。 因为裴允安说…… “就依姑娘所言。” 裴允彦傻眼了:不是……哥?那是我媳妇? 小席氏为难:“可今日已经广告宾客,是彦哥儿娶亲……” 路昭昭扯着勒紧巧儿的红绸,一副无赖做派:“那是你们的事。” 裴允安语调无奈地冲小席氏喊了声“母亲”,又冲高堂上的裴老夫人喊了声“祖母”,待两人都看过来后,他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再闹下去,于我裴家并无益处,若裴家枉顾礼部尚书颜面,促成妻妾同礼,三人拜堂之事传出去,御史大夫的口诛笔伐,势必会为侯府招来灾祸。” “我一介废人,本无望娶妻,看到二弟两度成亲,我也曾满心艳羡……” 说到这儿,裴允彦语气低落下来。 他低头似是整理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嘴角勉强上扬,苍白的脸上是藏不住的自嘲。 “如今能白得一位姑娘愿意嫁给我,也是幸事,母亲、祖母,就当是为我冲喜……对外就说是我不便出门,二弟代我娶亲,喜帖是门房疏忽,弄错了我兄弟二人的名字即可。” 话说到这个地步,小席氏和裴老夫人再多的反对都没法说了。 裴老夫人表情有点僵硬,说不上是为着愧疚还是什么,终究是松口了。 “还有我的兰因!”眼看裴老夫人松口,路昭昭拽着巧儿不松,凶巴巴的冲小席氏呲牙,“我的兰因呢!” 小席氏柔弱地用帕子擦眼,示意婆子去外面将兰因带过来。 兰因被人带进来时,满脸都是眼泪,快哭成泪人了。 见路昭昭,她哭得更大声了。 “姑娘呜呜呜……” 路昭昭一手扯着巧儿,一只手将兰因抱到怀里,耐心地哄人。 姐姐给的兰因哪儿都好,就是性子随了姐姐,动不动就哭。 她俩一派温情,堂上的裴老夫人窝火得快炸了,最后选择眼不见为净,愤然离席。 小席氏面上一片愁苦,实际心中乐见其成。 碍于裴允安的身体情况,拜堂就免了,小席氏安排人将路昭昭的嫁妆一并挪到裴允安住的东院,用最快的速度将东院也布置出来,贴上喜字,挂上红绸红灯笼。 直觉裴允安对自己抱有善意,路昭昭拉着兰因,拽着巧儿蹭到裴允安边上,顶着听风不善的视线不走了。 裴允安侧目看她时,路昭昭朝他露出灿烂的笑。 在穷巷的时候,每次她这么笑,叔叔婶婶们就舍不得凶她了。 果然,裴允安略一怔愣,移开了视线,没有说什么让她走远点的话。 有他在,长平侯府没人再刁难路昭昭。 拿到重新写的婚书,路昭昭心头的大石头落地,放开了巧儿。 路昭昭放开巧儿后,小席氏动作很快,叫来一顶软轿把被折腾的脸色惨白的巧儿抬走。 裴允彦在母亲保证会好好照顾巧儿后,阴着一张脸,狠狠瞪一眼路昭昭,一瘸一拐到外面替裴允安敬酒。 府里一应事务处理好,裴允安正交代听风去官府跑一趟,更改官府备案,忽然察觉有人盯着他。 他快速交代完,温和地回视:“路姑娘,可是有事?” 路昭昭耿直道:“没有,就是想谢谢你。” 如果不是裴允安主动松口说愿意娶她,今天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裴某才是要谢谢姑娘。”裴允安望向路昭昭的眸子里含着深厚的感激,“如果不是姑娘嫁给裴某,裴某一介残身,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妻。” “嫁给裴某,委屈姑娘了。” 他居然真的以为她是看上他愿意嫁给他…… 抱有别的目的,觉得他残疾好欺负,才想嫁给他的路昭昭:…… 她捂住胸口,避开裴允安温润的目光。 救命,好愧疚。 为了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愧疚心,路昭昭主动过去拍拍裴允安的肩膀,豪气道:“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 听风表情空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谁罩着谁?真的不是说反了吗? 裴允安轻笑:“那就劳烦路姑娘了。” 他望着路昭昭的眼睛,丹凤眼柔若秋水。 “如今既已成亲,我该改口才是……昭昭。” 路昭昭眼睛大睁,整个人僵住。 “往后我就叫你昭昭,可好?” 第四章 还挺爽的 考虑到今日变故多,裴允安主动将房间让给路昭昭,自己去药房歇息。 熄了灯火,路昭昭躺在床上打滚,把自己跟大红喜被缠在一起,拧巴成一个扭曲的姿势。 昭昭。 路昭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被人叫得这么好听! “啊啊!怎么会有人声音这么好听啊!” 路昭昭把脸埋在被子里嘻嘻笑一阵,又猛得起来自己拍拍自己的脸。 “路昭昭,你清醒点!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人迷住!不就是声音好听吗!你要忍住!” …… 东院,药房。 “世子,路姑娘已经歇下。” 听风满身寒气推门而入,冲着坐在床榻上的裴允安躬身汇报。 “既已成亲,你当改口叫世子夫人。” 阖目小憩的裴允安睁开眼,一双眼睛凛冽清醒。 “药。” 听风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交给裴允安。 裴允安倒出一粒药,没有犹豫,扔进嘴里直接咽了。 药丸下肚不过片刻,他的双腿就开始剧烈地疼痛。 裴允安放松身体,依靠着床架靠背,无声地笑起来。 两年前那一战,他惨胜,却中了毒。 长平侯遍寻名医,终于求得鬼医出手为他解毒。 世人皆知,裴世子虽保住了一条命,但双腿残疾,此生再也站不起来,却不知是他自己要求鬼医将余毒压在双腿中。 痛才能提醒他,他还活着,他得替无辜战死的弟兄报仇! 听风忧心忡忡:“世子,这毕竟是毒药,鬼医说如果继续服用,你身子的亏空……” 鬼医为裴允安解毒后,他的体质发生变化,较之常人恢复能力强了数十倍,耐毒性亦然。 若是顺其自然,身上那点余毒早该被身体自行消解。 太医院那群太医毕竟不是吃干饭的,所以他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服一次毒药,才能把定期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应付过去。 腿上的痛意越强烈,裴允安脸上的笑意越真诚。 听风知道他吃药后的情况,担心他,他还有心力打趣人家。 “越来越唠叨了,唐僧到你面前都甘拜下风。” 听风麻了。 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是吧,你是真不嫌疼啊。 疼痛越发猛烈,裴允安气息弱了几分,他闭上眼吩咐听风。 “书桌上的信叫金一送出去,尽快。” 说完,他动动手指,示意听风出去。 听风知道劝不动他,无奈取了桌上的书信,退出房门。 偌大的房间一盏灯都没点,床上的裴允安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一动不动,几乎与房间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 翌日一早,兰因早早将路昭昭叫起来。 “姑娘,该起床了,今日得去给长辈奉茶。” 路昭昭黑着脸起床,看着床前的阵势一阵牙疼。 八个婢女分侍两侧,拿盆的、拿帕子的、拿牙粉的…… 兰因一让开,八个婢女凑过来,有条不紊地开始伺候路昭昭起床。 路昭昭第一次被如此伺候,该说不说,还挺爽的。 怪不得有钱人家的婢女多呢,这么个用法,不多怎么够用。 描眉画眼,敷粉梳鬓。 陪嫁的妆奁中挑不出几样像样的珠钗首饰,又不能拿昨日大婚已经用过的充数,最后勉强挑了几个金镶玉的珠钗,搭上款式简单的翠色耳坠子。 路昭昭被放养了十六年。 十六年的风吹日晒,她的皮肤被晒成了麦色,出嫁前养了一个月也没能救回来。 好在她皮肤还算细腻,负责梳妆的婢女一番努力后,也能称得上一句精致。 路昭昭舒舒服服地坐着,看着镜子里姑娘一步步贵气起来,满意点头。 兰因在路昭昭的衣柜里翻了两圈,最后勉强挑出来一身牡丹红的对襟长裙。 长裙的料子柔软,是京中时兴的霞云缎做的。 可惜是素缎,衣服上无一片刺绣,更别提其他的饰品了。 她抱着衣服出来时,八个婢女已经下去了。 见没了外人,兰因才嘟嘟囔囔抱怨起来。 “姑娘,主母给您备的这几身衣服,要么是颜色太浅,要么是不够华贵。” “要是寻常人家还好,嫁入长平侯府还穿这般简陋的衣服去奉茶……太失礼了!” 路昭昭自己倒是完全不在意。 又不是第一日知道母亲不喜她了,要是因着这个日日垂泪、郁郁寡欢,她只怕早就哭死了。 “随便找一件算了,以后咱有钱了自己再买。” 穿好衣裳刚打算出门,外面有丫鬟通传:“世子来了!” 趁着人还没进来,兰因语速极快,苦口婆心叮嘱路昭昭:“昨日那般大闹一场,今日奉茶必生是非,姑娘您一会可千万得小心。” 路昭昭乖巧点头:“放心,我可不是吃亏的主儿。” 兰因哽住,总觉得姑娘说的跟她说的不是一回事儿。 路昭昭没有噎人的自觉,自顾自转身,给裴允安行礼。 坐着轮椅的是裴允安,特征十分明显,不用记长什么样,路昭昭对这点十分满意。 她不大擅长认人的长相,要是新婚第二日认错官人……太丢人。 裴允安其实认识路昭昭。 在他最后一次出征前,那时的他,还是裴家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那天,裴允安在金陵城中打马而过,路过平安巷口。 平安巷口的桥上,身量娇小的女子提着擀面杖将一个中年汉子逼到了桥边,一杖将人打下水去。 裴允安稀罕地多看了一眼,恰与那女子的眼神对上。 那张花猫似的脸上,有一双亮晶晶、漾着水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火焰一样的东西。 裴允安印象深刻。 昨日一个照面,裴允安就认出了这双眼睛,鬼使神差就松了口,答应路昭昭嫁给他的要求。 “昨日昭昭睡得可好?” “还行。”路昭昭第一次睡能打滚的床,万分满意,“床还挺大的。” 小姑娘的表情都写在脸上,裴允安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原因高兴,眼中闪过笑意。 “那就好,有什么需求昭昭尽可提,莫要委屈自己。” “什么都可以提?那我想出府可以吗?” 姐姐之前一年也出不来几次去看她,路昭昭记得姐姐说过,侯府家规森严,儿媳无事是不能随意出府的。 但她出府有自己的事,非出去不可。 “可以。”裴允安一口答应,从自己腰上取下一块玉佩,递给路昭昭,“这是我的印信,你想出府的时候,拿着印信即可出去。” “真的啊?”路昭昭把一看就质地极好的玉佩塞进怀里,冲裴允安笑出一排小白牙,“你人还怪好嘞。” 裴允安轻笑,刚想说什么,被外面丫鬟的通报打断。 “世子,娘子,老夫人屋里来人催促了。” “来了!”路昭昭朗声应,抬脚往外走。 裴允安微微低头,看路昭昭翻飞的衣角。 与大家族精心教养,讲究“行若扶风,轻盈端庄”的贵女不同,路昭昭步伐坚定,步子迈得十分有力,红色的衣角随着路昭昭的走动翻飞,花似的摆动。 生命力。 裴允安脑子里无端端跳出这三个字,细细想来,又觉得十分贴切。 夫妻二人穿过重重院门,终于到了“荣寿堂”。 第五章 凭什么 荣寿堂是长平侯府正殿,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都是在这里举行。 昨日拜堂就是在这里。 荣寿堂很是宽阔,容纳裴家一大家子还显得空阔。 长平侯裴战安尚在边关,所以裴老夫人坐在正中,小席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裴允彦和他的贵妾巧儿来的早,已经奉完了茶退到一边了。 巧儿身怀六甲,裴老夫人怕她站的久了身子不适,还特地着人给她看了座。 路昭昭夫妇进门,裴允彦热情地冲裴允安打招呼:“大哥。” 得了裴允安一个温和的眼神,裴允彦满足地坐好。 首位的裴老夫人好认,路昭昭从其他人的站位猜测每个人的身份,努力把每个人跟昨日见过的人对上号,边对边庆幸侯府需要认的人不多。 两人在屋中间站好,主位上的裴老夫人冷哼道:“开始吧。” 丫鬟端着托盘上来,在两人面前恭敬立好。 路昭昭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高门大户的人就喜欢玩儿见不得人的手段,昨天闹成那样,今天过来居然没人故意找茬,怎么想都不对劲。 不会是想用茶水烫她让她出丑吧? 正在犹疑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她身侧伸出,端起一盏茶递给路昭昭。 路昭昭懵懵的端着裴允安递过来的茶盏,触手的温度刚刚好。 裴允安的动作落在众人眼中,有人不解,有人诧异,还有人直接阴了脸。 裴允安没有丝毫解释,平静自然的端起另一盏茶。 几乎是在手指接触到茶盏的一瞬间,裴允安就眉头微皱。 路昭昭注意到他迅速变红的指尖,眼神一凌,直接将裴允安手上的茶盏打翻。 茶盏砸到地上,倒在地上的茶水还在冒热气。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一见如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奉茶的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没事吧?嘶,红成这样……烫你不知道松手呀!” 路昭昭说话的语气虽然不客气,但她捧着裴允安手的动作很轻,叫外人看,她紧皱的眉宇间分明尽是心疼和紧张。 裴允彦看得一阵牙酸,感觉自己昨天被踹的地方隐隐作痛,忍不住腹诽。 这个粗鲁的女人做出这样的表情真违和。 “无事。”被烫的裴允安反过来安慰路昭昭,“昭昭莫急。” 小席氏过去看了看裴允安的手指,满脸担心,拧着眉吩咐身边的婆子:“叫府医过来给世子瞧瞧。” 路昭昭站起来,把小席氏从裴允安面前挤开,挡在裴允安前面:“到底是谁想害我家官人!黑心烂肺的,不要脸!” 她骂的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奉茶的丫鬟是老夫人的人,茶盏原本是放在路昭昭面前的,到底是想害谁,在场人都心知肚明,一个个隐晦的眼神纷纷朝裴老夫人身上飘。 路昭昭也看出来了,所以才故意借着维护裴允安,毫不客气地骂。 裴老夫人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被人当面骂了,脸黑如锅底。 她瞪了一眼办事不力的丫鬟,咬牙打圆场:“许是安哥儿来得晚,之前备的茶凉了,丫鬟这才临时又倒了一盏,忙中出错也未可知,小题大做什么!” 打圆场都没忍住点路昭昭。 裴允安垂着头,瞧着很可怜:“祖母说的是,我没关系的,要不是我的腿废了,来的这么慢,也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 路昭昭眼睛微张,被裴允安的反应惊呆了,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裴允安性格这么懦弱么?不对,哪哪都不对。 裴允安身形瘦弱,但从他挺直的腰背可以看出他曾经的风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这么懦弱。 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被人欺负到这样的! 裴允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是谁欺负的?只能是侯府的人! 好好的天之骄子为了家族沦落成残废,家里人居然还欺负他! 路昭昭很生气! “真是好没道理!不过是晚来了一时片刻的,怎么就该着被烫?合着被烫的不是你们的心肝,就活该呗!” 小席氏用帕子挡了下嘴,柔声安抚她:“今日是你跟安哥儿新婚第一次奉茶,你祖母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合该体谅的。” 路昭昭不吃她那套:“体谅?那么热的茶!我叫人端一杯热茶来,让裴允彦他俩喝,把裴允彦烫成这样,你能愿意?” 她越说越气,阴阳怪气道:“我家官人是腿残了,可还有我呢!我都过门了,可不会由着人再随意欺辱我家官人!” 裴允安没想到她会如此,嘴角上扬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裴允彦闻言,对路昭昭有些改观,看她的眼神都柔和不少。 他大哥性格和善,虽说有听风保护,但总有不好说话的时候,没少吃亏。 现在有这个泼妇能替他发火……也不错。 巧儿觑见裴允彦看路昭昭的眼神变化,手不自觉用力。 贱人!都嫁给裴允安了,居然还勾引她的男人! 首座上的裴老夫人快气晕了。 “丫鬟是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叫人端热茶害我孙儿?!好好好!” 裴老夫人连道三个“好”,拐杖敲得震天响:“都怪我这个老婆子管家不严!我这就给你赔罪!来人!上热茶!” 裴允彦反应极快,立马就过去将裴老夫人按在椅子上,拍着裴老夫人的背安抚她。 “祖母息怒,孙儿给您拍拍背,莫气莫气,大哥肯定没有这个意思……” “他们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就是想让老婆子我死!” 裴老夫人嘴上说的厉害,实际屁股粘在位子上,动都没动一下,干打雷不下雨。 裴允彦甜言蜜语哄着。 好一会儿,裴老夫人在裴允彦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哼,看在彦哥儿的份上,老身不跟你计较!茶也别奉了,老身喝不起!” 言罢,裴老夫人拂袖离开。 老夫人走后,小席氏表情松快不少,脸上挂着笑对路昭昭道:“茶虽免了,礼却不能少,儿媳,这镯子你拿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蝶戏牡丹镂空花丝手镯,递给路昭昭。 “你祖母喜欢温顺柔婉的姑娘,你脾性……直率,倒是对我的脾气,别跟我客气,拿着吧。” 镯子入手沉甸甸的,路昭昭拿到镯子,下意识放到嘴里咬了一下。 是真的! 裴允安眼中闪过笑意,觉得她的动作表情实在真实得可爱。 其他人只觉得她粗俗、上不得台面,纷纷面露嫌弃。 路昭昭只当没看见,她把镯子收好,甜甜的冲小席氏笑:“谢谢娘~” 巧儿眼中闪过妒恨。 刚刚她恭恭敬敬的奉茶,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得了个素银镯。 凭什么路昭昭什么都没做,得罪了裴老夫人,还能得这么粗的蝶戏牡丹镂空花丝手镯! 第六章 不该嫁给我 路昭昭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这么敦实的金镯子,揣好了还不放心,时不时就抬手,轻轻在放着镯子的位置拍拍,确认镯子还好好放在自己怀里。 注意力全在金镯子上,根本没心思听别人说话。 那贪财模样,看得在场其他人都觉得牙疼。 小席氏原本想让路昭昭跟她一起去逛逛花园,赏赏花说说话,瞧见她那个样子也消了打算。 她这样子,就算旁人说了什么,估摸也听不进去。 左右往后时间还长,路昭昭刚进门,警惕心正盛,稍微缓缓也好。 打定主意后,小席氏拉着路昭昭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长辈一走,裴允彦起身就要往裴允安的位置走。 他没走两步,巧儿抱着自己的肚子呼痛:“我的肚子……好疼……二郎,我好疼……” 喊着痛,还怯怯的瞥路昭昭,仿佛生怕她再冲过来打她。 裴允彦被巧儿呼痛吸引走注意,忙回头:“没事吧?” 他摸着巧儿的肚子,满脸担忧。 巧儿细声细气道:“许是昨天动了胎气……好疼。” 她享受着裴允彦的关切,眼里闪过得意。 怀着炫耀的心情,巧儿特意瞥了一眼路昭昭,却发现路昭昭压根没看她。 巧儿这下真的气得肚子疼了,她“嘶嘶”地吸着冷气,脸上的痛意变得真切。 裴允彦在巧儿提醒下,想到了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刚刚因为路昭昭维护裴允安产生的丁点好感散了。 怕巧儿动了胎气,他着急带人去看,抓紧时间瞪了一眼路昭昭,抬手叫来小轿,匆匆跟裴允安告别离开。 被瞪的路昭昭毫不掩饰翻了个白眼,评价:“一对脑子不好。” 兰因赞同点头。 路昭昭翻完白眼,想起来裴允安还在,心虚地朝他看去。 往后她和裴允安绕不开要相处,当面冲人家弟弟翻白眼……别把人得罪了。 见裴允安侧着头,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路昭昭小小地松了口气。 听风注意到自家主人在路昭昭看过来之前,自然移开视线后露出的神色,表情古怪,快速扫了一眼路昭昭。 上次让主子对人露出这种大尾巴狼的神色,那人什么下场来着? 坟头草二尺高了吧…… 听风的动作很细微,路昭昭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定在裴允安的轮椅上,莫名想到刚刚裴允安说“我没关系,要不是我的腿废了……”那些话。 她皱了皱鼻子,拿到金镯子的高兴心情维持不下去,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冒。 路昭昭的情绪很好懂,裴允安一个对视,就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恨铁不成钢。 是在因为他故意说那些示弱的话生气? 裴允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招牌的温和笑意,在路昭昭开口“教育”他之前岔开话题:“昭昭,我带你在侯府逛逛?” 路昭昭捕捉到“逛逛”两个字,眼睛亮起来,瞬间把刚刚想要说的话抛到脑后。 想睡觉有人送枕头! 昨晚她还念叨,得摸清侯府的情况,方便她行动,今天裴允安就说带她逛逛侯府!裴允安简直是老天爷送来帮她的! “行!”路昭昭不知礼让为何物,几乎是在裴允安话音落地的一刹那她就用昂扬的语调答应下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生怕裴允安后悔,因为她甚至在出声的刹那就冲到裴允安轮椅后面,推着他的轮椅就想往外走。 下意识想上前但被裴允安制止的听风:……行叭。 轮椅是实木材质,裴允安看着再瘦弱也是个大男人,两项相加分量不轻,路昭昭有了点劲儿才成功起步,起步后就轻松多了。 路昭昭推着裴允安往前走,动作不停,嘴上也不歇着。 “你的护卫……叫停风?”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昨天听到的名字,不是很确定,“很奇怪的名字,为什么要叫风停下……” 裴允安眼中闪过笑意:“听风,取自‘倚楼听风雨’,风来无迹,雨落有声,倚楼而听,非为悲秋,乃阅尽千帆后,淡看云起时。” 路昭昭表情一抽……叽里咕噜的说的什么东西,听不懂。 她直接忽视听不懂的后半句,只听自己想听的。 “听风的身手是不是不太行,我刚刚扑过来他都没拦着我,要是我想杀了你刚刚不就得手了?” 听风:…… 听风拳头硬了。 裴允安眼中闪烁着戏谑,像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我夫妻一体,听风不会拦你。” 他刻意放柔声音,拖长每个字的尾音,用黏糊的咬字营造出暧昧的氛围。 试图接近他的女子,少有能抗拒他刻意制造的暧昧,无不面红耳赤,娇羞不语。 今天,他见识到例外了。 轮椅突然顿住,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裴允安的肩膀上,路昭昭语速很快:“兄弟,你不能这么善良!” 裴允安:…… 路昭昭按着裴允安的肩膀认真道:“我刀叔说过,人善被人欺,你好说话,人家就欺负你!遇到欺负你的人,千万不要示弱,狠狠地给她一下子!” 她边说边狠狠地挥动一下自己的胳膊,吓得她身后的兰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打疼了,他们才不敢冒犯你!不然总有狗东西想踩你的鼻子踩你的脸!” 兰因在后面小声纠正:“姑……娘子,是蹬鼻子上脸。” “就那么个意思。”路昭昭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不等裴允安回复她就主动站回轮椅后面,将“蹬鼻子上脸”默念两遍,努力记了一下。 感觉自己记住了,她重新仰起头,推着裴允安继续走。 “我不认识路,你给我指。”她说话时,语调总是不自觉上扬,很有感染力,“前面往哪里拐?” 裴允安抬手指向右边:“从西到东看吧,从这里一直往前是西院,母亲的住所……” 侯府的人口不是特别多,但地方特别大,裴允安一路给路昭昭介绍,老妇人住的寿安堂,小席氏住的西院扶光阁,裴允彦住的抱朴轩、厨房、花园、下人房…… 最后,两人一起回到东院知止楼。 路昭昭从兰因手里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擦干嘴角因为太急溢出的水渍,发出舒服的喟叹。 裴允安手上端着兰因送上来的茶水,安静的看路昭昭的动作。 好一会儿,他忽然出声。 “昭昭,你不该嫁给我。” 第七章 挺满意的? 路昭昭推着裴允安在整个侯府逛了一圈,累得人四肢酸胀,上次这么累还是她被宋婶坑去帮她杀猪。 金贵的茶水倒进肚子,她品了品嘴里发苦的味道,微不可查地呲牙。 这种苦不拉几的东西,有钱人到底为什么爱喝…… 等嘴里苦味儿散去的同时,她在脑海里回忆刚刚走过的路,通过一遍遍回忆,将路牢牢记在脑子里。 裴允安带着她走的是去几个比较重要的地方的路线,还给她口述了侯府的构造,内容不算多,记下来难度不大。 确认自己已经把刚刚走过的路记下来以后,路昭昭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刚来,身边只有一个兰因,查姐姐死因的事情得慢慢来,要是被凶手知道有人在追查,查不出结果不说,万一把她自己也搭进去,那姐姐就真的是死了也合不上眼。 得先摸情况,不管是侯府的地形构造还是人际关系,都得摸清楚。 路昭昭正盘算着,就听裴允安冒出一句:“昭昭,你不该嫁给我。” “我昨日因有人愿意嫁我,一时冲动答应下来,晚上却是越想越不该。” “侯府复杂,我在府中……位置尴尬,护住自己尚且艰难,深怕护不住你,连累你过苦日子。” 路昭昭眼睛都瞪圆了。 “还不好?起床八个侍女伺候,哪儿不好?” 有钱人过得到底都是什么日子啊! 路昭昭把不信写到脸上。 裴允安闻言苦笑:“昨日毕竟是大婚,我怕你误会我对你不够重视,找二弟借了几个人,东院平时只有我、听风,还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 路昭昭捕捉到了他的语气,她挠了挠自己的头,感到奇怪。 奇怪,明明是哀伤的语气,但是为什么没有感觉他有多难过? 接收到路昭昭投过来的疑惑视线,裴允安收敛脸上的表情,眼睑半合,语气很轻。 “我三岁开始随父亲学武,六岁得名师教导识文断字,如今却双腿残疾,空担骠骑将军、长平侯世子的名头……” 他说着说着,都要把自己骗过去了,俨然忘记昨晚是谁毫不犹豫吃下毒药了。 “深陷泥潭到这个地步,日日离不得汤药按摩,已经没前途了。” 路昭昭也觉得可惜。 当年她远远看过裴家军回京时的场景,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说书先生口中真正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不知有多少官家女眷沿路守着,只为能得他青眼。 这样的战神,要是腿没事,边境不知道能少死多少战士。 太可惜了。 刀叔说过,为了保家卫国受伤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裴允安。”路昭昭抓住裴允安的手,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守在边境那几年,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你是个好人!别人我不知道,我们穷巷的百姓不知道多感激你呢!” 裴允安神色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裴允安有掐断她脖子的冲动。 这么蠢笨的人……这么蠢笨的人,与其被这世道吞吃折磨,还不如干脆利落死在他手里。 凭她刚刚的话,他愿意亲自动手。 下一秒,路昭昭握着裴允安的手猛地用力,打断他所有想法:“好人有好报,好好活下去,说不定能等到有人能治好你呢!” 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裴家大郎中毒,圣上震怒,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圣上张榜遍访天下名医,好不容易才保下裴家大郎的命。 大家都以为他的双腿残疾是中毒后留下的后遗症,实际上…… “腿治不好。”裴允安歪着头,好似无奈,又好似在为她考虑,“我双腿残废,是因为余毒都被压在双腿之中,除非有人能将毒解开,否则随时有可能再次毒发,朝不保夕。” “我死后,侯府会另立世子,我外祖家会全力支持我的继母小席氏,你会被困在侯府,一日一日,病了、死了,恐怕都没人过问。” 路昭昭确实不知道这个,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走。 “那就等你快死了再说。”她干脆利落道,“你不是还没事儿,等你有事了,我一定不为你守节,麻溜就跑,肯定不会留在侯府叫人磋磨。” 说不定都等不到那时候,她要是早早能查出姐姐的死因,肯定早早就走了。 而且…… “万一呢。”路昭昭认为裴允安对侯府其他人如此低声下气,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腿治不好了,“万一过几天你就找到能帮你把余毒清除的大夫了呢?” 她对他的行为万分不赞同:“你还活着,总会有希望的,认命了才是真的完了。” 裴允安的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开往上,与路昭昭对视。 又看到那熟悉的,燃着火焰的瞳孔。 路昭昭是真的相信,相信以后肯定有人能治好他。 怎么能有人这么……蠢呢? 说这么一大段话,路昭昭都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转冒烟了。 生怕裴允安再说点什么,她急中生智,提高声音反问:“你说一大堆有的没的,是不是看不上我,想让我主动跟你和离?!” 裴允安眸色一暗,很想问她是不是有病。 他主动给活路,她还不知死活的往他这里撞? 路昭昭乐得不用想回答,没得到回应也不追问,话头一转招呼听风将裴允安推走。 “带着我逛这么长时间,你肯定也累了,听风!赶紧将你主子推去休息!” 听风没动。 “走吧。” 还是裴允安发话,听风才上前,推着轮椅往屋外走。 路昭昭不觉得自己利用裴允安有什么不好的,可裴允安先是感谢她愿意嫁给他,又是为她着想,路昭昭觉得裴允安是个好人。 骗好人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路昭昭摸摸自己的鼻子,对着裴允安的背影道:“你别想那么多。” 路昭昭不信侯府对她一点调查都没有,因此对自己的过往没有丝毫隐瞒。 “我从小被爹娘扔到穷巷养大,也是空挂着一个路府二姑娘的名头,大字不识一个,我这样的人都能当世子夫人了,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听风推裴允安离开的背影不停,风送来裴允安轻柔的声音。 “我去书房看书,你有什么需要就叫丫鬟去找听风。” 出了房门,裴允安的表情分明没变,听风却是从他的表情里品出了一丝高兴。 嚯,真难得!主子上次这么高兴,都感觉是上辈子的事情。 “主子,你瞧着对路……对娘子,您对娘子挺满意的?” 第八章 你谁啊你叫叫叫的 裴允安似笑非笑给了听风一个眼神。 听风心里咯噔一下,傻笑着转移话题。 “已经去调查过了。” 出于谨慎,昨晚听风就叫人查了路昭昭的来历,一是确认人没有被顶替,二是确认路昭昭的立场。 “娘子确实是路家二姑娘,婚前一直都在穷巷生活,除了偶尔会去看望她的路家大姑娘路渺渺,与路家几乎没有联系。” “在穷巷街口的铁匠和肉铺老板娘的照顾下长大,婚前月余被接回路家,是本人。” “答应嫁入侯府,属下推测是为了找她姐姐路渺渺的死因。” 听风原本对路昭昭感官并不好,粗鄙鲁莽,还对裴允安不敬,可猜到她答应嫁到侯府的原因是为了找姐姐的死因后,听风对她改观不少。 “有情有义,虽说鲁莽,但总算还有可取之处。” 裴允安不置可否,听风识趣闭嘴,推着他去书房。 一路无话,出门前听风还在庆幸转移话题成功,谁曾想他左脚刚踏过门槛,裴允安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 “瞧你挺会看人,今晚就把齐县那波人的资料整理出来,明早就要。” 听风:…… 救命!齐县那波人足有八十往上! 他垮着脸应是,盘算有哪些兄弟有空能帮他分担一下,谁知后面又轻飘飘来了三个字:“你自己。” 听风不止嘴角垮下来了,脊背看着都弯了几分。 “是……” 今晚,他绝对睡不成了。 给听风找了事做,裴允安的心舒坦了。 他执笔蘸墨,安静的抄写经书。 透过窗户打进屋里的阳光恰好落在书案边缘,就差不到一指的距离,没能落到裴允安身上。 …… 裴允安离开后,路昭昭躺倒在床上,刚想闭眼休息一会,就被回屋的兰因拉扯着胳膊拽起来。 “姑……娘子!别躺了,主母请您过去一趟。” 路昭昭丧气,乖乖起来任由兰因帮忙整理衣服和发髻,跟兰因一起去小席氏的扶光阁。 去的路上,兰因叮嘱路昭昭:“娘子,你认不清人就冲着站得最靠前的人行礼,等人说话。” 路昭昭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不会乱喊人的。” 兰因:……是么,我不太信。 想到自己刚到路昭昭身边时,几乎每次在外面见面都要被问“你是?”的经历,兰因按了按心口。 “总之,咱们小心点,高门大户的规矩多,喊错了,就要被拿住错处,叫你站规矩!说不定还要打手板、罚跪什么的。” 路昭昭才不想被罚,态度明显认真了:“我绝对不乱叫!” 幸运的是,她们两个刚到门口,院儿里的小席氏就主动招呼她过去,没给她认错人的机会。 “私下里没旁人,莫要行礼了。” 小席氏温和地招呼路昭昭到她旁边。 她说的是客套话,正常来讲,即使她这样说了,也不会有人真的不行礼,大家会觉得她平易近人,却不会真的不尊重她。 路昭昭却真就不行礼了:“母亲真好!母亲找我什么事?” 小席氏没想到路昭昭直接就坡下驴,真不行礼了,心里对她的鄙夷更甚。 路渺渺死后,小席氏就一直在给裴允彦寻摸人家,想给他娶个续弦。 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裴允彦。 长平侯府世子裴允安还活着但双腿残疾,随时都可能毒发身亡,裴允彦就是侯府未来的继承者,按理说,裴允彦的婚事不该如此艰难。 可不说路渺渺死的蹊跷,就凭裴允彦平日不着调的行事做派,脑子稍微清醒点的人就明白,裴允彦担不起长平侯府。 长平侯府全靠长平侯裴战安顶着,一旦在边境的长平侯出事,长平侯府立时就会没落。 如此情景下,小席氏能看得上的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送上长平侯府这条眼看就要沉没的巨船。 小门小户的倒是愿意,但小席氏看不上。 没办法,她只好将视线重新投向一直在试图重新跟她接触的路家。 好歹,路安民也是个从二品的礼部尚书,也算体面。 她刚递个话头上去,路家主母就主动说家里还有个自小养在庄子里的二姑娘,可以嫁到裴家填房。 小席氏去派人打听,确认确实有个从小被养在乡下庄子的二姑娘,这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原以为路家的二姑娘自小养在乡下庄子那种穷乡僻壤,性子定然是养得怯弱胆小好拿捏。 谁曾想她竟将乡下泼妇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是个撒泼不讲理,一言不合就翻脸的。 幸好没嫁给她的彦哥儿。 小席氏心念流转,面上表情不变,一副慈母做派:“昭昭,东院人少,我让王妈妈新买了一些丫鬟小厮,一会随你去东院伺候,王妈妈是我身边的老人,对府里熟悉,你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不懂的事,都可以问她。” “不用不用。”路昭昭不假思索拒绝,“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 小席氏面色微沉,王妈妈当即冷声道:“长者赐不可辞,娘子这是要忤逆长辈吗!” “你谁啊你叫叫叫的!”路昭昭眼睛一横,怒视王妈妈,“我跟阿婆说话,有你什么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兰因站在路昭昭身后,两眼一黑。 她累了,真的。 光惦记着要提醒姑娘不要认错人了,忘了提醒姑娘收敛点,别拿出在外面混的作风了。 兰因怀疑,她今天还能全须全尾的跟姑娘一起离开这个院子么? 王妈妈被气得眼前一阵一阵的黑,她跟着小席氏在席家的时候,过得谨小慎微,但跟着小席氏到裴家以后,她就成了小席氏身边最得脸的妈妈!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被人如此羞辱过了! “你你你!” 碍于还在场的小席氏,王妈妈将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委屈地朝小席氏求助,“大娘子!” 小席氏在路昭昭提高声音的一刹那,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昨日路昭昭大闹婚礼,按着巧儿的头一下下砸的场面。 她下意识后仰又立刻停下。 不行,她的体面。 她的动作没人注意到,不然王妈妈也不会找她主持公道。 小席氏清清嗓子,端着长辈的架子道:“路氏,莫要胡闹。” 昭昭变路氏,态度可见一斑。 王妈妈得了小席氏的声援,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路昭昭服软。 路昭昭根本没分她一个眼神,她捂着心口,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 “阿婆,你居然因为外人要跟我生分???” 第九章 什么都不做 谁?小席氏?跟谁生分? 王妈妈哑然,视线在小席氏和路昭昭之间来来回回扫。 不止她,小席氏身后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动作。 小席氏差点气笑了。 她和路昭昭就见了两面,第一面她就把她儿子揍了,差点害得她失去孙子,还踩着他儿子要嫁给裴允安。 她和路昭昭之间有什么情分?不说有仇都是她大度了! 路昭昭仿佛失去了昨日的记忆,张口就来,仿佛他们之间真有什么情谊似的。 “阿婆怎么可能因为我拒绝要丫鬟就对我不满,你跳出来告状,是存心想离间我们的感情!” “我怎么也想不到,阿婆你居然真的被挑拨。”路昭昭维持着满脸受伤的表情,捂着自己的心口,仿佛受到了什么重击,“连称呼都改了!” 小席氏:…… 王妈妈:…… 兰因:…… 兰因想帮腔,但无从下手,她能干嘛?跟着哭一个,指责小席氏不该听信谗言? 小席氏是想发火的,但她看了看自己现在与路昭昭之间的距离,强行将火压下去了。 她不想被人拽着头发往墙上撞。 “昭昭,王妈妈说话是急了点,但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要跟她计较,偌大个院子,没几个伺候的人怎么能行?” 小席氏将称呼改回来,放轻语气安抚路昭昭。 “东院儿就一个洒扫的小厮,定然是不成的,你如今也是侯府世子夫人了,总不好事事都自己动手。” “原来是这样。”路昭昭脸上怒气全消,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反问,“可是官人不是世子么,之前院儿里就一个洒扫的小厮,他肯定也是事事自己动手,官人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但路昭昭问这个问题就像是在点小席氏,说她对裴允安不好,都不给他配丫鬟小厮。 小席氏怀疑她是故意的,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很干净,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她解释:“安哥儿自从站不起来后,就不大愿意跟人多接触,所以院子里才没留人,你一个姑娘家的,身边还是得有几个伺候的。” “官人既然不喜欢跟人多接触,那我就更不能带人回去了。”路昭昭理直气壮,“都听官人的!” 小席氏送的人都是她的眼睛,路昭昭不想被人盯着动作,不可能同意小席氏的提议。 故意提起裴允安,就是为了顺着她的话头将她的话堵回去。 合情合理,小席氏太阳穴跳了跳,不想让路昭昭对她提高警惕,主动退了一步。 “真是个好孩子,这样吧,丫鬟小厮就算了,我让王妈妈每日过去,你母亲说你自小在庄子长大,想来京中的规矩怕是不太熟悉,让王妈妈教教你规矩,免得冲撞了京中贵人。” 路昭昭弯眸,乖顺点头:“行,阿婆想得周到。” 说着,她主动抬起左手,拉过小席氏身后的丫鬟,语气热络。 “王妈妈,以后就辛苦你了,哎呀您瞧着可真年轻,看着最多三十来岁!” 被路昭昭拉着的丫鬟忙挣脱她的手,惶恐地看了王妈妈一眼,颤声道:“娘子认错人了,奴婢云儿,不是王妈妈。” “啊?”路昭昭顺着云儿手指的方向看向王妈妈,眉头微蹙,“你是王妈妈?” 站在小席氏右边的王妈妈咬牙:“是!” 她是在故意羞辱她吗!? 兰因赶紧上前半步,行礼,替路昭昭告罪。 “主母见谅,娘子自小不识人,便是见了数面的,也总记不清,不是故意的。” 路昭昭意识到自己认错人,爽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识人这方面我确实不太行。” 道完歉她又一秒变脸:“可这位妈妈刚刚就挑拨我跟阿婆的关系,让她教我规矩……她肯定会告我黑状,趁机挑拨我跟阿婆的关系。” 路昭昭对王妈妈一脸抗拒:“阿婆,不如就让云儿叫我规矩吧,您身边的人,肯定没有差的。” 王妈妈有话想说,王妈妈又把所有话都憋回去,所有不满不敢对路昭昭发泄,全冲着被路昭昭拉出来的云儿去了。 她一眼瞪过去,云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小席氏却是忽然笑出来。 她让云儿起来,温声对路昭昭道:“你愿意要云儿,是她的福气,但云儿年纪还小,规矩不熟,还是让王妈妈教你吧。” “行叭。” 路昭昭不大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 目的达到,小席氏没再跟路昭昭多说就放人离开了。 从小席氏那边脱身后,路昭昭没急着回东院,带着兰因在侯府闲逛。 离开扶光阁一段距离,兰因忧心忡忡开口:“姑娘,真要让王妈妈来教规矩吗?” 王妈妈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名义上是教导规矩,实际肯定少不了一番折腾。 “规矩不规矩的是次要的,主要是那个王妈妈。”路昭昭侧头压低声音,“她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平时绝对作威作福,没少欺负底下人。” 兰因:“您都知道还……?” “你傻呀!她这么嚣张说明什么?说明她在小席氏面前得脸啊!”路昭昭眼睛一眯,笑得像狐狸,“她在小席氏面前得脸,她知道的东西肯定最多。” 兰因眼睛亮了:“兰因懂了!” …… 扶光阁。 小席氏从王妈妈手里接过茶盏,心头的焦躁被茶香抚平。 “王妈妈,你给她讲规矩耐心些,学不会也就算了,莫要惹怒她。” 王妈妈昨日拉肚子拉得厉害,没能陪小席氏一起去参加婚宴,没有亲眼见识昨日的混乱,只听人大概讲了。 小席氏特地叮嘱,她知是主子好心提醒,笑着应道:“姑娘放心。” 屋里就她们两人,王妈妈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 “姑娘,京中已经没几个人会议论起世子了,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什么都不做。” 小席氏的手捏着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表情轻松。 “本以为裴允安病恹恹,熬不了多久,他安静点儿,等他走后,我的彦哥儿顺理成章继承侯府,皆大欢喜,谁想到他这么能熬。” “原本我也头疼,谁想到峰回路转,他居然主动娶了路昭昭这么个泼妇,以后他可有的受了。” 一想到裴允安可能会因为路昭昭声名尽毁,甚至气到吐血,小席氏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教不会也没事,咱们做长辈的,怎么能跟调皮的小辈一般见识呢?” 第十章 不白死 第二天,路昭昭本来已经被兰因叫起来梳妆,准备去请安了。 还没出门,就被小席氏派来的人告知,往后都不用请安。 路昭昭乐得不用请安,也不是起不来,单纯就不喜欢裴家其他人。 比起跟小席氏或者裴老夫人坐那儿说话,路昭昭宁可跟裴允彦打一架。 王妈妈也没来,小席氏说,等她回完门再让王妈妈过来教她规矩。 路昭昭得了一天空闲,再次带着兰因出门在侯府到处逛。 …… 裴允安手上还提着狼毫笔,隔着窗户目送路昭昭出门。 听风推门进来,带来初春早晨的料峭寒意。 “主子,人已经押到地室。” “走,去瞧瞧。” 药房里藏着一条通道,连通地室。 地室昏暗,借着壁灯可以看到墙壁上满满当当挂着东西,斧钺、刀、锯、钻凿、撒子角…… 应有尽有。 裴允安到达时,他要见的人被人用绑猪猡的法子绑起来,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被砍得破破烂烂,血污糊满了衣服。 那人奄奄一息,偏偏被留着最后一口气,死不了也活不成。 浓重的血腥味一进门就往人的脸上砸,裴允安面不改色,眉宇间染上淡淡的嗜血。 地上的人姓赵,单名一个石,跟随裴允安多年,算得上是裴允安手下的二把手。 裴允安淡漠的目光上下将人扫了一遍,眉间聚起一座小小的山峰。 听风右手紧紧握着腰间横刀,冷声呵道:“说,为何背叛!” 赵石垂着头,死一样的安静。 听风一脚踹在他身上,结结实实一声闷响,赵石被踢得吐出一口鲜血,嗬嗬一阵粗喘。 “有本事你杀了我!” 原本看在多年的同袍之情,听风并未动手。 见他丝毫不知悔改,听风皱着眉从墙上取下一把小臂长、两指宽的细长刀。 刀身上有血槽,刀锋磨得很锋利。 听风用脚将人挪了个位置,一寸寸将细长刀身缓缓刺入赵石的腹部,刀切西瓜一样没入赵石的身体,溅出红色的液体。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更浓了,空气更加腥黏,让人极度不适。 裴允安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吸了一口气,眉心间的褶皱散开,眉宇间多了些享受。 听风冷着脸问:“说,谁指使你给主子下毒?” 赵石疼得抽搐:“没人指使!是我想要他死!” 裴允安保持着撑下巴的动作,动作惬意地仿佛在面对一株开得绚烂的花,而不是血腥的刑讯。 他语调温和地询问:“我自认带你不薄,不知是哪里对你不住,叫你宁可把自己搭进去,也要害我?” “不薄?”赵石猛地大笑,一口含着血的唾沫被他用力呸出去,落在裴允安脚边。 “疯子!虚伪!” “为了让我安心给你卖命,你竟然派人将我的妻子杀了!” “你知不知道!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三个月了!” 赵石眼角血和泪掺着流下,在脏污的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一尸两命,一尸两命啊!我忠心耿耿跟随你多年!就换来了这个!就换来这个!!” 听风皱眉:“不是主子做的。” 他有心解释,可赵石已经陷入癫狂,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枉我以为得遇明主,实际你就是口蜜腹剑,表面宽和,刚愎自用、心狠手辣的小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当年如果不是你贪功冒进,执意要追,白狼山一战怎么可能死那么多弟兄!你还假惺惺调查……哈哈哈虚伪!” 听风心下大骇,赵石怎么能提这件事! 他连侧头去看裴允安的反应都不敢,整个地室的氛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血顺着刀上的血槽还在往下流,越过刀柄流到听风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滑落到地上。 啪嗒—— 一声轻响后,裴允安像是才回过神,温柔道:“再说一次。” 赵石知道他的手段,本能的畏惧后,别过头避开裴允安的视线。 轮椅压过地上的血污,停在赵石旁边,裴允安从听风手里接过刀柄,转动,搅动血肉。 剧烈的疼痛让赵石忍不住惨叫,却又被听风按着动弹不得:“有本事你杀了我!杀了我!” 裴允安充耳不闻,手上慢慢转动着刀柄。 “我给过你机会。” 赵石很早就被盯上了,他如何去买毒药,如何下到要送给裴允安的饭菜中,都有人盯着。 他有不止一次放弃的机会,可惜,他自己不大愿意要。 裴允安嘴角的弧度不变,仿佛此刻搅动刀柄的人不是他。 “你为我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杀了你呢?” 裴允安抬手抽出他腹中的匕首,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 赵石身体抽搐,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做完这一切,我裴允安接过听风送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保住命,送去老李那儿。” 老李是裴允安养的老狱吏,一手刑讯功夫出神入化,能将人活生生的剖出四肢的骨头,做成面口袋。 听风默然看了赵石一眼,应道:“是。” 推裴允安回到药房后,听风主动请罪。 “是属下疏忽。” 他大概知道赵石口口声声说裴允安为了让他卖命害他妻儿是什么意思。 两个月前,赵石找到他,说妻子怀孕,他想休息一段时间,等妻子生产之后再为主子效力。 只是那段时间事情多,他一时忙忘了,等他再去问赵石需要休息多久的时候,赵石改口说不用,他就没再追问。 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赵石妻儿意外身亡后,听风就更不好过问了,免得提起人家的伤心事。 再后来就是察觉到赵石有异样…… 如果不是赵石在地室说的话,听风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妻儿的死跟他叛主的原因联系起来的。 “是属下疏忽。” 裴允安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去查查,是谁动的手。” 听风领命离开。 关门前,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裴允安。 裴允安脸上没了惯常挂着的温和笑容,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整个人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两年前白狼山一战,是裴允安的逆鳞,一旦有人提起,裴允安能连着几日都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其他人就别想好过,贴身伺候的人更是首当其冲。 思及此,听风默默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裴允安头也不抬,淡声问:“闲了?” 他话音还没落地,听风就手脚麻利地关上门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狗追。 指尖轻抚过案上写好那句,“救一切罪,度一切厄,出离长夜,得睹光明”…… 裴允安低低地笑,落寞又疯狂。 “不白死,不会让你们白死。” 第十一章 他们配么 路昭昭带着兰因在侯府逛。 姐姐路渺渺是裴允彦的妻子,应当是和他住在一起,所以路昭昭在侯府逛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往裴允彦的抱朴轩周围去。 路上遇到的下人,迎面碰上了都会跟她行礼,行完礼便走,对她都如避瘟神。 好不容易逮到走不了的,张口一打听路渺渺的消息,就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跪下请罪,请的路昭昭火气上涌。 意识到自己什么也问不到,还容易让人心生警惕,路昭昭不甘心地回房间。 关上门,确认周围没人,路昭昭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系带。 “幸好东院没什么伺候的人……别愣着呀。”见兰因没动静,路昭昭催她,“快给我找一套下人衣服。” “啊?哦哦。”兰因一步踏出又收回,隐隐猜到路昭昭想做什么,警惕问,“要下人衣服干什么?” 路昭昭脱完外衫,开始解下裙的腰带:“我直接问没人跟我说,我装成下人混进去,好套话。” 兰因忙按住路昭昭解腰带的手:“可使不得!” “眼下你刚进门,府里其他人肯定都盯着呢,可心急不得。” 比起路昭昭,兰因自小被卖到达官显贵家当女婢,被卖到路家的时候已经辗转了三四户人家,见识过的官宦人家后院阴私事情更多一些,性子更谨慎。 “我们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寻个机会慢慢图谋。” 她的意见,路昭昭不会不听。 路昭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角向下,烦躁道:“好吧。” 在兰因的安抚下,路昭昭情绪缓缓平静下来。 兰因提着水壶去烧水,边干活边忍不住想,明日就要回门了。 想到往日路家的做派,兰因忧心忡忡。 主君主母对大姑娘尚且严苛,三句话里两句斥责,二姑娘这性子,恐怕跟他们说不了两句就要打起来了。 不知到时候世子能不能护着姑娘…… …… “……世子护着她?不可能!”路母李瑶琴将剥好的荔枝送到路父路安民口边,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轻抚安抚。 “要姿色没姿色,要教养没教养,世子能同意娶她都够委屈求全了,怎么可能还护着她,官人莫要多想了。” 路安民回忆起路昭昭的做派,认可了李瑶琴的说法。 侯夫人派来递消息的人将那日路昭昭的行为仔仔细细说了,确实提到过世子说过,不好将事情闹大,免得侯府被那群嘴碎的谏官弹劾。 至于那人说的另外半句,“世子言称能得一妻亦是幸事”,则被路安民直接忽略了。 “确实,世子虽残疾,可身份在那儿摆着,若不是为了堵她的嘴,断不可能屈尊降贵娶她,更别提护着她了。” 如此一想,路安民念头通达,重重一巴掌拍到书桌上:“敢干出这样有辱门楣的祸事,明日我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她!” “不会影响到我们滕儿吧?” 李瑶琴不反对路安民教育路昭昭,但路昭昭头上好歹顶着世子夫人的头衔,她怕侯府面子上不好看,影响路子腾的前途。 “裴家答应要给咱们滕哥儿引荐到盛氏族学,还没兑现呢……” 路子腾如今在青峰书院念书,虽说青峰书院已经是很好的学府了,可比起盛氏族学还是不一样的。 路安民不担心:“关起门来教育自家女儿,便是谏官知道了也不会多嘴。” “更何况罚路昭昭是为她好,咱们罚得狠些,侯府早些消气,她日后在侯府的日子能好过些,也不影响咱们两家的姻亲关系。” 李瑶琴深以为然,夸赞道:“官人思虑周到。” “明日,咱们定要好好罚她!好叫侯府瞧瞧我们的诚意。” 路安民:“话又说回来,世子虽双腿有疾,但到底还是世子,还挂着骠骑将军的名号,只要他一日不死,他就是侯府继承人的首选……” “官人的意思是……?” “昭昭能嫁给世子,不全是坏事……明日我罚过她后,你带点吃的去看看她。” …… 翌日一早,听风过来帮裴允安传话。 “世子身上不大爽利,没法陪主母一起回门,遣属下护送主母。” 路昭昭顺口问:“怎么突然生病了?” 兰因给路昭昭梳头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梳。 听风:“许是昨日准备回门礼准备到太晚,窗户没关紧着凉了。” 其实是昨天被气得想杀人,发了一通火又吹了半夜冷风,今天没心情应付任何人。 听风面无表情扯谎,路昭昭信以为真。 是为了她的事。 路昭昭没想到她自己没把回门当回事,裴允安却是熬夜准备…… “辛苦世子了。” 路昭昭再次感慨裴允安真是个好人。 没了八个侍女精心伺候,路昭昭自己洗漱后,由着兰因给她简单上个妆,收拾妥当吃了早饭后,就打算出门了。 裴允安准备的回门礼装满了两辆马车,路昭昭看得心痛。 “给他们这么多好东西他们配么!”路昭昭脱口而出,然后捂住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太多了,对,太多了,嫁妆才给多少东西,回礼给这么多太多了。” “娘子,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快过去吧。”兰因怕路昭昭再说点什么,赶紧拖着人上车,“主君给的多是给你做脸呢,你可收收你那张嘴吧。” 听风没错过那句“他们配么”,他不由地在心里赞同一句“不配”。 不过主子准备的,他照做就是。 一路到路府门前,路安民和李瑶琴并肩在门口等着。 因着临时改嫁的闹剧和路昭昭的粗鄙,未免丢脸,路安民没有大摆宴席,只当是家宴,四邻好友都没邀请。 两人以为裴允安会跟路昭昭一起来,得了消息就巴巴地到大门口等。 眼见马车上只下来个路昭昭,路安民脸上的笑变得僵硬:“怎的就你一人?” “世子昨日备礼,受凉了。” 路昭昭对路安民态度很淡,就差把“我们不熟”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路安民呼吸加重,明显被路昭昭的态度气到了。 世子没来,路安民不想在府外跟路昭昭起争执叫外人看笑话,甩袖子离开。 李瑶琴笑着打圆场:“现在天还凉着,一大早过来别冻坏了,小桃,快,带着昭昭进去。” 身影交错间,李瑶琴给了小桃一个眼神。 小桃心领神会,朝路昭昭行了一礼:“娘子随我来。” 第十二章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小桃带路昭昭一路七拐八绕,停在了正堂。 李瑶琴给小桃的眼神路昭昭没看到,但不妨碍她从踏进路府大门开始,就一直保持警惕。 小桃将路昭昭带到正堂,退下去准备茶水。 路昭昭本以为路安民已经提早到了,一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随意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盯着边上的多宝槅子,思绪放空,想起小时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路府的记忆。 在很小的时候,路昭昭渴望过爹娘。 有一次,姐姐去看她的时候,提到了爹娘,路昭昭想见见自己的亲爹娘,撒泼打滚央求来看她的姐姐,求她带她回路家看看。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发生的事情。 姐姐拗不过她,将她带回了路府,那是路昭昭第一次进路府的大门。 小小的她第一次看到那么高,那么气派的大门,第一次见那么多下人,第一次坐在那么干净、明亮的房间里。 路府看起来好好,丫鬟用来擦桌子的布都比她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好。 她满心期待,乖巧地跟路渺渺一起坐在正堂,等路安民和李瑶琴回家。 等啊等,他们回来了。 说起来也可笑,不知道路昭昭身份时,两人还能笑着问一句哪家的丫头,得知路昭昭身份的一刹那,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路安民用戒尺狠狠打了路渺渺的手心,边打边问路渺渺知不知错,路渺渺举着手跪在那儿挨打,低着头无声地掉眼泪。 路昭昭被李瑶琴身边的妈妈死死按住,尖叫着挣扎,想到姐姐身边去救姐姐,背上狠狠挨了好几巴掌。 李瑶琴柔柔坐在自己的位置,用帕子半掩着面,看了路昭昭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 路昭昭永远记得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嫌弃……仿佛眼前被妈妈按着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来讨饭的乞丐。 …… 路昭昭烦躁地揉了一把脸,将不美好的记忆从脑子里扔出去。 路安民一到正堂,看到的就是路昭昭坐没坐相,靠着椅子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 连他进门都没给他行礼! “你在侯府就是如此做派?!”路安民张嘴就是呵斥,“出嫁前专门给你请了妈妈教,白请了!?” 兰因正行礼,被吼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路昭昭单手扶住没站稳的兰因,给了路安民一个嫌弃的眼神。 暴躁老狗,除了会叫唤什么用都没有。 再走近点,路安民看清楚路昭昭身上的衣服,更是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你穿的什么衣服!回门宴,你穿成这样就来了?怎么?路家是亏待你了?” “幸好没摆宴席,不然让人家看到你,人家还以为我们路家虐待女儿!” “没虐待么?我的衣服可都是路家准备的。”路昭昭翘起二郎腿,嗤笑,“敢做不敢当呀?” “你!逆女!” 路安民指着路昭昭,张口还想骂,想骂她忤逆长辈,又想骂她坐没坐相,没有一点路家女儿的风范。 万般言语同时堵在口中,一时竟说不出话了。 “爹年纪也不小了,还没路子腾稳重,不行啊~” 路昭昭越说越来劲儿,二郎腿换了个边,手肘撑着身体侧着头看路安民。 “你们找我回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没想过会被气到吗?” “我就这样,你要是被气到,只能忍忍,习惯习惯了,我可不会改。” 李瑶琴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路昭昭得意晃腿,路安民气得手抖,指着路昭昭说不出话的场景。 “怎么回事?” 在路家,李瑶琴一向是最温柔贤淑的合格主母。 “昭昭,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他说话你听着,别气他,听话些。” 眼见李瑶琴完全忘记了是她自己说的,只要她同意配合嫁给裴允彦,就算是还了生养之情,还想端着母亲的架子想教育她,路昭昭不干了。 “李大娘子,你搞搞清楚呀,我配合你们嫁到侯府,欠你们的就还清了,现在是你们夫妻二人有求于我,需要我好好扮演你们‘养在庄子的二姑娘’,你们这是求人态度?” 李瑶琴不慌不忙,用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目光看着路昭昭:“瞧你说的,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亲生母亲,我们之间的事情,说什么求不求的。” 路安民猛拍桌子:“要不是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你昨日大闹婚礼,侯府恐怕早将你乱棍打死了!哪有当上世子夫人的福气!” 兰因气得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怎么会有路安民这么不要脸的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完全不脸红,直接就将所有功劳都揽过去,丝毫不提如果不是他要攀附侯府,二姑娘压根就不用嫁给自己的姐夫,也不会遭受妻妾同娶的侮辱。 而且姑娘能成为世子夫人跟他哪有半毛钱关系啊?就裴二郎那宠妾灭妻的德行,要不是姑娘厉害,世子心善,说不定姑娘就要日日被一个妾室踩着脸侮辱了! 路昭昭不甘示弱,同样猛拍桌子:“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一巴掌下去,可比常年养尊处优、养出一身肥膘的路安民动静大多了,李瑶琴随着声音下意识抖了下身体。 正堂剑拔弩张,路昭昭路安民四目相对,谁都不让,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李瑶琴被路昭昭一巴掌吓到,不敢靠近路昭昭,走到路安民身边,伸手给他顺气:“别生气,别气坏身体。” 随后她看向路昭昭,柔声道:“昭昭你也坐下,今儿是你回门的好日子,别跟你爹起冲突。” 在李瑶琴的安抚下,路安民坐回椅子上,瞪了一眼路昭昭后,没再说什么。 路昭昭知道暂时还不能闹僵,顺势也坐下了。 小桃给三人端上热茶,李瑶琴就着茶问起路昭昭嫁过去之后的情况。 “昭昭,世子对你可好?” “好。” “你们夫妻二人可有因成亲那日的事情有嫌隙?” “没。” “侯府其他人呢?你婆母对你如何?” “嗯。” …… 李瑶琴不管问什么,路昭昭就回答一个字,不想回答的就胡乱“嗯”一声。 问了几句,李瑶琴也不想说话了,脸上的慈和表情装不下去了。 路安民冷声道:“不想好好说话就别说话了,去给我去祠堂跪着!” 路昭昭奇怪地看路安民一眼,突然露出一个笑。 “成,你别后悔就行。” 第十三章 放火 祠堂供奉先祖,常年点着长明灯,门一打开往里看,眼睛的第一个感受就是暗。 进门后,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冷,总觉得丝丝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兰因哆哆嗦嗦往路昭昭身边贴过去,几乎整个人靠在路昭昭身上。 抬眼望去,牌位摆了一层又一层,路昭昭数了数,有将近三十个。 李瑶琴身边的妈妈将路昭昭带到祠堂,看着她在蒲团上跪下后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祠堂门锁上。 看架势,大概是想让路昭昭在祠堂跪到离开路府。 路昭昭十分怀疑,如果不是有出嫁女回门不能在娘家过夜的习俗,路安民会将她关在祠堂关到认错。 “姑娘,他们真的太不讲理了!明明是他们不对,凭什么让你跪祠堂!还把门上锁……” 兰因气得眼眶发红。 眼看她又要掉眼泪,路昭昭赶紧翻身起来,将她按坐在蒲团上。 “好姐姐,别哭!咱不真跪,没挨打没吃亏,关一会儿算什么,小事儿,都是小事儿!” 关祠堂有什么可怕的,兰因掉眼泪比关祠堂可怕多了。 “咱们都被关起来了,还小事儿……”兰因眼圈更红了。 路昭昭满脸不在乎:“是小事儿呀,祠堂干净宽敞,比我小时候住的猪圈舒服多了,好歹这儿没猪半夜拱你,也没耗子蟑螂在脚边爬来爬去。” 她说的轻松,兰因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什么住在猪圈?”兰因从来没听说过路昭昭这段经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大姑娘不是会去看你么?那婆子怎么敢……” “姐姐第一次去看我的时候才八岁,八岁的小孩没人当回事。” 太小了,姐姐和她都太小了,没有一个把她们两个当回事儿的。 拿了钱负责照顾她的婆子有个爱赌博的儿子,手里有点钱都贴补儿子了,有什么不敢干的。 担不担心路昭昭把她的所作所为说出去? 一个明摆着被路家舍弃,年仅六岁的孩子,说的话谁会信,谁会在意? 说出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路昭昭:“后面再大一些,我就自己过了,过得挺好。” 兰因心疼地看着路昭昭,想说点什么,不知道从何说起。 堂堂礼部尚书之女,怎么比她一个奴婢过得日子还难…… 路安民和李瑶琴到底哪来的脸在二姑娘面前说教!生而不养,太过分了! 气得哭不出来。 路昭昭见兰因不哭了,满意地搓搓兰因的脸,将她的脸搓得挤在一起。 “姑娘!”兰因不满,眼神幽怨盯着路昭昭。 路昭昭嘿嘿一笑,放下手笑嘻嘻道:“总哭把福气都哭走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眼泪。” 自觉将兰因安抚好,路昭昭起来查看了一下门窗。 路家祠堂修建时用料扎实,窗芯用的是跟侯府窗芯一样的材质——“明瓦”。 明瓦是用贝壳、云母之类的材料打磨而成的半透明薄片,镶嵌在窗格上,透光性好,更坚固耐用。 路昭昭见木匠摆弄过,认识。 木匠曾经告诉过她,隔着明瓦看屋里,最多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情景。 她在侯府试过,确实捅不开也看不清。 也就是说,路家人要么跟她隔门喊话,要么开门进来面对面说,没有在外面盯梢的可能。 路昭昭安心了。 无聊也是无聊,路昭昭闲坐着坐不住,猴一样将祠堂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一无所获,怏怏地枕着空蒲团,躺下了。 连着几天晚睡早起,趁着这会儿休息休息也行。 路家打定主意要给路昭昭一个教训,只隔半个时辰就遣人来问一句“是否知错”。 来问话的下人第三次离开,时间来到午时,到午膳时间了。 路昭昭睁开眼,鲤鱼打挺起来,开始行动。 她举起一盏长明灯,将烛火对准布帘,点燃。 兰因瞪大眼睛,惊惶地想阻止路昭昭:“使不得啊!都是牌位……死者为大……咱还没出去呢烧起了咱们怎么办!” 她急得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路昭昭挡开兰因的手,又点燃一块布帘:“别怕。” 将几块布帘都点燃后,路昭昭转头将供桌直接掀翻,屋里能砸的都砸了,心头那口气终于顺了。 哼,早说了,敢关她禁闭,路老狗别后悔! 到处都是木头,祠堂的火烧得很快,橙红的火苗沿着布帘一路往上,越烧越旺。 兰因盯着火苗,紧张地声音发颤:“姑娘,真的烧起来了……我们怎么出去呀?” 路昭昭指向窗户:“那不是现成的路。” 大门锁了,窗户又没锁,打开跳出去就行了,反正没人守着。 兰因被路昭昭带着从窗户跳出来,好一会儿都缓不过神。 就……就出来了? 路昭昭没给她缓神的时间,捏着她的胳膊大力摇晃,将她晃回神:“赶紧的,找点灰把身上抹脏。” 兰因脑子还是木的,“哦哦”两声,机械地按照路昭昭的话,从地上抓了两把土抹在脸上。 路昭昭快速将自己的脸抹成花猫,嫌一点点抹慢,她干脆在地上滚了两圈,把身上的衣服扯乱,然后扯着嗓子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很快,有人过来了。 祠堂的火势已经烧起来了,此起彼伏的“走水了!”、“快来人!祠堂走水了!”在路府响起。 侯府乱成一锅粥,路昭昭跟兰因躲在一边,看着下人们救火。 …… 路安民和李瑶琴收到消息,扔下筷子赶紧往祠堂跑。 在祠堂外面看到一身狼狈的路昭昭后,路安民提着的心放回肚子。 路昭昭现在是世子夫人,是路府跟长平侯府联系的纽带,不能死在路家! 李瑶琴摆出慈母姿态,嘘寒问暖一番,叫人带着路昭昭和兰因换下身上的脏衣服。 路昭昭换好衣服回来时,火已经被扑得差不多了。 祠堂的损失不算惨重,但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路昭昭趁着路安民还没反应过来,跟李瑶琴说了一声,赶紧带着兰因离开路家回侯府。 开玩笑,她又不傻,留在这儿等路安民跟她对峙吗? 路昭昭跟兰因是走回去的,侯府门房见两人回来,惊了。 “娘子怎么自己回来了,马车呢?” 路昭昭和兰因面面相觑。 兰因第一次干坏事怕被发现,一门心思远离路府,完全没注意到路府门口有没有停马车。 路昭昭看到路府门口有马车,但她记不住人脸,没认出听风,没意识到马车是在等自己…… 兰因:坏了,把马车忘了! 路昭昭:亏了,白走这么长的路! 吹着寒风等路昭昭的听风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纳闷地看看日头,看看路府大门。 都申时了还不出来……娘子今天是不打算回侯府了? 第十四章 打横抱起 侯府,东院。 负责给裴允安请平安脉的太医留下新制的药,拽着自己的胡子,愁眉苦脸地离开。 他都快把能找到的药典翻烂了,还是没找到救治世子的法子。 如今的方子不知还能吊多久世子的命……不行,他得快回去再翻翻医书,看有没有旁的法子。 太医走后,裴允安吃了太医配的药,为了阻止身体恢复,他面不改色地吃下相克的药丸。 药力作用下,裴允安头疼反胃,难受得想吐。 白日未落,凉风先起,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残余的一点暖气吹散成薄寒。 裴允安坐在院子里,身上穿着件单薄的衣服,墨发披散,凉风将他的发丝吹起,更为他添上两分病弱。 路昭昭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眉头顿时皱紧:“不冷吗?” 听风不在,裴允安一个人在东院,连个送披风的人都没有么? 不知道为什么,路昭昭觉得自己的心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很不舒服。 堂堂世子啊……混的也太惨了,还不如她呢,好歹她生病的时候还有人看顾。 “本来就不舒服,还穿着单衣吹风,风寒加重你就老实了。” 路昭昭不由分说推着轮椅将裴允安带回屋里,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好,有点热但不算烫。 “你都不得劲儿了,不踏实在床上躺着出去干嘛?” 这姿态,如真夫妻一般。 裴允安眼里闪着光,像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戏谑中带着一缕微不可查的恶意。 “能辛苦昭昭帮我挪上床吗?”他抬手,摆出一个方便路昭昭搀扶的姿势,“我头疼,没力气。” 如古琴弦音低回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平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更勾人了。 除了打架,路昭昭没跟男人贴得很近过,对裴允安的要求第一反应是拒绝,整个人往外垮了一大步。 可拒绝的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又被她咽回去了。 路昭昭心里的小人偷摸对着空气打了几拳,天人交战。 宋婶说的,“女子不能跟自家官人以外的男人举止亲密”的声音,和裴允安说的“昭昭帮我”的声音,循环在她脑子里出现。 纠结半晌,裴允安赢了。 名义上,裴允安就是她官人,她官人用好听的声音说出的请求她拒绝不了,也是合理的吧! 路昭昭自己说服了自己,回到裴允安身边,朝他伸出手—— 将裴允安整个打横抱起。 她个子不算高,裴允安坐着都到她的肩膀,但她抱着裴允安的胳膊却很稳。 裴允安的身体几乎将路昭昭的上半身完全挡住,远看过去,画面非常滑稽。 一般男人对被女子摆弄都会觉得羞恼,裴允安却忽然高兴了。 他丝毫没有欺负小姑娘的自觉,惬意地调整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心里遗憾不是扶着的姿势,他不好故意用力压人。 心里遗憾着没能作弄人,嘴上还装模作样地问:“我重么?” 路昭昭视线完全被挡,看不见路,每一步都迈得很慢。 明明不用问,从缓慢的步伐和隔着衣服染上皮肤的灼热呼吸就能知道路昭昭抱着他有多费劲儿,他偏偏要问出来。 还故意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勾得人怜惜心上涨。 路昭昭的脚尖触到障碍,知道应该是到床边了。 “还行。”她艰难地侧着头确认床的位置,不忘回答裴允安的问题:“没有母猪重。” 裴允安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对比。 什么叫没母猪重?母猪能跟他比? 不对,他为什么想母猪能不能跟他比…… 路昭昭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她将裴允安安置在床上,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她自己对自己还有点不满意:“我从住到路家开始就没有干过什么活儿,力气似乎变小了。” 路昭昭将人在床上放好,嘟囔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 一路走回来,她早就渴了。 房间的床这两日都是路昭昭睡的,裴允安隐隐闻到一股清爽的皂角香。 他靠着臂力将自己挪好位置,躺下,闭眼假寐。 娶路昭昭当妻子,除了能迷惑暗处的敌人,闲暇时还能逗弄一番。 不错。 …… 路府。 负责调查起火原因的人带着结果来报:“主君,祠堂失火是人为的,有人拿烛火点着了布帘,引发了火孽。” 路安民脸黑成了锅底,脑子里迅速蹦出三个字——路昭昭! 好啊!怪不得,怪不得早不烧晚不烧,她一罚跪就烧了,怪不得阴阳怪气说什么不要后悔,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肯定是路昭昭故意放火烧的! 祠堂被烧,翻新重建少说得花二百两银子!光是想想,路安民的心都在滴血。 “逆女!孽障!” 路安民火冒三丈,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砸下去。 茶盏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裂成两半。 碎开的瓷片恰好落在刚进门的李瑶琴脚边,将她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李瑶琴一来,路安民的怒火顿时有了倾泻口。 “你生的好女儿!不孝女!她人呢!” 李瑶琴被吼得委屈:“回门不让在娘家过夜,家里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说想先回侯府,我总不能不让走。” “走?走什么走!她还好意思走!祠堂的火就是她烧的!” 啊? 李瑶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能吧?我见着她的时候,她满身都是灰,像是好不容易才从火场里跑出来的……怎么能是她放的火?她放火作甚?” “不是她放的?不是她放的谁放的?蜡烛自己跳过去烧布帘?” “祠堂每天都有专门的人打理,从来没出过差错,怎么就恰好我们罚她跪祠堂静思己过,祠堂就着火了!” 路安民一想到自己重修祠堂要花的白花花的银子,心肝脾肺都是疼的。 “明日,明日我们去一趟侯府!” 他打定主意要找路昭昭,让她赔他重修祠堂的银子! 李瑶琴虽觉得不妥,但见路安民正在气头上,就没说话。 想着晚上睡觉前再好好跟路安民说道说道,到侯府找路昭昭是肯定要找的,但得找个完美的说辞,不能叫侯府的人拿住把柄。 女儿因为被罚跪,放火烧了祖宗祠堂……如此丢人的事情,叫外人知道终归是不好的。 此时,外面忽然响起路子腾拉长语调的喊叫。 “爹!娘!” 他着急忙慌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李瑶琴的胳膊,晃着胳膊冲李瑶琴撒娇。 “爹、娘,有人说要把我打死!” 第十五章 装夫妻真难 两种药力在体内打架,饶是裴允安身体是铁打的,也难免要被影响,更何况他只是肉体凡胎。 躺在床上眼皮一闭,不到一盏茶时间,他就晕过去了。 吃饭时间路昭昭喊了他一次,临睡前又喊了一次,都没能将他喊醒。 第一次没叫醒,路昭昭以为裴允安是不舒服不愿意动弹,第二次没叫醒她就有点慌了,赶紧出去找人。 听风等到饥肠辘辘,忍不住飞身去路府打探情况,这才得知路府祠堂被烧,路昭昭早就离开了。 听风有一百句骂人的话想讲。 等的人都走了,听风驾着车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后,他刚准备去找点吃的,就被路昭昭拉住了。 得知路昭昭找他是因为主子晕了,他吓得够呛,忙扯着府医去东院。 府医坐在床边给裴允安把脉,路昭昭扒着床帏,眼巴巴地盯着府医放在裴允安手腕上的手看。 眼见府医松开手,她忙不迭地问:“怎么样?” “无甚大问题。”府医背起放在一旁的药箱,准备离开,“许是御医送来的新药药效猛烈,需要个适应的时间。” 府医是裴允安的人,听风不担心他说谎,悬着的心落下来。 他原是想叫人将裴允安抬到药房的,一抬眼却看到路昭昭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满脸纠结。 路昭昭真真是喜怒形于色,就差把“我有心事”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听风一时稀罕,没能及时将要说的话说出口,就被路昭昭下了逐客令。 “你下去吧。”路昭昭装模作样扯扯盖得好好的被子,催促听风快点离开。 听风眨眨眼,决定离开,到暗处盯着。 他在暗处盯着,就算路昭昭想做什么也不可能成功。 主子对路昭昭态度明显不一样,想来也不会介意跟她共处一室。 最多……最多罚他俸禄呗。 他绝不承认自己想看热闹。 路昭昭坐在床边,目送听风关上门走远,挺直的腰背瞬间塌下来。 “嗐,装夫妻真难,还得把床让给男人。”她让兰因重新抱了两床被子过来,不忘叮嘱,“要厚点的。” 兰因想让路昭昭跟自己一起睡在外间,被路昭昭拒绝了。 外间的床窄得很,睡两个人,胳膊挤着胳膊,稍微动一动怕就要掉下去,还不如找两床厚点的被子垫着打地铺。 兰因拗不过她,足足找了三条被子,两条垫着一条盖着,生怕路昭昭冷到硌到。 这一晚,裴允安和路昭昭第一次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一个睡床,一个睡地上。 …… 裴允安睁眼比路昭昭早,他警惕心很强,眼睛还没睁就嗅到了陌生的气息。 他双眼瞬间睁开,没有初醒的愣神,凛冽而狠厉。 入目是熟悉的场景……这是卧房? 裴允安撑起身体,鹰视狼顾。 视线触及地上躺着的路昭昭,裴允安一愣,疑惑从眼底往上翻到一半,化为了然。 昨日他晕得突然,路昭昭将他留在卧房,自己打了地铺。 裴允安对路昭昭的识趣很满意,他可不愿意睡在地上。 路昭昭隐约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后背一凉睁开眼,瞧见裴允安已经坐起来,表情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你醒了,有不舒服吗?”路昭昭揉揉眼睛,从被窝钻出来。 她昨天睡觉的时候没脱衣服,不怕尴尬,起来的动作很利索。 “用不用叫府医过来再给你看看?” “不用,昨日辛苦你了。”裴允安微微垂头,似是失落:“我一个废人……你不愿与我同榻而眠,我能理解。” 路昭昭怕裴允安多想,发现自己目的不纯,赶紧摆手:“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裴允安戴稳温柔谦和面具,嘴角勉强上扬:“下次遇上昨日之景,你可让听风将我抬回药房。” “我没跟人一起睡过,不适应……你给我点时间,我适应适应再说,行么?”路昭昭努力给自己找理由。 她这人吃软不吃硬,裴允安要是理直气壮斥责她几句,她还能骂回去,趁势跟他吵一架再分房。 偏偏裴允安摆出懂事的模样,用好听的声音可怜兮兮说“废人”、“理解”什么的,搞得本就自觉利用人家理亏的路昭昭说不出一句重话,只能绞尽脑汁找合理的理由。 裴允安似是信了,脸上温和又体谅:“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毕竟刚刚相识,骤然亲密,难以适应也是有的,我们慢慢来。” 路昭昭在心里深深叹口气。 不多说了,骗这种纯真善良的人好有压力。 兰因早早备好了洗漱的东西,听风进门照顾裴允安。 下人送来的早膳十分清淡,四个小菜两份粥,两人份。 对外面的百姓来说,早膳能吃上四个小菜配粥,那真是顶顶豪华,可放在侯府,这样的吃食就称得上是简陋了。 路昭昭在路府住的时候,早餐吃的都比这个好。 她再次对裴允安在侯府的地位有了认知,不由得再次对裴允安同情一瞬。 少年将军一朝掉下去,日子过得真是艰难。 裴允安注意到她面上的同情,眉毛微挑。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如果路昭昭用同情的态度对他,那可就太没意思了…… 谁知路昭昭的同情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个表情后,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闷头专注扒饭,见他吃的少,还抽空招呼他多吃两口。 裴允安对自己的眼光更满意,不愧是他看上的妻子,就是合他心意。 吃完饭,听风推着裴允安离开,说是有事要出去一趟。 裴允安一走,憋了好一会的兰因就忍不住了:“姑娘,赶紧去把衣服换了!” 路昭昭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日的,穿了一天,还在地上滚过那件!她昨晚竟然就穿着脏衣服睡了一觉,今天还打算继续穿! “其实挺干净……”路昭昭试图争辩,被愤怒的兰因推到屋里,笑着妥协,“好好好,我换,别推啦。” 换好衣服还没从屋里出来,东院来人了。 王妈妈跟着小席氏被人捧惯了,小席氏叫她过来捧着点路昭昭,她一百个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来。 到了东院,她跟路昭昭打了照面还没开口,就见路昭昭疑惑歪头,张口便是:“你是谁?来东院作甚?” 王妈妈瘪着嘴怒视路昭昭。 昨日路昭昭是承认过自小识人不清楚,但他们昨日才见过,才多长时间? 她不是不识人,是故意挑衅吧!? 第十六章 在等我睡觉吗 小席氏告诉王妈妈,叫她装模作样教导路昭昭即可,无需太过认真,也不要刁难她。 王妈妈答应得很好,但真的面对路昭昭,那个火啊,抑制不住的往头上烧。 昨日刚见过面,今日就又问“你是谁”,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兰因将要洗的衣服收拾好,一转头便看到王妈妈脸色难看的站在院儿里。 她忙放下手中的衣服出去,打招呼的同时提醒路昭昭:“王妈妈来了呀。” 路昭昭“哎呀”一声,笑嘻嘻道:“是王妈妈呀,不好意思,没认出你,今日要开始学规矩是吧,走,咱们到屋里去。” 王妈妈黑着脸点头,随着兰因、路昭昭一道往屋里去。 “大郎君是侯府嫡长子,十七岁就得封骠骑将军,是大魏少有的天纵奇才,若非……绝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为妻。” 路昭昭点点头:“确实,要不是裴允彦想宠妾灭妻,裴老夫人和阿婆纵着他,我还真没有机会嫁给世子。” 成亲那日三人拜堂的闹剧是侯府绕不过去的污点,王妈妈不敢接话,板着脸无视路昭昭后半句。 “以世子的身份,他的妻子的人选都该是官家出身,知书达理的姑娘,以娘子的出身教养……完全没办法与她们相提并论。” 王妈妈把话说得更直白些,打压意味明显。 路昭昭脸上没有半点自卑,反而附和道:“确实,要不是世子腿残疾了,世子夫人肯定轮不到我当。” 她的语气很真诚,王妈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极了。 静默片刻,王妈妈放弃言语打压,端起架势:“娘子先从走路学起吧,世家宗妇,要时刻注意仪态,走时需背挺腰软,颈收目视三尺,手叠按腹,步不扬尘,裙不动风……” 王妈妈滔滔不绝,路昭昭……路昭昭听不懂,转头看兰因。 兰因会意,翻译成白话:“……挺胸抬头收下巴,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小肚子前边,轻点小步走。” 王妈妈:……气麻了。 为了提高难度,王妈妈倒了一碗水放到路昭昭的头上:“娘子走走看。” 顶水是妈妈们教导规矩的时候常用的刁难手段,头上的水碗一不小心就可能洒倒,弄得人满身狼狈。 兰因担心地看向路昭昭。 路昭昭自在地动动肩膀,平视前方向前走。 她顶着水碗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屋里又走出来,那碗水始终稳稳地顶在头顶,一点儿要洒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王妈妈嘴巴微张,脖子微微前倾,然后听到路昭昭问:“王妈妈,是这样吧?” “……” 是这样没错,但你走得也太稳了吧?你是杂耍班子的么? 确实算是。 早前为了赚钱,路昭昭在街头卖过艺,练过顶碗,她最高记录是一次性顶六个,顶个水碗自然不在话下。 走路难不倒路昭昭,王妈妈又让路昭昭练习坐姿。 屁股只能坐三分之一,腰背还要保持挺拔,寻常人坐一会就受不了,路昭昭坐了一个时辰还是满脸轻松。 路昭昭:“这比扎马步轻松多啦~” 王妈妈想到传闻中路昭昭在喜堂上一打八的战绩,腿脚不受控往后退了一步,想挑事儿的心彻底偃旗息鼓。 敬茶、行礼,路昭昭都做得很好,王妈妈想了想,决定给路昭昭口述言行举止需要遵守的规矩,刚好还能避开动作接触,以免起冲突被打。 笑不露齿、喜莫大笑、怒莫高声、行不回头、见客遮面、语莫掀唇…… 王妈妈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儿,路昭昭很努力地打起精神……没成功,没一会就撑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在会周公的边缘徘徊。 兰因站在后边,时不时就戳戳路昭昭,以防她真的睡过去。 王妈妈气愤劲儿过去后,就想起小席氏的叮嘱了。 眼见路昭昭马上就要睡着了,她干脆打住,努力用温和的口吻问:“娘子可记住了?” 路昭昭晃晃脑袋,提高声音让自己听起来仿佛很精神:“记住了!” “娘子聪慧。”王妈妈得了这一句迎合,满意告辞,“娘子记住老奴说的话,日后多多注意即可。” 跟路昭昭告辞后,王妈妈脚步轻快地离开东院。 ……再待下去她又要生气了。 王妈妈打定主意,回去就要跟小席氏说,路昭昭说她已经学会了,她不去教路昭昭规矩了。 反正都要捧杀,教得太好就不好捧杀了。 王妈妈离开没多久,裴允安回来了。 他一进门,路昭昭的困意就一扫而空。 她鼻尖微动,闻到了一股烤鸭的香味儿。 “世子,你是不是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路昭昭被王妈妈教导规矩,中午吃饭都没胃口。 听王妈妈说那些规矩的时候她不觉得饿,现下面对烤鸭,被“规矩”带来的烦躁感压下去的饥饿感一股脑涌上来。 裴允安示意听风将烤鸭拿出来。 路昭昭的视线锁在烤鸭上,烤鸭从听风手上换到裴允安手上,路昭昭视线就随着落过去。 裴允安觉得有意思,将烤鸭从右手换到左手,路昭昭的眼神就跟着烤鸭从右边移到左边。 她眼睛亮亮的,裴允安仿佛看到了她屁股后面狂摇的尾巴。 裴允安有种自己在逗狗的错觉。 “晚上吃这个么?”路昭昭怕自己口水流出来太丢人,自以为自然的擦擦嘴角,确认没有口水后,期待地望向裴允安。 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撑在凳面上,眼睛里满是对烤鸭的渴望。 更像等待喂食的小狗了。 裴允安手痒,想揉揉她的脑袋。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手指触及的发丝很软,有些毛躁。 很好摸。 路昭昭摸摸被裴允安摸过的地方。 被裴允安摸脑袋奇怪,但她并不排斥。 裴允安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将烤鸭递给路昭昭:“给你带的。” “哇哦!” 路昭昭发出小小的欢呼,快速拆开纸包,掰下来一个鸭腿儿往嘴里塞。 吃一半发现裴允安没动,她将烤鸭往他那儿推推,含糊不清道:“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吃。” 吃完饭洗漱一番后,路昭昭看着还不走的裴允安,等他离开。 裴允安注意到她的视线,放下书,略一思索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起了作弄的心思。 “昭昭是在等我睡觉吗?” 第十七章没憋好屁 当天晚上,路昭昭是一个人睡的,入睡是极其艰难的。 裴允安只调笑了一句,在满意的看到路昭昭呆滞的神情后,立刻就摆出失落的表情,表示自己只是觉得昨晚两人都已经同睡一个屋檐下了,所以才生出这样的妄想。 路昭昭有种自己欺负了人家的感觉,早被她不知道扔到哪里的愧疚心被裴允安拽出来重新塞回她的脑子里。 入睡前把自己像是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不知多少次,路昭昭决定以后在外人面前要主动保护裴允安,这才将自己泛滥的愧疚心压下去。 人家是好人,自己利用人家期间,充当人家的护卫就当是报酬了。 这次,不是突然冒出的保护欲,而是真真切切将裴允安暂时扒拉到身后,纳入了“要保护”的范畴。 路昭昭睡得踏实,裴允安却并没有睡觉。 今日的月光很亮,不点烛火,打开窗子屋里就亮堂堂的。 听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汇报。 “齐县被金六吞入清风寨那波马匪共八十二人,已经调查过了,来历清晰,没有发现背景不明之人。” “老李说赵石嘴巴很硬,什么都不愿意交代,但他的身体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询问要不要留他一命。” 听风说话间想起赵石现在的模样,后槽牙有些酸。 便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老李的手段,还是会为赵石现在的状态皱眉。 倒不是同情,纯纯的被恶心到。 就这么短的时间,赵石关节都被卸掉,手腕脚腕的骨头被剔出来,整个人只能软绵绵的窝着,不知老李如何折腾的,他身上的伤口又细又密,还能看出不是同一种东西伤的。 很大一部分伤口处就像被蜜蜂蜇了似的肿着,头也肿的像猪头,一眼看过去鸡皮疙瘩就不受控地往外冒。 裴允安送到老李那,但没有说有什么审讯方向的,一般都默认是让老李拿来练手的素材,赵石身份特殊,能策反他,背后之人肯定是要查清楚的。 老李清楚这一点,所以拿人练手用的都折磨人但不要命的手法。 可赵石自己存了死志,便是老李再小心,赵石也以极快的速度无法遏制的衰竭下去。 想死? 裴允安轻笑:“前段时间找到的曼陀罗似乎还没用。” 他顿了顿,接着道:“将曼陀罗药性试过后,不论交代与否,直接将人杀了。” 曼陀罗,止疼效果拔群,具有成瘾性,长期服用会将人的身体掏空,摧毁人的精神,甫一发现将被列为禁药,不允许在大魏境内买卖使用。 用曼陀罗,痛苦会大大降低,比起还在男风馆最底层受折磨的,用药吊命还将痛感保持在最大受折磨的那些,试完曼陀罗药性后能死个痛快已经算是体面了。 主子对赵石还是手下留情了。 听风会意点头:“是。” …… 天即将亮,忽然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刮起大风。 风吹开窗户,屋内温度骤降,路昭昭被冻醒了。 醒都醒了,路昭昭不准备再睡,收拾收拾磨蹭一会,就该吃早膳了。 来侯府也有四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路昭昭已经知道调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心情还是不受控的焦躁。 为了排遣情绪,她起床后就趴到窗户边上看落雨,心情在雨声中奇异的恢复平静。 餐食有专门的小厮送来,院子的洒扫有裴允安身边的小厮负责,洗衣只需要每日交给负责的妈妈,兰因前所未有的闲下来。 她百无聊赖地在外面转了一圈,进屋看到路昭昭趴在床边,进屋拿了个毯子,裹在自己身上。 路昭昭的身体比她可好多了,经验告诉她,开着窗吹风路昭昭不会着凉,跟路昭昭共处一室的她就不一定了。 注意到兰因的动作,路昭昭笑她:“就说让你跟着我多在外面跑跑,你就是不愿意,身体太弱了。” 兰因不为所动,只管自己裹着毯子,抱着一盏热茶,享受温暖。 大雨一口气下到下午,吃完午饭,雨才彻底停下。 雨刚停,王妈妈出现在东院门口。 她这回长记性了,开口第一句就是:“娘子,我是王妈妈。” 确定路昭昭认出她之后,她才继续往下说:“娘子,后院儿的辛夷花开了,主母请您一道去后院儿赏花。” 路昭昭正想多跟侯府的人接触接触,欣然答应,带着兰因跟王妈妈一道往后院儿去。 一路上,王妈妈的嘴就没停过,竭力展现自己的友好。 “后院儿的辛夷是您姐姐嫁入侯府后亲手种的,这几年也都是她亲手照料。” 她主动提起路渺渺,路昭昭顿时来劲儿了。 “姐姐在家里的时候都没种过花儿,没想到嫁到侯府后还开始种花了。” 王妈妈仿佛很惊奇似的,微微睁大眼睛:“先太太在家中时不种花么?后院不少花儿都是先太太入府后亲手种的,瞧着像是十分喜爱花花草草。” 路昭昭自然地叹口气,一脸怅惘不说话了。 王妈妈挑着几件路渺渺在侯府时发生的趣事讲给路昭昭听,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后院儿花园。 刚一踏足后院儿,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涌入鼻尖。 王妈妈笑着指向开得热烈的辛夷花:“娘子瞧,开得多好。” 的确很好,如莲的辛夷花立于枝头,粉白花瓣晕染着淡淡的紫红,如云霞落于枝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席氏远远瞧见路昭昭,抬手招呼她过去。 路昭昭走过去,行了个不标准的礼,看得王妈妈在后边嘴角抽了抽,默默移开视线。 小席氏对她歪七扭八的行礼视若无睹,走过去拉着她的手,热情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但没再说不用行礼之类的话,她怕路昭昭以后面对她不分场合都真的完全不行礼,到时候丢人的就是她了。 “昭昭,听说回门那日是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的,你父母没有说什么吧?” 路昭昭摇头:“没说。” 小席氏一脸感动地拍拍她的手:“好好好,没难为你就好,我听说你是一个人走路回的侯府,还以为……没事就好。” “安哥儿的腿成了那般,嫁给安哥儿……实在是辛苦你了,若是你当日嫁给彦哥儿,说不得还能轻松些,至少家里有个男人能顶事儿。” “不过安哥儿性子温和,你对他好,他看在眼里,日后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这话说的怪,路昭昭不吭声了。 她什么人没见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有人在,小席氏一开口她就知道她没憋好屁! 第十八章 母亲与我,情非泛泛 路昭昭警惕心都拉起来了,小席氏却话锋一转,跟路昭昭拉起近乎。 “说起来,你与我的处境倒是相似。” 长平侯的原配夫人是小席氏的亲姐姐,裴允彦的原配夫人是路昭昭的亲姐姐,如果路昭昭认命嫁给裴允彦,她与她的经历、处境,确实是一模一样。 小席氏拉着路昭昭的手,感慨道:“我与姐姐感情极好,安哥儿是姐姐唯一留下的子嗣,我却没能将安哥儿照顾好,眼睁睁瞧着安哥儿成了残疾却束手无策……每每想起,我实在是觉得对不起姐姐……” 说着说着,她捏着个帕子开始抹眼泪。 她哭得好似很伤心,像个真心心疼晚辈的长辈。 实则她一边用帕子抹着眼泪,一边在时刻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路昭昭的反应。 她在试探路昭昭与路渺渺的关系。 路昭昭完全没意识到小席氏的目的,她以为小席氏是想在她面前表演一个尽责的长辈。 被小席氏拉着手,她只能假笑。 要是真心心疼裴允安,在他被烫的时候为什么不维护他?裴允安又为何张口闭口都是“我是个残废”? 她分辨不出小席氏的眼泪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知道小席氏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愧疚,对裴允安没有那么真心。 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借着“姐姐”这个话题,趁机说起自己的目的。 路昭昭随手揪下来一朵辛夷花,拈着花枝问小席氏,语气低落:“阿婆,下午没别的事吧?” 小席氏:“怎么?” 路昭昭瘪瘪嘴:“我从庄子回来后,一直在家里待嫁,也没机会到姐姐墓前给姐姐上柱香,我想去给姐姐上柱香。” 瞧她这个意思,在家中与姐姐关系还是不错的。 小席氏自觉得了想要的信息,点点头道:“应该的。” 她抬手招来两个丫鬟:“你们去备车。” 丫鬟去备车,小席氏将眼角的泪擦干,跟路昭昭一起往大门走。 小席氏一直在跟路昭昭说话,路昭昭不知道怎么回答,要么傻笑,要么嗯嗯啊啊的糊弄过去。 话题扯来扯去,又扯回到裴允安。 小席氏丝毫不顾及裴允安的脸面,讲了一通裴允安在残疾之后境遇有多惨,然后道:“你是个好姑娘,安哥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安哥儿就劳你多照顾了。” 路昭昭已经决定保护裴允安,闻言没推辞,笑眯眯的拍拍自己的胸口。 “阿婆放心,往后我会好好保护官人的,只要我一天还跟他是夫妻,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他。” 查清楚姐姐死因后,跟他和离或者跑了的话再说,只要她还在侯府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裴允安。 路昭昭直视小席氏的眼睛,强调:“任何人都不行!” 她的眼睛很干净,仿佛能直接看到人心底,小席氏有种自己心底的黑暗在她的视线下无所遁形的错觉。 她眨眨眼,避开路昭昭的视线:“辛苦你了。” 说话间,马车来了,小席氏笑着招呼路昭昭一起上马车。 …… 裴允安庆幸自己午膳没吃几口就让人撤了。 听风被裴允安身上散出的冷意冻得牙酸。 谁能想到,他从外面刚回来,就看到路昭昭和小席氏一起出门,两人还有说有笑的。 虽然主要是小席氏有说有笑。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路昭昭怎么能跟小席氏有说有笑! 刺眼。 裴允安斜撑着身体坐在轮椅上,面色很白。 他突然成亲,暗处的试探陡然增多,暗杀、下毒,还有日日要吞食的毒药和与之相克的药物…… 他已经连着几夜没有好好睡过了,脸不用涂粉就白得像随时能下去见阎王。 路昭昭跟着小席氏从路渺渺的墓回侯府,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裴允安。 月黑风高,屋里只亮着一盏被风吹得来回晃动、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这样的氛围下,裴允安那张白得吓人的脸跟美艳男鬼似的,路昭昭吓得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谁!” 路昭昭以为是房中进了杀手,一巴掌没扇中立刻抬腿踹过去,速度之快,带起一阵破空声。 “咳咳。” 黑暗中响起咳嗽声,还有轮椅在地上转动的声响。 路昭昭认出好听的咳嗽声来自裴允安,轮椅转动的声响也佐证了她的判断。 她赶紧收住力道,错开位置,脚重重地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好在她反应快,没真的踹到裴允安。 “大晚上的,怎么不点灯。”路昭昭收回手,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差点打一个残疾人有什么问题,反过来抱怨起裴允安。 听风佩服她的勇气。 裴允安微微勾起唇角,心中一片暴戾,没有回答路昭昭。 路昭昭没在意,叫上兰因一起,将周围的烛火点亮,然后在一片亮光中,闪身拖着个凳子坐在裴允安旁边。 欲言又止。 “世子……” 裴允安抬眼,暴戾尽数掩去,只余温润:“怎么了?” 路昭昭脑子飞速转动,试图委婉地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你跟你继母……你们……” 委婉失败。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裴允安微笑,“母亲与我,情非泛泛。” “可……”路昭昭想说点什么,被裴允安打断。 “昭昭不知,我幼年丧母,很小的时候就是母亲照顾我,母亲对我极好,要什么给什么。” “小时候我下学堂,母亲会亲自套了车来接,犯了错父亲要请家法,也是母亲护着我,好几次还为了护着我被父亲误伤。” 裴允安的语气怀念:“便是后来有了二弟,母亲对我依旧十分上心,从未厚此薄彼。” 路昭昭瞧他这股信任劲儿,两眼一黑。 “你就没想过,她是在骗你?比如,在你面前表现得很好,实际在背地里说你坏话,让大家都不喜欢你?” 裴允安语气笃定:“不会,母亲真的对我很好。” 路昭昭急了,脱口而出:“我下午跟她一起在后院赏花。” 她还好意思说? 小席氏逮到机会就要挑拨人跟他的关系,在别人面前反复强调他的残疾和无能,她跟小席氏相谈甚欢还好意思在他面前提? 不过瞧路昭昭的模样,似乎不是信了小席氏的话。 “小席氏说我嫁给你是受苦了,还说我要是嫁给裴允安,家里也不至于没顶事的人,说你腿残疾之后什么都做不了……总之就是说了你有多废物。” 路昭昭讲完,希冀地望着裴允安。 明白了吧?你继母真不是个好东西啊!你们之间不兴什么情非泛泛啊! 第十九章 半夜鬼叫门 裴允安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上,指尖微动。 背后说他坏话,离间他与其他人的关系是小席氏常做的事,可路昭昭为什么要直白地告诉他? 是想看他的反应?还是想提醒他?亦或者……表忠心? 裴允安垂下眼,遮住眼中满溢的猜忌,再开口几乎是气声:“她……真的这么说么?”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路昭昭以为他听进去了,高兴地拍自己大腿,“我跟她不熟她都这样贬低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裴允安好一会后抬眼,露出温和又体谅的表情:“母亲大概是想让你多体谅体谅我,所以才那样说,没有别的意思。” 路昭昭:……? “我如今这个样子,母亲大概是怕你一时冲动嫁给我,一起生活后又失望……她是为我好。” 路昭昭五官都皱到一起了。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好傻,真的好傻,傻得让人害怕。 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带兵打胜仗的?总觉得他是那种会被敌军派来的奸细耍得团团转,他还跟人说谢谢的人…… 算了,不跟他说那么多了,以后她自己多注意点,有机会慢慢让他自己看吧…… 看路昭昭被恶心得表情空白,裴允安被小席氏和路昭昭并肩那个画面恶心到的心情得到缓解。 小席氏不足为惧。 在他眼里,小席氏上蹿下跳的动作还不如路昭昭的小表情有意思。 在路昭昭之前,裴允安从未留意过旁的姑娘,左右不过同一个模样,实在没意思。 也不知道路昭昭怎么长的,怎么就跟其他人那么不一样。 路昭昭看到盲目相信小席氏的裴允安就觉得糟心,刚要催他去药房休息,就听房门被扣响。 有小厮来报:“娘子,路大人携家眷来访。” 路家?路安民带着一家人过来干嘛?算账吗?不能吧…… 路昭昭才不想见路家的人,搪塞道:“我睡了,让他们走吧。” 小厮为难道:“娘子,路大人说有急事找您,要是见不到您就不走了。” 路安民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路昭昭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我这就过去,让他们等等。” 裴允安温声道:“我陪你一起过去。” 路昭昭摇头拒绝:“不行,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眼见裴允安露出失落的表情,路昭昭向他解释:“路家除了我跟我姐,没一个好人,半夜鬼叫门,肯定没好事,过去还不够晦气的。” 说话间,路昭昭一只脚已经迈出房门了,想到什么,又收回脚拐回来,在裴允安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路安民和李瑶琴都不是什么好人,生了孩子不好好养,作为父母,他们不负责任,也不够格。” 路昭昭认真的,一字一句道。 “他们都是唯利是图的人,要是哪一日他们来你这儿要好处,不要顾忌我,直接拒绝。” 裴允安性格这么好,又傻乎乎的那么好骗,路昭昭担心裴允安看在跟路家是亲家的份上,被路家人占便宜。 裴允安很享受路昭昭的“胳膊肘往外拐”。 他轻笑:“好。” 路昭昭对裴允安的听话很满意,她心情好了点:“你快点去休息吧,我去见见他们。” 嘱咐裴允安早些休息后,路昭昭快步去见路家人去了。 …… 路子腾靠坐在马车车辕,李瑶琴在一旁催促他先进车厢。 “晚上凉意重,你赶紧进去坐着,莫要着凉了。” 路子腾不想进去,皱着眉拒绝:“我坐不住。” 两人来回拉扯几轮。 路安民嫌她俩说的车轱辘话听着烦躁,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裴府大门。 又等了一会儿,裴府大门开了一人宽的一条缝,一道身着石榴色的身影从门内闪身而出。 路安民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喊:“昭昭!” 路昭昭浑身一抖,立刻就想跑。 天爷啊,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路安民喊她喊的如此热切,太吓人了。 越来越像被鬼叫门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确保自己跟路安民之间有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距离,才警惕地问:“找我什么事。” 路安民搓搓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昭昭,过几日就是你弟弟旬休,我和你娘想着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饭,你觉得如何?” 他口吻亲昵,就像个慈父。 “为父记得你年幼时喜欢……” 路昭昭冷笑打断他:“有话直说。” 从小到大,她见到路安民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什么时候也没见他对她上过心,还年幼时喜欢…… 啧,黄鼠狼给鸡拜年。 兰因同样露出嫌弃的表情。 路昭昭不请他进侯府,也不给他请安,就连她身后的丫鬟都对他一脸警惕,路安民难得没有计较。 忍了。 “你弟弟遇上点事情,明日你跟世子说说,求世子帮忙到青峰书院替他说句话。” “不是什么大事,你就跟世子一起到书院去找你弟弟说说话,溜一圈就行。” 李瑶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昭昭,你心中有怨都冲我来,都是娘对不起你,可你弟弟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你帮帮他。” “他如今才十四岁,若是被学院除名,以后可怎么办呀!” 她说着,就想去拉路昭昭的胳膊,被路昭昭动作敏捷地躲开。 “有话说话,不要动手动脚。”她撇了眼靠坐在马车车辕不动的路子腾,不耐烦问,“到底怎么回事?” 路昭昭不想帮忙,但路昭昭想看笑话。 路安民以为有门,掐头去尾隐去细节将路子腾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他讲的版本是,青峰书院一个寒门学子的妹妹勾引路子腾,那个无良学子得知妹妹和路子腾的事后,向路子腾逼婚,路子腾不愿,他大闹一通,闹着要让青峰书院把路子腾除名。 不用问路昭昭就知道,真实版本肯定是反着来的。 也就是说,十四岁的路子腾猥亵人家姑娘,把人家姑娘逼急了,姑娘的哥哥要为妹妹讨个公道,路安民想借侯府的名头将事情压下去。 路昭昭冲路子腾翻了个白眼:“丢人败兴。” 她骂完扭头就要走。 路安民急了,彻底沉下脸来。 “站住!” “父母还在跟你说话,扭头就走,路家就是这样教你的?毫无教养!” 路安民怒,有人比他还怒。 路昭昭脚步停下,单薄的脊背直直地立在寒夜中。 她的目光像是着了火,利刃一般落到路安民身上。 “毫无教养?路大人这是指责我?” 第二十章 我还是个孩子…… 穷巷。 顾名思义,很穷的巷子。 京都最底层、最穷的那一批人,在别处混不下去的,才会住在穷巷。 即使路安民从不关注路昭昭,也知道她一个女娃娃,在穷巷过得定然万分艰难,能安全活到这么大都是一个奇迹。 可她过得艰难,遭人欺辱又如何?她是他生的,他如何对她,她都该怀着感恩的心接受。 他都主动低头了,路昭昭怎么能揪着不放? 路安民有一瞬被路昭昭的气势所摄,随即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愤怒。 表面和平维持不住,他有心想采取别的手段,可如今路昭昭已经嫁入侯府,他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钳制她…… “谁都能说我没家教,就你,你们路家的人没资格!” 路昭昭眼圈因为愤怒有些发红,格外惹眼。 “从我嫁入侯府起,我们就两清了,这是李瑶琴亲口所说,如今是你路家求到我头上,你还敢在我面前摆谱?” 路安民气得说不出话,李瑶琴赶忙过去给他拍背。 “昭昭,你怎么对我没关系,他是你爹,你怎么能这样气他?你如今能过上好日子,不就是靠的路家……” 路昭昭冷笑,双臂环于胸前,凑到李瑶琴跟前,压低的声音难掩嚣张。 “有本事你去告诉裴老夫人。” “你告诉她,你们的二姑娘不是什么庄子上养大的,是穷巷的泥腿子,你们故意说谎就是为了攀上这门亲,看看侯府什么反应。” “被休,我回穷巷照样过,至于你们……哼。” 侯府自己能不能调查出来是一回事,蓄意哄骗被说破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事情被挑到明面上,路安民根本不敢想会是什么下场。 李瑶琴和路安民的脸都白了。 路昭昭将披散在肩上的头发往后一撩,爽了。 “路昭昭!” 眼见路昭昭扭头又要走,路安民忙出声将人叫住。 “你姓路!嫁入侯府,路家就是你的依仗!只有路家好,你才能越过越好!” “子腾是你的亲弟弟,是路家的未来,他好了,路家的未来才能更好,你才有人撑腰。” 路昭昭懒得搭理他,任凭路安民在后面如何说,她都脚步不停,带着兰因直奔侯府大门。 侯府大门在路家一家人眼前重重关上,路安民和李瑶琴的脸色都很差。 路子腾没事人一样,在一旁催促:“爹、娘,还不走么?冷死了!” 他从小到大没少闯祸,每次只要回家跟爹娘哭一哭,撒撒娇,自然有人过去替他收拾烂摊子,这次自然也一样。 就连爹娘为何半夜带他来侯府,找名义上是他姐姐的乞丐,又跟她吵架,他都不明白,他只想快点回家休息。 “娘,快回家吧,冷死了!” 路安民无处宣泄的火气冲着他去了。 只是对他……发火都显得像无奈:“冻死你拉倒,没出息!” 路子腾莫名挨怼,不依地拉着李瑶琴的袖子摇了摇:“娘,你看爹!” “好了好了,咱们先回家。”李瑶琴示意路子腾上车,转头去拉路安民的手,“官人,咱们先回去,回去再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路安民拿儿子没办法,长叹一声上了马车。 不多时,路家的马车离开侯府。 …… 侯府门内。 兰因眼睛红红的,紧紧跟在路昭昭身后。 “姑娘,你……你别为了他们伤心。” 路昭昭还沉浸在怼路家夫妻两人占了上风的快感中,乍一听到兰因带着颤音的安慰,差点没反应过来兰因说的什么意思。 随后噗嗤笑出来。 “我才不生气,宋婶跟我说过,生儿不养,是路安民和李瑶琴有毛病,不是我的错。” “为了不在意自己的人伤心,更是浪费生命。” 路昭昭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冷,穿的衣服有些薄,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她拢了拢衣服,催促兰因:“走走走,赶紧回屋去,路家那俩一来就没好事,我都多久没冷到过自己了。” 路昭昭理直气壮地将忘套外衫怪到路家人身上,兰因被逗笑。 “对,都怪他们。”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东院,收拾好自己,躺进被窝。 路昭昭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噙着笑入睡。 梦里,她将路安民翻来覆去骂了一遍又一遍。 站桌子上,指着他的鼻子骂,在大街上骂,踩着他的脸骂…… 骂爽了。 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 裴允安注意到她的神色,来了兴趣:“昭昭瞧着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发生么?” 路昭昭不好说自己骂了亲爹一晚上给自己骂高兴了,打哈哈道:“今天天气好,我高兴!” 裴允安没说话,瞧了瞧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色的,呼呼的风将院儿里的花草树木吹得来回晃,说话间,还响了一声闷雷。 听到动静的兰因小跑着过来将窗户关上。 路昭昭尴尬地揉揉鼻子,望天望地,不说话了。 两人用了早膳,府医过来例行诊脉。 正把脉,东院迎来一个路昭昭意料之外的人。 裴允彦来东院干什么? 裴允彦兴高采烈举着一柄匕首,顶着风往屋里冲,边跑边喊:“哥!你看我新得了什么宝贝!” 府医在裴允安的示意下收手,退到一旁。 裴允彦在裴允安旁边停下,将他手里的匕首塞给裴允安。 “万刀大师打造的匕首,用的是上好的精铁,刃如秋霜,吹毛断发!” “花了我足足一百八十两银子!” 路昭昭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只手比划一个八,震惊地小小声重复:“一百八十两!” 肯定是一把好匕首! 她探头探脑想看清裴允安手里的匕首。 “确实是一把好匕首。” 裴允安打开匕首简单一看,将匕首归鞘还给裴允彦。 没看清楚匕首的路昭昭遗憾地缩回头。 裴允彦注意到她探头的动作,狠狠的瞪她一眼,路昭昭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裴允安没错过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他眉头几不可查一皱,主动抛出问题打断两人的动作:“母亲知晓你买匕首之事么?” 裴允彦动作一僵,顾不上跟路昭昭互瞪,扑过去抓住裴允安的手:“不能告诉我娘,哥你帮我瞒着点!你还不知道她,叫她知道肯定要骂我的。”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若你学业有进步,母亲也不至于管你管得这么严。” 裴允安就像每一个爱护弟弟的哥哥一样,自然地替母亲规劝不懂事的弟弟。 “你我虽承祖荫,然‘位高者身危’,若无真才实学,他日何以立世?” “我听说你上个月在学堂被先生批评,说你的文章……” 裴允彦抱头蹲下:“哥,别念了…我还是个孩子……” 路昭昭没憋住,拍着大腿狂笑。 “我还是第一次见成了两次亲马上要当爹的孩子哈哈哈哈哈……” 第二十一章 不会是故意的吧 抱朴轩。 巧儿端起桌上温度正好的燕窝,用银勺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小小一碗燕窝很快见了底,巧儿放下勺子,立刻有丫鬟识趣上前,将已经空了的小碗撤下去。 自从被侯府承认了地位,她就从耳房搬了出来,搬进了抱朴轩紧挨着裴允彦卧房的房间。 也意味着,她从一个无足轻重的良妾升为侧室,有自己的体面了。 原本以为裴允彦要成亲,她就算生下孩子,最多也就走到侧室了,没想到路昭昭是个虎的,居然闹了一通当堂改嫁了。 如此一来,裴允彦的正室之位空缺,等她生下孩子,说不得还能再往上走走,若是男孩,以裴允彦对她的喜爱,扶正也不是不可能。 想想自己光明的未来,巧儿简直做梦都要笑醒,对路昭昭的厌恶都淡了不少。 她做作的扶着自己的腰,搭着丫鬟的手,打算出去外面逛逛。 若是大着肚子的孕妇,做出这般姿态还算正常,可巧儿如今肚子还没起来,扶着腰的动作就显得滑稽。 不过她如今地位在那儿,抱朴轩的丫鬟没人敢笑她。 刚走两步,裴允彦气冲冲地进屋,端起桌上的茶壶,不讲究的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水。 巧儿立刻松开手,不扶腰也不让丫鬟扶她,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出去。 屋里就剩下她和裴允彦两人后,巧儿柔柔地靠过去,嗲声道:“彦郎,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裴允彦放下茶壶,抹了一把嘴:“今日请假了。” 他将自己如何买到匕首,如何去找哥哥分享喜悦,又如何被路昭昭嘲笑的事情一股脑讲给巧儿听。 “幸好我没娶路昭昭!真要娶进门,一天天的,她还不把我气死!?” 巧儿注意到裴允彦说起路昭昭时夸张的表情,笑容微僵,私下里手捏得死紧。 又是路昭昭! 她试探地问:“彦郎,你好像很在意她?” “我在意她?”裴允彦瞪大眼睛,诧异地看向巧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吃醋了呀。” 他一把将巧儿揽入怀中,垂首亲亲她嫣红的唇瓣。 “路昭昭跟我不对付,见面不掐架我都谢天谢地了,我对她可不感兴趣。”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温柔似水。” 说着,他又在巧儿的脸上亲了亲。 “路昭昭是我嫂子,免不了要打交道,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可能对她有意思。” 他说得信誓旦旦,巧儿乖顺的垂下头,将脸贴在裴允彦的胸口:“巧儿相信彦郎。” 口中婉转的说着相信,眼中却是一片冰凉。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除了自己,路昭昭是唯一一个能引起裴允彦情绪剧烈波动的人,如果不在意,怎么会被牵动情绪呢? 巧儿趴在裴允彦胸口,垂下的眼睑盖住她所有情绪。 裴允彦怀抱着娇躯,丝毫没有发现异常。 …… 路昭昭本打算今日出府一趟,回穷巷跟刀叔、宋婶他们报个平安,没想到还没出门,就又被不认识的妈妈堵了路。 “娘子,老夫人有请。” 路昭昭怏怏地打消出府的念头,跟着来人往后院花园走。 来到花园,路昭昭瞧见面对面坐着的两人,沉默了。 她的不识人的症状是真的很严重,基本全靠衣着发型来区分不同的人。 可眼前的两人…… 同样穿深色衣裳,梳妇人发髻,同样头发花白,同样的坐姿…… 谁是谁?根本认不出来哪个是裴老夫人…… 面对面站着,兰因干着急,不敢直接开口给路昭昭提示。 就在路昭昭犹豫的时候,其中一位嗤笑道:“老姐姐,你怎么选了这么个孙媳妇儿,连基本的礼节都不会。” 裴老夫人被来人嘲笑,咬牙怒斥:“路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两人一对话,路昭昭就知道谁是谁了。 她行了个标准的礼:“祖母见谅,孙媳自小就有不识人的毛病,不是故意的。” 路昭昭还算恭顺的态度没能叫裴老夫人心气儿顺点,她冷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边上的老太太跟着拱火:“可不,老身活到这把年纪,还没听说过这样的病症,保不齐就是借口,故意叫你难堪罢了。” “老太太,你家家宅不宁吧?” 路昭昭可怜地瞧着她:“要不是你家家宅不宁,总发生小辈轻视长辈,故意叫你难堪的事,你怎么会一点小事就联想到这上面。” 那老太太脸色微变,咬牙怒斥:“你说什么!” 路昭昭不知,她随口反击的话恰恰踩中了老太太的痛脚。 老太太是裴老夫人娘家的妯娌,姓王,丈夫前几年走了,如今儿子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 早年裴允安没出事的时候,她不敢肖想,可后来裴允安出事了,一个残废,哪家还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她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想将她儿子的女儿嫁给裴允安当正室,攀上侯府高枝儿。 为此,她没少带着礼来侯府溜达。 一开始还好,一开始她儿子赞同她的想法的,孙女也没意见。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孙女不愿嫁就算了,还带着家里的小辈跟她对着干,见面基本都是敷衍的行个礼就走,有时候连敷衍的礼都没有。 儿子也是,从前对她十分恭敬,那件事之后对她爱答不理,说十句话能噎她六句。 可不是家宅不宁。 王氏被戳了痛脚,瞬间就爆了,冷声呵道:“来人!按住她掌嘴!” 路昭昭抢了王氏惦记已久的位子,王氏来之前就想着找借口罚路昭昭一顿,为此特意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粗使婆子。 王氏一声令下,几个婆子立时摩拳擦掌朝路昭昭走去。 裴老夫人乐得看路昭昭吃瘪,坐在一旁看戏,一言不发。 路昭昭哪里会让裴老夫人踏实看热闹,她仗着速度快,猴子一般蹿到裴老夫人身后,将裴老夫人扯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当盾牌。 嘴里还哎哟哎哟的喊着:“救命!哎哟!疼死我了,老太太你别冲动,不能因为我说实话你就想灭口呀!” 王氏火冒三丈,拍着桌子怒吼:“打!给我把她的嘴打烂!” 路昭昭很会躲,几个婆子没伤到她分毫,反倒是裴老夫人的发髻被扯乱了,衣服被撕坏了,脸上还挨了两爪子。 裴老夫人:…… 这几个婆子不知道看准点再打吗? 不会是故意的吧,怎么每一下都能精准地打到她? 王氏不会是故意带人来打她的吧?!? 第二十二章 比狗翻脸还快 裴允安得了信儿过去之时,混战已经结束。 裴老夫人重新梳洗过,顶着一左一右两道不对称的抓挠印子和红肿的眼睛,被巧儿、裴允彦围着,揩鼻涕。 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就头晕,没哭几下鼻子就不通气了。 王氏黑着脸坐在一旁,身上穿着老夫人的衣服,发髻也重新梳过。 几个粗使婆子头发蓬乱,身上还印着不知道谁的脚印,各个如同斗败的公鸡,丧眉搭眼站在王氏身后。 路昭昭昂着脑袋站在一边,衣服妥妥帖帖,一点也瞧不出刚经历一场“大战”。 小席氏坐在王氏身旁,安抚王氏的情绪:“老夫人莫气,安哥儿媳妇才进门,年纪还小,性子调皮,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好,您多担待。” 言下之意,是直接将所有错处都归到路昭昭身上,替路昭昭将恶名担下了。 裴允安眉心微拧,越过众人径直来到路昭昭面前,拉起她的手:“可有伤到?” 路昭昭摇头,有点小得意:“我反应可快了,她们都打不到我。”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啪啪拍了两下桌子:“倒反天罡!真是倒反天罡!” “是她顶撞长辈在先!我不过是叫人教教她规矩,她就敢动手打人!” 王氏本以为自己带上这么多粗使婆子,定然能叫路昭昭吃瘪,哪知道路昭昭跟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似的,一会往裴老夫人身后钻,一会往她旁边跳,还趁乱在她身上乱掐!专挑疼的地方掐! 她的腰和胳膊现在都痛得不行! 在所有人眼里,裴允安温和有礼、尊师敬长,脾气好到近乎软弱。 大家都以为他会和稀泥,或者代路昭昭道歉,吃下这个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将事情了结。 没想到裴允安居然对王氏的指责没有丝毫动容,不疾不徐的问:“王老夫人出门不带伺候的妈妈,为何带上几个粗使婆子?” 王氏一哽,一下子没想到如何接话。 她确实存了撒气的心思,才特地带了几个粗使婆子,可这话哪儿能明说? 裴允安没等王氏想出借口,转而看向裴老夫人:“祖母,我侯府什么时候沦落到随意哪家都能带人打到家里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王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裴允安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不认她家这门亲! 裴老夫人有口难言。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想看热闹,故意没有制止也没叫人拉架吧。 至于不认王氏这门亲……裴老夫人自己都不认,压根没觉得裴允安的话有何奇怪。 裴允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维护一个人,大家都不太适应,一时竟都无话。 小席氏低头喝茶,借着茶盏的掩饰,视线在路昭昭身上转了一圈。 裴允安和路昭昭的感情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呢。 裴老夫人用手揉着眼睛没接话,倒是站在她旁边的巧儿冲裴允安盈盈一拜,站了出来。 “大哥有所不知,我跟官人到的时候,嫂子脚下踩着一个,两只手各拽着一个,还有一个躺在地上起不来……” “无论如何,王老夫人都是长辈,便是有误会,说清楚就好,何至于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她怯怯地看了一眼路昭昭,满脸害怕的往裴允彦的方向挪了半步,垂首小声道:“与长辈起冲突,显得我侯府太没家教了些。” 在没人看到的方向,巧儿眼中闪过恶意。 就是这样,所有的错都是路昭昭的错,最好全家都讨厌她,世子将她休弃! 裴老夫人赞许地看一眼巧儿,连连点头。 可不是就是这个理! 她完全忘记了是王氏忽然发难要打路昭昭在先,只觉得如果不是路昭昭,今天压根就不会出现这场闹剧。 路昭昭不服气,刚要跳起来反驳,被裴允安捏了捏手制止了。 裴允安问路昭昭:“昭昭,你可有对长辈不敬?” “没有!我还解释了为什么我到了之后没立刻行礼。”路昭昭将当时对话一字一句学给裴允安听,末了指着王氏道,“是她先要打我的!” 裴允安“咳咳”咳嗽两声:“母亲,祖母,你们也觉得昭昭错了吗?” 裴老夫人一声冷哼,意思不言而喻。 小席氏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打圆场:“都是自家人,让昭昭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王氏得了支持,又抖擞起来:“就是,我怎么说也是长辈,她一不向我行礼,二顶撞我,我叫人教她规矩有什么问题。” “王老夫人说的是。”裴允安又咳嗽两声,沉声道,“人犯了错就要惩罚,我身为昭昭的官人,更不该纵容她。” 路昭昭眼睛瞪得像铜铃,立时就要把裴允安的手甩开。 她以为他是好人,没想到他拿她当傻子!他自己愿意吃亏他去吃去,关她什么事儿?凭什么让她吃亏! 裴允安被甩开手,抿抿唇看了一眼路昭昭,那一眼,路昭昭不知怎么看出了委屈的意味。 不等她分辨到底是不是委屈,裴允安在王氏和裴老夫人等人期待的目光下继续往下说。 “顶撞长辈,与长辈大打出手,是为大不孝。”裴允安扫视一周,缓声道:“报官吧。” “让官府的人来决断。” 裴老夫人、王氏、小席氏、裴允彦:……? 按照大魏的律法,大不孝是要坐牢的。 又不是真的闹了什么大事儿,这点子小事儿,没必要闹到官府吧?侯府的名声不要了? 王氏慌了。 孝不孝的,首先得她确实是路昭昭的长辈。 大魏认族亲需要族谱佐证,她是裴老夫人娘家的亲戚不假,但一表十万八千里,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孝不孝的都轮不到她说啊! 要真闹到官府,她带着人上侯府打人家的世子夫人,她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不用报官。” “不用报官。” 王氏脸色难看刚出声拒绝,同样的拒绝跟她前后脚响起。 是裴老夫人。 要是叫外人知道她由着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上门欺负孙媳,那她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一口气闷在心口不上不下,噎得裴老夫人难受死了。 转头看到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氏,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这才与你交好,没想到你竟然带人莫名打上门,打着长辈的旗号欺负我孙媳!” “往后,侯府再不欢迎你!” 路昭昭:…… 宋婶,我有点害怕。 高门贵妇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比狗翻脸还快。 第二十三章兰花簪子 王氏闹了个大没脸,灰溜溜的带着粗使婆子离开了。 挑事儿的都走了,侯府一众自然也是散开。 路昭昭跟裴允安一起回东院儿。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 路昭昭几次抬头想跟裴允安说话,看到的都只有裴允安的后脑勺。 到后边她看明白了,裴允安不是要帮着王氏、裴老夫人欺负她,只是她自己太蠢了,没看懂人家的意思。 “世子,你别生气了。”路昭昭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快走两步追上裴允安,认真道歉,“我误会你了,是我的错,我以为你要跟她们一起欺负我。” 裴允安与她对视,能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和满满的歉意。 裴允安舒服了。 他难得的不想难为人:“昭昭日后莫要随便怀疑我就好,你我夫妻一体,我定然不会害你。” 路昭昭没料到裴允安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的道歉,喜道:“好!今天我给你端茶倒水,赔罪!” 她从听风手里抢过轮椅把手:“我给世子推车!” 端茶倒水是端茶倒水不了一点,路昭昭还没将裴允安推进东院大门,就被匆匆过来的王妈妈喊住了:“娘子,主母有请。” 路昭昭不想去,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王妈妈口中的话堵住了。 王妈妈说:“主母规整库房,收拾出不少先太太的东西,主母惦记您说过想念姐姐,叫奴婢过来喊您过去瞧瞧。” 事关路渺渺,路昭昭立刻就答应了。 “世子您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裴允安气笑了:“听风,我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谁都敢蹬鼻子上脸,踩在我头上。” 听风不敢说话。 脾气何止是太好了,那是非常好、相当好! 尤其是对娘子。 也就是娘子,换一个人敢甩开您的手,您不叫人把他手剁了我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夸您一句大度的异常。 想归想,听风是不敢真说出来的,不过沉默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裴允安心情不好,也不会难为自己,他撑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点笑模样:“户部尚书卢毅的书房应该填满了吧?” 听风面色一喜:“属下这就去准备!” 路昭昭不知道有人替她承担了“哄”裴允安的任务,她随着王妈妈来到小席氏的扶光阁,来看姐姐的遗物。 “阿婆。”路昭昭匆匆行了一礼,努力克制住眼睛不往桌子上瞟。 小席氏抬手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快来看看。” “今日收拾库房,收拾出不少渺渺的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不如给你,也算是个念想。”一个木雕的首饰匣子被小席氏推到路昭昭手边,“都是些小东西,我叫人规整到一起了。” 路昭昭打开匣子,里面确实都是些零碎东西。 一对品相很差的素白玉耳坠子,一根兰花样式的银簪子,还有瞧着就廉价的抹额、做工粗糙的红发带…… 路昭昭拿起兰花簪子,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匣子里几乎全是她送姐姐的东西。 抹额是她送姐姐的及笄礼,发带她买了两条,姐姐一条,她一条,素白玉耳坠子是她攒钱给姐姐买的第一个礼物。 兰花簪子……兰花簪子是她送姐姐的新婚礼物。 路昭昭知道路渺渺定亲定了侯府二郎君裴允彦后,差点冲到路府大闹。 她平时没少跟那帮子篾片帮闲打交道,普通百姓不知,她对侯府的二郎君却是知道一二的。 秦楼楚馆的常客,书院先生提起都要头疼的存在。 姐姐那样好的人,配太子都使得,路家居然给她找了这么一门亲事,绝对是想拿姐姐攀高枝儿! 她都冲到路府大门了,被得了信儿的路渺渺劝下来。 路渺渺说她愿意嫁,她想得到路昭昭的祝福。 路昭昭腮帮子鼓了又瘪,回家将自己攒的钱扒拉扒拉,东拼西凑还是不够,又去找刀叔和宋婶借了点,才买下这根兰花簪子。 这是她能买得起的最好的簪子了。 路渺渺收到簪子时温柔的笑还在眼前,两人却已经一个在墓里一个在墓外了…… 兰因也认得兰花簪子,她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好不容易才将泪意压下去。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多谢阿婆。”路昭昭将匣子抱进怀里,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东西我就拿走了。” 路昭昭抱着匣子离开扶光阁一段距离后,兰因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姑娘,小席氏为什么突然把大姑娘留下的东西给你,真是什么想着你,叫你留个念想吗?她有这么好心?” “管她呢。”路昭昭抱着匣子,情绪低落,“姐姐留下的东西不多,没想到我送她的东西都被她好好收着……也不知道怎么落到小席氏手里的……” 路昭昭对侯府的人,除了裴允安,都没什么好印象,她的脑子几乎是下意识浮现出小席氏发现路渺渺很在意这个匣子,强行将匣子夺走,用匣子威胁路渺渺听话的场景。 她丝毫不怀疑小席氏拿匣子威胁路渺渺能不能成功,她十分确信路渺渺一定对装着她送的礼物的匣子非常在意。 两人正走着,耳边飘来一阵幽幽的哭声。 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有人蹲在角落,咬着什么东西想抑制哭声,没成功,还是有细碎的呜咽从缝隙中溜出来,飘在空中。 兰因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缩手缩脚缩到路昭昭身边,死死地抱着路昭昭的胳膊,将自己固定在路昭昭身侧,声音颤抖:“姑娘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路昭昭四下张望,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两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再往南走一段距离,是侯府的粗使婆子和女仆住的下房。 路昭昭仔细分辨后确认,声音就是从下房方向传来的。 顺着声音一点点找过去,走到墙根处被树挡着的位置,路昭昭瞧见了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衣裳的身影。 那人蹲在阴影里,面朝墙在哭,因为压抑哭泣,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第二十四章 怎么伸爪子挠人 “你怎么了?” 路昭昭一把将裙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在那人旁边蹲下。 那人回头,认出路昭昭,扑通就给路昭昭跪下了。 “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惊扰到您的,娘子饶命!” 她边说边俯身,要给路昭昭磕一个。 路昭昭下意识伸手去拦。 她抬手,反向用力,要把人扶起来…… 人倒了。 嗯?倒了? 云儿料定路昭昭会来扶她,躬身磕头的动作压根就没怎么使劲儿,哪料到路昭昭力气这么大,猝不及防之下没跪稳,直接被掀到侧倒。 一时间三个人都怔住了。 云儿瞬间就慌了。 她奉命来路昭昭面前卖惨,博取同情,难道一照面就要暴露了? 听说她在喜堂上把巧娘子、李妈妈他们都打了,她不会也要挨打吧? 云儿越想越慌,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路昭昭举起自己的手看看,又看看趴在地上的人,确定自己刚刚真的没用什么力气,警惕地后退一步:“诬诈?” “不是不是。”云儿反应很快,扶着自己摔倒时被擦到的胳膊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珠。 “娘子见谅,奴婢云儿,不是故意冒犯您的,奴婢快两天没吃饭了,实在是没有力气……” 路昭昭觉得名字有点耳熟,兰因已经认出来了。 是先前路昭昭在扶光阁那儿,拉着叫王妈妈那个丫鬟。 认出人来是不假,但兰因不信云儿口中的话。 她身上穿的虽然是粗布麻衣,但针脚细腻,一个补丁也没有,不像是长时间干粗活,吃不上饭的人。 她如此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云儿再次抹了抹眼泪:“奴婢到扶光阁不久,从前是在抱朴轩伺候先太太的。” 她特地放慢语速,生怕路昭昭没有听清楚“先太太”三个字。 “那日娘子认错人……之后主母就将我调到外间,叫我负责洗恭桶。” “若只是做工,那做什么奴婢都是愿意的,可……奴婢的活儿怎么干都干不完,饭也吃不上……” 说着,云儿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怎么能这样!”路昭昭拍大腿,“我跟你说……” …… 然后呢? 裴允安用眼神询问。 听风用很赞叹的口气道:“娘子告诉她,要是受欺负了,必须要自己支棱起来,不爽不要憋着。” 回忆起自己听到的内容,听风语调中不自觉带上笑意:“娘子说,你打不过还不会使阴招么?在饭里吐唾沫、往锅里倒尿,实在不行就像现在似的,往地上一躺,就说你要饿死了。” 无赖法子。像被人宠坏了,惯爱撒泼打滚的猫。 裴允安想起那日自己摸路昭昭头时绒绒的触感,手指轻微搓了搓。 小猫进了他的屋就是他的,有人算计到他养的小猫身上…… 裴允安心头恶意翻涌。 手痒。 听风:“娘子真是促狭,明明都看出人不对劲儿了,还要作弄一番……” 以为自家“猫”被骗了的裴允安一挑眉,听风会意往下讲。 “娘子没多跟人纠缠,属下离开的时候,娘子已经提着人去找小席氏了。” “走。” 去看看他的小猫怎么伸爪子挠人。 …… 那头,云儿被路昭昭拖着后领子,哭着闹着不肯往前走。 “娘子!我错了娘子!” 许是人激动之下力气都会增大,号称两天没吃饭的云儿激动之下,差点挣脱路昭昭的手。 路昭昭一气之下给了她一脚,云儿被踹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敢哭喊,不敢再剧烈挣扎。 怕一会场面太乱影响到匣子,路昭昭叫兰因抱着匣子先回东院放好,自己一个人拖着云儿去了扶光阁。 到了扶光阁才知道,小席氏叫人套了马车出府。 马上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这个时候套了马车要离府……路昭昭拽紧手里的衣料,眼珠子一转,迈开步子就往大门去。 侯府七拐八绕的,算算时间,现在赶去堵人也来得及! 路昭昭当机立断,立时就拽着人去堵小席氏了。 …… 王妈妈扶着小席氏上马车,脸上的喜色遮都遮不住。 “姑娘,您真是太聪明了。” “叫云儿去路氏面前卖惨,您借故出府避开,逼得路氏只能自己处理。” “成了,您在东院多个眼线,不成,合府上下都知道路氏心不慈,她日后若是想跟您抢执掌中馈的权力,都无人会支持她。” 小席氏嗔怪地瞥王妈妈一眼:“莫要乱说。” 王妈妈捂住自己的嘴,笑了:“是是是,是老奴失言了。” 小席氏刚坐上马车,放下帘子,马车刚动起来,忽的一个急停。 外头一道响亮的女声,锣鼓似得回荡在整道街。 “阿婆,媳妇有话想问问您!” 小席氏与王妈妈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 怎么会……路昭昭怎么会在这儿? 路昭昭一只手里还拖着云儿,另一只手叉着腰,眼见马车没动静,又扬声催促。 “阿婆,我知道你在里面,媳妇儿有话想问问您。” 她的嗓门太亮,走过路过的听到动静,都被吸引过来了。 不多时,小席氏的马车就被人围了起来,议论声四起。 “谁呀,这么大胆敢拦侯府的马车?” “没听她喊阿婆媳妇什么的,是前几日侯府二郎君的新媳妇吧?” “哪儿啊,是大郎君的媳妇,大郎君不是不方便,所以才叫二郎君代为迎亲的。” …… 裴允安慢到一步,离大门还有段距离就听到了动静。 他耳朵动了动,抬手示意听风附耳过来。 马车上,王妈妈先出来,随后,小席氏挂着慈和笑容,掀开帘子露出半边身子。 “昭昭有何事?” 从出侯府门开始,云儿就已经不哭不闹了,她鹌鹑一样缩在路昭昭手下,垂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小席氏一露面,云儿赶紧投去求助的视线,想让主子救救她。 先一步下来的王妈妈不动声色地挡在云儿与小席氏中间,隔开云儿的视线。 与云儿对视的一刹那,王妈妈给了云儿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云儿立刻将头低下去,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王妈妈在路昭昭面前停下,“娘子,主母今日有要紧的约要赴,不管什么事,都等主母回府再说吧。” 路昭昭无视王妈妈,盯着小席氏扬声质问。 “阿婆,媳妇就想问问您,这丫鬟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您才会气到要将人活活饿死?” 第二十五章 是她小瞧路氏了 活活饿死?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在旁人眼中,侯府那位继室夫人,真真是菩萨心肠。 对继子裴允安不仅不苛待,反而比亲娘还上心,处处维护,对下人宽仁,待人接物一团和气,从不拿架子。 端庄有礼,持家有道,是个无可挑剔的当家主母。 可……实际上呢? 她居然会将犯错的丫鬟活活饿死么!? 小席氏脸上慈和的笑容维持不住,忙抬手掩面,作伤心状,盖住喷薄而出的恶意。 王妈妈连连摆手:“娘子可不能这么说!主母一辈子吃斋念佛,怎么可能做出这般恶事!” 她急切地转向云儿,一迭声责问:“还有你!分明是你自己犯了错,主母不但没有将你发卖了,还留你在府里,只是将你从屋里调出去做粗使,你就怀恨在心,这样构陷主母!你是何居心!” 王妈妈如此一说,路人纷纷对云儿投去嫌弃的目光。 对大部分百姓来说,能在侯府做工,哪怕只是个洒扫的下人,那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好活儿。 得了活儿不好好做,犯错被罚还构陷主母,引得主母与儿媳婆媳不合,简直是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云儿的眼睛顿时瞪大了,王妈妈这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都扣在她的头上? 那她以后还能留在侯府吗?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她还会有主家要她吗?还有亲事……一个构陷主家被赶出门的婢女,还会有好人家愿意要她吗? 这是想逼她去死啊! 她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可被王妈妈死死盯着,她紧张到说不出话。 路昭昭躬身,为云儿理了理头发,柔声问她:“你要说什么,大胆地说,我一定不会不管你的。” 云儿倒是想说话,可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意识到是路昭昭做了什么,云儿看着路昭昭狡黠眯起的眼睛,惊慌地抬起双手去摸自己的喉咙, 路昭昭在躬身靠近云儿时,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借着帮云儿理头发的动作,顺手点了她的哑穴。 在云儿惊恐的目光下,路昭昭猛地直起身,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满脸不可思议。 “什么!不止想饿死你,还想掐死你?!” “不会的……阿婆这么和蔼,我嫁进来之前就听人说过阿婆是个大好人……怎么会……” 路昭昭摇着头往王妈妈的方向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坚强地站住了。 不远处盯着她表演的裴允安惬意地靠着椅背,发出一声轻笑,右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人群中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几个人对视一眼,迅速散开,各自找了几个人多的地方站定。 人群中间,路昭昭忽然停下摇头,想起了什么似的,焦急地扑向王妈妈,挡住她靠近云儿的脚步。 她希冀地问王妈妈:“王妈妈,她说的是假的对不对?她是骗我的对不对?” “阿婆没有打她、没有叫人掐死她、也没有让她不吃饭干活,对不对?” 王妈妈快急死了,但她没路昭昭力气大,被路昭昭死死地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儿不知自己为何忽然说不出话,也很急,摸着自己的脖子不断发出嗬嗬的粗喘,惶急的四处看,试图找到一个能帮自己的人。 这般模样看起来跟疯了一样,她的目光扫向哪里,哪里的人就赶紧往后退。 “自然是没有的!娘子您放开我!” 王妈妈使劲儿挣扎了一下,路昭昭借着她挣扎的动作假装摔倒,往巧儿的方向倒过去,发出超大声的“哎呀”,将自己送到巧儿的身边。 巧儿抓住她的胳膊,想让路昭昭把她的声音还给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嗬嗬出气。 路昭昭造作的掐着嗓子,边拽云儿的手边叫嚷:“云儿你做什么?你别伤害自己!” 云儿眼见路昭昭又要朝她伸手,连连往后躲,狼狈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被吓到失心疯了。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矮子“啧啧”两声:“可怜见的,这丫鬟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人都折磨疯了。” 边上人搭腔:“可不是,我瞧着刚刚她还捂着自己的脖子,怕不是有人想掐死她吧?” “果然传言不可信,什么菩萨心肠,对一个犯错的姑娘下这般狠手……” “太可怕了!” …… 人群各处都在发生类似的对话。 人在吃瓜的时候脑子总是转得很快,什么都能东拉西扯一堆。 一会儿工夫,那些人已经从小席氏的宽仁都是假的,都是靠重罚弹压下人不叫他们说实话,胡咧咧到说侯府大郎君的腿和二郎君的第一任妻子可能都是小席氏的手笔了。 再任由他们议论下去,侯府死条狗到他们口中都可能是小席氏弄死的了。 小席氏知道,越是紧要关头,她越不能自乱阵脚,越要保持自己的形象。 可人群中个别人说的话实在是太离谱了。 她有心想做点什么挽回口碑,路昭昭抱着云儿又开始了。 “啊呀!云儿晕了!晕了!快来人啊!” 路昭昭把已经软倒的云儿打横抱起,连连呼喊,走两步又假装站立不稳勉强站住,一副我很努力的模样。 小席氏和王妈妈都觉得她假得很,偏偏百姓都很吃这一套。 不少人都开始夸路昭昭,说她才是真的菩萨心肠,居然肯为了给一个下人讨公道顶撞婆母,还知道人命关天,一个小姑娘硬是抱起这么大个人,为了救人可真是努力云云。 “阿婆,我先带云儿去看大夫,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救回来!” 路昭昭告辞抱人走,一连串动作无比丝滑,没给小席氏一点开口的时间。 得了信儿“紧赶慢赶”过来的裴允安白着一张脸咳嗽着出场,在众人的注视下,焦急的叫身边的护卫抱着云儿去找府医。 将人交给听风前,他还特地稍高些声音,看似对听风说,实则对在场所有人说了一句:“性命攸关,莫要迂腐。” 听风抱着人离开后,路昭昭接手给裴允安推轮椅的活儿。 裴允安摆着一张脸咳嗽两声,冲小席氏作揖恭声道:“母亲,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还请缓缓,先将人命救回来再说。” 周围百姓夸赞世子夫妇的声音更响了。 小席氏气笑了。 好好好,是她小瞧路氏了,本以为是个蠢的,没想到……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是吧?都给她等着! 第二十六章 我相信你 如此一闹,小席氏到底是没出府。 路昭昭、裴允安打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府医的房间里里外外围了一圈。 路昭昭推着裴允安直接往内室走,小席氏带着人紧随其后,眼瞧着路昭昭等人进去。 贵女家教,外男内室是万万进不得的。 小席氏带着王妈妈等人在外间坐下,等里面的消息。 她老神在在坐下,王妈妈站在内室入口,右手握拳砸左手,身体前倾,恨不得眼睛隔着门伸进里间盯着点。 “王妈妈。”小席氏不赞同地瞧她,“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可……”王妈妈不情不愿,但在小席氏的注视下,还是一步三回头走回小席氏身边。 “急什么急,府医医术精湛,定能将人救回来。”小席氏笑道,“再说了,若真有什么问题,安哥儿在里面呢,能处理好。” 小席氏从裴允安出现以后,就真的一点都不慌了。 她自认这么多年相处,对裴允安了解透彻,别看平日里裴允安性子宽和到懦弱,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响,真遇到事,那可是个公正死板的主,亲爹来了都不给面子。 他上次维护了路昭昭不假,可君不见,得知事情原委后,他可是要将人直接送官呐。 那点子维护,根本就盖不过他对心里公正的追求。 是以,小席氏并不担心裴允安帮着路昭昭骗她。 若路昭昭串通云儿意图哄骗,有裴允安在,定然会被阻止,若只是路昭昭自导自演,那她就更不慌了,只要允儿醒来,她的谎言不攻自破,届时找些人在外面宣扬一番,自然能挽回口碑。 内室一片安静,府医正隔着丝帕给云儿搭脉。 路昭昭眼神放空,神游天外。 她临时起意的栽赃陷害肯定没有那么完美,原本想着能恶心小席氏一下也不错,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想到外面百姓对小席氏那些议论,路昭昭就觉得神清气爽。 叫她算计她! 至于云儿醒了之后……无所谓,云儿跟她的对话只有她、兰因、云儿三个人知道,兰因是她的人,具体说了什么还不是她说了算。 只要她咬死了是云儿说小席氏虐待她,找她求助,就是官老爷来了也没话说,更何况本来就是云儿说她被饿了两天了,她只是稍微夸张一点罢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路昭昭得意的小表情完全藏不住。 裴允安的手指又痒了。 府医收回手,道:“这位姑娘无事,晕过去是因为多日未进食,身体虚弱,一时情绪激动晕过去了,稍后自会醒来。” 裴允安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对路昭昭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路昭昭龇了下牙,觉得他招手叫她过去的姿势很像刀叔叫街上那条大黄狗过去吃肉的姿势,只是裴允安表情严肃……应该……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她还是过去了。 听风换了个位置,站到内室入口处把门。 府医有心想退下,可门外还有小席氏等人守着,于是他尽量挑了个远点的位置,面朝墙壁,假装自己是一个摆件。 路昭昭走到裴允安旁边:“怎么了?” “你在故意搅乱侯府。” 裴允安语调平平,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路昭昭听得出来,他不是在找她求证,他确定,她在故意搅乱侯府。 第一次行动的路昭昭:…… 不是,这么明显吗?她试图挣扎一下。 “我没有,真的是云儿拦我的路,我气急了才……” 余下的狡辩在裴允安平和包容,了然一切的目光中消弭。 路昭昭顿了顿,道:“我没有。” 裴允安是整个侯府里她唯一一个认定的好人,也是帮过她、维护过她的人,她要搅乱的侯府,是他的家。 可她不可能因为裴允安对她的这点好,就放弃自己的目的。 她不可能承认。 “傻昭昭。”裴允安声音轻的近乎喟叹,随后又带上点笑意,“我相信你。” 路昭昭脑子有点打结。 我们说的是什么很轻松的内容么?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 裴允安没给她继续反应的机会,自己推着轮椅出去了。 小席氏瞧见裴允安出来,不疾不徐问:“那丫头怎么样?” 裴允安语调沉重,那表情,小席氏还以为看到了她爹。 他爹每次要教育家中姊妹时,都是那个表情,没想到她爹走了这么多年了还能看到。 “母亲,你怎能如此行事!” 小席氏懵了:“我?我如何行事……” “母亲!”裴允安语气很重,小席氏甚至隐约从他眼里看到了恨铁不成钢,“府医说了,那位姑娘是因为多日未进食,身体虚弱,所以才会情绪激动晕倒。” 裴允安越说越激动:“我真没想到,昭昭说的居然是真的,你真的苛待下人至此……她的家人若是知道自己女儿被如此对待,该有多痛心啊!” 小席氏有一刹那真的怀疑了一下自己,然后迅速清醒。 她真的是没有做啊!她确实让云儿等在路昭昭回东院的必经之路上卖惨,但没有真的虐待她,还给了她十两银子呢! 其中龃龉她无法直白地说,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从何处开始辩起。 小席氏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 王妈妈往后退半步,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小席氏想起她,叫她顶罪。 情绪激动之下,裴允安剧烈咳嗽起来,一副肺都要咳嗽出来的架势,吓得路昭昭赶紧冲过去给他拍胸口,给他顺气。 “母……咳咳咳……”裴允安越咳越凶,苍白的脸上咳出一片潮红,吓得路昭昭一迭声喊府医。 小席氏辩解的话被突发情况堵了回去,路昭昭看她站在那儿不顺眼。 “母亲,您还是先出去吧,官人现在经不起气!” 府医搭了搭脉,掏出银针,唰唰在裴允安身上扎了两根。 “快把人抬……”话说一半想到里面床上还有个人,府医匆忙将外面他休息用的软榻上的东西一把扫掉,指挥人将裴允安抬过去。 “将人平放,小心点!” 还没到软榻,裴允安浑身一僵。 噗—— 一口鲜血喷出,打湿了裴允安胸口的衣襟。 路昭昭脸上一凉。 她愣愣地呆在原地,茫然的伸手摸了一下脸,带下一片鲜红。 血?血! 裴允安吐血了…… 他不会死吧?! 第二十七章 病危 裴允安被小席氏气到吐血。 消息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整个侯府,又在有心人的运作下,从侯府散出去。 世子病危,听风取了圣上赐下的令牌,赶去宫中请御医,府医指挥着下人们将裴允安抬回东院。 裴老夫人在得到消息后连忙赶过去,路上遇到闻讯赶去的巧儿,被巧儿扶着过去。 侯府上下一片肃穆。 府医要给裴允安施针,施针需要安静的环境,所有人都退出去,坐在前堂等着。 路昭昭略一犹豫,下定了决心。 趁着人多,她借口肚子疼离开。 到茅房后,兰因在茅房外面盯着,她七拐八绕绕开所有人,直奔抱朴轩。 她要去路渺渺曾经居住的房间看看。 那日跟小席氏去给姐姐扫墓的时候,路昭昭趁机问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路渺渺在侯府时住的房间的位置。 作为裴允彦的正妻,路渺渺的房间位置很好找,路昭昭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房间门没锁,周围也没人,路昭昭直接推门进去,重新将门关好。 房间空空荡荡。 所有属于路渺渺的东西都已经被收走处理了,房间里除了一张拔步床,一个梳妆台,什么都没有,一眼空。 路昭昭不死心,柜子抽屉全开了一遍,明眼看过去是空的地方她都不放过,果然一无所获。 虽然很不甘心,但没办法,她不能耽误太长时间。 正打算走,她忽然想起十二岁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很爱吃甜食,可甜食贵呀。 为了买她惦记了好久的芙蓉糕吃,她从牙缝里扣钱,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板,藏在桌子抽屉里。 某一天她想数数钱看还差多少,一模才知道,她的铜钱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偷走了,气得她坐在床上吧嗒吧嗒掉眼泪。 路渺渺得知这件事后,把她自己藏东西的法子教给了路昭昭。 拔步床侧板一般都是封死的,但是只需要找个硬一点的簪子别进去,稍微一使劲儿,就可以将侧板撬开。 她说,那地方丫鬟打扫都不会打开,老鼠也进不去,是最最安全的藏东西的地方。 路昭昭的床是四条腿上支了个不知道谁家不要的门板,用不上这样的法子,路渺渺另外帮她想了办法…… 到侯府,她会不会还用同样的法子藏东西呢? 路昭昭看向拔步床的侧板,从头上取下一支簪子…… 半盏茶后,路昭昭离开抱朴轩,回到东院。 她前脚进门,裴老夫人后脚就鼻子出气嗤她:“安哥儿在屋里生死不知,你倒是心大,上个茅房去了半个时辰了!” 路昭昭一手撑着门,尴尬地笑笑:“我一紧张就拉肚子了,出来进去出来进去的……拉不完,我也没法子……” 为了不让小席氏、裴老夫人起疑,路昭昭故意颤颤巍巍地走路,做出一副蹲久了站不稳的样子。 兰因全程扶着她,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这般模样落在小席氏和裴老夫人眼中,实在是失礼。 小席氏用帕子挡住嘴,遮住自己的嫌弃,裴老夫人就大方多了,她直接横了路昭昭一眼,撇开脸不看她,嘴上也不闲着。 “真是……堂堂世子夫人,如此粗俗不堪,还不如巧儿!” 巧儿垂头浅笑,看似谦卑,实则上眼药:“老夫人谬赞,娘子从小在庄子长大,礼仪方面,难免有所不及。” “哼,又不是没找妈妈教她,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效,开口闭口……粗俗!” 裴老夫人一看路昭昭就来气,若不是担心裴允安的身体,她真想现在就离开。 巧儿在侯府呆了这么多年,对裴老夫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老夫人是个偏心又自私的主儿,整个侯府,她最在意的是自己和钱,其次是裴允彦。 凭着有眼色和一张巧嘴,巧儿才得以入了裴老夫人的眼,不然她一个侍妾,哪里有资格在这儿伺候。 “老夫人,您喝茶,莫生气。” 裴老夫人接过温度适宜的茶水,喝了一口,心中熨帖,拉着巧儿的手拍了拍:“还是你贴心。” 巧儿得意一笑,看路昭昭的眼神满是轻蔑。 路渺渺都被她逼走了,不过一个路昭昭,有夫之妇,别想从她手里抢走彦郎的心! 小席氏心思不在屋里,她在想如何将外面那些不利于她的言论化解。 路昭昭坐下,在肚子位置拍了拍,外人眼中,她是在拍自己刚拉完不舒服的肚子,只有她知道,她拍的是怀中揣着的东西。 在拔步床侧板中,路昭昭找到了几封信。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 里间,本该躺着的裴允安坐在床上,府医满脸无语,压着声音在骂他。 “师傅让我过来不是为了让你把我气死的,你下次要做什么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不怪府医恼怒,裴允安的身体因祸得福,耐毒比常人强了不少,恢复能力强了数十倍不假,可铁打的身体也遭不住隔三差五不同药性的药在体内打架啊! 裴允安的身体常年处于这样的状态,他自己还不在意,偶尔中个小毒,受个小伤就算了,今日这口血是他自己强行逆转经脉逼出来的! 逆转经脉是那么容易就敢做的事吗?! 府医只恨师傅没多收两个徒弟替他分担一下这个疯子! 裴允安嘴角上扬着,黑沉沉的眼睛诡异幽怖,阴沉沉如同索命的恶鬼,让人不寒而栗。 府医还想抱怨两句,视线触及裴允安后面色一僵,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商陆,取纸笔来。” 府医商陆将写药方的笔沾好墨,连同纸一并递过去。 裴允安将一颗药扔进嘴里,咽下去,提笔写了两个字。 商陆阻挡不及,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想死。 距离上次补毒才多久?你就不怕两腿一蹬彻底醒不过来么!? 疯子! 吃都吃了,商陆无力望天。 师父,跟你学医一点都不苦,我就不该跟裴允安这个疯子出来,跟着他才是真的受苦! 经脉逆转带来的伤势没那么容易好,手腕使不上劲儿,写出来的字儿不如平时苍劲有力,但风骨仍在,仍是好看的。 “听风回来后让他看信,他知道该怎么做。” 裴允安眼皮子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低,却夹杂着难掩的兴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七天之内,必须将我弄醒。” 在晕过去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帮助夫人的行动。” 商陆:…… 很好,现在我也想吃一颗毒药了。 第二十八章 水,还不够浑啊 晚上,路昭昭留在房中照顾裴允安。 孤男寡女不好共处一室,府医商陆跟听风一起呆在外间。 兰因端着水盆进来,招呼路昭昭洗漱。 路昭昭鬼鬼祟祟跑到门口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商陆和听风都离得远远的,路昭昭拉着兰因坐下,面色严肃地问她:“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兰因懵懵的接过路昭昭从怀里掏出来的三封信。 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拆开后,其中一封上是她熟悉的簪花小楷。 兰因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是大姑娘……” 路昭昭重重点头,喜色不加掩饰,催促兰因:“你快看看,姐姐写了什么。” “好!”兰因展开信纸,读第一句,她的表情就变了。 一封信读完,兰因背脊整个僵硬,她顾不得说话,颤抖着拿起另外两封信,一目十行地读。 三封信看完,兰因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定是走了有一阵了,不然怎么解释她看到的那些东西。 她都看到了什么啊!是她该看的东西吗? 路昭昭啪啪拍了两下兰因的背,把她拍得差点岔气,咳咳一阵狂咳。 “姑娘,您差点拍死我。”好不容易顺气,差点窒息的兰因倒是没之前那么恐惧了,她手脚麻利地将三封信重新装回去。 “到底写了什么,内容很吓人吗?你为什么这幅样子?” 路昭昭一连串的追问,压低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语速。 兰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姑娘很可能……出墙了!” “出墙”两个字兰因说得那叫一个艰难,说的时候还将眼睛闭上,似乎不敢面对自己说出口的话。 女子出墙,婆家怎么弄死官家都不会管。 不光自己身败名裂活不成,消息传出去,还会连累家中姊妹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 兰因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寒。 “不可能。”路昭昭的反驳脱口而出,“我姐那么老实,她敢出墙?她要是敢出墙,路安民都能上树!” 外间,商陆忙着抓耳挠腮调整药方,完成七天内把裴允安弄醒的任务。 听风原本坐在他旁边喝茶,动作忽然一顿,腾地站了起来。 他听到夫人骂自己亲爹是猪了,不确定,再听听。 在商陆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听风换了个靠墙听得更清楚的位置,靠着墙不动了。 商陆没有听风那常年练武锻炼出来的耳力,听不到任何动静,只觉得听风有病。 “神经!”商陆冲听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低头鼓捣自己的药方。 里面的人丝毫不知多了一个听客。 兰因五官挤在一起,完美表达出她内心的纠结难受。 “真的,那三封信是大姑娘跟一个男的写的!男的写来两封信,一封是表白的,一封是告诉大姑娘,虽然她已经嫁人了,但他还是喜欢她,最后那一封是大姑娘给那男人写的,她……” “她在信里……在信里说,求他救救她,说她同意跟他走!” 外间的听风倒抽一口冷气,耳朵贴墙更近了。 屋里的路昭昭咬着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实木桌子隐隐晃了晃。 果然!侯府的人就是虐待她了!要不是欺负狠了,就她姐那包子样怎么可能想着要跑! 兰因满脑子都是“大姑娘出墙了,被发现是要浸猪笼的”,被路昭昭一巴掌吓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差点钻到椅子下边。 脑袋磕在桌子上,神情恍惚的兰因理智被磕回来了。 魂儿刚回来,就听到路昭昭咬牙切齿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肯定虐待她了,畜生,一群人没一个好东西!” 兰因一把捂住路昭昭的嘴:“姑娘!” 路昭昭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眼睛眨巴眨巴,示意自己知道错了。 兰因战战兢兢松开手,手悬浮在路昭昭嘴上方不足两指的位置,随时准备压下去,确定路昭昭没继续骂,她才放心收回手。 路昭昭点点信,催促道:“你把姐姐信里的内容仔细再跟我说说,我们找找看还有什么线索?” 兰因小声将信逐字逐句给路昭昭念了一遍,摇头叹气:“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路昭昭摇头:“屋子里都空了,我只找到这个。”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那个男人…… 兰因:“要是知道男的是谁就好了……”说不定男人知道其中发生的事情。 路昭昭:“你知不知道姐姐跟哪个男的比较熟……” “大姑娘在闺中的时候,主母和主君管的可严了,没有跟男子私下接触过。” “我印象里也没有……” 到底是在外面,讨论一番没讨论出结果,路昭昭决定先将事情放一放。 她将三封信重新揣怀里,想了想又觉得不安心,于是将三封信叠起来,塞到袜子里,踩到脚底下,感受着脚下的东西,这才觉得安心。 兰因纠结万分:“姑娘,咱还查么?” 她是真怕啊,要是查到最后发现大姑娘是因为出墙被侯府弄死的,先不说大姑娘人都走了还体面不保,二姑娘要是因此被休弃,后半辈子怎么过啊!一辈子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兰因越想越害怕,两只手绞在一起,捏得手都没血色了。 路昭昭将她的两只手分开,双手捧着她的脸,强行让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 “别自己吓自己,你想想,如果姐姐是因为出墙被侯府害死的,就小席氏和裴老夫人那个德行,能放过路家?能再娶路家的二姑娘?” 兰因被恐惧冲昏的脑子清明三分。 是哈,大姑娘如果是因为这个被侯府秘密处死,那裴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更不可能让二姑娘进门当续弦。 “所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小席氏或者是其他人虐待她,在虐待的时候失手将她杀了。” 路昭昭放开兰因,一手叉腰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磨牙:“我有种直觉,我快找到真相了!” 兰因莫名伸出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无奈:“姑娘……” 我们才找到这么一点线索,怎么就快找到真相了?真想把我的愁肠分你一半…… 路昭昭保持着摸下巴的姿势:“当初伺候我姐姐那批人都被打杀了,要不然我们还能试试收买……” 路昭昭发出“嘶”声。 水,还不够浑啊。 与此同时,小席氏房中气氛阴沉。 “他们怎么能跑了!看守的人呢!” 第二十九章 最好对我有价值 扶光阁伺候的丫鬟都被遣了出去,屋里只剩王妈妈和小席氏两人。 小席氏坐在那儿,脸色铁青。 “所以,人呢?” 王妈妈缩着肩膀站在旁边,面色惶然:“老奴……老奴也不知呀。” “还没进府我就赶紧遣了人去她家,是咱自己人去的,一个人都没见到啊!” “我觉着不对劲儿,又自己跑了一趟,明明锅里还闷着饭,但她爹她娘都没影儿了,我赶紧叫人散开找了,里外两条街都翻遍了,不见人影!我就赶紧回来报信儿了。” 小席氏:“怎么会没人!不是叫人盯着?” “盯着的人也没了。”王妈妈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早就慌了神了,“一个都找不到了!” 到底是谁坏她的好事! 小席氏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将她自己的手心掐出血。 她用云儿用的如此放心,是因为云儿的爹娘都在她手里捏着,路昭昭闹了这么一出,小席氏第一反应就是叫人去看云儿的爹娘。 果然!人果然不见了! “小贱人!忘了是谁将她救下,免了花楼卖身的苦楚了!” 王妈妈骂了几句,瞧着小席氏的表情稍微好了一些,凑过去问她:“姑娘,咱接下来怎么做?” “找。”还能怎么办? 小秦氏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赶紧到外面澄清谣言,挽回自己的声誉紧急,还是找回云儿的父母更紧急。 刚刚外面舆论发展得如此快,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有人从中引导,就是不知道引导舆论之人与带走云儿父母之人是否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同一人,怎么会同一时间冒出来如此多针对她的人。 最好是同一人…… 王妈妈眼珠子咕噜噜转,凑近小席氏,轻声问:“姑娘,您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有没有可能是路氏做的?您看她才来几日,侯府就出了几次事了。” 小席氏略一沉吟,眼眸沉沉:“她蠢得很,即便真有这份心思,也做不到如此不动声色。” “那……”王妈妈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但不排除有人利用她的愚蠢……你去,在东院周围放几个人,盯着她。” “是!”王妈妈得了令,赶紧下去安排。 …… 抱朴轩。 巧儿陪着裴老夫人在佛堂坐了会,亲手伺候了老妇人羹汤,才借口疲累回了抱朴轩。 她真心在佛前许了愿,希望世子能早日醒来。 彦郎眼下对路昭昭似乎很感兴趣,这个节骨眼若是世子走了,路昭昭挂着嫂子的身份留在侯府…… 俗话说的好,好吃不如饺子,好睡不如嫂子。 彦郎那么善良,哥哥走了,他难免对守寡的嫂子多有照顾,万一到时候照顾出感情了,她才是哭都没地方哭。 路昭昭死之前,世子还是不死为好。 慢慢来,她有的是耐心。 …… 宫中来的御医对裴允安的情况束手无策,裴老夫人带人进宫禀明情况,圣上震怒,令太医院院正尽快带人去,务必将大魏的骠骑将军救回来。 只是裴允安的脉象实在古怪,太医们轮番上去摸,没有一个人能拿出治病的法子,只能一个个哀哀凄凄的凑在太医院柳院正身边,等着柳院正拿主意。 柳院正嫌弃他们烦,干脆把人都轰走了。 待到东院人潮退去,只余柳院正一人后,商陆背着自己的小药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了。 柳院正一改在众太医面前说一不二的模样,恭恭敬敬朝商陆行了一礼。 商陆面皮嫩,年纪看着最多二十出头,柳院正却是一把白胡子,头发花白,少说五六十岁的模样。 老的向小的行礼行得如此恭敬,若是让太医院其他人看到,头都要吓掉了。 柳院正一点不觉得委屈。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此人的身份?鬼医的爱徒,当年鬼医救人开方,施针的却是眼前这位少年,那一手银针功夫,说是甩他三条街都不为过。 学无前后,达者为师,这一拜他心甘情愿。 商陆没空跟他讲什么虚礼,直接招呼人往屋里去:“赶紧的,再拖下去毒发了,去准备东西。” 堂堂院正麻溜进去给人打下手。 路昭昭几次过来看,商陆都不让人进去,她来了几次没能进去只好作罢。 进不去看裴允安,路昭昭就去小席氏那儿哭,也不进门,就站在扶光阁门前哭,边哭边说自己命苦,婆母气得官人吐血云云。 她特地选的门口,要脸的小席氏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日日劝着,气得小席氏整宿整宿睡不着。 裴老夫人初知道路昭昭到小席氏门前哭时,还过去劝过,路昭昭听劝,她的人一去,路昭昭就不在小席氏门前哭了…… 改到她门前哭了! 哭得裴老夫人饭吃不下水喝不进,第二日再不敢管了。 左右不是她声名受损,算了算了。 路昭昭如此闹腾了三天,世子夫人几次三番在婆母门前哭晕的消息又传了出去,坐实了小席氏将继子逼到吐血的消息。 有了这则消息,此前小席氏苛待下人的消息就更显真实。 云儿晕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就死活不愿意离开,商陆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没管她,任由她继续呆在他那儿。 听风得知云儿已经醒来的消息后,安排的人将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不经意间”递到云儿耳边。 云儿更害怕了。 小席氏交给她的任务没有完成,小席氏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的……云儿简直想问路昭昭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杀了。 在云儿的恐惧达到顶峰时,听风又安排人将她父母已经被人救出来,送到一处安全地方的消息告诉她。 告诉云儿消息的人用词很模糊,故意引导云儿往路昭昭身上想,隐晦地告诉她路昭昭在找路渺渺的消息。 于是云儿在醒来的第三天,鼓起勇气找到了东院的路昭昭。 路昭昭被云儿拦住的时候是真的懵。 这几日她在人前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兰因负责在侯府奔走打探,打听关于路渺渺的消息。 忙活了几日,一无所获。 路昭昭已经开始另想法子了,没想到云儿居然主动找到她,说她有关于路渺渺的事情想告诉她! 真是柳树黑了花亮了! 没有白忙活! 路昭昭将人带到自己的房间,故作高深地端着架子,不疾不徐地沉声道—— “你说的,最好对我有价值。” 第三十章 别叫贼人跑了 云儿的到来十分突然,路昭昭略一思考后便将人带到一处空房间问话,让兰因在外面守着。 房间隔绝了所有谈话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兰因听到房间中一声闷响,随后传出窗户落下的声音。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兰因焦急地拍拍门,“姑娘你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好不容易门开了,兰因却哑然,嘴唇嗫嚅几下,那句“姑娘”含在口中,怎么也叫不出来。 路昭昭眉骨锋利,不似寻常女子弯弯的柳叶眉,但她总是笑着的,利眉下嵌着那双桃花眼,笑起来仿佛淌着蜜糖。 这是兰因第一次见到她这般神色…… 如此……骇人。 路昭昭颈子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眉心聚成一道凌厉的川字,眉骨那两柄薄刃出鞘,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像是凝了一层琥珀色的薄冰,没了半分温度。 寒光未至,杀气已到。 对视时,兰因只觉得她瞳仁里的自己,就像是待审的囚徒, 兰因后颈的汗毛齐齐立正,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开口:“姑娘,云儿……” “被人掳走了。” 路昭昭没多说,沉着脸,从屋里出来后转身进了裴允安的药房。 商陆被突然钻进来的路昭昭吓一跳。 床上的裴允安被他扒开胸口的衣服,正在施针,如玉的胸膛上密密麻麻扎着几十根银针。 商陆下意识想为裴允安挡一下,脚尖刚转了方向,忽得意识到来的是裴允安的妻子,硬生生止住动作,将挡的动作改为朝路昭昭行礼。 路昭昭从动作推断出床边站着的估计是府医,摇摇头将情绪从脑子里暂时甩出去,用尽量温柔的声音询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吗?” 其实没有,但想到裴允安对路昭昭特殊的态度,商陆绞尽脑汁硬是想了一个:“要不,你去打盆热水,帮世子热敷额头吧。” 其实裴允安只是低热,不需要热敷。 路昭昭不多问,应了声“好”,就出门准备热水。 恰逢东院的小厨房柴火用完了,她穿过半个侯府到大厨房,重新拉了柴火回来,生火烧水,端着热水到药房给裴允安热敷。 她回去时,商陆已经收了针,交代好路昭昭注意事项后,商陆起身,带着追在他屁股后面问他“累不累”、“渴不渴”的柳院正离开。 路昭昭接手了所有照顾裴允安的事儿,擦汗、热敷、喂药……一直忙碌到晚上都没停,晚餐也只是简单喝了碗粥就回去继续看顾裴允安了。 入夜后,路昭昭不许任何人进屋,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照顾。 兰因纳闷路昭昭为何忽然主动照顾世子爷,但东院眼下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人多嘴杂,她不敢问,领了命就守在外面。 夜色渐深,兰因立在药房门前昏昏欲睡。 屋内烛火燃烧过半,裴允安躺在床上,眼皮动了动。 片刻后,一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从窗户翻进去,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落在房间内,那气味一路飘到裴允安鼻尖。 裴允安锦被下的手臂猝然紧绷,他极缓慢地移动,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他没有睁眼继续装睡,耳朵时刻注意着贼人的动作,时刻准备了结胆敢潜入的小贼。 等了许久,小贼脚步密集地挪动几次,始终没有靠近他。 裴允安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动作,反倒从来人的脚步声中听出一丝熟悉。 他在昏黄灯光的掩饰下,眼睛半睁看向来人。 先是一条线条流畅的纤细胳膊,随后是紧实的腰线,看得出腰的主人平时经常锻炼,弯腰时候腰间紧绷的线条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锻炼带来的英气,十分好看。 女人?裴允安微微侧头,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下一秒,女人侧过身,藕荷色的素色肚兜跟路昭昭那张脸一起撞入裴允安的视线。 裴允安呼吸一窒,不动声色将手中的匕首放回原位,饶有兴致地看着路昭昭毫无所觉的将腰带解开,裤子落下…… 路昭昭浑身上下都有明显的练武痕迹,有肌肉线条但并不像男子那样夸张,紧致好看。 经过这段时间的将养,她的皮肤细腻很多,身上一些伤疤也在路家出钱买的疤痕膏的滋润下淡了,此刻在烛火的照耀下,显露出别样的诱惑力。 裴允安欣赏的目光在触及到某一处时候,骤然紧绷! 路昭昭落地后一秒都没耽误,将窗户撑开后,边往里走边将面罩解开,脱掉外衫,解开腰带,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夜行衣脱下来。 衣服脱下,露出她大腿外侧一道小臂长的刀口。 刀口不算深,但长,正不停歇地往外冒着鲜血,路昭昭身上的血腥气正来源于此。 屋外响起一声厉呵,骤起骚乱。 “把东院给我围起来!” 兰因的瞌睡被王妈妈的厉呵吓跑,抬眼一看是小席氏带着人过来,忙迎上去向小席氏行礼,询问情况。 “主母,不知出了何事?太医叮嘱了,世子如今需得静养……” 啪—— 兰因自认口气是不重的,她是想提醒又不是想起冲突。 原以为搬出太医的吩咐,小席氏怎么也要顾忌几分,没想到小席氏看都没看她一眼,站在一旁的王妈妈站了出来,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兰因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看向王妈妈。 “主母如何行事,也是你能指摘的?”王妈妈露出个假的不能更假的笑,道:“侯府今夜遭了贼,有人亲眼看着贼子跑到东院,老奴也是为了世子好,不搜查一番怎么放心?” 小席氏适时道:“好了,一点小事,莫要纠缠,别叫贼人跑了。” 兰因还想拦着,王妈妈似笑非笑,意有所指觑了她一眼:“侯府戒备森严,寻常小贼如何能混进来,定然是有内应!这时候谁敢拦着,定然就是与贼子是一伙的。” 她说到这儿还特地顿了顿,看到兰因脸色变了,她满意了:“兰因,你觉得呢?” “你……”王妈妈说的有理,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兰因知道自己若是继续拦着,十有八九真的会被怀疑是同伙,无奈只能让开。 “王妈妈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妈妈,如今世子还在病中,太医叮嘱要静养,即便是要搜查,也该动静小些,若是惊扰了世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屋外的喧哗声路昭昭也听到了,隔着门窗,她只能看到一片火把的光和晃动的人影。 屋中,沾了血迹的夜行衣还在地上扔着,她大腿内侧的伤口还未处理,正往外淌着血。 可外面,人影越来越近了…… 第三十一章 还有这个能力呢? 小席氏的人迅速散开,搜寻整个东院,只余下最强壮的几人,跟小席氏和王妈妈一起往药房去。 眼见小席氏的人伸手就要推开药房房门,兰因赶紧上前拦着。 “旁边的房间也就算了,这间不行!”兰因张开双手挡在房间门口,“世子与娘子都在房间中,便是要搜查,也该敲门问问,免得惊扰世子与娘子!” 王妈妈见兰因挡着不让搜查,眼睛一亮。 果然跟姑娘说的一样!姑娘说今晚会有“贼子”夜探扶光阁,就有“贼子”夜探扶光阁,说路昭昭不会让搜查,她的贴身女婢就真的挡着不让搜查! 他家姑娘真是高瞻远瞩! “我奉命搜查,你多次阻拦,莫不是你真的与贼子有联系?”王妈妈盯着兰因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指挥边上的拿着棍棒的护院,“把她给我拿下!” 王妈妈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冲过来押住兰因。 “你们怎么敢强闯世子的药房!好大的胆子!”兰因眼眶里含着泪高声呵斥,还想阻止,“都停下!这是世子的东院!世子的药房!你们怎敢放肆!” 王妈妈得意地扭了扭腰,仗着小席氏撑腰,翘起兰花指指向药房门:“给我进去搜!” “不可以!”兰因奋力挣扎,可她那点力气,连让按住她的护院胳膊晃动都做不到。 她的挣扎惹恼了护院,两个护院交换眼神,一同用力…… “啊,唔……” 即将冲出口的惨叫被护卫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 兰因两条胳膊软绵绵垂下,筋骨错位的痛处让她站立不稳,两个护院一松手,她就软绵绵的向地上倒去。 砰—— 药房的门还是被人踹开了。 护卫开道,小席氏和王妈妈紧随其后往里走。 “出去!” 低哑干渴的男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从放下的床幔里飞出,砸在王妈妈脚边,吓得王妈妈赶紧往护卫身后躲。 东西砸在地上,应声碎开,是一枚玉佩。 小席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声音……裴允安? 裴允安不是还晕着么?怎么可能说话? 护院同样认出了说话之人的身份,他们同时看向小席氏,等她发号施令。 药房床幔用的是轻薄的纱布,隔着纱布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轮廓,似乎是两个坐着的人互相抱着,紧贴在一起。 外面的人没动静,里面再次传出一声怒呵:“听不到?都给我滚出去!” 紧随着这声怒喝的,还有一声小小的女声嘤咛。 虽然女声很轻,但屋里众人都听到了。 在场的都不是什么未经人事之人,几个护院眼珠子一会往床幔上飘,一会互相看,脸上都挂上几分揶揄的笑。 没想到世子还有这么猴急的一面呢。 王妈妈眼睛瞪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动静……刚刚不出来,不会是一直在……世子都瘫了,还有这个能力呢? 小席氏犹豫一瞬,放弃了上前查看到底是不是裴允安的想法。 她主动解释:“安哥儿,侯府进了贼人,护院们一路追过来,眼见着贼人进了东院,我这才带人过来的。” “刚刚听到屋里没动静,我生怕贼人伤害你们,情急之下这才叫人破门的。” 解释完,她关切地问:“可有贼人进来?你没事儿吧?” 裴允安怀里抱着衣服穿了一半的路昭昭,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伸手将她散开的衣襟拉紧,压着嗓子道:“无事,还请母亲先出去。” “好,好。”小席氏拍着自己的胸口,语调庆幸,“没事就好,没事我就先出去了,你们……你们也收拾收拾吧。” 王妈妈瞧瞧床幔,瞧瞧小席氏的背影,满脸不甘的追着小席氏离开了,护院随之出去,房门也被关上。 确认他们都出去后,路昭昭挣脱裴允安的怀抱,一张脸红成苹果,抱着夜行衣结结巴巴冲他道谢。 “多谢……” 裴允安捂着自己胸口,满脸虚弱:“昭昭无事便好。” 刚刚,小席氏的人即将破门时,路昭昭腿上的伤口尚未包扎好,衣服只穿了一半。 情急之下路昭昭只能想到一个方法,将夜行衣塞到床榻里侧,自己捏着伤口睡到床上,假装刚刚在休息。 没想到她刚将夜行衣盖到被子下面,门就被破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裴允安放下床幔,将她抱在怀里,替她呵退了小席氏等人。 只是…… “你刚刚为什么要忽然掐我一下?”路昭昭揉揉自己腰间的软肉,不生气但不明所以,“我差点叫出声了。” 裴允安满脸歉意:“情急之下多有得罪,出此下策是让她们以为我们在行夫妻之事,若不如此,恐怕母亲不会善罢甘休。” 夫妻之事……路昭昭瞪圆了眼睛,本就红成苹果的脸似乎更红了,这片红浸染了脸和耳朵还不够,还在顺着脖子往下钻。 裴允安见过脖子以下的风景,他想了想那片风景染成红色的模样,觉得似乎也不错。 仗着路昭昭低头不敢看他,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只是视线往路昭昭受伤的位置飘了一下后,上扬的弧度消失,还有些向下的趋势。 匆匆包扎的伤口眼下还在往外渗血,瞧着万分不顺眼。 “左边第一个柜子里有金疮药和布帛,你去将伤口包扎一下。” 路昭昭忙不迭从床上下来,背影都透着慌乱。 她一瘸一拐从床上下来,背对着裴允安将衣服穿好,裹上裙子,从裴允安告诉她的位置找出金疮药和布帛,寻了个角落,躲着裴允安坐下。 她把下裙揽起,用嘴叼着,将金疮药一点点洒在伤口上,用布帛一圈圈将刀口死死扎紧,绑好。 包扎好动了几下确定不影响活动后,她转头去看裴允安,看到他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将她的夜行衣往一块归拢。 见她看过来,裴允安轻声道:“母亲细心,怕是还要搜查,你一会推我出去,我将夜行衣垫在身下。” 外面的搜查还在继续,裴允安微笑着安抚她。 “你别怕,不会叫你被发现。” 路昭昭好像耳边响起“咚咚、咚咚”的鼓声。 哪来的鼓声? 路昭昭分辨了好一会,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跳。 好快的心跳。 路昭昭懵懵的想,她一会要去找府医给她瞧瞧,她大概是病了,不然为何心跳得这么快,这么响。 第三十二章我与昭昭新婚燕尔 踏出房门的一刹那,路昭昭视线下意识寻找本该在门口守着的兰因。 兰因委顿在地,疼得浑身冒汗,虾米一样蜷缩着,两条胳膊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折到她的背后。 路昭昭松开裴允安的轮椅,扑过去把兰因抱在怀里:“怎么回事?兰因你怎么了?” 被扔在原地的裴允安目光一冷。 怎么,他还没有一个小丫鬟重要? 刚想不管她,让她尝尝没有自己护着的下场,却瞧见了她红了一圈的眼睛。 啧,麻烦的女人。 裴允安闭了闭眼,不喜欢她的眼睛露出这样的神色。 路昭昭从看到兰因情况的一刹那就想对小席氏发难。 兰因怕自家主子冲动为自己报仇,把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硬是撑着一口气,勉力对路昭昭摇头:“是……是奴婢的错,奴婢冲撞主母,该、该罚……” 路昭昭蹲在兰因身边检查她被卸掉的胳膊。 好在只是脱臼。 路昭昭松了口气,摸索着位置,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贴着兰因轻声道:“你的罪不会白受的。” 兰因以为她要闹,急了,张嘴想说什么,冲出口却是一声痛呼。 咔咔…… 接连两声响动,路昭昭趁着兰因没反应过来,把她被卸掉的胳膊接了回去。 “你继续假装胳膊断了。”路昭昭将兰因散下来的碎发别在她的耳后,轻声安抚她,“放心。” 兰因真怕路昭昭因为她与小席氏正面对上,一直紧紧地盯着路昭昭的眼睛,满眼都是紧张。 路昭昭跟兰因说话的同时,小席氏也在观察她们。 兰因和路昭昭两人那唱戏似的惨模样很好地取悦到了旁观的小席氏,她觉得身心舒畅。 敢算计她,哼。 舒服之余,小席氏琢磨起刚刚药房中的情景。 按照进门时的情景,去她的扶光阁闹事的贼子似乎真的不是路昭昭。 可不知怎么的,小席氏始终觉得不对劲儿,她当时一进药房门就觉得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 小席氏视线掠过裴允安时,灵光一闪,忽然想到刚刚屋中哪里异常了。 是味道! 裴允安病重,这几日汤药不断,屋中怎么可能没药味儿?可她刚刚进去之时,屋中药味极淡。 贼人逃走前挨了一刀,屋中没有味道,很有可能是路昭昭回房后怕身上的血腥味儿太重被发现,特地开窗通风,把味道散出去了。 小席氏刚想通,就见路昭昭站了起来,冲她走过来。 在她距离小席氏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王妈妈主动站出来,冲路昭昭作揖认错:“娘子海涵,方才那个情况,老奴也是怕您和世子在里面出什么事,这才不得已伤了人。” 小席氏跟着点头:“是,王妈妈也是关心则乱,昭昭莫要与她置气。” 路昭昭不耐烦地一挥手,把拦路的王妈妈推得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这个架势,大家都以为路昭昭是想过去将小席氏打一顿,小席氏也有点慌,立时就想退。 谁知小席氏脚步还没动,路昭昭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小席氏的胳膊,干嚎起来:“阿婆!兰因胳膊要是残废了,我以后怎么办啊!我不能没有兰因啊!” “我没钱给她治病……阿婆怎么办啊!要是她不行了……要是她不行了,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小席氏暗暗使劲儿先把自己的胳膊救出来,几次三番都没成功。 路昭昭到底哪来的一身牛劲儿啊! 王妈妈惊呆了。 路氏什么意思?她话里话外意思是要钱没错吧?堂堂世子夫人,抱着婆母的胳膊哭穷?这这这……她脑子有病吧?! 裴允安嘴角微微扬,好整以暇地欣赏路昭昭撒泼,眼中隐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瞧瞧,他的小猫不肯白吃亏,又伸爪子挠人了。 “呜呜呜都怪我没钱,没钱给兰因请大夫抓药……” 眼看路昭昭越哭越大声,小席氏不愿与她多做纠缠,僵硬地笑着拍拍她的手:“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你哭成这个样子,你的婢女受伤有王妈妈的责任,这样,叫府医给她瞧瞧,抓药的钱我出。” “多谢阿婆。”路昭昭得了自己想要的承诺,立马喜笑颜开。 当着这么多人面许的诺,路昭昭不怕她小席氏反悔,她松开小席氏回到兰因身边,乐滋滋道:“兰因别怕,你有救了~” 小席氏拍拍被路昭昭抱过的衣袖,转头关切地问裴允安:“安哥儿,你什么时候醒的,也不说叫人送个信儿,我跟你祖母都担心着呢。” 裴允安面色歉然:“刚醒不久,让母亲,祖母担心了。” 路昭昭将兰因安置好,走回裴允安身边,裴允安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外人眼中,他们二人的相处自然又亲昵。 “我醒时天色已晚,就没让人打扰你们,想着等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 “明日再说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们刚刚……” 小席氏提起刚刚的情景,裴允安似是不大好意思,微微垂首。 “我与昭昭新婚燕尔,我吐血晕倒将昭昭吓坏了,醒来后……”裴允安运功,强行将脸颊逼出一片潮红,“我们一时情难自禁……本以为夜色已深,没想到母亲会深夜带人造访,实在是……让母亲笑话了。” 裴允安肤色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像是冬日初雪,连唇色都透着几分寡淡,此刻那层霜雪上洇开一层薄红,平添了几分不堪摧折的昳丽。 路昭昭的不识人是记不住人脸,不是看不清脸,自然也就能分辨美丑。 她一直知道裴云安长得好看,甚至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感慨怎么会有人脸这么好看,声音也这么好听。 可此刻,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裴云安的好看程度了。 她的耳朵又开始敲鼓了。 裴云安将她呆愣的表情尽收眼底,发出愉悦的浅笑,旁若无人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颊上的触感唤回路昭昭的理智,她匆匆移开视线,意外瞧见好几个偷看他的婢女。 心里有点不舒服。 ……有点不想让别人看。 小席氏并不想看他俩调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揶揄,打断他们:“这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总归你能醒过来是好事,是我来的突然,打扰你们小夫妻二人……倒是母亲的不是了。” “只是你的身体……”小席氏话锋一转,带上不满,“你大病初愈正虚着,不该由着昭昭胡闹。” 第三十三章 母亲不信我? 小席氏直接给路昭昭扣不懂事勾引人的帽子,路昭昭自然是不认的。 只是她刚想说话,裴允安就捏了捏她的手。 路昭昭下意识看过去,正对上裴允安的视线。 裴允安深情地望着她,柔声道:“昭昭对儿子重情重义,不仅不介意儿子残废之躯,愿意下嫁,还尽心照顾……实是儿子的福气,是儿子情难自禁……不怪昭昭。” 裴允安刻意放柔的声音就像一把小刷子,从尾椎骨顺着脊梁一路往上,扰得路昭昭一个激灵,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原本被强行压下去的种种汹涌翻腾的情绪,在裴云安轻柔声音的安抚下平息大半。 心情平静下来,她演戏演得都灵动不少。 刚刚还只能木桩子似的站着,现下都能主动接话了。 “官人说的什么话,官人是大魏的英雄,能嫁给官人,是我的福气。” “娘子。” “官人!” 两人双手交握,“深情款款”的对视,呼喊对方。 矫揉造作。 “好了。”小席氏被恶心到了,“护院英勇,那贼人腿上被砍了一刀,行动受阻,定跑不出东院,最大的可能就是乔装打扮混进侯府。” “安全起见……” 小席氏与路昭昭对视,脸上挂着淡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整个东院的人都得检查一遍。” 小席氏有理有据,路昭昭不好拒绝,只能任由小席氏的人挨个开始搜查今日出入过东院的人。 路昭昭脸上不敢露出丝毫痕迹,垂在一侧被袖子挡住的手紧握成拳。 她腿上的伤草草包扎,眼下不流血都是万幸,本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小席氏居然要检查全院。 路昭昭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东院的主子,小席氏就算想针对也不能强行检查,她肯定是故意这么说吓自己的。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人不多,小席氏的人不多时便将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就连瘫坐在椅子上的兰因都没放过。 没有查出身上带伤的人。 小席氏眼中笑意更浓,这次,她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路昭昭身上。 “儿媳,只剩下你了。”小席氏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安抚她,“只是走个过场,好叫侯府上下都放心,你别怕,叫王妈妈给你检查,不会有事的。” 路昭昭抿紧了唇,模样看着有几分可怜:“阿婆是不信我?” 小席氏意有所指:“信不信的,空口白牙总是不好说的,毕竟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路昭昭手心全是汗。 王妈妈走到她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请,老奴简单看一下,确认没有伤口即可。” 路昭昭还是没动,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小席氏眼中笑意更深,看路昭昭就像看一只已经走进笼子的雀儿,只等笼门上锁,她就插翅难飞。 她不着急上锁,惬意地欣赏着雀儿最后的挣扎。 路昭昭脑子里冒出好多拒绝的理由,又一一被她自己否认。 都不够,都不够拒绝小席氏,还有什么?还有什么理由能直接拒绝小席氏…… “咳咳……”裴允安等了许久没等到路昭昭的求助,不悦地发出轻咳,提醒路昭昭自己的存在。 谁知路昭昭竟然抽出手给他拍拍背,但还是没看他。 裴允安:…… 手劲儿还挺大。 裴允安沉默抬头,看了一眼面露难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皱眉头但很想皱眉头,于是眉眼那一块在要皱不皱之间僵住了的路昭昭。 就该不帮她。 “母亲,别难为昭昭了,女孩家脸皮薄。”裴允安叹息,使了个巧劲儿,把路昭昭拉扯到他轮椅后方的位置,挡住小席氏的视线。 他声音低了些:“我的力气有些大,昭昭……还请母亲给我个面子,莫要为难昭昭。” “我可以为昭昭作证。” 路昭昭一见有人给自己作证,立马顺坡上驴:“对,我一直跟官人在一起。” 名声清白和身家性命,路昭昭还是分得清的。 眼看就要踩死坏自己名声的坏种,小席氏如何肯善罢甘休:“如何证明你见到的就一定是昭昭本人?若是贼子假扮的呢?” “母亲。”裴允安看小席氏的神色颇有些不敢置信,“您来东院前一个时辰左右,昭昭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一个时辰! 王妈妈震惊的眼神飘向裴允安下半身又迅速收回。 乖乖隆滴咚,世子这么强的吗?一个时辰……一个健全的男人都不一定能一个时辰吧? 与王妈妈同样表现的婢女不在少数,就是一旁的护院也面露惊异。 小席氏不信裴允安一个半边身子都废了的人,房事能折腾一个时辰。 原本就怀疑两人在演戏,这下更是确定了。 裴允安:“我们夫妻之间……该如何证明?” 小席氏给了王妈妈一个眼神。 两人相伴多年,王妈妈瞬间就理解到了她的意思。 世子是为了保护路氏在撒谎! 确实也是,先不说世子从来不近女色,两年前世子的腿就瘫痪了,连路都不会走,还怎么做那档子事儿? 王妈妈笑着上前道:“世子,老奴僭越,若您与娘子一直在一起,可有证据?” 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目光在路昭昭身上转了一圈:“譬如娘子身上可有什么……胎记,里面的衣服是何样式?” 后半段王妈妈特地压低声音问。 裴允安脸色彻底沉下来,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褪尽:“母亲不信我?” 小席氏咬牙追问:“并非不信你,只确认一下与你在一起的确实是昭昭本人,贼子猖狂,谁知会扮演成何种模样混淆视听。” 路昭昭的心再次提起来。 裴允安与她之间清清白白,如何得知她身上有什么,或者里面穿了什么。 她想找法子告诉他,可不等她行动,裴允安捂住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好!”裴允安边咳嗽边从喉咙里挤出话来,还不忘压低声音,“藕荷素色肚兜,王妈妈尽可去查!” 路昭昭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裴允安居然蒙对了! 她瞬间腰也直了,背也挺了,趾高气昂喊王妈妈:“走,去屋里,好叫阿婆还我清白!” “好了!检查什么检查!”小席氏脸色难看叫住路昭昭,她知道,自己今天是别想带走路昭昭了。 “没看到世子不舒服,还愣着干什么!王妈妈,还不快去叫府医!” 裴允安锤了两下自己的胸口,看小席氏的目光满是哀切:“母亲,没想到,您竟然不相信我……” 话音未落,裴允安双眼一闭,再次昏死过去。 “世子又晕了——!” 第三十四章 睡一张床? 裴老夫人得知裴允安被小席氏两番气到晕倒之事,震怒,罚小席氏抄足百遍佛经,为裴允安祈福。 如此惩戒,偏心意味明显,可侯府会反对的路昭昭在东院照顾裴允安,其他人怎么可能说什么,如此便算是处置过了。 裴老夫人想掀过,路昭昭不许。 她得知裴老夫人罚小席氏抄佛经后,气到冷笑。 兰因受了那样的伤,裴允安因情绪激动再次昏厥,居然只是罚抄佛经?这算什么惩罚? 她眼珠子一转,去寻了府医。 府医处一向无人,路昭昭进去之前在外面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丫鬟小厮后进门,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正坐在那儿喝茶。 看身形,与她印象里都府医差不多,应当就是他了。 “商大夫我有事儿找你!”路昭昭走过去,目光灼灼,“你帮我开一张药方,利润咱们五五分!” 听风:……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过来给世子取药的听风,不是商陆。 路昭昭丝毫不知自己认错人了,她以为商陆不答话是因为心有顾虑,诚恳道:“五成真不少了,你想,你要是能弄出合理的一百两银子的药方,你立马就能白拿五十两,无本买卖呀!” “我又出路子,又出伤员,还分你五成,已经很多了!” 听她用狮子大开口的语气举一百两的例子,听风想笑,但忍住了。 他怕自己现在出声,会被娘子灭口。 路昭昭还是没等到回应,刚想再说点什么说服商大夫,里间走出一个人。 “依娘子所言。”商陆从里间出来,把手里调配好的药递给听风,“世子的药。” 路昭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她尴尬一瞬,立刻想警告听风不许说出去。 听风不等她开口就识趣道:“娘子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娘子放心,他不会乱说。”商陆示意听风先走,随后转向路昭昭,“就依娘子所言,五五分成,我出方子。” “成交!” 路昭昭不知道商陆是裴允安的人,但上次商陆就帮了她,所以他必不可能是小席氏的人,这才大喇喇来找商陆合作。 听风……听风是意外,不过既然商陆说没问题,那肯定是没问题,商陆是她的合作者,就是为了他自己他应当也不会乱说。 从商陆那拿到价值八百两的方子,路昭昭雄赳赳气昂昂去浮光阁找小席氏支银子。 商陆说了,这个价格最合适,他比她熟悉侯府的人,听他的准没错。 王妈妈远远地看到路昭昭的身影过来,头皮发麻,掉头就想躲躲。 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路昭昭在后面喊:“阿婆!阿婆别走啊!” 王妈妈以为是小席氏来了,下意识来回看,这一耽误,路昭昭赶上她了。 路昭昭亲昵地抱住王妈妈的胳膊,夹着嗓子嗲声道:“阿婆怎么不理我?我可伤心了。” “娘子可别!”王妈妈努力将自己的胳膊从路昭昭手里救回来,“我是王妈妈。” 路昭昭尴尬地松开手:“王妈妈呀……阿婆呢?我找阿婆有事儿。” 王妈妈觉得小席氏现在肯定不想见路昭昭,干笑道:“主母抄佛经,不许人进去打扰,娘子有何事告诉老奴吧,老奴进去帮您问问。” 路昭昭乐得不跟小席氏打交道:“成,就一点小事儿,跟你说一样的。” “阿婆还记得说要给兰因看伤吧?我已经找府医给兰因看过了,开了方子,我是来取银子的。” 确实是小事儿。 王妈妈松了口气,接过路昭昭递来的方子,打眼一瞧,手抖了一下,声音有点变调:“八百两??” “对。”路昭昭理不直气也壮,“兰因伤到了筋骨,人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可不得好好养养。” 王妈妈脸色很难看,要是换个人,她早就开骂了,可路昭昭…… 王妈妈讪笑:“娘子稍等,老奴去请示主母。” 不多时,王妈妈带着银票出来了。 “娘子,主母说她被罚抄佛经,不方便出来,这是一千两银子,多的算是主母给您赔罪的,您拿好。” 八百变一千,路昭昭眼睛都笑成一弯月:“替我谢谢阿婆。” 王妈妈目送路昭昭离开,感慨…… 小席氏嫁入侯府多年,何时被人欺负至此过? 接连几日,浮光阁宛若乌云罩顶,婢女们脚步放到最轻,只恨不能悄无声息地走,生怕被主子拿来撒气。 而所有人都以为会很生气的小席氏坐在书案前,心平气和抄写佛经,王妈妈立在一旁为她研墨。 王妈妈研墨的时候几次抬眸看小席氏,欲言又止。 小席氏最后一笔收尾,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放好,眼皮都没抬,问:“一直瞧我作甚?” 王妈妈把已经写好的那张收好放到一侧晾着,问出心中的疑惑:“姑娘,不生气么?” 周密的计划,本以为能给路昭昭一个深刻的教训,说不定还能趁此机会,将人彻底捏在手心,临到头却因为突然醒过来的裴允安功亏一篑。 被罚抄就算了,还被路昭昭敲诈了一千两…… 王妈妈觉得自己如果是小席氏,大概已经气炸了,哪儿还能平心静气在屋里抄佛经。 小席氏嘴角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气有何用,气就能让我掰回一程?” 接下来,小席氏又不说话了,王妈妈被小席氏语气中的凉意惊到,顺势噤声不再多问。 小席氏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净手:“王妈妈,把东院那人叫来,我有话要问。” 王妈妈很快带着一个人过来了。 小席氏端坐首位,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对跪着的人发问:“你来说说,世子与夫人,究竟是何时滚到一张床上的?” …… “睡一张床?!” 路昭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手摸了摸裴允安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没发烧啊……没发烧怎么就烧糊涂了……?” “那日在母亲面前,我们……日后若是不睡在一起,恐怕母亲会起疑咳咳咳……” “昭昭放心,你若是不愿,我不会问你在做什么,更不会强迫你咳咳……我只是想帮你咳咳……” 裴允安微垂着头,长睫半遮着眸子,唇角轻抿,显出几分无措。 “昭昭若是不愿与我同榻,我可以睡在地上……我身体可以的。” 从路昭昭的角度看去,裴允安的眼尾似乎浮现出一抹薄红。 他哭了? 路昭昭慌了:“我没不信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真的咳咳咳……”裴允安希冀抬眼,刚说两个字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真的真的。”路昭昭一边给裴允安拍背一边答应,“睡一张床就睡一张床,你可别激动了。” 别再晕咯! 第三十五章 我是得病了吗? 路昭昭答应完裴允安同睡一榻后,觉得自己屁股上大概是长了一只刺猬。 她确实挺喜欢裴允安,但她还记得自己本打算调查完姐姐的死因,报了仇就走的。 可瞧着裴允安那模样,分明是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啊!他都为了她跟他盲目敬重的母亲撒谎了啊!还是连环谎! 不行,她心里乱乱的。 路昭昭思来想去,借着出府给裴允安买药的借口出侯府,决定回家一趟。 …… 大魏都城临安,夕阳西下,街头格外的热闹。 “哟老刀,今儿怎么有空溜达到我这儿?” 街头卖包子的调侃边上的虎背熊腰的壮汉,抬手从热腾腾的蒸屉里拿了个包子扔给那壮汉。 被叫“老刀”的壮汉精准地接过包子,也不嫌烫,直接就往嘴里送。 咬了两口才含糊不清往下说:“烦,转转。” “你有什么好烦的?”包子老板老包乐了,“我知道了,你是想憨丫头了是吧?哈哈哈……” 老刀啐了一口,将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顺手在衣服下摆上擦擦手,冷哼:“想她?想锤子!” “她最好是别回来!养不熟的兔崽子!” 老包给客人打包好要带走的,递给人家,抹布一擦手,让自家婆娘接手干活,自己扯着老刀,穿过人群,在旁边一个简陋棚子下摆着的茶摊子上坐下。 “阿公,上两碗热茶。” “来咯!” 茶摊店家很快端上来两碗热茶,老包递过去俩铜板,端起热茶啜两口,通体舒泰。 老包一只手端着茶,一只手笑着拍拍老刀的肩膀:“憨丫头是去富贵人家享福去了,你跟着瞎担心什么?” 老刀横了老包一眼:“享福个屁!路家但凡是个好的,能给她扔到咱这儿不管不顾?差点嗝屁个球了都不长心,被坑死都活该!” 老包笑得直拍腿:“瞧你说的,我听着可不像是吃亏了。” 前段时间老刀一直不在,老包主动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连串都给老刀讲了一遍。 从一开始都以为她是嫁老二,最后却跟老大成亲,讲到长街上堵住侯府主母大闹一场,揭开侯府主母伪善的面孔。 又说起这两天侯府主母两次将世子气晕,被侯府老夫人一顿斥责,令她日日抄经,直到世子醒来。 “你就放心吧,传出来的就没什么坏消息。”老包压根就不理解老刀为什么操心那丫头,别看他们张口闭口憨丫头,实际那丫头可不傻,在他们巷子的时候就没有吃过亏。 想当年,她攒着买糕点的钱被巷子里的贼汉子摸走,气得那丫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钱都不赚了,就盯着贼汉子抓。 抓完送去官府换铜板,一人换三五个铜板,硬是给自己凑足了买糕点的钱还赚了点,那段时间,整个巷子都安宁不少。 想起往事,老包笑得更欢了。 老刀脸却黑得不像话。 老包后头说的那些他虽然不知道,但成亲那日的事情,他听过几句。 不说别的,就说嫁人,这么大的事情,哪有前后不一致的?前头就如此懈怠,后头怎么可能对她好? 就算她运气好,改嫁那个是顶顶英雄的人物,可谁能保证人家就对她好了? 他费劲儿扒拉养大的姑娘,可不是养来给人这样糟践的! 可偏偏,是她自己非要答应嫁的。 “兔崽子。”老刀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给自己烫得呲了下牙。 “刀叔,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老刀旁边的凳子被人拉开,一个人影一屁股坐下。 “哟,瞧瞧谁回来了。”老包哈哈笑着问,“不是说你夫婿晕了,你怎的不在身边照顾,还有空出来晃荡?” 来人正是一身劲装的路昭昭。 衣服是路昭昭为了方便活动特地买的,苍青色的劲装干净利落,衬得人格外英气。 “再不来,我怕刀叔以后不搭理我咯!”路昭昭两腿一岔,胳膊撑着腿,笑嘻嘻凑到老刀跟前,“刀叔,我回来看你啦!” “哼,看什么看!你走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还回来做甚!”老刀翻个大大的白眼,嫌弃地转头,不看路昭昭那张笑脸。 “明明就很期待我回来!”路昭昭哼哼两声,快速从老刀腰间拽下一个灰色的布包,捏着布包,展示布包边角上那个丑得不行、不知是方还是圆的刺绣,“你要真不想我,干嘛带上这个?” 这东西是路昭昭给老刀做的,她认不清人,每当她认定那人是自己人,她就送人家一个自己做的,能随身带着的布包。 刀叔有,宋婶有,兰因也有……还有姐姐,姐姐也有。 老刀一把将布包拿回来揣怀里,嘴硬道:“你管我,我忘了取下来了不行?” 老包乐呵呵看两人互动,出声告辞:“我摊子还忙呢,你俩唠吧。” 他一口气喝完已经晾的差不多的茶水,拍拍屁股回摊子上忙活了。 临走前不忘拍拍老刀的肩膀叮嘱一句:“孩子难得回来,你别总跟孩子呛声。” “包叔回见~”路昭昭跟老包告别,转身拿头砸老刀,“哎呀,刀叔别气了,你明知道我去干嘛的,就别跟我置气了。” 老刀哪能不知道路昭昭为什么回到路家,为什么答应嫁到裴家,可就是知道,那心里才更难受。 都怪他们这帮子长辈不争气,他们要是能帮上忙,何苦让一个小姑娘搭上一辈子的幸福…… 路昭昭瞧他抿紧唇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扯着老刀将人从凳子上拉起来,往家的方向推。 “走走,我请你下馆子去,我跟你说,我现在老有钱了!对了,宋婶还没回来吗?” “没回来,你偷溜出来的?” “哪能啊,我说要亲自出来给世子买药,老夫人答应让我出来的。” “那你不买药来找我做甚。” “想你了呗~”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起往京城最大的酒楼天香楼去。 到天香楼点了菜。包厢门一关,路昭昭轻咳两声,眼巴巴地看向老刀。 “刀叔,我心脏好像有点问题。” “为什么有时候我看世子,心跳会特别快,耳朵都能听到心脏敲鼓?” “我是得病了吗?” 第三十六章 你都是装的!? “你说什么?” 老刀原本神色很轻松,路昭昭一说自己心跳很快,快得像打鼓,他的警惕心顿时拉满了。 “他打你了?” 在老刀的认知里,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心跳如鼓,耳朵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裴允安对路昭昭动手了。 路昭昭没想到老刀想法能歪到这个地步,顿时意识到自己来找老刀问是找错人了。 也是,老刀一辈子都没找个媳妇,感情上的事儿,问他可不是完蛋了。 “没事没事,你吃花生。”路昭昭抓一把炒花生塞老刀手里,试图堵住他的嘴。 老刀扔了两颗花生到嘴里,还不忘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他真没打你吧?” 裴世子是个英雄不假,但少年英才一朝瘫痪,人生都毁了,谁能保证他现在还是个正常人。 路昭昭下意识不想老刀误会裴允安:“真没有!世子对我挺好的。” 她想了想,又强调一遍:“整个侯府,他是最好的人。” 老刀将信将疑,警告路昭昭道:“有钱人心都脏,咱们玩儿不过他们,稍不注意,人才两空都算是好下场,你别叫人哄了。” 路昭昭连连应是:“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老刀说的路昭昭十分赞同。 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见识过有钱人的黑心,她不否认有钱有权那些人也有好的,但她觉得自己没那个好运,随便遇到一个就是那个特殊的。 想到这里,路昭昭心情莫名有点低落。 好在菜很快上来,路昭昭拿着刚从小席氏那儿坑的五百两,豪爽地点了天香楼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两壶好酒。 她给自己倒一杯,给老刀倒一杯:“刀叔,不说不高兴的,喝!这可是天香楼的竹叶香,一等一的好酒!” 酒过三巡,路昭昭主动说起调查路渺渺死因的进度。 “侯府守卫森严,三步一人,我进侯府之后不敢动,前几日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 路昭昭几句话概括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隐去自己几次三番遭人算计,现在腿上还有伤口之事,只说这几日调查的成果。 “据云儿所说,害死我姐的凶手,正是小席氏!” 路昭昭手里捏着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 “但侯府其他人也不无辜!” “小席氏平日里肯定没少磋磨她,可裴允彦作为她的官人,对她不闻不问,还纵容妾室仗着宠爱气她……” “怨不得我姐跟人求助,想脱离侯府!” 虽然云儿有问必答,十分配合,但她的话,路昭昭只信六成,是否真实还要多方验证。 只可恨云儿被人掳了!那个云儿被掳走前正跟她说她手里有小席氏杀人的证据,她还没来得及看到! “可惜……”想起那日的情景,路昭昭气得又喝一杯,“都怪我,怪我没能打过黑衣人,没能留下云儿。” “怎么能怪你,怪只能怪那群畜牲,草菅人命!”老刀同样将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知道是什么人劫走那丫鬟的吗?” 老刀看向路昭昭:“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要侯府付出代价!”路昭昭不假思索道。 “说吧,要我们这群老家伙做什么。”老刀撕下烧鸡的两条腿,一条塞到路昭昭手里,一条自己拿着,毫不客气啃下一口肉。 “嘿嘿,知我者,刀叔也!”路昭昭难得文绉绉一次,用老刀同款豪放的姿势啃了一口鸡腿,撕扯掉一大口肉,边嚼边说,“帮我盯着点路家,有什么事叫人给我送个信儿。” 一想到路渺渺在侯府受了这么多苦,路家一点反应都没有,路昭昭心头就直冒戾气。 “前一阵路家求到我头上,想让我帮忙平事,这几日却是没动静了,帮我打听一下情况,我送他们一份大礼。” “就知道你个兔崽子不会无缘无故请老头子吃大餐。”骂归骂,老刀一口答应,“知道了。” 路昭昭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扔到老刀怀里:“我坑了小席氏五百两,一百两要留着给兰因,银子是她受伤换来的,我先给你二百两,不够再来找我拿。” 二百两! 老刀眉毛一挑,打开钱袋子往里瞧了一眼:“行,劫富济贫,挺好。” 他把钱袋子塞到裤腰带里,冲路昭昭拍了拍,心情总算好了点,问了句自己感兴趣的事。 “世子爷是个啥样的?你居然会为他说好话。” 路昭昭大字不识,搜肠刮肚想不出贴切的词:“他是个好人,守规矩,重情义,但我觉得他有点傻,什么人都相信,被人骗的团团转,怪可怜的……” …… “裴家小儿,什么仁义,什么心灰意冷与世无争,你都是装的!?” 与临安大街上的热闹不同,户部尚书卢毅的府上腥风血雨。 民间有顺口溜,“金工部,银户部”,六部之一的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可以说是除了工部之外最最肥的差事。 卢毅自认一生谨小慎微,硬是没想到会有人打上他家家门要钱。 整个尚书府被一群铁面罩面,行为有素的黑衣人控制,负责便溺的粗使妈妈都没能逃过,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众家眷被驱赶到一起跪在院中,卢毅须发皆白,目眦欲裂,瞪着高居首座的青衣郎君吐沫横飞。 “裴家小儿,你裴家满门忠烈,未曾想竟然生出你这等奸佞鼠辈!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带人劫持朝廷二品大员一家老小,你到底意欲何为!咳咳咳……” 卢毅年纪大了,激动之下说不了几句就咳咳咳个不停。 裴允安的手虚握,挡在唇前轻咳两声,表情不加掩饰的嫌弃:“卢大人的口水都喷到本世子身上了,实在有违读书人的教养。” “你——”卢毅被气得脸通红,指着他说不出话。 裴允安闲闲地换了个姿势,歪向轮椅另一侧扶手。 有黑衣人来报:“启禀世子,库房内有白银一千三百一十二两,字画十幅,笔墨纸砚、女眷嫁妆若干。” 卢毅冷哼,厉声喝问:“裴家小儿,你到底要做什么!堂堂长平侯府世子,要学那绿林大盗,烧杀抢掠吗!” 裴允安“啪啪”给卢毅鼓掌,表情带上点兴奋:“卢尚书聪明,本世子今日,抢不够钱,可不会放过一个人。” “卢尚书还是快想想,怎么才能凑够让我满意的数字吧,我数十个数,您不说,我就杀一个。” 裴允安眼尾扫过卢毅苍老的脸,笑得漫不经心。 “从谁开始呢……” ----------------- 厚着脸皮求各种票求评论~给大家鞠躬!提前给大家道谢~笔芯笔芯 第三十七章 就是没那个好运 裴允安轻数:“十、九、八……” “黄口小儿岂敢!”卢毅昂首挺胸,扯着嗓子喊,“我乃户部尚书,朝廷栋梁,你怎敢……” “二、一。”裴允安数完最后一个数,用手指随手点了一个跪着的人,“杀。” “爹!爹救命!救啊——” 被点到之人是卢毅第二子,他连滚带爬想到卢毅身边求救,却被押着他那名黑衣人干脆利落的抹了喉咙。 卢二身边那人的衣服被鲜血溅湿大半,他浑身颤抖着喃喃:“二弟……死了?” 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在裴允安眼底,为他的神色染上几缕兴奋。 一瞬安静后。 “杀人了,杀人了……” “呜呜呜救命……” “勇哥儿!”卢毅声若泣血,“裴允安你疯了!我儿乃正五品……” 此起彼伏的尖叫求救吵得裴允安掏了掏耳朵,鲜血带来的好心情被吵闹消磨。 裴允安抬手轻轻往下压,制止卢毅继续嘶吼下去。 明明他的姿态动作一派闲适,卢毅却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涌起。 “卢尚书,你是不是想说,你为官清廉,阖府上下不过千两银子,还没我屁股下边这把轮椅值钱?” 卢毅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胡须颤动,指着裴允安半晌没说出话。 “卢尚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小把戏吧?” 裴允安忽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气息陡然变得阴郁浓烈。 他脊背骤然紧绷,眼底聚起的猩红里裹着极端的疯狂。 他给边上的黑衣人一个眼神,黑衣人领命带着一队人下去。 不到一盏茶时间,黑衣人抬着几口箱子过来了。 “嘭嘭”几声闷响,箱子落地,盖子打开,露出里面一片金灿灿晃人眼的东西—— 一块块金砖。 金砖上还有水滑落。 卢毅瘫坐在地上,往后一倒,直接晕了过去。 裴允安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砍他一只手。” 黑衣人丝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啊——!” 剧烈的疼痛唤醒卢毅,他惨白着一张脸,努力按住自己断掉的手,淙淙鲜血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卢毅浑身的精气神好像都被抽空了,他颤巍巍的抬头盯着裴允安,声音嘶哑。 “我到底为何得罪了你!值得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人直接打上门来!就因为我贪墨?” “文武百官,有几个不贪墨?你为何独独盯上了我!” 裴允安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卢尚书问得好,我也有问题要问卢尚书。” “卢尚书祖籍郴州,临近边境,常年饱受战乱之苦,是我祖父带兵平乱,卢尚书才得以安生念书,进士及第,是与不是?” 卢毅脸色有一瞬恍惚,隐隐好像明白了裴允安的意思。 “是,我从未忘记边境将士对我的恩情……” “你可知长平侯镇守之地西拒蛮夷,一旦被破,蛮夷可长驱直入我大魏腹地!” “所有像曾经的你一样的百姓,都将被蛮夷踏于铁蹄之下!他们会屠城,会比赛一样砍下男子的头颅,会将女子奸淫后充作人牲,将婴儿挑在枪尖,串挂在城门上!” 裴允安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平静的叙述,却叫在场所有人都噤声,胆寒。 “而你做了些什么?送往安西军的军粮你掺了三成沙,精米换作粟米,还掺了麦麸。” “将士们过冬的棉衣,你在里面塞芦花。” 场上,所有黑衣人都对卢尚书怒目而视,如一柄柄利剑,狠狠地扎向他。 “卢尚书的报恩方式,还真是特别。” 卢毅跌坐在地上,想求饶,嘴唇却嗫嚅着说不出话。 他自认做的隐秘,不会有人发现,为何……为何…… 卢毅的大儿子反应最快,他扑倒在裴允安脚下,以头抢地,磕到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世子,世子我爹的所作所为全家都不知道啊!他……那些银子,我们全家见都没见过!都是他一人做的呀!” “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人的错,我真的丝毫不知情!求世子放过我!求世子放过我!” 有卢大开头,其余卢家人有样学样,都砰砰磕上了,包括卢毅的老妻,都在跟他划清界限,祈求活命。 裴允安饶有兴致地任由卢家人磕到头破血流,听他们字字句句与卢毅撇清关系,发出愉悦的笑。 “瞧瞧,你家人都不想要你了。” 卢毅也不知自己如今是何心情,只知道他今日,在劫难逃。 “按照族谱,从小到大,一个个杀。”裴允安笑意盈盈与卢毅对视,“本世子就在这儿看着。” 瞬息间,整个卢府成了人间炼狱。 惨呼、咒骂、鲜血……一一倒映在裴允安眼底。 有人披头散发大声咒骂:“裴允安!裴家出了你等残忍暴虐之辈,气数将尽!啊——你不得好死!!” …… 路昭昭跟老刀吃完饭后,溜达着去买了药,又去了一趟书铺,买下了现下最时兴的话本子。 兰因因为要装病,只能待在屋里,无聊得紧,路昭昭想给她买几本话本子看,打发打发时间。 随后,路昭昭就回了侯府。 一进东院,她就看到裴允安坐在书房,开着窗户看书。 他一袭青衣,眉目低垂,长长的睫毛随着目光的游移,偶尔轻颤一下。 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路昭昭几乎看呆了。 大概是感受到被人注视,裴允安缓缓抬头,看向路昭昭。 “昭昭,怎么回来的这样早?难得出去,没有在外面逛逛吗?” 路昭昭表情呆呆的盯着裴允安,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顿了一下,这才露出一个裴允安熟悉的,大大的笑容。 “在外面转了一圈,没银子,什么都买不了,一气之下就回来了。” 她也不算说谎,她的那份银子一百两给兰因留着,二百两给刀叔,请刀叔吃饭花了一百多两,买书又花了好几两,就剩几十两了,可不敢乱花了。 裴允安轻笑:“下次出门可直接找账房支取,你我夫妻,何必客气。” “行,谢谢世子。”路昭昭快乐的点点头,“我去看看兰因。” “好。” 裴允安目送路昭昭离开,低头继续看书。 他身后的听风表情古怪:“我怎么觉得娘子看出来了?” “裴允安”动作一顿,再开口时发出的声音与裴允安完全不一样:“不可能,从来没人能看穿我的伪装。” 听风歪头想想,也是,这可是最善伪装的金三,遂不再多想。 那头,路昭昭走出“裴允安”的视线后,加快脚步,脸上笑容尽数消失。 果然,她就是没那个好运能遇到一个特殊的有钱人。 刚刚那个裴允安是假的!哪个好人会有替身啊! 第三十八章 嘴比脑子快 兰因躺在床上看话本子,路昭昭坐在一边,表情蔫蔫的,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浑身散发的幽怨气息严重影响到了兰因看话本子。 “姑娘,你有心事?”兰因放下话本子,问路昭昭。 “唉……”路昭昭唉声叹气,“其实没什么,就是我以为是好人的人,好像有大事瞒着我。” 兰因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发烧,又伸手去摸路昭昭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哎呀,我就是难受一下。”路昭昭把兰因的手拉下来,嘴巴微嘟,语气懊恼,显出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娇憨,“我真以为他是个单纯的好人来的。” 兰因看路昭昭的目光更古怪了。 巷子口的阿花去年看上一个后生,处得正好,意外得知那后生在外面放印子钱,阿花很是纠结了好几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那后生接触。 路昭昭现在的模样,跟当时的阿花一模一样。 兰因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世子裴允安的模样。 总觉得路昭昭说的就是裴允安。 想到裴允安,兰因脑子一拐就想到别的了。 她自小生活在高门大院,比起路昭昭,想法要保守得多。 虽然路昭昭说嫁到侯府只是为了调查路渺渺的死因,可成亲是真的,路昭昭是真的嫁给裴允安了。 就算有一天离开,她也摆脱不了曾经嫁过人的经历,二嫁哪有原配好。 侯府若全是坏的,兰因也不多想,可相处下来,裴允安人挺好的,而且很护着路昭昭,瞧他像是个明理的人,应当能理解路昭昭要为姐姐报仇之事。 左右都已经成亲了,若是两人能在报仇之后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是好事。 她觉得两人挺般配的。 思及此,兰因把话本子扔到一边,满脸八卦问路昭昭:“姑娘,你觉得世子如何?” 路昭昭被兰因的问题惊了一下,在看到兰因笑眼弯弯,以为兰因对裴允安有意思,表情一秒严肃。 “不行!”她按住兰因的肩膀,流畅的秃噜出一串话,“你别看他面上多好,嘘寒问暖,宽和仁厚还护短,实际上他就是个伪君子!还给自己安排替身!要不是有见不得人的事要做,谁会弄个替身出来?” “这种人,肯定不是良配!” 话音落地,兰因与路昭昭面面相觑,一时都沉默了。 “姑娘,这些话你琢磨多少遍了?”兰因微笑,“到底是我喜欢人家还是你喜欢……” 路昭昭:“……” 不好,嘴比脑子快了。 …… 侯府东院,书房。 金三盯着裴允安的脸,与听风并排而立,对正慢条斯理擦手的裴允安躬身行礼。 “主子,尚书府所有痕迹已经清理,搜出来的脏银和卢毅的人头都已经准备好,明日所有人都会看到御史台门前的脏银和吊着的人头。” “金一呢?” 金一在裴允安成亲那日出发送信到边境,按理说早该回了。 听风:“边境有人在调查侯爷,金一暂时无法回来。” 交流完公事后,金三上前一步,将他今日扮演裴允安时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申时三刻,路娘子回府,我与路娘子……” 金三将那时的对话详细复述,裴允安越听越不爽。 他将手里的文书合上,看了眼窗外,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路昭昭笑着的脸。 啧,蠢东西,对着金三也能憨笑。 金三讲完后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还有种后背发凉、被盯上的感觉,赶紧反思自己刚刚说的话,看有没有哪一句不对的。 思来想去想不到,正懊恼,就听自家主子问:“娘子今日很开心?” 金三微怔,自家主子还会关心别人开心不开心呢? 心中嘀咕,嘴上却答得很快:“是。” 裴允安想起成婚第二日路昭昭就找他索要了可以出府的印信,想来她确实喜欢出去,难得有空出去一趟,自然是开心的。 眼看裴允安又拿起手中的文书,听风、金三识趣从房中退出。 一走出房门,金三就张嘴想跟听风探讨一下自己刚刚被盯到脊背发凉的事儿,被听风眼疾手快捂住嘴,夹住脑袋拖走了。 “祖宗你悠着点,我可不想被罚。” 将人拖到一个说悄悄话不容易被听到的距离,听风放开金三。 “少议论,总之,以后见到那位,恭敬着点。” 说完,听风快速回到书房门口守着。 裴允安看公文看到晚膳时间,心血来潮,叫住小厮,决定亲自去喊路昭昭用膳。 去的路上,听风将路昭昭如何找府医合作,如何坑小席氏,途中几次认错人的经历,一一讲给裴允安听。 裴允安越听心情越好。 路昭昭有不识人之症他是知道的,可从入侯府第一日起,路昭昭从来没有认错过他,足可见她对他的在意。 该赏。 既然她喜欢逛,不若给她些银子,省得她出门转了一圈,空着手回来,好似他亏待了她似的。 听风推着裴允安去兰因所在的卧房喊人,还没到跟前,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不知前面两人说了什么,只听兰因边笑边断断续续发问:“……少来,你这个也认错,那个也认错,认我都全靠这个,就世子爷你从来没认错过!” “那是因为他坐轮椅啊!”路昭昭反驳的声音比兰因的调侃声还大,“那么大个轮椅独一份,我不瞎就肯定不会认错啊!不用认脸!” 然后又是一阵嬉笑。 听风:……怎么就那么巧,叫主子听个正着! 听风推不动轮椅了。 他低头去看,是裴允安按下了轮椅的斜木脚托。 “走。”裴允安声调平稳,嘴角扬起,眼底却没有温度。 看来有的人很开心,不需要他再锦上添花。 屋内两人不知道外面有人来了又走,互相挠痒痒闹累了,路昭昭和兰因一并躺在床上喘气。 把气喘匀后,兰因用肩膀碰碰路昭昭的肩膀,问:“真的只是因为轮椅才能认出来?” “那你今日回来时跟你打招呼的那个人,你是怎么看出他不是真世子的?不都坐着轮椅?” “因为声音啊,他的声音比不上裴允安的后脚跟。” 路昭昭不假思索给出答案。 兰因刚准备再问两句,路昭昭猛地坐起来。 “对了兰因,宋婶给的那包药你放哪儿了?剂量什么的你还记得不?” 第三十九章搂着睡(求票求评论~) 春夜的月光轻薄,烟一样笼着檐角树梢,顺着半开的窗户往屋里淌。 房间里,盈盈烛火照亮一方,路昭昭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床的方向,慌得长长的睫毛蝴蝶似的翻飞,手心全是汗。 烛火跳了一下,镜中映出的人影好像更清晰了一些。 裴允安手中拿着一本书,依着床柱,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节锁骨,翻页时稍一动作,带的肩头要掉不掉的衣服跟着晃动,显得肩线格外好看。 似乎是察觉到了路昭昭隔着镜子的注视,他偏过头,眼神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点慵懒的笑意。 灯花哔啵一响,路昭昭的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夜已深,昭昭还不睡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拖尾,又轻又长,从鼻腔里散出来,酥酥的落在耳膜上,留下麻麻的余韵。 路昭昭身子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快速揉揉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回应:“我,我还不困,对,我还不困。” “你赶紧睡吧,别等我。” “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 交流看似一派和谐,两人却各有各的心思。 裴允安合眼,掩住眼底的冷厉。 睡前,路昭昭端来一碗小吊梨汤,口口声声说生津润肺,对他的咳嗽有帮助。 实际那碗小吊梨汤,却是加了料的! 裴允安能辨世上九成毒药,路昭昭下得偏偏在他辨不出那一成中。 但裴允安还是毫不犹豫地喝了。 反正操心的是商陆。 他倒要看看,路昭昭到底想做什么。 路昭昭在镜子中看到裴允安合衣躺下,大大的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路昭昭卸力一般趴到梳妆台上,虫子似的蛄蛹几下。 暗处,负责保护裴允安的暗卫尽数盯着路昭昭的动作,只等路昭昭一有异动,立刻将人就地格杀。 他们的杀气收敛得很好,路昭昭丝毫没有察觉。 路昭昭噔噔噔跑到床边。 暗卫拇指顶开长刀,右手握在刀柄上。 路昭昭蹲下,双手搭在床沿上。 暗卫后撤一步,屈腿弓腰。 路昭昭抬起右手……戳上裴允安的脸颊。 暗卫僵住了。 “真睡着了吧?”路昭昭左手撑着脸,右手戳着裴允安的脸颊,确认,“真睡着了。” “睡着好啊……”路昭昭叹口气,将裴允安整个人往床里面推推,换上寝衣,在床外侧躺下,嘟囔,“睡着了我也睡。” 暗卫:…… 所以你下药的原因就是为了能安心睡一觉吗? 路昭昭下的药量不算小,她算着差不多够裴允安睡到第二天清晨,可裴允安身体异于常人,比她预计的时间早醒了将近两个时辰。 裴允安醒来之时,路昭昭已经睡熟了。 她睡觉很老实,整个人板板正正地躺着,棉被被她拉得很高,半张小脸埋在棉被里,两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两侧。 裴允安想起那日就着烛火看到的景色。 虽然腰腹都是流畅有力的线条,可比起男人她的腰肢还是细的,尤其是配合上她的臀……楚腰丰臀,好看得突出。 裴允安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发出轻笑。 原以为是他走眼,挑了个有异心的,没想到是个真蠢的。 不知是做了什么梦,路昭昭鼻子皱了皱,含糊不清说了句什么。 裴允安凑近些,就听路昭昭喃喃道:“裴允安……骗子……坏东西……” “也不知道如何得罪你了。” 裴允安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将胳膊搭到路昭昭身上。 夫妻之间,搂着睡再正常不过。 路昭昭似有所感,蛄蛹几下,意外将胸前的手“挪”到了某个不该去的位置。 被迫触及到她柔软胸脯的裴允安有片刻困惑。 他没留意过别的女人,并不清楚别的女人是否和她一样。 弧度饱满。 裴允安瞧见过她的肚兜,知道那处把肚兜撑得鼓鼓的模样。 此刻,他感受到了,这处有多软。 他好看的眼中没有情欲,没有垂涎,只有好奇。 好奇……她是如何长成这样的。 是她自己把他的手“放”到此处的,裴允安理直气壮不挪开,重新合眼。 他觉得就这样睡挺好的。 …… 路昭昭觉得自己昨晚睡得不大好。 她好像做梦了,梦里好像有什么猛兽一直盯着她或者追着她,可惜一觉睡起来想不起来梦的内容了。 值得高兴的是,她用药的量很准,早上她醒的时候,裴允安还安静的睡着,也就意味着她只要每天想法子给裴允安喝点药,她就能每天都睡踏实觉。 路昭昭起床后去院儿里打了一套拳。 昨日她走之前跟刀叔过了两招,被刀叔嘲笑功夫退步了,于是发奋图强,重新捡起基本功的练习。 练完拳后,路昭昭抄起两个包子,一溜烟钻到兰因房中,紧紧关上房门,还不让任何人打扰,不知道鼓捣什么去了。 暗卫单膝跪在裴允安床前,将昨夜路昭昭的所有行为一一汇报。 他们还效率极高的去调查了路昭昭下的药的出处,线索断在一个叫“宋玉”的人身上。 路昭昭手里的药是宋玉给的,但宋玉从何处弄到这份药,他们没能查出来。 “主子赎罪!”暗卫跪下请罪。 “算了。”裴允安心情好,没追究暗卫调查不力之罪,“把药换下来,送去商陆那儿。” “是!”暗卫领命退下。 路昭昭丝毫不知自己的宝贝药被人调换了,她跟兰因忙活了一天,总算把要做的东西做了七七八八。 虽然主要是兰因做,她打下手,但陪着做也很辛苦的! 总之,她们都辛苦啦! 兰因用一个布包将准备的三样东西都装好,还是觉得不安。 “姑娘,你大腿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好全了没?” “好得差不多了,本来也不深,都几天了,已经结痂了。”路昭昭把打包好的东西抱起来,喜滋滋地抱紧。 兰因依旧忧心忡忡:“真的没问题?就靠这几样东西,真的能有用吗?” 路昭昭拍着胸口保证。 “看我的吧!” 第四十章索命 打更的重重敲着梆子,吊着嗓子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打更人会在不同的更次喊不同的口号,戌时是一更,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亥时是二更,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子时是三更,喊“平安无事”,依次往下类推,每个时辰都有专属的喊法。 眼下,正是亥时。 路昭昭给裴允安下了药,看着人睡下去,自己才躺到床上,来回翻腾。 熬到亥时,她弹起来,翻出白日打包好的小包裹,鬼鬼祟祟钻出房间。 路昭昭前脚出去,裴允安后脚就坐起来了。 屋里空无一人,裴允安对着某处轻声道:“跟过去看看。” 阴影中刮起一阵微风,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过去了。 小席氏连着抄了几日佛经,手腕酸疼,每次睡前都要用药泡一泡,热敷一下,再加上侯府一应事宜需要她处理,随便一耽误,就熬到二更天了。 “姑娘,水已经备好了,快去洗洗睡吧。” 小席氏放下笔,望着跃动的烛火,冷不丁问道:“你觉得,裴允安还是我熟悉的‘好孩子’吗?” 王妈妈没反应过来小席氏问的是什么,脑子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您是觉得,裴允安怀疑您了?” 小席氏没说话,脑海中念头纷杂。 她费劲儿平衡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将侯府大小事务握在手里,路昭昭一嫁到侯府就将她多年经营的局面搅散,整个侯府被她搅合得不得安宁。 上次线人过来,赌咒发誓说路昭昭和裴允安确实一直都分房睡,从来没一起睡过。 可那日,裴允安分明说出了路昭昭贴身衣物的颜色,若是没发生点什么,怎么可能连肚兜的颜色都知道呢? 小席氏也分不清,到底是线人在说谎,还是裴允安在说谎……总不能真就那么巧,那日两人互诉衷肠,心意相通,正好叫她撞上了吧? 她不信有这么巧的事情。 比起裴允安说谎,小席氏更希望是线人蒙骗于她。 她花了那么多年捧着裴允安,废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裴允安笼络到她手里,路昭昭只花了这么点时间,就哄得裴允安再不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的在东院等死,而是跟着路昭昭那个疯婆子乱来,帮着路昭昭骗她…… 光是想想,小席氏就气得胸口发胀。 王妈妈端着水盆过来伺候着小席氏净手:“要我说都怪路氏,路氏嫁进来之前,一切多好啊。” 小席氏垂眸,抬手任由王妈妈为她擦干手,抹上香膏。 是啊,她嫁进来之前,一切多好啊。 王妈妈忿忿:“您对她多好啊,又不拘着学礼仪,请安也免了,要什么给什么,换个有良心的不说对您感恩戴德,也该恭敬有加,偏就这个白眼狼,为了一个下人的胡话,当众闹您个没脸……” “实在不行……”王妈妈抿着唇,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意思不言而喻。 小席氏略一犹豫:“让我想想……” 王妈妈叹气,多感慨似的:“您太好心了。” 小席氏没说话。 哪里是她好心,实在是无人可用。 裴老夫人吃了一次亏,挨了一顿打后,她几次去挑拨,裴老夫人都装傻,不愿意再出面打压路昭昭的气焰。 巧儿几次想出手,都被她的人劝住了,她肚子里怀着她的孙儿,眼下还不能出任何差池。 没有明面上的刀,她如何动手呢? 一时半会想不出解决的法子,小席氏摆摆手,叫王妈妈出去,自己上了床。 今晚的夜色格外厚重,小席氏总觉得胸口就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怎么睡都上不来气。 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半梦半醒间,耳边响起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幕下,分外突兀。 小席氏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脚步声在她的床边停下,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儿钻进她的鼻腔,呜呜咽咽的哭声随之而来。 “呜呜呜……” 小席氏猛地捏紧棉被,睁开眼,就见寝帐无风自动。 借着窗棂透过来的月光,她看见帐外多了一道模糊的白影。 巨大的恐惧席卷小席氏全身,什么鬼怪索命害人的故事一股脑在脑子里转。 她使劲儿眨眨眼,想唤伺候的人进来,嘴巴却怎么都张不开,连指尖都僵硬着。 本来安静的白影似乎听到了动静,换了个朝向。 小席氏莫名觉得,那白影正死死盯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 路昭昭跟兰因很是费了点劲儿,弄了一堆东西,将路昭昭打扮得跟路渺渺像了五成。 涂成死白的脸和手,再加上隔着寝帐,五成像变九成像。 小席氏常年礼佛,最近又在抄佛经,若她心里有鬼,“路渺渺”来找她,说不定能吓得她露出马脚。 于是,就有了今晚这一出“女鬼索命”。 路昭昭打扮好之后就一直躲在小席氏房间的房梁上,等人睡了才开始行动。 恐吓效果很明显,路昭昭明显感觉小席氏被吓懵了。 她趁热打铁,做足了架势走到小席氏的床头,缓缓抬袖,苍白的手朝小席氏伸过去,刻意压低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幽怨绵长的叹息。 “地下好冷啊……来陪陪我吧……” “好痛苦……为什么要杀了我!下来陪我吧!” 小席氏还算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随着白影靠近,小席氏越来越觉得白影模糊的轮廓像是…… “路渺渺?” 就在路昭昭以为她要被吓得说出点什么东西的时候,小席氏状态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那句“路渺渺”叫的很奇怪,似乎……少了恐惧,多了愤怒。 察觉到异样,路昭昭反应极快,迅速借着提前挂在梁上的绳索上攀。 她上攀的同时,小席氏高声呼救。 “来人!快来人!” 小席氏努力控制还在颤抖的手去掀寝帐。 她觉得自己动作很快,实际落到外人眼中,她的动作十分缓慢,缓慢到足够路昭昭上到房梁上,顺着早就安排好的退路离开。 对小席氏来说,就是帐外的白影骤然消失,任她如何寻找都没有半点踪影。 她浑身一软,从床上跌下来。 摔下床的巨响和痛呼声传到外面,王妈妈带着人冲进来。 小席氏紧紧抓着王妈妈的手,颤抖着手示意王妈妈将所有人都赶出去。 王妈妈半抱着小席氏的臂膀,冲跟她一起进来的两个婢女道:“都下去,主母噩梦惊厥,莫要惊动府中其他人。” 婢女应声退下。 待到屋中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小席氏咬紧打架的牙齿,沉声道:“去,去给他送信儿……!” “问他!” 第四十一章比我软 兰因提心吊胆等了半宿,开着窗户一个劲儿地往扶光阁方向看,生怕还没等到路昭昭,先等来扶光阁抓到贼人的消息。 幸好,先来的是裹了个黑斗篷,脚步匆匆赶来的路昭昭。 路昭昭眼圈周围用锅底灰画了一大圈深深的黑眼圈,嘴巴红得像吃了小孩。 最恐怖的是她脸上涂满的白粉,厚厚一层,走动时感觉随时能簌簌落下一片。 一路上路昭昭都在努力不做表情,生怕白粉落一路。 虽然这副模样是兰因和路昭昭一起鼓捣出来的,但大晚上瞧见这么个造型,兰因还是有点怕。 尤其是顶着这张脸的人还伸出个同样涂满白粉的胳膊,笑着跟她打招呼…… 明知道这人是路昭昭,兰因还是生出自己阳寿将近的错觉。 眼瞅着路昭昭越来越近,兰因跺了两下脚,口中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咬牙迎上去扶着路昭昭:“姑娘,没被发现吧?” 这一扶她顿时发现异常,路昭昭走路时一边腿明显吃力,一瘸一拐的。 她顾不上害怕了:“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我动作可快了。”周边也没人看着,路昭昭松开全程扯着斗篷的手,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估计是动作太大,伤口扯崩了。” 兰因想瞪她的,只是一抬头对上路昭昭的脸,她就手脚发软。 想跑。 真不怪她,漆黑的眼圈跟被什么掏空了似的,涂满了白粉的脸白得像死了三天,鲜红的嘴唇子笑起来就是裂开的血盆大口。 离近了看,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太吓人了。 兰因果断低头,避开路昭昭的脸,扯开斗篷查看伤口。 斗篷一掀开,兰因就倒吸一口凉气,路昭昭大腿外侧的血已经从里面渗到外面,将白色中衣染透了。 “快,赶紧进屋抹药。” 兰因扶着路昭昭进屋,远远跟着的一道黑影闪身进到卧房。 …… 裴允安听暗卫讲完路昭昭今晚做的事,嘴角勾着,难得产生了“遗憾”的情绪。 没亲眼看到路昭昭耍宝,实是一件憾事。 不过路昭昭这么一闹,探出来的事倒是挺有趣的。 小席氏装了这么多年,对内对外,面面俱到,他的人几番试探,她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过。 没想到一个路昭昭一通闹腾,居然真能闹出来点东西。 裴允安手指在大腿上轻敲两下,淡声道:“盯着点。” 看看我的好继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看看我那个好二弟的先太太,到底死没死。 …… 路昭昭越琢磨越觉得,姐姐很可能没死。 刚开始小席氏害怕的模样不似作假,可当她靠近,本应该更害怕的小席氏却好像没那么怕了。 尤其是她认出外面的白影似乎是“路渺渺”后,她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死人找上门,路昭昭不信有人能保持镇定,除非她知道……那人没死。 “嗷嗷——!” 路昭昭刚想跟兰因说自己的推论,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 “疼疼疼疼……”路昭昭任由兰因红着眼往她崩开的伤口上撒药,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躲,只敢轻声连呼:“轻点轻点。” “就该叫你好好疼疼,好叫你下次小心些。”兰因狠狠拉紧布帛,剜了路昭昭一眼,“还准备什么鸡血袋子,你在大腿上摸一把,不比鸡血更真实!” 理亏的路昭昭讪讪一笑,小声嘟囔:“好凶,一点也没刚来时的温柔。” 兰因懒得跟她辩,也不敢看路昭昭现在的模样,包扎好就赶紧起身,端来早就备好的清水。 “赶紧把你脸上的东西洗洗。” 洗干净脸和胳膊,路昭昭用帕子把水擦干,把自己刚刚的推断告诉兰因。 “……所以,我觉得姐姐很有可能没死!而且小席氏应该知道姐姐的踪迹。” 兰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路昭昭很能理解兰因的情绪,她握住兰因的手,一字一句重复:“姐、姐、可、能、没、死!” 兰因捂住嘴巴,眼圈迅速变红,聚起一汪水,变成豆大的泪珠滑落。 “呜呜呜……这是真的么?我不是在做梦吧?呜呜……” 路昭昭抱住兰因,眼眶同样红红的。 “姐姐那么好,老天爷会保佑她的。” 路昭昭不知道是在说服兰因还是说服自己。 “一定会的!” …… 因为睡得晚,路昭昭第二天醒得比平日稍微晚一些。 她睁眼看到自己胸口没有任何东西,小小松了口气。 昨日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抱着人家裴允安的胳膊不撒手,心虚极了,生怕今日一觉起来自己又抱着人家胳膊不撒手。 她给人家下药,生怕人家占自己便宜,结果睡一起第一天晚上,人家老老实实睡觉,倒是她自己抱着人家的胳膊不撒手,不够丢人的。 她刚准备下床,身后传来裴允安的声音。 “昭昭睡得可好?” 大概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还带点沙沙的感觉,咬字有些含糊,尾音拖得绵长又缱绻,像是带着钩子,顺着耳廓一点点往里钻。 路昭昭一条腿已经踩到地上了,被他一句话喊得走神,另一只脚踩空,整个人顺着床边就要往下跌。 太突然了,路昭昭找不到借力点拯救自己的屁股,绝望地闭上眼,打算迎接屁股摔两瓣的疼痛。 她没迎来屁股落地,而是被身后一股大力,扯着寝衣往后拽,硬生生扯回去…… 撞到了裴允安怀中。 裴允安双腿无法动弹,一只手拽了人之后,另一只手想扶着人的肩膀。 一个失误,他的手没落在肩膀,而是落在了鼓鼓的前胸。 察觉到触感不对,裴允安惊讶地低头看去。 路昭昭感受着胸前异样的感觉,人傻了。 就着这个姿势,裴允安居然还捏了捏。 路昭昭瞪大眼睛,就听裴允安认真道:“你与我的不同,比我软。” 某个不通情爱的男人向来随心所欲,就着这次意外,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出上次晚上摸到时就想说出口的“夸奖”。 路昭昭耳根红得能滴血,羞恼得说不出话。 第四十二章 居然骂我哥是…… 路昭昭很纠结。 裴允安说的话太暧昧,按照她受到的教导,她应该当机立断扇他一巴掌,可他说的话太惊人,她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人家手都收回去了,她再扇,挺奇怪的…… 她仰躺在裴允安的膝盖上,还在纠结,裴允安却动了动鼻子,收回搭在路昭昭身上的手,抬眸看向别处。 他的视线落在路昭昭受伤的大腿,迟疑道:“那是……血?” 路昭昭顺着他的话侧头往下看,果然看到自己大腿伤口处又渗出血来了。 大概是刚刚动作太大,用力过猛,又把伤口扯裂了。 “我帮你看看吧。”裴允安语出惊人。 路昭昭瞪大眼睛,坐起来、转身,扇巴掌,一连串动作无比流畅。 啪—— 房门前,听风刚想进来通报二郎君来访,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巴掌声,抬起的手又放下去。 小夫妻闹矛盾,他还是莫要凑上去找骂了。 万一是他家主子自己想挨打找扇呢……毕竟他家主子那种疯子,爱好特别点什么的……挺正常的。 他大步回到院门口,对裴允安道:“主子还没醒,劳二郎君移步前堂稍作等候。” “成,等我大哥醒了你记得跟他说一声。” 裴允彦不疑有他,爽快去前堂等着去了。 房间里,路昭昭打完人,盯着自己的手发愣,脑壳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你居然真的打了世子爷!这么嚣张的事情是你一个小屁民能做的么!路昭昭你在侯府才呆几天,胆子真是肥了不少! 另一个小人说,明明是他先耍流氓的,他摸了捏了还不够,还要看你大腿,登徒子一个,别说打一巴掌了,就是左右开弓扇也是该的。 路昭昭脑子乱成一锅粥,一句话不说,抱着自己的衣服扭头就钻出去了。 裴允安被扇了一巴掌,侧着脸久久没动。 路昭昭跑出去,在外间窸窸窣窣换好衣服开门出去,裴允安喉结动了动,舌头顶了一下自己被扇的左脸,笑得灿烂。 从来没有人敢扇裴允安。 裴允安挺……新鲜。 房门被人敲响,目送路昭昭离开房间的听风过来通报:“主子,二郎君来了。” 裴允安敛了轻松的表情,神色有些不耐。 不是叫人给裴允彦找点事,短时间内不许他得空回府么,为何这个蠢货又回来了。 里头没回应,听风也不在意,垂手在门口候着,等吩咐。 路昭昭着急忙慌跑出来,扯着兰因另寻了地方洗漱后,到前堂吃早膳。 “娘子,今早上厨房送了百合粥,闻着可香了!” 兰因边走边跟路昭昭说着话,踏进前堂看到坐着的裴允安,她瞬间噤声。 路昭昭看到裴允彦就烦。 “你来做什么。”路昭昭一屁股在主位坐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裴允彦看她也不顺眼。 在裴允彦看来,他哥裴允安,要学问有学问,要成就有成就,即便双腿残疾,也只有公主、郡主之流才能配得上。 路昭昭一个乡下来的土丫头,除了会主动护着裴允安这一点还可以,其他方面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我来找我哥,关你什么事!”裴允彦别开眼,嫌弃得很明显,“你为何是自己来的?身为妻子,不伺候我哥,要你有何用。” “你哥都没说什么,你哪来的立场说我?”路昭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还知道我是你哥的正头娘子?长嫂如母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就替你妈教训教训你!” 路昭昭站起来一脚踹在裴允彦的凳子上,裴允彦险险躲开,摇头晃脑,对路昭昭贱兮兮道:“打不着~哎怎么打不着呢~” “好好好。”路昭昭随手抄起凳子,朝裴允彦的方向跑,“看我不打得你站不起来!” 她追,他逃,他插翅难逃。 裴允彦一开始还多少要点风度,只躲不还手。 被路昭昭砸了几下胳膊,他急了,同样抄起一把凳子,砰砰砰开始跟路昭昭对砸。 裴允彦本以为路昭昭只力气大,他习武多年,对上路昭昭,她肯定毫无还手之力。 没想到一交手,他竟然处于下风! 路昭昭势大力沉,举手投足大开大合,两个凳子砸到一起时,反震过来的力道都能震得裴允彦胳膊发麻。 过了几招,裴允彦越打越兴奋,又一个格挡后,他哈哈大笑着后退一步,弓步蓄势,兴奋道:“再来!” 俨然已经忘记自己是在跟嫂子打架了。 路昭昭不是打兴奋了,她认可了裴允彦的武功,但还憋着一口气想揍他。 “嚯!你力气好大!……哎哎哎你怎么偷袭卧槽!” “有本事你别躲!” …… 裴允安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传出叮铃桄榔的动静,还有裴允彦爽朗的说话声和路昭昭含着怒气的骂声。 裴允安脸色沉下来。 听风感觉自己身上有点冷。 为了自己不被牵连,他默默加快步伐,迅速推着裴允安进前堂。 前堂一片狼藉,烛台摆件倒了一地,倒是早膳还好好地摆在桌子上。 路昭昭跟裴允安一对视就觉得脸颊发烫,索性别过头不看他。 裴允安对路昭昭的态度万分不满意,不知怎么就想起路昭昭原是要嫁给裴允彦的。 他知道,路昭昭避开他的视线是因为早上的事,对裴允彦,路昭昭态度是很明确的想揍,并无暧昧。 路昭昭无错。 但裴允彦……太不识趣了些。 路昭昭是他的嫂子,他见嫂子应持节守礼,主动避嫌,而不是这般……嬉戏打闹,毫无体统! 还有上次,上次当着他的面,裴允彦就敢跟路昭昭“眉来眼去”。 还是在盛氏族学学习呢,书院夫子教的东西他真真是学到狗肚子里了! “咳咳……”裴允安手掌虚握挡在嘴前咳嗽两声。 打架打得正上头的裴允彦闻声回头,看到裴允安眼睛亮了亮,兴高采烈放下凳子朝他跑过去:“哥!” 路昭昭眼珠子一转,铆足了劲儿朝裴允安跑过去,路上假装不经意绊了裴允彦一下。 裴允彦猝不及防,右脚一崴,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砸在了裴允安的两脚之间,嘴巴贴着裴允安的脚面。 路昭昭笑得超大声:“哈哈哈哈哈你怎么摔了个狗吃屎啊哈哈哈……” 狗吃屎。 裴允彦嘴巴贴着裴允安的脚面,所以…… 裴允彦跳起来,顾不得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指着路昭昭反驳:“你骂我是狗就算了,居然骂我哥是屎!” 兰因默默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听风抿紧了唇生怕自己笑出来。 裴允安微笑:我吗? 第四十三章一脉相承的贱 东院前堂。 裴允安和路昭昭并排坐着,裴允彦在裴允安正对面垂手而立,蔫头耷脑的。 路昭昭殷切地给裴允安倒了一杯茶水,裴允安饮了一口,搁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 “在书院你都学了什么?先生的教诲你记住了几句?先生就是如此教导你的?男女大防,尊卑长幼的规矩,你都忘了?” “为人者,当立身持正……一个人的体面,不在衣冠,而在言行之间……我知你与长嫂并无其他心思,可若让外面的人瞧见,他们会如何想?” 裴允安教育裴允彦一套又一套,路昭昭听得云里雾里,前几句还能靠着看裴允彦笑话撑一下,再多几句就不行了。 她视线飘到桌上的早膳,琢磨着吃一块应当没事。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来一块云片糕。 路昭昭顺着胳膊看过去,看到裴允安的侧脸。 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教训裴允彦,也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她想吃云片糕的。 路昭昭心里有点别扭,但手很诚实地接过云片糕,塞嘴里了。 糕点有什么错,她的胃有什么错,心里再别扭东西也得吃。 而且……路昭昭又悄咪咪瞅了一眼裴允安的侧脸,咬了一口云片糕。 就着裴允安的声音,云片糕都没那么噎挺了。 一个人吃,一个人喂,还有一个挨训,场面诡异又和谐。 训了一顿,在裴允彦再三保证不会再如此越矩后,裴允安还是让裴允彦坐下吃饭了。 裴允彦乖乖坐下喝了一碗粥,那嘴就又嘬不住了。 “哥,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夫子带我们出去游学,去了韩山寺,原本说要住两个月的,谁知道刚住下没多久,京中就传来消息,说户部尚书卢毅被人杀了!” “卢毅的人头被人挂在御史台门口,还有好几箱黄金一并被扔了过去,御史台派人上报,圣上派人去查,才知道……” “卢家阖府上下,全被人杀了,连条狗都没放过!” 裴允彦咂着嘴摇头:“惨,太惨了!也不知道得罪谁了,竟然遭此毒手。” 路昭昭将最后一碗粥喝完,凉凉道:“该的,这些当官的哪有好人,前几年江州大旱,江州灾民好不容易跑到临安,被人拦在城外,差点死绝了。” “后边还发告示说卢毅什么治灾有功……啧,只要看不见,就是没事儿呗。” 裴允安:“粉饰太平。”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路昭昭皱皱鼻子,恶狠狠道,“就该这么杀!” 裴允安愉悦地翘起嘴角。 瞧瞧,他的娘子就是跟他心意相通,英雄所见略同。 裴允彦不假思索反驳:“那也不用全家上下都杀了吧,冤有头债有主,关他府上其他人什么事。” 路昭昭和裴允安都没搭理他,他们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卢府上下享受了卢毅贪污得利带来的好处,事发后付出代价再正常不过。 至于事情的后续……路昭昭是不感兴趣,裴允安是已经知道。 卢毅贪污事发,满门被灭,圣上震怒,勒令御史台严查,御史台去卢家溜了一圈,又带出来不少黄金。 卢毅贪污的数量,足够将他株连九族,剥皮实草,被杀实属罪有应得。 于是卢家案件不了了之,圣上指派刑部尚书并御史台一并严查贪腐,朝堂人人自危。 至于卢毅家查出来的金银,则在某言官建议下折成军饷,不日启程,送往边境。 吃完早膳,裴允彦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路昭昭松碗就没影儿了。 她要出府去,问问刀叔路家是个什么情况。 侯府固然可恶,路家也不可饶恕! 她路昭昭跟路家是生恩一笔勾销了,可他们害路渺渺,对她生而不养的罪,还没报呢! …… 穷巷中段,土砌的院墙不过一人高。 路昭昭手脚灵活地翻墙进了院子,落地踩趴一片菜苗。 老刀听到动静,提着剁骨头的大刀出来。 “刀叔我来啦!想我没?”路昭昭笑嘻嘻冲老刀打招呼,却见老刀黑着脸盯着她脚的位置。 低头一看,路昭昭干笑两声,试图挣扎一下:“那什么……别打腿,伤没好呢……啊啊——!” 话音没落地,老刀身手敏捷扑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路昭昭背上,给她拍得猛抽冷气。 “放着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墙……一会去给我买新菜苗!”打完人出了气,老刀舒服了,“进屋吧。” 路昭昭努力摸了摸自己背上被拍的位置,撇着嘴无声地学老刀说的话。 “一会给我买菜苗~啧,买再多有什么用,这么多年,年年都种,一颗都没活过,也不知道非要浪费银子买来干嘛。” 嘟囔归嘟囔,路昭昭还是老老实实跟在老刀屁股后边进屋了。 “你说的事我查得差不多了。” 老刀花了几日,终于把路家眼下的情况摸清楚了。 “不知道路安民使了什么法子,路子腾试图奸淫姑娘一事被路安民暂时压下去了,受害那姑娘他哥见无利可图,拿了路安民给的银子,准备息事宁人。” “姑娘不甘心想去府衙状告路子腾,被路子腾派人绑了,关在一处院子,院子里外安排了十几个人看着,应该是在等风头过去。” “路子腾居然还想着那个姑娘呢?”事情的发展跟路昭昭猜测的差不多,就是没想到事情都闹成这样了,路子腾居然还不愿意放过那姑娘,“路安民就由着路子腾这么干?” 老刀语出惊人:“大概是因为他也养着一个外室吧。” “呜呼~”路昭昭兴奋到吹口哨,“他也养了个?” “嗯,不像是刚养的,应该是之前一直不在临安放着,刚从外地接过来。”老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嗤笑道,“不愧是父子,一脉相承的贱。” 路昭昭:“知道路安民把人放哪了么?” 老刀摇头:“路安民很小心,还没摸到地方,不过有人正盯着,应该要不了几天就有结果了。” “成,有信儿了叫人去侯府知会我一声。” 收获意外之喜,路昭昭嘿嘿笑着摸下巴。 都喜欢作死好啊,多作点,越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