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姐姐的同学,她竟然是我领导》 第1章 进错房间,上错床 “头疼……” 陈大鹏迷糊中发现身上趴着个女人。 他本能的捏了一下。 “好^^……” 他想睁眼看看是谁,但眼皮跟灌了铅似的。 昨晚被林晨那狗东西灌得太狠了,啤的红的洋的轮着来,他现在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唯独某个地方,精神得很。 女人压在他身上,呼吸又急又烫,全喷在他脖子上。 她好像也不太清醒,动作又笨又莽,解他扣子解了半天没解开,急得哼哼两声。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劲儿,听得陈大鹏脑子里“轰”的一下。 理智碎了……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胡乱扯了两下被子。 昏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搂住了他脖子,嘴唇贴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 后面的事,就跟做梦似的。 两个人都喝了酒,谁也不清醒。 只知道那会儿谁都不想停,也停不下来…… 床单皱成一团。 空气里全是酒味和喘气声…… 还有她口中发出的时高时低的声音…… 让陈大鹏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别停! …… …… 凌晨四点。 何颖醒酒了,感觉有一条腿压在她身上。 顿时,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她慢慢扭头——旁边躺着一个男人。 呼吸很沉,睡得像头猪。 何颖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她拼命回想昨晚的事。 昨天,省工信厅的同事给她送行,在酒店吃饭。 她下周就要去晴顺县任县长了,正处级,组织部的文件都下了。 同事们轮番敬酒,她不好推辞,红的白的掺着喝,喝到最后已经开始发懵。 她记得自己跟同事们告别,一个人坐电梯上楼,掏房卡刷门—— 然后? 后面的事情就断片了。 直到现在醒来,发现旁边睡着个男人。 “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被人知道。要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就全毁了。还去当什么县长?” 三十岁的人了,正处级干部,什么场面没见过? 哭没用,慌也没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两件事: 这男的是谁? 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借着窗帘外微弱的光,看了一眼那人的脸。 五官挺深的,眉毛很浓,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看着还挺年轻。 何颖脑子里闪过几个碎片——她进门之后,以为是自己的房间,然后倒在了床上。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还是自己喝高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床上有另外一个人? 荒唐…… 荒唐至极…… 她活到三十,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结果栽在一场酒局上。 不对,不是栽在酒局上,是栽在酒店的门上。 哪个天杀的,门没有关死。 她迷迷糊糊的就推开进来了。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床单—— 那抹鲜红的颜色。 很刺眼…… 她瞳孔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三十年,守身如玉,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平静。 不管怎样,先走。 趁他还没有醒来,先溜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地上的衬衣、内衣、内裤、丝袜…… 一件件捡起来穿上,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穿好之后,她站在床边,又看了这个男的一眼。 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拿起包,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探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她闪身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8308。 而自己的房号是8408。 果然,错了一层楼。 昨天晚上,进错房间了。 她快步走到电梯口,手都是抖的,使劲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的。” “应该没有人发现。”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流了点血。”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到了四楼,她找到8408房间,刷卡进门。 屋里一切正常,床铺整整齐齐。 她走进浴室,脱下衣服,这才发现身上到处是吻痕…… 连大腿内侧都有。 “这个变态,这是狗啊!” 她把水开到最大,狠狠地冲洗。 热水浇在身上,她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 水雾慢慢弥漫了整个浴室。 她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 肩膀抖了几下。 但自始至终,没发出一丝声音。 …… 早上八点,陈大鹏醒了。 第一感觉是——被子底下,他是光着的。 他愣了愣,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默默盖上。 昨晚的记忆跟碎掉的镜子似的,怎么都拼不完整。 酒吧,林晨,还有几个要好同学,喝了好多酒。 然后林晨说要送他回学校,他说太远了。 林晨说那在附近的酒店开个房吧。 然后他进了这个房间,倒头就睡。 再然后—— 有人压在他身上。 有人解他扣子。 有人在他耳边喘。 他翻身压了上去…… 陈大鹏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 衣服扔了一地,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裤子在床底下。 他扭头看向床的另一边—— 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黑色,带点卷。 还有—— 他低头看床单。 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 但还是很刺眼。 “她是第一次???” 陈大鹏看了十几秒,有点不敢相信。 然后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不是梦,是真的。 他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酒店里睡了。 而他连那女的长什么样,没有完全看清楚。 他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钻出来,开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手机响了。 林晨打来的。 “醒了没?我在楼下餐厅,下来吃早餐。” 林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陈大鹏听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沉默了两秒,寻思着:“昨天晚上那个女人,难道是林晨给我点的,为了给我庆祝公考顺利上岸?还是为了故意捉弄我?” “但……这配置也太高了吧。那姑娘竟然还是第一次。” “不过,她也不亏,我也是第一次……” “林晨,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往我房间送女人了?” 林晨一愣:“什么?女人?” 陈大鹏刚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这下瞒不住林晨了。 “没、没什么……我这就下来……” 第2章 他是谁?她是谁? 酒店一楼,餐厅。 陈大鹏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 那女人昨晚跟疯了似的,他也没好到哪去。 两个人像是要把对方揉碎了吞进去。 他现在回想起来,除了那些模糊的画面,脑子里只剩一个印象—— 那女人的锁骨上,好像有一颗小痣。 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餐厅门口,林晨正靠在墙边刷手机。 看见陈大鹏过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慢慢咧开。 “哟,醒了?” 陈大鹏没接话,径直往里走。 林晨跟上来,目光在他脖子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然后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墙角。 “你给我站住。” 林晨盯着他,眼神又兴奋又八卦:“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女人?” 陈大鹏脸上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什么女人?” “你说‘你是不是往我房间送女人了’。” 林晨一字一句地复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 “原话,一个字不差。” “你听错了。” “我听力好得很。”林晨凑近了一点,“而且你看看你脖子上那些东西,你跟我说没有女人?鬼信啊?” 陈大鹏下意识抬手捂脖子。 这个动作一出来,他自己就知道——露馅了。 林晨笑了,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 “说说呗。”林晨胳膊搭上他肩膀,压低声音,“谁啊?昨晚酒吧里的?哪个学校的?长什么样?加微信了吗?” “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谁。”陈大鹏把他胳膊甩开,“我真不知道,我喝断片了。” 林晨盯着他看了三秒,眯起眼:“你不会是被人捡尸了吧?” “滚。” “我跟你说正经的。”林晨的表情难得严肃了一点,“你昨晚喝成那样,要是有人趁你喝醉了……嘎你腰子,你都不知道是谁,万一出点什么事呢?”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记得有人压在他身上,只记得那些喘气和温度。 但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进他房间——他一概不知。 “应该……不会吧。” 他没什么底气地说。 “什么叫应该不会?”林晨叹了口气,“算了,先吃早餐,吃完再说。你腿怎么在抖?” “没抖。” “在抖。” “你看错了。” 陈大鹏大步走向自助餐台,努力让自己的腿看起来正常一点。 …… 何颖坐在出租车后座,戴着墨镜,口罩拉到下巴,头发披散着遮住半张脸。 她上车前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就没再开口。 脑子里乱得很。 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进门之后她以为是自己的房间,脱了外套,倒在了床上。 然后床上有人,她以为是做梦,或者以为是……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人的体温,还有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的那一瞬间…… “师傅,前面药店停一下。” 何颖突然开口。 司机应了一声,靠边停了车。 何颖下车,推开药店的门。 药店里没什么人,店员正在整理货架,看见她进来,笑着问了句:“需要什么?” 何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三十岁了,正处级干部,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站在这个药店里,要买那东西,她还是觉得脸发烫。 “紧急……避孕药。” 她压低声音说。 店员面不改色,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给她:“这个就行,七十二小时内有效,越早吃效果越好。” 何颖接过来,又犹豫了一下:“再拿一盒吧。” “两盒?” “嗯。” 店员又拿了一盒,又问了一句:“还需要别的吗?验孕棒要不要?” “不用了。” 何颖扫码付款,把药盒塞进包里,快步走出药店。 她回到车上,关上车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走。” 司机没多问,踩下油门。 何颖靠在座椅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两个药盒,指尖微微发凉。 那家伙昨晚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她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在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 她看见那些吻痕,然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男人很疯狂,拼命的索取……但什么都没戴。 “万一怀孕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而且,她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 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是隐约记得眉毛很浓,左眼下方好像有颗痣。 想到这里,她脸颊绯红…… 30年了,第一次经历这种疯狂的事情…… 但又有点烦躁…… 她揉了揉太阳穴,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万一那个男人有那方面的病呢? 这个念头比怀孕更可怕。 “应该不会吧……” 她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上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好像半年前,各项指标都正常。 但这半年她没谈过恋爱,没跟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回去查一下。”她对自己说,“找个时间去医院做个体检。” 不管怎样,先吃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她在门口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两盒药,拆了一盒,抠出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仰头咽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另一盒药她没拆,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扔进了药箱里。 “够了。”她对自己说,“吃一盒就够了。” 她买两盒,是因为心慌。 她走进浴室,又洗了一次澡。 热水冲在身上,她低头看着那些吻痕——脖子上、锁骨上、胸口上、大腿内侧…… 那个男人好像在她身上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 “真变态。” 她骂了一句,但脸颊又红了。 不自觉的想起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一次次的要她…… 她甩甩头,想要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没有效果…… 她使劲用热水冲刷了很久,好像清醒了很多。 这才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爸发来的:“到晴顺县之后,先去拜访一下周书记,姿态放低一点。” 何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 “知道了。” 她又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陈阳。 这是她大学同学,关系最好的那种。 陈阳毕业后去了国企,现在已经做到管理层了。 何颖犹豫了一下,点开陈阳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陈阳说:“我弟弟陈大鹏考上了晴顺县的公务员,到时候请你关照一下!” 何颖当时回了个:“恭喜恭喜,没问题!” 她压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关照”同学的弟弟。 “陈大鹏。”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想给陈阳发一条信息,倾诉自己昨天晚上的“悲惨遭遇”…… 但想了想,最终没发——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 毕竟这种事情太丢人了。 喝醉酒,进错房,还丢掉守了30年的清白。 陈阳要是听了,不笑死她才怪!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靠垫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转—— 下周就要去晴顺县了。 县委周明远,是个老狐狸,在晴顺县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 常务副县长方明远,是本地势力的代表,本来以为能接县长,结果被自己这个“空降兵”抢了位置,心里肯定不服。 还有政府办那些人,有几个是自己人? 有几个是别人的眼线? 这些都是她去了之后要面对的问题。 但现在,她脑子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些。 而是——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给陈阳发消息。 “算了。”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手机放回去,站起身,走进卧室。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目光有些放空。 “下周一开始,你就是晴顺县的县长了。”她对自己说,“昨晚的事,忘掉。那个人,也忘掉。” 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某个私密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第3章 仙人跳? 餐厅这边。 陈大鹏和林晨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陈大鹏面前摆了一大盘子吃的,但他没什么胃口,拿着叉子戳来戳去。 林晨坐在对面,一脸审问的表情。 “说吧。” “说什么?” “昨晚那个女人。”林晨放下杯子,“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 陈大鹏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是谁。” “你连谁都不知道你就睡了?” “我都说我喝断片了。” “那你记得什么?” 陈大鹏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长发,锁骨上的一颗痣,还有那声音。 “不记得了。” 林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什么?” “昨晚我送你去酒店的时候,你房间是空的。”林晨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女人,不是我送的。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陈大鹏愣住了。 “所以……”林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要么是有人走错了房间,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人故意的。”林晨靠在椅背上,“你小心点,别被人仙人跳了。” 陈大鹏心里咯噔一下。 仙人跳?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闪过那些新闻——男人在酒店跟女人开房,然后突然冲进来一群人,拍视频、要钱、不给就报警。 “不会吧……” 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谁知道呢。”林晨耸了耸肩,“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对了,你有没有看床上少了什么东西?” 陈大鹏想了想:“没有。我东西都在。” “那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陈大鹏愣了一下,想起枕头边那几根长头发,还有床单上那抹鲜红。 “没有。” “那就奇怪了。”林晨摸了摸下巴,“走错房间的概率有多大?” 陈大鹏没回答。 他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走错了房间? 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图什么? 如果不是故意的…… 那她醒来之后,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会是什么反应?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莫名觉得,那个女人应该不是故意的。 一个姑娘家,不会轻易把宝贵的第一次,随便送出去。 他回想两人疯狂的那些画面。 她似乎也处于迷糊的状态,应该和自己一样,喝高了。 他放下叉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算了,不想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林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 这时,陈大鹏的电话响了,是姐姐陈阳打来的。 他拿起电话,走到一边,接通。 “喂,姐,什么事?” “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的大学同学何颖从省工信厅产业处处长,空降到晴顺县担任县长,正好是你考上的那个县。我已经给她打招呼,请她多关照你。” 陈大鹏心中一喜,虽然还未入仕途。 但他深知:混仕途,除了自己努力,还得有人提携才行。 否则,即便再努力,最后也可能是一场空! 他笑嘻嘻道:“姐,你想得太到位了。等我混出个名堂,第一个请你吃饭。” “少贫嘴。”陈阳在电话那头笑了,“何颖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人很靠谱,能力也强。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放心吧姐,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过人?” “你那点出息我还不知道?” 陈阳语气里带着宠溺的嫌弃。 “对了,你昨晚干嘛去了?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接。” 陈大鹏心里一紧。 昨晚……喝高了。 再说,那会儿他正跟那个陌生女人滚在一起。 谁还接电话啊? “哦,跟林晨他们聚会,喝多了,没听见。” 他故作轻松地说。 “又喝酒?你少喝点,马上要上班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何颖那边我打好招呼了,你入职以后有机会见见她,嘴巴甜一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姐。” 挂了电话,陈大鹏走回座位,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林晨抬眼看他:“你姐?” “嗯。” “什么事?” “她说她有个大学同学调到晴顺县当县长,帮我打了招呼,让我去了之后嘴巴甜一点。” 陈大鹏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林晨挑了挑眉:“女的?” “嗯,叫何颖。” “多大?” “跟我姐一样大吧,三十。” 林晨吹了声口哨:“三十岁的县长?正处级?这背景得多硬啊。”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被林晨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三十岁的女县长,确实少见。 “管她背景硬不硬,反正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小科员,人家是县长,八竿子打不着。” 林晨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对了,你下周入职?” “嗯,下周一。”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打算去了先租个房子。” “我有个亲戚在晴顺县有套房子空着,回头帮你问问。” 陈大鹏看了他一眼,有点感动。 林晨这人吧,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办事是真靠谱。 “谢了。” “少来这套。”林晨站起身,“吃饱了没?吃饱了回学校,你这一身酒味,回去换件衣服。” 陈大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确实一股酒味,还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女人的味道。 他站起来,跟着林晨往外走。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姐姐陈阳发来的微信,推了一张名片过来。 名片上写着——何颖,省工业和信息化厅产业发展处处长。 下面附了一行字:“这是何颖的微信,你加一下,主动打个招呼,别让人家觉得你没礼貌。” 陈大鹏看着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 加还是不加? 加了说什么? “何县长好,我是陈阳的弟弟陈大鹏,以后请多关照?” 太正式了。 “颖姐好,我是陈阳的弟弟,以后请多指教?” 又太随便了。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加。 等入职以后再说吧,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跟林晨一起上了车。 第4章 也许只是长得像 另一边。 何颖收拾完行李。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下周一就要去晴顺县报到了,省城的这套房子接下来会空很久。 走到卧室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床单上。 昨晚的事又涌了上来。 她皱了皱眉,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洗衣机里。 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 何颖站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里的床单翻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愤怒?羞耻?懊悔? 都有,但又不完全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陈阳发来的。 “颖颖,我弟下周去晴顺县报到,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加你微信。你到时候帮我盯着他点,别让他犯浑。” 何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陈阳的弟弟…… 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好像叫陈大鹏? 何颖点开陈阳的朋友圈,翻了几条,找到一张合照。 照片里,陈阳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那男人比她高出半个头,笑得很阳光。 何颖盯着那张脸,瞳孔慢慢收缩。 浓眉—— 眉尾微微上扬。 左眼下方—— 一颗痣。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 何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不……不可能……” 她猛地拿起手机,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还有那颗痣。 何颖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闭上眼,昨晚的画面碎片一样闪过——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年轻的脸。 浓眉。 泪痣。 “是他……” “是陈阳的弟弟……” 何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发抖。 老天爷,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 “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只是长得像。” “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昨晚在酒店,她借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眉毛、那颗痣,她记得很清楚。 何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陈阳是她最好的朋友。 大学四年,她们住同一个宿舍,吃同一碗饭,分享过彼此所有的秘密。 毕业后虽然各奔东西,但联系从来没断过。 陈阳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 现在,她居然跟陈阳的弟弟…… “何颖你疯了。”她低声骂自己。 不对,不是疯了。 是喝多了。 是走错了房间。 是…… 是命运在跟她开玩笑。 何颖放下手,拿起手机,看着陈阳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弟下周去晴顺县报到,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加你微信。” “你到时候帮我盯着他点,别让他犯浑。” 何颖苦笑了一下。 盯着他? 她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就是陈阳的弟弟。 但她能拒绝吗? 不能。 陈阳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已经答应了要关照她弟弟,现在反悔,陈阳会怎么想? 而且,就算她想反悔,也找不到理由。 “走错房间跟你弟弟睡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何颖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周一,她要去晴顺县报到。 那个叫陈大鹏的年轻人,也要去晴顺县报到。 他们是上下级。 他叫她“何县长”。 她叫他“小陈”。 他会不会认出她来? 何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但她的心情,跟这天气一点也不匹配。 “现在,只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 她把陈阳的消息划掉,打开通讯录,找到晴顺县政府办主任崔永明的电话,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崔主任,我下周一上午到县里报到,麻烦安排一下。” 发完之后,她站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锁骨上还有痕迹。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从今天开始,忘掉昨晚。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不——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 省城通往晴顺县的高速公路上。 陈大鹏坐在林晨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林晨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说你那个县,叫啥来着?”林晨问。 “晴顺县。” “好地方吗?” “还行吧,经济在全省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 “那你去了好好干,过两年混个科长什么的,我以后去那边找你玩,你请我吃饭。” 陈大鹏笑了:“我一个小科员,混个科长哪有那么容易。” “你姐不是给你找了关系吗?那个女县长,多走动走动。” 陈大鹏摇了摇头:“人家是县长,我就是个小科员,哪有资格跟人家走动。” “你姐不是说了吗,她是你姐的同学,这关系还不够硬?” “那也不行。”陈大鹏摇摇头,“我最烦那种靠关系往上爬的人。我想靠自己。”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在偷笑。 林晨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有志气。我等着看你靠自己混出个名堂。” 陈大鹏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窗外,高速公路的路牌一个接一个地掠过。 “晴顺县,58km”。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姐姐陈阳发来的消息。 “大鹏,何颖姐人真的很好,你别不好意思,主动加她微信。她一个人在那边当县长也不容易,你去了多关心关心她,听到没有?”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何颖的名片。 “添加通讯录”。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加,还是不加? 他想了想,还是按了下去。 验证消息写什么? “何县长好,我是陈阳的弟弟陈大鹏。” 他打了这行字,又删掉了。 “颖姐好,我是陈大鹏。” 又删掉了。 感觉都在攀附关系,他想找一句更加自然的话。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何县长您好,我是陈大鹏,很高兴认识您。” 发送。 验证消息发出去了。 陈大鹏盯着屏幕,等着对方通过。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反应。 “可能人家忙吧。”他自言自语,把手机揣进兜里。 林晨看了他一眼:“加了?” “加了,没通过。” “人家是县长,哪有时间秒回你。等着吧。”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继续后退。 晴顺县,越来越近了。 …… 省城。 何颖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陈大鹏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验证消息:“何县长您好,我是陈大鹏,很高兴认识您。” 何颖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通过? 还是拒绝? 通过的话,以后就要跟这个人打交道。 拒绝的话,陈阳那边没法交代。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过”。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没有发任何消息。 对方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何颖看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周一,晴顺县。 她和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 第5章 初次见面 周一早上,陈大鹏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件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又觉得太正式了,像个卖保险的。 但入职第一天,正式点总没错。 他拎着包出了门。 晴顺县政府大院在县城中心,一栋六层的老楼,外立面刷着米黄色的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大院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条街都罩在阴凉里。 陈大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体制内的人了。” 他整了整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政府办在四楼。 陈大鹏爬楼梯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爬楼,是因为紧张。 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擅长跟领导打交道的人,嘴不甜,也不会来事儿,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笔杆子还算硬。 “希望领导好相处吧。” 他心里默念。 四楼走廊尽头,挂着“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牌子。 陈大鹏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 陈大鹏走进去,微微欠身:“崔主任好,我是新来的陈大鹏。” 崔永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哦,小陈啊,坐。” 陈大鹏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崔永明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省考考进来的,笔试面试成绩都不错,我们政府办今年就招了你一个。” “谢谢崔主任,我会努力的。” “嗯。”崔永明点了点头,“咱们政府办呢,工作节奏比较快,加班是常态,你能适应吗?” “能。” “那就好。”崔永明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综合科,你以后就在那边。咱们县长何颖同志的联络工作也在综合科,你跟着学学,争取尽快上手。” 陈大鹏听到“何颖”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跟着崔永明出了办公室。 综合科在走廊的另一头。 推门进去,里面有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埋头写着什么。 一个年轻女人在接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正端着杯子喝水。 崔永明拍了拍手:“都停一下,介绍一下新同事。” 三个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大鹏身上。 “这是陈大鹏,今年刚考进来的,以后在综合科。”崔永明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这是赵志远,综合科科长。” 赵志远站起来,跟陈大鹏握了握手,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欢迎。” “赵科长好。” 崔永明又指了指那个接电话的女人:“这是林小婉,副科长。” 林小婉挂了电话,冲陈大鹏笑了笑:“你好呀。” “林科长好。” “别叫科长,叫我小婉姐就行。” 崔永明最后指了指那个喝水的女人:“这是苏婉清,政府办副主任,分管综合科。” 苏婉清放下水杯,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五官清秀,气质干练。 她看着陈大鹏,微微一笑:“你好,欢迎加入。” 她的手很凉,握上去像是握了一块玉。 “苏主任好。”陈大鹏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重新坐下继续喝水。 崔永明交代了几句场面话就离开了。 赵志远给陈大鹏安排了工位——靠门的位置,最差的那个。 新人嘛,正常。 陈大鹏把东西放好,坐下来,环顾四周。 综合科不大,四个人挤在一起,桌子挨着桌子。 赵志远在最里面,林小婉在中间,苏婉清的办公室在隔壁,但她经常在这边待着。 “你先看看这些材料。”赵志远递过来一摞文件,“都是咱们县的基本情况,熟悉一下。” “好的赵科长。” 陈大鹏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是晴顺县的行政区划图。 他低头看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何颖。 她今天也来报到吧?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陈大鹏抬起头,透过综合科敞开的门,看到一群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场。 陈大鹏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是她? 虽然那天晚上,光线很暗,看的朦朦胧胧的,但那种感觉不会错,尤其有过肌肤之亲后。 她就是何颖,新任县长! 这下对上号了。 陈大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何颖从综合科门口走过,目光扫了一眼屋里,没有任何停留。 她走过去之后,陈大鹏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的材料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他赶紧松开手,把材料抚平,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那就是咱们县长?” 林小婉压低声音问赵志远。 “嗯,何颖,从省工信厅下来的。”赵志远也压低了声音,“三十岁的县长,全省最年轻的县长了吧?” “不止全省,全国都少见。”林小婉感慨了一句,“而且长得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没能力照样干不下去。”赵志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继续低头写材料。 陈大鹏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那晚的人,是县长。 是他姐姐的同学加闺蜜。 是他的领导。 他居然跟她……糊里糊涂睡了一晚上。 关键……她还把宝贵的第一次给了他! 陈大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她不一定认出他了。 那晚她也喝多了,而且她当时是闭着眼睛的,她应该没看清他的脸。 对,应该没看清。 只要他表现正常,她不会认出来的。 陈大鹏睁开眼,拿起材料继续看,但那些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 上午十点,全县领导干部大会。 这是何颖的任职宣布大会。 陈大鹏跟着综合科的人一起去了会场。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台上,县委书记周明远主持会议,市委组织部的人宣读了任职文件。 “经市委研究决定,何颖同志任晴顺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晴顺县人民政府县长候选人。” 掌声响起来。 何颖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 陈大鹏在台下看着她。 她站在台上的样子跟刚才在走廊里又不一样了。 刚才她是从容的、优雅的,现在她是威严的、有距离感的。 那种距离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天然的气场,像是她天生就应该站在那个位置。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 何颖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陈大鹏听着这个声音,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因为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那晚的酒店房间里,这个声音在他耳边喘过、哼过、低吟过。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嘴唇贴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 陈大鹏猛地睁开眼,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别想了。”他在心里骂自己,“这是在开会。” 何颖的发言不长,大概十分钟。 她讲了讲自己的履历,讲了讲对晴顺县的初步印象,讲了讲未来的工作思路。 中规中矩,没什么出格的,但也没什么废话。 “我将与全县干部群众一道,同心同德,扎实工作,为晴顺县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最后一句说完,掌声再次响起来。 何颖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发言席。 陈大鹏看着她坐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那天晚上还在他身下…… 不对,不能想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会议材料。 …… 散会后,陈大鹏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廊里很拥挤,他被挤到了墙边。 正低头走着,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他抬起头,何颖正从对面走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陈大鹏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让开。 何颖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陈大鹏更加确认了那股香水味,和那晚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走啊,别挡路。” 他回过神来,快步往外走。 走出政府大院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 “忘掉那晚。” 陈大鹏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了一行字。 “何县长,那晚的事……” 还没打完,他就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已经忘了。” 看着这四个字,他觉得太假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些阴冷。 …… 与此同时,县长办公室里。 何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写。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忘掉那晚。” 对方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刚才在走廊里,她看到他了。 他站在人群中,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跟她那晚看到的模糊印象差不多。 浓眉,左眼下方那颗痣。 还有那双眼睛。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但她知道,他认出她了。 因为他的表情太明显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见了鬼。 何颖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忘掉。” 然后她划掉,又写了一遍。 “忘掉。” 再划掉。 她发现根本写不进去任何东西,干脆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晴顺县的主街道,车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何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放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容易。 空降下来的干部,都有一个艰难而漫长的适应过程。 第6章 她的办公室 综合科的工位上,陈大鹏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入职第三天了,他还没正式跟何颖单独说过一句话。 那天走廊里的擦肩而过,那条“忘掉那晚”的微信,就是他跟她之间所有的交集。 但他每天都能看到她。 早上八点半,她准时出现在楼下,手里拎着公文包,步伐不紧不慢。 中午十二点,她去食堂吃饭,身边永远围着几个人——政府办主任崔永明、副主任苏婉清,有时候还有几个局长。 下午六点,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时候到八点、九点才熄。 陈大鹏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不是刻意的,就是不知不觉记住了。 “小陈。” 赵志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赵科长,您叫我?” “这份文件送到县长办公室。”赵志远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急件,现在就去。” 陈大鹏接过信封,心跳陡然加速。 何颖的办公室。 “愣着干嘛?快去啊。” 赵志远催了一句。 “好、好的。” 陈大鹏站起来,拿着信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婉叫住他:“你知道县长办公室在哪吗?” “知道。” 陈大鹏来到何颖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何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大鹏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但不算豪华。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材料,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支笔。 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盒和书籍。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很好。 陈大鹏心中感叹: “何颖,是真的美,不像30岁的人,倒像是20出头。” “她平时应该很注重保养。” 他站在门口,认真的看着何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何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文件。” 陈大鹏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何颖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信封上,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放桌上。” 她的语气很平,跟对任何一个送文件的科员说话没什么区别。 陈大鹏走过去,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一角。 距离近了,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他放下信封,应该转身就走。 但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何颖又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询问,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别的什么。 “还有事?” “没、没有。” 陈大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何颖的声音。 “等等。”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没事了,出去吧。” 陈大鹏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等”——她刚才说“等等”,她想说什么?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 …… 综合科里,林小婉正在泡茶。 看见陈大鹏回来,她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 “县长说什么了吗?” “没有。” 林小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赵志远从材料里抬起头,看了陈大鹏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陈大鹏没注意到,他坐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她说“等等”时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 还有那个没说完的“等等”—— 她到底想说什么? …… 下午三点,苏婉清来综合科交代工作。 她站在赵志远桌边,跟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目光扫过来,落在陈大鹏身上。 “小陈,下周有个材料你写一下。” 陈大鹏抬头:“好的苏主任,什么材料?” “县长的季度工作汇报,先写个初稿。你是新人,练练手。” 赵志远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林小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小陈运气真好,一来就写大材料。” 苏婉清看了林小婉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陈大鹏坐下来,打开电脑,脑子里有点懵。 县长的季度工作汇报? 他才来三天,连县里有哪些部门都还没搞清楚,让他写县长的汇报材料? 他看向赵志远,想问问这个材料怎么写。 但赵志远已经埋头看材料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看向林小婉,林小婉冲他笑了笑,小声说:“苏主任看好你,好好写。” 陈大鹏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赵志远、林小婉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看来,综合科的人际关系,还是很复杂的。以后,可要多多留点心。” “老人,就喜欢看新人出丑、犯错。他们好看热闹。” “哎,我刚来嘛。人生地不熟的。这也很正常。” 他在心中默默的提醒自己,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 晚上七点,综合科的灯还亮着。 陈大鹏没走,他在查资料。 县长的季度工作汇报,要写全县的经济运行情况、重点项目进展、民生实事完成情况…… 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只能一份一份地翻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林小婉五点半就走了,赵志远六点也走了。 陈大鹏没走,继续埋头看材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陈大鹏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综合科门口走过。 是何颖。 她也还没走。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何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陈大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工位,继续看材料。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 与此同时。 何颖开车回到公寓,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今天很累。 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接待了市里来的人,晚上又批了一堆文件。 但她累的不是这些。 是陈大鹏。 今天他送文件来的时候,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封,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让她想起那晚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那晚的他,疯狂,像头野兽。 一次一次地要她…… 跟白天判若两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不敢看他。 但他站在那里不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紧张、有局促,还有别的东西。 她差点说出口的话是:“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但她忍住了。 她说的是“等等”,然后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只好说了句“没事了”。 何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何颖,你清醒一点。” 她对自己说。 “你是县长,他是你下属。你是他姐姐的同学,你比他大六岁。” “但……我跟他睡了一晚……”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吗?但有的东西发生过了,就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甩甩头,睁开眼,拿起手机。 微信里,陈大鹏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一个字都没发过。 她点开他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她又看到了锁骨上的痕迹。 他留下的…… 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依然还存在…… …… 周五下午,陈大鹏正在写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周日上午十点,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些工作要交代。” 陈大鹏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周日。 办公室。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 旁边,林小婉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新人嘛,都这样。”林小婉笑了笑,“周末好好休息。” 陈大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周日。 还有两天。 他不知道何颖要交代什么工作? 第7章 等待的日子 周六一整天,陈大鹏什么都没干成。 早上起来洗了衣服,晾到一半就站在阳台发呆。 中午煮了碗面,吃到第三口就开始走神。 下午想看看材料准备一下,结果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明天上午十点,何颖的办公室。 她为什么要周日叫他去? 有什么工作不能在周一到周五交代? 还是说…… 陈大鹏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想多了。”他对自己说,“她是县长,找你去当然是谈工作。” 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晚上,林晨打来电话。 “喂,周末干嘛呢?” “没干嘛。” “声音怎么这么丧?”林晨在电话那头笑了,“入职一周就被打击了?” “没有。” “那你这是怎么了?”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跟何颖的事,他连林晨都没告诉。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跟我姐的大学同学睡了,她是我们县的县长? 林晨那嘴,知道了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行吧,累了早点睡。”林晨没追问,“对了,房子的事我帮你问了,我亲戚那套房子在晴顺县老城区,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下周吧。” “行,到时候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让他联系你。” 挂了电话,陈大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是何颖发来的消息。 “明天别迟到。” 陈大鹏盯着这几个字,来回看了好几遍。 “别迟到”——她怕他迟到?还是她也在紧张? “不会的。” 发送,对方没有再回复。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 那晚的画面、她在走廊里的样子、她在办公室看他的眼神…… 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 周日早上,陈大鹏七点就醒了。 他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好几件衣服。 白的太正式,黑的太沉闷,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配深色休闲裤。 看起来精神,但不刻意。 出门前他又照了照镜子,觉得头发有点乱,用水压了压,又觉得太贴了,干脆不管了。 周日大院很安静。 陈大鹏爬上四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县长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已经在里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陈大鹏推门进去。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披在肩上,没扎起来。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坐。”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何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陈大鹏坐在那里,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知道何颖叫他来干什么,她不说,他也不敢问。 终于,何颖放下笔,抬起头。 “苏婉清让你写季度汇报?” 陈大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是的。” “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收集资料。” 何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去年的汇报,你拿去参考。格式、框架可以借鉴,但内容不能抄。” 陈大鹏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 两人都像被电了一下,同时缩回了手。 文件掉在桌上。 空气凝固了一秒。 “还有一件事。下周有个乡村振兴的调研,你跟我去。” 陈大鹏抬起头:“我?” “嗯。双桥镇,周一早上八点出发,你提前准备好笔记本和录音笔。” “好、好的。” 何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 “行了,就这些。”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陈大鹏站起来,拿着文件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事?”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何县长,您……周日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两件事?” 何颖看了他两秒:“你觉得呢?” “我……” “季度汇报的文件本来可以周一给你,调研的安排也可以周一再说。”何颖放下笔,“但周一有周一的会,我怕到时候没时间。” 这个解释很合理。 “明白了。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何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陈大鹏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你姐姐……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联系了。她上周打了电话。” “她说什么了?” “就是问我工作怎么样,习惯不习惯。”陈大鹏如实回答,“还问了您。” 何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我有没有见过您,您对我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挺好的,对我挺照顾的。” 何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去。 “你姐姐很关心你。” “嗯。” “也很关心我。” “……嗯。” 何颖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字,头也没抬:“没事了,你走吧。” 陈大鹏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很迷人。 他忽然想起那晚,她趴在他胸口,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可惜,那是晚上,又是醉酒迷糊的状态。 没法认真看她美丽的容颜…… “还不走?” 何颖抬起头。 “走、这就走。” 陈大鹏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深深呼了一口气。 刚才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差点就…… “差一点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差一点伸手抱她? 差一点问她那晚的事? 陈大鹏闭上眼,摇了摇头。 “陈大鹏,你清醒一点。” 他拿着文件,快步走下楼梯。 …… 办公室里。 何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叫他来,确实不是为了那两件事。 那两件事,周一再说完全可以。 她就是想看看他。 这个念头从昨天就开始冒出来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他的脸。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那条消息。 “明天别迟到。”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何颖,你在干什么?” 她问自己。 但她没有撤回。 今天早上她七点就到了办公室,换了三件衣服才决定穿这件白衬衫。 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披着了。 他进来的时候,她不敢看他,只能假装在看文件。 余光里,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何颖,你疯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以前,我缺少那种认知,第一次肌肤相亲的男人,真的那么难以忘怀吗?” 她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那天晚上,他压在她的身上。 像一头野兽,拼命的索取…… 他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害得她后面几天,走路都感觉有些不适…… …… 陈大鹏回到家,把文件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姐姐陈阳打来的。 “喂,大鹏,干嘛呢?” “在家。” “周末没出去?” “没有。” “何颖姐联系你了吗?” 陈大鹏心里一紧:“……联系了。她让我写材料,还让我跟她下乡调研。” “真的?”陈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度,“太好了!我就说她人好吧。你跟着她好好学,她能力很强,你多听多看多记。” “知道了。” “对了,她一个人在那边的,你平时多关心关心她,别老让人家照顾你。” 陈大鹏愣了一下:“她……一个人?” “对啊,她没结婚,也没男朋友,一个人在晴顺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是她闺蜜的弟弟,又是她下属,多走动走动。” 陈大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到没有?”陈阳追问。 “听到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姐夫叫我吃饭。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陈大鹏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她没结婚,也没男朋友。” 他想起那晚的事。 床单上那一抹鲜红…… 那是她的第一次。 三十岁,正处级,没结婚,没男朋友…… “为什么会这样?” 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明天要去下乡调研。 跟她一起去。 车上会有司机。 会有其他人。 但他跟她,会在同一辆车上。 ……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陈大鹏到了政府大院。 一辆黑色的考斯特停在楼下,司机正在擦车。 苏婉清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陈大鹏过来,点了点头:“小陈,你坐后面。” “好的苏主任。” 陈大鹏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七点五十,其他部门的人陆续到了—— 农业农村局的王德胜、双桥镇的镇长刘洋,还有几个陈大鹏不认识的人。 八点整,何颖从大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苏婉清迎上去,跟她说了几句什么,何颖点了点头,上了车。 她扫了一眼车里的人,目光在陈大鹏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第一排,坐了下来。 车启动了。 陈大鹏坐在后面,看着何颖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盯着那一小片皮肤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了山路。 路况不太好,车子颠簸得厉害。 何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苏婉清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 车里很安静。 陈大鹏拿出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何县长,今天的调研我需要记录什么?” 发送。 前排,何颖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头,打了几个字。 “跟着听就行,回来整理成简报。” 陈大鹏看着回复,又打了一行字。 “好的。”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您今天穿的外套很好看。”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 “你疯了吗?” 他在心里骂自己。 前排,何颖看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犹豫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陈大鹏盯着那个“嗯”字,揣摩了半天。 她是高兴?不高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再发一条,但又不敢。 车子继续往前开。 山路越来越颠簸。 何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那条消息。 “您今天穿的外套很好看。” 这是什么话? 下属对领导说的? 还是……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何颖,你在玩火。” 第8章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双桥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一楼开店铺,二楼以上住人。 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看到考斯特开过来,伸长脖子张望了几眼。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镇长刘洋第一个下了车,小跑到车门口等着。 他是双桥镇的镇长,三十七岁,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看起来像个村干部多过像镇长。 何颖下车的时候,刘洋微微弯了弯腰:“何县长,欢迎欢迎。” “刘镇长,不用客气。”何颖环顾了一圈,“郑书记呢?” “郑书记在村里,他让我先接待您,他那边处理完就赶过来。” 何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双桥镇的党委书记叫郑国良,五十岁,是农业系统出身的老干部。 何颖之前看过他的履历,在双桥镇干了六年,把镇里的农业从传统种植做到了特色产业,是个能干事的人。 一群人进了镇政府,刘洋领着他们上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 刘洋安排何颖坐在主位,其他人依次落座。 陈大鹏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苏婉清坐在何颖旁边,翻开文件夹,看了陈大鹏一眼,又收回目光。 “刘镇长,先说说你们镇乡村振兴的进展情况。”何颖开门见山。 刘洋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打开PPT。 “何县长,各位领导,我们双桥镇今年主要抓三个产业……” 陈大鹏低头记笔记,写得飞快。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速度快,刘洋说的要点基本上都记下来了。 记着记着,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余光里,何颖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假装不知道,继续写。 但心跳已经加速了。 PPT讲了半个多小时,刘洋从产业发展讲到基础设施建设,从人居环境整治讲到乡风文明建设,数据翔实,案例具体,听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何颖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点。 “你们那个食用菌基地,现在产量怎么样?” “去年全年多少?今年预计多少?” “销路呢?主要往哪卖?” 刘洋一一回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汇报结束,何颖合上笔记本:“去现场看看。” …… 第一站是食用菌基地。 基地在镇子东边,占地五十多亩,一排排大棚整齐排列,白色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 基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她看到何颖,有点紧张,说话都结巴了。 “县、县长好。” “王大姐,不用紧张。”何颖笑了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王大姐搓了搓手:“困难……有是有,就是……” “说吧。” “就是大棚的补贴款,去年年底就该发了,到现在还没下来。我们这些农户都是自己先垫钱建的棚,拖了大半年,实在垫不起了。” 何颖转头看向刘洋。 刘洋赶紧解释:“何县长,这个补贴款是县里统筹的,我们镇里已经报上去了,但财政那边……” “拖了多久了?”何颖打断他。 “去年十一月份报的……” “到现在快半年了。”何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冷了下来,“农户垫钱建棚,半年拿不到补贴,你让人家怎么继续干?” 刘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回头再催催财政……” “不用你催。” 何颖拿出手机,当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杜局长?我是何颖。双桥镇食用菌基地的补贴款,为什么半年还没发?”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电话那头,财政局局长杜建国不知道说了什么,何颖听完,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看向王大姐:“下周之前,补贴款会到账。如果没到,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她转头看向苏婉清:“苏主任,记一下,下周跟进。” 苏婉清点头:“好的。” 王大姐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陈大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跟他在酒店房间里认识的那个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那晚的她,柔软、迷离、毫无防备。 现在的她,果断、强势、说一不二。 哪个才是真的她? 还是说,都是? …… 第二站是村里的民宿项目。 这是双桥镇乡村振兴的重点工程,把村里闲置的老房子改造成民宿,发展乡村旅游。 项目已经建了大半,几栋白墙黛瓦的小楼错落分布,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看起来很有味道。 何颖在村里走了一圈,问了很多细节—— 水电网怎么解决的? 运营谁来管? 收益怎么分配? 农户能分多少? 刘洋一一回答,但有些问题答得吞吞吐吐的,显然还没想清楚。 何颖停下脚步,看着刘洋:“刘镇长,乡村振兴不是盖几栋漂亮房子就完事了。 房子盖好了,谁来经营? 游客来了,有什么可看的? 农户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你想不清楚,这个项目就是面子工程。” 刘洋被说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 陈大鹏在旁边记着笔记,笔尖动得飞快。 何颖说完,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小陈。” 陈大鹏一愣:“啊?” “刚才说的几点,都记下来了吗?” “记、记了。” “回去整理成简报,发给我。”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的,何县长。” 何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大鹏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翻了翻,发现除了刘洋汇报的内容,他还写了别的—— “她今天很不一样。” “她对农户的态度,和对干部的态度完全不同。”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秒,划掉了。 …… 中午在镇上吃饭。 食堂里,刘洋安排了一桌菜,都是当地的土菜—— 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红烧鱼块、一盆土鸡汤。 何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一句: “简单点就行,不用这么多。” 刘洋笑着说:“都是自己种的自己养的,不花钱。” 何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 陈大鹏坐在桌子另一头,离何颖隔了好几个人。 苏婉清坐在何颖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 “苏主任,你也吃。” 何颖接过汤碗。 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一些,几个干部开始聊些闲天。 农业农村局的王德胜讲了几个笑话,逗得大家直笑。 何颖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 陈大鹏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 他看到何颖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刺,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还看到她喝完汤,用纸巾擦嘴的时候,手指在嘴角停了一下。 这些小动作,别人不会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 吃饭的时候,她很优雅,像个淑女…… …… 吃完饭,何颖没休息,直接去了下一个点。 下午看的是村里的合作社,主要种植中药材。 合作社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小军,大学毕业后回乡创业,带着村民们种黄精、白芨。 何颖在地里蹲下来,捏了捏土,又看了看药材的长势。 “你这个土,肥力不够。” 李小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这黄精的叶子发黄,缺氮。”何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找农技站的人来看看,该施肥施肥,该改土改土。” 李小军连连点头。 陈大鹏站在旁边,看着何颖蹲在地里的样子,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蹲下去的时候,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药材。 …… 下午四点,调研结束。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何颖坐在第一排,靠着座椅,闭着眼。 陈大鹏坐在后面,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睡着的样子,跟那晚有点像。 陈大鹏盯着看了几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何颖发的消息。 “回去之后,简报今晚之前给我。” 陈大鹏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她没回头。 他打了几个字:“好的,何县长。” 发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今天辛苦了。” 对方没有回复。 陈大鹏看着窗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回到县城已经快六点了。 陈大鹏没下班,直接回了综合科,打开电脑开始写简报。 白天的笔记派上了用场,他写得很快,七点半就写完了。 他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措辞,发到了何颖的邮箱。 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何县长,简报已发您邮箱。”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收到。写得不错,但第三部分的数据再核实一下。” 陈大鹏盯着“写得不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她说“写得不错”。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楼。 …… 与此同时。 县长办公室里,何颖坐在电脑前,看着陈大鹏发来的简报。 她看得很仔细,每个数据都核对了一遍。 简报写得确实不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比很多老科员写得都好。 她本来想直接回复“收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写得不错”。 这不是客套。 是真的不错。 但她加了这句之后,又觉得不对。 “写得不错”——这是领导对下属的评价,没问题。 但她为什么要加这一句呢? 直接说“收到”就行了。 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叹了口气。 她把简报保存下来,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听到陈大鹏在楼下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下周再说吧……你别操心我了,管好你自己……”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何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陈阳。 陈大鹏又说了几句,然后笑了:“行了姐,不跟你说了……嗯,拜拜。” 电话挂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何颖站在黑暗中,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第9章 我这是有病吧? 第二天上班,陈大鹏刚到综合科,苏婉清就过来了。 “小陈,昨天的简报,县长转给我了。” 她站在陈大鹏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以前写过材料?” “大学的时候在校报待过两年。” “难怪。”苏婉清点了点头,“文笔不错,但政府公文和校报不一样,要多练。你这段时间就跟着写,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谢谢苏主任。” 苏婉清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小婉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陈,苏主任对你真好。” 陈大鹏愣了一下:“是吗?” “她平时不怎么夸人的。”林小婉眨眨眼,“你运气好。” 赵志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小婉立刻缩回去,不再说话。 陈大鹏低头改材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苏婉清说“县长转给我了。” “难怪。” “文笔不错。” 何颖和她的评价都还行。 陈大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假装认真改材料。 过了一会。 陈大鹏把修改后的简报重新发给了何颖,抄送了苏婉清。 这一次,何颖回得很快。 “收到。” 只有一个词,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但陈大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又弯了。 心想:这何颖挺有意思的。 …… 接下来的几天,陈大鹏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每天早上八点到单位,整理前一天的材料,写好当天的工作计划。 上午熟悉各科室的职能,下午不是写材料就是跑腿送文件。 何颖那边,没有单独找过他。 他们在走廊里遇见过几次,每次陈大鹏都低头喊一声“何县长好”。 何颖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像两个完全不熟的上下级。 但陈大鹏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次他喊“何县长好”的时候。 何颖的目光都会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比看其他人多那么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 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陈大鹏注意到了。 他开始留意何颖的一切。 她早上一般八点二十到单位,比规定时间早十分钟。 她喜欢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每天上午一杯,下午一杯。 她批文件的时候习惯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两圈才开始写。 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桌面。 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 但陈大鹏全记在了心里。 他甚至专门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叫《工作日志》,里面记的却全是这些东西。 “我这是有病吧?” 他自嘲,但觉得有些刺激。 …… 周五下午,陈大鹏正在写一份调研报告,手机震了。 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周一上午九点,跟我去柳河镇。” 陈大鹏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才想起来,柳河镇是方明远的地盘—— 常务副县长方明远的堂弟方志文是柳河镇的书记。 他之前听林小婉八卦过,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重镇,县经开区就在那边。 方志文在柳河镇经营了多年,被当地人称为“柳河王”。 何颖去柳河镇,目的是什么? 陈大鹏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 “何县长,我需要准备什么?” “带上笔记本和录音笔,另外把柳河镇的基本情况看一下,周一早上我问你。” “好的。” 陈大鹏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搜柳河镇的资料。 财政收入、产业结构、重点项目、领导班子……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周末,陈大鹏没闲着。 周六上午,他去看了林晨亲戚的那套房子。 两室一厅,在老城区,离县政府骑车十五分钟。 家具齐全,拎包入住,租金也不贵。 陈大鹏当场就定了,下个月搬过去。 周日上午,他在家把柳河镇的资料又过了一遍,整理出三页笔记,背得滚瓜烂熟。 下午,他接到了姐姐陈阳的电话。 “大鹏,下周我可能去晴顺县出差。” 陈大鹏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周三吧,具体还没定。到了我给你打电话,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 “对了,你把何颖也叫上,我好久没见她了。” 陈大鹏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行,我问问她。” “不用问,我跟她说。你们俩都是,一个比一个客气。” 挂了电话,陈大鹏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姐要来了?” “她还叫何颖一起吃饭?” ……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陈大鹏到了政府大院。 何颖的专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不是上次的考斯特,这次只有几个人去。 苏婉清站在车旁边,看到陈大鹏,点了点头:“小陈,你坐前面。” “好的苏主任。” 八点五十,何颖从大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苏婉清迎上去,跟她说了几句什么,何颖点了点头,直接上了车。 司机发动了车子。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柳河镇的资料看了吗?” 何颖忽然开口问。 陈大鹏回复:“看了。” “财政收入多少?” “去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2.3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八点六。” “产业结构呢?” “二产占大头,主要是制造业和加工业。三产在增长,但占比不高。” “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几年?” 陈大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资料上没有。 他想了一下,回复:“资料上没有写,我不确定。”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十年。他在柳河镇干了十年。” 陈大鹏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何颖去柳河镇,或许不只是调研,还打算去了解一些情况。 方明远的堂弟。 十年。 一个镇党委书记在一个地方干十年,根有多深,不用想都知道。 车子驶入柳河镇的时候。 陈大鹏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微微愣了一下。 这个镇子比双桥镇繁华太多了。 街道宽敞整洁,两边是三四层的商铺,招牌整齐划一。 路面上车来车往,行人不少,沿街的店铺看起来生意都不错。 最显眼的是镇子东边那一片厂房,蓝顶白墙,连成一片,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县经开区就在柳河镇。 这是晴顺县的经济命脉。 能在这样的经济大镇当书记,不是一般的角色…… 第10章 这顿饭超标了 车子停在镇政府门口。 陈大鹏抬头看了一眼镇政府大楼——五层楼,外立面贴着深灰色的瓷砖,比县政府大楼还气派。 “何县长,欢迎欢迎。” 一个中年男人从楼里迎出来,步伐很快,笑容满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陈大鹏认出来了——方志文,柳河镇党委书记,常务副县长方明远的堂弟。 “方书记,打扰了。” 何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哪里,哪里,何县长能来柳河镇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啊。”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眼何颖身后的人,在苏婉清身上停了一下。 “苏主任,好久不见。” 苏婉清微微点头:“方书记。” 方志文又看了一眼陈大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这位是?” 何颖说:“政府办综合科的小陈,刚来的。” “哦,新人。”方志文笑呵呵道,“欢迎欢迎,年轻人好好干。” 一群人进了镇政府大楼。 方志文领着他们上了三楼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能坐二十几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水果和湿纸巾,每个人座位前还放了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 何颖坐下来,翻了翻那份材料,合上,放在一边。 “方书记,材料我回去慢慢看,你先口头说说,重点就行。” 方志文笑了笑,直接脱稿讲。 从柳河镇的经济发展讲到党建,从党建讲到民生,从民生讲到维稳,讲了半小时没看过一眼稿子。 陈大鹏坐在角落里记笔记,越记越觉得不对劲。 方志文讲的每一句话,都在强调一个事实—— 柳河镇能有今天,全靠本地干部的努力。 “我们柳河镇的干部群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这些年来,我们坚持立足本地实际,不搞那些花架子……” “上级的支持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咱们自己肯干……”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 何县长,你是外人,柳河镇的事,你插不上手。 陈大鹏偷偷看了一眼何颖。 她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方志文讲完了,笑呵呵地看着何颖: “何县长,您看还有什么要问的?” 何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方书记,柳河镇的工业基础不错,但我在材料里看到,今年一季度的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比去年低了三个百分点。什么原因?” 方志文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个嘛,主要是受大环境影响,市场不景气……” “全县其他乡镇的工业增速都在往上走,为什么柳河镇往下走?” 何颖的语气不重,但问题问得很直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 方志文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何县长,这个问题我们正在研究……” “方书记,你是柳河镇的老书记了,干了六年,对这个镇的情况应该比别人更了解。” 何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增速下滑三个点,是结构性问题还是周期性问题? 是企业自身的问题还是营商环境的问题? 你是书记,你得心里有数。”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何县长说得对,这个问题我们会认真反思。” 何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去经开区看看。” 经开区在镇子东边,离镇政府开车不到十分钟。 管委会主任叫钱程,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是方明远的人,陈大鹏之前就听说过。 钱程领着何颖参观了园区里的几家企业,边走边介绍,说得头头是道。 何颖听得多,问得少,偶尔停下来看某个生产环节,问一两个具体问题。 走到一家电子配件厂的时候。 何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车间里的生产线。 “这条线,是什么时候上的?” 钱程赶紧回答:“去年年底,投资两千万,是目前全县最先进的电子配件生产线。” “利用率呢?” “这个……目前百分之六十左右。” “为什么只有百分之六十?” 钱程擦了擦额头的汗:“主要是订单不足,市场还没打开……” 何颖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陈大鹏跟在后面,一边记笔记一边观察。 他注意到,钱程每回答一个问题,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直在低头记录什么。 “那是谁?” 陈大鹏小声问苏婉清。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经开区办公室的,周敏。”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钱程看那个女人的眼神,不太对劲。 中午,方志文安排了一桌饭。 地点不在镇政府食堂,而是在镇上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饭店。 包间很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还有几瓶茅台。 何颖站在包间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进去。 “方书记,这顿饭超标了。” 方志文笑呵呵地说:“何县长,您难得来一次,我们柳河镇的干部群众都很欢迎您,这顿饭是我个人掏腰包,不花公家的钱。” “个人掏腰包也不行。” 何颖的语气不重,但态度很坚决。 “根据相关规定,领导干部不能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你个人掏腰包,但我是县长,你是镇党委书记,这顿饭的性质不变。” 方志文的笑容僵住了。 苏婉清在旁边没说话,看了一眼何颖,又看了一眼方志文。 最后还是方志文先松了口: “何县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咱们换个地方,去食堂吃个工作餐。” 何颖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转身往外走。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经过包间门口的时候,余光瞥到钱程还站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叫周敏的女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钱程摆了摆手,跟着走了出来。 食堂的工作餐简单多了,四菜一汤,米饭管够。 何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苏婉清坐在她旁边,陈大鹏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对面。 方志文和钱程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陈大鹏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不是饭菜不好吃,是因为这顿饭的气氛太压抑了。 他能感觉到,何颖和方志文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墙。 吃完饭,何颖没有休息,直接去了最后一个点—— 一个正在建设中的项目工地。 这是柳河镇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计划投资五个亿,建成后能解决五百多人就业。 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 何颖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了一圈,问了项目进度、资金到位情况、存在什么困难。 项目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黄,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说起项目来两眼放光,看得出是个干实事的人。 何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黄总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方志文,又看了一眼何颖。 “何县长,困难肯定有,但……”他又看了一眼方志文,“方书记这边一直在帮我们协调。” 何颖看了方志文一眼:“方书记,这个项目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有什么困难,你直接跟我汇报。” 方志文笑着点头:“好的好的,何县长放心。” 陈大鹏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记在了笔记本里。 下午四点,调研结束。 返程的车上,何颖坐在副驾驶,闭着眼。 苏婉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大鹏坐在后排,翻着笔记本,把今天记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何颖忽然开口了。 “小陈。” 陈大鹏抬起头:“何县长?” “今天记了多少?” “大概……五页。” “回去之后,整理成两份材料。”何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份是调研简报,正常的。另一份……” 她顿了一下。 “把方志文提到的所有数据,全部核实一遍。跟县里掌握的数据对比,有出入的地方标出来。” 陈大鹏愣了一下。 这是要干什么? 但他没问,只是点头:“好的,何县长。” 苏婉清挂了电话,看了何颖一眼,又看了陈大鹏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大鹏看着窗外,心里想着何颖刚才说的那句话。 “把方志文提到的所有数据,全部核实一遍。” 何颖不信方志文。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方志文:工业增速、财政收入、项目进度——全部核实。” 写完,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轮廓模糊。 车子驶入县城的时候,陈大鹏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今天辛苦了。” 陈大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您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发送。 前排,何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 但陈大鹏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11章 她算老几? 调研结束的当天晚上,柳河镇政府大楼三层的灯还亮着。 方志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今天破例了。 何颖来的这次调研,他准备了两天。 汇报材料改了四稿,数据反复核对,甚至专门让人把经开区的那条生产线重新打扫了一遍。 他认为没什么疏漏了。 但现实却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增速下滑三个点,是结构性问题还是周期性问题?” “你是书记,你得心里有数。” 方志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他来柳河镇十年了。 从镇长干到书记,光是书记都当了六年。 这些年,镇里的招商引资、园区建设、财政收入,每一个成绩都是他带着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他的政绩,在全县都是有目共睹的,就连县委书记周明远来调研,都是乐呵呵的,对他赞不绝口。 但这个黄毛丫头,第一次来镇里,就给他个下马威。 “她算老几?比县委书记还吊?” “她以为她是谁??” 他的心情很不爽,感觉被轻视了。第一次被轻视了,还被打脸、不给面子!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钱程推门进来,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方书记,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方志文靠在椅背上,“坐。” 钱程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方书记,今天何县长问的那些问题……” “我知道。”方志文打断他,“增速、投资额、土地利用率,她都是有备而来的。” “那咱们……”钱程压低声音,“要不要提前做点什么?”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用。她刚来,脚跟还没站稳,对我们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再说了,我们的上头还有周明远书记,还有我堂哥。江湖上有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 钱程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 “对了。”方志文忽然想起什么,“今天跟何颖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你注意到了吗?” “坐最后面那个?记笔记的那个?” “对。” “看到了。生面孔,以前没见过。”钱程想了想,“好像是政府办新来的,姓什么来着……” “姓陈。”方志文说,“我让人查了一下,省考刚考进来的,在综合科。” 钱程愣了一下:“方书记,您连这个都查了?” 方志文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有一个原则——记住每一个出现在领导身边的人。 你不知道哪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成为关键的那颗棋子。 “这个人,盯着点。”方志文放下茶杯。 “一个刚来的小科员,至于吗?” “何颖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双桥镇调研带了他,柳河镇调研也带了他。”方志文看了钱程一眼,“你觉得,至于吗?” 钱程想了想,点了点头:“明白了。” 方志文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盯着远处的经开区。 柳河镇,是他的。 …… 第二天上午,陈大鹏把两份材料整理了出来。 第一份是调研简报,中规中矩,把柳河镇的经济发展情况、项目进展、存在困难写清楚了。 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不写。 第二份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把方志文汇报的数据,一项一项地跟县里掌握的数据做了对比。 工业增速:方志文说8.2%,统计局的数据是6.1%。 财政收入:方志文说1.8亿,财政局的数据是1.62亿。 项目投资额:方志文说4亿,发改局的数据是3.2亿。 土地利用率:方志文说85%,自然资源局的数据是71%。 每一处出入,他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文件编号、误差值。 整理完最后一项,陈大鹏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手心有点出汗。 他不知道何颖要这份材料干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这东西不是随便看看的。 六处对不上。 如果这些数据是在何颖面前当面撒的谎,那方志文胆子也太大了。 如果不是撒谎,而是数据本身有问题—— 那问题就更大了。 …… 下午,陈大鹏把两份材料一起发给了何颖,抄送了苏婉清。 发完之后,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心跳有点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 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表格里的数据,都确认过?” 陈大鹏打字:“确认过。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文件依据,来源标注在最后一列。” “发改局那边,谁给你签的字?” “综合科的孙科长帮我对接的,数据来自发改局统计台账,我拍了照片存档。” “好。” 陈大鹏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 他放下手机,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何颖问得这么细,说明她很在意这份材料。 但是,她拿到材料之后,会怎么做? 他忽然觉得,何颖心思缜密,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不过,想想也是。 三十岁,正处级,当过省厅的处长,现在空降下来当县长。 怎么可能是一个简单的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 陈大鹏去给苏婉清送文件。 苏婉清接过文件,翻了翻,放在一边。 “小陈,材料我看了。” 陈大鹏站在她桌前:“有什么问题吗?” “材料没问题。”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表格里的那些数据,你核对的时候,有没有跟别人说?” 陈大鹏想了想:“没有。我就是正常去各部门查数据,没说是干什么用的。” “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在整理全县经济数据。” “明白。” “还有。”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份表格,不要再给第三个人看。” 陈大鹏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清又叫住了他。 “小陈。” 他停下来,转过身。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没事,去吧。” 陈大鹏出了办公室,心里有点发毛。 苏婉清刚才想说什么? 第12章 一起吃饭 周三上午十一点,陈大鹏正在整理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陈阳发来的微信:“中午十二点,晴顺人家,何颖也来。你直接过去。” 陈大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姐姐来了,何颖也去,三个人一起吃饭。 姐姐什么都不知道,何颖什么都知道,他自己也什么都知道。 这顿饭,怎么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晴顺人家在县政府东门出去右转,步行不到五分钟,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馆子。 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 陈大鹏到的时候,十一点五十。 服务员迎上来,他报了陈阳的名字,被领上二楼的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六七个人。 陈大鹏坐下来,服务员倒了一杯茶。 十二点过五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阳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手提袋。 “姐。” “路上堵车。”陈阳把东西放下,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才来两周。” “两周也能看出来。”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包间,“何颖还没到?” “应该快了。” 陈阳放下茶杯,看着他: “见到何颖姐,感觉怎么样?” 陈大鹏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挺好的。工作上也挺照顾我的。” “我就说吧。”陈阳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她大学的时候就靠谱,成绩好,能力强。她能照顾你,是你的福气。” “嗯。” “对了。”陈阳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她一个人在这边,你平时多帮帮她。工作忙起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有空给她带点吃的,别老让人家照顾你。” 陈大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姐,她是县长,我是小科员,天天往她跟前凑,别人会说闲话的。” “有什么闲话好说的?”陈阳不以为然,“你是她闺蜜的弟弟,关照你是她说的,你关心她不也是应该的?” 陈大鹏没接话,放下茶杯。 陈阳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服务员推开门,何颖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在单位的时候多了几分柔和。 陈阳立刻站起来,笑着走过去:“颖颖!” 何颖也笑了,走过来和陈阳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我也想死你了。”陈阳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还好。”何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陈大鹏身上,停了一秒,“小陈。” 陈大鹏站起来:“何县长好。” “坐吧。”何颖移开目光,在陈阳旁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落座。 陈阳坐在中间,左边是何颖,右边是陈大鹏。 服务员递上菜单,陈阳接过去翻了几页,递给何颖:“你点吧。” 何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一个酸辣汤。 “够了吗?”何颖问。 “够了。”陈阳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再来一壶菊花茶。” 服务员出去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阳看了看何颖,又看了看陈大鹏,忽然笑了:“你们俩坐在一起,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陈大鹏没说话。 何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有什么奇怪的?” “说不上来。”陈阳歪了歪头,“就是感觉你们两个都很拘谨。大鹏,你是不是怕何颖姐?” “没有。” 陈大鹏面不改色的摇摇头。 “那你怎么一口一个‘何县长’?”陈阳白了他一眼,“她是你姐的同学,不是外人。叫颖姐。” 陈大鹏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叫啊。” 陈阳催他。 “……颖姐。” 陈大鹏叫了一声。 何颖“嗯”了一声,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陈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们俩以后多走动,别搞得跟陌生人似的。” 何颖的眉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陈大鹏则低头,轻声“嗯”了一声。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陈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何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陈大鹏碗里:“你们俩都瘦了,多吃点。” 何颖低头吃排骨,吃得很慢。 陈大鹏也低头吃,三口两口就把一块排骨啃完了。 “大鹏,你慢点吃。” 陈阳看他那吃相,忍不住笑了。 何颖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陈大鹏看到了。 他放慢了速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颖颖。”陈阳放下筷子,“大鹏在你那儿,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直接说他,别客气。” “他挺好的。”何颖夹了一口空心菜,语气很淡,“工作很认真,材料写得也不错。” “真的?”陈阳转头看陈大鹏,“你还写材料?” “就是正常的调研报告。”陈大鹏点头。 “颖颖说你写得不错,那就是真不错。” 陈阳笑着说。 何颖没接话,继续吃饭。 饭吃到一半,陈阳忽然问了一句:“颖颖,你个人问题怎么样了?”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何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随缘吧。” “什么随缘。”陈阳不依不饶,“你就是太挑了。大学的时候追你的人那么多,你一个都看不上。工作之后更不用说了,整天忙忙忙,把自己耽误了。” “姐。”陈大鹏忍不住开口,“你别说这些了。”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陈阳转头看他。 陈大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颖倒是笑了一下:“你弟弟说得对,别说这些了。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陈阳看了看何颖,又看了看陈大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笑了一声: “行行行,不说了。你们俩倒是统一战线了。” 陈大鹏低下头,假装在吃鱼。 何颖也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吃完饭,陈阳站起来去前台结账。 服务员说百合厅的账已经结过了。 陈阳愣了一下,转头看何颖。 何颖正在穿外套,头也没抬:“我结的。” “说好我请的。” “你是客人。”何颖抬起头,笑了笑,“下次你请。” 陈阳也没再争,笑着说:“行,下次我请。” 三个人走出饭店。 陈阳站在门口,看了看时间:“我下午还有个会,得走了。” “我送你。”何颖说。 “不用,我开了车。”陈阳转身看着陈大鹏,“大鹏,你送送何颖姐。” 陈大鹏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没说话。 陈阳上了车,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走了。你们俩好好的。”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陈大鹏和何颖站在饭店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何颖转身往县政府方向走。 陈大鹏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你姐姐还是老样子。”何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在包间里轻松了一些,“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她就是那样。” 陈大鹏淡淡一笑。 两人又沉默了。 走了一段路,何颖忽然问了一句:“你姐姐跟你提过我的事吗?” “什么事?” “就是……”何颖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陈大鹏没追问。 走到政府大院门口,何颖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下午还要上班,你先回去吧。” “嗯。” 陈大鹏转身往大院里走。 走出去几步,听到何颖在身后说了一句:“大鹏。”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她身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事。去吧。” 陈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下午,陈大鹏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翻材料。 林小婉从外面走进来,路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小陈,有人看到你跟县长在晴顺人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陈大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个接待。” “接待?” 陈大鹏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小婉也没再问,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陈大鹏低下头,继续翻材料,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个单位里,没有秘密。” “以后,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又谨慎!” 他心里默默念着…… 第13章 深夜的任务 陈大鹏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姐姐陈阳下午来晴顺县出差,三个人在晴顺人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姐姐和何颖聊得热络,他插不上什么话,全程像个陪客。 但何颖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陈大鹏总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暗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大鹏洗完澡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发来的微信: “睡了没有?” 陈大鹏心跳快了一拍,回复:“没有。” “二十分钟后,来我办公室。”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陈大鹏到了政府大院后门。 这扇门平时只有加班晚走的人才会从这里出入。 他闪身进去,沿着楼梯上了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 县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何颖的声音很低。 陈大鹏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坐。”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 何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整理的那份简报,方志文汇报的数据和县里掌握的数据对不上。” 陈大鹏点头:“工业增速、财政收入、项目投资额,都有出入。” “你觉得是方志文随口说错了,还是故意的?” 陈大鹏想了想:“一次两次可能是口误,但好几项都对不上,不太像说错。” 何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陈大鹏面前。 “这里面是近三年柳河镇向县里正式上报的所有数据。经济指标、财政收支、项目投资、土地审批,能报上来的都在里面了。” 陈大鹏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您想让我做什么?” “查。”何颖靠在椅背上,“把这些数据跟统计局、财政局、发改局的原始数据做对比。一项一项查,逐条逐条对。我要知道,柳河镇报上来的那些数字,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陈大鹏伸手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查到什么程度?” 何颖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查到有人来找你为止。”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何颖不只是要数据,她要的是“动静”。 柳河镇的数据有问题,方家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有人开始系统性地核查这些数据,消息一定会传到方志文耳朵里。 方志文知道了,方明远就知道了。方明远知道了,就会有反应。 何颖要等的,就是那个“反应”。 “这些数据,什么时候开始查?” “现在。U盘里的东西,你带回去查。白天正常上班,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在做什么。晚上加班查,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陈大鹏把U盘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何县长,这份材料,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和我。” “苏主任呢?” 何颖摇了摇头:“暂时不让她知道。” 陈大鹏愣了一下。 何颖到任之后,苏婉清是她最倚重的人,几乎所有重要的工作都有苏婉清参与。 但现在,何颖说“暂时不让她知道”。 陈大鹏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正低头看文件,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还有事?” “何县长。”陈大鹏看着她,“为什么是我?” 他顿了一下,“政府办那么多人,您为什么选我来做这件事?” 何颖看了他几秒。 “因为你是我信得过的人。在这个县里,我信得过的人不多。” 陈大鹏的心跳加快了。 “去吧。”何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陈大鹏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紧紧攥着那个U盘。 “在这个县里,我信得过的人不多。” 何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陈大鹏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她是省里空降下来的干部,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没有根基,没有自己人。 政府办里,崔永明是几朝元老。 苏婉清虽然参与了很多事情,但在这件事上她选择了保留。 她能信任的人,确实不多。 而他——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阴差阳错跟她有过一夜的男人,竟然成了她在这个县城里“信得过”的人。 陈大鹏不知道自己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感到压力。 他只知道,这个U盘里的东西,很重要。 回到住处,陈大鹏没有立刻开始查。 他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大致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 三个子文件夹:2021、2022、2023。 每个年份里都有十几个EXCel表格。 他拔掉U盘,锁进抽屉里。 陈大鹏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何颖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信得过的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的微信。 “U盘里的东西,慢慢查,不急。但一定要小心。” 陈大鹏回复:“明白。”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您也早点休息。” 对方没有回复。 陈大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陈大鹏照常八点二十到了单位。 他在综合科的工位上坐下,赵志远已经在了,正埋头写着什么。 林小婉在泡茶,看到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陈,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红。” “还行,昨晚睡得有点晚。” 陈大鹏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整理会议记录、核对几份文件、跑腿送材料。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巧的U盘。 …… 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锁好门,拉上窗帘。 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点开了2023年的第一个表格。 “规上工业增加值”。 柳河镇上报数据:增长9.2%。 他打开县政府网站统计局数据库,找到同一指标:增长6.8%。 差2.4个百分点。 陈大鹏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笔。 然后第二个表格,第三个表格,第四个表格…… 夜越来越深…… 陈大鹏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凌晨一点,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笔记本上记下来的内容。 一个晚上,他查了2023年的三分之一。 发现了七处对不上的地方。 陈大鹏合上笔记本,拔掉U盘,锁进抽屉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9.2% vS 6.8%。 这些数据对不上,一定有问题。 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柳河镇在造假,还是县里有人在配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一些人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东西。 而何颖,要他把那些东西找出来。 “何颖刚下来担任县长,她不应该是快速熟悉县情,快点进入角色吗?为什么急着调查这些东西?” “她的目的是什么??” 第14章 数字背后的秘密 第二天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锁好门,拉上窗帘。 他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插上U盘,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查了2023年的三分之一,发现了七处对不上。 今晚继续。 他点开2023年剩余的表格——“财政收入明细”。 柳河镇上报的2023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1.82亿。 陈大鹏打开从财政局得来的数据,找到同一指标——1.61亿。差2100万。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第四处异常,财政收入虚报约13%。 “固定资产投资”。柳河镇上报4.3亿,发改局数据是3.1亿。差1.2亿。虚报约39%。 “招商引资到位资金”。柳河镇上报2.1亿,商务局数据是1.3亿。差8000万。虚报约62%。 陈大鹏的笔尖顿了一下。 62%——这个数字太大了,已经不是“误差”能解释的了。 他继续往下查。 “土地利用率”。柳河镇上报85%,自然资源局数据是71%。差14个百分点。 “新增规上企业数量”。柳河镇上报8家,统计局数据是4家。正好翻了一倍。 陈大鹏靠在椅背上,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他已经查了2023年三分之二的数据,发现了十几处异常。 每一项指标,柳河镇报上来的数字都比实际数据高出一截——少的差十几个百分点,多的差百分之六七十。 这不是个别数据的“偶然误差”,而是系统性的虚报。 有人在有意地美化数据。 陈大鹏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查。 “财政支出明细”——这个表格比之前的都复杂,分了几十个小项,每一项都有对应的金额。 陈大鹏一项一项地看,一项一项地跟财政局的数据比对。 大部分项目都能对上,或者出入不大。 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其他支出”。 2023年,这个科目下的金额是260万。 陈大鹏皱了皱眉,点开了2022年的财政支出明细,翻到最后一页——“其他支出”,240万。 他又点开2021年的——“其他支出”,310万。 三年加起来,810万。 陈大鹏打开财政局的原始数据库,搜索“其他支出”这个科目。 没有。 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其他”“待分配”“暂挂”——都没有找到对应的拨款记录。 810万,在财政局的账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陈大鹏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这不是虚报。 虚报是把小的说成大的,把少的说成多的。 但这810万,是根本不存在于财政局账上的支出。 也就是说,柳河镇的财政报表上写了这笔钱“花”了,但县财政局从来没有拨过这笔钱。 那么问题来了——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又去了哪里? 陈大鹏把三年的数据重新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2021年310万,2022年240万,2023年260万,合计810万。 每一笔都标注在“其他支出”科目下,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附件,只有一个干巴巴的数字。 他把这三组数字单独摘出来,写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凌晨一点半,陈大鹏合上笔记本,拔掉U盘,锁进抽屉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810万。 钱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 这笔钱既然在柳河镇的报表上被列为“支出”,就一定有一个去向。 但财政局没有拨款记录——说明这笔钱不是从县财政走的。 那是从哪里来的? 镇里的自筹资金? 企业的“赞助”? 还是别的什么渠道? 陈大鹏翻了个身,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何颖让他查这些数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说的“查到有人来找你为止”,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个?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五。 何颖应该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一行字:“何县长,查到一些东西,明天跟您汇报。” 发完之后他以为要等到天亮才有回复,但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 “什么?” 陈大鹏打字:“柳河镇财政支出里有一笔‘其他支出’,三年累计810万,财政局找不到拨款记录。” 对方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陈大鹏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终于,何颖回复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 “好。” 陈大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把笔记本和U盘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都在包里,才出了门。 到县政府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大院门口没什么人,刘保安正在扫地,看到他这么早来,愣了一下:“小陈,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要处理。” 陈大鹏快步走上四楼,综合科的门还锁着。 他掏出钥匙开门,在工位上坐下,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昨晚记录的那一页。 810万。 三个数字,三年,去向不明。 他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 何颖知道多少? 她拿到这份材料之后,会怎么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大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 何颖的脚步声他认得,节奏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综合科。 何颖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起来既美丽,又干练。 看到陈大鹏站在走廊里,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么早?” “何县长早。”陈大鹏压低声音,“材料我带过来了。” 何颖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 陈大鹏跟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何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昨晚也没睡好。 “说吧。”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把昨晚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2023年规上工业增加值虚报2.4个百分点,财政收入虚报约13%,固定资产投资虚报约39%,招商引资到位资金虚报约62%,土地利用率虚报14个百分点,新增规上企业数量虚报一倍。” 他一项一项地说,每一个数字都有对应的来源和文件编号。 何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还有一项。”陈大鹏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声音低了下来,“财政支出明细里有一笔‘其他支出’,2021年310万,2022年240万,2023年260万,三年合计810万。这笔钱在财政局的原始账上找不到任何拨款记录。” 何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810万,去向不明。” 何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 何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材料带了吗?” “带了。”陈大鹏从包里拿出U盘,放在桌上,“所有数据的对比表格都在里面。” 何颖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锁进了抽屉里。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苏主任也不说?” 何颖看了他一眼:“不说。” 陈大鹏点了点头。 何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陈大鹏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鹏。”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觉得这笔钱,去了哪里?” 陈大鹏想了想:“要么是进了私人的口袋,要么是填了别的窟窿。不管哪种,都不是小事。” 何颖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得对。都不是小事。”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但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动。” 陈大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何颖的语气很平静,“我刚来,脚跟还没站稳。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现在动柳河镇,等于直接跟他开战。” 陈大鹏沉默了。 他明白何颖说的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查了这么久,发现了这么大的问题,却要暂时按兵不动。 何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不是觉得我太谨慎了?” 陈大鹏摇了摇头:“我理解。” “这份材料先放我这里。你继续正常上班,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如果有人问你最近在干什么,就说在熟悉业务。” “那方志文那边……” “他如果知道你在查他,一定会有所动作。”何颖看着他,“我们要等的,就是他的动作。” 陈大鹏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陈大鹏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陈大鹏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第15章 他到底查到了什么? 周六上午,陈大鹏正在住处看书,手机响了。 林晨打来的。 “到了,发定位。” 陈大鹏愣了一下:“到哪了?” “晴顺县。你住哪儿?我过来。” 陈大鹏把定位发过去。 不到二十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林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上提着个袋子。 “你这地方还挺好找。”林晨走进来,环顾了一圈。 “不错。”林晨点了点头,“我亲戚还怕你不满意,让我问问你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挺好的。” “行,那我跟他说了。” 林晨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没有吧。” “你自己看不出来。”林晨指了指他的脸,“下巴都尖了。工作这么累?” “还行,就是加班多。” 林晨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出去转转。” 中午,两人在县城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 陈大鹏要了两碗牛肉面,林晨吃得满头大汗。 “这面不错,有嚼劲。”林晨擦了擦嘴,“比省城那些连锁店强。” “县城嘛,别的不说,吃的还行。” 吃完饭,两人在县城逛了一圈。 林晨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指着老城墙问“这是什么年代的”,一会儿又在路边摊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吃一串,递给陈大鹏一串。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净了。”林晨咬着糖葫芦,“没什么娱乐活动?” “县城嘛,就这样。” “那你平时晚上干嘛?” “看书,写材料,睡觉。” 林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两人回到陈大鹏的住处。 林晨把那一袋卤味打开,猪蹄、鸡爪、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六瓶啤酒,一字排开。 “今晚就这些,够不够?” “够了。” 两人坐下来,打开啤酒,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陈大鹏的话多了起来。 “林晨。” “嗯?” “你说……要是有一件事,你知道不该做,但你又想做,怎么办?” 林晨嚼着花生米,看了他一眼:“那要看是什么事。犯法的事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其他的……” “其他的怎么了?” “其他的,想做就做呗。”林晨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人活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应该不应该。”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啤酒。 “要是有一个人……”他开口,又停住了。 林晨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算了,没什么。”陈大鹏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啤酒。 林晨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看得出来,陈大鹏心里有事,而且不是什么小事。 但他也看得出来,陈大鹏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大鹏。” 林晨放下酒瓶,难得正经了一次。 “嗯?” “不管什么事,你要是想说,我听着。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记住,我在省城,离你也不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陈大鹏看着林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道了。” 两人又喝了两瓶,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事。 谁挂科了,谁追谁被拒了,谁喝醉了掉进学校的湖里了。 林晨讲得眉飞色舞,陈大鹏听得直笑。 但笑完之后,陈大鹏的心里又沉了下去。 有些事情,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晚上八点多,林晨喝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陈大鹏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个事。” “你住哪儿?” “县城有酒店,我订好了。”林晨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大鹏。” “嗯?” “你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加班,饭要按时吃。” “知道了。” 林晨走了。陈大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啤酒,花生米碎了一地。 他走过去,把桌子收拾干净,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晨发来的微信。 “到了。睡了。” 陈大鹏回复:“好。”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林晨今天问了他好几次,他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这件事太大了,关系到何颖,关系到他自己的前途。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倾诉欲,就把所有人都置于危险之中。 但他也知道,这样憋着,迟早会出问题。 陈大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 周一上午,柳河镇方志文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一份项目申报材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方志文的脸色慢慢变了,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再到眉头紧锁。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在查我们镇的数据?”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谁?” 那头报了一个名字。 方志文的表情更难看了:“政府办新来的?姓陈的?” 那头又说了几句。 方志文没再说话,听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钱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上挂着笑。 他走到桌前,看到方志文的脸色,笑容顿时僵住了。 “方书记,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方志文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钱程很少见他抽烟。 方志文平时不怎么抽,只有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有人在查我们镇的数据。” 方志文吐出一口烟,声音很沉。 钱程愣了一下:“谁?” “政府办新来的那个,姓陈的。” 钱程皱起眉头,想了想:“就是上次跟何颖一起来的那个小科员?坐最后面记笔记那个?” “就是他。” “一个刚来的小科员,哪有这个胆子?”钱程把材料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他背后有人吧?” 方志文狠狠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钱程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何颖?” 方志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方志文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既然能惊动那边的人专门打电话过来,说明他不是随便查查。” 钱程的脸色也变了。 如果有人在系统性地核查这些东西,而且背后站着的是县长何颖…… “方书记,那咱们怎么办?”钱程的声音有些发紧。 方志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经开区,沉默了很久。 “先别动。”他终于开口,“查清楚他查到了什么,再决定怎么应对。” “我去安排。”钱程转身要走。 “等一下。”方志文叫住他,转过身来,“别搞出什么事来。那个姓陈的,是何颖的人。动了他,何颖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钱程点了点头:“明白了。先摸清情况。” “去吧。” 钱程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方志文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又把手机放下了。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先弄清楚,那个姓陈的小子,到底查到了什么。 第16章 暗流涌动 周二上午,柳河镇。 钱程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立刻接起来。 “老钱,查到了。有人告诉我底细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最近,有不同渠道的人从五个部门调了数据,统计局、财政局、发改局、商务局、自然资源局,一个不落。最终的流向是那个姓陈的,虽然做法很隐蔽,但一细还是被查到了。” 钱程的手指微微收紧:“调了什么?” “近三年的数据,逐月逐项。全都是咱们柳河镇的。” 钱程沉默了几秒:“就这些?” “就这些。但他一个刚来的新人,不看别的乡镇,专门盯着柳河镇,这本身就不正常。这不像是熟悉业务,倒像是在查什么。” “知道了。” 钱程挂了电话。 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不看别的乡镇,专门调柳河镇的数据,近三年,逐月逐项。 这背后没人指使,鬼才信。 半个小时后。 钱程来到方志文的办公室。 门没关。 方志文正在看文件,看到钱程进来,抬起头。 “查到了?” 钱程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查到了。统计局、财政局、发改局、商务局、自然资源局,五个部门,近三年数据,全部调了。全是咱们柳河镇的。” 方志文的脸色沉了下来:“就这些?” “就这些。但他一个新人,不看别的乡镇,专门盯着咱们,这不正常。” 方志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不知道陈大鹏查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想找什么。 但一个何颖身边的人,在系统性调柳河镇的数据——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何颖在动柳河镇。 “那个姓陈的?”方志文问。 “对。就是上次跟她一起来调研那个,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方志文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哥,查清楚了。” “说。” “统计局、财政局、发改局、商务局、自然资源局,五个部门,近三年数据,全部调了。全是咱们柳河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颖的人?” “对,姓陈。” “我知道了。”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我来处理。” 方明远挂了电话。 方志文放下手机,看向钱程。 “把账目再过一遍,所有手续补齐全。不管那小子想查什么,不能留任何漏洞。” 钱程点头:“我这就去办。” …… 周二下午,县政府。 方明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陈大鹏的档案。 他上午让人调来的。 档案很简单:二十四岁,省城大学本科毕业,省考笔试面试双第一,考到县政府办。 家庭背景:父亲是高中教师,母亲是初中教师,姐姐陈阳在省国企工作。 方明远拿起电话,打给了县委组织部的一个熟人。 “陈阳?她有什么社会关系?”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方明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何颖的同学?大学同学?”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知道了。” 方明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何颖同学的弟弟。 怪不得。 他把档案合上,拿起保温杯,走到何颖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方明远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何颖放下笔:“方县长,有事?” “何县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方明远在椅子上坐下。 “你说。” “政府办信息科,人员结构有点老化。我想着是不是该让年轻人多锻炼锻炼?那个新来的小陈,叫陈大鹏的,我看他材料写得不错,人也机灵。” 何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明远继续说:“我想着能不能让小陈去信息科锻炼一段时间?信息工作能让他熟悉全县的数据运转流程,对年轻人成长有好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颖看着方明远,方明远也看着何颖,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何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方县长说得对,年轻人确实需要多锻炼,不过容我先考虑一下。” “那是自然。”方明远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方县长慢走。” 门关上之后,何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方明远来得太快了。 这说明柳河镇那边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调他们的数据。 但方明远不知道陈大鹏查到了什么——他只知道陈大鹏在调数据。 这是他投鼠忌器的原因。 方明远把陈大鹏调到信息科,表面上是“锻炼”,实际上是让陈大鹏离开综合科,离开她的身边,切断他直接为她工作的渠道。 她原本以为,陈大鹏查数据的事至少还能瞒两周,等她把材料再完善一些,等时机更成熟一些,再考虑怎么应对方明远的反扑。 但方明远不给她这个时间。 他直接出手了,而且出手就是七寸——要把陈大鹏从她身边调走。 何颖靠在椅背上,她在权衡。 如果不同意调陈大鹏去信息科—— 那等于直接告诉方明远:陈大鹏是我的人,我在查你,我不会让你动他。 到那时候,方明远不会再客气,会直接动用他在各个部门的人脉和资源,把陈大鹏查到的那些东西抹平、掩盖、甚至倒打一耙。 而她根基未稳,根本接不住方明远的全力反击。 如果同意调陈大鹏去信息科。方明远会以为她让步了,会以为她是知难而退,不敢跟着作对了。 这反而能给她争取时间——争取在别的方向布局的时间,争取等陈大鹏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查的时间。 她翻到方明远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方县长,关于小陈调信息科的事,我想了一下,年轻人确实需要多岗位锻炼。我同意了。具体手续请崔主任安排。” 按下发送键。 不到一分钟,方明远回复了。 “何县长放心,我会交代信息科的同志照顾好小陈。” 何颖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照顾好”——这三个字从方明远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好意。 但现在,她只能接招,以退为进…… 第17章 被边缘化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大鹏刚到综合科,赵志远就把他叫住了。 “小陈,有个调整通知你一下。” 赵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陈大鹏站在他桌前,等着他往下说。 “你暂时不跟县长联络了,调到信息科。”赵志远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负责信息写作、网站维护这些工作。” 陈大鹏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盖着政府办的公章,落款日期是昨天。 “为什么?”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有为什么,工作需要。”赵志远低下头继续写材料,语气不咸不淡,“领导安排的,我也没有办法。” 陈大鹏站在那里,盯着赵志远的头顶。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小婉正在泡茶,看到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陈大鹏没看她,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水杯,一本翻了半截的《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里。 综合科里很安静。 赵志远在写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林小婉端着茶杯站在那里,看着陈大鹏收拾东西,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陈大鹏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纸箱,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坐了不到一个月的工位。 靠门,最差的位置。 刚来的时候,他觉得无所谓,新人嘛,坐哪儿都一样。 现在要走了,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位置没什么留恋。 “小陈。” 林小婉终于开口了。 陈大鹏转过头。 林小婉放下茶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信息科是养老的地方,你怎么被调去那儿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陈大鹏笑了笑:“也许是工作需要,正常轮岗吧。” 林小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同情?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你得罪谁了吧?”她问得更直接了。 “没有。”陈大鹏摇了摇头,“我一个新来的,能得罪谁?” 林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赵志远从材料里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了一下。 林小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再说话,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陈大鹏抱着纸箱走出综合科,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信息科的方向走去。 信息科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 陈大鹏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文件柜。 信息科科长——刘志国,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陈大鹏一眼,指了指靠门的那张桌子:“大鹏,你坐那边。电脑能用,网线插上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好的,刘科长。” 陈大鹏把纸箱放在桌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信息科的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值班表,日期还停留在去年。 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子发黄,耷拉着脑袋。 刘志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 陈大鹏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WindOWS的默认背景,蓝色,单调得让人想睡觉。 此刻,他心里在想:“我被调到信息科,是谁的决定?何颖吗?” “她为什么要把我调去信息科?是她的本意?还是迫于无奈?” “看来得私底下问问她……” …… 与此同时,四楼综合科。 陈大鹏走后,林小婉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材料。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微信。 “苏主任,小陈怎么调去信息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算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翻材料。 苏婉清的办公室在四楼另一头。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小婉的消息她收到了,但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陈大鹏调去信息科,调令是崔永明拿过来的,说是“工作需要,人员优化”。 但苏婉清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人员优化——这是有人在给陈大鹏穿小鞋。 谁在给陈大鹏穿小鞋? 她大概能猜到。 但她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因为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说了不算。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陈大鹏的脸——他第一次来综合科报道的时候,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叫她“苏主任”。 那副样子,像个刚入学的大学生。 现在,他被调去了信息科。 三楼,走廊尽头,终年不见太阳。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调令是崔永明拿过来的。 苏婉清拿起手机,看着林小婉发来的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是何颖打来的,她连忙接通。 “苏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县长。” 挂断电话后,她起身去何颖的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站在何颖桌前:“何县长,您找我?” “坐。” 苏婉清在她对面坐下。 何颖把调令推过去:“这个调动,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催主任拿给我了。” 她沉默了两秒。 “县长,小陈的工作干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调去信息科了?” “昨天,方县长找我商量了,我同意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着何颖。 “方县长?” 何颖“嗯”了一声。 苏婉清在办公室多年,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但她只是一个副主任,有些东西不好直接问,更加不能掺和…… 但……何颖对她很信任,让她作为跟班副主任,很多重要的事情,也让她参与。 现在这个时候,她必须有个明确的态度。 站队…… 第18章 选择站队 苏婉清看着何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县长,小陈调到信息科之后,他手上正在做的事情,谁来接?” 何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手上的事,先放一放。”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何颖说“放一放”,意思是这件事暂时搁置,不是不做了。 “苏主任。”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来政府办几年了?” “五年。” “经历过几任县长?” “三任。”苏婉清如实回答,“我来的时候还是老县长,后来是李县长,现在是您。” 何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三任县长,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不容易。” 苏婉清没接话。 她听得出何颖话里有话——政府办是全县权力运转的中枢,能在这个系统里待五年不倒,要么是能力过硬,要么是八面玲珑,要么两者兼有。 “方县长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何颖忽然问了一句。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何颖。 何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方县长没有直接跟我提过什么。”苏婉清斟酌着措辞,“但他的办公室,最近跟信息科那边联系比较多。” “信息科?” “刘志国。他上周去了方县长办公室两次,每次待了半小时以上。”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刘志国这个人怎么样?” 苏婉清想了想:“业务能力一般,但很会做人。在政府办待了十几年,跟谁都处得来。” “跟谁都处得来”——这句话在机关里,不一定是好话。 何颖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行了,你去吧。”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县长。” “嗯?” “小陈那边……要不要我私下交代他几句?” 何颖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 “不用。他自己会处理的。” 苏婉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刚才何颖问她“方县长那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试探。 何颖在确认一件事——她苏婉清,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给了何颖想要的答案:方明远在接触信息科,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 但她没有说的是——刘志国上周也找过她,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聊了几句闲天,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苏主任,那个新来的小陈,是不是跟县长有什么特殊关系?” 她当时笑了笑,说:“什么特殊关系?他是新来的科员,县长是县长,上下级关系。” 刘志国也笑了笑,没再问。 但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 现在,有些事情,她看得越来越清楚了——方明远把陈大鹏调去信息科,表面上是“锻炼”,实际上是把他塞进了刘志国的眼皮底下。 信息科是方明远的人掌管的科室。 陈大鹏去了那里,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 他能不能在信息科待下去,能不能顶住压力,能不能在刘志国的眼皮底下继续做何颖交代的事。 这些都是考验。 如果陈大鹏挺不住,那他在何颖心中的分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他能挺住……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陈大鹏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站在综合科门口,微微欠身,叫她“苏主任”。 那副样子,确实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但现在,他被卷进了县里最高层的权力博弈里。 而她,也站了队。 何颖那几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让她做出了选择。 “方县长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她回答了。 那个回答,就是站队。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信息科的工作节奏跟综合科不一样,慢慢适应,别着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很快,陈大鹏回复了:“好的,谢谢苏主任。” 苏婉清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三楼信息科。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苏婉清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信息科的工作节奏跟综合科不一样,慢慢适应,别着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这消息,看起来是普通的关心。 但他总觉得,苏婉清这个时候发来这样的消息,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刘志国。 刘志国还在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脑屏幕,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信息科的工作节奏确实不一样——慢,慢得像蜗牛。 陈大鹏来了一上午,除了开电脑、连网线、整理了一下桌子,什么都没干。 刘志国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工作,也没有给他任何材料。 “刘科长。”陈大鹏开口。 刘志国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他:“嗯?” “我今天有什么工作要做吗?” 刘志国想了想,指了指文件柜:“那里面有往年的信息简报,你先看看,熟悉一下。不用急,信息科的工作就是这样,不忙的时候闲得慌,忙起来也是真忙。”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年份和月份。 他随手抽出一个,翻开。 内容很简单——几条工作动态,几篇调研信息,格式固定,语言套路化。 他看了几页,合上文件夹,放回去。 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点开了县政府网站的后台。 网站维护也是信息科的工作之一。 陈大鹏浏览了一下网站的各栏目,发现有些板块的内容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乡镇动态”最后一篇是两个月前的,“政策解读”栏目甚至有大半年的空白。 他拿起笔记本,把需要更新的栏目一条一条记下来。 刘志国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陈大鹏记完笔记,打开文档,开始写一篇信息稿。 写什么呢? 他想了想,决定写一篇关于县政府网站优化的建议。 不是因为他想表现,而是因为他实在闲得难受。 与其坐着发呆,不如找点事做。 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信息科还习惯吗?”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行,正在熟悉。” 过了大概一分钟,何颖又发来一条:“信息科刘志国,你少跟他聊私事。工作上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别说。”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何颖在提醒他——刘志国不是自己人。 他回复:“明白了。” 然后把消息删掉了。 刘志国从窗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陈大鹏桌边。 “小陈,中午一起去食堂?” 陈大鹏抬起头,笑了笑:“好,刘科长。” 刘志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陈大鹏低下头,继续写那份网站优化建议。 但他心里在想——刘志国叫他一起去食堂,是普通的同事邀约,还是想借机打探什么? 他想起何颖说的那句话:“不该说的别说。” 食堂里,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志国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忽然问了一句:“小陈,你跟县长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我来报到那天才第一次见到何县长。” “是吗?”刘志国笑了笑,“我看县长去双桥镇调研带着你,去柳河镇调研也带着你,还以为你们之前就认识。” “那是工作需要。”陈大鹏的语气很平静,“我是新人,领导带着熟悉情况。” 刘志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陈大鹏也低头吃饭,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盘子里的饭菜扒完了。 “小陈,吃这么快对胃不好。” 刘志国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他。 “习惯了。”陈大鹏笑了笑,“大学的时候赶着上课,练出来的。” 刘志国也笑了,笑得很和善。 但陈大鹏注意到,刘志国的笑,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下午,陈大鹏把那篇网站优化建议写完了,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拿给刘志国看。 刘志国看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陈大鹏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在综合科的时候,虽然忙,虽然累,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在信息科,他像是一颗被拔掉电源的灯泡——亮着,但发不出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何县长,我想问一下,我被调到信息科,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打完这行字,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叶子发黄,耷拉着脑袋。 陈大鹏站起来,去洗手间接了一杯水,浇在绿萝的根部。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来,继续翻看往年的信息简报。 手机震动,姐姐发来一条信息。 “大鹏,你被发配了?” 第19章 姐姐的追问 “姐,现在说话不方便,下班后我给你打电话。” “好,我等你电话。” 五点钟,刘志国站起来。 “小陈,我有点事,先走了,你守一下办公室。” 陈大鹏笑了笑。 “好,没问题。” 确认刘志国真的离开后,他才拨通姐姐的电话。 他张了张嘴,想着怎么开口。 “姐……” “你先别说话。”陈阳打断他,“大鹏,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卷进什么事情里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被调去信息科?” “正常轮岗。” “正常轮岗?”陈阳冷笑了一声,“大鹏,你知道信息科是干什么的吗?那是一个半养老的地方。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被调去信息科,你跟我说是正常轮岗?” “姐,你怎么知道的我来信息科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我现在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姐,真的没什么。综合科人多,信息科缺人,就把我调过去了。我是新人,多待几个科室熟悉业务,不是坏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大鹏。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陈大鹏心里一紧。 “姐……” “我再问你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姐姐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撒过的每一个谎,都会被姐姐当场拆穿。 但他不能说。 不能说何颖让他查柳河镇的数据。 不能说方明远把他调去了信息科。 不能说他现在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旋涡边缘,随时可能被卷进去。 “姐,真的没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就是……刚入职,还在适应期。你别想多了。” 陈阳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她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大鹏。”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扛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也带着一丝心疼,“我是你姐姐。你从小到大的事,哪一件不是我帮你兜着的?你现在遇到事了,连跟我说都不肯?” 陈大鹏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小时候。 有一次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把对方鼻子打出了血,老师要叫家长。 他不敢告诉爸妈,是姐姐请了半天假,跑到学校跟老师道歉,跟对方家长道歉,把这件事摆平了。 回家的路上,姐姐什么都没说,只是买了两根冰棍,递给他一根。 “下次打架,别打鼻子。鼻子脆,容易出血,出血了事情就大了。” 他那时候觉得,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后来姐姐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开口,姐姐一定会帮他。 可这件事,他不能开口。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姐。”陈大鹏的声音有些涩,“真的没什么。你别担心了。” “行。你不说,我打电话问何颖。她是县长,又是我的闺蜜,她肯定知道。” “别!” 陈大鹏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大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大鹏。”陈阳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为什么怕我打电话给何颖?” 陈大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拼命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姐,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何县长是你的同学,你打电话问她,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她是领导,我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帮我说了话,别人会说闲话;她不说,你又觉得她不帮忙。”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解释能不能说服姐姐。 但他已经来不及想更好的了。 “大鹏。”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是你姐姐,我不会害你。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陈大鹏“嗯”了一声。 “第二。何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这么多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害你。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陈大鹏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知道了,姐。” “还有。”陈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改天我来晴顺县,当面问清楚。你做好心理准备。” “姐……” “我说要来就一定要来。”陈阳打断他,“就这样,挂了。” 电话“嘟”的一声,说挂就挂了。 陈大鹏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姐姐说要来晴顺县当面问清楚。到时候,我该怎么应对?” 姐姐太了解他了。 面对面坐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姐姐看穿。 他骗不过她。 但他又不能说实话。 陈大鹏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 周六下午,陈大鹏正在住处看书,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发来的微信:“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六点半,县城东边‘老地方’农家菜。地址我发你。” “好。” 六点,陈大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他到的时候,何颖已经在了。 她坐在角落的一个卡座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点菜。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来了?坐。” 何颖抬起头,下巴朝对面抬了抬。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 何颖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菜——酸菜鱼、蒜蓉空心菜、一个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 “够吗?” “够了。”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何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你姐姐,她有没有问你怎么被调去信息科了?” 陈大鹏抬起头,看着何颖。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正常轮岗。” 何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评价他的回答。 菜陆续上来了。 何颖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着,吃得很仔细,每一根刺都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陈大鹏也吃,但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吃到一半,何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大鹏,你知道你为什么被调去信息科吗?” 陈大鹏也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方家的打压。” 何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还有呢?” “你的保护。” 何颖看了他几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不是公式化的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 “柳河镇那800万的事,其实县里有人知道,以前没人敢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方明远。” 何颖点了点头。 “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发改、财政、国土、交通,关键部门都有他的人。柳河镇更是他的铁票仓。谁查柳河镇,就是跟他作对。” 陈大鹏听得很认真,没有说话。 “你知道方明远是怎么起家的吗?” 陈大鹏摇了摇头。 “他在柳河镇干了八年,把镇里的经济搞上去了,然后调到县里,一步步做到常务副县长。柳河镇的那些干部,很多都是他一手提拔的。方志文是他堂弟,也是他安排去柳河镇当书记的。” 何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情绪的波动。 “所以柳河镇不只是方明远的老家,还是他的根基。经济上,柳河镇贡献了全县将近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政治上,柳河镇出来的干部遍布各个部门。动柳河镇,就是动他的根基。” 陈大鹏问:“那我们为什么要查?” 何颖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因为不查,我就永远是个空降的县长,永远被架在空中,什么事都干不成。还有……” 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来。 “我来晴顺县之前,省里的领导跟我说过一句话——‘晴顺县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就是客套话。来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复杂,是铁板一块。” “铁板一块?”陈大鹏问。 “对。”何颖点了点头,“我来之前,晴顺县的格局是这样的——周明远管全局,平衡各方势力;方明远管经济,掌握实际资源。我这个空降的县长,夹在中间,说好听点是‘协调各方’,说难听点就是‘两边不靠’。” 陈大鹏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所以你需要打破这块铁板?” 何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柳河镇就是这块铁板最薄弱的地方。方明远在柳河镇的根基最深,但问题也最多。只要从柳河镇撕开一个口子,整块铁板就会松动。” “那800万……”陈大鹏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口子?” 何颖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800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顺着这笔钱往下查,能牵扯出多少东西,谁都不知道。” 陈大鹏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数据——虚报的工业增速、虚报的财政收入、虚报的固定资产投资、虚报的招商引资到位资金…… 每一笔虚报的背后,都可能藏着问题。 “所以你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 “嗯。” 何颖看着他。 “你现在在信息科,表面上是方明远的人盯着你,但信息科也有信息科的好处——你能接触到全县各部门报送的信息,能第一时间知道哪些地方有问题。” 陈大鹏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何颖同意把他调到信息科,不只是在示弱,也是在寻找一个契机。 综合科离她近,但太显眼。 信息科不起眼,但能接触到全县的信息流。 他被“边缘化”了,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很多事情。 “还有一件事。方明远最近在接触一个人。” “谁?” “苏婉清。” 陈大鹏愣了一下。 苏婉清? 她是何颖在政府办最倚重的人之一,方明远接触她,目的不言而喻。 “苏主任……会倒向方明远吗?” 何颖摇了摇头。 “苏婉清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方明远找她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应对。但聪明人往往最危险——她不会轻易站队,但一旦站了,就很难回头。”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你跟苏主任谈过吗?” “谈过。”何颖端起茶杯,“她没有明确表态,但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何颖了。 在双桥镇的田间地头,她蹲下来捏泥土的样子,像个农技员。 在柳河镇的会议室里,她说的那些话,像个检察官。 在信息科的调动上,她以退为进的样子,像个棋手。 而现在,坐在这家偏僻的农家菜馆里,她跟他分析县里的权力格局、派系斗争、人事布局的样子,又像个将军。 “大鹏。” “嗯?” “你在信息科,刘志国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陈大鹏想了想,“他就是……经常找我聊天,问我一些事情。”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跟你之前就认识,问我为什么你调研总带着我。” 何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是工作需要。” 何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大鹏。” “嗯?” “你在信息科这段时间,除了正常工作,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陈大鹏坐直了身子,等着她往下说。 “留意信息科收到的所有关于柳河镇的报送材料。不管是什么内容,只要跟柳河镇有关,都记下来。” 陈大鹏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何颖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你姐姐那边,你自己处理好。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陈大鹏心里一紧。 “我知道。” 何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陈大鹏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两人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何颖结了账,站起来穿外套。 “你先走。我待会儿再走。” 陈大鹏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站在卡座旁边,正在系外套的扣子。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何县长。” 何颖抬起头。 “谢谢你。” 何颖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 陈大鹏转身出了包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你姐姐那边,我会找机会跟她解释。你不要有压力。”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的。”他打了两个字,又加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第20章 步步紧逼 周日早上八点,陈大鹏还在睡觉,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节奏很快,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八点零三分。 谁这么早? 他爬起来,套了件T恤,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陈阳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姐?你怎么这么早……” “给你带了早餐。”陈阳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他的住处,“收拾得还挺干净。”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提前打电话,你好做准备?”陈阳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把能藏的藏起来,不能藏的编好说辞?” 陈大鹏心里一紧,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陈阳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陈大鹏在她旁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批的小学生。 陈阳打开袋子,取出一盒小笼包,一杯豆浆。 “先吃,吃完再说。” 陈大鹏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紧张得没尝出什么味道。 陈阳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不说话。 陈大鹏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很快,像是想把嘴堵住,省得回答问题。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陈阳开口了。 “大鹏。” 他停下咀嚼,抬起头。 “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陈大鹏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被调去信息科?” “正常轮岗。” “正常轮岗?”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大鹏,你是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我不懂?” 陈大鹏没说话。 陈阳盯着他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情绪。 “我打听过了。信息科是政府办最边缘的科室,一般都是快退休的人或者被边缘化的人才会被调过去。你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被调去信息科,你跟我说正常轮岗?” 陈大鹏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半个包子,忽然没了胃口。 “姐,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说了对你不好。” 陈阳愣了一下。 她看着陈大鹏,目光里的怒气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担心、心疼,还有一丝不安。 “大鹏,你是不是卷进什么事情里了?” 陈大鹏没说话。 “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大鹏抬起头,看着陈阳的眼睛。 从小到大,他在这双眼睛面前撒过无数次谎,每一次都被当场拆穿。 这一次,他不想撒谎。 但他也不能说实话。 “姐。”他的声音有些涩,“我真的不能跟你说。但你相信我,我不会做违法的事,也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陈阳看了他很久。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这件事,跟何颖有没有关系?”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犹豫,让陈阳捕捉到了。 “有关系。”陈阳替他说出了答案。 陈大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陈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大鹏,你跟何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陈大鹏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姐,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护着她?”陈阳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刚才问你这事跟何颖有没有关系,你犹豫了。你从小到大,每次撒谎之前都会犹豫。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阳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袋子,把没吃完的包子装进去。 “姐,你要干嘛?” “我去看看何颖。”陈阳拎起袋子,往门口走。 陈大鹏站起来,追上去:“姐,你别去找她!” 陈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大鹏,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何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大鹏站在她面前,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知道,只要他说出真相,姐姐一定会炸。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说,姐姐会去找何颖。 何颖会怎么应对? 她会把一切都告诉姐姐吗? 还是她会帮他圆谎? 他不敢赌。 “姐。”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去找何县长,别的事情你可以问,但你不要因为我被调动的事去质问她。她是县长,她是你的同学,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陈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鹏,你知道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什么?” “你叫她‘何县长’,不叫‘颖姐’了。”陈阳一字一句地说,“你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最正式的称呼。这是你从小到大的习惯。”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陈阳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你刚才说‘你不要因为我被调动的事去质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质问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质问她?” 陈大鹏的脑子飞速转着,但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只是……” “你只是心虚。”陈阳替他说完。 她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确认。 “大鹏,你跟何颖之间,一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姐……” “你不用解释了。”陈阳抬手打断他,“我现在去找何颖。等我问清楚了,我再回来找你。”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陈大鹏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何颖发消息提醒她,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去找你了。” “小心应对。” 这等于告诉何颖,他姐姐在怀疑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姐姐已经走了。 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大鹏走回沙发边,坐下来,盯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豆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姐姐那么聪明,那么了解他,那么了解何颖。 她会看出什么? 她会猜到什么? 如果她知道了那晚的事…… 两人在醉酒的情况下,糊里糊涂的睡了一晚…… 陈大鹏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姐去找你了。”打完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姐在怀疑我们。你小心一点。”也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靠垫上,盯着天花板。 按照陈阳的性格,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事情一定会暴露。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 与此同时。 县城一家咖啡馆里,何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她今天没什么安排,本来想在住处看文件,但陈阳发了消息说想见面聊聊,她就出来了。 咖啡还没喝两口,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陈阳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何颖的位置,大步走过来。 何颖抬起头,看到陈阳的表情,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陈阳的脸上没有笑容。 “来了?坐。” 何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阳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看着何颖,没有点咖啡,也没有寒暄。 “陈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陈阳盯着她看了几秒,开门见山:“颖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跟我说实话。” 何颖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阳。 “你问。” “大鹏被调去信息科,是不是因为你?”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昨晚就想到了。 陈阳一定会来问。 她也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该怎么回答。 但现在,面对陈阳那双眼睛,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都不太说得出口。 “是,也不是。”她斟酌着措辞,“调动是组织程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但这件事,确实跟我有关系。”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晴顺县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何颖的语气很平静,“大鹏被调去信息科,有工作上的考虑,也有……别的因素。” “什么因素?” 何颖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该说多少。 说多了,会把陈大鹏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说少了,陈阳不会罢休。 “陈阳。”她看着陈阳的眼睛,“大鹏在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做。所以把他调去了信息科,想让他远离核心工作。” 陈阳的脸色变了。 “他在帮你做什么事?” “对不起,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何颖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陈阳盯着她看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情绪。 “颖颖,大鹏是我弟弟。他从小到大,我看着他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善良,但有时候太冲动;他聪明,但有时候太天真。他卷进你的事情里,我不放心。” “我知道。”何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这件事,我需要他。” 陈阳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他。”何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在这个县里,我能信任的人不多。大鹏是其中之一。” 陈阳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颖颖,你跟我弟弟……” “没有。”何颖打断她,语气很果断,“什么都没有。他是你的弟弟,我是你的同学,我比他大六岁。陈阳,你想多了。” 陈阳盯着她看了很久。 何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稳稳地回望着。 两个女人对视了将近十秒。 最后,陈阳先移开了目光。 “行。”她点了点头,“你说没有就没有。但我问你另一件事。” “你说。” “大鹏被调去信息科,会不会有危险?” 何颖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最终说,“在信息科的工作,不会有什么危险。” “颖颖,我把我弟弟交给你,你得保证他的安全。” “我保证。”何颖看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在晴顺县一天,就不会让大鹏出事。” 陈阳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走了。” “陈阳。”何颖也站起来,“你不喝杯咖啡再走?” “不喝了。”陈阳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颖颖。” “嗯?” “你跟大鹏……”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注意分寸。” 何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 “我知道。” 陈阳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咖啡馆的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 何颖站在那里,看着陈阳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上。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屏幕上,陈大鹏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发。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姐姐走了。她没发现什么。”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对方就回复了。 “她没问你什么吧?” 何颖想了想,回复:“问了。我都应付过去了。” “那就好。” 何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大鹏,你姐姐很关心你。你别让她担心。” “我知道。” 何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沉沉的。 刚才陈阳问她——“你跟我弟弟……”,她打断了。 但陈阳想说什么,她心里清楚。 陈阳在怀疑。 虽然她否认了,但陈阳那种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下。 “注意分寸”——这是陈阳最后说的话。 何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何颖,你确实要注意分寸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 “分寸?你跟陈大鹏之间,从那一晚开始,还有什么分寸可言?” 她睁开眼,端起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 很苦,但比不上她心里的滋味。 第21章 陈大鹏妥协 十点半,门锁响了。 陈大鹏猛地站起来,盯着门口。 门开了,陈阳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离开的时候更复杂——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那种沉重。 “姐……” “坐。”陈阳关上门,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陈大鹏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陈阳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包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去见何颖了。” “我知道。” “她说你在帮她做一件事。”陈阳转过头看着他,“这件事,有人不想让你做。所以把你调去了信息科,想让你远离核心工作。” 陈大鹏没说话。 “我问她,你在帮她做什么事。”陈阳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不能告诉我。不是不信任我,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陈大鹏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鹏。”陈阳转过身,面对着他,“你告诉我,何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陈大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她不肯告诉我,那你告诉我。” “姐……” “你不告诉我,我就跟爸妈说。” 陈大鹏猛地抬起头:“姐,你别——” “那你告诉我。” 陈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大鹏,我是你姐姐。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现在你遇到事了,你不跟我说,你跟谁说?” 陈大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 姐姐的性格他很清楚——她要是不知道真相,绝对不会罢休。 而且她说得出做得到,真的会跟爸妈说。 到时候,事情只会更麻烦。 “姐。”他的声音很低,“我说了,你别跟任何人说。” “你说。” “你保证。” “我保证。”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何县长让我查柳河镇的数据。” 陈阳的眉头皱了一下:“柳河镇?” “柳河镇的书记叫方志文,是常务副县长方明远的堂弟。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柳河镇是他的根基。” 陈大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何县长让我查柳河镇近三年的经济数据,跟县里各部门的原始数据做对比。” “查到了什么?”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 810万。 这笔钱,他本来不想告诉姐姐。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瞒也瞒不住。 “很多数据对不上。”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工业增速虚报了2.4个百分点,财政收入虚报了百分之十三,固定资产投资虚报了百分之三十九,招商引资到位资金虚报了百分之六十二。” 陈阳的脸色越来越沉。 “最严重的是……”陈大鹏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压得更低了,“柳河镇的财政支出里有一笔‘其他支出’,三年累计810万,在县财政局的账上找不到任何拨款记录。” “810万?” 陈阳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 “嘘——”陈大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姐,你小点声。” 陈阳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 她缓了几秒,放下手,压低声音:“这笔钱去哪了?” “不知道。”陈大鹏摇了摇头,“何县长说,现在还不能查。时机不到。” “为什么?” “因为方明远在县里势力太大。何县长刚来,脚跟还没站稳。现在动柳河镇,等于直接跟方明远开战。”陈大鹏顿了一下,“所以她让我先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再说。” 陈阳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所以方明远知道了你在查柳河镇的数据,就把你调去了信息科?” “应该是。”陈大鹏点了点头,“信息科的科长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我被调去信息科,表面上是轮岗,实际上是把我放到他眼皮底下,让我不能再接触核心工作。” “那你现在怎么办?” “何县长说,信息科也有信息科的好处。”陈大鹏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信息科能接触到全县各部门报送的信息,能第一时间知道哪些地方有问题。而且……我现在被‘边缘化’了,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陈阳看着他,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大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阳摇了摇头,“你在查一个常务副县长。你在帮县长跟本地势力斗。你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卷进这种事情里,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陈大鹏重复了一遍,“但姐,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何县长一个人在这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她让我查,我就查了。” 陈阳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跟何颖……” “姐。”陈大鹏打断她,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我刚才说的那些,就是全部了。没有别的。” 陈阳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让他后背发紧。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不让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出来。 那晚的事,他不能说。 永远不能说。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何颖。 “行。”陈阳终于点了点头,“我信你。” 陈大鹏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陈阳看着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姐,有些事情……” “第一时间告诉我。”陈阳打断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你不告诉我,我就直接去找何颖。你不让我找你,我就找她。你自己选。” 陈大鹏看着姐姐的眼睛,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好。”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陈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这才是我弟弟。” 陈大鹏被她拍得脑袋一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你下手还是这么重。” “不重你记不住。”陈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大鹏,那810万的事,何颖打算怎么办?” “她说要等时机。” “什么时机?” 陈大鹏想了想:“可能是等方明远先动手,也可能是等更多证据。具体我没问。” 陈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站了很久。 “大鹏。” “嗯?” “何颖这个人,我了解她。”陈阳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大学的时候,她就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的人。她让你查这些数据,说明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柳河镇了。” 陈大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一个人在晴顺县,根基太浅了。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何颖想动他,光靠你一个人查数据是不够的。” “那还需要什么?” 陈阳转过身,看着他。 “需要有人在她身后撑腰。要么是市里,要么是省里。否则,她斗不过方明远。”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他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只要查到证据,何颖就能动方明远。 但现在听姐姐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方明远能在县里经营十几年,不可能只靠他自己。 他上面一定有人。 “姐,那何县长她……” “她既然敢动,就应该有准备。”陈阳走回来,拿起包,“行了,我不问了。你自己小心。” “姐,你要走了?” “不走还留这儿吃午饭?”陈阳走到门口,穿上鞋,转过身看着他,“大鹏。”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你姐姐我,在省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陈大鹏点了点头。 陈阳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陈大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姐姐知道了。 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知道了大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至少姐姐不会再追问何颖了。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何颖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你姐姐走了。她没发现什么。”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我姐刚才又回来找我了。”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她问你什么了?” “问了柳河镇的事。” “你说了?” “说了。” 对方沉默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陈大鹏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终于,何颖回复了:“她什么反应?” “她很担心。但她答应我不跟别人说。” “你姐姐是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嗯。” “大鹏。” “嗯?” “这件事,你本来可以不告诉你姐姐的。你说了,是相信我。谢谢。”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生硬了,加了一句:“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 对方没有回复。 陈大鹏等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县城的某个角落里,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慢慢展开。 而他,已经被卷了进去。 第22章 何颖坦白 陈阳的车驶出晴顺县城,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 但她无心看风景。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跟陈大鹏的对话。 “何县长让我查柳河镇的数据。” “很多数据对不上。” “810万,在县财政局的账上找不到任何拨款记录。” 陈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是不懂官场,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她比陈大鹏看得更透。 810万,不是小数目。 这笔钱能从柳河镇的账上消失三年没人追查,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上面罩着。 方明远能在县里经营十几年,不可能只靠他自己。 他上面一定有人。 何颖想动他,光靠陈大鹏查数据是不够的。 她需要一个更有力的靠山。 陈阳想了想,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何颖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阳。”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上高速了。” “路上慢点开。” “颖颖。”陈阳的声音沉了下来,“大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发信息给我了。” 陈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应该告诉我了吧?” 何颖没说话。 陈阳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这个弟弟,我太了解了。他从小就不是那种会主动掺和麻烦事的人。他善良,但不会多管闲事;他聪明,但不会轻易冒险。” 她顿了一下。 “如果你跟他之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的话,他是不会心甘情愿帮你做这些事情的。”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陈阳没有催,她给何颖时间。 “陈阳。” 何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的很低。 “嗯,你说。” “我说了,你别笑我。” 陈阳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说。” “我去晴顺县报到之前,在酒店里聚餐……”何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走错了房间……” 陈阳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房间里有个男人。”何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他……睡了一晚。” 陈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大鹏?” 何颖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陈阳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拉上手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嗡嗡的。 她最好的闺蜜。 她唯一的弟弟。 两个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睡了。 “陈阳?”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在听吗?” “在。”陈阳的声音有些涩,“你让我缓一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天晚上,你们都喝多了?” “嗯。” “他知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那天晚上光线很暗,我们都喝多了,看不清彼此的脸。”何颖的声音很低,“他是在入职那天,在走廊里看到我,才认出来的。” “那你呢?”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走了,没看清他的脸。后来……”何颖顿了一下,“后来你发的朋友圈,我在照片里看到了他。左眼下那颗痣,我认出来了。” 陈阳闭了闭眼。 她想起来了——她确实发过一条朋友圈,是她跟陈大鹏的合照。 “所以你们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也知道。”何颖的声音有些涩,“但我们都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何颖苦笑了一下,“说‘你跟我睡了一晚’?还是说‘我是你那晚睡的女人’?陈阳,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陈阳沉默了。 她理解何颖的难处。 换作是她,她也说不出口。 “你们现在……”陈阳斟酌着措辞,“算什么关系?” “上下级。”何颖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是科员,我是县长。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陈阳反问,“那他为什么心甘情愿帮你查柳河镇?他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卷进这种事情里,随时可能被人穿小鞋、被边缘化、甚至被报复。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何颖沉默了。 “颖颖。”陈阳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跟我弟弟之间,不只是上下级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陈阳。”何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脆弱,“我说了,你别取笑我。” “我不取笑你。”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跟他的关系。”何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晚之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但命运偏偏把他送到了我面前。他是你的弟弟,是我的下属,比我小六岁。”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该对他有什么想法。但我控制不住。” 陈阳没打断她,继续听何颖说。 “我会注意他的每一个细节。他送文件来的时候,我会紧张;他在走廊里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他下乡调研坐在我后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何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阳,我三十岁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但大鹏……他出现了,用那种荒唐的方式出现了。我该怎么办?” 陈阳听着电话那头闺蜜的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心疼?无奈?还是某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都有。 “颖颖。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大鹏,是认真的吗?” “我不知道。”何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每天去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他发了,我会反复看好几遍;他没发,我会失落。” “那你觉得,大鹏对你呢?” 何颖沉默了几秒。 “他……应该也有感觉吧。但他很克制,从来不会主动越界。每次单独相处,他都很规矩,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陈阳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我弟弟。他要是敢不规矩,我第一个收拾他。” 何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陈阳,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荒唐?” “荒唐?”陈阳想了想,“是挺荒唐的。你跟我弟弟睡了,然后成了他的领导,然后对他动了心。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陈阳……” “但我不觉得你有错。”陈阳的语气认真起来,“那晚你们都是喝醉了,不是谁的错。后来你们都在努力克制,也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事。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何颖没说话。 “颖颖。”陈阳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大鹏不是我的弟弟,如果他不是你的下属,如果你们之间没有这六岁的年龄差——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何颖没有犹豫。 “会。”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陈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 “陈阳……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陈阳反问,“大鹏是我弟弟,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善良,有担当,不会辜负任何人。你是我的闺蜜,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优秀,有原则,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她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如果真的在一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何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他是你弟弟,我是你同学,我比他大六岁,我还是他的领导。这些,你都不介意?” “年龄不是问题。”陈阳说,“领导跟下属的关系,可以调整。至于你是我同学这件事——” 她笑了笑。 “你要是真成了我弟媳,那我是叫你颖颖?还是叫你弟媳?还是叫同学?怎么叫都别扭……” “陈阳!”何颖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别说这种话……谁要当你弟媳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陈阳笑出了声,“但你刚才说让我别取笑你——颖颖,我真的不是在取笑你,我只是快被你笑死了。” “你还说!” “行行行,不说了。”陈阳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颖颖,我跟你说正经的。” “你说。” “我弟弟这个人,感情上有点迟钝,也不太会主动表达。你要是对他有感觉,别光等着他主动。他那个性子,你不推他一把,他能憋一辈子。” 何颖沉默了。 “还有。”陈阳继续说,“你们现在这个关系——上下级、同学姐弟、年龄差——确实挺麻烦的。但麻烦归麻烦,不是解决不了。关键是你们俩自己怎么想。” “我知道。” “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把握。”陈阳看了一眼导航,“我快到家了,不跟你聊了。” “好。路上慢点。” “颖颖。”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何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信任我。”陈阳的声音很真诚,“大鹏的事,你的事,你们的事——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阳。” “嗯?” “谢谢你。” “行了,别煽情了。挂了。” 陈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高速收费站,进入省城市区。 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建筑,来来往往的人群。 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何颖说的那些话。 “那晚之后,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每天去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三十岁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心动的感觉了。” “如果这些都不是问题,我会跟他在一起。” 陈阳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何颖大学时候的样子。 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脸上,安静又美好。 那时候追她的人很多,但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说:“我要先立业,再成家。” 另一个是陈大鹏小时候的样子。 五六岁,扎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 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被人欺负了,不敢跟爸妈说,只会跑来找她。 “姐,他们打我。” “谁打你?带我去。” 现在,这两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那样的交集。 陈阳睁开眼,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她拿起包,下了车,锁好车门,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大鹏,姐姐不管你跟何颖之间的事。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怎么样,不能伤害她,也不能伤害自己。”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对方就回复了。 “姐,你说什么呢?” 陈阳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了。我到家了。” 她收起手机,走进楼里。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颖颖要是成我弟媳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荒唐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颖颖家庭条件好,工作也好,人又那么漂亮。大鹏这小子,命好!捡了个大便宜!”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李天钦还没回来。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转。 何颖跟大鹏的事,她不反对,但有些担心。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不合适。 而是因为她担心——担心何颖的身份,担心大鹏的前途,担心这段感情如果真的开始了,会给两个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她也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她能拦得住的。 何颖那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大鹏那个人,看着温顺,骨子里倔得很。 这两个人要是真走到一起了—— 陈阳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走呗。反正我也拦不住。” 与此同时。 晴顺县,县长办公室。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手机屏幕暗着。 她跟陈阳的通话已经结束了快半个小时。 但她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陈阳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年龄不是问题。” “领导跟下属的关系,可以调整。” “你们如果真的在一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何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说出了那晚的事。 说出了自己对陈大鹏的感觉。 说出了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陈阳没有取笑她,没有责备她,没有让她离陈大鹏远一点。 陈阳说:“我不反对。” 何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何颖,你疯了。”她对自己说。 但她心里清楚,她没疯。 她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陈大鹏是她的第一个男人,那天晚上把身体给了他,虽然是在那种荒唐的情况下。 但她是一个思想很传统的人。 既然第一个是陈大鹏,那这就是命。 她不想找第二个男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你姐姐知道我们的事了。” 她打了这行字,没有发出去,删了。 她还不知道陈大鹏是什么想法,真的像他姐姐说的那样? 他肯为她做这些事情,是因为特殊的关系? 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 何颖闭上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陈大鹏。”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要在我心里待多久?” “不能这样拖下去,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他。” 第23章 意外发现 周一上午,信息科。 陈大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材料——各乡镇、各部门近期报送的信息简报、工作总结、典型材料。 刘志国上午有事外出了,走之前撂下一句“小陈,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有用的归档,没用的销毁”,然后就提着包包出门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大鹏一个人。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材料,翻开。 是柳河镇报送的“第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 陈大鹏的目光在“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9.2%”这一行停了一下。 9.2%。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6.8%。 这是统计局核实的实际增速。 差2.4个百分点。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份材料放在一边,继续翻下一份。 一份一份地看,一项一项地记。 有些数据对得上,有些对不上。 对不上的,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一份县农业农村局报送的“乡村振兴典型经验材料”。 标题是:《晴顺县多措并举推进乡村振兴,特色产业带动群众增收》。 陈大鹏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了一遍。 内容中规中矩,讲的是全县乡村振兴工作的整体情况,有数据、有案例、有成效。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目光被一段话吸引住了。 “今年以来,我县积极争取上级乡村振兴专项资金,重点支持柳河镇食用菌深加工项目建设。该项目总投资300万元,建成后可带动周边农户200余户,预计户均年增收5000元以上。” 陈大鹏盯着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 300万。 柳河镇。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笔810万里面,2023年的那一笔是260万。 300万,接近260万,但不一样。 陈大鹏把这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财政局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财政局办公室。” “你好,我是政府办信息科的小陈。”陈大鹏的声音很自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有个事情想麻烦你核实一下。” “你说。” “我们这边收到一份农业农村局的材料,里面提到有一笔300万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投到了柳河镇的一个项目上。我们想把这个项目作为典型,在政府网站上宣传一下。为了保证信息准确,想请你们帮忙核实一下相关的数据。” “稍等一下,我帮你转一下预算科。” 电话那头传来转接的提示音。 等了大约半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预算科,哪位?” “你好,我是政府办信息科的小陈。想核实一笔资金的数据。” “哪笔资金?” “乡村振兴专项资金,300万,用于柳河镇食用菌深加工项目。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笔资金的具体情况。” “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陈大鹏握着话筒,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赌。 赌财政局的人不会拒绝一个“核实信息用于宣传”的请求。 赌对方不会起疑心。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在的。” “你说的这笔资金,我查到了。2023年12月,拨付柳河镇财政所,300万,科目是……”对方顿了一下,“其他支出。” 陈大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任何异样流露出来。 “其他支出?”他故作疑惑地问了一句,“不应该是‘乡村振兴专项资金’吗?” “账面上就是这样写的。”对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能是他们那边科目挂错了,或者后来调整了。我们这边只记录拨付的去向和科目,具体用途你得问农业局或者柳河镇。” “好的,明白了。麻烦你了。” “不客气。” 电话挂了。 陈大鹏放下话筒,盯着桌上那份材料。 300万。 “乡村振兴专项资金”。 但财政局的账上,这笔钱记在“其他支出”科目下。 跟那810万一模一样。 他脑海中回想之前查的那个数据。 2021年:310万。 2022年:240万。 2023年:260万。 三年合计810万,全部在“其他支出”科目下,全部没有明确的拨款记录。 现在,又多了一笔——300万,2023年12月,“其他支出”。 他算了一下:原来的260万,加上这300万,2023年实际上是560万。 三年合计:310万+240万+560万=1110万。 陈大鹏心中一凛。 从810万,增加到1110万了。 多出来的这300万,被农业农村局的材料叫做“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但在财政局的账上,它跟之前那810万一样,被塞进了“其他支出”这个筐里。 这笔钱,到底是什么性质?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两种可能—— 第一,财政局那边科目挂错了。但一笔300万的大额资金,从审批到拨付要经过好几道手续,每个环节都会核对科目。挂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不是挂错,是故意的。把这笔钱放在“其他支出”里,是为了让它不引人注意。 如果是第二种,那问题就大了。 “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有明确的用途规定——只能用于乡村振兴相关的项目,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要接受审计、纪检等多部门的监督。 但如果这笔钱被划到了“其他支出”科目下,那它就脱离了专项资金的管理轨道,进入了“其他支出”这个灰色地带。 “其他支出”是什么? 在很多单位的财务报表里,“其他支出”是一个万能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什么都可以不交代清楚。 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所以不会引起注意。 因为不会引起注意,所以可以做很多事。 陈大鹏想起何颖说过的话——“如果顺着这笔钱往下查,能牵扯出多少东西,谁都不知道。” 他现在开始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笔钱,不只是一笔钱。 它是一个入口。 从这个入口进去,能看到很多东西——谁批准了这笔钱的用途变更,谁在“其他支出”科目下签字,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从中获利。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牵扯出更多的人。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他需要把这些告诉何颖。 但不是现在。 现在,刘志国随时可能回来。 他不能在这个办公室里留下任何把柄。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把刚才翻过的材料一份一份放回去。 放到最后一份——那份农业农村局的典型材料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份材料里,有一段话很值得玩味: “该项目由柳河镇政府具体实施,县农业农村局负责技术指导。截至目前,项目已完成主体工程建设,预计年底前投入使用。” 项目实施单位:柳河镇政府。 也就是说,这300万拨给了柳河镇,由柳河镇政府负责花出去。 陈大鹏把这份材料也放回了文件柜,关上柜门。 他走回座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要归档的材料。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1110万。 三年。 柳河镇。 方志文。 方明远。 这些词像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串来串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十一点二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大鹏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打字,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了。 刘志国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陈,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陈大鹏抬起头,表情很自然:“差不多了。各乡镇的已经归档,各部门的还在整理。”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材料?” 陈大鹏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问题材料?刘科长指的是……” “就是数据明显不对的,或者内容有明显错误的。”刘志国走到自己椅子前,转过身看着他,“信息科的工作不只是归档,还要把关。发现有问题的地方,要退回原单位修改。” “明白了。”陈大鹏点了点头,“目前还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刘志国“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他打开电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大鹏的桌面。 “你在看什么?” 陈大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面上摊着一份材料,是某个乡镇报送的工作动态。 “在看望江乡的材料。”陈大鹏把那份材料拿起来,“他们的信息报送不太及时,上个月只报了两篇。” 刘志国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陈大鹏注意到,刘志国的目光在桌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看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 陈大鹏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 他能感觉到,刘志国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爽!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十二点,刘志国站起来。 “小陈,去食堂?” “刘科长你先去,我把手头这点弄完。” 刘志国看了他一眼,拿起饭卡,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大鹏等了一分钟,确认刘志国已经走远了。 他拿出手机,把相关材料拍了照片。 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科室的人都去吃饭了。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微信。 “何县长,我查到了一些新东西。方便的时候告诉我。” 发完之后,他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志国。 他手里拿着饭卡,像是刚从食堂回来。 “刘科长,你不是去吃饭了吗?” 陈大鹏笑了笑。 “忘带手机了,回来拿。” 刘志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信息科走了。 陈大鹏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很快。 刘志国刚才看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怀疑什么。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下了楼。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住处。 关上门,他拿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何颖。 附了一行字:“300万,农业农村局的材料里写的是‘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但财政局的账上记的是‘其他支出’科目。2023年实际不是260万,是560万。三年合计1110万。”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回复了:“你确定?” “确定。财政局那边我打电话核实过,对方确认了科目和金额。” “材料在哪儿?” “农业农村局的典型材料,在信息科的文件柜里。财政局那边没有书面凭证,只有电话核实。” “想办法拿到书面凭证。越快越好。”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明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1110万。 这笔钱的真实面目,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但与此同时。 刘志国今天的目光,也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在信息科的每一分钟,都在被盯着。 他做的每一件事,翻的每一份文件,打的每一个电话,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 何颖要他去拿书面凭证。 但怎么拿? 财政局不会轻易给人出书面凭证,尤其是这种敏感的数据。 而且,如果他再去财政局问这笔钱的事,消息一定会传到刘志国耳朵里。 刘志国知道了,方明远就知道了。 到时候,不只是他被盯得更紧,何颖也会陷入被动。 陈大鹏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书面凭证的事,我需要想办法。财政局那边再去问,容易引起注意。能不能通过别的渠道?” 何颖很快回复了:“什么渠道?” 陈大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苏主任。她联系财政局的频率比我高,她去要,不会引起怀疑。” 对方沉默了。 陈大鹏知道何颖在犹豫——之前何颖说过,苏婉清暂时不能完全信任。 但现在是特殊情况。 等了大约三分钟,何颖回复了:“我考虑一下。你先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好。” 陈大鹏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县城,目光落在远处柳河镇的方向。 1110万。 这笔钱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 “大鹏,注意安全。” 陈大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你也是。” 他回复完,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还要上班。 信息科还有一堆材料等着他“整理”。 刘志国还在那里,等着看他翻过的每一份文件。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第24章 苏婉清的态度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何颖的办公室里。 她端着一杯咖啡提神,因为昨晚没睡好。 陈大鹏发来的那些照片和数据,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1110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在想一个问题——方明远知不知道这笔钱的事? 他一定知道。 柳河镇是他的根基,方志文是他的堂弟。 这么大一笔资金在柳河镇的账上“隐身”,没有他的默许,不可能做到。 但问题是——方明远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是知情不报?是默许纵容?还是……他本身就是这笔钱去向的最终受益人? 不同的答案,意味着不同的应对策略。 如果是前两种,她可以拿这笔钱做文章,逼方明远让步,在县里的权力格局中撕开一个口子。 但如果是最后一种…… 那就不只是权力斗争了,那是违纪违法。 何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苏婉清的号码。 “苏主任,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县长。” 不到三分钟,门被敲响了。 苏婉清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县长,您找我?” “坐。” 苏婉清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等着何颖开口。 何颖没有立刻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婉清,目光沉沉的。 苏婉清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苏主任,你来政府办五年了。”何颖终于开口,“经历过三任县长。” 苏婉清点了点头:“是。” “你觉得,我跟前面两任,有什么不同?” 苏婉清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何颖比前面两任强,等于在评价领导,不合适。 说差不多,又显得敷衍。 她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每位县长的工作风格都不一样。老县长经验丰富,李县长执行力强,您……” 她顿了一下。 “您更敢做一些事。”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敢做什么事?” “敢碰一些以前没人敢碰的东西。”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何颖的眼睛,“比如柳河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 “苏主任,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她看着苏婉清,“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何颖要说什么。 上次在食堂里,刘志国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问她“小陈是不是跟县长有什么特殊关系”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后来陈大鹏被调去信息科,她大概猜到了背后的博弈。 再后来,何颖问她“方县长那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她回答了那个问题。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跟何颖站在了一条线上。 但她一直在等——等何颖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话。 “县长,您说。” “我需要一份财政局的书面凭证。”何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关于一笔钱。2023年12月,拨付柳河镇财政所的300万,科目是‘其他支出’。” 苏婉清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笔钱有什么问题?” “农业农村局的材料里,这笔钱写的是‘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但财政局的账上,记的是‘其他支出’。”何颖看着她,“同一笔钱,两个科目。你说有没有问题?”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她在脑子里快速梳理这件事的脉络—— 上次柳河镇调研回来,何颖让陈大鹏写的那两份材料,她是知道的,还看过。 陈大鹏一定是查到了问题,然后被调去了信息科。 现在,何颖要她去财政局拿书面凭证。 这说明何颖不信任财政局直接给陈大鹏出凭证——因为陈大鹏已经被盯上了。 但她去要,不一样。 她是政府办副主任,联系县长,要一份财政数据,合情合理。 “县长,这份凭证,您打算用来做什么?” 何颖没有直接回答。 “先拿到手再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我这就去办。” “苏主任。”何颖叫住她。 苏婉清停下来,转过身。 “你想好了?”何颖看着她,“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何颖。 她想起了很多事。 五年前,她刚来政府办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科员。 那时候的老县长,开会永远打官腔,批文件永远画圈,遇到问题永远“研究研究”。 后来换了李县长,年轻一些,想干一些事,但干不动。 因为方明远不点头的事,在县里就办不成。 李县长干了两年,被调走了。 走的那天,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苏婉清去送他。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院,说了一句话:“婉清,这个县,水太深了。” 当时她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理解了。 何颖来了之后,她看到了变化。 虽然这个变化还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何颖在双桥镇的田间地头蹲下来捏泥土的样子,何颖在柳河镇的会议上追问数据的样子,何颖把陈大鹏调去信息科以退为进的样子。 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何颖跟前面两任县长都不一样。 何颖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过渡”的,更不是来“混日子”的。 她是来干事的。 而且她不怕事。 “县长。”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好了。” 何颖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认可。 “去吧。” 苏婉清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楼下走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出了政府大院,开车前往财政局。 财政局在县城西边,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外立面贴白色瓷砖,看起来比县政府大楼还新。 苏婉清把车停在楼下,进了大楼。 她没有去找预算科——那是走正常程序,要填表、要审批、要等。 她直接上了四楼,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苏婉清推门进去。 财政局局长杜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老教授多过像个财政局长。 看到苏婉清,他摘下老花镜,笑了笑:“苏主任?稀客啊。坐。”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杜局长,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需要一份财政局的书面凭证。关于去年12月拨付柳河镇的一笔资金。” 杜建国的笑容顿了一下。 “哪笔资金?” “300万,科目是‘其他支出’。” 杜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苏婉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主任,这笔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苏婉清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政府办在整理一份乡村振兴的典型材料,里面提到这笔钱是‘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资金的准确科目,避免宣传的时候出现错误。”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杜建国听完了,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在苏婉清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你把去年12月拨付柳河镇的那笔300万的凭证找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婉清,笑了笑:“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苏婉清点了点头,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杜建国看着苏婉清,心中若有所思:“苏婉清为什么要这笔凭证?她拿去真的只是为了避免宣传出错误?这个理由骗三岁小孩还行……” 他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从科员做到局长,经历过五任县长。 每一任县长来了,他都是笑脸相迎,有求必应。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可以给,有些东西不能给。 给出去的东西,会不会变成射向自己的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婉清亲自来要这份凭证,说明何颖很在意这笔钱。 何颖很在意的东西,他不能不给。 因为何颖是县长。 因为何颖是从省里下来的。 他听说——何颖的外公家族,在省里有很深的关系。 这些消息他没有确认过,但官场上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等了大约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杜局长,您要的凭证。” 杜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苏婉清。 “苏主任,你看看,是不是这份?” 苏婉清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清楚地写着——拨付单位:柳河镇财政所;金额:300万元;科目:其他支出;时间:2023年12月21日;经办人签字、审核人签字、审批人签字,一应俱全。 审批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杜建国。 苏婉清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凭证收进包里。 “杜局长,谢谢。我用完就还回来。” 杜建国笑了笑:“不着急。苏主任需要什么资料,随时来找我。” 苏婉清站起来,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杜建国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他想打给方明远,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因为他不确定何颖拿这份凭证要做什么。 如果只是用于宣传,那他打电话给方明远,就是小题大做,反而会引起方明远的猜疑——你杜建国是不是在何颖和方明远之间两边倒? 如果不是用于宣传…… 杜建国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何颖从省里下来,是不是带着什么特殊使命?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三十岁的正处级县长,全省最年轻,没有之一。 空降到晴顺县,不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不受任何本地势力的掣肘。 来了之后,不急着搞政绩工程,而是先去双桥镇、柳河镇调研,问的问题都很细、很具体。 然后,她的人开始查柳河镇的数据。 现在,她要财政局的书面凭证。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很正常。 但连在一起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杜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在晴顺县待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事情。 有些人进去了,有些人升了,有些人退休了。 他不想成为“进去了”的那一种。 如果何颖真的是带着使命来的,那她现在做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还有更大的动作。 而他,必须在“更大的动作”到来之前,想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杜建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方县长,是我,杜建国。” 电话那头,方明远的声音传来:“杜局长,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杜建国笑了笑,“就是问问,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财政局配合的?我们好提前准备。” “暂时没有。有需要我让办公室联系你。” “好的好的。” 杜建国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刚才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问方明远需要什么配合。 他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方明远有没有在关注何颖的动向。 方明远说“暂时没有”,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杜建国听出来了——方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刻意压制的警惕。 这说明方明远也在关注何颖。 杜建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晴顺县,要变天了。” …… 苏婉清回到县政府,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何颖那里。 她敲了敲门。 “进来。”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苏婉清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份凭证,放在何颖面前。 “县长,拿到了。” 何颖拿起凭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审批人:杜建国”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杜建国没问什么?” “问了。我说是为了核实信息,用于宣传。” 何颖点了点头,把凭证放下。 “县长,还有一件事。”苏婉清没有走,站在那里,“杜建国给这份凭证的时候,犹豫了。” “你怎么看?” “他应该猜到了一些东西。”苏婉清想了想,“但他还是给了。说明他不想得罪您。” 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婉清。 “你觉得杜建国这个人怎么样?” 苏婉清想了想:“精明,但不愚蠢。他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说明他很会做人。但他不是方明远的人——至少不完全。” “为什么?” “因为他给方明远批过的每一笔钱,都留了底。”苏婉清的声音压低了,“我听说,他有一个专门的文件柜,里面锁着财政局这些年批出去的所有大额资金的底账。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何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消息,她之前没听说过。 如果杜建国真的留了底账,那他手里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这个消息,你从哪听来的?” “财政局的老人说的。真假不确定。” 何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苏主任。” “在。” “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小陈三个人知道。” 苏婉清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何颖看着她,“小陈在信息科,需要有人照应。刘志国在盯着他,方明远的人也在盯着他。你在政府办这么多年,人头熟,帮我看着他点。” “县长放心。”苏婉清说,“小陈那边,我会注意的。” 何颖点了点头。 苏婉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县长。” “嗯?” “我来政府办五年了。经历过三任现在,我觉得您做的事,是对的。”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主任,谢谢你的理解。”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拿起桌上的那份凭证,又看了一遍。 1110万。 这只是冰山一角。 但至少,她手里有一些东西了。 第25章 方明远的反击 信息科,午休时间 陈大鹏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刘志国吃完饭回来说要去开会,又走了。 这两天,刘志国开会的频率明显高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时候一天跑出去两三趟。 是真的会多,还是在给谁打电话?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每次刘志国回来,都会在他桌上扫一眼,看他翻过哪些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苏婉清拿到凭证了。”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回复:“你打算怎么做?”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 终于,何颖的消息发过来了。 “这笔钱是省里拨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但据我所知,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也申请了这笔钱,最后却拨给了柳河镇。”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次去双桥镇调研,那个姓王的基地负责人说补贴款拖了大半年,何颖当场打电话给财政局,说“下周之前到账”。 当时他以为只是正常的财政拨付问题。 现在想来,那笔补贴款和这笔专项资金,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他打字:“为什么?” 何颖回复得很快:“有人在省里打了招呼。” 陈大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省里。 不是县里,不是市里,是省里。 他追问:“方明远?” 何颖沉默了。 陈大鹏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终于,何颖回复了:“不确定。但省里能打这个招呼的人,不多。” 陈大鹏咀嚼着这句话。 “不多”——这意味着何颖心里大概有一个名单,但她不能确定是其中的谁,也不能告诉陈大鹏。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一次,何颖沉默得更久。 陈大鹏端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方明远在省里有人,那何颖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她不只是在一个县里跟本地势力斗,而是在跟一张看不见的网斗。 这张网从县里延伸到市里,甚至延伸到省里。 等了将近五分钟,何颖终于回复了。 “继续留意。不要轻举妄动。” 陈大鹏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继续留意”——她在告诉他,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不要轻举妄动”——她在提醒他,危险比他意识到的更近。 他打了两个字:“明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座位。 桌上的材料还堆着,他拿起一份,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何颖说的那句话——“省里能打这个招呼的人,不多。” 是谁? 是谁能在省里帮方明远打招呼,把一笔本该拨给双桥镇的钱截胡到了柳河镇?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比方明远级别更高,权力更大。 否则,何颖不会这么谨慎。 …… 另一边,,方明远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一个电话。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有人在查柳河镇那笔专项资金。财政局的凭证,今天上午被苏婉清拿走了。” 方明远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苏婉清。 何颖的人。 他早就知道苏婉清会站到何颖那边,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这么彻底。 拿财政局的凭证——这种事,不是普通的“配合工作”,而是明确的站队。 方明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刘科长,是我。” “方县长。”刘志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压得很低。 “那个姓陈的,最近在做什么?” “正常上班。整理材料、归档、写信息稿。”刘志国顿了顿,“没有什么异常。” “他碰过哪些文件?” “各乡镇、各部门报送的材料,他都翻了一遍。归档的时候我检查过,没有少东西。”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有少东西,不代表没有问题。 那个年轻人,何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综合科调到信息科,明面上是被边缘化了,但何颖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一颗棋子? 不可能。 “盯紧他。”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碰过的所有文件,你都给我过一遍。包括他翻过的每一页、记过的每一个字。” “明白。”刘志国的声音很干脆,“方县长,还有一件事。” “说。” “前天中午,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我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后来我在二楼楼梯口碰到他。我怀疑他去四楼了,但不知是去找谁?何颖?还是苏婉清?” 方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没、没有……” “以后盯紧点,我不想听到怀疑这种字眼!” “好、好,我一定盯紧。” 挂断电话后,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如果陈大鹏去找苏婉清——这件事不奇怪,苏婉清分管综合科,陈大鹏以前在综合科待过,有工作往来很正常。 如果是去找何颖——他以前当过联络员,也没什么问题。 但不知他真的找过谁,说了什么? “这个刘志国真是个废物,连个情报都搞不清楚!” 方明远看着窗外。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但他觉得闷得慌。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老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方县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老李,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何颖最近有没有跟省厅的人联系?特别是农业农村厅和财政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县长,这个不太好查。她在省厅待了那么多年,关系多,人脉广。就算有联系,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方明远的声音压低了,“我要查的不是正常联系。我要查的是——有没有人在帮她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但不一定查得到。” “查不到也没关系。”方明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何颖的背景,你了解多少?” “你是说……” “她的外公。我听说,她外公家在省里有很深的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你帮我打听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方县长,这个……不太好查。她外公那边的人,口风都很紧。” “所以才让你查。”方明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不用查得太细,大概知道是哪条线上的就行。” “我试试。” “尽快。” 方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何颖的背景,他之前没有太在意。 省工信厅产业处处长,三十岁,正处级——这个履历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但他以为她只是能力强、运气好,再加上组织培养。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不可能三十岁就做到正处级,不可能空降到陌生的县份当县长,不可能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敢动柳河镇。 她背后一定有人。 而且这个人,级别不会低。 方明远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政府的大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从楼里走出来,边走边说着什么。 方明远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何颖的背景真的那么深,那他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他不是不能跟何颖斗,但如果何颖背后站着的人是他得罪不起的,那他就不能只把她当作一个“空降的县长”来对付。 他需要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需要知道那个人能调动多大的力量。 需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手。 只有这样,他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方明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何颖——省里——谁?” 然后画了一个圈,把这三个词圈在一起。 圈的外面,他又写了两个字:“外公。”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何颖的外公,到底是什么人? 他之前打听过,但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知道何颖的母亲姓什么,但那个姓氏在省里很普通,查不出什么。 现在想来,查不出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能让自己的背景完全不被人查到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方明远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他拿起手机,又翻到“老李”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何颖外公的事,重点查。不惜代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方明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在晴顺县经营了十几年,从一个乡镇干部一步步做到常务副县长。 他经历过三任县委书记、四任县长。 每一任领导来了,他都能找到办法跟他们相处——有的靠利益,有的靠人情,有的靠威胁。 但何颖不一样。 这个女人,不吃他的利益,不接他的人情,不怕他的威胁。 她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怎么都啃不动。 而且,她手里有刀。 那把刀,就是陈大鹏查到的东西。 方明远不知道陈大鹏到底查到了多少,但他知道,如果那些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的一切就完了。 他必须赶在何颖出刀之前,先断了她的刀。 …… 信息科,下午四点半 陈大鹏正在写一篇信息稿,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杜建国手里有一批底账。如果能拿到,比任何凭证都有用。” 陈大鹏的手指顿了一下——底账。 “苏婉清说,杜建国有一个专门的文件柜,里面锁着财政局这些年批出去的所有大额资金的底账。如果那些底账真的存在,那里面记录的东西,比任何一份凭证都详细——谁申请的、谁审批的、钱去了哪里、用在什么地方。” “怎么拿?” “现在不能拿。杜建国还在观望,他不会轻易把底账给任何人。但你要记住这件事。以后会有用。”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预感——何颖说的“以后”,不会太远。 “明白。” “还有。方明远可能已经在查你了。刘志国今天下午跟方明远通了电话。”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告诉我的。” 陈大鹏想了想,苏婉清在办公室多年,想要查一个电话,应该不是难事。 他回复:“我会小心。” “不只是小心。你要做好准备。方明远如果觉得你是个威胁,他会想办法把你调走,或者……”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 但陈大鹏知道她想说什么。 或者,让他闭嘴。 陈大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轮廓模糊。 他想起姐姐陈阳说的话——“你在帮县长跟本地势力斗。你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卷进这种事情里,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他知道。 但他已经卷进来了。 而且,他不想退出去。 不只是因为何颖跟他有过那一晚。 而是因为——他觉得何颖做的事是对的。 他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管方明远做什么,我不会退。”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只发了一个字。 “好。” 陈大鹏看着这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下头,继续写那篇信息稿。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烧。 第26章 正式交锋 县政府常务会议室,上午九点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县委常委、副县长、各局委办负责人,二十几号人,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何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议程表,旁边放着一杯刚泡的茶。 这是她到任后主持的第三次县政府常务会议。 前两次都是常规议题,没什么争议,该过的过,该议的议。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议程里,有一个议题她提前看过了——柳河镇经开区扩建项目追加资金。 方明远提出的。 追加2000万。 何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人。 方明远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正在跟旁边的财政局局长杜建国低声说着什么。 杜建国点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其他几个副县长各怀心思——宋晓峰低头翻材料,陈丽华端着茶杯盯着桌面,马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涛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同志们,开会了。” 何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方明远停下跟杜建国的交谈,坐直了身子。 “今天的议程一共七项,前面六项按顺序来,最后一项是临时动议。”何颖翻开面前的议程表,“第一项,请发改局汇报下半年重点项目推进情况。” 发改局局长黄鑫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何颖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前面六项议程进行得还算顺利,虽然也有争论,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到了第七项,方明远清了清嗓子。 “何县长,第七项我来说吧。” 何颖点了点头:“方县长请。” 方明远翻开面前的材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柳河镇经开区是我们县的重点园区,去年引进的几个项目已经陆续投产,效益不错。但受市场环境影响,原材料价格上涨,用工成本也在增加,几个在建项目的资金缺口比较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经柳河镇和经开区管委会测算,需要追加2000万资金,主要用于三个方面——一是厂房建设,二是设备采购,三是基础设施配套。具体明细在材料里,各位可以看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 何颖没有翻材料——她昨晚已经看过了。 她等了几秒,等大家翻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方县长,我问几个问题。”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经开区去年的项目进度,我手里有一份数据。”何颖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去年全年,经开区在建项目12个,按计划应完成投资2.4亿,实际完成1.44亿,进度只有60%。”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方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追加2000万,我想问一下——去年的项目进度为什么只完成了60%?是资金问题,还是管理问题,还是其他原因?” 方明远笑了笑:“何县长,这个问题问得好。去年进度滞后,主要是受大环境影响,市场不景气,企业投资意愿下降。但今年形势在好转,几个项目都已经重新启动了。” “那追加2000万的依据是什么?” 何颖追问:“材料里写的是‘原材料价格上涨、用工成本增加’,但没有提供具体的价格对比数据和成本测算。 我想知道,跟去年相比,原材料涨了多少? 用工成本增加了多少? 这2000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局长低着头,假装在看材料。 宋晓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陈丽华放下茶杯,看了何颖一眼,又看了方明远一眼。 方明远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何县长,具体的测算数据,柳河镇和经开区那边有详细的材料。如果何县长需要,我可以让他们送过来。” “那就送过来。”何颖的语气很平静,“今天这个议题,暂时不议。等详细的预算调整说明和测算数据提供完整之后,下次会议再议。”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何县长,柳河镇经开区扩建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影响项目进度。” “方县长,2000万不是小数目。”何颖看着他,“我不是不同意追加,我是要一个合理的说法。预算调整说明和测算数据,是最基本的要求。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吧?” 方明远盯着何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完全合情合理。”他合上面前的材料,“那就下次会议再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颖拿起笔,在议程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还有其他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方明远站起来,拿起材料,没有看何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何颖坐在位子上,慢慢合上文件夹。 苏婉清走过来,压低声音:“县长,方县长脸色不太好。” 何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县长。” 何颖停下来,转过身。 方明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摞材料,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何县长,借一步说话?” 何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方明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命脉。卡得太紧,会影响发展。” 何颖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楼下的院子里。 “方县长,我不是卡,我是要一个说法。” 方明远转过头看着她。 “何县长,你在省厅待过,应该知道,项目推进过程中,预算调整是常有的事。2000万,对县里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对整个项目的成败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关键节点。” 第27章 你要的什么说法? “方县长说得对。” 何颖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预算调整是常有的事,但预算调整需要有依据。没有依据的调整,不是调整,是乱来。” 方明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何县长。”方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事,不用搞得那么复杂。你在县里需要支持,我在县里这么多年,能帮你的地方不少。”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方明远第一次明确地跟她谈“条件”。 不是通过别人传话,不是在工作中的暗示,而是面对面,直截了当。 他在说——你不在柳河镇的事上卡我,我在别的事上支持你。 何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方县长,我需要支持,但我更需要规矩。没有规矩,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方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何县长说得对。规矩重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何颖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苏婉清在走廊那头等着她,看到她过来,迎上一步。 “县长,方县长说什么了?” “他在跟我谈条件。”何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让我不要在柳河镇的事上卡他,他在别的事上支持我。” 苏婉清跟进来,关上门。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需要规矩。”何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听懂了。”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县长,方县长这个人,不会轻易放弃。您在会上卡了他的2000万,他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何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想给他发条消息,告诉他今天会上的事,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 …… 信息科,上午十一点半 陈大鹏坐在座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他在写上半年的信息汇总——这是刘志国交代的任务,今天要交。 写到一半,他拉开抽屉,找一份参考材料。 手伸进去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抽屉里的文件顺序,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他把几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放好,最上面是柳河镇的材料,中间是双桥镇的,最下面是望江乡的。 但现在,柳河镇的材料跑到了最下面。 有人翻过他的抽屉。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动声色地把材料拿出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把抽屉关上。 他低下头,继续写材料。 心跳很快,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看起来有任何异常。 是谁翻的? 刘志国? 还是别人? 他想起何颖发的消息——“方明远可能已经在查你了。” 方明远的人在查他。 陈大鹏继续写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十一点四十分,门被推开了。 刘志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放下水杯,看了陈大鹏一眼。 “小陈,上半年的信息汇总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刘科长。下午就能交。” 刘志国点了点头,走到陈大鹏桌边,目光在他桌上扫了一圈。 “周末加个班,把上半年的信息汇总再整理一遍,按类别分一下,下周报给马主任。” 陈大鹏抬起头:“好的,刘科长。” 刘志国看着他,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大鹏低下头,继续打字。 但他能感觉到,刘志国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只能继续打字,继续假装一切正常。 十二点,刘志国站起来。 “小陈,我去趟洗手间。” “好的,刘科长。” 刘志国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大鹏没有动。 他等了一分钟,确认刘志国不会突然回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我这边可能被盯上了。抽屉被人翻过。”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打字。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何颖回复了:“小心。东西都带在身上,不要放在办公室。” 陈大鹏回复:“已经带在身上了。” “刘志国翻的?” “不确定。但除了他,别人没机会。” “我知道了。你稳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陈大鹏把消息删掉,手机揣回兜里。 他低下头,继续写材料。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志国翻他的抽屉,是想找什么? 那些数据?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刘志国什么都没找到,下一步会做什么?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信息科的每一分钟,都要比之前更加小心。 ……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 陈大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很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低头吃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逼着自己往下咽。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 陈大鹏抬起头,愣了一下。 苏婉清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苏主任?没人,您坐。”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 两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说话。 食堂里的嘈杂声填满了沉默。 吃了几口,苏婉清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陈大鹏。 “小陈,你在信息科待得怎么样?” 陈大鹏也放下筷子:“还行,慢慢适应。” “刘志国有没有为难你?” 陈大鹏愣了一下。 苏婉清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刘科长对我还行。”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可以找我。” 第28章 苏婉清的关心 陈大鹏看着苏婉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苏婉清是站在何颖那边的。 他知道苏婉清拿到了那份凭证。 但他不知道苏婉清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是因为他是何颖的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谢苏主任。” 苏婉清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她忽然又开口了。 “小陈,你知不知道,你被调来信息科,是谁的主意?”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方县长?” 苏婉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方县长跟刘志国关系不错。刘志国在政府办待了十几年,跟谁都能处得来。但你知不知道,刘志国以前是干什么的?” 陈大鹏摇了摇头。 “他以前在督查室。”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督查室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吧?” 陈大鹏知道。 督查室是政府办里最特殊的部门——名义上是督查工作落实,实际上很多时候是在查人。 “后来调到信息科,表面上是因为身体原因,主动要求换个轻松的岗位。”苏婉清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陈大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苏婉清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刘志国在督查室的时候。他的办事风格,不是查事,是查人。”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在信息科,要小心。” 苏婉清说完这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她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小陈。” 陈大鹏抬起头。 “有些事,别一个人扛。” 苏婉清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陈大鹏坐在那里,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苏婉清今天说的这些话,不只是关心。 她在提醒他——刘志国不只是方明远的眼线,他以前是查案的,他知道怎么查人。 他在信息科,不只是被盯着。 他可能正在被“查”。 陈大鹏低下头,把剩下的饭扒拉完,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到餐盘回收处的时候,他看到刘志国正坐在食堂另一头,跟财政局的杜建国说着什么。 两人都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陈大鹏注意到,刘志国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陈大鹏把餐盘放好,转身走出食堂。 他走到办公楼下面,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苏主任跟我说,刘志国以前在督查室。他的风格不是查事,是查人。” 发完之后,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知道了。” 陈大鹏看着这两个字,揣起手机,上了楼。 信息科里,刘志国还没回来。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显示着上午没写完的信息汇总。 他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刘志国在查他。 苏婉清在提醒他。 何颖说“知道了”。 这个“知道了”后面,她会做什么?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苏婉清站在了他这边。 不,苏婉清站在了何颖这边。 而他,是何颖的人。 …… 下午三点,何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摊着一份文件,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午的常务会议、方明远那句“有些事不用搞得那么复杂”、陈大鹏发来的“抽屉被人翻过”——这些事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像走马灯一样。 她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何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心里微微一紧。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省城的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这串数字。 这是她在省工信厅工作时的一位老领导——现在已经退居二线,在省人大挂了个闲职。 但这位老领导的消息来源,比很多在任的人都广。 何颖拿起手机,接通。 “老领导,您好。” “小何,方便说话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方便。您说。” “有人在打听你的背景。”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 “还不清楚。但来头不小。”老领导顿了一下,“打听的方式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颖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是方明远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老领导,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老部下,在省里某个部门,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老领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问你之前在省厅的表现,问你跟哪些人走得近,还问了……” 他顿了一下。 “还问了你外公的事。” 何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外公。 她在官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提起过外公的事。 不是因为外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恰恰相反,是因为外公家的背景太深,她不希望任何人觉得她是靠关系上来的。 但有些事情,你不提,不代表别人不会查。 “小何,你在晴顺县是不是得罪人了?”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权衡该说多少。 “老领导,我在晴顺县确实遇到了一些阻力。但这是正常的,空降干部到一个新地方,总会有一段适应期。” “只是适应期?” 老领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信。 何颖沉默了两秒。 “最近,我在派人查柳河镇的数据。柳河镇的书记是常务副县长的堂弟。” 老领导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对方在查你的底,想看看你背后有没有人,有多大能量。” “应该是。” “小何,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何颖坐直了身子:“您说。” “第一,你外公那边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在晴顺县最信任的人。” 何颖的脑子里闪过陈大鹏的脸。 “我知道。” “第二,对方在查你,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威胁。你要小心,但也不要太紧张。他们查你,说明他们怕你。”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老领导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需要帮助,给我打电话。我在省里还有些老关系,能帮得上忙。” 何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老领导。” “不用谢。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干,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正事。” “我记住了。” “行了,不多说了。你自己小心。” 第29章 省里的电话 电话挂断了。 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有人在查她的背景。 查她外公。 方明远的人?还是方明远上面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对方来头不小——老领导说“打听的方式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说明方明远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开始认真对待她了。 不是把她当作一个“空降的县长”来应付,而是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对手来研究。 何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外公”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想打过去,问一问外公最近有没有人打听他们家的事。 但她又不想让外公担心。 外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 她不想让这些官场上的事烦到他。 何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晴顺县的主街道,车来人往。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老领导说的那句话:“对方在查你,说明他们怕你。” 他们怕什么? 怕她查到柳河镇那1110万的真相? 怕她动方明远的根基? 还是怕她背后真的有他们得罪不起的力量? 何颖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只把方明远当作一个“本地势力代表”来对付了。 方明远已经开始查她的底了。 这意味着,双方的较量,已经升级了。 不再是工作上的博弈,不再是数据上的对账,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何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想告诉他有人在查她,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已经够紧张了。 抽屉被人翻过,被刘志国盯着,每天在信息科如履薄冰。 她不能再给他增加压力了。 何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在想一个问题——方明远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知道她外公家的事了没有? 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如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查?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下午五点,苏婉清来送文件。 她推门进来,看到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些疲惫。 “县长,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颖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苏婉清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县长,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今天下午,刘志国在食堂跟杜建国聊了很长时间。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提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省厅。”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具体内容没听清,但刘志国的声音很低,杜建国脸色也不太好看。” 何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刘志国在跟杜建国聊“省厅”。 杜建国是财政局局长,刘志国是信息科科长,这两个人平时没什么工作交集。 他们在一起聊“省厅”,说明什么? 说明方明远在通过刘志国接触杜建国,想从杜建国那里了解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可能是她之前在省厅的工作情况。 也可能是——那笔300万资金的审批流程。 杜建国签了那笔钱的审批单,他是当事人之一。 如果方明远想查那笔钱的去向,杜建国是最关键的一环。 但如果方明远想掩盖那笔钱的问题,杜建国同样是最关键的一环。 杜建国现在是一个关键变量。 他手里有底账,知道那笔钱的真实去向。 他签了审批单,是这笔钱的批准人之一。 他如果倒向何颖,方明远就危险了。 他如果倒向方明远,何颖就危险了。 他现在还在观望。 但何颖知道,杜建国观望的时间不会太长。 因为方明远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她站起来,拿起包,关门下班。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科室的人都已经下班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 何颖站在楼梯口,看着楼梯拐角。 几秒后,陈大鹏出现在楼梯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加完班。 看到何颖,他愣了一下。 “何县长。” “还没下班?” “刚把手头的事弄完。”陈大鹏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你也刚走?” “嗯。” 两人站在楼梯口,谁都没说话。 “大鹏。”何颖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小心一点。” 陈大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你也是。” 何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楼。 陈大鹏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今天整理的信息汇总,明天要报给刘志国。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何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最近小心一点。” 她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小心”,是提醒,是叮嘱。 今天的“小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像是她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陈大鹏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有人在查我。你自己小心,但不用太担心。我能处理。”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在查何颖。 谁? 方明远? 还是方明远上面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谁在查你?” 何颖回复:“还不确定。但我会处理。”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无力感。 何颖说“我会处理”,但她在晴顺县,能调动的力量有限。 她面对的是一张从县里延伸到省里的网。 她能处理得了吗? 但他帮不上什么忙。 他只是一个信息科的小科员,连自己的抽屉都保不住,连自己每天被人盯着都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留意那些材料,继续收集那些数据,继续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何颖。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大院。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30章 陌生人的快递 周五晚上,陈大鹏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到住处。 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回到屋里,烧了壶水,把面泡上。 这几天太累了。 白天在信息科被刘志国盯着,每一分钟都要绷着神经;晚上回到住处还要整理那些数据,往往熬到凌晨一两点才睡。 他坐在桌前,拿起泡面,撕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吃了一口,面条还没咽下去,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大鹏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快递公司的。您有一个包裹,放在您住处的快递柜里,麻烦您尽快取一下。” “包裹?谁寄的?” “寄件人信息看不清楚,应该是省城寄来的,您方便的话去取一下。” “好,知道了。” 陈大鹏挂了电话,心里有些疑惑。 他最近没有在网上买过东西,也没有人说要给他寄东西。 省城寄来的——是姐姐?还是林晨? 他放下泡面,穿上外套,下楼走到快递柜前,打开之后。 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 陈大鹏把纸箱抱出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一沓纸。 他抱着纸箱上了楼,关上门,把纸箱放在桌上。 箱子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打印在一张白色的快递单上。 陈大鹏拿了一把剪刀,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 他把信封拿出来,打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沓银行转账记录。 陈大鹏愣住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仔细看了看—— 转账日期:2023年3月15日 转出账户:柳河镇财政所“其他支出”专户 转入账户: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金额:200万 他拿起第二张—— 转账日期:2023年6月20日 转出账户:柳河镇财政所“其他支出”专户 转入账户: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金额:180万 第三张:2023年9月10日,150万。 第四张:2023年12月21日,300万——这笔他知道,就是苏婉清从财政局拿到凭证的那笔。 第五张:2024年1月8日,130万。 五张转账记录,合计960万。 比他之前统计的1110万少了150万,但810万那笔的核心部分,全在这里了。 陈大鹏把五张转账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张一张地看,一笔一笔地核对。 每张记录上都有银行盖章,有经办人签字,有转账用途—— 但“用途”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词:“货款”。 什么货? 不知道。 从谁那里买的? 不知道。 陈大鹏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了。 公司注册地:省城。 成立时间:2019年。 经营范围:建筑材料、五金交电、日用百货、农副产品销售。 注册资本:500万。 法人代表:赵志勇。 他又往下翻了翻,找到了一条几年前的新闻——“宏达商贸有限公司中标柳河镇经开区建材供应项目,合同金额800万元。” 柳河镇经开区。 又是柳河镇。 陈大鹏拿起手机,给林晨发了条微信。 “林晨,帮我查一个人。省城一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志勇。看看这个人有什么社会关系。” 林晨很快就回复了:“查人?你改行当侦探了?” “别贫,帮不帮?” “帮帮帮。等我消息。” 陈大鹏放下手机,盯着桌上的那五张转账记录。 960万。 从柳河镇财政所的“其他支出”账户,转到了“宏达商贸”。 而“宏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叫赵志勇。 这个人是谁? 跟方志文什么关系? 跟方明远什么关系?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份匿名寄来的材料,是一把刀。 一把递到他手里的刀。 问题是——谁递的? 谁在帮他? 谁在帮何颖? 陈大鹏拿起那沓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地拍照,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包括银行盖章、经办人签字、转账日期和金额。 拍完之后,他打开微信,把照片一张一张地发给何颖。 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附了一行字: “匿名快递收到的。柳河镇‘其他支出’账户的钱,转到了这家叫‘宏达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叫赵志勇。”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回复了:“你确认这些记录是真的?” 陈大鹏想了想,回复:“银行盖章看着没问题。但要完全确认,需要去银行核实。” “赵志勇是谁?查了吗?” “让朋友在查。” 对方沉默了。 陈大鹏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这份材料是谁寄的?” 何颖的回复来了:“不知道。快递单上有信息吗?” “没有。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从省城寄过来的。” 何颖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陈大鹏盯着屏幕,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终于,何颖的消息发过来了。 “这说明一件事——方明远的阵营里,有人想动他。”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份匿名材料,不是寄给他的。 是寄给何颖的。 只是对方不知道何颖的私人地址,所以寄到了他这里。 因为他是何颖的人。 寄这份材料的人,在方明远或者方志文的内部。 这个人掌握了这些转账记录,但没有通过正规渠道举报,而是选择了匿名寄给何颖。 说明这个人不敢公开站出来。 但也说明,这个人已经不再信任方明远了。 或者——这个人有自己的目的。 陈大鹏打字:“你觉得会是谁?” 何颖回复:“不确定。但能接触到这些转账记录的人,不会是一般人。要么是财政所的,要么是银行的人,要么是……”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 陈大鹏知道她想说什么。 要么是方志文身边的人。 “这份材料先放你那里。不要给任何人看。”何颖的消息又来了,“包括苏婉清。” 陈大鹏愣了一下。 “苏主任也不行?” 第31章 递刀子 “现在不行。等我想清楚再说。” “明白了。” “还有。你那个朋友在查赵志勇,让他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他知道分寸。” “好。早点休息。”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那五张转账记录。 960万。 从柳河镇到宏达商贸。 从“其他支出”到“货款”。 这些钱,到底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转账记录,是何颖手里最有力的武器。 也是他手里最危险的东西。 如果方明远知道这些东西在他这里,他就不只是被“盯着”了。 陈大鹏把五张转账记录收好,塞进钱包的夹层里,跟之前那份复印件放在一起。 钱包鼓鼓囊囊的,揣在兜里,硌得慌。 但他不敢放在屋里。 他不敢放在任何地方。 这些东西,只有带在身上,才是最安全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晨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赵志勇,38岁,省城人,宏达商贸法人代表。他的社会关系里有一条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 “他是赵志勇,他姐姐叫赵志红。赵志红嫁给了柳河镇的书记方志文。”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赵志勇。 方志文。 大舅子。 柳河镇财政所的钱,转到了方志文大舅子的公司里。 这笔钱的性质,从“违规”变成了“腐败”。 陈大鹏拿起手机,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何颖。 附了一行字:“赵志勇是方志文老婆的弟弟。” 这一次,何颖回复得很快。 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陈大鹏看着这四个字,揣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810万——不,960万。 这笔钱的去向,终于清楚了。 不是被挪用了,不是被虚报了,不是被“其他支出”这个筐吞掉了。 是被转到了方志文大舅子的公司里。 这是什么性质? 他心里清楚。 但他也知道,这些转账记录,只是证据链的一部分。 要证明这笔钱最终进了谁的口袋,还需要更多的材料——宏达商贸的账目、资金流向、合同、发票。 这些东西,他手里没有。 但寄这份材料的人手里,可能有。 陈大鹏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五张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 每一张都有银行盖章,每一张都有经办人签字。 经办人的名字,他认出来了——周敏。 就是上次去柳河镇调研的时候,站在钱程身边的那个年轻女人。 经开区办公室的周敏。 她在这笔钱的转账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经手人?是知情者?还是……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经办人是周敏。经开区办公室的。” 这一次,何颖回复得很快。 “我知道她。上次去柳河镇调研,她一直跟在钱程身边。” “对,就是她。” “这个人,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撕开柳河镇这道口子的契机。 现在,这个契机来了。 不是她等来的,是有人送来的。 而送这份材料的人,正在黑暗中,看着她。 陈大鹏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五笔钱,五个日期,一个去向。 方志文大舅子的公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寄这份材料的人,到底是谁? 是周敏吗? 还是财政所的某个人? 还是方志文身边的人? 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在方明远的阵营里待了很久,知道很多内幕,手里还有很多东西。 这个人选择在何颖跟方明远正面交锋的时候,把这些材料寄出来。 是巧合? 还是蓄谋已久? 陈大鹏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他想给何颖发消息,问她在想什么。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一定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 周六上午,陈大鹏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林晨。 “喂?” “开门。” 陈大鹏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你家门口。开门。” 陈大鹏猛地坐起来,套了件T恤,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林晨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陈大鹏拉开门。 “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晨走进来,环顾了一圈,“顺便看看你。” 陈大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从省城开车到晴顺县,两个小时。你路过得够远的。” 林晨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行,不是路过。专程来的。” “为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袋子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扔给陈大鹏,一罐自己打开,喝了一口。 “你让我查的那个人,赵志勇。” 陈大鹏接过啤酒,没有打开,等着他往下说。 “我查到了点东西,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陈大鹏在他对面坐下,把啤酒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赵志勇不只是方志文的大舅子。”林晨放下啤酒罐,表情难得正经了起来,“他的宏达商贸,注册资金500万,但实缴资本只有100万。成立不到半年,就拿到了柳河镇经开区800万的建材供应合同。”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实缴资本100万的新公司,拿到800万的合同,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林晨靠在沙发上,“我又往下挖了挖。宏达商贸的账目我看不到,但我查到了它的几个主要供应商——都是省城的小公司,有些甚至是空壳公司。” 陈大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有几个是同一个写字楼的不同房间。法人代表之间也有交叉——张三是一家公司的法人,同时是另一家公司的监事;李四是一家公司的股东,同时是第三家公司的法人。” 林晨喝了一口啤酒。 “这种架构,在商业上叫‘关联交易’。说人话就是——左手倒右手。” 陈大鹏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宏达商贸从柳河镇拿到800万的合同,然后通过那些空壳公司把钱转出去。 转了几个弯之后,钱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但大概率,最终会回到某些人的口袋里。 “这些只是我查到的一部分。”林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大鹏,“里面是宏达商贸的工商登记信息、股权结构、主要供应商名单。还有一些银行流水——不完整,但能看出个大概。” 陈大鹏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林晨笑了笑:“我在省城生活了二十多年,总得认识几个人吧。” 陈大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林晨这个人,大学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纨绔子弟——家里有钱,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但毕业之后,陈大鹏渐渐发现,林晨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人脉、他的消息来源、他能调动的资源,远比一个普通富二代要多。 “林晨。”陈大鹏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林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就像你也有你的秘密一样。”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行。我不问。” “你也别问了。”林晨放下啤酒罐,看着他,“大鹏,你现在该告诉我的,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陈大鹏愣了一下:“我什么事?” “你让我查赵志勇,查宏达商贸。”林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一个刚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小科员,查这些东西干什么?” 陈大鹏没说话。 “你别跟我说是工作需要。”林晨盯着他,“信息科的工作是整理材料、维护网站,不是查账、查人、查公司。” 陈大鹏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啤酒罐。 他在想,该说多少。 林晨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有什么事他都会跟林晨说。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涉及到何颖,涉及到那晚的事,涉及到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林晨。”他抬起头,“我跟你说了,你别跟任何人说。” “你说。” “我在帮一个人查柳河镇的事。” “谁?”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何县长。” 林晨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 “何颖?你姐的同学,那个县长?” “嗯。” “她让你查的?” “是。” 林晨沉默了几秒。 “查到了什么?”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桌前,从钱包的夹层里拿出那五张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林晨面前。 林晨拿起那沓复印件,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之后,他放下复印件,抬起头看着陈大鹏。 “960万。从柳河镇财政所转到赵志勇的公司。” “对。” “赵志勇是方志文的大舅子。” “对。” 林晨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 “所以你在帮县长查一个副县长的黑料。” 陈大鹏点了点头:“差不多。” 林晨盯着他看了几秒。 “大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晨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这是他们那个级别的人斗法。方明远是常务副县长,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何颖是县长,省里空降下来的,背后也不是没人。” 他顿了一下。 “你一个小科员,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大鹏没说话。 他知道林晨说的都是对的。 他已经感觉到了——抽屉被人翻过,刘志国在盯着他,方明远在查何颖的背景。 这些只是开始。 如果方明远知道这些东西在他手里,他面临的就不只是“被盯着”了。 “林晨。”陈大鹏的声音很平静,“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往里冲?” “因为我跑不掉了。”陈大鹏看着他,“我已经查了那些数据,方明远已经知道是我在查。就算我现在停下来,他也不会放过我。” 林晨沉默了。 “而且……”陈大鹏顿了一下,“我觉得何县长做的事是对的。柳河镇那笔钱,本应该拨给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让那里的农户受益。但被截胡到了柳河镇,进了方志文大舅子的公司。”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事,如果没有人查,就永远没人知道。方明远会在县里继续经营下去,何县长会被架空,想干实事的人永远干不成事。” 林晨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陈大鹏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参加工作之后吧。” 林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拿起啤酒,一口气灌了半罐,然后放下。 “行吧。”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省城有关系。需要我帮忙的,你说。” 陈大鹏愣了一下。 “林晨,你……” 林晨打断他:“你是我兄弟。你卷进这种事里,我不可能当没看见。” 陈大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感动,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林晨,这件事很危险。” “我知道。” “方明远如果知道有人在帮他查,他可能会对付你。” “让他来。”林晨冷笑了一声,“我在省城,他在县里。他手再长,也够不到省城。即便他伸到省里了,谁死还不一定呢!”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 “少来这套。”林晨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沓转账记录,“这些东西,我拍个照拿回去再查查。赵志勇的公司、那些空壳供应商、银行流水的去向,我看看能不能挖得更深。” “你小心点。” “放心。我在省城查这些,比你在这边安全得多。” 第32章 你们是不是睡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大鹏。 “大鹏。” “嗯?” “你自己在这边,也要小心。何颖是县长,方明远动不了她。但你不一样。你是小科员,他们想动你,有的是办法。” 陈大鹏点了点头。 “还有。”林晨走到门口,“那个刘志国,你离他远点。他在督查室待过,这种人,不好对付。” “你怎么知道刘志国的事?” 林晨笑了笑:“你以为我这几天光查赵志勇了?你身边的人,我也了解了一下。” 陈大鹏愣了一下。 “林晨,你……” “别想多了。”林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不放心你。行了,我走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大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林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大鹏。” “嗯?” “你那个县长……何颖。”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了?” 林晨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觉得,你肯为她冒这么大的险,她应该不只是你姐的同学这么简单吧?你是不是喜欢她?说不定你们已经睡过了。” “林晨,你丫的胡乱猜什么?” 林晨一副得逞的样子,笑意更甚。 “看把你急的,不打自招了吧。说说,你是怎么勾搭上她的,或者她是怎么勾搭上你的?”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觉得她做的事情是对的。” 他强装镇定,表情毫无变化。 林晨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了,不跟你扯了。我下午有个约会,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大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晨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深究,也许是等我主动开口告诉他。等过段时间吧。” 陈大鹏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那罐没打开的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凉的,带着一丝苦涩。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林晨说他在省城有关系。 林晨说他能帮忙查得更深。 林晨说“你肯为她冒这么大的险,她应该不只是你姐的同学吧”。 他没有承认。 何颖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领导?是姐姐的同学?是那一晚的陌生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遇到事了,他想帮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做的事是对的。 这个理由,够吗?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晨来了之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晨发来的微信。 “我到高速了。材料的事,有消息我联系你。你自己保重。” 陈大鹏回复:“好。路上慢点。”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林晨,谢谢你。” 对方很快回复了:“少废话。请我吃饭。”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林晨没有劝他退出,而是选择了帮他。 这份情,他记着。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林晨也被卷进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我一个朋友,省城的,在帮忙查赵志勇的事。他查到了宏达商贸的股权结构和供应商名单,还有一些银行流水。” 何颖很快回复了:“你这个朋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大学同学,最好的朋友。” “他知道多少?” “知道我在帮你查柳河镇的事。其他的,我没告诉他。” 何颖沉默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她回复了:“让他小心。查可以,不要打草惊蛇。” “他知道。” “还有。你跟他之间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婉清。”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颖在保护林晨。 知道的人越少,林晨越安全。 “明白。”他回复。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大鹏,谢谢你。” 陈大鹏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从何颖那里发出来,分量不一样。 …… 晚上七点半,方明远家。 客厅里灯光柔和,长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锅排骨汤。 没有山珍海味,看起来就是普通人家请客的规格。 但在座的几个人,都不是普通人。 方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里倒着半杯白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了。 方志文坐在他右手边,柳河镇的书记,方明远的堂弟。 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一次。 钱程坐在方志文旁边,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硬撑出来的。 刘志国坐在方明远左手边,戴着他那副厚厚的眼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坐在钱程旁边。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干利落。 他叫郑海,是方明远的秘书,跟了他五年,是最信任的人之一。 “吃菜吃菜,别客气。”方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方志文碗里,“志文,你最近瘦了。” 方志文笑了笑:“最近忙,胃口不好。” “再忙也得吃饭。”方明远又夹了一筷子鱼,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吃着。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几个人各怀心事,筷子动得慢,话也说得少。 方明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单纯吃饭。”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立刻安静了下来,“有个事,跟你们通个气。” 几个人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何颖在查柳河镇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方志文的表情变了,钱程的脸色更难看了,刘志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郑海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了。 “查到什么程度了?”方志文问。 “财政局的凭证,被苏婉清拿走了。”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农业农村局的那份典型材料,那个姓陈的小子也翻过了。” 钱程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赶紧捡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手滑,手滑。”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方县长。”钱程压低声音,“那810万……” “不是810万。”方明远打断他,“是960万。” 钱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方志文握着酒杯的手也紧了紧。 方明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960万的事,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方志文看着他:“哥,那姓陈的小子,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但饭桌上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 “不要动他。” 方志文愣了一下:“为什么?” “动了,就坐实了我们在怕。”方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一个刚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小科员,突然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想到是我们在背后。到时候,不用何颖查,上面就会来人。” 方志文沉默了。 “而且。”方明远放下筷子,看着方志文,“那个姓陈的,不只是何颖的人。他还是何颖闺蜜的弟弟。动了他,何颖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个闺蜜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那个闺蜜是什么来头?”钱程问。 “省国企的管理层。级别不高,但人脉不浅。”方明远靠在椅背上,“没必要惹那个麻烦。” 钱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刘志国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存在感很低,但没有人敢忽视他。 “志国。”方明远看向他。 刘志国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他。 “那个姓陈的,最近在做什么?” “正常上班。整理材料、写信息稿。”刘志国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的东西都带在身上,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方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翻过的那些文件,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没有少东西,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刘志国顿了一下,“但他一定记了什么。他的笔记本不在办公室里,应该是随身带着。”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方志文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哥,那就这么干等着?” 方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 他端起酒杯,慢慢转动着,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们主动出击。” 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何颖在查我们,我们也可以查她。”方明远放下酒杯,“她不是从省里下来的吗?她在省厅待了那么多年,我就不信她一点问题都没有。” 郑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方县长,省厅那边,我已经在安排了。找了几个老关系,在打听何颖在省厅期间的情况。” “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她的档案很干净,工作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郑海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说。” “何颖在省厅的时候,跟农业农村厅、财政厅的人走得很近。她调到晴顺县之前,跟这两个厅的人有过几次私下接触。” 方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年初。大概是她调令下来之前两三个月。”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 何颖调来晴顺县之前,跟农业农村厅、财政厅的人有私下接触。 这两个厅,正好跟那笔300万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有关。 是巧合?还是她在调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继续查。”方明远说,“查清楚她跟这两个厅的人是什么关系,见过谁,谈过什么。” “明白。”郑海点了点头。 方志文在旁边听着,脸色一直不好看。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哥,我还是不放心那个姓陈的小子。”他放下酒杯,“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像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方明远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志文,你在柳河镇干了几年了?” 方志文愣了一下:“十年。” “十年。”方明远重复了一遍,“十年了,柳河镇的事,你比我清楚。那960万,你经手了多少?” 方志文的脸色变了。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那960万,你经手了多少?”方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是你签的字,还是你授意的?”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钱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刘志国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郑海面色如常,但眼神在方明远和方志文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方志文盯着方明远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大部分是我签的。” 方明远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志文。”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是我的堂弟。我能走到今天,你出了不少力。但是——” 他顿了一下。 “有些事,你做得太糙了。” 方志文没说话。 “那960万,转到宏达商贸,是你大舅子的公司。这笔钱,从财政所的账上出去,经手人是你的人,签字的是你,审批的是杜建国。”方明远一条一条地数,“你以为换个科目就没人查了?” 方志文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哥,我……” “我不是在怪你。”方明远打断他,“我是告诉你,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怕没有用。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把这件事圆过去。” “怎么圆?” 第33章 何颖的底牌 方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一,把所有的手续补齐。合同、发票、验收报告,一样都不能少。不管那960万最终去了哪里,账面上要做得天衣无缝。” 方志文点了点头。 “第二。”方明远看向钱程,“经开区那边的项目进度,你亲自盯着。何颖要预算调整说明,你就给她。数据要真实,但不要给全。给她能给的,不该给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钱程连连点头。 “第三。”方明远的目光落在刘志国身上,“志国,你继续盯着那个姓陈的。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见了谁,去了哪里,事无巨细。” “明白。”刘志国点了点头。 “第四。”方明远最后看向郑海,“省城那边,加快速度。我要知道何颖的背景,她背后站着谁,她来晴顺县到底想干什么。” 郑海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方明远说完这四点,端起酒杯,扫了一圈。 “各位,何颖不是前面那几任县长。 她年轻,有冲劲,背后还有人。 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在晴顺县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她想动我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一下。 “这杯酒,我敬大家。不管何颖出什么招,我们一起接。” 几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方志文一口喝干,脸上的表情依然难看,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钱程喝了一半,放下酒杯,擦了擦额头的汗。 刘志国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低着头。 郑海一饮而尽,面色如常。 方明远把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拿起筷子。 “行了,吃饭。菜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一些。 方志文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哥,那个姓陈的小子,真的不动?”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不要动他。” 方志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方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何颖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不知道何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如果有,是什么? 如果没有,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方明远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客厅,站在院子里。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不多,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何颖。”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方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方志文和钱程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立刻住了嘴。 刘志国已经吃完了,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像是在想事情。 郑海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明远走回主位,坐下来,端起茶杯。 “志国。” 刘志国抬起头。 “你刚才说,那个姓陈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是。” “你知道他带的是什么吗?” 刘志国摇了摇头。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 “想办法弄清楚。” 刘志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县长,这个不太好办。他的东西随身带着,我没办法……” “我没让你动手。”方明远打断他,“我是让你想办法。盯紧他,找机会。总会有破绽的。” 刘志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试试。” 方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盘红烧肉上。 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在表面,看起来有些腻。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散了吧。”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穿外套,拿包,往外走。 方志文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哥。” 方明远看着他。 “那960万的事……”方志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真查到我头上,怎么办?” 方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会查到你头上。” “我是说如果。” 方明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文,你是我弟弟。我不会让你出事。” 方志文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行了,回去吧。”方明远收回手,“路上慢点。” 方志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车驶出院子,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方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客厅。 郑海还没走,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方县长,省城那边有消息了。” 方明远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说。” “何颖的外公,姓什么,查到了。” 方明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姓什么?” “姓沈。” 方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姓沈。在省城,姓沈的大人物……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但都不太确定。 “具体是哪位?” 郑海摇了摇头:“还不确定。那边的人说,口风很紧,不敢多问。但能查到的信息是——沈家在省城根基很深,老辈人退下来之前,级别不低。”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但不要逼得太紧。沈家那边,不能得罪。” 郑海点了点头。 “还有。”方明远看着他,“何颖那边,暂时不要有什么动作。先摸清她的底,再决定怎么应对。” “明白。” 郑海穿上外套,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方明远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郑海刚才说的那句话——“沈家在省城根基很深,老辈人退下来之前,级别不低。” 何颖的外公,姓沈。 省城的沈家。 方明远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在想一个问题——何颖来晴顺县,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方明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关了灯,上了楼。 卧室里,他妻子已经睡了。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消失。 方明远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何颖的底牌,是沈家。 第34章 舆论战 周日早上七点,陈大鹏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林晨发来的,连着好几条,一条比一条急。 “大鹏,你看晴顺县的本地论坛了吗?” “有人在发帖黑你们县长。” “快看,转发量已经很大了。” 陈大鹏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点开林晨发来的链接。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一个帖子。 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空降县长何颖:不懂县情、瞎指挥、劳民伤财!” 陈大鹏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往下翻,帖子内容写得很详细,一条一条地列举何颖到任以来的“问题”—— 说她不了解晴顺县实际情况,盲目推进乡村振兴项目; 说她否决柳河镇经开区扩建项目的资金追加,不顾地方发展; 说她任人唯亲,把政府办的年轻人调来调去,搞得人心惶惶。 每一条都似是而非,每一条都带着情绪,每一条都在暗示一件事——何颖不适合当这个县长。 陈大鹏又往下翻了翻,评论区更热闹。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一个省城来的,懂什么县里的事?” 有人质疑:“人家三十岁就当县长,你们三十岁在干嘛?酸什么?” 还有人阴阳怪气:“三十岁正处级,你们猜猜她背后是谁?” 帖子是凌晨一点多发出来的,到现在不到六个小时,量已经过万,回复两百多条。 陈大鹏又打开本地的几个微信群,发现同样的帖子在不同的群里被转发。 有人在群里@所有人,让大家“都来看看咱们县这位新县长的‘政绩’”。 他退出微信群,点开何颖的对话框,想发消息问她看到了没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又退出了。 她一定看到了。 这种事,不需要他来告诉她。 陈大鹏放下手机,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出了门。 他要去单位。 虽然是周日,但他知道,何颖一定在办公室。 走到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大院门口停着两辆本地的新闻采访车,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站在门口,跟门卫说着什么。 陈大鹏快步走进去,上了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但何颖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何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陈大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 他推门进去,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何县长。” “坐。”何颖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都看到了?”何颖问。 “看到了。” 何颖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你怎么看?” 陈大鹏想了想:“帖子写得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每一条都在点子上,每一条都踩在容易引发情绪的角度上。” “还有呢?” “发帖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这个时间点,一般人都在睡觉。说明发帖的人是有意选择这个时间,让帖子在夜间发酵,等到早上人们醒来的时候,已经传开了。”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你观察得很细。” 陈大鹏没接话。 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方明远开始打舆论战了。” 陈大鹏早就猜到了,但从何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打算怎么应对?”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院子里,那几个记者还在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 “不能回应。”何颖转过身,看着他,“这种事,越回应越乱。他们会抓住你回应里的每一句话,断章取义,继续炒作。” “那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何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是等。等这股劲过去,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陈大鹏沉默了。 他知道何颖说得对——这种舆论战,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回应。 因为对方的目的就是让你回应。 你回应了,他们就赢了。 但不回应,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何县长。”陈大鹏开口,“发帖的人,能查到是谁吗?” 何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查?” “我可以试试。” 何颖沉默了几秒。 “不要查。太危险了。” 陈大鹏知道她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查发帖人,等于在查方明远。 方明远已经盯上他了,如果他再去查这件事,等于把自己直接推到方明远的枪口下。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已经让苏婉清去了解情况了。”何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她在县里待了这么多年,人头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再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大鹏。”何颖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陈大鹏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被卷进来。怕被人盯上。怕有一天,你也会被人在网上这样写。” 陈大鹏看着何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不怕。” 何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陈大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对的事,不怕人说。” 何颖看了他很久,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谢谢你。” 陈大鹏摇了摇头:“不用谢。” 他站起来。 “何县长,我先出去了。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 陈大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颖叫住了他。 “大鹏。”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那个朋友,省城的,让他最近不要联系我们。方明远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了。” 陈大鹏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不要联系我。方明远的人可能在盯着。” 林晨很快回复了:“看到了。你们县的论坛,帖子很热闹。” “何县长说不能回应,只能等。” “她在等什么?” 陈大鹏想了想,回复:“等对方露出破绽。” 林晨没有回复。 陈大鹏揣起手机,下了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那两辆新闻采访车还停在那里。 几个记者看到他出来,围了上来。 “你好,请问你是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吗?” 第35章 何颖的反击 “请问你们何县长对网上的帖子有什么回应?” “有人说何县长任人唯亲,你怎么看?” 陈大鹏看着那几个记者,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我没有权限接受采访。请你们联系县政府办公室。” 他推开人群,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记者的声音还在追着他:“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哪个部门工作?”“你认识何县长吗?” 陈大鹏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走出那条街,拐了个弯,他才放慢速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记者的事,我知道了。苏婉清在处理。” 陈大鹏回复:“好。” 发完之后,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沉沉的。 这场舆论战,才刚刚开始。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 帖子还在发酵,量已经突破了三万。评论区里,支持她的人和反对她的人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骂她是“空降兵,不懂基层”,有人说她“年轻有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何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条评论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你们知道她外公是谁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很明确——在暗示她的提拔有问题,暗示她靠关系上位。 何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这个号码是她外公以前秘书的电话。 她想打过去,问一问沈家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什么。 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不想把外公卷进来。 何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几个记者终于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脑子里反复转着一条评论——“你们知道她外公是谁吗?” 方明远的人,在查她的背景。 而且,他们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何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老领导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外公那边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她照做了。 但方明远的人,还是查到了。 他们不知道外公具体是谁,但他们知道她背后有人。 这就够了。 在舆论场上,“你背后有人”这五个字,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暗示。 暗示多了,不信的人也会开始怀疑。 何颖睁开眼,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方明远在打舆论战。他的目的不是让我下台,是让我乱。我一乱,就会出错。一出错,他就有了反击的机会。” 她不会乱。她不能乱。 她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咖啡,一口喝完。 苦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握着空杯子,盯着窗外。 “方明远。”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出招了,我接。” 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苏婉清的号码。 “苏主任,记者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跟他们沟通了。他们说会客观报道,但我看悬。” “不管他们怎么写,我们这边统一口径——‘正在了解情况,有消息会及时通报’。其他的一概不说。” “明白。” “还有。”何颖顿了一下,“你帮我约一下网信办的人,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好的,县长。” 何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方明远的舆论战,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还会出什么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他出什么招,她都要接住。 因为接不住,她就输了。 输的不只是她,还有那些相信她的人——苏婉清、陈大鹏。 她不能让他们输。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何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苏婉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些拘谨。 “县长,网信办的高主任来了。” 苏婉清侧身让了一下。 “何县长好。” 高主任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高主任,坐。”何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苏婉清说,“苏主任,你也坐。” 苏婉清在高主任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 何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高主任,网上的帖子,你应该看到了。” 高主任点了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到了。早上七点多我就注意到了,已经安排人在跟踪了。” “什么情况?” 高主任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帖子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发出来的,首发在‘晴顺论坛’的‘百姓心声’板块。发帖人的ID是‘实事求是123’,注册时间就是今天凌晨,应该是专门为了发这个帖子注册的账号。” “IP地址查了吗?”苏婉清问。 “查了。”高主任看了一眼笔记本,“IP地址显示是省城的。” 何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省城。 不是县里,是省城。 方明远在省城找人发的。 “转发情况呢?”何颖问。 “目前我们监测到的情况是——帖子在‘晴顺论坛’的量已经超过四万,回复六百多条。 另外,本地的十七个微信群有转发记录,其中五个群的转发量比较大,初步统计转发次数在两百次以上。” 高主任顿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有几个本地的公众号,也在今天上午转发了帖子的截图。其中‘晴顺大小事’的量已经过万,‘晴顺人’的量八千多。 这两个公众号的粉丝量都不大,平时量也就几百,这次明显是被推了一把。”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查到是谁在推吗?” 高主任犹豫了一下:“从数据上看,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操作。 转发的节奏、评论的密度、公众号的集中推送,都很有组织性。 不是普通网友自发传播能达到的效果。”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 高主任摇了摇头:“这个……不太好查。对方用的是省城的IP,公众号的运营方我们联系过,对方说是‘网友投稿’,不愿意提供更多信息。” 何颖沉默了几秒。 “高主任,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查是谁发的。” 高主任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控制事态的进一步扩散。”何颖看着他,“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删不删?” 高主任想了想:“从舆情处置的角度来说,现在删帖反而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网友会说‘做贼心虚’,会说‘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的建议是——不删,但要做正面引导。” “怎么引导?” “组织一批正面的评论,对冲负面影响。 另外,建议您这边通过官方渠道发一个简短的回应,不需要解释具体问题,只需要表明态度——‘县政府正在了解情况,感谢大家的关心和监督’。” 何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正面评论的事,你来安排。官方的回应……”她看向苏婉清,“苏主任,你草拟一个稿子,不用太长,把意思说到就行。” “好的,县长。” 苏婉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高主任,还有一件事。”何颖看着他,“接下来几天,对方可能还会有动作。你要盯紧了,任何新的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高主任点了点头:“何县长放心,我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监测。” 何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主任,你在网信办干了几年了?” “三年多了。” “以前在哪个部门?” “宣传部。干了十几年。” 何颖放下茶杯,看着他。 “高主任,你是老宣传了,这种事应该见过不少。你觉得,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 高主任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从目前的情况看,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抹黑您,让您在这个县里待不下去。今天的帖子只是一个开始,试探一下反应。接下来,他们可能会从几个方向发力。” “说。” “第一,继续深挖您的‘问题’。今天帖子里说的都是工作层面的事,比较笼统。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找具体的‘案例’,甚至编造一些‘内幕’。” “第二,从您的个人背景入手。今天的帖子里已经有人在评论区提了‘背景’的事,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在这方面做文章。” “第三,找一些‘当事人’出来说话。比如找几个对您工作不满意的干部,或者找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亲历者’的身份出来爆料。” 高主任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我们怎么应对?” 高主任想了想:“第一,不回应具体问题,不给对方提供新的素材。第二,加快正面宣传的节奏,把舆论的关注点从‘人’引导到‘事’上。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做好准备。对方如果真的找‘当事人’出来说话,我们要有应对预案。” 何颖点了点头。 “高主任,谢谢你。你先回去安排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苏主任。” 高主任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又微微弯了弯腰:“何县长放心,我一定盯紧。” 苏婉清站起来,送高主任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高主任说的那些,她大部分都想到了。 但有一件事,她没想到——方明远用的是省城的IP。 这说明方明远在省城有人。 不只是打招呼、递条子的那种“有人”,而是能帮他操作舆论、控制节奏的那种“有人”。 这种人,在省城不会是一般人。 方明远在省城的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深。 门被敲响了。 苏婉清推门进来,走回座位上坐下。 “县长,高主任这个人,您觉得靠得住吗?” 何颖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婉清想了想:“他在宣传部干了十几年,业务能力没问题。但他这个人,比较谨慎,不太会站队。” “那今天他说的那些,你觉得是真心话,还是应付?”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是真心话。因为他说了‘对方下一步可能会怎么做’——如果他只是应付,不会说这么多,不会说这么细。” 何颖点了点头。 “苏主任,官方的回应稿,你抓紧写。不用太长,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好的。” “还有。”何颖看着她,“你帮我想一想,县里有哪些人可能会被方明远利用,站出来‘爆料’。”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回去梳理一下。”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县长。” “嗯?” “网上那些帖子,您别往心里去。县里的人都知道,您来之后做了多少事。” 何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去吧。” 苏婉清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颖坐在那里,盯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有些冷。 方明远的舆论战,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更专业。 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进攻。 而且,他的进攻,不只是舆论。 他在省城布局,在县里布局,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布局。 何颖拿起手机,翻到老领导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东西,有说有笑的。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网上的事。 也可能知道了,但假装不知道。 何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方明远的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高主任说的那三点,都有可能。 但她觉得,方明远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一定会出一个她想不到的招。 第36章 釜底抽薪 周一早上八点半,县政府四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这次不是常务会议,是临时召开的县长办公会,参会的是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何颖、方明远、宋晓峰、陈丽华、马建国、周涛、杨柳、武铁军,加上政府办主任崔永明。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昨晚的帖子还在发酵,量已经突破了六万。 虽然县政府官网发了一个简短的回应,但效果并不明显。 质疑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有人甚至开始要求何颖“公开回应质疑”。 方明远坐在何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会议议程。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信号。 宋晓峰坐在右手边,低头翻着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何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陈丽华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何颖和方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何颖扫了一眼会议室。 人到齐了。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开口了。 “今天临时开这个会,主要是回应最近网上关于我的那些言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帖子我看了。说我‘不懂县情’、‘瞎指挥’、‘任人唯亲’。今天这个会,我不解释,不辩解,我做几件事。”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双桥镇民宿项目的所有审批手续——从立项、可研、环评到规划许可,每一道程序的文件都在这里。我把原件带来了,大家可以传阅。” 她把文件递给身边的宋晓峰。 宋晓峰接过来,翻了几页,递给下一个人。 何颖又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双桥镇民宿项目的资金拨付记录——每一笔钱从县财政拨出去的凭证,每一笔钱在镇财政所的使用记录,每一笔钱的最终去向。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这份文件也递了过去。 接着,何颖拿起第三份文件。 “这是双桥镇民宿项目的专项审计报告。县审计局今年三月份对这个项目进行了全面审计,结论是——资金使用规范,项目管理合规,未发现任何违规问题。” 她把审计报告也递了过去。 三份文件在长桌上依次传递。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何颖等了一会儿,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双桥镇民宿项目,从立项到建成,所有的手续、所有的资金、所有的审计报告,都在这里了。欢迎任何人来查。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欢迎’,是真的欢迎。审计局、纪委、媒体、普通群众,谁想来查,随时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我对‘瞎指挥’、‘劳民伤财’这些说法的回应。”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陈丽华放下茶杯,看了何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宋晓峰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马建国拿过那几份文件翻了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铁军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方明远坐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何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 “关于柳河镇的数据问题,我也在关注。”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方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周涛抬起了头。 陈丽华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宋晓峰看着何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我已经安排审计局对柳河镇近三年的财政收支进行专项审计。” 何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明远猛地抬起头,看着何颖。 “何县长。这个事,是不是应该先在常委会上议一议?”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方县长,审计是法定职责,不需要事先‘议一议’。”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两个人对视着。 方明远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警惕。何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几秒后,方明远先移开了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县长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审计是法定职责,不需要事先议。我只是觉得,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重镇,审计工作如果太突然,可能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 “不会影响。”何颖的语气很平和,“审计局会尽量缩短时间,减少对正常工作的干扰。方县长放心。” 方明远没有再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面前的议程表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看不清写了什么。 何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审计工作下周开始。由审计局牵头,财政局、纪委监委配合。”她看向坐在长桌中间的崔永明,“崔主任,会后你协调一下,把相关单位叫到一起,开个协调会。” 崔永明点了点头:“好的,县长。” “还有其他事吗?”何颖扫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那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 何颖没有动,坐在位子上,慢慢合上文件夹。 方明远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宋晓峰走过来,压低声音:“县长,审计柳河镇的事,方县长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何颖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动作?” 宋晓峰犹豫了一下:“他的反应,您也看到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何颖点了点头:“我知道。但审计是法定程序,他拦不住。” 宋晓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何颖和苏婉清。 “县长,您今天在会上说审计柳河镇的事,是不是太快了?” 何颖看着她:“你觉得快?” “方县长那边还没准备好。”苏婉清压低声音,“他以为您会先跟他谈条件,或者先在常委会上试探一下。您直接宣布审计,等于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何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要打他措手不及。”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他以为我会接他的招——回应舆论、解释问题、证明自己。我不接。我出我的招。” 苏婉清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明远打舆论战,想让何颖乱。、 何颖不但不乱,还出了一招方明远没想到的——直接审计柳河镇。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不是接招,是反击。不是防守,是进攻。 “苏主任。”何颖走到门口,停下来,“协调会的事,你盯着。审计局那边,让他们做好准备。这次审计,不只是走形式。” 苏婉清点了点头:“明白。” 何颖出了会议室,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走廊另一头,方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 她经过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何颖没有停留,直接走了过去。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下来。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今天会上,我宣布审计柳河镇了。”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方明远什么反应?” “脸色很难看。” “他会不会在审计上动手脚?” “会。但他动不了。”何颖打字,“审计局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带队的是副局长韩冰,她是市纪委下来的,不会买方明远的账。”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了一个字:“好。” 何颖看着这个“好”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复盘今天的会议。 方明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他说“是不是应该先在常委会上议一议”,但被她说“不需要”之后,就没有再坚持。 他没有在会上跟她正面冲突,没有拍桌子,没有摔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忍。 说明他还没有准备好跟她在会上正面交锋。 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省城那边的消息?等何颖自己出错?还是等别的什么? 第37章 审计风暴 周二早上八点,柳河镇政府大院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第一辆下来的是审计局副局长韩冰,四十出头的女人,个子不高,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的表情很严肃,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笑过。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审计局的四个业务骨干——两个老审计,两个年轻人。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 第三辆车下来的是陈大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他是何颖特意安排进审计组的——身份是联络员,负责审计组和政府办之间的沟通协调。 这是何颖昨天下午打电话告诉他的。 “你去审计组,不是去查账的。你的任务是——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每一个人。看谁紧张,看谁反常,看谁在审计组面前说谎。你的眼睛,比审计报告有用。” 陈大鹏当时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现在他站在柳河镇政府大院门口,看着眼前这栋比县政府还气派的大楼,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他是跟着何颖来调研的,坐的是县长的车,跟在何颖身后,记笔记、看材料。 这次来,他是审计组的联络员,坐在最后一辆车里,没人注意他。 但这次,他比上次更危险。 方志文站在大楼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那种迎接上级检查时才会露出的、既热情又克制的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精神抖擞。 “韩局长,欢迎欢迎。” 方志文迎上去,伸出手。 韩冰跟他握了一下,没有寒暄,直接说:“方书记,我们这次审计的时间大概一周,需要你们配合提供近三年的财务凭证、账簿、报表,还有一些项目资料。具体要求,书面材料已经发给你们了。” “没问题没问题。”方志文笑着点头,“我们全力配合。韩局长,先去会议室坐坐?” “好。” 一群人上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几个人。 桌上摆着矿泉水、水果,每个人座位前还放了一份打印好的欢迎词。 韩冰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没有说什么,直接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大鹏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方志文站在主位旁边,开始讲话。 说的都是场面话——欢迎审计组来柳河镇指导工作,柳河镇一定全力配合,如实提供资料,等等。 韩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方书记,那我们开始吧。” 方志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点了点头:“好,老周,你带韩局长他们去财务室。”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老会计。 他叫周德明,是柳河镇财政所的老所长,在镇里干了二十多年。 “韩局长,这边请。” 审计组的人跟着周德明出了会议室。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下会议室——方志文还站在主位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正在跟身边的钱程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很严肃。 陈大鹏收回目光,跟着审计组走了出去。 财务室在三楼另一头,是个大开间,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文件柜靠墙排成一排,柜门关着。 周德明把审计组的人领进去,指了指靠窗的两张空桌子:“韩局长,你们坐这儿。需要什么资料,跟我说。” 韩冰没有坐,站在文件柜前,扫了一眼柜门上的标签。 “周所长,麻烦你把近三年的总账、明细账、凭证,按年份顺序拿出来。我们先从2023年开始。” 周德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文件柜。 陈大鹏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明从柜子里一摞一摞地往外搬资料。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摞都搬得很小心,像是在搬什么易碎品。 资料堆在桌上,很快就堆了半人高。 韩冰坐下来,戴上眼镜,开始翻。 两个老审计也坐下来,一人一摞,开始翻。 两个年轻人打开电脑,开始做电子表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陈大鹏没有坐下。 他站在韩冰身后不远处,目光在办公室里慢慢扫过。 周德明没有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一份报纸,假装在看,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从报纸上方飘出来,落在审计组的人身上。 陈大鹏注意到,周德明看的不是审计组所有人,他看的是韩冰。 韩冰翻到哪一页,他就看到哪一页。 韩冰停在哪一行,他就停在哪一行。 他在盯着韩冰,看她在看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但这种安静,让陈大鹏觉得不踏实。 正常的财务室,不会这么安静。应该有电话声、有人走动、有人讨论。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提前清过场。 …… 上午十点,韩冰翻到一本凭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陈大鹏注意到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韩冰身后,目光落在她翻到的那一页上。 那是一张付款凭证,2023年6月的一笔150万的支出,科目是“其他支出”。 收款方是“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陈大鹏认识这笔钱,就是那五笔转账记录里的其中一笔。 韩冰盯着这张凭证看了几秒,然后翻到后面,看附件。 附件是一张发票,开票方是宏达商贸,开票内容是“建材采购”。 发票下面附了一张送货单,上面列着各种建材的名称、数量、单价。 看起来很正常,但陈大鹏注意到一个细节——送货单上的日期是2023年6月15日,但发票的日期是2023年6月20日。 两张单据之间,差了五天。 但如果是真实的交易,送货单和发票的日期应该很接近,或者至少要符合逻辑——先送货,后开票,没问题。 但送货单上没有收货人签字,只有一张盖章,章是“柳河镇经开区管委会”的章。 陈大鹏记下了这个细节:“150万凭证,送货单日期6.15,发票日期6.20。送货单无收货人签字。” 他看完抬起头,正好对上韩冰的目光。 韩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翻账。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韩冰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在确认他是自己人? 他站回原来的位置,继续观察。 中午,审计组在镇政府食堂吃饭。 方志文安排了一桌菜,比上次何颖来的时候简单一些——六菜一汤,没有酒。 韩冰没有客气,端着餐盘坐下就吃,吃完就站起来。 “方书记,下午我们继续。麻烦你们把2022年的工程项目的合同和验收报告准备好,我们下午要看。” 方志文笑着点头:“好的好的,韩局长放心。” 韩冰带着审计组回了财务室。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经过方志文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在低声打电话。 “……对,审计组的……不知道,她翻得很细……韩冰,女的,四十出头……对,就是她……” 陈大鹏没有停留,快步走了过去。 他猜测:“方志文在打电话,提到了韩冰,可能是向方明远汇报。” 下午两点,审计组继续翻账。 韩冰看完了2023年的凭证,开始看2022年的。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陈大鹏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2022年12月的凭证,240万,科目是“其他支出”,收款方还是宏达商贸。 附件是一份合同,合同编号“LH-2022-018”,合同内容是“经开区道路硬化工程”,合同金额240万。 合同后面附了验收报告,验收结论是“合格”,验收人签字是“钱程”。 陈大鹏盯着这份合同看了几秒。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纸是新的,太新了。 2022年的合同,到现在快两年了,纸张应该会发黄、变脆,但这份合同的纸,白得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一样。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周德明。 周德明还在看报纸,但他的目光又飘了过来。 陈大鹏退后两步,站在韩冰身后,用手机备忘录偷偷打了几个字:“2022年240万合同,纸张过新,可能是后补的。” 打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下午四点,审计组的一个老审计发现了问题。 他姓王,五十多岁,在审计局干了快三十年。 他翻的是一本2021年的凭证,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嗯”了一声。 韩冰抬起头:“王工,怎么了?” 王工把凭证拿过来,放在韩冰面前,指着上面的一处签字。 “韩局,你看这个签字。” 韩冰凑过去看了一眼。 “日期是2021年11月,但签字用的是黑色中性笔。2021年的时候,咱们县财政系统的凭证签字统一要求用蓝黑墨水。这个签字,要么是不按规定来,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陈大鹏听懂了他的意思。 要么是当时就违规,要么是这个签字是后来补签的。 韩冰没有说话,把那页凭证拍了照。 陈大鹏注意到,周德明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 下午五点半,审计组准备收工。 韩冰合上最后一本凭证,站起来。 “周所长,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们继续。” 周德明站起来,点了点头:“好的好的,韩局长辛苦了。” “麻烦你把2021年的工程合同和验收报告准备一下,我们明天要看。” “好的,我今晚就准备。” 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审计组出了财务室。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经过周德明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周德明的手在发抖。 陈大鹏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回县城的车上,陈大鹏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 韩冰坐在副驾驶,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车里很安静。 开出去十几分钟,韩冰忽然开口了。 “小陈。” 陈大鹏抬起头:“韩局长?” “你今天记了不少东西?”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回去整理一下,发给我。” 陈大鹏心里微微一动。 韩冰在向他要东西,这说明她知道他来这里不只是当联络员,也说明她跟何颖之间,可能有过沟通。 “好。” 他点了点头。 韩冰没有再说话,继续闭着眼。 陈大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在想着今天看到的那几处问题。 凭证、签字、合同、验收报告——每一处都有“补丁”。 这些“补丁”说明一件事——柳河镇的账目,被人动过手脚。 不是小修小补,是大动干戈,而且动得很匆忙,留下了很多痕迹。 陈大鹏翻出今天记录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七处异常。 今天只是第一天,审计还要持续一周。 方志文不会坐视不管。 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审计组查出更多问题。 而审计组的人,能不能顶住压力,能不能在方志文的眼皮底下把账查清楚? 第38章 方志文慌了 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第三天,气氛明显变了。 第一天,周德明还能坐在办公桌后面假装看报纸,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盯着韩冰翻到了哪一页。 第二天,他开始坐不住了。 上午在财务室待了一个小时就出去了,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方志文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陈大鹏路过的时候只听到几个词——“合同”“验收”“补”。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周德明干脆不来了。 财务室的门开着,但财政所的人一个都不在。 桌上那几摞凭证堆在那里,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 审计组的人没管这些,继续翻账。 陈大鹏站在窗边,目光在财务室里慢慢扫过。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摞泛黄的文件夹。 那些文件夹的标签跟上面那些不一样,上面的都是打印的,看起来整整齐齐; 下面那摞是手写的,字迹潦草,纸边都卷起来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面是几本旧凭证,封面发黄,边角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大鹏抽出一本,翻开封皮。 日期是2019年的。 他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付款凭证,金额50万,用途写的是“工程款”,收款方——“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2019年,比那810万更早。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之前查到的第一笔是2021年的310万,他以为宏达商贸的问题是从2021年开始的。 但现在这张凭证告诉他,不是2021年,是2019年。 也就是说,方志文大舅子的公司,从2019年就开始从柳河镇拿钱了。 陈大鹏翻到凭证后面,看附件。 附件是一份合同,合同编号“LH-2019-007”,合同内容是“经开区道路维修工程”,合同金额50万。 合同后面附了验收报告,验收人签字是“钱程”。 合同纸发黄,边缘有些毛糙,看起来像是放了几年的旧文件。 签字用的是蓝黑墨水,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陈大鹏盯着这份合同看了几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补的,这是原件。 也就是说,2019年就已经有这笔钱了。 那2021年的310万、2022年的240万、2023年的560万,加起来1110万,再加上这笔50万——1160万。 陈大鹏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拍了三张照片——凭证、合同、验收报告。 拍完之后,他把凭证放回原处,关上柜门,站起来。 韩冰正在翻账,没有抬头。 两个老审计也在埋头看材料,两个年轻人在整理电子表格。 没有人注意到他。 陈大鹏走到窗边,打开微信,把三张照片发给了何颖。 附了一行字:“2019年的凭证,宏达商贸,50万。比之前查到的更早。”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心跳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约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陈大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何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方志文比我想的贪。”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揣起手机。 他走回审计组那边,在韩冰身后站定。 韩冰正在翻一本2020年的凭证,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几十秒。 “韩局长。” 陈大鹏压低声音。 韩冰没有抬头:“嗯?” “最下面那层柜子里,有2019年的凭证。” 韩冰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知道了。” 她没有去翻那摞凭证,继续翻手里这本。 陈大鹏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韩冰为什么不去翻——她不能表现出对那摞凭证特别感兴趣。 如果她当场去翻,周德明会知道,方志文会知道,所有她想查的东西都会被藏得更深。 她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那摞凭证拿过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发现里面的问题。 陈大鹏退回窗边,继续观察。 …… 下午两点,方志文出现在财务室门口。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跟第一天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不是欢迎的笑,是审视的笑,是在观察审计组查到了什么。 “韩局长,辛苦了辛苦了。”方志文走进来,“喝口水,休息一下?” 韩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书记,我们不累。审计任务重,时间紧,不能耽误。” 方志文笑着点头:“理解理解。那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说。” 他说完,目光在财务室里扫了一圈。 先是看了韩冰桌上的那摞凭证,然后看了两个老审计面前的文件夹,最后落在陈大鹏身上。 目光停了两秒。 陈大鹏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看起来是在记录工作,实际上什么都没写。 方志文收回目光,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陈大鹏透过门缝,看到方志文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大鹏看了一眼韩冰,她还在翻账,没有抬头。 他放下笔记本,假装去接水,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方志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对,审计组……不知道查到了什么……韩冰那个人,油盐不进……我知道……但有些老的账目,来不及……” 陈大鹏不敢多听,接了水,转身回了财务室。 …… 与此同时,方明远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哥,审计组那边查得很细。”方志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韩冰那个女人,翻账翻到每一页,连附件都要看。今天上午她盯着凭证看了好久,我担心她发现了什么。” 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手机,表情很平静。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东西都处理干净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些老的账目,来不及……”方志文的声音压得很低,“2019年的那几笔,当时的手续不太全,后来补了一些,但补的痕迹有点明显。”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2019年。 何颖查的是2021年之后的,如果审计组查到2019年,那问题的性质就变了——不是“近三年”的问题,是“持续多年”的问题。 “让宏达商贸那边的人,先出去避一避。”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赵志勇,还有他公司的几个人,不要留在省城。找个地方,先待一段时间。” “好。那审计组这边……” “我来处理。” 方志文还想说什么,方明远已经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手机。 审计组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 韩冰那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 何颖出这一招,比他预想的要狠。 方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郑海,是我。” “方县长。”郑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省城那边,宏达商贸的事,你了解多少?” 郑海沉默了两秒:“方县长,宏达商贸的账目,我没有经手过。但我知道,赵志勇那边有几笔合同的手续不太全。如果审计组拿到那些合同的原件,可能会有麻烦。” “能处理吗?” “现在处理,来不及了。审计组已经在查了。”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那就不处理。” 郑海愣了一下:“方县长?” “不处理原件。”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换一批原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的意思是……” “把原来的合同抽出来,换上新的。日期、金额、签字,全部重新做。做到看不出痕迹。” “这个……时间来不及。审计组只待一周,现在已经第三天了。” “那就在他们查到之前换掉。”方明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志文那边,我让他拖住审计组。你这边,抓紧时间。需要多少人,从省城调。” 郑海沉默了几秒:“方县长,这个风险很大。如果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出来。”方明远打断他,“只要做得够细,就查不出来。去做吧。” “好。” 方明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着。 何颖出招了,他接了。 审计组进驻柳河镇,他拦不住,但可以在账目上做文章。 宏达商贸的那些合同、发票、验收报告,能换的换,能补的补,能销毁的销毁。 只要证据没了,何颖就拿他没办法。 至于那个姓陈的小子—— 方明远拿起手机,翻到刘志国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审计组那边,有个姓陈的联络员。你在信息科,找个理由,让他回来。” 刘志国很快回复了:“什么理由?” 方明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就说信息科有紧急任务,需要他回来处理。” “明白。” 方明远放下手机,皱了皱眉。 何颖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她让审计组查柳河镇,不只是为了查账。 她是在逼他出手。 他出手了,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她就有机会。 …… 下午四点半,陈大鹏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刘志国发来的微信。 “小陈,信息科有个紧急任务,你明天回来一趟。”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心里猛地一沉。审计组才查了三天,刘志国就叫他回去。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他想了想,回复:“刘科长,审计组这边还在进行,韩局长那边需要我协调。能不能缓两天?” 刘志国很快回复了:“不行。县里急着要上半年的信息汇总,你回来处理一下。” 陈大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紧急任务”,这是有人要把他从审计组调走。 陈大鹏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走到韩冰身边,压低声音:“韩局长,信息科刘科长叫我回去,说有紧急任务。” 韩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任务?” “上半年的信息汇总。” 韩冰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想?” 陈大鹏看着她:“我想留下来。审计还没结束。” 韩冰点了点头,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等了大约五分钟,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然后对陈大鹏说:“你继续待着。那边我去协调。” 陈大鹏愣了一下:“韩局长,您跟谁协调的?” 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陈大鹏心里大概猜到了——她在跟何颖协调。 果然,他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发来的微信:“刘志国那边,我让苏婉清处理了。你继续待在审计组。”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揣起手机,走回窗边,继续观察。 走廊里,方志文的秘书正站在门口,往财务室里张望。 看到陈大鹏站在窗边,他缩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39章 陈阳再次出现 周四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审计组在柳河镇待了四天,每天都到六点多才收工,回到县城已经快七点。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正打算下楼吃碗面,门被敲响了。 不是快递那种礼貌的三下,也不是邻居那种随意的两下,是急促的、带着力道的、不容拒绝的敲门声。 咚咚咚。 陈大鹏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陈阳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太好。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但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送东西的,倒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就直奔这里。 陈大鹏拉开门。 “姐?你怎么……” 陈阳没有等他说话,直接走了进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沉,带着一种陈大鹏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 “姐,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要不……” “大鹏。”陈阳打断他,“你跟何颖到底什么关系?” 陈大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准备。 “什么什么关系?她是县长,我是科员,上下级关系。” 陈阳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陈大鹏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大鹏。”陈阳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在省城听到风声——晴顺县有人在查柳河镇的问题,而你是何颖的人。有人在打听你,知道吗?”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在打听我?” “不知道。但消息是从省城传出来的。”陈阳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跟姐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在帮何颖查柳河镇?” 陈大鹏沉默了。 他很想说“不是”。 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姐姐不会信。 而且她已经在省城听到风声了,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晴顺县的内部斗争了,已经传到了省城。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对你不好。”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情绪。 “大鹏,我是你姐姐。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你遇到事了,你跟我说‘对你不好’?” 陈大鹏没说话。 “你知道方明远是什么人吗?”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他在省里也有人!你这样下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大鹏看着姐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坚定。 “姐,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还往里冲?” “因为我不能退。” “为什么不能?”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因为何县长做的事是对的。对的事,总得有人做。” 陈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喜欢何颖?” 陈大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没有回答。 陈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让我在省城帮她打听一下,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陈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你在晴顺县,不方便查省城的事。让我帮她查。” 陈大鹏的喉咙有些发紧。 何颖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 她让姐姐在省城帮她查方明远的关系网,却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是怕他担心? 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她也在冒险? “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查到了什么?” 陈阳看着他,犹豫了几秒。 “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要大。他背后有一个人,姓聂,在省里有些分量。” “姓聂?” “具体是谁,我还没查清楚。但能打听到的是——这个姓聂的,跟方明远有经济往来。不只是打招呼、递条子那种,是真金白银的那种。”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发抖——真金白银。 这意味着方明远不只是违规,他可能已经涉嫌犯罪。 而那个姓聂的,也不是在“帮他”,是在跟他“合作”。 “大鹏。”陈阳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了?” 陈大鹏点了点头。 “那你还往里冲?” “姐。”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的眼睛,“如果我不冲,谁冲?何县长一个人在这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苏婉清帮她,是因为她是县长。我帮她,不是因为她是县长。” 陈阳看着他,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那是因为什么?” 陈大鹏没有回答。 陈阳在沙发上坐下来,像是忽然没了力气。 她盯着茶几上那袋没打开的卤味,沉默了很久。 “大鹏。”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妈最近在问我什么吗?” 陈大鹏愣了一下:“什么?”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谈对象。说你都二十四了,工作也稳定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陈大鹏没想到姐姐会忽然说这个。 “她还说,何颖那姑娘不错,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可惜比你大六岁,不然倒是挺合适的。” 陈大鹏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我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妈说‘可惜比你大六岁’,你觉得可惜吗?” 陈大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行了,你不用回答。”陈阳站起来,“我今晚住县城,明天一早回省城。” “姐,你吃饭了吗?” “没吃。” “我下楼给你买碗面。” “不用了。”陈阳拿起桌上的袋子,“这里有卤味,还有啤酒。陪你喝点。”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好。” 两人坐在桌前,卤味摆了一桌,啤酒打开了两罐。 陈阳喝了一口,放下罐子,看着陈大鹏。 “大鹏,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 “姐,有些东西我不能……” “我不问你细节。”陈阳打断他,“我就问你——你手里的东西,够不够让方明远进去?” 陈大鹏想了想。 960万的转账记录、宏达商贸的关联交易、方志文大舅子的公司、审计组在柳河镇查到的那些问题——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 “我不太清楚……可能不够。” “那你还需要什么?” “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找到那960万最终的去向。需要确认方明远在这笔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阳沉默了。 她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省城那边,我继续帮你查。姓聂的那个人,我要想办法弄清楚他是谁。” “姐,你别掺和进来——” “你已经掺和进来了,我还能站在外面看着?”陈阳打断他,“大鹏,我是你姐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大鹏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姐,谢谢你。” “少来这套。”陈阳拿起一块猪蹄,啃了一口,“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帮谁?” 两人喝到第三罐的时候,陈阳忽然放下啤酒,看着陈大鹏。 “大鹏,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查到什么,不管何颖让你做什么——你自己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危险了,退。不要犹豫。” 陈大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陈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这才是我弟弟。” 陈大鹏被她拍得脑袋一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陈阳走了。 陈大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姐姐肯定知道了他和何颖那晚的事情。 会不会是何颖告诉她的? 姐姐还知道了他在帮何颖查柳河镇的事,知道了方明远在省城有人。 她还说了一句——妈觉得何颖“可惜比你大六岁”。 陈大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县城夜景。 何颖大他六岁。 三十岁,正处级,是他的领导,是他姐姐的同学,是他那晚的女人……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审计组那边,辛苦你了。” 陈大鹏回复:“不辛苦。”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姐今天来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说在省城帮你查方明远的关系网。” “是的。” 何颖沉默了片刻。 “你早点休息。”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回了一句: “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盯着那些灯火,心里想着一个人——何颖。 她让姐姐在省城帮她查方明远的关系网,却没有告诉他。 她在保护他。 陈大鹏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姐姐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何颖?”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是肯定的,他喜欢她。 第40章 陈阳的选择 第二天早上,门被敲响了。 陈大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谁这么早? 他爬起来,套了件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陈阳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陈大鹏拉开门,愣愣地站在那里:“姐?你不是昨晚就走了吗?” “昨晚没走成。在酒店睡了一晚。” 陈阳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早餐。吃完我得赶回去,上午还有个会。” 陈大鹏看了一眼袋子——小笼包、豆浆、茶叶蛋。 “姐,你不用这么早跑来……” “我顺路。”陈阳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陈大鹏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陈阳看着他吃,没有立刻说话。 等他把第一个包子咽下去,她才开口。 “大鹏,我今天早上联系了一个人。” 陈大鹏抬起头:“谁?” “省审计厅的顾处长,他是我大学同学的丈夫。” 陈大鹏的筷子停了一下。 省审计厅。 “我昨晚想了一夜。你手里那些东西——柳河镇的转账记录、宏达商贸的关联交易、审计组在查的那些问题——这些东西放在县里,可能永远都查不出真相。” 她顿了一下。 “因为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审计局也好,财政局也好,纪委也好,都有他的人。何颖能调动的力量有限,她能信任的人更有限。” 陈大鹏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如果这件事捅到省里,就不一样了。”陈阳看着他,“省审计厅如果介入,方明远在县里的那些人脉就用不上了。省里的人,他想动的难度很大。”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你的意思是——让省审计厅来查柳河镇?” “不只是柳河镇。”陈阳摇了摇头,“是查那960万的去向。查宏达商贸。查方明远在省城的那个关系网。” 她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我认识的那个顾处长,在省审计厅干了十几年,能力很强,为人也很正派。如果他愿意帮忙,这件事就有希望。”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姐,你怎么跟他说?总不能直接说‘我弟弟在查一个副县长,你帮帮忙’?” “当然不能这么说。”陈阳笑了笑,“我跟他说的是——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晴顺县柳河镇的资金使用可能存在问题,请他们关注一下。” “省审计厅每年都有审计计划,会选一些县区进行专项审计。如果顾处长能把晴顺县列入今年的审计计划,那就是正常的审计工作,不是谁在‘举报’,也不是谁在‘帮忙’。” 陈大鹏听懂了。 姐姐是在给何颖找一把“上面的刀”。 这把刀,不是某个人,是制度。 省审计厅的专项审计,是法定程序,任何人都在这个程序面前没有特权。 方明远在县里再厉害,也拦不住省里的审计。 “姐。”陈大鹏的声音有些涩,“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陈阳笑了笑:“昨晚。你睡了,我在酒店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那你昨晚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想先确认顾处长那边能不能帮上忙。”陈阳靠在沙发上,“今天早上七点我就给他打电话。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他说会关注。” 陈大鹏愣了一下:“七点?你这么早打电话,人家不烦你?” “顾处长算是老熟人了,所以我就不客气了。” 陈大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姐姐昨晚说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她在想怎么帮他,怎么帮何颖。 在想怎么把这件事从县里推到省里,让更大的力量介入。 “姐。”他的声音有些涩,“谢谢你。” “少来这套。大鹏——” 她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阳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大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撑。” 陈大鹏的鼻子有些发酸。 “知道了,姐。” 陈阳拿起桌上的包。 “行了,我走了。上午还有个会,不能迟到。” 她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 陈大鹏站起来,跟在后面。 “姐,我送你。” “不用了。” 陈阳走出门,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大鹏。” “嗯?” “你跟何颖的事……”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最好想清楚。”陈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之间,不只是上下级关系那么简单。”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你……” 陈阳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严肃的表情。 她只是笑了笑,那种姐姐看弟弟时特有的、带着一丝了然的笑。 “我是你姐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再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笑意更甚了。 陈大鹏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阳,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鹏。”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她比你大六岁,她是你的领导,她是你姐姐我的同学。这些关系,每一层都是坎。”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想清楚了,觉得这些坎都能过,我不拦你。但你要是还没想清楚,就别往里面陷。” 陈大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大鹏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他看着那些吃剩的早餐,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想说——“我姐知道我们的事了。” 但他不敢发。 不是不敢告诉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许姐姐以为他只是喜欢何颖,但她不知道那晚的事。 她不知道何颖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不知道他是何颖的第一个男人。 这些事,陈大鹏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只知道,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走出楼道,大步往县政府的方向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今天审计组还要查一天。方志文那边可能会出幺蛾子,你盯紧点。”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我姐今天早上回省城了。她说她会继续帮我们查省城那边。” 何颖很快回复了:“你姐姐……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几秒。 “她说她不反对。”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不反对什么?他没有说清楚。 何颖会怎么理解这句话? 等了大约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只发了一个字:“哦。” 陈大鹏盯着这个“哦”字,揣摩了半天。 她是听懂了? 还是没听懂? 是不好意思接话? 还是故意装作没听懂? 第41章 审计组的困境 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第五天,事情开始变得棘手。 早上八点半,陈大鹏跟着审计组到了财务室。 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 周德明不在,财政所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不在,桌上那几摞凭证还在原地,但摆放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了——最上面那摞被人翻过,顺序乱了。 韩冰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走进来,在老位置坐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凭证。 两个老审计也坐下来,继续手里的工作。 两个年轻人在整理电子表格,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陈大鹏站在窗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件柜最下面那层,柜门关上了。 昨天他翻完2019年的那本凭证之后,柜门是虚掩着的。 但现在,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特意确认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变了。 那摞泛黄的旧凭证还在,但顺序不对了。 他昨天翻过的那本2019年的凭证,本来放在最上面,现在被挪到了最下面。 陈大鹏把那本凭证抽出来,翻开封皮。 他愣住了,里面是空的。 凭证还在,但附件没了——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合同、验收报告,全部不见了。 陈大鹏又翻了翻底下那几本,2020年的、2018年的,附件的还在,但2019年那本,被人动过了。 有人把这本凭证里的关键材料抽走了。 他没有声张,把凭证放回去,关上柜门,站起来。 韩冰正在翻账,没有抬头。 陈大鹏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韩局长,最下面那层柜子,2019年的凭证,附件不见了。” 韩冰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韩冰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不要声张。” 她继续翻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大鹏退回窗边,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2019年的凭证附件被人抽走了。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观察。 …… 上午九点半,周德明出现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跟第一天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韩局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早上有点事来晚了。” 韩冰抬起头,看着他:“周所长,麻烦你把2021年的工程验收报告拿过来,我们今天要看。” 周德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局长,2021年的验收报告……我昨天找了一下午,没找到。” 韩冰放下笔,看着他。 “没找到?” “可能是归档的时候放错地方了,我再找找。”周德明搓了搓手,“韩局长,要不您先看别的?我找到了马上送过来。” 韩冰盯着他看了两秒。 “周所长,验收报告是审计的必查材料。如果找不到,我们需要在审计报告里注明。”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再找找,再找找。一定能找到。” 他说完,转身出了财务室。 陈大鹏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 上午十点半,方志文来了。 他走进财务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前几天更浓了,浓得有些刻意。 “韩局长,辛苦了辛苦了。中午别在食堂吃了,我安排了个便饭,镇上有家馆子不错。” 韩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书记,审计期间不能接受被审计单位的宴请。这是规定。” 方志文笑着摆手:“不是宴请,就是便饭。工作餐,工作餐。” “方书记。”韩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审计组的用餐,我们自己解决。您不用操心。” 方志文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韩冰,沉默了两秒。 “韩局长,那我就不勉强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他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陈大鹏透过门缝,看到方志文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陈大鹏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不配合……油盐不进……哥,怎么办……” …… 中午,审计组在镇政府食堂吃饭。 陈大鹏端着餐盘,在韩冰对面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坐在角落,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韩冰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陈大鹏。 “小陈。” “韩局长?” “你上午说的那个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本凭证,你昨天翻过之后,有没有其他人看到?” 陈大鹏想了想。 “昨天下午,周德明回来过一次。他在财务室待了大概十分钟,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文件柜,柜门是关着的。但当时我没注意里面少了东西。” 韩冰点了点头。 “周德明。”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韩局长,您觉得是他拿的?” “不一定是他亲手拿的,但一定是他授意的。”韩冰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在财政所干了二十多年,每一本凭证在哪个位置,他比谁都清楚。东西不见了,他说‘找不到’,你觉得可能吗?” 陈大鹏摇了摇头。 “所以他在拖。”韩冰的声音很低,“拖到审计结束。审计组不可能一直在柳河镇待着,到了一定期限就得走。他只要拖过这段时间,我们就查不到东西。” 陈大鹏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韩冰没有回答。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走吧,下午还有活。” …… 下午两点,韩冰给何颖打了一个电话。 陈大鹏在财务室门口站着,透过门缝,看到韩冰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从她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一些东西—— 她左手叉腰,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一件棘手的事。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站了十几秒,才转过身走回来。 经过陈大鹏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县长说她会想办法。”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下午三点,事情变得更糟了。 王工——那个在审计局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审计——放下手里的凭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韩局,这本凭证也有问题。” 韩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2022年7月的一笔180万的支出,科目是‘其他支出’,收款方是宏达商贸。附件只有一张发票,没有合同,没有验收报告,没有转账记录。” 王工翻到后面,指着空白的地方。 “按照规定,这种大额支出,至少要有合同和验收报告。这本凭证里什么都没有。一本凭证,从封面到封底,除了这张发票,全是空的。” 韩冰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本凭证,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完之后,她放下凭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工,你继续查。把有问题的地方都标出来。” 王工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翻。 陈大鹏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沉。 凭证附件“丢失”、验收报告“找不到”、关键材料“不翼而飞”——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有计划地销毁证据。 而且,这个人对审计流程非常熟悉。 他知道审计组会查什么,知道哪些材料是关键,知道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东西拿走。 陈大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周德明?他在财政所干了二十多年,对审计流程了如指掌。 但周德明只是一个财政所所长,他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 方志文。 方明远。 …… 下午四点半,韩冰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站起来,走到窗边接听。 “何县长。” 电话那头,何颖的声音传来:“情况怎么样?” 韩冰压低声音:“不太乐观。2021年的验收报告‘找不到’了,2019年的凭证附件被抽走了,2022年的一笔180万的支出只有发票没有合同和验收报告。方志文在拖,他想拖到审计结束。” 何颖沉默了几秒。 “韩局长,审计组还能在柳河镇待几天?” “原定一周,现在还有两天。” “两天够吗?” 韩冰想了想:“如果材料齐全,两天够了。但现在关键材料不是‘找不到’就是‘不见了’,两天不够。” 何颖又沉默了几秒。 “韩局长,你继续查。能查多少查多少。其他的,我去想办法。” 电话挂了。 韩冰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陈大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听到了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他心里一动,姐姐今天早上刚联系了省审计厅的顾处长。 何颖说“正在想办法”,是不是也在联系省里的人? …… 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已经快七点了。 他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被抽走的附件、“找不到”的验收报告、只有发票没有合同的180万。 方志文在拖,何颖在想办法,韩冰在硬撑。 而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只是一个联络员,负责沟通协调。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发给何颖。 但记下来有什么用? 证据被销毁了,记下来的笔记不能当证据用。 陈大鹏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他打了一行字:“需要我做点什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保护好自己。” 陈大鹏看着这五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保护好自己”——这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在拒绝他的帮助。 她不想让他冒更大的风险,但他不想只当旁观者。 他又打了一行字:“审计组那边,我能做的不多。但省城那边,我姐今天联系了省审计厅的人。她说如果省审计厅能介入,情况会不一样。”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何颖回复了:“你姐姐跟我说了。省审计厅的事,我在跟进。” 陈大鹏愣了一下。 何颖说“我在跟进”,这说明她已经在跟省里的人联系了。 也许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也许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何县长。”他又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但这件事,我不是局外人。”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但他不想收回来。 等了十几秒,何颖回复了:“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她承认了。 不是作为县长对下属的承认,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审计组遇到了困难,何颖在想办法,姐姐在省城帮忙,林晨在查宏达商贸的背景。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审计组还去柳河镇。早点休息。”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别熬太晚。”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何颖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 陈大鹏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与此同时,何颖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陈大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上面——“你也是。别熬太晚。”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方志文不配合,关键材料“丢失”,韩冰说“两天不够”。 她给省里的人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方明远在省城的那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深。 但陈大鹏说——“这件事,我不是局外人。” 她知道他不是局外人。 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他就不是局外人了。 但“不是局外人”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他嘴里说出来,意义不一样。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局外人”,是在承认——她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陈大鹏。”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42章 陈大鹏的发现 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第六天。 早上八点,陈大鹏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财务室。 不是他勤快,是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丢失”的材料、“找不到”的验收报告、只有发票没有合同的180万。 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早上六点就醒了,索性早点过来。 财务室的门锁着。 他掏出钥匙开门——这把钥匙是韩冰昨天给他的,审计期间临时使用。 屋里很安静,文件柜关着,桌上那几摞凭证还保持着昨天收工时的样子。 陈大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审计组今天要看一批新的材料——征地补偿款的发放记录。 这是韩冰昨天下午跟方志文提的要求,方志文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答应今天上午送过来。 陈大鹏趁着没人,把昨天拍的几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2019年被抽走附件的凭证、2022年只有发票没有合同的180万、2021年“找不到”的验收报告——这些东西单独看,每一处都是问题。但合在一起,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缺一个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的线索。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最下面那层柜门关着。他蹲下来,拉开柜门,抽出那本2019年的凭证。 还是空的,附件没有回来。 陈大鹏把凭证放回去,关上柜门,站起来。 八点二十,韩冰到了。 她走进财务室的时候,表情比昨天更严肃了——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 “韩局长早。”陈大鹏站起来。 “早。”韩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小陈,今天征地补偿款的记录到了吗?” “还没有。方书记说上午送过来。” 韩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八点四十,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陈大鹏认出来了——周敏,经开区办公室的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上次在柳河镇调研的时候更精干了一些。 “韩局长,这是您要的征地补偿款发放记录。”周敏把文件放在韩冰桌上,“近三年的,按年份分好了。” 韩冰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她:“你是?” “经开区办公室,周敏。方书记让我送过来的。” 韩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敏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大鹏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周敏,她在那960万的转账记录上签过字。 她是方志文手下的人。 …… 上午九点,审计组的人到齐了。 韩冰把征地补偿款的记录分成几摞,一人一摞,开始核对。 陈大鹏也分到了一摞——是2023年的补偿款发放名单,厚厚一沓,得有上百页。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份柳河镇2023年度征地补偿款发放汇总表,上面列着每一户被征地的村民姓名、征地面积、补偿标准、补偿金额。 陈大鹏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 他不是审计专业出身,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但他有一个本事——对数字敏感。 从小到大,他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一串数字在他眼前扫过,哪个跟哪个对不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页上有十几户村民的补偿记录,每户的征地面积从几分地到几亩不等,看起来很正常。 但有一户,数字不对。 他仔细看了看那行记录—— 户主姓名:方志强 征地面积:4.8亩 补偿标准:8万元/亩 补偿金额:38.4万元 陈大鹏盯着这行数字,心里迅速过了一下。 4.8亩乘以8万,是38.4万。数字本身没错,但旁边那户人家——张德福,征地面积2.4亩,补偿金额19.2万。 比例也对。 但方志强这个名字,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陈大鹏想了想,翻开2023年的记录往前找。 在第二页,他看到了另一个“方志强”——征地面积3.6亩,补偿金额28.8万。 同一年的记录里,同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五页,又一个“方志强”——征地面积2.1亩,补偿金额16.8万。 第七页,又一个——征地面积1.5亩,补偿金额12万。 陈大鹏把这些记录一条一条摘出来: 第一笔:3.6亩,28.8万 第二笔:4.8亩,38.4万 第三笔:2.1亩,16.8万 第四笔:1.5亩,12万 合计征地面积:12亩 合计补偿金额:96万 他想了想,翻开汇总表的封面,找到征地项目的说明——该项目总征地面积48亩,涉及农户23户。 12亩,占了总征地面积的四分之一。 一个方志强,占了四分之一? 陈大鹏心里起了疑。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每户的征地面积汇总—— 方志强名下四笔,合计12亩。 其他农户,最多的也就2亩多,大部分是几分地到一亩出头。 方志强一个人的征地面积,是其他农户的好几倍。 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方志强的四笔征地,在汇总表上是分开列的四行,没有合并。 按照正常的台账记录习惯,同一户主的多次征地,应该合并统计,或者至少在备注栏说明。 但这四笔记录,分散在不同的页面,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说明。 看起来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分开,不让别人一眼看出方志强一个人拿了12亩地的补偿。 陈大鹏把2022年的记录翻出来,找到方志强。 2022年,方志强名下有两笔征地—— 第一笔:2.5亩,20万 第二笔:1.8亩,14.4万 合计4.3亩,34.4万。 2021年,方志强名下有一笔——1.2亩,9.6万。 三年加起来:12亩 + 4.3亩 + 1.2亩 = 17.5亩。 补偿总额:96万 + 34.4万 + 9.6万 = 140万。 陈大鹏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 柳河镇的征地补偿标准是8万一亩。 17.5亩乘以8万,正好是140万。 数字本身没错,每一笔的计算都对的。 但问题是——方志强名下,怎么可能有17.5亩地被征? 他是方志文的堂弟,不是种粮大户,也不是什么企业主。 一个普通村民,三年被征了17.5亩地? 陈大鹏又翻了翻其他农户的记录。 最多的,三年加起来不到3亩。 大部分农户,只有几分地。 方志强的17.5亩,是普通农户的五六倍。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17.5亩。 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把那几页有方志强名字的记录拍了照——2021年的一笔、2022年的两笔、2023年的四笔,一张一张拍清楚。 拍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给何颖。 他想了想,又翻回2023年的记录,把征地项目的基本信息也拍了——项目名称、项目位置、总征地面积、涉及户数。 然后打开微信,把照片一张一张发给何颖。 附了一行字:“柳河镇征地补偿款发放记录。方志强,方志文的堂弟。三年被征17.5亩,是其他农户的五六倍。同一户主的多次征地被拆开列示,不合并统计,像是在掩盖什么。”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陈大鹏拿起来一看,是何颖的回复。 “17.5亩?其他农户平均多少?” 陈大鹏想了想,打字:“大部分农户三年加起来不到3亩。最多的也就3亩出头。方志强的17.5亩,是平均水平的六倍左右。” 何颖又沉默了。 陈大鹏等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一个普通村民,不可能有这么多地被征。这背后有问题。” 这一次,何颖很快回复了:“把照片发到我的邮箱。” “好。” 陈大鹏退出微信,打开邮箱,把照片一张一张地传上去。 发完之后,他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已发。” 何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审计组的人。” 陈大鹏愣了一下。 包括审计组的人? 韩冰也不行? 他没有多问,回复了一个字:“明白。” ……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大鹏端着餐盘,在韩冰对面坐下。 韩冰正在喝汤,看到他坐下来,放下碗。 “小陈,上午的材料看得怎么样?” 陈大鹏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他在想,该说多少。 何颖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审计组的人”。 但韩冰是审计组的负责人,她在查柳河镇的账目。征地补偿款的问题,她迟早会查到。 如果他现在不说,韩冰以后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在隐瞒? 但如果他现在说了,就违背了何颖的指示。 “还行。”陈大鹏放下筷子,“有一些数据对不上,我标注出来了。下午再核对一遍。” 韩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陈大鹏低下头,继续吃饭。 …… 下午,陈大鹏继续看材料。 他把方志强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17.5亩,140万。 他又翻了翻其他农户的记录,找了一个征地面积最多的——张德福,三年合计3.1亩,24.8万。 方志强的140万,是张德福的五倍多。 但张德福是柳河镇的老养殖户,家里确实有几十亩地。 方志强算什么? 陈大鹏想起上次林晨查到的信息——方志强在柳河镇没有登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也没有任何农业经营实体。 一个没有土地的人,怎么可能被征17.5亩地? 除非——那些地不是他的,是别人名义下的地,被写成了他的名字。 或者——那些地根本就不存在,是凭空造出来的。 陈大鹏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何颖说过的一句话——“柳河镇的事,不只是钱的问题。” 现在他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这确实不只是钱的问题。 这是权力的滥用,是关系的变现,是对制度的践踏。 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十年,把镇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想给谁钱就给谁钱,想把谁家的地算成谁家的就算成谁家的。 而那个“谁”,是他的堂弟。 陈大鹏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他想发一条消息,问她打算怎么办。 但他想了想,没有发。 她一定在想这个问题。 而且,她一定比他更着急。 …… 下午四点半,审计组收工。 陈大鹏帮着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文件柜。 韩冰站在门口,看着他。 “小陈,明天最后一天了。” 陈大鹏转过身:“我知道。” “你那边还有什么发现吗?”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 “有一些数据对不上,我标注出来了。明天再核一遍。” “好。明天抓紧。” 她转身走了。 陈大鹏站在财务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审计组明天最后一天。方志强的事,韩局长还不知道。” 何颖很快回复了:“我知道。” “你不告诉她?” “现在不告诉。等时机。”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机?” 何颖没有回复。 陈大鹏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何县长,方志强的事,虽然不如截留直接,但也是重要线索。如果审计组走了,这些东西可能就查不到了。” 这一次,何颖回复了。 “审计组走了,还有别的审计组。相信我。”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颖说的“别的审计组”,是省审计厅。 她已经在布局了。 方志文以为拖过这一周就没事了,但他不知道,何颖要的不是这一周的审计结果,她要的是省审计厅的介入。 县审计组的审计,只是铺垫。 真正的杀招,在省里。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了门,下了楼。 走到镇政府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比县政府还气派的大楼。 …… 晚上,陈大鹏在住处整理今天的笔记。 他把方志强的记录一笔一笔誊抄在笔记本上——年份、征地面积、补偿金额,列了一个表格。 2021年:1.2亩,9.6万 2022年:4.3亩,34.4万 2023年:12亩,96万 合计:17.5亩,140万 然后他写了几行分析: “1. 方志强三年被征17.5亩,是其他农户平均水平的六倍,不合理。” “2. 征地记录被拆分成多笔,分散在不同页面,不合并统计,刻意掩盖。” “3. 方志强在柳河镇没有登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这些地的来源不明。”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晨的微信…… 第43章 针锋相对 “林晨,帮我查一个人。方志强,柳河镇人,方志文的堂弟。查他在柳河镇有没有登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有没有房产、商铺、或者其他资产。” 林晨很快回复了:“又来了?你这是要把方家全家都查一遍?” “别贫。帮不帮?” “帮帮帮。等我消息。” 陈大鹏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今天他发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重要。 征地补偿款的发放记录,是白纸黑字的证据。方志强的名字在上面,面积在上面,金额在上面,经办人的签字在上面。 方志文想把17.5亩地解释清楚,没那么容易。 因为那些地,根本就不是方志强的。 何颖说“相信我”。 陈大鹏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相信你。” …… 第二天。 上午九点,县委三楼常委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县委常委,加上列席的相关部门负责人,二十几号人,把会议室填得满满当当。 县委书记周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议程表,旁边放着一杯刚泡的茶,茶汤金黄,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 前面几个议程进行得还算顺利。 第一个议程是传达上级文件精神,周明远念了几条重点,大家都没什么话说。 第二个议程是听取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汇报,发改局局长黄鑫讲了十几分钟,数据翔实,没什么争议。 第三个议程是研究一个重点项目用地问题,自然资源局局长吴德才汇报了情况,几个常委讨论了几句,周明远拍了板。 到了第四个议程,何颖开口了。 “我补充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的人抬起头,看向她。 何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县审计局对柳河镇的专项审计已经进行了六天,发现了一些问题。我建议,在审计报告正式出来之后,常委会专题研究一次。” 她话音刚落,方明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何县长。”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审计组在柳河镇已经待了快一周了,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个常委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在何颖和方明远之间来回扫。 周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何颖看着方明远,表情也很平静。 “查到没有问题为止。” 方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那如果一直查不到问题呢?” “查不到问题,说明柳河镇没问题。那不是更好吗?” 方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盯着何颖,目光沉了沉。 “何县长,你刚来,有些事你不懂。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命脉,你这样查下去,会影响发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影响发展?” 何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 “方县长,如果连正常的审计都会‘影响发展’,那这个发展本身就有问题。我查柳河镇,不是为了影响发展,是为了让发展更健康、更可持续。”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周明远放下茶杯,看了何颖一眼,又看了方明远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何县长。”方明远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了下来,“审计是正常的工作程序,我没有反对审计。但审计应该有个限度。柳河镇那么多干部,每天都在正常工作,审计组在财务室翻了一个星期的账,翻来翻去翻到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审计组还没有向常委会汇报过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方县长,审计还没有结束。正式的报告要等审计完成之后才会出来。在报告出来之前,我不能向常委会汇报‘实质性’的问题。这是审计工作的基本程序。” 方明远看着那几份材料,目光冷了下来。 “何县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审计组每天向我汇报的工作记录。” “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何颖沉默了两秒。 她在想——该不该给? 给了,方明远会提前知道审计组查到了什么,会提前做准备。 不给,方明远会说她在“隐瞒”什么,会在常委会上制造更多的质疑。 “方县长。” 开口的不是何颖,是周明远。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审计报告还没有正式出来,现在看工作记录不符合程序。等审计结束了,审计局正式向常委会汇报。到时候,该看的都能看到。” 方明远转过头,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晴顺县看了十几年风雨的眼睛——正不紧不慢地盯着他。 方明远的目光在周明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周书记说得对。那就等审计报告正式出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继续。 第五个议程是讨论一个民生项目,第六个议程是人事调整,第七个议程是其他事项。 方明远没有再开口,坐在那里,表情恢复了平静。 但何颖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重,但频率比平时快。 他在忍。 十点半,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何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何县长。” 方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颖停下来,转过身。 方明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开过的笔记本,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 “借一步说话?” 何颖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窗边。 方明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你没必要在常委会上跟我针锋相对。” 何颖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窗外。 “方县长,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方明远转过头看着她,“你说‘如果连正常的审计都会影响发展,那这个发展本身就有问题’——这不是陈述事实,这是在质疑柳河镇这十几年来的发展成果。” 何颖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方县长,我从来没有质疑过柳河镇的发展成果。我质疑的是——那些成果背后,有没有不该有的代价。” 方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 “何颖。” 他没有叫“何县长”,直接叫了名字。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颖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想把晴顺县的事办好。方县长,你呢?你想干什么?” 两人对视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方明远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何颖,我警告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有些事,你查不起。”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县长,我能不能查得起,不是你说了算。” 方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何颖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转过身,也走了。 苏婉清在走廊那头等着她,看到她过来,迎上一步。 “县长,方县长说什么了?” 何颖压低声音:“他在警告我。” “警告什么?” “有些事,我查不起。”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 “县长,方县长这个人,说到做到。他在县里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对手,但他都赢了。” 何颖冷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您还要继续查?” 何颖看着她。 “苏主任,如果他现在收手,我还可以给他留余地。但他不只是在警告我——他在销毁证据,在拖时间。他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不小。”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县长,省审计厅那边,有消息了吗? 何颖摇了摇头。 “没有。顾处长说需要时间走程序。” “那柳河镇那边,审计组明天就结束了。万一……” “没有万一。” 何颖打断她。 “审计组结束了,但审计报告还没有出。报告出来之后,如果有问题,该移送的移送,该追责的追责。方明远拦不住。” 苏婉清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何颖说的都对——程序上没问题,制度上没问题。 但问题是,方明远不是一个按程序出牌的人。 他能在晴顺县经营十几年,靠的不是遵守程序,是绕过程序。 “县长。” “嗯?” “您小心。方县长今天在常委会上说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何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下楼后,何颖心中一直在想,方明远说——“有些事,你查不起。” 这不是警告,是威胁。 他在告诉她——如果她继续查下去,他会让她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何颖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较量已经不在台面上了。 在台面下,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今天常委会上,方明远公开质疑审计组的工作。我跟他在会上撕破了脸。”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他急了对吧?” “嗯。他在害怕。” “怕你查到东西?” “怕我查到的东西,能让他进去。”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方志强的事,方明远知不知道?” 何颖想了想。 “不一定知道细节。但他一定知道柳河镇有问题。他在晴顺县经营了这么多年,方志文做的一切,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就是共犯。” 何颖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共犯”这两个字,她心里想过,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定性。 定性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何县长。”陈大鹏又发了一条,“不管方明远做什么,我不会退。” 何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复:“我知道。”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但你要小心。方明远今天在常委会上说‘有些事你查不起’,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我们说的。”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 与此同时,方明远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郑海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些紧张。 “省城那边,有消息了吗?”方明远问。 郑海摇了摇头。 “老李还在查。何颖外公那边,口风太紧了。沈家在省城隐藏很深,不是那么容易能查到的。” 方明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就先放一放。查别的。” “查什么?” “何颖在省厅的时候,经手过的项目。有没有违规审批?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人情往来?一条一条查。” 郑海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还有。”方明远看着他,“柳河镇那边,志文在做什么?” “方书记说,审计组明天就结束了。他让周德明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了,该补的材料也补了。审计组查不到什么。”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 “让他不要掉以轻心。何颖不会就此罢休。” “方书记说他知道。” 方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郑海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方明远叫住他。 郑海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姓陈的小子,还在审计组?” “在。韩冰没让他走。”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盯紧他。审计组走了之后,他回信息科。让刘志国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明白。” 郑海出了门。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何颖到底拿到了什么? 她今天在常委会上说“发现了一些问题”,但拿不出具体材料。 是真的拿不出,还是在等? 方明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让何颖这样查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情,跟这天气一点也不匹配。 “何颖。”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会后悔的。” 第44章 陈大鹏被打 审计组在柳河镇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下午五点半,韩冰合上最后一本凭证,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财务室。 “各位,收工了。” 两个老审计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个年轻人关了电脑,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 陈大鹏帮着把凭证一摞一摞搬回文件柜。 周德明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审计组终于要走了。 “韩局长,辛苦了辛苦了。”周德明搓着手,“这几天的账目,没什么大问题吧?” 韩冰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周所长,审计报告正式出来之后,会反馈给镇里。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说。” 周德明笑着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配合。” 陈大鹏把最后一摞凭证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德明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审计组没查到的那些东西,周德明比谁都清楚,但他不怕,因为关键材料已经“找不到”了,凭证附件已经被抽走了,该藏的东西都藏好了。 他觉得审计组拿他没办法。 陈大鹏没有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包,跟着审计组出了财务室。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发来的微信:“审计组结束了?” 陈大鹏回复:“嗯。刚收工。” “你今天晚上住柳河镇还是回县城?” 陈大鹏愣了一下。 这几天审计组都是当天往返,早上从县城来,晚上回县城。 但今天是最后一天,韩冰说要在柳河镇住一晚,整理一些材料,明天直接回审计局起草审计报告。 “住柳河镇。韩局长说明天直接回局里,不回县城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住哪个宾馆?” “镇政府旁边那家,柳河宾馆。” “几个人住?” “我跟王工一间。韩局长和另一个女同志一间。” “晚上不要一个人出去。”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何颖在关心他。 “那天晚上的事,她应该不生气了吧?” “她为什么要生气?又不是我的错,是她主动的……虽然是喝高了……” 他心里想着,嘴角微微上扬,回复了一句: “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跟着审计组下楼。 …… 晚饭在镇政府食堂吃。 方志文没有出现,周德明也没有出现。 食堂里只有审计组的几个人和几个值班的镇政府工作人员。 陈大鹏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小陈,吃这么少?”韩冰看了他一眼。 “不太饿。” “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陈大鹏点了点头,端起餐盘站起来。 回到柳河宾馆,已经七点多了。 宾馆不大,四层楼,外观有些旧,但里面的设施还算干净。 审计组订了四间房——韩冰和审计局的一个女同志住三楼,两个年轻人住二楼,陈大鹏和王工住四楼。 王工今年五十二岁,在审计局干了快三十年,是个话不多的老审计。 他回到房间就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 陈大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东西——被抽走的附件、“找不到”的验收报告、方志强名下那17.5亩地。 “小陈。”王工摘下老花镜,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整理笔记?” “一会儿整理。” 陈大鹏坐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他翻了翻这几天的记录,把方志强的17.5亩又看了一遍。 17.5亩。 140万。 方志文的堂弟,虚报冒领几十万…… 他在心里把这些关键词串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方志强——征地补偿——140万——方志文堂弟——周敏经办。”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包里。 “王工,我下楼买点东西。” “买什么?” “泡面。晚上饿了吃。” “刚才,你不多吃一点?” 陈大鹏尴尬一笑:“刚才吃不下。” 王工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陈大鹏拿起手机走出房间,出了宾馆大门,沿着街道往东走。 晚上十点多,街上没什么人了。 柳河镇虽然是经济重镇,但主要是园区,街道上自然还是比不上县城热闹。 此时,两侧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餐馆和便利店还亮着灯。 陈大鹏走了一段路,拐进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拿了两桶泡面、一瓶饮料,到柜台扫码付款。 出了便利店,他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他隐约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路人偶尔同路的脚步声——是持续的、节奏不变的、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 陈大鹏没有回头,继续走。 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他心里一紧。 他又加快了一点,后面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陈大鹏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 街道对面,有两个黑影,离他大概五六十米。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陈大鹏站起来,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加速,保持着原来的速度。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从宾馆出来的时候,他注意过周围,街上没什么人。 如果是偶然同路,不可能他从便利店出来之后,这两个人还在他后面。 他们在跟他。 陈大鹏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掏出手机,想给何颖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跟踪我”? 发了又能怎样? 她在县城,她来不及。 他又把手机揣进兜里。 前面是一个路口,往左拐是回宾馆的路,直走通往镇子更偏的地方,往右拐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镇卫生院。 陈大鹏快速判断了一下——回宾馆还有五六分钟的路,中间有一段没有路灯的路。 如果这两个人要在那里动手,他跑不掉。 往右拐,去卫生院,卫生院有灯光,有人,有保安。 他在路口猛地右转,拐进了那条小巷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也加快了。 陈大鹏开始跑。 他不是那种跑得很快的人,但这一刻,他的腿像装了弹簧一样,蹬得飞快。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大鹏拼命往前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巷子不长,大概两百米。他看到前面有灯光——卫生院的大门,亮着白色的日光灯。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卫生院的玻璃门,冲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靠在墙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那两个黑影停在了巷子口。 他们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陈大鹏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口剧烈起伏着。 卫生院的保安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他:“小伙子,你怎么了?” 陈大鹏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事……有人追我。” “什么人?” “不知道……两个男的……” 保安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要不要报警?”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 报警?报什么?说他被人跟踪了?跟踪他的人已经走了,没有证据,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 “不用了。谢谢您。” 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在卫生院里站了十几分钟,确认那两个黑影没有回来,才推开门,快步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有走那条没有路灯的路。 他绕了一个大圈,走主街道,一路小跑回到了宾馆。 陈大鹏推开门的时候,王工还在桌前整理笔记。 “小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陈大鹏把泡面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下。 “王工,我刚才出去买泡面,有人跟踪我。” 王工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跟踪你?” “两个男的。我从便利店出来就跟在我后面,我跑进卫生院他们才走。” 王工的脸色变了。 “你看清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天黑,看不清。” 王工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小陈,今天晚上别出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陈大鹏点了点头。 他坐在床边,心跳依然很快。 这不是偶然。 这两个人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是谁派来的? 方志文?还是方明远? 陈大鹏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跟踪他的人,知道他住在哪个宾馆,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走。 他们提前踩过点。 陈大鹏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在柳河镇被人跟踪了。两个男的,跟了我一路。我跑进卫生院才甩掉。”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等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 何颖回复:“什么?” 陈大鹏打字:“出去买泡面,有人跟在我后面。我拐进卫生院,他们没跟进来。” 何颖沉默了。 陈大鹏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她,在努力保持冷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复了:“你现在在哪?” “在宾馆。门反锁了。跟王工一间。” “不要离开房间。明天一早跟审计组一起回县城。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王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什么,继续整理笔记。 但陈大鹏注意到,王工的手比刚才抖了一些。 他在审计局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审计组成员在工作地被跟踪”,这种事,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 半夜,陈大鹏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房间里很黑。 王工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陈大鹏竖起耳朵听。 是门外的声音。 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很轻,像是故意放轻了。 陈大鹏躺着没动,盯着门的方向。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走廊的灯光——光被什么挡住了,闪了一下,又亮了。 有人在门外站着。 陈大鹏的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 他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陈大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不是宾馆的房卡。 房卡开门是“滴”的一声。 这是机械钥匙的声音——有人在用钥匙开他的门。 但他和王工都没有叫过服务员。深更半夜,也不会有服务员来开门。 陈大鹏猛地坐起来。 “谁?” 没有人回答。 金属摩擦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这次更快,更用力,像是对方知道他已经醒了,不再掩饰。 “王工!”陈大鹏喊了一声。 王工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 “有人在开门!” 王工还没反应过来,门被猛地踹开了。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一块。 两个人冲了进来。 都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陈大鹏隐约认得,就是晚上跟踪他的那两个。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陈大鹏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 矮个子的那个没说话,反手把门关上了。 高个子的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大鹏。 “你就是陈大鹏?”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沙哑。 “你们是谁?” 高个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有人让我们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别再查了。”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查下去,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 陈大鹏盯着他的眼睛。 “谁让你们来的?” 高个子没有回答,他看了矮个子一眼。 矮个子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大鹏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陈大鹏的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跟你说话呢。” 矮个子的声音比他高一些,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凶狠。 “问你——听到没有?” 陈大鹏没有说话。 矮个子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那一拳很重,陈大鹏感觉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他弯下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小陈!” 王工想冲过来,被高个子一把推倒在床上。 “老东西,不关你的事。”高个子指着王工,“坐着别动。” 王工坐在床上,脸色煞白,手在发抖。 矮个子把陈大鹏从墙上拽起来,又是一拳打在脸上。 陈大鹏的头偏向一边,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 第三拳打在肋骨上。 陈大鹏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矮个子松开手,陈大鹏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他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矮个子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记住了——别再查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 高个子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大鹏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嘴角的血还在流,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小陈!小陈你怎么样?”王工从床上下来,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扶他。 陈大鹏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靠在床边。 “没事……”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满手是血。 王工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抖得按不准数字。 “我报警,我这就报警……” “王工。”陈大鹏抓住他的手腕,“别报警。” 王工愣了一下:“不报警?你被打成这样,不报警?” 陈大鹏靠在床边,喘了几口气。 “报了警,谁来查?柳河镇的派出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 王工明白了他的意思。 柳河镇的派出所——所长是方志文的人。报警,等于告诉方志文:陈大鹏被打了一顿,他还在查。 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方志文派的人。 那两个人都戴着头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报了警,无非是做个笔录,然后不了了之。 “那怎么办?”王工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大鹏没有说话。 他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摔了回去。 王工赶紧扶住他。 “你别动,我去找韩局长。” 王工站起来,拉开门,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陈大鹏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盯着敞开的大门。 他感觉到嘴角的血在凝固。 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疼,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门外。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高个子说的话—— “别再查了。” “再查下去,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 陈大鹏慢慢攥紧了拳头。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韩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王工和审计组的其他人。 她看到陈大鹏坐在地上,嘴角全是血,眼神一下子变了。 “小陈!” 她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别动他!”王工在后面喊,“可能伤到骨头了!” 韩冰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陈大鹏,眼眶有些发红。 “谁干的?” 陈大鹏摇了摇头。 “不知道。戴着头套,看不清。” “报警了吗?” “没有。” 韩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两秒。 “先送你去医院。”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年轻人。 “你们俩,扶他下楼。开车去县医院。” 两个年轻人过来,一左一右把陈大鹏扶起来。 陈大鹏站起来的时候,肋骨那里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条手臂搭在一个年轻人肩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楼梯口。 那两个黑影就是从这里上来的。 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 陈大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车子驶出柳河镇,上了去县城的路。 陈大鹏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 嘴角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嘴唇肿了一块,脸上青紫一片。 肋骨那里还是疼,每呼吸一下都疼。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何颖发的。 “大鹏?” “你还好吗?” 最后一条是语音。 陈大鹏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陈大鹏,你回我消息。” 陈大鹏听着这条语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慢,因为右手的手指也在疼。 “我没事。在去县医院的路上。”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不到五秒,手机震了。 何颖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大鹏接起来。 “你受伤了?”何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点皮外伤。” “一点皮外伤为什么要去医院?” 陈大鹏沉默了一秒。 “被打了几拳。”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大鹏能听到何颖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在努力控制情绪的呼吸声。 “何县长?” “我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刻意的、用力的。 “我现在去医院。等检查完了,我再跟你联系。” “好。到了告诉我。” “嗯。” 电话挂了。 陈大鹏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的脑子里很乱。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快了。 从跟踪到闯入,从警告到殴打,不到十分钟。 但在这十分钟里,他看清了一件事—— 方志文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敢动手。 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血。 “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此仇不报非君子!” …… 到医院的时候,凌晨两点多了。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车,零星有人进出。 车停在急诊室门口,两个年轻人把陈大鹏扶下来。 韩冰推开急诊室的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受伤了,帮忙!”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扶陈大鹏坐上去。 陈大鹏坐在轮椅上,眼睛眯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嘴唇肿了一块,说话有些疼。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大鹏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伤的?” “被打了。”韩冰在旁边回答。 医生愣了一下,没再多问,俯身检查陈大鹏的伤势。 他伸手按了按陈大鹏的肋骨,陈大鹏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抓紧了轮椅扶手。 “这里疼?” “嗯。” 医生又按了几个地方,一边按一边观察陈大鹏的表情。 “先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折。脸上的伤口要处理一下。” 护士推着陈大鹏去拍片。 陈大鹏靠在轮椅上,闭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是何颖发的消息。 “到哪了?” “到急诊了。在等拍片。” “哪个医院?” “县医院。” “我过来。” 陈大鹏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一句“你不用来了”,但想了想,没有打。 因为她已经说了“我过来”——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慢点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轮椅上。 拍完片,护士把他推回急诊室,脸上裂开的口子需要缝针。 医生准备好器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针线。 “会有点疼,忍一下。” 陈大鹏点了点头。 医生俯身开始缝针。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陈大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沿。 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眼睛盯着天花板。 第二针,第三针…… 每一针都像在脸上扎一个洞,然后把线从洞里穿过去。 陈大鹏能感觉到线在皮肤里穿行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扯着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疼。 他闭上眼,不去想那根针,不去想那根线。 他想的是何颖。 她到了吗? 来医院要多久? 他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她…… 第45章 大鹏,谢谢你 “好了。”医生直起身,把针线放在托盘里,“伤口缝好了,这几天别碰水。三天后来换药。” 陈大鹏睁开眼,伸手想摸一下嘴角,被医生挡住了。 “别摸。感染了就麻烦了。” 护士过来给他贴纱布,白色的纱布贴在嘴角,胶布固定在脸颊上。 肋骨片子的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 “肋骨没断,但挫伤不轻。这几天别剧烈运动,别搬重东西,疼的话吃点止痛药。”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陈大鹏,“去药房拿药。” 韩冰接过病历,去药房拿药。 陈大鹏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蹭破了皮,红红的一片。 手机震了。 何颖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陈大鹏打字:“急诊室。进门右拐。”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颖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有来得及打理。 她看到陈大鹏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他嘴角的纱布上,还有他手背的擦伤上。 她没有惊呼,没有那种戏剧化的情绪爆发。 但陈大鹏注意到,她握着手包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何颖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盯着他嘴角的纱布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伤到骨头了吗?” “没有。医生说软组织挫伤。” “脸上的伤口呢?” “缝了三针。” 何颖的目光落在纱布上,停了两秒。 “疼吗?” “还能承受。” 陈大鹏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想说“真的只是一点皮外伤”。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医院,旁边还有人,说这些有点煽情了。 几分钟后。 韩冰从药房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她看到何颖,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小陈,药拿好了。内服的止痛药一天三次,外用的药膏早晚各一次。 这几天好好休息,审计组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谢谢韩局长。” 接着,韩冰和审计组的其他人先走了。 急诊室里只剩下陈大鹏和何颖。 “我送你回去。” 何颖站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 “你这样怎么自己回去?” 陈大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肋骨那里又疼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跟在何颖后面往外走。 何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陈大鹏问:“你的车呢?” “停在那边。” 何颖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何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她打开车门,陈大鹏坐进副驾驶,左手去拉安全带。 安全带的卡槽在右边,他身体往右转的时候,肋骨那里猛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扎了一下。 他咬着牙,没出声,但手指的动作明显慢了。 何颖没有看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他试了第二次。 安全带的插头从肩侧滑过去,没够到卡槽。 肋骨的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笨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我来。” 何颖轻声说,然后侧过身,左手从他身前伸过去,接过他手里那根安全带的插头。 她的右肩几乎贴着他的胸口,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几缕发丝扫过他的下巴。 这么近的距离。 陈大鹏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比那晚在酒店里闻到的更好闻。 那时是迷糊在,现在是清醒的,闻着的感觉自然不一样。 他的心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秒钟,他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 “咔嗒”一声,安全带扣好了。 何颖迅速退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发动车子,挂挡,松刹车。 她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 “你住哪儿?” 何颖忽然开口。 陈大鹏报了地址。 何颖没有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陈大鹏指了指前面说。 “就是那栋。” 何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她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仍然握着方向盘。 陈大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大鹏。” 何颖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何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看着窗外那条昏暗的小巷子。 “今天晚上——”她顿了一下,“是因为我。” 陈大鹏愣了一下。 “何县长——” “你听我说完。你查柳河镇的数据,是因为我让你查的。你去审计组,是因为我让你去的。你被打,是因为你在帮我做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受伤,是因为我。” 陈大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我被打,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方家的人。” “没有区别。” “有区别。”陈大鹏摇了摇头,“你让我查柳河镇,是因为你信任我。你信任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能把事情做好。你让我去审计组,是因为你知道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你做的这些,都是对的。方家打人,是因为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我,是他做的事被查出来。” 何颖看着他,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她摇了摇头,“你不应该被打。” 陈大鹏没有接话。 何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大鹏,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大鹏看着她,顿了两秒钟,然后点头。 “好。” 何颖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上去吧。早点休息。” 陈大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车里的何颖。 车内的灯光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何县长。” 何颖看着他。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何颖点了点头。 陈大鹏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大鹏,对不起。” 陈大鹏站在楼道口,盯着看了很久。 “不是你的错。别这么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楼。 二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 “我到家了。”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行字:“早点睡。别想太多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回想着何颖说的那些话: “你受伤,是因为我。” “对不起。” “以后,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 过了一会,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何颖发来的消息。 “大鹏,谢谢你。” 第46章 调查 陈大鹏被打的第二天早上,何颖早早的来到办公室。 她一夜没怎么睡——凌晨从医院回来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大鹏嘴角贴着纱布、坐在急诊室椅子上的样子。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武局长,我是何颖。” 电话那头,县公安局局长武铁军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何县长,早上好。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县政府办信息科的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伤势不轻,嘴角缝了三针,肋骨软组织挫伤。我要求公安局尽快介入调查。” 何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带着一丝命令。 武铁军沉默了两秒。 “何县长,这个事我还不了解情况。我马上让人核实。” “不用核了。我已经核实过了。证人——审计局副局长韩冰、审计局的工作人员都在。你可以派人去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好的,何县长。我马上安排刑警队介入。” “武局长。”何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发生在柳河镇,柳河镇派出所是公安局的下属单位。我希望调查不要受到任何地方势力的干扰。” 武铁军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何颖在告诉他:不要用柳河镇派出所的人,不要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何县长放心,我会从县局直接派人。” “好。我等你的消息。” 何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 上午九点半,县公安局刑警队的人到了柳河镇。 带队的叫赵刚,四十出头,刑警大队副大队长。 他个子不高,有些微胖,但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赵刚带着三个人先去了柳河宾馆——勘查现场、调取监控、询问目击者。 宾馆走廊的监控调出来了。 凌晨零点四十三分,两个戴黑色头套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监控拍到他们从楼梯口上来,走到陈大鹏的房间门口,在门外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画面闪了一下——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断了几秒,等画面恢复的时候,门已经被踹开了。 赵刚盯着那段监控看了两遍,转头问宾馆前台:“那几秒的画面怎么回事?”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被几个刑警问得有些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我、我不知道……可能是设备老化了,有时候会这样……” 赵刚没有再问。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监控被人为切断的可能性大。” 走廊里没有其他线索。 那两个人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指纹,没有工具痕迹,连脚印都被走廊的地毯抹得干干净净。 赵刚又问了王工。 王工是唯一的目击者,但他能提供的线索有限——“两个男的,都戴着头套,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的声音低一些,矮个子的声音高一些,本地口音。” “本地口音?能听出是哪个镇的吗?” 王工想了想:“听不太出来。就是晴顺县这边的口音,跟县城的人说话差不多。” 赵刚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下来。 然后他带着人去了陈大鹏被跟踪的那条路——从便利店到柳河宾馆,经过那个路口,拐进通往卫生院的小巷子。 赵刚站在路灯下,环顾了一圈四周。 那条路上没有监控。 柳河镇的主街道只在几个主要路口装了摄像头,其他地方都是盲区。 昨天晚上陈大鹏被跟踪的那段路,恰好没有监控覆盖。 “赵队。”一个年轻警员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卫生院门口的监控拍到了,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有两个男的从巷子里跑出去。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赵刚走过去,看了那段监控。 画面很模糊,两个黑色的身影从巷子里跑出来,拐进主街道,消失在画面之外。 “从卫生院出去之后,去了哪个方向?” “往镇政府那个方向去了。” 赵刚的眉头皱了一下——镇政府那个方向,没有监控。 …… 下午两点,赵刚带着人到了陈大鹏的住处。 赵刚在他对面坐下,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陈大鹏,我是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赵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请你详细跟我说一遍。” 陈大鹏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晚上出去买泡面开始,到被跟踪、跑进卫生院、回到宾馆、深夜被闯入、被打,到后来被送到医院。 赵刚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在柳河镇有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 “没有。” “你们在柳河镇查什么?” 陈大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能说实话。 因为“我们在查柳河镇的账目”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把何颖也卷了进来。 案件还没有定性,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说。 “我是审计组的联络员,负责审计组和政府办之间的沟通。除此之外,没有查什么。” 赵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收起录音笔。 “陈大鹏,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跟进。有什么进展会通知你。” “谢谢赵队长。” 赵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陈大鹏。” “嗯?” “你最近小心一些。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陈大鹏点了点头。 赵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下午三点半,县委常委会。 这是本周的第二次常委会。 议题不多,但气氛比上一次更紧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讨论柳河镇审计的事。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议程表。 “第三项,柳河镇专项审计的情况,请审计局汇报。” 韩冰翻开面前的审计报告。 ——这份报告是她今天上午赶出来的,按照正常程序,审计报告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正式出具,但何颖要求她尽快出一个初步结果,以便在常委会上汇报。 韩冰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她把审计组一周来发现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未能提供完整验收报告的项目、凭证附件缺失的记录、科目列支不规范的情况。 她没有提到方志强,没有提到那17.5亩地。 因为那些材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在没有完全确认的情况下拿到常委会上说。 但她说的这些,已经够多了。 方明远坐在何颖对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 韩冰汇报完后。 周明远扫了一圈:“各位有什么意见?” 方明远没有等别人开口。 “韩局长。”他看着韩冰,“你刚才说的这些问题——能确认是违规吗?” 韩冰看着他,有些意外。 这些问题是她一条一条核实过的,每一处都有据可查。 方明远问“能确认是违规吗”,是在质疑她专业性。 “方县长,这些问题都有明确的依据。凭证附件缺失、验收报告无法提供,都是事实。” “事实不等于违规。”方明远的语气不紧不慢,“材料找不到,可能是归档的问题;科目列支不规范,可能是操作层面的问题。这些问题跟违规、违纪,中间还有很大的距离。” 韩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明远在偷换概念——她把事实摆出来了,他却说“事实不等于违规”。 她要是再争下去,就成了在常委会上跟常务副县长吵架。 何颖开口了。 “方县长说得对,事实不等于违规。”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审计组的报告只是‘初步发现’,不是‘定性结论’。最终的结论,要等进一步核实之后才能下。” 方明远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何县长说得对。那就等进一步核实。” “方县长,还有一件事。”何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昨天凌晨,县政府办工作人员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这件事,公安局应该已经介入了。”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 “打人事件我听说了。这是违法行为,必须严查到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重。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很冷。 方明远的眼神没有任何躲闪,回望着她,表情坦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 “武局长。”周明远看向武铁军,“案件进展怎么样?” “刑警队上午已经到柳河镇勘查了现场,调取了监控,询问了目击者和受害者。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两个蒙面人,本地口音,对宾馆环境比较熟悉。监控拍到了一些画面,但对方戴着头套,看不清脸。” “有线索吗?”周明远问。 “暂时没有。”武铁军摇了摇头,“那个路段没有监控,宾馆走廊的监控有十几秒的中断——可能是设备问题,也可能是人为的。现场没有提取到指纹和其他痕迹。”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打人不是小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方明远也点了点头:“武局长,这个案子要抓紧。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在柳河镇被打,影响很坏。一定要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何颖坐在旁边,听着方明远说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心里很清楚——方明远这是在演戏。 “严查到底”、“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个好人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但何颖知道,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不怕被查。 因为证据已经没了,痕迹已经抹了,证人也“什么都记不清了”。 公安局查不出什么。 “散会吧。” 周明远合上议程表。 散会后,走廊里。 何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身后传来方明远的声音。 “何县长。” 她停下来,转过身。 方明远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方明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何县长,你的人被打,我很遗憾。” 他顿了一下。 “但你要搞清楚,谁才是你的敌人。” 何颖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方县长,我分得清。” 两人对视了几秒。 方明远先移开了目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何颖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回到办公室后,她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身体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还疼吗?” 又删掉了。 她觉得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病人,而不是在问那个因为她而受伤的人。 方明远刚才说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你要搞清楚,谁才是你的敌人。” 何颖慢慢攥紧了拳头,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好好养伤。审计组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十几秒。 陈大鹏回复了:“好。你那边怎么样?” “常委会上,方明远说打人事件要严查到底。” “他在演戏。” “我知道。” “公安局查到了什么?” “监控断了十几秒,现场没有痕迹,没有目击者。”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何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消息。 “大鹏,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知道了。你也是,注意安全。” 何颖看着“注意安全”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你受伤了还让我注意安全”,但她没有打出来。 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47章 陈阳再赴晴顺 陈大鹏被打的事,在县里传得很快。 政府办信息科的一个小科员在柳河镇被人打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这种事在小县城里,用不了半天就能从县政府大院传到街头巷尾。 但传到省城,需要一点时间。 陈大鹏没想到会这么快。 下午,电话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大鹏。”陈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比平时急了很多,“你受伤了?” 陈大鹏心里一沉。 “姐,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跟我说——严重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严重。皮外伤。” “皮外伤?”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大鹏,你跟我说实话。我都听说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这叫皮外伤?” 陈大鹏沉默了。 姐姐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要快,也很准。 他原本想瞒几天,等伤好一些再告诉她,说轻描淡写一些,让她不那么担心。 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姐,真的没事。没伤到骨头,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谁干的?” “不知道。警察在查。” “你不知道是谁,警察也还没有查不到,那你被打就这么算了?” “姐……” “我明天过来。”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你不用来。我这边没事,你工作忙——” “我是你姐姐。”陈阳打断他,“你被人打了,我能不去吗?”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姐姐的性格——她说了要来,就一定回来。 他拦不住。 电话挂了。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姐姐要来。 她看到自己嘴角的纱布和脸上的淤青,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他从小就知道,姐姐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欺负他。 小时候他跟同学打架,脸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子,姐姐放学后直接找到那个同学的班级,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那个男生骂哭了。 从那以后,学校里没人敢惹他。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陈大鹏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省城。 陈阳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心里怒气未消。 她今天听说大鹏被打的消息时,正在开会。 她当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挂了电话,继续开会,该说的说,该记的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心里那根弦,从那一刻起就绷紧了。 开完会,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给陈大鹏打了那个电话。 她了解弟弟。 他说“不严重”,那一定不轻。 他说“警察在查”,说明还没查到,也许永远查不到。 他说“你不用来”,是不想让她担心,但她更担心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谁打了大鹏? 她知道大鹏在帮何颖查柳河镇的事。 她知道方明远在县里势力很大。 她知道有人在省城打听何颖的背景。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想面对的可能性——打大鹏的人,是方明远派去的。 陈阳攥紧了手机。 她不是那种遇事只会哭的女人。 在国企干了这么多年,从普通职员做到管理层,她见过太多事情,也处理过太多事情。 她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在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节点。 但这一次,被打的是她弟弟。 这不是工作上的事,这是家里的事。 陈阳转过身,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她想发一条消息,问问大鹏到底伤得怎么样。 但想了想,没有发——明天就到了,当面问吧。 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在微信里更说不清楚。 她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明天最早一班去晴顺县的高铁票。 发车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到达时间:八点四十六分。 陈阳订完票,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她往包里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塞了一盒消炎药和一盒止痛药——大鹏也许备着这些,但她还是带上了。 拉好拉链,把包放在门口。 明天见到大鹏,她不能哭。 她要在弟弟面前撑住,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哭的姐姐。 但她心里清楚,看到他那副样子,她不一定能忍住。 …… 第二天上午,陈大鹏站在出站口,看着从省城开来的高铁缓缓进站。 嘴角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贴在左脸颊上,比昨天小了一圈。 脸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医生说这是在消退,是好事。 不仔细看不太看得出来,但仔细看——谁都会仔细看,尤其是姐姐。 昨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复不错,三天后再来换药。 车厢门开了,乘客陆续走出来。 陈大鹏在人群里看到了陈阳。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撞在一起。 陈大鹏看到,姐姐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过来。 陈阳在他面前站定,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抬起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转了一下,又往右边转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陈大鹏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姐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姐……” 陈阳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松开手,低下头,拎起地上的旅行包。 “走吧。” 声音有些涩,但很稳。 陈大鹏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我来拿。” “不用。”陈阳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躲开了他的手,“你伤还没好,别乱动。” 陈大鹏没再坚持,跟在她后面,往停车场走去。 他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上了车,陈阳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腿上,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陈大鹏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 开出去一段路,陈阳忽然开口了。 “谁打的?” “不知道。警察还在查。” 陈大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陈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陈大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什么?” “你信警察能查出来?” 陈大鹏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信——在那个没有监控的路段、被人为中断的监控画面、没有任何痕迹的现场,警察能查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不能说,说了姐姐会更担心。 “姐,你在省城,怎么知道我被打的事?” “晴顺县有人跟我认识。”陈阳靠在座椅上,“人家打电话问我‘你弟弟是不是在柳河镇出事了’,我才知道的。” 陈大鹏沉默了,不知如何接姐姐的话。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陈阳下了车,拎着包,跟着陈大鹏上楼。 打开门,陈阳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桌上放着没吃完的药,塑料袋里装着从医院带回来的病历。 陈阳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动作很利索,收拾厨房,锅刷了,灶台擦了一遍。 陈大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忙前忙后的身影。 “姐,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陈阳头也没回,继续擦灶台,“你被人打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能安心吗?”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阳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大鹏,你坐下。” 陈大鹏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 她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大鹏。”她的声音有些涩,“你这是在玩命。” “姐,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为什么非得是你?” 陈大鹏沉默了。 他想说“因为何县长信任我”,想说“因为我查到了别人查不到的东西”,想说“因为我想帮她,她做的事情是对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理由在姐姐的眼泪面前,都显得苍白。 “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别担心。我没事。” “没事?”陈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又压了下去,“嘴角缝了三针叫没事?肋骨挫伤叫没事?那什么叫有事?” 陈大鹏语塞了,他没办法反驳姐姐。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何颖呢?她知道你被打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她连夜赶过来看了我。” 陈阳沉默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 陈阳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大鹏。” “嗯?” “你觉得,她应该跟你说‘对不起’吗?” 陈大鹏想了想。 “不是她的错。” 陈阳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 “你还是这么护着她。” “我没有……” “你有。”陈阳打断他,“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护过一个人?还是一个姑娘?” 陈大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阳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站起来。 “行了,不说了。”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几颗鸡蛋和半袋挂面。 “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外卖。” 陈阳关上冰箱门,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出去买点菜。你别乱动,在家待着。” “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陈阳走到门口,穿上鞋,“你这样子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打你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大鹏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中午,陈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碗小米粥。 陈大鹏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子有些发酸。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在柳河镇的时候跟着审计组吃食堂,回到县城不是外卖就是泡面。 “愣着干嘛?吃啊。” 陈大鹏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 陈阳坐在对面,端着粥碗,看着他吃。 “大鹏。” “嗯。” “上次,我跟何颖谈了。” 陈大鹏的筷子顿了一下。 “谈什么?” “谈你。也谈她。”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姐姐。 陈阳放下粥碗,语气很认真的说。 “我问她,对你是不是认真的?”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怎么说?” “她说‘是’。” 陈大鹏没有说话,嘴巴里嚼着排骨。 陈阳没有催他,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姐。你还问她什么了?” “我问她,能不能保护好你。” “她怎么说?” “她说——‘只要我在晴顺县一天,就不会让大鹏出事。’” 陈大鹏沉默了,这是何颖对姐姐的承诺。 但她没有保护好他——他已经被打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还疼着。 “姐,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我能看出来。” 陈大鹏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那你怎么说?” “我说——如果她是认真的,我不反对。但她要能保护好你。”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姐……” “你先别说话。”陈阳放下粥碗,“听我说完。” “你说。” “我这次来,不是来怪你的,也不是来怪何颖的。”陈阳看着他,声音柔和了一些,“我是来告诉你——大鹏,你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你出事。不管你跟何颖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管你在帮她做什么事,你要记住——你自己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陈大鹏的鼻子有些发酸。 “知道了,姐。” 陈阳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吃饭吧。菜凉了。” 陈大鹏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又夹了一块排骨。 排骨很香,是他从小到大吃惯了的味道。 姐姐的手艺,从来没变过。 但此刻,他却吃的没有那么开心,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和何颖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至少在他、何颖、姐姐三人之间不是秘密了。 可是,何颖到现在都没有当面跟他明说。 就这样藏着掖着…… “或许,她有她的难处吧?” 第48章 陈阳见何颖 第二天上午,陈阳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颖,中午有空吗?见一面。” 对方很快回复了:“有。去哪儿?” “上次那家咖啡馆。十二点。” “好。” 出门的时候,陈大鹏还没醒。 他昨晚睡得很沉,也许是吃了止痛药的缘故,也许是姐姐来了心里踏实了。 陈阳换了件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没有叫陈大鹏——让他多睡一会儿。 陈阳到咖啡馆的时候,何颖已经先一步到了。 她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她头发披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看到陈阳进来,何颖站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何颖也坐下来,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也许是想喝一口缓解紧张,又觉得这时候喝咖啡不太对。 “你瘦了。” “你也是。” 两人都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浅到刚浮上嘴角就消失了。 服务员走过来,陈阳点了一杯拿铁。 几分钟后,拿铁端上来了。 陈阳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颖颖。”她看着何颖,“大鹏被打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何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应该是方明远的人。” “应该?” 陈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一些。 “现在没有证据,不能确定。”何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但我知道是他。” 陈阳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查。” “查到什么时候?” 陈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的把手。 “颖颖,大鹏是你的人。他为你做事,你连他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对不起,是我的错。” 陈阳看着她。 她从大学就认识何颖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见过何颖这个样子—— 不是软弱,不是退缩,是一种知道自己错了但不知道怎么弥补的无力感。 大学时候的何颖,是系里最优秀的学生,拿奖学金、当学生干部、做项目负责人,从来不会说“对不起”,因为她从来不会做错事。 毕业以后的何颖,是省厅最年轻的处长,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说“对不起”,因为她每一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 但现在,何颖说了“对不起”,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道歉。 陈阳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心里堵着的东西都吐出来。 “我不是来怪你的。” 何颖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来告诉你——”陈阳的声音柔了下来,“大鹏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何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陈阳,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会查到底。打大鹏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阳看着她:“你拿什么保证?”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拿我自己。” 陈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何颖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 “好。”陈阳点了点头,“我信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何颖面前。 “这是什么?” 何颖看着信封。 “省城那边,我查到的一些东西。方明远在省城的那个关系网——姓聂的那条线。” 何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握在手里。 信封有些厚,里面应该不止一张纸。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几天。本来想整理好了再给你,但大鹏出了事,我觉得你应该早点知道。” 何颖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 “不用谢。”陈阳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大鹏。” 何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姐弟俩说话都是一个味。”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压抑的、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安静的、彼此理解的沉默。 “颖颖。”陈阳放下杯子。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大鹏,是真心喜欢的吗?” 何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是。”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陈阳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按了按眼角。 纸巾上沾了一点睫毛膏——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化了淡妆,不想让大鹏看出来她哭过。 “你比他大六岁。”陈阳放下纸巾,声音有些涩,“你是他的领导。你是我的同学。这些,你都想过了?” “都想过了。” “不后悔?” 何颖沉默了两秒。 “不后悔。” 陈阳点了点头,又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陈阳。” 何颖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反对?” 陈阳看着她,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我反对有用吗?” 何颖没说话。 “大鹏那个脾气。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反对,他就不喜欢你了?” 她摇了摇头。 “他要是能听我的,就不叫陈大鹏了。” 何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放松。 “谢谢你,陈阳。” “别谢我。”陈阳看着她,“我不是同意了。我是没办法。” 何颖看着她。 “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嘴上说不,心里比谁都软。” 陈阳没接话,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颖颖。” “嗯?” “大鹏在帮你查的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何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等省审计厅介入。然后,一次性解决。” “什么时候?” “顾处长说月底之前。” 陈阳点了点头。 “省城那边,我会继续帮你盯着。姓聂的那条线,我会想办法查清楚。” “陈阳。”何颖看着她,“你自己也要小心。方明远在省城有人,如果你查得太深,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你。” “我知道。”陈阳站起来,拿起包,“但我不怕。他打我弟弟,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颖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桌子。 “颖颖。” “嗯?” “大鹏就交给你了。”陈阳看着她,声音有些涩,“你答应我的事,要做到。” 何颖看着她的眼睛。 “我答应你。” 陈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颖颖。” “怎么了?” “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保重身体。” 何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也是。” 陈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第49章 姐姐的决定 陈阳从咖啡馆回来后,没有急着离开晴顺县。 她站在陈大鹏住处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单位领导回复的消息——“年假批准,好好休息”。 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陈大鹏。 “我请了年假。” 陈大鹏愣了一下:“不用,我不用你请假照顾。” 陈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放心,再说了,你那些证据乱七八糟的,我帮你整理。”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陈阳抬手打断他:“别跟我说不用。你嘴角的线还没拆,肋骨还疼着,一个人坐那儿对着那些材料发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大鹏没再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皮翘起一个角,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陈阳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些散落的材料拢到一起——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征地补偿款的名单、审计组发现的问题清单、陈大鹏手写的笔记。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你这些材料,有整理过吗?” “大概分了一下类。”陈大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转账记录是一类,征地补偿是一类,审计发现的问题是一类。”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把材料分成三摞,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那是陈大鹏平时记工作日志的本子,空白页还剩不少——开始一页一页地抄录。 陈大鹏站在旁边,看着姐姐的背影。 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姐。”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陈阳没有抬头,继续抄录:“不着急。” “你工作那边——” “我请了年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才说了。” “可是你——” “大鹏。”陈阳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手里有十几份材料,涉及三个不同的问题,时间跨度三年,牵扯的对象从方志文到方明远再到省城的关系网。这些东西,你想过怎么用吗?” 陈大鹏没说话。 “你一个人在这边,被人打过,被人跟踪过,被人盯得像一只待宰的羊。现在省审计厅马上就要来了,你手里这些材料是重要线索。你要是连整理都整理不清楚,拿什么给人家?” 陈大鹏低下头。 “我不是在怪你。”陈阳的声音软了一些,“我是说——你别一个人扛。你姐我不是外人,这些事我能帮你。” 陈大鹏的鼻子有些发酸。 “姐,谢谢你。” “少来这套。”陈阳转过身,继续抄录,“去给我倒杯水。” 中午,陈阳把整理好的材料重新分类,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晰的目录。 第一类:柳河镇资金问题。包括1160万转账记录、2019年50万凭证、宏达商贸与赵志勇的关联信息。时间、金额、经手人、去向,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类:征地补偿款问题。包括方志强17.5亩地、140万补偿款、与其他农户的对比数据。陈阳把方志强三年的征地记录做成了一张表格,一目了然。 第三类:审计组发现问题。包括缺失的验收报告、被抽走的凭证附件、只有发票没有合同的180万支出。 陈阳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待补充——方明远与上述问题的直接关联、省城关系网、杜建国底账。” “你看看。” 她把笔记本递给陈大鹏。 陈大鹏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姐姐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比他那些潦草的笔记强了不止一倍。 他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待补充”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姐,你什么时候学会整理这些的?” 陈阳坐在他对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国企这几年,别的没学会,整理材料倒是练出来了。每次审计、每次检查、每次汇报,都得把材料整得清清楚楚。不然领导看不明白,你自己也说不明白。” 陈大鹏点了点头,把笔记本还给她。 “姐,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陈阳想了想:“缺方明远跟这些事有直接关系的证据。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方志文——钱是方志文批的,人是方志文安排的,经手人是方志文手下的人。方明远随时可以把自己摘干净,说‘我不知道堂弟在下面搞这些’。”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所以需要找到方志文和方明远之间的资金联系。” “对。”陈阳看着他,“如果能证明那1160万里有一部分最终流向了方明远,或者能证明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参与了这笔钱的分配,那方明远就跑不掉了。” 陈大鹏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怎么查?”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我在省城银行系统有个朋友。不是很熟,但能说上话。”她看了陈大鹏一眼,“我试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李哥,是我,陈阳。”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陈大鹏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姐姐偶尔“嗯”一声、“对”一声,语气不紧不慢。 聊了几句闲天之后,陈阳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李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能不能帮我查一笔资金的流向?省城这边的账户……对,我不是要正式的东西,就是想了解一下……我知道你不方便,但如果能帮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电话那头说话。 “好的,好的。谢谢你李哥。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着陈大鹏。 “他说试试。但不一定查得到。” 陈大鹏点了点头:“查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陈阳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大鹏。” “嗯?” “你手里的这些东西,如果省审计厅来了,你打算怎么给他们?” 陈大鹏想了想:“直接交给审计组的人?” “不行。”陈阳摇了摇头,“你不是审计组的正式成员,你是联络员。你直接给,不合程序。而且你手里这些材料,有一部分是你私下查的,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拿到的。如果审计组问起来,你不好解释。” “那怎么办?” “通过何颖。”陈阳看着他,“她是县长,审计组来,她有权向审计组提供材料。你把东西整理好给她,她以县政府的名义转交。这样既合规,你也不用直接面对审计组。”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跟何颖见面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陈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知道她对你是不是认真的?” 陈阳替他说完了。 陈大鹏没有否认。 陈阳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是’。一个字,没犹豫。”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还说,不后悔。” “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不反对?” 陈阳转过头看着他。 “我反对有用吗?” 陈大鹏没说话。 “你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陈阳摇了摇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顿了一下。 “现在你喜欢一个人,我反对有用?” 陈大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姐。” “嗯?” “谢谢你。” 陈阳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少来这套。去把那些材料重新抄一份,字写工整点。审计组来了要用。”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抄录。 陈阳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颖,我在大鹏这边。他的伤好多了,你别担心。” 何颖很快回复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帮他整理了一下材料,审计组来了能用上。” “我看到了。他刚才拍了照发给我。整理得很好。” 陈阳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我整理的材料,什么时候差过?” 何颖发了一个笑脸。 陈阳收起手机,走到陈大鹏身边,看着他抄录。 他的字还是不够工整,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这边。”她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一行字,“金额写错了,是1160万,不是960万。” 陈大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写错了。 “你这也太粗心了。”陈阳摇了摇头,“抄都能抄错。” 陈大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笔改过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阳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买的菜还有一些。 她拿出排骨、青椒、鸡蛋,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砧板上咚咚咚的切菜声、油锅的滋滋声。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陈大鹏坐在桌前,继续抄录。 他抄完最后一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姐姐忙碌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 他写的是——“姐,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他重新翻开一页,工工整整地抄录那些数字。 厨房里,陈阳的声音传出来。 “大鹏,排骨炖好了,来端一下。” “来了。” 第50章 省厅的消息 第三天早上,陈阳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厨房煮粥,听到铃声,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顾处长”三个字。 她连忙接通:“顾处长,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陈阳,你之前说的那个事,有眉目了。” 陈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厨房,压低声音:“您说。” “晴顺县被列入了今年的专项审计计划。具体时间还没定,应该在月底之前。 审计范围包括近三年全县的财政收支、专项资金使用情况,以及几个重点乡镇的延伸审计——柳河镇在名单上。”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顾处长,谢谢您。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 “不用谢。”顾处长顿了一下,“但我提醒你几件事。” “您说。” “第一,省审计厅审计,查的是账目问题,不是查个人。如果要查具体的人,需要审计报告出来之后移交纪委监委。这个流程需要时间,不是今天查了明天就能把人带走。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第二。”顾处长的声音压低了,“晴顺县里有人也在打听审计的事。前几天,省厅有人接到电话,问晴顺县的审计安排。对方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确——想知道审计什么时候来、来多久、查什么。” 陈阳的心沉了一下。 “是谁在打听?” “不知道。电话是打到省厅一个处室的,对方没有亮明身份,只是说‘了解一下’。但不亮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身份。 陈阳,你在晴顺县那边,自己小心。有些人不想让这次审计顺利进行,什么手段都可能用。” “我知道了。顾处长,不管怎么说,谢谢您。” “行了。月底之前,做好准备。” 电话挂了。 陈阳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身,走回厨房。 粥已经熬好了,小米粥浓稠金黄的,冒着热气。 她关了火,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陈大鹏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他嘴角的纱布昨天拆了,露出下面一条细细的伤口,粉红色,还没有完全愈合,但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 脸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只剩颧骨处一小片淡淡的黄色。 “姐,谁的电话?这么早。” 陈阳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顾处长的。” 陈大鹏的筷子停了一下。 “省审计厅那个顾处长?” 陈阳点了点头:“他说晴顺县被列入了今年的专项审计计划。月底之前来。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内。”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 “大鹏,还有一件事。顾处长说,县里有人也在打听审计的事。前几天有人打电话到省厅,问晴顺县的审计安排。” “谁?” “不知道。对方没有亮明身份。但你知道是谁。”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方明远。” 陈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他急了。他在打听审计什么时候来,说明他怕了。” “怕了不代表会束手就擒。他怕了,才会想办法阻止。你之前被打,不就是因为他在怕?现在省审计厅要来,他更怕,手段只会更狠。” 陈大鹏看着姐姐。 “姐,你怕吗?”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下。 “我怕什么?他在县里手再长,也够不到省城。” 陈大鹏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阳收起了笑容。 “但是大鹏,你在这里。我怕的是你出事。” “姐,我不会再出事了。”陈大鹏的声音很平静,“方明远现在自顾不暇,他顾不上我。” “你怎么知道?”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方明远现在顾不上我。省审计厅要来,他忙着应付上面的事,没精力管我这种小角色。” 陈阳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安慰她。 “你确定?” “不确定。”陈大鹏低下头,夹了一口咸菜,“但总比天天担心强。” 陈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顾处长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大鹏,这件事,你告诉何颖了吗?” “还没有。等你打完电话再说。” 陈阳点了点头,放下手机,端起粥碗。 “吃完早餐再说。粥凉了。” 上午九点半,陈大鹏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省审计厅月底之前来。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内。消息来源:我姐确认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确定了?” 陈大鹏打字:“确定了。顾处长亲口说的。”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陈大鹏等着,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何颖在斟酌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过来了。 “你姐姐还在晴顺县吗?” “在。” “中午方便的话,一起吃饭。我请她。” 陈大鹏看了陈阳一眼。 陈阳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把晒干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挂在手臂上。 “姐,何颖说中午请你吃饭。” 陈阳的手顿了一下。 “请我?还是请我们?” 陈大鹏愣了一下,打字过去:“何县长,我姐问你是请她还是请我们?” 何颖很快回复了:“都来。” 陈大鹏把手机递给陈阳看。 陈阳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衬衫放进衣柜里。 “行。那就都去。” 中午十二点,晴顺人家。 还是上次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圆桌。 陈大鹏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阳坐在他左边,右手边的椅子空着——那是何颖的位置。 菜已经点了。 陈阳点的,她知道何颖爱吃什么——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酸辣汤,还加了一个红烧排骨。 “大鹏,你跟何颖平时一起吃过饭吗?”陈阳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吃过。工作餐。” “工作餐不算。”陈阳摇了摇头,“我是说单独吃饭。” 陈大鹏想了想。 之前何颖约他在“老地方”农家菜吃过一次,那是谈正事。 后来审计组在柳河镇的时候,她发消息让他“注意安全”,再后来他被打、她去医院看他、送他回家。 这些都算见过面,但算不算“一起吃饭”? “算吧。” 陈阳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何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 “来了?坐。”陈阳指了指那个空着的椅子。 何颖走进来,在陈大鹏旁边坐下。 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陈大鹏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跟上次在车里闻到的一样。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颖颖,省厅的事确定了,顾处长亲口说的,月底之前来。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内。”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准备?”陈阳问。 何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材料、凭证、底账——能给的给,不能给的也要给。这次是省里的审计,不是县里的,挡不住。” 陈阳看着她。 “你不怕?”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放松。 “怕。但怕也要做。”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菜陆续上来了。 何颖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刺,吃得很慢。 陈大鹏低头吃饭,吃得更快。 他吃东西的习惯一直没改——三口两口就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完了。 “大鹏,你慢点吃。”陈阳看了他一眼。 陈大鹏放慢了速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颖颖。”陈阳放下筷子,“省厅来了之后,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何颖想了想。 “暂时没有。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但有一件事——”她看了陈大鹏一眼,又看向陈阳,“省厅来了之后,大鹏可能还要去柳河镇。审计组需要熟悉情况的人。”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阳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何颖。 “他被打了一次。你确定还要让他去?” 何颖没有回避陈阳的目光。 “我会安排人保护他。而且——审计组在柳河镇期间,方明远不敢再动手。动审计组的人,等于直接跟省里叫板。他没那么蠢。” 陈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何颖看着陈阳的眼睛。 “我答应你。” “行了。吃饭吧。菜凉了。”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晴顺人家。 陈阳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我下午去买点东西,明天回省城。” 何颖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大鹏送我就行。”陈阳转身看着陈大鹏,“你送何颖回单位。” 陈大鹏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没有说话。 陈阳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走了。你们好好的。”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走吧。” 何颖转身往县政府方向走。 陈大鹏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你姐姐很聪明。”何颖忽然开口。 “嗯。” “她帮你整理的那些材料,我看了。比之前清楚多了。”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何颖忽然停下来。 陈大鹏也停下来,看着她。 “大鹏。” “嗯?” “省厅来了之后,你可能会很忙。你姐那边,你让她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陈大鹏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 第51章 周敏倒戈 周六上午,陈大鹏正在住处整理材料。 姐姐陈阳昨天回了省城,走之前把那些材料又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补充意见。 她把笔记本留给了陈大鹏,说“你字丑,但你能看懂就行”。 陈大鹏当时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姐姐的字,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我是周敏。周六下午三点,县城‘老地方’茶馆,我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大鹏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 周敏。 那个在960万转账记录上签过字的女人,征地补偿款的经办人,方志文手下的人。 何颖说过,她是一个“突破口”。 但突破口主动找上门来,他还是有些意外。 陈大鹏没有回复,而是把短信截了图,打开微信,发给了何颖。 “周敏约我下午见面。怎么办?”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周敏为什么找他? 是想通了要反水?还是方志文设的局? 如果是方志文设的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柳河镇被打的经历,肋骨那里隐隐又疼了一下。 手机震了。 何颖回复了:“去。但要注意安全。我会让人在附近。” “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你告诉了。”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确实告诉了何颖。 “她说的‘任何人’,不包括我。”何颖又发了一条,“下午三点,‘老地方’茶馆,我会安排人在外面。你进去之后,手机不要关,一直通着。” “好。” 陈大鹏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但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想戴罪立功的证人,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大鹏到了“老地方”茶馆。 茶馆在县城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 巷子两头都有人——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巷尾有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像是路过歇脚的。 陈大鹏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何颖安排的,但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推门进去。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聊天。 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我找人。” 陈大鹏的目光扫了一圈——角落的卡座里,一个女人正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摘,遮住了半张脸。 陈大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敏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眼皮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柳河镇见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 她看着陈大鹏,目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那道伤口已经拆了线,但还留着一条粉红色的疤痕,在左脸颊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你的伤……” 周敏的声音有些涩。 “没事了。”陈大鹏的语气很平淡,“你说有事找我。” 周敏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淡淡的墨水渍——像是经常写字的人。 “陈大鹏。”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被打的事。”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方志文。”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 “方志文让钱程去安排的。那两个打你的人,是方志文的司机从柳河镇找来的,一个叫刘军,一个叫王磊,都是镇上的混混。” 陈大鹏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周敏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钱程接到方志文的电话,我就在旁边。钱程挂了电话之后,又打了一个电话,说‘方书记让你办件事’——找两个人,去柳河宾馆教训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问钱程‘教训谁’,他没说。但第二天,我就听说你在柳河镇被打的事。” “你确定是方志文指使的?” “确定。”周敏看着他,“钱程在电话里说‘方书记’——在柳河镇,被叫‘方书记’的只有一个人。”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你愿意作证吗?” 周敏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紧。 “周敏。”陈大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方志文指使打人,这是刑事案件。你愿意作证,这件事就能查下去。你不愿意,我今天就当没来过。” 周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大鹏没有催她,坐在对面,等着。 “陈大鹏。” 周敏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些钱,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假合同……我经手了太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害怕有一天警察来找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不求能脱罪。我只求……不用再骗下去了。” 陈大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方志文手下的人,经手了那些黑钱,在虚假的文件上签了字。 但她也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失眠、会良心不安的人。 “匿名快递,是你寄的吗?” 陈大鹏忽然问。 周敏摇了摇头。 “不是。” “你知道是谁?”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知道。” “谁?”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方志文身边的人。” 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但陈大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她知道是谁,但她不敢说。 “你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那个人……比我经手的东西更多。”周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手里有方志文最核心的证据,但这几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陈大鹏看着她:“你觉得那个人敢站出来吗?” 周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带头,也许那个人会跟。” 陈大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陈大鹏。”周敏站起来,“我说的这些,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至少现在不要。” “方志文如果知道是我说的,我不会有好下场。” 陈大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答应你。” 周敏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陈大鹏。” “嗯?” “你小心钱程。那个人,比方志文更阴。” 她说完,快步走出了茶馆。 陈大鹏坐在卡座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通话还在继续。 “你都听到了?”他对着手机说。 “听到了。”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说的这些,很重要。” “她不愿意公开作证。” “现在不愿意,不代表以后不愿意。等省审计组来了,等方志文的压力大了,她会考虑的。”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 “嗯?” “周敏说,匿名寄件人可能是方志文身边的人。” “我知道。”何颖的声音很平静,“能接触到那些材料的人不多。财政所的周德明、经开区的周敏、方志文的秘书……” 她没有说完,但陈大鹏知道她在想谁。 方志文的秘书——那个人比周敏更接近核心,知道的东西更多。 但他不敢站出来,因为他经手的“东西”,比周敏更严重。 “何县长,周敏说钱程比方志文更阴。这个人,我们是不是也要留意?” “一直在留意。钱程是方志文在经开区的代理人,那960万的转账记录里,大部分合同和验收报告上都有他的签字。他是方志文最信任的人,也是最脏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方志文在柳河镇的每一个‘项目’,都有钱程的影子。” 陈大鹏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何颖的声音很平静,“省审计组下周就到。等他们来了,把材料交上去。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看方志文怎么接招。” 陈大鹏挂了电话,从茶馆出来。 巷子里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蹲在巷尾抽烟的中年男人也不在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有些凉。 周敏今天说的那些话,让他看清了两件事: 第一,方志文比他想象的更狠——指使打人,这不是一个镇党委书记应该做的事。 第二,方志文的阵营里,有人在动摇。周敏主动来找他,说明方志文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害怕了。害怕审计、害怕被抓、害怕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 这种恐惧,会传染。 一个人倒戈,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方志文的铁桶阵,正在从内部裂开。 第52章 你买的包子好吃 周二早上,陈大鹏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陈先生,您嘴角的伤口该拆线了,今天或者明天过来都可以。” 他本来想说明天,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今天吧。下午几点都行。” “下午两点以后,普通外科门诊。”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日历。 省审计组后天就到,这几天何颖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开了三个会,晚上又加班到十点多。 他给她发消息。 她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在忙”。 他想,拆线这种小事,自己去就行,不用告诉她。 下午两点十分,陈大鹏到了县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他挂了普外科的号,拿着挂号单上了三楼。 他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叫号。 前面还有两个人。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 何颖没有发消息来,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那句:“在忙”。 他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我去医院拆线,没什么事。”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太多余了——拆线这种事,有必要告诉她吗?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 “陈大鹏。” 护士探出头叫号。 他站起来,推门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消毒器械盘,里面摆着剪刀、镊子、纱布。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写病历。 他看了陈大鹏一眼,指了指检查床: “坐那儿。” 陈大鹏坐上去,医生走过来,托起他的下巴,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口。 “恢复得不错。” 医生转身从器械盘里拿起剪刀和镊子。 “拆线不疼,别紧张。” 陈大鹏没说话,闭上了眼。 一针,两针,三针。 “好了。” 医生放下器械,拿了一块纱布按在他嘴角。 “按一会儿,不出血就行了。” 陈大鹏睁开眼,伸手按住纱布。 “伤口愈合得挺好,过两天就能沾水了。脸上的淤青也消了,看不出什么了。” “谢谢医生。” 陈大鹏站起来,按着纱布,推门出了诊室。 走廊里,他愣了一下。 何颖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大鹏按着纱布的手放下来,嘴角的伤口还有一丝微微的刺痛。 “你怎么来了?” 何颖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粉红色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路过。”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陈大鹏知道,县医院在县城东边,县政府在县城中心,开车要十五分钟。 她不可能“路过”这里,她就是特意来看他的,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但他没有拆穿她。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两分钟后,何颖问。 “拆完了?” “拆完了。” “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沾水了。” 何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你吃饭了吗?”陈大鹏忽然问。 何颖看了他一眼:“吃了。” “吃的什么?” 何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大鹏笑了一下:“你没吃。” “吃了。”何颖的语气带着一点固执,但眼神有些躲闪,“早上吃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 何颖没接话。 陈大鹏从她手里拿过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两个包子,还温着。 他把纸袋递回去。 “你买给自己吃的吧。” 何颖接过纸袋,低下头,从里面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 “你吃吗?” 陈大鹏看着她递过来的包子,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吃。”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鲜肉馅的,面皮有些厚,肉馅偏咸,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包子之一。 何颖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跟陈大鹏三两口解决一个的速度完全不一样。 两人就站在走廊里,一人拿着一个包子,谁都没说话,只有偶尔的咀嚼声。 旁边经过的护士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大鹏嘴角的伤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脚步没有停。 一个包子吃完,何颖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大鹏。”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一般都是“大鹏”或者“小陈”。 连名带姓的时候,通常是她要说一件认真的事。 “嗯?” “你的伤,是因为我。”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何颖抬手打断了。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帮我的那些事,也因为我。你被人打,还是因为我。你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一个人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人打。” 她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值不值得。” 陈大鹏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 “何县长——” “别叫我何县长。”何颖的声音有些涩,“现在不是。” 陈大鹏看着她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叫“颖姐”? 这称呼还算亲近,但不够。 叫“何颖”? 太直白,他叫不出口。 叫“颖颖”? 那是姐姐叫的,太亲密了,他不敢。 何颖没有催他,就那样站着,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医生从诊室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病历,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 “颖姐。” 他最终还是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何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的笑。 那种笑,陈大鹏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她是威严的、有距离感的。 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时候,她是冷静的、干练的。 在双桥镇的田间地头蹲下来捏泥土的时候,她是认真的、专注的。 但现在,她笑了。 笑得像个普通的、被人叫了一声“姐”就会开心的姑娘。 陈大鹏看着她的笑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鹏。” 何颖的声音很轻。 “嗯?” “等这些事情结束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打断了这句话。 等那人走远了,何颖摇了摇头。 “算了。到时候再说。” 陈大鹏看着她:“说什么?” 何颖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疤痕。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陈大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甚至不敢呼吸。 何颖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后天省审计组就到了。到时候会很忙,你做好准备。” “好。” 何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下了楼。 陈大鹏愣在原地,摸着自己脸上被她碰过的地方。 这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何颖第一次跟他肢体接触。 上次,还是在酒店里,两人都喝高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终,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也下了楼。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何颖发来的一条微信。 “包子好吃吗?”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牵连到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微微有些疼,但他没有在意。 他打了几个字:“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对方很快回复了:“那是,我买的包子当然好吃。”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他没想到,何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傻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陈大鹏没在意,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嘴角的伤口还有一丝隐隐的疼。 但那种疼,跟之前不一样了。 甚至有点甜甜的味道…… 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何颖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他然后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何颖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比刚才在走廊里平静了许多,但耳根那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粉色。 “你怎么还没走?” “车出了点问题。” 陈大鹏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一切正常,没有任何故障灯亮。 他没有拆穿她,弯下腰,趴在车窗框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很多。 何颖没有躲开,也没有转头,就那样看着他。 “上车。” 陈大鹏愣了一下:“去哪?” “送你回去。” “嗯。” 何颖按了一下中控锁,车门咔嗒一声开了。 陈大鹏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何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陈大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开出去一段路,何颖忽然开口了。 “你嘴角那个伤口,医生说会留疤吗?” 陈大鹏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痕:“说会留一点,但不明显。” “后悔吗?” “后悔什么?” 何颖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很平淡:“后悔那天晚上去柳河镇。后悔帮我去审计组。后悔认识我。” 陈大鹏沉默了两秒。 “不后悔。” 何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呢?” 何颖没有回答,车子在路口遇到红灯,缓缓停下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愧疚、感激,还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大鹏。”她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烦人?” 陈大鹏愣了一下:“我怎么烦人了?” “你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何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红灯,“你从来不抱怨。你从来不说‘我受伤是因为你’。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 她没有说完,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陈大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觉得什么? 觉得亏欠? 觉得心疼? 还是觉得——你也在意我? 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子拐进陈大鹏住的那条巷子,在楼下停下来。 何颖停好车,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那堵灰色的墙。 陈大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大鹏。” 何颖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何颖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前方,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后天省审计组就到了。” “我知道。” “到时候会很忙。” “我知道。” “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何颖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 “你就只会说‘我知道’?”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一丝宠溺的嗔怪。 陈大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他忍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何颖看了他一眼,转回头,重新握住方向盘。 陈大鹏推开车门,下了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听到车窗里传来何颖的声音。 “大鹏。” 他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她。 “包子的事,别跟你姐说。”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直起身,转身往楼里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一定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 就像刚才在停车场一样。 她在等,等他走远。 上了楼,陈大鹏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停在楼下。 过了几秒,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陈大鹏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的疤痕。 那道被她碰过的疤痕…… 第53章 杜建国的精明 第二天上午,何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苏婉清轻轻推开门。 何颖抬起头,看到苏婉清的表情有些微妙。 “苏主任,有什么事?” “县长,杜建国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何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说什么?” “他说想约我喝茶,聊聊财政局的事。”苏婉清走进来,在何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但语气不太对。不像是公事。”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财政局是全县的钱袋子,柳河镇那1160万的每一笔拨款,都要经过财政局。 杜建国经手了多少,心里比谁都清楚。 省审计厅要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在试探。”苏婉清斟酌着措辞,“省审计厅要来,消息应该传到他耳朵里了。他知道自己手里的那批底账是烫手山芋。留着,怕被查出来;交出来,怕得罪方明远。” 何颖点了点头。 “你的分析没错。杜建国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从科员做到局长,经历过好几任县长。 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就是一个字——稳。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两边不得罪。 但现在,他不得不选边了。 苏主任,你跟他喝茶的时候,不用说什么。你只需要让他知道——省审计厅要来了,而且不是走形式。” 苏婉清点了点头:“他知道我在你这边。我去见他,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何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小心。杜建国这个人,精明,但不一定可靠。” “好,我记住了。” 苏婉清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 “县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杜建国在电话里问了一句——小陈的伤好了没有。”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杜建国问陈大鹏的伤。 这不是普通的关心,也不是客套。 他在向何颖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小陈是你的人,我知道他在查什么,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苏婉清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杜建国这个人,她来晴顺县之前就了解过。 财政系统出身,业务能力没话说,但在政治上一直是个“隐形人”——不站队,不表态,开会永远坐中间,发言永远说“同意”。 但现在,他主动打电话给苏婉清,约她“喝茶”。 这说明他的态度变了。 省审计厅要来了,他知道自己手里的底账是定时炸弹。 留久了,炸的是他自己; 交出来,又怕得罪方明远。 他在找一个中间人。 苏婉清是他选的那个人—— 政府办副主任,联系县长,不是方明远的人,也不是何颖的嫡系,至少在表面上不是。 通过她传递消息,进可攻,退可守。 何颖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杜建国可能会主动靠过来。如果他找你,不要轻易相信。”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过了不到十秒,陈大鹏回复了。 “明白。” 只有两个字,但何颖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经过柳河镇的事,陈大鹏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了。 他知道什么人该信,什么人不该信。 何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着——杜建国手里的底账,是柳河镇案的关键证据之一。 如果能拿到,方明远就跑不了。 但杜建国这个人,她信不过。 他在财政局待了十几年,跟方明远共事了那么多年,谁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现在,只能等苏婉清的消息了。 …… 下午三点,县城东边,清茗茶楼。 苏婉清到的时候,杜建国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跟平时在单位没什么区别。 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 他这是在思考什么,或者在紧张什么。 “杜局长,久等了。”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杜建国挤出一丝笑容,给她倒了一杯茶,“苏主任,最近忙不忙?” “还行。县政府办的情况,你也知道,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杜建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婉清也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茶喝了半杯,杜建国放下杯子,开口了。 “苏主任,省审计厅要来,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杜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苏主任,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财政局这几年的账,我心里有数。有些账目,经不起审计。” 苏婉清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柳河镇那1160万,每一笔都是从财政局出去的。每一笔都有我签字。”杜建国抬起头,看着苏婉清,“我不是在推责任。签字是我签的,我认。但有些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苏婉清心中一怔:这个老狐狸,居然自己暴露出来了。 1160万! 苏婉清依旧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 “杜局长,你今天约我来,想说什么?” 杜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想知道,何县长那边,对我是什么态度?” 这句话说出来,杜建国像是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说出来了,把底牌亮出来了——他想倒向何颖,但不确定何颖会不会接。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何颖说的那句话—— “你只需要让他知道,省审计厅要来了,而且不是走形式。” “杜局长,省审计厅这次来,不是走形式的。”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柳河镇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方县长那边,能扛多久,谁也说不准。” 杜建国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深知,省里面来审计,不是开玩笑的。 每一份审计报告都可以作为线索,直接移交纪委监委! “何县长那边,对主动交代问题的人,是什么态度?” “坦白从宽。这是政策,也是何县长的态度。” 杜建国沉默良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苏婉清没有催他,坐在对面,慢慢喝茶。 “苏主任,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他终于开口,“财政局这些年的底账,每一笔大额资金的去向,都有记录。包括柳河镇那1160万。” 苏婉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交给何县长。我不想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杜建国看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交的。至少现在不能。” 苏婉清明白了——杜建国怕方明远的报复。 杜建国在晴顺县待了这么多年,知道方家的能量有多大。 “杜局长,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需要回去跟何县长汇报。” “应该的。”杜建国点了点头,“苏主任,我等你的消息。” 苏婉清站起来,拿起包。 “杜局长,茶钱我付了。” “不用不用,我来……” “下次你请。” 苏婉清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杜建国要交底账了,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柳河镇1160万,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签字。 如果这些底账到了何颖手里,到了审计组的手里。 方明远就真的跑不了了。 她拿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县长,杜建国愿意交底账。但他有一个条件——不能让人知道是他交的。”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何颖回复。 “可以。让他今天晚上来我住处。” 苏婉清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杜建国见风使舵,倒向何颖了。 这个在财政局坐了十几年的人,终于选边了。 不是因为何颖比方明远强,是因为省审计厅要来了,他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他果然是个老精明的人。 …… 晚上,何颖的住处。 杜建国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有些紧张。 苏婉清给他开的门,何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 “杜局长,坐。” 何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杜建国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他没有打开,而是看着何颖,像是在确认什么。 “何县长,我今天来,是想……” “我知道。”何颖打断他,“苏主任都跟我说了。你说你手里有底账,想交给我。” 杜建国点了点头。 “何县长,我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每一笔大额资金的去向,我都有记录。不是因为我想留什么证据,是因为……习惯了。做财务的人,都习惯留底……” 何颖淡淡一笑:“我理解。” 杜建国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何颖面前。 “这是柳河镇近五年所有大额资金的底账。每一笔钱的去向、经办人、审批人,都在里面。还有……方县长经手的几笔钱的记录。” 何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放在一边。 “杜局长,你想好了?” 杜建国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何县长,方县长那边,我不欠他的。这些年,他让我批的钱,有很多是不合规的。 我批了,是因为他是常务副县长,我得罪不起。但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何颖。 “省审计厅要来了,我不想当替罪羊。” “你不会当替罪羊。只要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我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帮你说说话。” 杜建国一听,点了点头,站起来。 “何县长,东西我交给了。我先走了。” “杜局长。” 何颖叫住他。 杜建国停下来,转过身。 “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苏主任三个人知道。你放心。” 杜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 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金额、去向、经办人、审批人。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方明远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苏婉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县长,这些东西,够不够?” 何颖翻看着那些记录,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 “够了。但还不到时候。” “还要等什么?” “等省审计厅来。等方明远自己坐不住,露出马脚。” 何颖把材料收好,锁进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大鹏发来的微信。 “颖姐,听说杜建国找苏主任了。什么情况?” 何颖想了想,回复:“他交了底账。柳河镇1160万的完整记录。” “太好了!那方明远……” “还不到时候。等省审计厅来了再说。” “明白。” 何颖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到现在,陈大鹏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的新手了。 他学会了谨慎,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关键时刻沉住气。 “大鹏。” 她又发了一条。 “嗯?” “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跟杜建国接触。如果方明远的人知道了,会出事。” “好。你也是,注意安全。” 何颖看着“注意安全”四个字,沉默了。 她想起杜建国今天说的话——“我不想当替罪羊”。 这句话让她心里有些发凉。 在官场,有多少人当了替罪羊? 有多少人替别人扛了雷? 但…… 她不会让陈大鹏成为那样的替罪羊。 第54章 方志强的资产 上午,陈大鹏没去上班,还躺在床上。 这是何颖允许的,让他带伤休息,不要急着去办公室。 手机震动了,是林晨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大鹏,你让我查的方志强,查到了。” “他在柳河镇没有登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但在省城有两套房产,一套在市中心,一套在开发区。两套加起来市值大概500万。” “还有,他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3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公司的注册地址跟赵志勇的宏达商贸在同一个写字楼。” “最后一条——方志强去年在省城买了一辆保时捷,全款,120万。” 陈大鹏盯着屏幕,心中一怔。 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省城两套房,市值500万。 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300万。 一辆保时捷,120万全款。 加起来900多万。 简直触目惊心,他只是一个普通农民! 他拿起手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陈阳刚好在晴顺县。 她特意来看他的伤势恢复怎么样了。 此刻,她正在厨房做早餐,听到陈大鹏的动静,探出头来。 “怎么了?” 陈大鹏没说话,走过去,把手机递给她。 陈阳擦了擦手,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看。 她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柳河镇的普通村民,居然有这么多钱,难道是……?” “姐,你猜的不错,这些钱肯定跟方志文有关,他们是堂兄弟。方志强就是方志文的手,专门为他处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把所有截图保存下来,打开何颖的微信,一张一张地发过去。 附了一行字:“方志强的资产。省城两套房,一家公司,一辆保时捷。他跟赵志勇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不到一分钟,何颖的消息过来了。 “这些资产是什么时候买的?” 陈大鹏立刻给林晨发消息,问得更细一些。 林晨很快回复了。 “房产是2022年和2023年买的。公司是2021年注册的。车是去年买的。” 陈大鹏把这些信息转发给何颖。 2021年、2022年、2023年——正是柳河镇那1160万从“其他支出”账户流出的年份,时间完全对得上。 “姐,这些东西能当证据吗?” “当然能。方志强一个没有正当收入的人,名下突然多了几百万的资产,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再加上这些资产的购买时间跟柳河镇资金流出的时间完全吻合,纪委的、检察院不会看不出来。” 陈大鹏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觉得方志文知道这些吗?” “肯定知道。方志强是他堂弟,那些钱要不是他给的,方志强哪来的钱? 而且,方志强公司的注册地址跟赵志勇在同一个写字楼——赵志勇是方志文老婆的弟弟。 这不是巧合,是方家在省城的据点。” “姐,那你说方明远知不知道这些?” 陈阳想了想。 “应该知道,方志文做的每一件事,方明远不可能不知道。 那1160万里有400万直接流向了他控制的账户,他不是‘监管不力’,他是主犯。” 陈阳转过头看着他。 “大鹏,你怕不怕?” “怕什么?” “方家的报复。”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姐,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不做,别人也不做,那方明远这样的人就会一直逍遥法外。” 陈阳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随即,她又淡淡一笑。 她当然知道,这个弟弟这么热心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很大原因是何颖。 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大鹏,你长大了。” 陈大鹏被她拍得脑袋一歪,嘴角弯了一下。 “姐,你下手还是这么重。” “不重你记不住。对了,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全部交给颖姐。她那边在整理材料,等省审计厅来了,一起交上去。” 陈阳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大鹏。你跟何颖现在怎么样了?” 陈大鹏的心跳顿时快了一拍。 “姐,什么怎么样了?” 陈阳又笑了笑。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陈大鹏一愣,心想姐姐一定知道了什么。 …… 与此同时,何颖坐在办公室,看着陈大鹏发来的那些截图。 方志强的房产信息、公司注册资料、购车记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她把这些信息跟手里掌握资料对照。 杜建国交的底账上,明确记录了那1160万的流向。 其中有一笔钱,转了三次之后,进入了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主,就是方志强。 证据链正在一点一点地完整起来。 何颖拿起手机,给陈大鹏打了个电话。 “大鹏,方志强的那些资产信息,林晨是怎么查到的?” “他说是通过银行的熟人。不是正式渠道,但信息应该是准确的。” 何颖沉默了一下。 “让他不要再查了。太危险了。” “好,我会提醒他。” “还有。”何颖顿了一下,“方志强在省城,你让林晨离他远一点。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在被查,但如果有人惊动了他,他可能会跑。” “好。” 何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一个柳河镇的普通村民,在省城买得起两套房,开公司,买豪车。 这事说出去,谁信? 但证据就在眼前。 她想起方明远说的那些话—— “何县长,你查不起。” “何县长,你会后悔的。” 她查不起吗? 她不会后悔吗? 她后悔的是没早点查这些人。 …… 第二天上午,陈大鹏去办公室上班了。 他正在整理材料,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颖发来的消息。 “方志强的资产信息,我已经整理进材料了。省审计厅到来的时候一起交上去。”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晨发来的消息。 “大鹏,方志强的事,还要不要继续查?” 陈大鹏想了想,回复:“暂时不要了。何县长说太危险了。” “行。有需要随时说。” “林晨,谢谢你。” “少废话。请我吃饭。”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想起大学时候,跟林晨一起吃食堂、一起逃课、一起喝酒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还是学生。 现在,他成了一个查案的小科员。 林晨成了他在省城的“外援”。 第55章 省审计组到了 清晨七点四十,县政府大院门口。 陈大鹏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落在通往县城主街道的方向。 今天是省审计组进驻的日子。 他早上六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嘴角的伤口基本复原,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肋骨那里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尤其是阴天的时候,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软组织的恢复需要时间。 一辆黑色考斯特从街道拐角处驶出来,不紧不慢地开向大院门口。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来了。” 考斯特在大院门口减速,门卫已经提前打开了电动门。 车子缓缓驶进去,陈大鹏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隐约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看起来整整齐齐。 考斯特停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方。 车门打开,第一个人走下来。 五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温和,是波澜不惊——像是见过太多世面,没有什么能让他吃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陈大鹏猜测——这是审计组的组长,姓孟,省审计厅农业与资源环保审计处处长。 来之前何颖跟他提过,说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原则性也强,外号叫“孟铁面”。 “孟组长,一路辛苦了。” 周明远从办公楼里迎出来,步伐很快,笑容满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何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 方明远站在何颖旁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光,都恰到好处。 孟组长跟周明远握了握手,又跟何颖握了握,最后跟方明远握了握。 方明远握着孟组长的手,笑着说:“孟组长,欢迎欢迎。省里对我们县的审计,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和帮助,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方县长客气了。”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审计是正常的工作程序,谈不上‘帮助’和‘促进’。我们按规矩来,查清楚账目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来,方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陈大鹏站在门卫室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孟组长说的那句话——“按规矩来,查清楚账目就行了”——听起来客客气气,但仔细一品,味道不对。 “按规矩来”——意思是不会给你面子。 “查清楚账目就行了”——意思是我不查别的,但账目一定要查清楚。 方明远也听懂了,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一下。 陈大鹏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这个孟组长,不是来走形式的。 他是真的来查账的。 上午八点半,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审计组对接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省审计组12个人坐在一边,晴顺县这边——周明远、何颖、方明远、几个副县长、政府办崔永明、财政局杜建国、审计局韩冰,加上陈大鹏这个联络员,坐了将近二十个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闷。 有人低着头翻材料,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谁都知道,这些人里没有几个是真的在专心做这些事——他们的耳朵都竖着,等着孟组长开口。 孟组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的材料。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同志们,根据省审计厅今年的工作计划,从今天开始,我们对晴顺县进行为期半个月的专项审计。审计范围包括——” 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全县近五年的财政收支情况、省级以上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以及部分重点乡镇的延伸审计。” 他没有念“部分重点乡镇”具体是哪几个,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柳河镇在名单上。 方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大鹏注意到他杯中的茶水晃了一下。 孟组长继续往下说:“审计期间,请县里配合提供相关财务凭证、账簿、报表,以及项目资料。具体的要求,书面材料已经发给各位了。我们审计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县审计局,有需要的时候也会到各个乡镇和部门现场查看。”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明远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孟组长,我有个问题。” 孟组长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方县长请说。” “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重镇,日常运转本来就很繁忙。审计工作如果太突然,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 他说“太突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好像在说“省里来审计是好,但也要考虑下面的实际情况”。 孟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了。 陈大鹏站在后排,看着方明远的后脑勺,心里冷笑了一下。 “影响正常工作”——方明远在试探。 他在试探孟组长的态度,也在试探审计组的底线。 他想知道这次审计到底是动真格的,还是走走过场。 孟组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方县长,省里下来的审计,不存在‘突然’二字。审计计划是年初就定下来的,通知也提前发到了县里。如果方县长觉得‘突然’,那可能是县里的准备工作没做到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孟组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周明远端起杯子喝茶,喝完放下杯子,开口了。 “孟组长,晴顺县一定全力配合审计工作。需要什么资料,县里会第一时间提供;需要去哪个乡镇,县里会安排对接。总之,审计组的一切合理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 他说“尽量满足”而不是“全部满足”,陈大鹏注意到了这个措辞。 周明远不愧是县里的一把手,说话滴水不漏——“尽量”两个字,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对接会开了一个小时。 审计组的人逐一介绍了各自的职责分工,县里这边也对应着安排了对接人员。 陈大鹏的任务是联络员,负责审计组和县政府办之间的沟通协调——跟他在柳河镇审计组时的工作差不多,但这次是在全县层面。 散会后,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方明远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步伐很快,比他平时快得多。 陈大鹏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掏出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急了。” 陈大鹏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孟组长在会上说的那两句话——“按规矩来”、“不存在‘突然’二字”——把方明远噎得够呛。 他本来想在会上试探一下审计组的底线,结果被孟组长当场怼了回来。 这说明孟组长不是他能拿捏的人,这次审计也不是他能干预的。 陈大鹏从后排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 他的任务是协调对接,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给何颖发一条消息。 他走到走廊拐角处,掏出手机。 “孟组长在会上怼方明远那两句,太解气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十几秒后何颖回复了。 “孟组长这个人,省里出了名的难对付。方明远今天碰了个钉子,后面还会想办法。” 陈大鹏打字:“他还能想什么办法?” “找借口拖延提供材料、在对接上制造障碍、或者……”何颖的回复顿了一下,“在省城找人打招呼。”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省城找人打招呼——方明远在省城的那张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何颖的回复很快,“审计是法定程序,省里下来的审计,不是说打招呼就能拦住的。方明远要是真敢在省城找人,那正好——让他找。找的人越多,暴露的关系网越大,上面就越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颖等的就是方明远出手。 他不动,她找不到破绽; 他动了,就会暴露更多的关系网,暴露更多的人。 她把省审计组当成了一面镜子,逼方明远在这面镜子前现形。 “我下午去审计组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跟你说。” “好。你自己小心。”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另一头,方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在里面,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陈大鹏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心里在想——方明远现在在省城找谁? 上午十一点,方明远的办公室。 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今天破例抽了很多。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但他不能把名字存在手机里。 方明远拿起手机,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方县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审计组来了。省里的人,姓孟,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孟庆山,省审计厅农业处处长。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我知道。”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 “那这次审计,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要拦,就是要……拖一拖。给下面一些准备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省审计厅的事,我插不上手。孟庆山那个人,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我在他面前说不上话。” 方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这次审计的重点是什么?他们手里有没有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打听到。孟庆山带的人,口风都很紧。” “那就试试。” “方县长,我提醒你一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审计如果不是普通的例行审计,那背后可能有人。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我能得罪谁?”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 “行,我帮你打听。有消息联系你。” “好。” 电话挂了。 方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背后可能有人”——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些发凉。 是谁?何颖? 还是何颖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次审计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巧了。 不是普通的例行审计。 有人在背后推。 方明远拿起手机,又翻到另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这个人,是他在省城最硬的关系,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现在还不是亮这张牌的时候。 方明远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 …… 下午两点,陈大鹏到了县审计局。 审计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三楼,原来是小会议室,搬走了桌椅,重新布置了一下——长桌、电脑、打印机,墙上贴着工作纪律、审计流程图。 陈大鹏到的时候,审计组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的低语声。 孟组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财政局的报表,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要看很久。 陈大鹏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孟组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孟组长好,我是县政府办信息科的陈大鹏,联络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您随时找我。” 孟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陈大鹏?” 孟组长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的意味。 “是。”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把2023年的专项资金拨付台账拿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陈大鹏走到文件柜前,找到标着“2023年专项资金”的文件夹,抽出来,放在孟组长手边。 孟组长翻开台账,继续看。 陈大鹏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几十秒,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的数字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陈大鹏想起韩冰说过的——“好审计,不是看数字对不对称,是看数字背后有没有故事。” 孟组长就是那种能看出“数字背后的故事”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孟组长翻页的手,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省审计组来了,不再是县里自己查自己,而是省里的人来查。 方明远在县里的那些人脉、关系、面子,在省审计组的面前,全都用不上了。 陈大鹏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何颖发来的微信。 “审计组那边顺利吗?” 陈大鹏走到走廊里,回复:“顺利。孟组长已经开始看2023年的台账了。看得特别细。”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年我在省厅的时候,听过他的事。他带队审计过一个市,查出问题后,那个市的市长托人找他说情,他直接把材料交到了省纪委。” 陈大鹏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对孟组长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那我这边还有什么要做的?” “盯着。看审计组需要什么,及时协调。还有——看方明远那边有没有人在审计组附近转悠。” 陈大鹏愣了一下:“你是说方明远会派人来盯审计组?” “以防万一。他今天在会上被孟组长怼了,心里肯定不舒服。他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谁也不知道。你留意一下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 “明白了。”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会议室。 他站在窗边,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楼下的停车场。 那里停着几辆车,审计组的考斯特、县审计局的车、几辆私家车。 一切正常。 但他的目光在停车场扫了一圈之后,忽然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那辆车,他好像见过。 在“老地方”茶馆外面的巷子里,那辆停着的黑色轿车——当时他以为是何颖安排的人。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陈大鹏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车窗是深色的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车里,正盯着这栋楼。 陈大鹏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孟组长身边。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假装在整理,但余光一直在留意窗外的停车场。 那辆车没有动,一直停在那里。 直到下午五点半,审计组收工的时候,它才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陈大鹏站在三楼窗口,看着那辆车驶出院门,拐上主街道,消失在车流里。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下午,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审计组楼下停了一下午。车号看不清,车窗贴了膜。我怀疑是方明远的人。” 何颖很快回复了:“我知道了。你别管这件事,我来处理。” 陈大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好。” 他打完这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科室的人都下班了。 他下了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帕萨特。 车窗缓缓降下来,何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上车。”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上主路,往他住处的方向开去。 “你怎么来了?” “顺路。” 陈大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县政府在城中心,审计局在城东,他住在城西。 她从哪里“顺路”也顺不到这里。 但他没有拆穿她。 “那辆车的事,你别管了。”何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会安排人去查。” “好。” 两人沉默了。 车子在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来。 “孟组长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两句话,你听到了吗?”何颖忽然开口。 “听到了。‘不存在意外’、‘按规矩来’。” “你觉得方明远什么反应?” 陈大鹏想了想:“他在试探。” 何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观察得越来越细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拐进陈大鹏住的那条巷子,在楼下停下来。 陈大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大鹏。”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何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看着那条昏暗的巷子。 “省审计组来了,事情会越来越复杂。方明远今天在试探孟组长,以后还会试探别的人。你在他眼里,是‘何颖的人’。他会盯着你。” “我知道。” “所以你要小心。” 陈大鹏看着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医院走廊里,她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疤痕。 手指微微发抖。 “颖姐。” 他叫了一声。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不管方明远做什么,我不会退。” 何颖盯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担心、心疼、感激,还有一些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知道你不会退。” 她的声音很轻。 “但是大鹏——你退不退是你的事。我能不能保护好你,是我的事。”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颖转回头,重新握住方向盘。 “上去吧。早点休息。” 陈大鹏推开门,下了车。 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大鹏。”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何颖趴在车窗上,看着他。 “包子的事,真的别跟你姐说。”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进楼道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还停在楼下。 过了几秒,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消失在夜色中。 陈大鹏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开心的笑了笑,然后转身上楼。 第56章 方志文的慌乱 柳河镇,方志文办公室。 上午十点。 方志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抽烟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一根接一根,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喉咙发紧。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方明远发来的一条消息:“省审计组到了。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内。你那边,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干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处理干净”——这四个字从堂哥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 上次县审计组来的时候,方明远说的是“应付过去”。 这次说的是“处理干净”。 用词的变化,意味着态度的变化。 应付,是跟人周旋;处理,是跟证据周旋。 方志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柳河镇干了十年。 十年,他把这个镇子从全县中游干到了经济第一。 经开区是他一手建起来的,那些厂房、那些道路、那些招商引资的项目,每一个都有他的心血,每一个都有他的手笔。 但省审计组不管这些。 他们不光看发展,还看账目。不光看功劳,还要看问题。而那些问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钱程推门进来,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 他走到桌前,在方志文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方书记,省审计组的事,你听说了吧?”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听说了。” “这次不是县里的,是省里的。”钱程压低声音,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带队的叫孟庆山,省审计厅农业处的,外号‘孟铁面’,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上次县审计组来,我们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验收报告‘找不到’、凭证附件‘丢失’、合同‘后补’——这些事韩冰心里有数,但她没有深究。因为她知道,在县里查我们,查不出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但这次是省里来的。韩冰不敢深究的事,省里的人敢。” 钱程的脸色更白了。 “方书记,那怎么办?上次为了应付县审计组,我们补了一批材料,换了一批合同。那些东西如果被省里的人翻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后补的。” 方志文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镇政府大院里停着几辆车,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东西,有说有笑的。 他们不知道省审计组来了,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钱程。”方志文转过身,“上次县审计组走之后,我让你把所有的账目再过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销毁的销毁。你做了没有?” “做了。”钱程连忙点头,“宏达商贸的合同换了一批新的,发票也重新开了,验收报告让周德明补签了。那1160万的每一笔支出,现在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从账面上看,没问题。” “账面上没问题,实际上呢?” 钱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志文盯着钱程。 “我要的不是‘账面上没问题’。我要的是——省审计组来了之后,查不出任何东西。” 钱程擦了擦额头的汗:“方书记,这个……我不敢保证。周德明那边还有一些老的凭证没处理。2019年的那几笔,当时的手续不全,后来补了一些,但补的痕迹……” 方志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德明那边,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去经开区,把所有的项目资料再过一遍。合同、发票、验收报告、支付凭证——一样都不能少。省审计组如果要查经开区,这些东西必须是完整的,必须是合规的。” “方书记,那如果省审计组的人要去看现场呢?” 方志文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现场?” “对。如果他们要去看那些项目的实际情况……” 方志文沉默了几秒。 “经开区那几个项目,有几个是真实存在的?” 钱程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宏达商贸那800万的建材供应合同,实际供货不到300万。剩下的500万……走了账,没走货。”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500万,走了账,没走货。如果省审计组的人去现场盘点库存,你怎么解释?” 钱程擦汗的频率更快了:“我……我可以安排人先把仓库填满。找一些建材堆进去,应付一下检查。” “能应付过去吗?” “如果只是看看,应该能。但如果他们要核对采购清单和入库记录……” “那就把入库记录也做了。”方志文打断他,“采购清单、入库单、出库单、库存台账——全套做齐。造假要造得比真的还真。” 钱程心里嘀咕:“造假要造得比真的还真?牛皮吹破了。但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方志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附近。他关上门,走回来,在钱程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一件事。周敏那边,你盯紧点。” 钱程抬起头:“周敏?” “她最近状态不太对。上次县审计组来的时候,她经手的那几笔转账记录被翻出来了。虽然当时没什么事,但她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我担心她会……” 他没有说完,但钱程听懂了他的意思。 “方书记,你是说周敏可能……” “我没说什么。”方志文打断他,“我是让你盯紧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 “明白。” 钱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方书记,那我先去经开区了。” “去吧。” 钱程走到门口,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又转过身。 “方书记。” “还有什么事?” “省城那边……方县长有没有说什么?”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钱程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志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省城那边,方明远在省城找人,但不知道找没找到,找到了也没有用。 方志文拿起手机,翻到周德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周,是我。” “方书记。”周德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不安。 “省里来人了。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书记,那我们要做什么?” “你手里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掉。” 周德明沉默了。 方志文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急促的、紧张的、在努力控制情绪的呼吸声。 “老周,你在财政所干了二十多年。柳河镇的每一笔账,都是你经手的。你手里的东西,比我手里多。省审计组来了,如果翻到那些东西,不只是我完蛋,你也跑不掉。” “方书记,我知道。”周德明的声音有些涩,“但是那些东西……” “处理掉。”方志文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之内。不要再等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方志文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慢慢散开。 “不会出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出事了呢? 财政所,十一点十分。 周德明一个人坐在财务室里。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有些暗,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凭证,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方志文的电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手里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掉。” 周德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这双手,在财政所干了二十三年。 从普通科员干到所长,经手过上亿的资金,签过上千份凭证。 每一笔钱从他手上过的时候,他都清清楚楚——哪些是合规的,哪些是不合规的,哪些是违法的,哪些是犯罪的。 他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敢说。 方志文的堂哥是常务副县长,方家在晴顺县的势力盘根错节。 谁得罪了方家,在晴顺县就别想待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选择了签字,选择了做那个“什么都没看见”的人。 但现在,这个新来的县长何颖要查他们,还把省审计组给招惹来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层柜门上。 那把钥匙在他口袋里,金属的,冰凉的,硌得他大腿隐隐发疼。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最下面那层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旧凭证。 2018年的、2019年的、2020年的——这些是“漏网之鱼”。 上次县审计组来之前,他本想把它们处理掉,但时间来不及了,他只能把它们藏到最下面,祈祷审计组不会翻到。 当时,他没看到县审计组的翻出来。 但现在省审计组来了。 周德明抽出一本2019年的凭证,翻开封皮。 第一页就是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经开区道路维修工程”、“合同编号LH-2019-007”。 附件还在,合同还在,验收报告还在。 每一页纸都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还有他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这张纸,是他亲手经手的。 他知道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不是买了建材,不是修了道路,是进了赵志勇的公司,然后转了几手,最后到了方志强的账户里。 周德明的手指在那张凭证上慢慢滑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粗糙的、发涩的,像是放了太久,纸浆都开始变脆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凭证,如果被省审计组拿到,方志文完蛋,钱程完蛋,他也完蛋。 方志文说“处理掉”。 怎么处理?烧掉?撕掉?还是藏到更隐蔽的地方? 手机响了。 周德明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不是方志文,是方志文的外甥,也在柳河镇上班,平时负责帮方志文干一些脏活,见不得人的活。 他接通电话。 “周所长,方书记让我问你一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周德明沉默了一秒。 “正在处理。” “抓紧。方书记说今天之内要处理好。” “好。” 电话挂了。 周德明盯着那本凭证,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财政所的时候,老所长跟他说过一句话——“德明啊,咱们干财务的,手要稳,心要正。手不稳,账记不好;心不正,路走不远。” 他记了二十年。 但他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稳的? 他的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方志文来柳河镇当镇长的那天起,有些事情就变了。 签字、盖章、拨款、转账——一切都合规,一切都有手续,一切都是“工作需要”。 但那些“需要”的背后,是什么? 周德明合上凭证,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那是他在省城工作的外甥女,在省审计厅下属单位上班。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过去,问一问省审计组这次来晴顺县,到底是要查什么。 但他想了想,没有打。 不能打,打了,就等于告诉别人他在害怕。 周德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桌前。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 “2019年,50万,宏达商贸。”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 下午两点,陈大鹏正在县审计局协助审计组整理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敏发的微信。 “省审计组来了,你知道吗?” 陈大鹏走到走廊里,回复:“知道。我已经在审计组这边工作了。” “方志文今天发了三次脾气。上午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下午又在会上拍了桌子。整个镇政府气压很低,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大鹏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方志文还没注意到我。但钱程今天来经开区了,让我把所有项目的资料再过一遍。他说省审计组可能会来查。” 陈大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考虑好了吗?” 对方沉默了。 陈大鹏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敏的回复终于过来了。 “再等等。” 陈大鹏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陈大鹏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周敏在怕什么——她经手了太多东西,站出来的代价太大。 她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需要一个“不得不站出来”的理由。 “好。但别等太久。省审计组只待半个月,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会议室。 孟组长还在看材料,面前摆着三本打开的凭证,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的位置,旁边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便利贴,有些上面写着名字。 孟组长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周敏?” 陈大鹏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上次县审计组查柳河镇的时候见过,她是经开区办公室的。”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陈大鹏走到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注意到,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有来。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方志文今天发了三次脾气。周敏说整个镇政府气压很低。她还在犹豫,说再等等。” 何颖的回复很快:“她需要时间。给她时间,但不要逼她。” “明白。” “还有。审计组那边,孟组长有没有说什么?” 陈大鹏看了一眼孟组长的背影,打字:“没有。他一直在看材料,看得很细。刚才他问我认不认识周敏。” 何颖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问的?” “就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认识周敏?’我说认识,上次县审计组查柳河镇的时候见过。” “他没有再问别的?” “没有。” “好。你在那边一切小心。孟组长经验丰富,你别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八点,柳河镇,周德明家。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周德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系着口。 垃圾袋里,是2019年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 他从财务室带回来的,装在公文包里,一路遮遮掩掩,像做贼一样。 他盯着那个垃圾袋,看了很久。 方志文说“处理掉”。 怎么处理? 烧掉? 他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在院子里烧,烟太大,邻居会看到。在屋里烧,怕着火,也怕烟味散不掉。 撕掉? 几十本凭证,几百页纸,撕到什么时候?撕碎了扔垃圾桶,万一有人翻到了呢? 藏起来? 他已经在财务室藏了五年。 藏来藏去,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能藏到哪里去?家里?单位? 还是找个地方埋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口。 酒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拿着酒瓶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又灌了一口。 酒劲上来,他的脑子更乱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二十三年前,他大学毕业,分配到柳河镇财政所。那时候的柳河镇还很穷,街道坑坑洼洼,镇政府大楼还是旧房子,窗户漏风,冬天冷得要命。 那时候的财政所,只有三个人。 他做账,老所长复核,还有一个出纳管钱。 每一笔支出都要三个人签字,缺一个都不行。 老所长退休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德明,咱们干财务的,手要稳,心要正。你记住,不该签的字不签,不该批的钱不批。” 他记住了。 但后来,方志文来了。 方志文说要发展经济,要搞经开区,要招商引资。 每一笔钱都有名目,每一笔钱都有手续,每一笔钱都有领导签字。 他只是执行者,他能怎么办? 不签? 那就别干了。 周德明又灌了一口酒。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方志文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老周,处理了没有?” 周德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在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了?” “东西拿回来了。还没处理。” “为什么还没处理?”方志文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让你今天之内处理掉吗?” “方书记,这些东西……二十年的账目,烧也不是,藏也不是。我……” “烧也不是,藏也不是?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埋了。”方志文的声音沉下来,“老周,你是不是在犹豫?” 周德明沉默了。 “你在柳河镇干了二十三年。你经手的东西,哪些该留,哪些不该留,你心里比我清楚。这些东西留着,是定时炸弹。炸了,你我都完蛋。” “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处理。不要再拖了。” 电话挂了。 周德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低下头,盯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二十年的账目。 二十年的秘密。 二十年的良心债。 他站起来,拿起垃圾袋,出了门。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拎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垃圾桶就在面前,绿色的,塑料的,盖子半开着。 他伸出手,把垃圾袋举到垃圾桶上方。 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他又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黑色垃圾袋悬在垃圾桶上方,晃晃悠悠的。 夜风吹过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阻止。 周德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小区里越来越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垃圾袋掉进了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闷闷的。 周德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站在原地,盯着脚下的水泥地。 他在心里问自己——扔了,就真的处理掉了吗? 二十年的账目,二十年的秘密,用一个垃圾袋就装走了? 他转过身,走回垃圾桶前。 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个黑色垃圾袋又拎了出来。 袋子上沾了脏东西,黏糊糊的,有一股馊味。 他没有在意,拎着垃圾袋,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他开了门,走进屋,把垃圾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沾满污渍的黑色塑料袋。 酒瓶还在茶几上,还剩小半瓶。 他拿起来,对着嘴,一口喝完。 然后把酒瓶放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办?” 第57章 一把火,两条路 晚上十点。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还在盯着那个袋子看。 23年的职业生涯,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刚来柳河镇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跟在老所长身后,一笔一笔地学做账。 老所长教他:“德明,咱们干财务的,手要稳,心要正。手不稳,账记不好;心不正,路走不远。” 他把这句话记了二十三年。 但他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稳的? 大概是方志文来柳河镇的第三年。 那天方志文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付款审批单,金额不大,二十万,用途写的是“园区基础设施维护”。 他签了字,因为他知道那个项目确实存在,钱也确实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后来金额越来越大。 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用途越来越模糊。 “其他支出”、“项目前期费用”、“不可预见费”——这些词在财务制度上都是允许的,但它们像一个个黑洞,钱进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 他也问过。 方志文每次都笑着说:“老周,这是工作需要。你放心,手续都齐全。” 手续确实都齐全。 每一笔都有审批单,每一笔都有领导签字,每一笔都符合财务制度的形式要求。 他一个财政所所长,能怎么办? 不签?那就别干了。 换一个人来签,那些钱照样会出去,而他连“知情”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签了。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他以为只要手续齐全,就不是他的责任。但老所长的话,这些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手要稳,心要正。” 他的手没有稳过,他的心,早就偏了。 周德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帆布袋。 米白色的帆布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线头脱了,袋口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柳河镇财政所,1998年。” 这是老所长退休那年留给他的。 老所长说:“德明,这个袋子跟了我十年。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以后你用得上。” 他一直没用,今天该用了。 周德明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那个黑色垃圾袋的结。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垃圾桶里沾上的馊味。 他没有皱眉,一摞一摞地把凭证从垃圾袋里拿出来,码在帆布袋旁边。 2018年的。2019年的。2020年的。 每一本都发黄了,边角卷曲,纸页发脆。 周德明翻开第一本2019年的凭证,那笔50万的付款凭证还在第一页,合同、发票、验收报告,附件齐全。 方志文的签字在审批栏里,龙飞凤舞; 钱程的签字在验收栏里,工工整整; 他自己的签字在最下面,规规矩矩。 他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几秒——那三个字,他签了二十三年,从未像今天这样沉重。 他没有犹豫,把这份凭证单独抽了出来。 然后第二份——方志强征地补偿款的真实底账。 不是汇总表上那种分拆列示的假账,是原始的测量记录、补偿协议、发放清单。 方志强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征地面积17.5亩,补偿金额140万。 经手人签名是周敏,审批人是钱程,最终核准是方志文。 周德明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17.5亩,140万。 这笔钱,方志强拿到了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柳河镇财政所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他亲手签的字。 钱去了哪里,他管不了; 但钱是怎么出去的,他一清二楚。 他把这份底账也抽了出来。 第三份——宏达商贸的合同原件。 不是后补的那批新合同,是最初的那批,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合同金额800万,实际供货不到300万,剩下的500万走了账,没走货。 这500万,是方志文最不敢让人看到的东西。 如果省审计组拿到这份合同,再对比经开区的库存,500万的缺口就会暴露无遗。 到时候,就不是“账目不规范”的问题了,是贪污。 周德明把这份合同也抽了出来。 第四份——方明远经手的一笔钱。 那是去年的事,省里拨下来一笔专项资金,原本指定用于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 但钱到了县财政局之后,在方明远的指示下,被转拨到了柳河镇。 杜建国签了字,方志文经了手,他周德明是执行人。 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进了宏达商贸的账户,转了四次,在账目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笔钱的最终去向,但他知道,方明远的名字出现在这条资金链上,本身就是一颗炸弹。 周德明把这几份凭证单独码成一摞,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进了帆布袋的夹层里。 然后他打开儿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回省城吗?” 过了几分钟,儿子回复了:“回。下午的车。” “到了给我打电话。”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到了给我打电话。” 发完之后,他删掉了对话记录,把手机放在一边。 周德明把剩下的凭证重新装回黑色垃圾袋,系好口。 这些是要“销毁”的东西——但不是真的销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志文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方书记,是我。” “处理了?” 方志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急切。 “正在处理。我想当面烧给您看。您放心,我这边准备好了,您过来看一眼,以后大家都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了。 周德明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家。 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 客厅里的家具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沙发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茶几的桌角磕掉了一块木头。 二十年了。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在这个位置上签了二十年的字,在这个沙发上做了二十年的梦。 今晚过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方志文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个黑色垃圾袋上。 “就这些?” “就这些。”周德明指了指垃圾袋,“2018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该补的已经补了,该换的已经换了。这些是原件,留着是祸害。” 方志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德明拎起垃圾袋,走出客厅,穿过厨房,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垒着一排红砖,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他在院子中间放了一个铁皮桶——那还是十年前搬进来时买的,用来烧树叶和垃圾的。 他把垃圾袋里的凭证一摞一摞地倒进铁皮桶。 纸张落在铁皮桶底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志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 周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工业酒精,拧开盖子,均匀地浇在那些凭证上。 酒精的气味刺鼻,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揉,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在他手里,他盯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些纸上,记着柳河镇二十年的账。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拨款,每一笔报销。 有些是干净的,有些不干净。 干净的,是那些修路、建学校、发工资的钱; 不干净的,是那些被“其他支出”吞掉、被“不可预见费”消化、被“专项资金”掩盖的钱。 但他从来分不清,干净的里面有没有藏着不干净的,不干净的里面有没有掺着干净的。 他只知道,火一烧,就永远分不清了。 方志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周,烧吧。” 周德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打火机。 火苗“噗”地蹿出来,橙红色的小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他把打火机凑到铁皮桶边缘,酒精碰到火苗,“轰”的一声,火焰猛地蹿起来,足有半人高。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两张脸上。 周德明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半眯着,盯着那些燃烧的纸页。 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在热气流的裹挟下旋转上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有动,就那样蹲着,看着自己亲手签过的那些字、那些数字、那些账目,一点一点地消失。 方志文站在他身后,火光在脸上跳动。 他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肩膀微微下坠,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老周。” 方志文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辛苦你了。” 周德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应该的。”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想让方志文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纸,而是一个帆布袋,一个发黄的、印着褪色红字的旧帆布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卧室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不在火里。 火焰渐渐小了。 铁皮桶里的纸页已经烧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方志文走上前,看了一眼桶里的灰烬。 他伸出手,拿了一根铁棍,在灰烬里拨了几下。 灰烬散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黑色的、轻飘飘的灰。 方志文放下铁棍,转过身,拍了拍周德明的肩膀。 “老周,从今天开始,柳河镇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是干净的。” 周德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干净?”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二十三年了,他的手从来没有干净过。 “方书记,您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德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得四处乱散。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我明天下午到省城。你上次让我收好的那个箱子,我放在床底下没动过。你是不是要拿来?” 周德明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句: “没事。你收好就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知道了,爸。” 周德明删掉对话记录,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蹲下来,把铁皮桶里的灰烬用水浇灭,然后用铲子铲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到垃圾桶旁边——明天一早,垃圾车会把它运走,运到城外的垃圾填埋场,埋进土里,再也不会有人看到。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走进卧室。 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行李箱,打开。 行李箱里装着几件换季的衣服,压在最上面。 他把衣服掀开,露出下面那个发黄的帆布袋。 帆布袋的口扎得紧紧的,他用手指摸了摸袋口打的那个结——还在。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帆布袋,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袋子里的东西,是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是被火烧掉的那个版本,是真的那个。 真到他不敢给任何人看,也舍不得给任何人看。 他不会把它们交出去。 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也不会再销毁它们了。 这东西,关键时候可以保他的命! 周德明把帆布袋重新放进行李箱,盖上衣服,拉好拉链,把行李箱推回床底下。 手机响了,方志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老周,今晚辛苦了。早点休息。” 周德明盯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心中默念:“一把火,两条路。一条烧给别人看,一条留给自己走。” 第58章 审计组开查,方明远施压 上午九点,柳河镇。 两辆黑色轿车驶入镇政府大院。 孟组长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但比在县审计局的时候正式了许多。 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如常,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跟着六个审计组成员,每人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包,排成一列走进大楼,像一堵墙扑面而来。 方志文站在大楼门口,脸上挤出僵硬而勉强的微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抖擞。 但他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孟组长,欢迎欢迎。” 他迎上去,伸出手。 孟组长握了一下,没有寒暄:“方书记,打扰了。需要一间大一点的会议室,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几天。” “已经准备好了,三楼大会议室。孟组长,这边请。” 方志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在前头带路。 他的步伐稳健轻快,像一副很镇定的样子。 三楼大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矿泉水、水果、笔记本、签字笔,每个座位前还放了一份打印好的欢迎词。 孟组长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说什么,直接在主位坐了下来。 审计组的人依次落座,动作整齐划一。 方志文坐在孟组长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在审计组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孟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看。 “方书记,我们今天开始对柳河镇进行专项审计。需要贵镇提供近五年的全部财务凭证、账簿、报表,以及所有重点项目的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 方志文的笑容凝固了两秒。 “孟组长,近五年?按照惯例,审计一般不都是查三年吗?我们上次县审计组来,查的就是三年。” 孟组长隔着银框眼镜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重。 “方书记,惯例是惯例,规矩是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省里的审计,我说了算。”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弧度已经完全变味了——“方书记,你不是在跟我商量,你是在告诉我结果。” “孟组长,我不是在商量,我是想问清楚审计的范围,以便我们更好地配合。” “审计范围在通知里写得很清楚。方书记如果没看清楚,可以再看一遍。”孟组长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女审计员,“小吴,把通知给方书记看一下。” 女审计员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走到方志文面前,放在桌上。 方志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孟组长,五年就五年。柳河镇全力配合。”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像水面下的暗流。 孟组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方书记,我们从今天下午开始。麻烦你们把资料准备好,会计凭证按年份、月份排列,合同和验收报告按项目分类。” 方志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目光从孟组长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他觉得今天的天空很低,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 上午十一点,方志文的办公室。 门关得严严实实,百叶窗也拉了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方志文站在窗边,背对着办公桌,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接通了。 “哥,省审计组来柳河镇了。” “我知道。”方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不正常,“孟庆山亲自带队?” “亲自来的。他要求在柳河镇查五年的账。我说按惯例是三年,他回了句‘省里的审计,我说了算’。”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哥,他把话说死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要查,就让他查。你那边把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方志文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周德明昨晚当着我的面烧了。2018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全部烧了。一把火,就剩灰了。” “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浇酒精、点火,看着那些纸一页一页烧成灰。我拿铁棍拨过,灰里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验收报告呢?合同呢?” “该补的补了,该换的换了。账面上没有问题。只要没人主动交什么东西出来,审计组查不出大问题。” “周敏呢?” 方志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敏……我让钱程盯着。她最近状态不太好,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她在柳河镇干了这么多年,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盯紧她。不只是她,你身边所有人,都要盯紧。省审计组来了,谁都有可能成为那个‘主动交东西’的人。” 方志文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哥,如果审计组真查出什么问题……” “没有如果。”方明远打断他,“你那边只管配合,不要出任何纰漏。省城那边,我来处理。” “姓聂的能帮上忙吗?” 方明远沉默了一瞬。 “这件事你别管。管好你自己,管好柳河镇。” 电话断了。 方志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 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十四秒。 就是两分十四秒,他把柳河镇十年的根基押了上去。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方明远的合照,五年前拍的。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经开区新落成的项目工地前,身后是刚建好的厂房。 两人都笑着,意气风发。 方志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 下午三点,何颖办公室。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方明远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何县长,方便吗?” “方县长请进。” 方明远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何颖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瞬——是在确认门关严了。 方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本没有翻开过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何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方明远先开口了。 “何县长,省审计组是你请来的吧?” 第59章 出招,接招 何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县长,审计是省里的安排,跟我无关。省审计厅每年的审计计划,不是我一个县长能左右的。” 方明远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了然。 “何颖,你不用跟我装。” 他没有叫“何县长”,直接叫了名字。 在官场上,称呼的变化往往意味着态度的变化——“何县长”是同事,“何颖”是对手。 “你想查柳河镇,查我,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查完之后,你自己怎么办?”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 “方县长,你在威胁我?”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不是威胁,是提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省里的水,比县里深。你一个三十岁的女县长,得罪太多人,对你没好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颖开口了。 “方县长,从我来晴顺县的第一天起,你就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也不是因为工作方式不合,是因为你怕我查你。” 方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在怕什么?怕我查到柳河镇那1160万去了哪里?还是怕我查到你在省城的那个姓聂的朋友?” 方明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方县长,我查不查得起,不是你说了算。”何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说省里的水比县里深,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一下。 “水越深,淹死的人越多。谁会被淹,还不一定。” 方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本没有翻开过的笔记本。 “何颖,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针尖。 门被猛地拉开,撞在门挡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方明远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她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杯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说出了“姓聂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方明远面前亮出这张牌。 这张牌,她藏了很久,从陈阳在省城帮她查到那条线索开始,她就知道这张牌迟早要打出去。 但她没想到会是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没有缓冲,没有回旋余地。 直接针锋相对! 她在方明远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那种稍纵即逝的恐惧,证明她手里这张牌是有效的。 “姓聂的”三个字打在方明远的软肋上。 他想知道她知道了多少,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想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 方明远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会后悔的。” 这不是气话,是承诺。 他在承诺,她会为今天的摊牌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何颖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较量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方明远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反击,会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也许是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她的工作,也许是在她正在推进的项目上制造障碍,也许是利用他在省城的关系网对她进行打压。 还有陈大鹏。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陈大鹏嘴角那道疤。 方明远动不了她,但能动她身边的人。 何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敞开的大门关上。 门锁又“咔嗒”响了一声。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 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今天方明远来找我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不到十秒,对方回复了。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审计组是不是我请来的。我说不是。” “他信吗?” “他不信。”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那接下来怎么办?” 何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当面叫他‘姓聂的朋友’了。” 这一次,陈大鹏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反应?” “脸色变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他在威胁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审计继续查,材料继续收,证据继续找。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了。” “你小心。方明远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你也是。” 何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方明远说“省里的水比县里深”。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他在告诉她,她在省城的那点人脉,跟他相比不算什么; 第二层,他在暗示——如果他动不了她,他会动她在省城的人。 陈阳—— 何颖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 “陈阳,方明远今天来找我了。我跟他说了姓聂的事。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你最近在省城,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陈阳回复了。 “我知道了。你那边也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给陈阳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告诉陈大鹏?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不想让他为姐姐担心。 方明远有一句话是对的——省里的水,比县里深。 但她也知道,这条河,她必须游过去。 因为河对岸,是她想要到达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 陈大鹏发来的。 “颖姐。不管方明远做什么,我站在你这边。” 何颖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方明远说“你会后悔的”。 陈大鹏说“我站在你这边”。 何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继续看那些材料。 …… 此刻,方明远的办公室。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下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她怎么知道姓聂的? 这个消息,除了他和郑海,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连方志文都不知道姓聂的全名,只知道省城有个人,能办事。 但何颖知道了。 她不但知道省城有这么一个人,还知道姓什么。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何颖在省城的人脉,比他想象的要深; 也说明有人在帮她查他,而且查到了他以为藏得最深的东西。 方明远拿起手机,翻到郑海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 “郑海,是我。” “方县长。” “何颖知道姓聂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这不可能。姓聂的事,只有我跟你两个人知道。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但她知道了。今天在我办公室里,她亲口说的——‘姓聂的朋友’。”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那边有没有走漏风声?” “绝对没有。”郑海的声音很坚定,“方县长,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方明远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省城那边出了问题。有人在查我,而且查到了姓聂的那条线。” “方县长,那怎么办?” “你帮我约一下老聂,我要跟他见一面。越快越好。” “方县长,姓聂的那边……” “我知道。”方明远打断他,“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他必须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他不一定愿意见。” “告诉他,不见面,大家都麻烦。” 方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何颖出招了。 现在,他必须接住。 第60章 缺口 第三天,上午九点,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六名审计组成员各据一方,有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表格,有的翻着泛黄的纸页,有的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孟组长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打开的凭证,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的位置。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支红色铅笔,目光在纸页上缓慢移动。 方志文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审计组的人身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审计组的一个年轻女审计员翻到一份合同时,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翻开旁边的凭证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孟组长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方志文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到孟组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孟组长接过那份合同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十几秒,目光在合同条款、金额、签字、日期之间来回移动。 看完之后,他把合同放在桌上,又拿起对应的凭证,翻到付款记录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从收款方名称滑到金额,从金额滑到审批人签字,从签字滑到日期。 然后他放下凭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方志文的心跳快了起来。 孟组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志文身上。 “方书记。” 方志文站起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微微发软。 “孟组长,有什么问题?” 孟组长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份合同转过来,推到方志文面前。 “这份合同,编号LH-2023-018,总金额300万,签于2023年3月。对应的付款凭证显示,这笔钱在2023年3月底全额支付。但我看了一下合同里的工程进度条款——按照约定,这笔钱应该分三期支付:合同签订后支付30%,工程过半支付40%,竣工验收后支付30%。为什么一次性全额支付了?” 方志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是他签的字。 他记得这份合同,经开区的一个扩建项目,施工方催款催得紧,钱程来说情,他批了。 当时他没有想太多,觉得反正钱要付,早付晚付都一样。 现在他知道,这个“没想太多”可能会成为一个把柄。 “孟组长,这个项目的施工方当时资金周转困难,为了不耽误工期,我们特批了一次性支付。这是特殊情况。” 孟组长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拿起红色铅笔,在合同上画了一个圈。 “特殊情况可以理解。但特批要有特批的程序。这笔一次性支付的审批手续在哪里?谁批准的?有没有会议纪要?有没有书面请示?” 方志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书记,300万不是小数目。一次性全额支付,这么大的事,应该有据可查。”孟组长放下铅笔,看着方志文,“如果没有书面审批手续,那这笔支付的合规性就有问题。”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方志文能感觉到审计组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我让经办人把审批手续找一下。”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好。找到之后,送过来。” 孟组长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方志文站在那里,盯着孟组长的头顶。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角落的位置。 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藏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上午十一点,第二处问题被发现了。 发现问题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审计员。 她姓吴,三十出头,是省审计厅农业处最年轻的业务骨干。 她翻的是一摞2022年的验收报告,柳河镇经开区几个工程项目的。 她拿着一份验收报告走到孟组长身边。 “孟处,您看看这个。” 孟组长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柳河镇经开区道路硬化工程的验收报告,工程总造价240万,验收结论是“合格”,验收人签字是“钱程”。 “有什么问题?”孟组长问。 吴工翻开验收报告的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的一个小字:“孟处,您看这个日期。” 孟组长低下头,凑近看了一眼。 日期是2022年12月20日,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迹清晰,墨水均匀。 “还有这个。” 吴工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旁边,是一份2022年的工程款支付申请单,上面的日期也是2022年12月20日,但用的是蓝黑墨水,字迹有些褪色,边缘微微发蓝。 “孟处,同一天签的两份文件,一份用蓝黑墨水,一份用黑色中性笔。按照财政系统的规定,2022年的时候,全县统一要求使用蓝黑墨水签字。黑色中性笔不符合规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要么是当时就违反了规定,要么是这份验收报告的签字是后来补签的。 方志文听到了吴工的话,脸色变了。 他认识那份验收报告。 那是钱程上个月才补签的。 原来的验收报告“找不到了”,为了应付县审计组,钱程让周德明重新打印了一份,钱程重新签了字。 但他们忘了看日期。 钱程随手写了个日期,用的是桌上的黑色中性笔,没想过要换成蓝黑墨水,没想过要模仿两年前的笔迹,更没想过审计组的人会连墨水的颜色都核对。 方志文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伸手去端茶杯,杯里的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他把茶杯放下,用力过猛,茶杯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审计组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方志文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掏出手机,给钱程发了一条消息。 “验收报告的签字,用的是黑色中性笔。审计组发现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钱程的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钱程的消息过来了。 “方书记,我当时没注意……那天办公室只有黑色笔,我就用了。” 方志文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咔咔响。 “你不是说账面上没问题吗?签字用错笔,这叫没问题?” “方书记,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连笔都不会拿?” 他打完这行字,又删掉了。 现在骂钱程没有用,问题是——审计组已经发现了这个“小问题”。 今天发现的是墨水的颜色,明天会是什么? 合同纸张的新旧? 签字的笔迹? 验收报告上的日期逻辑? 一个“小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审计组会顺着这个小问题往下挖。 他们会问:为什么用黑色中性笔? 是不是因为这份验收报告是后来补的? 如果是后来补的,为什么要补? 原来的验收报告去哪了? 每一个问题,都会引出更多的问号。 每一个问号,都可能变成一颗炸弹。 方志文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口闷得发慌。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着,但他觉得热,浑身都在冒汗。 下午两点,审计组发现了第三处问题。 这次是孟组长自己发现的。 他翻的是一份2021年的工程合同,柳河镇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合同金额500万。 他在合同里夹着的一份招标文件上,发现了一个问题——招标公告的发售日期是2021年3月10日到3月16日,但投标截止日期是3月17日。 按照招投标相关规定,从招标文件发售到投标截止,最短不得少于二十天。 但这份招标文件只给了七天。 孟组长把这份合同放下,拿起另一份——同一个项目的另一份合同,同样的问题。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 “方书记。” 方志文坐在角落,听到孟组长叫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 但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出卖了他——他刚才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瞥了一眼,自己的脸白得像纸。 “孟组长。” “柳河镇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的招标,是你主持的吗?” 方志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项目是我任内启动的。招标工作由经开区管委会具体负责。” 孟组长点了点头,把那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指着招标公告上的日期。 “招标文件发售3月10日到3月16日,投标截止3月17日。方书记,你知道招投标法对招标文件发售到投标截止的期限是怎么规定的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审计组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落在方志文身上。 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方志文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 他伸手想去擦,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又放下来了。 “这个……具体的时间安排,我不太清楚。经开区那边负责招标的同志可能更了解。” “方书记。500万的项目,你作为镇党委书记,对招标程序不了解?” 孟组长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方志文心上。 “招标是项目建设的第一道关口。关口把不严,后面就容易出问题。” 方志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方书记,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项目的施工单位是怎么确定的?有没有经过正规的招投标程序?” 方志文站在那里,手在裤缝处慢慢攥紧。 他知道孟组长在问什么。 这个项目的施工单位是宏达商贸——他大舅子赵志勇的公司。 赵志勇的公司根本没有市政工程资质,不可能通过正规招投标拿到这个项目。 当时的操作是——找了三家公司围标,宏达商贸以最低价中标。 这种事,在业内不稀奇。 但摆到台面上说,就是违法。 “孟组长,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我需要回去查一下资料。”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好。方书记回去查一下。查清楚了,我们再谈。” 方志文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角落。 他的手还在抖。 …… 下午四点半,审计组准备收工。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沉闷了许多。 方志文坐在角落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钱程发来的消息。 他看了一条,没有回复,后面的也没有再看。 审计组的人在收拾东西——关上电脑、合上文件夹、整理笔记。 动作很轻,没有人大声说话。 孟组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放进公文包里。 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志文身上。 “方书记,今天发现的几个问题,我们会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跟镇里正式沟通。你们这边也可以先自查一下,把相关的情况梳理清楚。” 方志文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好的,孟组长。我们会认真对待审计组发现的问题,该整改的整改,该说明的说明。” 孟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审计组的人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里只剩下方志文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长桌。 桌上还散落着几份没有被收走的凭证,都是今天被翻出问题的那些。 方志文慢慢坐下来,坐在那把坐了一整天的椅子上。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发抖。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方明远发来的消息。 “审计组今天查到了什么?” 方志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发现了几个问题。” 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合同、验收报告、招标程序,都有问题。” 又删掉了。 他知道,今天审计组发现的那些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更多的问题被翻出来。 合同、签字、墨水的颜色、招标的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致命的。 最终,他回复:“哥,我这里可能顶不住了,你那里怎么样了?” 第61章 方明远的反击计划 方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方志文发来的那条消息—— “哥,我这里可能顶不住了。” 他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他说出“顶不住了”这四个字,说明审计组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郑海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他跟着方明远五年了,见过他应对各种局面——被上级质问、被同级排挤、被下级顶撞——每一次方明远都能找到办法,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但这次不一样。 方明远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有几根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 这不像他。 方明远是一个连抽烟都有节奏的人——深吸、慢吐、每根烟抽到还剩两厘米才掐灭。 但此刻,他的节奏全乱了。 “郑海。”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审计组在柳河镇三天,查到了多少问题?” 郑海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这些信息,都是方志文安排人发给他的。 合同编号LH-2023-018的300万一次性全额支付,没有书面审批手续。 验收报告签字用的黑色中性笔,不符合2022年全县统一使用的蓝黑墨水规定。 污水处理项目招标文件发布到投标截止只给了七天,违反招投标法。 还有两份合同的签字笔迹,经初步比对,与同一个人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字存在差异。 “方县长,目前审计组正式跟镇里沟通的是这三项。”郑海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但他们手里肯定还有没拿出来的。孟庆山这个人,习惯把牌攥在手里,一张一张地出。” 方明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志文说顶不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说。” 郑海没有说话。 他跟方志文打过不少交道,知道那个人—— 在柳河镇说一不二。 连县里的一些县级领导去柳河镇调研都要看他脸色。 这样的人说出“顶不住了”,不是矫情,是真的到了极限。 “方县长,柳河镇那边,我们得想办法。”郑海斟酌着措辞,“审计组才查了三天。他们越查越深,问题会越来越多。方书记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方明远听懂了他的意思。 方志文顶不住,不是能力问题,是窟窿太大了。 那些年经手的钱、签过的字、批过的项目,每一笔都经不起深挖。 审计组像一根针,扎进去,脓就会流出来。 “省城那边,老聂联系上了吗?” 方明远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郑海脸上。 郑海摇了摇头。 “电话打了几次,没人接。给他发了消息,到现在没回。” 方明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收紧。 老聂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这不正常。 就算不方便见面,至少会回个消息说“知道了”或者“不方便”。 一个字都没有,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躲。 说明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想沾边。 “继续打。打到接为止。” 郑海犹豫了一下:“方县长,老聂如果一直不接……” “那就想办法找到他。”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去他单位,去他家,去他常去的地方。找到他,当面谈。” “方县长,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老聂那个人,最怕被人看到跟我们走得太近。如果被人知道我们去找他……” “现在不是怕的时候。”方明远打断他,“审计组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再不反击,就来不及了。” 郑海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一早去省城。” “还有一件事。”方明远看着他,“审计组那边的联络员,是那个姓陈的小子?” “是。陈大鹏。何颖的人。” 方明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想办法把他从审计组调走。” 郑海愣了一下:“方县长,审计组的联络员是省里指定的,县政府办只是推荐人选。调他走,需要省审计组同意。刘志国没有这个权限。” “我知道刘志国没有权限。”方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 郑海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不是在帮何颖查材料吗?他不是手里有东西吗?”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想办法让他手里的东西变成烫手山芋——让他自己都保不住。” “方县长的意思是……” “审计组查的是账目,不是个人。如果那个姓陈的自己出了事,审计组还敢用他吗?” 郑海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县长,您的意思是——要动他?” “不是动他。”方明远摇了摇头,“是让他自己出问题。” 他顿了一下。 “上次在柳河镇,志文做得太糙了。打人这种事,留把柄,落口实。这次不能那样做。” “那怎么做?” “他在帮何颖查材料,那他手里的材料是从哪来的?有些材料,不是他一个信息科科员应该有的。如果有人举报他窃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省审计组还敢用他吗?” 郑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县长是说——举报他?” “不用我们举报。找个人,以‘知情者’的身份,写一封举报信,寄到省审计组。内容不用编,把他手里确实有的那些材料列出来就行了。何颖让他查的那些东西,没有经过正规程序,他私自带走了复印件。这就是把柄。” 郑海想了想:“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有人具体操作。” “让志文安排。他在柳河镇那么多年,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不难。” “举报信寄到省审计组,孟庆山会怎么看?” 方明远冷笑了一下:“孟庆山那个人,最讲程序。一个被举报的联络员,他就算觉得是诬告,至少也会先停掉他的工作,等调查清楚再说。这一停,就是一周。一周之后,审计组还能不能留在柳河镇,都不一定了。” 郑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方明远看着他,“省城那边,老聂的事要抓紧。审计组在柳河镇查到的那些问题,只要省里没人推,就只是‘问题’,不是‘案件’。但如果省里有人推,问题就会变成案件,案件就会变成大案。” “我明天一早就去省城。” 方明远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方县长。”郑海合上笔记本,看着他,“如果老聂一直不露面,如果省审计组那边推不动,如果柳河镇那边真的顶不住了——我们有没有退路?” 方明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退路?” “我是说……”郑海斟酌着措辞,“万一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您有没有想过……” 他没有说完,但方明远听懂了。 郑海在问他:有没有想过跑? 有没有想过把锅甩给方志文? 有没有想过拿一个人出来顶罪,保其他人平安?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冷得像冰。 “没有万一。” 郑海低下头,不再说话。 “柳河镇的事,志文经手的多,我经手的少。”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那1160万,真正跟我有直接关系的,只有省里拨下来的那笔300万。其他的,都是志文自己操作的。我只是‘知道’,没有‘参与’。” 郑海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步,志文会扛下来。他不会牵扯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商量好的事。 郑海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跟在方明远身边五年,知道他和方志文的关系——不只是堂兄弟,更是政治盟友、利益共同体。 但现在,方明远说“志文会扛下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方县长。”郑海的声音有些涩,“方书记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方明远打断他,“而且,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站起来。 “行了,你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去省城。” 郑海站起来,拿起笔记本。 “方县长,那我先走了。” “郑海。” 郑海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了我五年。我不会让你出事。” 郑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明远看着窗外。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如果柳河镇真的保不住了,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 “志文,别怪哥……” 第62章 兄弟情深 审计组三天发现的问题,都指向方志文。 签合同的是方志文,批钱的也是方志文,找围标公司的还是方志文。 他在这个链条上,只是一个“知情者”。 知情不报,是违纪,不是违法。 方志文扛下来,他还有机会。 但如果他也陷进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方明远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方志文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方志文比他小四岁,瘦瘦小小的,总是被人欺负。 每次都是他出头,把欺负方志文的人打得鼻青脸肿。 方志文跟在他身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说着“哥,你太厉害了”。 那时候他觉得,他是哥哥,保护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 后来长大了,他进了体制,方志文也进了体制。 他一步步往上爬,方志文跟在后面。 他当了常务副县长,方志文当了柳河镇书记。 他安排方志文去柳河镇的时候,方志文请他喝酒,喝多了,眼眶红红地说:“哥,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他当时拍了拍方志文的肩膀:“你是我弟弟,不跟我跟谁?” 现在,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 柳河镇,镇政府大楼,晚上十一点。 方志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下来。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抽了整整一包烟,嘴里全是焦油的味道。 但他没有停下来,烟一根接一根。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方明远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稳。” 方志文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稳—— 怎么稳? 审计组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他一个“稳”字就能解决? 方志文拿起手机,想再发一条消息,问问堂哥到底有没有办法。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问了,方明远能说什么? 说“我在想办法”? 说“你再坚持一下”? 说“实在不行就把锅甩给下面的人”? 每一个答案都没有意义。 他已经顶不住了,不是态度问题,是窟窿太大。 那些年经手的钱、签过的字、批过的项目,每一个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仕途的“棺材板”上。 现在审计组在拔钉子,一颗一颗地拔。 拔一颗,他疼一下。 拔完所有,他就完了。 方志文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拉开百叶窗,看着窗外的镇政府大院。 大院里很安静,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他的车停在最里面——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是镇里的公车,他用了六年。 六年了,他习惯了这辆车,习惯了这间办公室,习惯了在柳河镇说一不二的日子。 他不习惯的是——被人查。 方志文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几张纸。 这是他让周德明整理的——柳河镇近五年所有“其他支出”的明细。 ——1160万。 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签字,每一笔都有去向。 宏达商贸,方志强的账户,省城的房产,境外的转账。 他以为这个链条做得很隐蔽,以为只要把账目做平就没人查得到。 但孟庆山不是韩冰,省审计组不是县审计组。 韩冰查不到的,孟庆山能查到。 方志文盯着那几张纸,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 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2023年12月,300万,宏达商贸,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 这笔钱,是方明远让杜建国截下来的。 本应该拨给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但方明远打了个招呼,钱就到了柳河镇。 然后他安排钱程操作,走宏达商贸的账,转了两次,到了方志强的账户。 方志强用这笔钱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全款,300万。 方志文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300万,省城全款买房。 如果审计组查到方志强的房产,再顺着房产查到这笔钱的来源—— 他不敢往下想。 方志文把那些纸揉成一团,想扔掉。 当手举到垃圾桶上方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扔了又能怎样? 揉成团的东西可以展开,烧掉的东西可以复原,藏起来的东西可以被找到。 证据没了,记忆还在。 记忆没了,痕迹还在。 他把那团纸展开,铺平,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志勇的号码。 他是方志文老婆的弟弟,宏达商贸的法人代表,那1160万的核心接收方。 方志文盯着屏幕上“赵志勇”三个字,手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方。 他想打过去,问一问省城那边的情况,问一问赵志勇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问一问方志强的那几套房子还安不安全。 但他想了想,没有拨。 这种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万一有人在监听呢? 方志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 孟庆山的脸、钱程的脸、周德明的脸、周敏的脸、何颖的脸、方明远的脸——一张一张浮现,又一张一张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 最里面那层,放着一瓶白酒——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打开。 他拿出来,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口。 酒是好酒,可惜喝不出它的醇香。 反而觉得辣喉咙…… 方志文拎着酒瓶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又灌了一口。 酒劲上来,他的脑子更乱了。 他想起那些钱。 500万,走了宏达商贸的账,没走货。 赵志勇说“哥,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不确定赵志勇是不是真的处理好了,不确定方志强是不是真的把那几套房子挂在别人名下,不确定那个境外的账户是不是真的查不到。 他什么都不确定。 方志文又灌了一口酒。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灯光有些刺眼,他没有移开目光。 “不会出事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这个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他想起孟庆山今天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确认。 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方志文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1160万,500万,300万,17.5亩,140万。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想给方明远打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方明远说“稳”,他只能稳。 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审计组明天继续查,继续发现问题,继续拔钉子…… …… 同一时间,陈大鹏住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材料——审计组三天的发现、柳河镇的账目摘录、方志强的资产信息、宏达商贸的关联图。 姐姐陈阳回省城之前帮他把所有材料重新分类整理了一遍,现在翻起来确实顺手多了。 这几天审计组发现的问题,他一条一条地往笔记本上抄。 合同编号LH-2023-018,300万一次性全额支付,无书面审批手续——他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验收报告签字用黑色中性笔,不符合2022年规定——又打了个问号。 污水处理项目招标,文件发布到投标截止只给七天——画了个圈。 这些“小问题”单独看不致命,但连在一起看,像一串珠子,每一颗都串在同一条线上——不合规。 不合规的背后是什么? 陈大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1160万从柳河镇财政所“其他支出”账户流出,去向是宏达商贸。 宏达商贸的法人赵志勇,是方志文老婆的弟弟。 方志强的17.5亩征地,140万补偿款,是普通农户的五六倍。 方志强在省城两套房、一家公司、一辆保时捷,总资产近千万。 赵志勇和方志强的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注册地址只差几个门牌号。 这些珠子,如果只用一条线串起来,串成“方志文有问题”还不算难。 但要串成“方明远也有问题”,还需要一颗关键的珠子——把方明远和这些钱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何颖手里有杜建国交的底账,底账上记录了那300万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被截留的全过程。 从省财政厅拨到县财政局,从县财政局拨到柳河镇财政所,从柳河镇财政所转到宏达商贸。 每一笔都有签字,审批人是杜建国,指示人是方明远。 但那是杜建国说的,不是白纸黑字。 方明远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说“下面的人操作不规范”,可以说“我没有直接经手”。 要把他钉死,需要更直接的东西——他本人的签字、他亲口的指示、或者某个关键证人的证词。 周敏—— 陈大鹏的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周敏是那1160万转账记录的经办人,是征地补偿款发放清单的经手人,是方志文和钱程之间最关键的衔接点。 她知道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谁批的、谁签的字、谁拿了好处。 但她还在等,等一个“时机”。 陈大鹏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别等太久”,周敏回复“我知道”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审计组三天查出了好几个问题。”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陈大鹏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整理材料。 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关系图。 方志文——钱程——周德明——周敏——赵志勇——方志强。 箭头从方志文出发,指向钱程,然后分叉—— 一条指向周德明,旁边写着“1160万底账?烧了?藏了?” 一条指向周敏,旁边写着“经办人,关键证人,在犹豫” 一条指向赵志勇,旁边写着“宏达商贸,方志文大舅子,800万合同,实供不到300万” 从赵志勇再指向方志强,旁边写着“省城两套房、保时捷、公司,900万+,来源不明” 从方志强再向上,画了一个虚线箭头,指向一个问号框,框里写着“方明远?300万截留?省城姓聂的?” 陈大鹏盯着这个问号框看了很久。 方明远在省城的那张网,是林晨和姐姐在帮忙查的。 姓聂的那个人,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环——但也是最模糊的一环。 只知道姓聂,在省城有些分量,跟方明远有经济往来。 具体是谁、在哪个部门、做什么的、跟方明远到底什么关系——一概不知。 陈大鹏拿起手机,翻到林晨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林晨,姓聂的有消息吗?” 第63章 周敏的煎熬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林晨没回。 他放下手机,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 一、继续跟进审计组的进展,记录每一天发现的问题; 二、想办法接触周敏,看她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三、让姐姐继续留意省城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姓聂的; 四、注意方明远那边的反应。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方明远的反应,何颖说了。 当面来找她,问她审计组是不是她请来的,被她怼回去之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方明远急了。 一个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上次在柳河镇,他派人打了自己一顿。 这次他会做什么? 陈大鹏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方明远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会在哪里反击?审计组?柳河镇?何颖?还是自己?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柳河镇被打的场景。 肋骨那里又隐隐疼了一下。 医生说软组织的恢复需要时间,阴天或者累了的时候会有些不舒服,正常现象。 但他知道,那种疼不只是身体上的,是被欺负了却没有还手之力的那种憋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晨发来的消息。 “姓聂的,有点眉目了。但还不能确定。明天再给你消息。”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好。你自己小心。” “放心。你在那边也小心。” “我知道。” 陈大鹏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1160万,500万,300万,17.5亩,140万。 这些数字,像一串密码。 解开这串密码,就能打开一扇门。 …… 凌晨一点多。 周敏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失眠了,睡不着。 脑海中,那些数字又浮了上来。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五笔钱,五个日期,一个去向。 她在每一张转账记录上都签了字——“周敏”。 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大鹏发的——“审计组三天查出了好几个问题。” 她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几个字,点发送,就能联系上他。 然后呢? 说什么? 说她害怕?说她睡不着?说她晚上做噩梦? 周敏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相册。 这是她大学毕业那年买的,装的是大学四年的照片。 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周敏坐在床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是她刚入学时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她十八岁,刚从小县城考到省城的大学,觉得世界很大,自己什么都能做成。 她学的就是财会专业。 大学毕业那年正赶上县里招人,她笔试面试双第一考进来。 从科员做到副科长,被调到经开区办公室当副主任。 别人说她是“最年轻的干部”,说她是“后起之秀”。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赞誉背后藏着什么。 周敏翻到相册中间的一页。 那是一张她刚参加工作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凭证,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学生气。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钱程发来的消息。 “明天审计组要看经开区的项目资料。你提前准备好,只给他们看那批‘准备好的’材料。原件收好,不要拿错。” 周敏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准备好的”材料。 她知道那是什么——合同是新打印的,纸张白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签字是新签的,墨水还是黑的,没有褪色; 日期是按照审计组的要求重新填的,每一笔都“合规”。 那些是给审计组看的。 原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墨迹褪色——锁在文件柜最里面,不见光。 周敏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七年里,她学会了做假账、补合同、换验收报告、改签字日期。 每一项技能,都是“工作需要”。 没有人逼她学。 方志文不会亲自对她说“你去造假”,钱程也不会直接对她说“你做一份假合同”。 他们只是把任务交给她——“小周,这份合同的日期改一下”、“小周,验收报告的签字补一下”、“小周,这批材料的入库记录重新做一份”。 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做了,因为她不敢拒绝。 拒绝的下场是什么? 调去闲岗? 被边缘化? 还是像那个姓陈的小子一样,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人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签下第一张假合同的那天起,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周敏放下手,看着镜子里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肿,眼袋深得吓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颊上那颗痣。 大学的时候,室友说她这颗痣长得好看,叫“美人痣”。 她那时候觉得室友在开玩笑。 现在她觉得,那不是美人痣,是标记,一种不好的标记。 周敏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陈大鹏发来的那条消息。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打了几个字:“我考虑好了。” 又删掉了。 又打:“我需要做些什么?” 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又浮了上来。 200万,180万,150万,300万,130万。 她经手的每一笔钱、签过的每一个字、造过的每一份假合同,都在盯着她。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 浑身都是汗。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分。 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精神、干练、稳重。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一夜没睡好。 周敏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U盘。 银色的,很小,比她的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 她攥着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出了门。 …… 经开区办公室,上午八点半 周敏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面前是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一个文件架,一个笔筒,一台电脑,一个水杯。 对面那张桌子是钱程的,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看起来杂乱无章。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WindOWS登录界面。 输入密码,进了系统,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柳河镇经开区的航拍图,厂房林立,道路纵横。 这张壁纸是方志文让人统一换的,说是“提振士气”。 周敏盯着这张壁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项目资料-归档”,里面按照年份分了五个子文件夹:2019、2020、2021、2022、2023。 每个年份的文件夹里,又分了两个子文件夹:“原件”和“备查”。 “原件”里面放的是真正的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纸张发黄,墨迹褪色,签字是真实的,日期是准确的,内容是不合规的。 “备查”里面放的是假的那批——纸张崭新,签字工整,日期调整过,内容“合规”。 周敏打开2023年的“备查”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这些文件,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做的。 打印、盖章、签字、扫描、归档。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仔细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如果不是纸张的新旧程度不一样,她甚至会以为这批“备查”材料才是原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敏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关闭了文件夹,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表格,假装在整理数据。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钱程。 他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看到周敏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来。” 钱程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保温杯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抬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周敏。”钱程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钱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审计组今天要来看项目资料。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2023年的‘备查’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按项目分类装订,随时可以拿给他们看。” 钱程点了点头。 “原件呢?” “收好了。在文件柜最里面,锁着。” “钥匙呢?”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我这儿。” “给我。” 周敏看着他,没有动。 “钱主任,原件锁在柜子里,钥匙我保管着,不会出问题的。” 钱程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方书记说了,这些东西必须严格控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钥匙放在你身上,万一审计组突然要查柜子呢?你先给我。” 周敏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桌上。 钱程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还有备份吗?” “没有。就这一把。” 钱程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拉了拉柜门——锁着。 他又走回来,在周敏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周敏,审计组这次来,不是走形式。方书记压力很大,你这边一定要稳住。” “我知道。” “你经手的东西最多。如果出了纰漏,不只是方书记完蛋,你也跑不掉。” 周敏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钱主任,我知道轻重。” 钱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你做事,我放心。”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敏。你跟了方书记这么多年,他不会亏待你。但如果你有二心——” 他没有说完,推门走了。 周敏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串少了一把的钥匙。 钱程把钥匙拿走了。 他说“不是不信任”。 他说“你经手的东西最多”。 他在提醒她——你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说“如果你有二心”,他在威胁她——背叛的下场,你自己想。 周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她拉了拉柜门——锁着,打不开。 柜子里面,锁着那些原件。 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转账记录,每一份都有她的签字。 那些是她七年来做过的所有“假”的总和。 但现在,钥匙不在她手里了。 钱程拿走了钥匙,也拿走了她的选择权。 周敏走回座位,坐下来。 她看到对面钱程的桌上,那份“备查”材料还摊开着。 崭新的合同纸张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合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周敏,你在吗?” 周敏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一个字——“在。”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我在。” 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钱程刚才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如果你有二心。” 她不是没有二心,她是有太多二心。 从省审计组来的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站出来? 想了几天,还是没有答案。 不是不想站,是不敢站。 站的代价是什么? 她知道。 方志文在柳河镇十年,从镇长到书记,经手过的“项目”比她经手过的“合同”还多。 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 她站出来,方志文会怎么对她? 她不敢想。 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包里那个U盘。 银色的小东西,里面存着她七年来经手过的所有“问题”材料的扫描件。 合同的扫描件、验收报告的扫描件、转账记录的扫描件、征地补偿款的原始底账。 每一份都有她签字,每一份都经过她手,每一份都是方志文违规操作的证据。 她是在审计组来之前偷偷拷的。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想留个把柄防身,还是想有一天主动交出去?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插上U盘,点了“全选”,然后“复制”、“粘贴”。 进度条走了大概三十秒,她就从方志文的人,变成了一个“可能叛变”的人。 周敏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U盘。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小小的。 她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 下午两点半,经开区建材仓库。 钱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在微微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额头上不自觉的冒出汗珠。 方志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眯,看起来从容淡定。 但周敏注意到,方志文的两只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审计组来了七个人——孟组长、吴工,还有五个周敏叫不上名字的审计员。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周敏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在方志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和钱程并排。 “钱主任,开门吧。” 孟组长的语气很平淡。 钱程点了点头,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开了,他把铁门往旁边推。 周敏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 这是一个堆满建材的仓库——钢筋成捆地码在左侧,水泥袋摞成小山堆在右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够一个人通过。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的粉尘和金属的锈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刺鼻。 孟组长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钢筋堆放区,蹲下来,抽出一根钢筋,看了看上面的标牌,又量了量直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泥堆放区。 水泥袋摞得很高,几乎顶到了仓库的屋顶。 孟组长站在水泥垛前,伸手撕开一袋水泥的包装,手指伸进去,捻了捻里面的粉末。 他又看了看水泥袋上的生产日期,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周敏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不是自然的、翻看材料时的那种停顿,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之后、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时的那种停顿。 “钱主任。”孟组长直起身,转过身,手里拿着那袋撕开的水泥,“这批水泥的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 钱程愣了一下,走上前,接过水泥袋,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批水泥……是上个月的。” 孟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孟组长,这个……可能是厂家发错批次了。我们采购合同签的是2023年的货,但厂家可能把新批次的货发过来了。” “一批发错可以理解。” 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程心上。 “你们这个仓库里,有多少批水泥?” 钱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组长没有等他回答,走到水泥垛的另一侧,又撕开一袋,看了看生产日期,递给了吴工。 吴工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孟组长又撕开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每一袋的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不是上个月,就是上上个月,没有一袋是2023年的。 方志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眼睛里的从容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完了。 “钱主任。”孟组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转过身,“你们2023年3月签的合同,2023年3月收到的货。但仓库里的水泥,生产日期全是最近的。那批2023年的水泥,去哪了?” 钱程站在那里,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孟组长走到钢筋堆放区,“这批钢筋的标牌显示是2023年2月生产的。按照正常采购流程,从签合同到收货,至少要一个月。你们3月签的合同,3月就收到了2月生产的货——这速度,比快递还快。” 吴工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但没有人跟着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笑话。 “孟组长。”钱程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个项目的时间确实比较紧,工期要求高,所以……” “所以什么?”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所以你们在合同签订之前就收到了货?那这批货是用什么手续入库的?采购程序是怎么走的?验收是谁签的字?” 他顿了一下。 “钱主任,你经手的项目,连最基本的采购程序都做不规范?” 钱程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方志文终于开口了。 “孟组长,这个项目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我们会认真整改——” “方书记。”孟组长打断他,“疏漏和造假,是两回事。” 他看着方志文,方志文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U盘。 冰凉的,小小的。 她攥着它,手心全是汗。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吴工。”孟组长转过身,“拍一下这批水泥和钢筋的标牌。每一批都要拍,拍清楚。” 吴工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相机,蹲下来开始拍照。 “小赵,你把合同里的采购清单找出来。”孟组长又看向另一个年轻男审计员,“对照一下仓库里的实物。合同上写了多少,仓库里有多少,一袋一袋对。” “好的,孟处。” 审计组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方志文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水泥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周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钱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周敏看着钱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审计组查出所有问题,方志文倒了,钱程进去了,她怎么办? 她是经手人。 每一份合同都有她签字,每一笔转账都有她经手,每一份假材料都是她做的。 钱程可以说“是周敏操作的”,方志文可以说“具体事情是下面的人做的”。 她是那个“下面的人”。 周敏把手从包里抽出来。 U盘还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掐进肉里,红红的,有些疼。 “周敏。” 方志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着方志文。 方志文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书记。” “你去帮钱主任把合同找出来。审计组要核对,别耽误时间。” 周敏点了点头,转身往仓库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敏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文件柜——锁着,打不开。 钥匙在钱程口袋里。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锁着的柜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份她写的材料。 标题是——“关于柳河镇经开区资金使用问题的说明。” 她没有落款。 写了三页纸,把那些年经手的“问题”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去向、经手人、审批人。 她没有写方志文的名字,只写了“镇领导”。 她也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周”字。 她不知道这份材料会不会交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 她只知道,先写了再说。 周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放进包里,和U盘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第64章 举报信 省审计组驻地。 上午八点,孟组长就已经到办公室了。 自从进驻晴顺县以来。 他习惯提前半小时把当天要查的材料过一遍,排好顺序,等组员到齐了直接分配任务。 他打开电脑,调出柳河镇经开区的项目清单,准备把昨天仓库发现的问题整理进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审计组的人—— 他们走路没那么快,也没那么急。 孟组长抬起头,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县审计局的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孟组长,早上门卫收到这个,说是给您的。” 孟组长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嘴角翘了一下,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收件地址—— “省审计厅驻晴顺县审计组孟庆山组长收”。 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意在掩饰个人的笔迹。 “谁送来的?” “门卫说是一个男的,戴着口罩,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也没说是什么。” 孟组长点了点头,把信封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孟组长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这种匿名信,他见过不少。 审计工作做久了,总会收到各种各样的“举报材料”。 有真有假,有虚有实,有的是知情者良心发现,有的是内部斗争“借刀杀人”。 每一封都要看,每一封都要核实,但不能每一封都信。 孟组长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A4纸。 打印的,不是手写。 他戴上眼镜,从头开始看。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举报县政府办信息科工作人员陈大鹏:窃取秘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职务之便向审计组提供未经核实的信息。” 孟组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陈大鹏—— 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人,联络员,何颖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举报信写得很“专业”,逐条列举、有板有眼的“情况反映”。 第一条,说陈大鹏在综合科工作期间,利用接触县长何颖工作文件的便利,私自留存了多份涉密文件,未按规定归档,擅自带离办公室。 第二条,说陈大鹏调至信息科后,仍以“工作需要”为名,从多个部门调取超出其职责范围的数据,包括柳河镇近三年的财政收支明细、专项资金拨付记录等。 第三条,说陈大鹏将这些材料提供给审计组,意图“干扰审计工作”、“制造不实线索”。 最后一段写得尤其讲究—— “以上情况属实,请审计组领导高度重视。陈大鹏作为县政府办工作人员,其行为已严重违反保密纪律和工作纪律。如不严肃处理,将对审计工作的公正性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孟组长把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窃取”、“私自留存”、“超出职责范围”、“干扰审计工作”——每一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既点了问题,又留了余地。 不是要一棍子打死陈大鹏,是要让他“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只要审计组不用他,目的就达到了。 孟组长把信放下,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三个问题。 第一,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写不出这种措辞,也掌握不了这么多细节。 写信的人对陈大鹏的工作轨迹、调动的数据、接触的文件一清二楚,而且知道陈大鹏是审计组的联络员。 这个人在体制内,级别不低,很清楚陈大鹏的情况。 第二,这封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寄? 审计组在柳河镇查了四天,已经发现了合同、签字、仓库等方面的问题。 方志文的压力越来越大,方明远也开始坐不住了。 这封信来的时机,太巧了。 不是审计开始之前,也不是审计快结束的时候,而是在审计最关键的节点——柳河镇的问题刚刚浮出水面,下一步就要深挖的时候。 这个时候把陈大鹏从审计组调走,等于砍掉何颖在审计组的眼睛和耳朵。 第三,这封信说的是真的吗? 陈大鹏调过柳河镇的数据,孟组长知道——县审计组来之前,何颖就跟他说过,说“小陈前期做了一些基础工作,对柳河镇的情况比较熟悉”。但何颖说的是“基础工作”,不是“窃取文件”。 调数据和窃取涉密文件,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后者是违纪违法。 这封信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说,把“工作需要”说成“窃取”,把“正常调取”说成“私自留存”,把“提供情况”说成“干扰审计”。 这是典型的“拔高定性”——把事情说严重了,但又不全是编的。 这才是最难办的。 全是编的,他一眼就能看穿,直接扔进碎纸机。 全是真的,他按规定处理,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这种半真半假的,最麻烦。因为有真的成分,就不能完全无视;但因为掺了假的,又不能全信。 孟组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孟组长?” 电话那头,何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孟庆山很少有事情需要直接找她。 “何县长,我这里收到一封举报信。关于陈大鹏的。” 何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两秒。 “举报什么?” “窃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利用职务之便向审计组提供未经核实的信息。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调了哪些数据都列出来了。” “信是谁写的?” “匿名。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信息。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何颖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何县长,你跟我说实话。陈大鹏手里那些材料,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何颖似乎在斟酌。 “孟组长,柳河镇的问题,是我让他查的。他调的那些数据,是以县政府办的名义走的正常程序。不存在‘窃取’和‘私自留存’。” “那向审计组提供信息呢?” “是我让他提供的。他是联络员,向审计组提供情况是他的工作职责。” 孟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够了。” “什么够了?” “何县长,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举报信已经寄到我这里了,我不能当没收到。按照程序,我必须向厅里报告,在调查清楚之前,暂停陈大鹏的联络员工作。” 何颖的声音有些发紧:“孟组长,这是有人在故意——” “我知道。”孟组长打断她,“但程序就是程序。何县长,你在省厅待过,你比我清楚。” 何颖沉默了。 孟组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陈大鹏被停掉联络员工作之后,审计组在柳河镇就会少一双眼睛、少一双耳朵、少一双记录的手。 他在想同一件事。 “何县长,陈大鹏暂时不能来审计组了。但你那边如果有什么材料,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给我。审计组该查的,一样不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孟组长,我知道了。那封信,我会让人查。” “查可以,但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电话挂了。 孟组长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封举报信。 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陈大鹏只是一个联络员,调他走,对审计工作有影响,但不至于致命。 审计组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联络员就查不下去了。 对方的目标不是审计组,是何颖。 陈大鹏是何颖的人。 调走陈大鹏,是在砍何颖的“手”。 但何颖的“手”被砍了,还有“脚”;“脚”被砍了,还有“嘴”。 对方要的不是砍“手”,是要让何颖在审计组面前失去信任,让何颖提供的所有材料都变得“可疑”。 这才是这封信的真正目的。 孟组长把举报信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的院子,心里在想一件事——这封信背后的人很精明。 不跟你正面冲突,不跟你硬碰硬,而是从程序上、从制度上、从规则上,一点一点地把你逼到墙角,让你不能不重视,不能不管。 这种人,最难对付。 …… 与此同时,信息科,上午九点十分 陈大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信息简报,正在修改措辞。 刘志国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大鹏抬头看了他一眼:“刘科长,早。” “早。” 刘志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文件夹放下,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大鹏。 那种目光,让陈大鹏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是一种更有目的性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陈大鹏假装没有注意到,低下头继续改材料。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小陈。”刘志国开口了。 陈大鹏抬起头:“刘科长?” “审计组那边,你今天不用去了。” 陈大鹏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为什么?” “上面的安排。” 刘志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审计组的工作还没结束,我是联络员——” “联络员的事,会有人接替。”刘志国打断他,“你今天就在信息科待着,把手头的信息简报整理一下。” 陈大鹏盯着他看了两秒。 “刘科长,是谁的决定?” 刘志国没有回答。 陈大鹏坐在那里,心跳开始加速。 他突然被停掉了联络员的工作,说明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刘志国能决定的——他没有这个权限。 一定是更高层面的人。 是谁? 方明远? 还是…… 陈大鹏拿起手机,想给何颖发消息。 但他想了想,没有发。 现在发消息不合适——刘志国就在对面,他能看到自己在用手机。 刘志国坐在对面,一直在看电脑屏幕,没有抬头。 但陈大鹏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随时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 而此时,何颖的办公室。 她挂了孟组长的电话后,陷入沉思。 举报信的事、陈大鹏被停掉联络员工作的事、孟组长说的那句“程序就是程序”——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她拿起电话,拨了苏婉清的号码。 “苏主任,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三分钟,门被敲响了。 苏婉清推门进来,看到何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县长,出什么事了?” “有人写了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审计组。举报陈大鹏窃取涉密文件、私自留存涉密材料。”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谁写的?” “匿名。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那信里说的……” “是真的有一部分。”何颖的声音有些涩,“他确实调了柳河镇的数据,那些材料也确实是他经手的。但那是工作需要,是我安排的。不是‘窃取’,也不是‘私自留存’。”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这封信,是冲着您来的。” “我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孟组长说要按规定程序走。在调查清楚之前,陈大鹏不能去审计组了。” “那审计组那边——” “孟组长说,我们这边如果有材料,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给审计组。该查的,一样不会少。” 苏婉清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苏主任。”何颖坐直了身子,“你帮我查一下,这封信是谁写的。打印的,说明对方不想留下笔迹。匿名,说明对方不想暴露身份。” 她顿了一下。 “这样的人,在县里不多。” 苏婉清想了想:“能接触到陈大鹏工作内容的人,信息科、综合科、还有……” “还有方明远那边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县长,我先从信息科着手调查。刘志国是陈大鹏的直属领导,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直接问他,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你得想别的办法。” 苏婉清点点头:“好的,我在办公室这么多年,应该可以找到可靠的渠道。” 何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去吧。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苏婉清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县长。” “嗯?” “你告诉小陈了吗?” 何颖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但猜测,他应该知道了,有些人比我还快……”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何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颖姐,我被停掉联络员工作了。刘志国刚才通知的,说是‘上面的安排’。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说。” 何颖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告诉他实话——“有人举报你了。” 但她想了想,没有发。 现在告诉他,只会让他更担心。 而且她还没有查清楚举报信是谁写的,告诉他了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影响他的情绪。 “我知道了。你先在信息科待着,别着急。我来处理。”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好。” 陈大鹏只回了一个字。 何颖看着这个“好”字,心里有些发酸。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抱怨,从来不会说“这不公平”。 他就说“好”。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他为她以身犯险,还被打了一顿。 背后指使之人、行凶之人还没有调查到,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何颖放下手机,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那是一份杜建国交的底账的复印件——柳河镇近三年所有大额资金的去向,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她翻到那笔300万的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那一页。 方明远的名字出现在审批栏里。 何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拿起电话,拨了孟庆山的号码。 “孟组长,是我。何颖。” “何县长。” “举报信的事,我会查清楚。陈大鹏手里的那些材料,每一份都有据可查。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全部的书面说明。” “何县长,我相信你。但程序上,还是需要走一遍。厅里会派人核实,核实清楚了,就没事了。”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三到五天。”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到五天。 审计组在柳河镇最多还能待十天。 五天,就是一半的时间。 方明远要的就是这个。 “孟组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这封信收到的时间,您注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信封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也就是说,对方是在审计组发现仓库问题之后准备的这封信。”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孟组长,您已经想到了。” “想到了。但没有证据,不能随便说。” 何颖沉默了一下。 “孟组长,陈大鹏暂停工作的事,我接受。但审计组的工作不能停。柳河镇的问题,您该查的还是要查。” “你放心。审计组不会因为少一个联络员就受影响。” 何颖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阳光很好。 但她的心里,沉甸甸的。 …… 中午十二点,刘志国去食堂了。 陈大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信息简报一个字都没改。 他拿出手机,翻到何颖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知道了。你先在信息科待着,别着急。我来处理。” 他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来处理”——这四个字。 何颖经常这样说。 她是县长,她确实能处理很多事情。 但陈大鹏也知道,何颖身上的压力也很大,他希望能多帮她分担一点…… 刘志国。 方明远。 钱程。 方志文。 他心中默默念着这些名字。 今天下午,审计组的还要去柳河镇。 但他不能去了。 他不知道孟组长会不会真的查清楚,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坐着等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周敏的对话框。 “周敏,省审计组已经掌握了部分问题,现在还在深入调查。你手里如果有东西,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对方没有回复。 陈大鹏又发了一条。 “周敏,我不是在逼你。方志文已经开始反击了,但他只是在保自己,其他人多半顾不上了。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这一次,周敏有动静了。 陈大鹏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终于,一条消息过来了。 “你让我再想想。” 陈大鹏知道,周敏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还在犹豫,还在观望。 看不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是不会走出最后一步的。 陈大鹏也没有再逼她,只是打了一行字。 “别想太久。错过了最佳时机,你提供的东西就失去了作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刘志国回来了。 陈大鹏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改那份信息简报。 刘志国推门进来,看了陈大鹏一眼。 “小陈,你不去吃午饭?” “不饿,等会再去。” “你刚才,一个人在办公室做什么?” 他盯着陈大鹏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 陈大鹏头也没抬,回了一句。 “修改信息。” 刘志国看他确实也在看信息,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追问了。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 陈大鹏依然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我被举报了。” “被人从审计组踢出来了。” “但我不会停。” “走着瞧吧!” 几分钟后。 他把手上的信息汇编合上,放进抽屉锁上。 看了刘志国一眼。 “我去吃饭了。” 刘志国头也没抬:“去吧。” 待陈大鹏走出办公室后。 刘志国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今天上午,没发现姓陈的小子,有什么特别举动……” 第65章 我们不是来找茬的 下午,柳河镇三楼会议室。 审计组的其他人被孟组长支去了财务室继续翻账,只剩下他和方志文两人。 门关上,百叶窗拉下一半。 方志文坐在孟组长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 桌上那几份材料排成一排—— 300万一次性付款的合同、签字用错墨水的验收报告、招标期限违规的文件、水泥生产日期对不上号的供货清单。 每一份都折到了问题所在的那一页,用红色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圈,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 方志文的目光在那几份材料上扫了一圈,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问“这是什么”。 但他都知道,每一份合同都是他签的字,每一份验收报告都是他授意补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他亲手操作的。 孟组长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但越是这样,方志文的心跳越快。 “方书记。”孟组长终于开口了,“这四份材料,你看看吧。” 方志文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份——300万一次性付款的合同。 他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孟组长用红笔画圈的地方:“一次性支付”、“无分期付款审批记录”、“无会议纪要”。 他看了两秒放下,又拿起第二份——验收报告签字用错墨水的。 红笔圈出了“签字日期”和“墨水颜色”两处,旁边写着“2022年全县统一要求使用蓝黑墨水,本报告使用黑色中性笔,疑似后补”。 第三份——污水处理项目招标文件。 红笔圈出了“招标公告发售日期”和“投标截止日期”,旁边写着“间隔7天,违反招投标法关于‘不得少于20天’的规定”。 第四份——水泥供货清单。 红笔圈出了每一批水泥的生产日期,旁边列了一个简表:“合同签订:2023年3月;合同约定供货:2023年3月;实际供货水泥生产日期:2024年9月、10月。时间差:18个月以上。” 方志文把第四份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些红笔圈出的地方——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违规。 “方书记,这些问题,你解释一下。” 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孟组长。 “孟组长,这些项目……”方志文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有些是操作层面的疏漏。具体情况,我需要安排相关人员来向您说明。” “相关人员?” 孟组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方书记,柳河镇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招标是你主持的,合同是你签的。300万一次性付款,签字栏里是你的名字。验收报告,验收组组长那一栏,签的是‘方志文’。” 他顿了一下。 “项目是你批的,合同是你签的,验收是你签的字。你跟我说安排相关人员说明?”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像凝固了,方志文的手在桌面下慢慢攥紧。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多年官场生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脸上的表情不能崩。 “孟组长,我不是推卸责任。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 方志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书记,不是我在逼你。是这些材料在问你。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签过的每一个字、批过的每一笔钱,都在这堆材料里。 你解释得清楚就解释,解释不清楚就说不清楚。但你不要跟我说‘安排相关人员’——相关人员就是你。” 方志文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孟组长。”方志文的声音有些颤,“有些手续,确实不全。当时工期紧,项目推进任务重,程序上可能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不到位的地方。”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方书记,‘有些不到位’和‘完全没有’,不是一回事。” 方志文闭上了嘴。 “300万一次性付款,有没有书面审批手续?” “没有。” “污水处理项目的招标,有没有按规定公示?” “没有。” “验收报告的签字,为什么要补签?” 方志文沉默了。 他不能说“因为原来的验收报告是我虚构的”,不能说“那笔钱根本没买那么多建材”,不能说“500万走了账没走货”。 他只能说:“孟组长,这些问题,我需要时间梳理。” 孟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方志文面前。 那是一份空白的工作联系函,抬头印着“省审计厅农业与资源环保审计处”几个字,红色的,很醒目。 “方书记,我给你三天时间。 你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说清楚——合同为什么要一次性全额支付? 审批手续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走正常程序? 污水处理项目的招标,到底是按规定组织的,还是走过场? 仓库里的水泥为什么跟合同对不上? 2023年买的水泥,为什么收到的是2024年的货?” 他每说一个“为什么”,就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方志文的心口上。 方志文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白的联系函。 三天时间,他能做什么? 补手续? 时间来不及。 销毁证据? 已经来不及了。 找人顶罪? 找谁? “方书记。”孟组长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们审计组来晴顺县,不是来找茬的。” 方志文抬起头,看着孟组长的眼睛。 “我们的目的,是发现问题、纠正问题。发现问题不是目的,纠正问题才是。” 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发现问题,在审计报告里写清楚;纠正问题,你们整改到位,审计工作就算完成了。但如果问题说不清楚,整改就无从谈起;说不清楚,就不是‘问题’,是‘案件’。” “问题”和“案件”,截然不同。 “问题”可以整改,“案件”要移交。 移交到哪里? ——纪委监委。 方志文知道孟组长在说什么——他在给他台阶下,但台阶只有三级。 第一级,说清楚问题,审计报告里写“存在管理不规范问题”,整改了事。 第二级,说不清楚但态度好,审计报告里写“存在疑似违规问题,建议进一步核查”,事情就会移交到县纪委监委。 第三级,态度不好也说不清楚,审计报告直接写“存在严重违规问题”,移交省纪委监委。 一级是批评教育,二级是立案调查,三级是直接进去。 方志文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工作联系函,伸手拿过来,放在面前。 “孟组长,三天时间,够吗?” “够不够,看你。” 方志文沉默了几秒。 “好。三天之内,我给审计组一个书面说明。” 孟组长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工作联系函上写了一行字——“请柳河镇就审计发现的相关问题提供书面说明,时限3天。”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方志文。 方志文接过笔,在“签收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书记。”孟组长站起来,“这些问题,你能说清楚最好。说不清楚,审计报告里就会写‘未能提供合理解释’。” 方志文也站起来。 “孟组长。我会说清楚的。” 孟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方志文拿起那份工作联系函,看着自己签下的名字。 “方志文”三个字,签了十年。 今天签的这三个字,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签字,是权力。 今天签字,是认账。 他在承认那些问题是存在的,他在承诺三天之内给出解释。 但他给不出解释。 有些事根本没有解释,只能编。 怎么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远明发来的信息。 “审计组今天有什么动作?” 方志文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孟组长找我谈话了。” 又删掉了。 打了“给了我三天期限”,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天,七十二小时,能做什么? 他拿起那份工作联系函,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过财务室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审计组还在查账。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楼下,坐进自己的车里,点燃了一支烟,深吸几口后,他才拨通方远明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哥。” “志文,怎么了?” “审计组给了三天期限。让我把所有问题说清楚。三天之后,说不清楚,审计报告就会写‘未能提供合理解释’。” “你能说清楚吗?” “哥,有些事根本说不清楚。” “志文。你听我说。先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说不清楚的就说‘需要进一步核实’。拖着,拖到审计组走了,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方志文沉默了,方远明说了一句废话。 “哥,你跟我说实话。省城那边,是不是出问题了?” “什么?” “姓聂的。他是不是不接你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志文,这些事你别管。你先把审计组应付过去。” “我怎么应付?孟组长已经把问题摆在我面前了,合同、验收报告、招标文件、水泥,每一件都有实锤。我怎么应付?” “志文……” “哥,我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方明远没有接话。 “哥。”方志文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他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来捞我”,但他知道答案。 方明远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捞他? “志文,你别想那么多。三天时间,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听我的,先把情绪稳住。稳住,就有机会。” 听到这句话,方志文沉默了。 他心里没底,能不能稳住? 第66章 周敏主动联系 经开区办公室,下午四点。 周敏坐在办公桌前,陷入沉思。 审计组发现了水泥的问题,孟组长当场拍照取证,钱程蹲在仓库角落里捂着脸,方志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的是《关于柳河镇经开区资金使用问题的说明》。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那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2019年3月,经开区道路维修工程,金额50万,经手人周敏,审批人方志文,收款方宏达商贸。该项目未进行招标,合同为后补。” “2021年6月,经开区基础设施维护项目,金额310万,经手人周敏,审批人权方志文、钱程,收款方宏达商贸。该项目未按合同约定分次付款,一次性全额支付,无书面审批手续。” “2022年3月,经开区道路硬化工程,金额240万,经手人周敏,审批人权方志文、钱程,收款方宏达商贸。该项目的验收报告签字为后补,使用黑色中性笔,违反规定。” “2023年3月,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金额300万,经手人周敏,审批人权方志文、钱程,收款方宏达商贸。该项目招标程序违规,从招标文件发售到投标截止仅7天。” “2023年6月,经开区建材采购项目,金额180万,经手人周敏,审批人权方志文、钱程,收款方宏达商贸。该项目的合同中部分建材未实际入库,对应金额约150万。另有500万建材采购合同实际供货不足,差额去向不明。” 三页纸,十六条记录。 每一条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审批人、问题描述。 每一条都是她亲手经手的。 每一条都能成为方志文的罪证,也能成为她的罪证。 周敏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差额去向不明”几个字上,盯了很久。 那500万,她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钱从财政所出来,进了宏达商贸的账户,然后转走了。 转了四次还是五次,她记不清了,中间经过哪些账户她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最后一笔转账的收款人——方志强。 方志文的堂弟,柳河镇的普通村民,名下没有正当收入来源。 那500万加上之前从其他项目里转出去的钱,方志强在省城买了两套房、一辆保时捷、开了一家公司。 她知道这些,但她没有写在材料里。 因为那些是她听说的,不是她经手的。 她不能写听说的事,只能写自己亲眼看到、亲手做过的事。 周敏把材料装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她又拿出那个U盘——银色的,小小的,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就放在信封旁边。 U盘里存着这些材料的扫描件,还有几份合同的PDF、验收报告的照片、转账记录的截图。 如果信封丢了,她还有U盘; 如果U盘坏了,她还有信封。 两条命,保一条就行。 周敏把抽屉关上,靠在椅背上。 她拿起手机,翻开陈大鹏的微信。 “陈大鹏,你在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等了十几秒,对方回复了。 “在。” 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听说,孟组长今天单独约谈方志文了。谈了半个小时。方志文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陈大鹏回复得很快:“谈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在办公室,没在现场。但钱程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直在抽烟。” “他慌了?” “嗯。他很少那样。平时他抽烟都是坐着慢慢抽,今天是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 “周敏。” “嗯?” “你之前问我考虑好了没有。你说你在等一个时机。”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时机到了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方志文被孟组长单独约谈,说明审计组已经不信任他了,在绕过他跟证据直接对话。钱程慌了,说明他也感觉到了——方志文可能扛不住。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可能也出了问题,要不然他不会用举报信这种下策来对付你。”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陈大鹏,你之前问我考虑好了没有。我想好了。” 陈大鹏没有催她。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敏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在想,该怎么措辞才能把自己的恐惧说清楚,又不显得像是在讲条件——她不是在讲条件,她是在求生。 “我需要保护。” 她打了这句,又觉得太单薄了,加了一句:“如果我站出来作证,方志文倒了,他的亲戚朋友会不会报复我?我在这件事里也脱不了干系,我会不会也被追责?”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很现实,也很自私——她想保命,想减罪,想在站出来之后还能活下去,还能抬头做人。 但她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方志文听,不敢说给钱程听,甚至连跟自己说都要在心里转好几圈才敢承认。 这些话,她只能说给陈大鹏听。 因为陈大鹏是那个被打过的人——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一个人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人打。 他会懂害怕是什么滋味。 陈大鹏的回复过来了。 “周敏,你说的问题很重要。但这些问题,我回答不了。” 周敏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推。我是真的回答不了——你需要什么样的保护?怎么保护?你站出来之后,组织上会怎么处理你?这些事,我一个信息科的小科员,说了不算。” 周敏看着这行字,心里沉了一下,但她知道陈大鹏说的是实话。 “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个人。” “谁?” “何县长。” 周敏的手指停住了。 何颖—— 晴顺县的县长,省里空降下来的干部,方明远的对手,陈大鹏背后的人。 如果何颖能给她一个说法——能告诉她站出来之后会面临什么、能得到什么保护、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她就不用再猜了,不用再怕了。 “你觉得何县长会愿意见我?”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周敏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陈大鹏,我想见何县长。当面谈。” “好。我帮你约。” 周敏放下手机,心跳很快。 她说出来了——我想好了,我需要保护,我想见何县长。 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了,从审计组来的第一天就憋着,从陈大鹏第一次发消息问她“你考虑好了吗”就憋着,从她在仓库里看到钱程蹲在地上捂着脸就憋着。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她没有后悔,但有些害怕。 害怕何颖不肯见她,害怕何颖给不了她想要的承诺,害怕她站出来之后一切都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但她更怕继续这样下去——每天睡不着,每天做噩梦,每天在办公室里翻那些假合同、假验收报告、假转账记录,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 晚上七点,陈大鹏的住处。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看手机——周敏发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翻,从头翻到尾。 “我需要保护。” “如果我站出来作证,方志文倒了,他的亲戚朋友会不会报复我?” “我在这件事里也脱不了干系,我会不会也被追责?” 这些问题很现实。 周敏不是不想站出来,是不敢。 不是怕方志文,是怕站出来了也没有好下场——怕被报复,怕被追责,怕成为弃子,怕既得罪了方家又失去了组织的信任,落得两头不是人。 她的恐惧,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陈大鹏把周敏发来的消息截图,打开何颖的微信,一张一张地发过去。 发完之后,他打了一行字。 “颖姐,周敏想见你。当面谈。” 陈大鹏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她在斟酌怎么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过来了。 “她说得很对。这些问题不是她一个人在问,是所有想站出来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我能不能保护她?她站出来之后会面临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保护证人要按程序走,追责也要按程序走。 我不能给她开空头支票,但可以给她一个明确的说法:如果她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可以认定为自首和立功,在追责时会从轻处理。” 陈大鹏看着这段文字,觉得何颖说得太“官方”了,不够直接。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颖姐,你这些话她听得懂,但她更想听你亲口说。当面谈一次吧,她把东西带给你,你有什么话当面跟她说。她在犹豫,需要一个人推她一把。”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何颖回复: “好。你帮我约她。明天晚上,我住处。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何县长同意见你了。明天晚上,她住处。具体时间和地址我明天发给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周敏很快回复了:“好。” 陈大鹏看着这个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心里想着: “周敏明天见何颖。” “她可能会交材料。” “如果她交了,方志文就彻底完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审计组在柳河镇查了这么多天,发现了合同问题、签字问题、招标问题、水泥问题,每一处都是证据,每一处都不够致命。 因为这些问题都可以推到“管理不规范”、“程序不到位”、“操作有疏忽”上,够不上“案件”。 但周敏不一样,她是经办人。 经手了那些钱,签了那些字,做了那些假材料。 她知道钱从哪来、去了哪、谁批的、谁签的字、谁拿了多少。 她的证词,可以把“管理不规范”变成“违法违纪”,可以把“程序不到位”变成“利益输送”,可以把“操作有疏忽”变成“内外勾结”。 周敏是那颗最关键的珠子,串起所有证据的那颗。 陈大鹏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周敏发来的消息。 “陈大鹏,你之前问我考虑好了没有。我想好了。” 他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方志文以为他在稳,他不知道周敏已经决定站出来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 与此同时,周敏的住处。 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个银色U盘。 这些东西,明天就要交给何颖了。 交出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方志文会知道是她干的,钱程会知道是她干的,方明远也会知道是她干的。 她会被方家的人视为叛徒,会被他们在官场上的人脉排斥,会被那些曾经跟她一起吃饭、一起喝酒的人视为异类。 她可能在晴顺县待不下去,可能在体制内待不下去。 但如果不交呢? 审计组已经查到水泥了。 接下来,他们会查到钢筋、查到合同、查到每一笔对不上的账。 就算她不交,审计组迟早也会查出来。 到那时候,她就不再是“主动交代”,而是“被动查实”。 主动交代是从轻,被动查实是从重。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周敏拿起信封和U盘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明天见了何颖,该说什么? 是直接把材料交给她,说“何县长,这些都是我经手的,方志文的问题都在里面了”? 还是先听听何颖怎么说,看她能给自己什么承诺,再决定交不交? 第67章 周敏决定见何颖 第二天上午。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 陈大鹏发来的截图,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需要保护。” “如果我站出来作证,方志文倒了,他的亲戚朋友会不会报复我?” “我在这件事里也脱不了干系,我会不会也被追责?” 何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周敏是方志文案的关键证人——她经手了转账记录、假合同、假验收报告,知道钱去了哪里,知道谁签了字,知道哪些账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她愿意站出来作证,方志文就跑不掉。 但周敏说的没错——她自己也在局里。 经办人,签字人,执行者。 那些转账记录上有她的名字,那些假合同上有她的签字,那些被修改过的验收报告上也有她的名字。 何颖不是纪检干部,不是法官,她不能给周敏任何承诺,因为承诺了也兑现不了——她没有这个权力。 组织怎么处理周敏,不是她一个县长能左右的,更不是她嘴巴一张就能说了算的。 但她知道,如果周敏不站出来,审计组就算查到了问题,也很难定性——因为缺少经办人的证词。 合同可以解释为“管理不规范”,签字可以解释为“程序不到位”,水泥的日期可以解释为“厂家发错货了”。 每一个问题都可以找到解释,每一种解释都可以被接受。 但经办人亲口说“这是假的”,就解释不了了。 何颖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翻到县纪委书记刘志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 刘志远,县纪委书记,市纪委下派干部,为人正直,做事讲程序。 何颖调到晴顺县之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常委会上见过,工作对接时聊过几句,私下里没有来往。 这个人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开会永远坐中间位置,发言永远说“我同意”,像是任何事都不会让他动容。 但何颖知道,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心如止水,要么是藏得够深。 她希望是前者。 她拨了刘志远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 刘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冷不热。 “刘书记,方便说话吗?” “方便。” 何颖斟酌了一下措辞。 “刘书记,我想咨询一个业务问题。” “什么?” “关于主动交代和从轻处理的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县长,是工作上的事还是……” “工作上的。我在整理一些材料,涉及到可能有问题的资金。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是具体操作的人,她想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我想知道,组织上对这些人的政策是什么。” 她没有说周敏的名字,没有说柳河镇的事,没有说任何具体信息。 她想先听听刘志远怎么说,再决定要不要把周敏的事告诉他。 刘志远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情节较轻的,甚至可以免于处分。具体要看涉案金额、涉案情节、认错态度。”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轻或减轻——从轻是处分轻一点,减轻是档次降一级。 “刘书记,能不能具体一点?比如,‘减轻’到什么程度?” 刘志远又沉默了两秒。 “是这样的。如果涉案金额不大、情节不严重、没有从中获利、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有可能只给党纪处分,不移送司法。” 何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移送司法——这是周敏最想听到的话。 “只给党纪处分”意味着不判刑、不坐牢、不留案底——至少在司法层面不会影响她以后的生活。 但党纪处分也会记录在档,这辈子在体制内升迁是无望了。不过比起坐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何颖不想在电话里追问太多,但有些话她必须问清楚。 “刘书记,你说的‘有可能’,是基于什么判断?”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何县长,如果你那边有具体案例,可以拿材料过来,我们按程序研判。我现在什么都没看到,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我理解。不是要承诺,是要一个方向。” 刘志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不多,但何颖听出来了。 “方向就是——主动和被动,性质完全不同。主动交代的,组织会从宽;被查实的,组织会从严。” “从宽到什么程度?从严到什么程度?” “从宽,可能留党察看、行政撤职。从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何县长,你自己算算这个差距。” 何颖算了算。 留党察看,是保住了党籍;行政撤职,是保住了公职。虽然职位没了,但退休待遇、社保这些还在。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坐牢。 这个差距,是一个人的后半辈子。 “刘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经办人愿意作证,但担心被报复,组织上能提供保护吗?” 刘志远沉默了两秒。 “保护证人,是纪委监委和公安机关的职责。如果她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我们会按程序采取保护措施。具体怎么保护,要根据案情来判断。” 何颖点了点头。 “刘书记,我这边可能近期会有人来主动说明情况。到时候,我让她直接找你,还是通过什么渠道?” “让她写一份书面材料,署名,附上证据,交到我这里。我看了材料之后,如果符合条件,按程序启动调查。证人保护的事,到时候一并安排。” “好。” 何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刘志远说的那些话,比她预想的要好。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 “情节较轻的,甚至可以免于处分。” “有可能只给党纪处分,不移送司法。” “主动和被动,性质完全不同。”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定心丸——虽然不是承诺,但至少给了方向。 何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她把刘志远说的话整理了一下,但隐去了“刘志远”这个名字,也没有提纪委,只是把政策方向和工作程序转了述。 “我问过了。关于主动交代和处理的问题,政策是这样的: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情节较轻的,可以免于处分。” 她打了这几行字,又加了一段。 “具体到周敏的情况——她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没有从中获利,如果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愿意作证,大概率只会受到党纪处分,不会移送司法。”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还有,关于保护的问题——组织上有保护证人的程序。不是谁拍胸脯说‘我保证你没事’,是走正规程序,按规矩来。她不用担心会被报复。” 最后一句话,她特别提醒。 “你告诉她:站出来作证不只是帮我们,也是在帮她自己。审计组已经查到问题了,就算她不说,审计报告出来后,纪委监委也会介入调查。到时候就不是‘主动交代’,而是‘被查实’。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陈大鹏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大鹏的消息过来了。 “我把这些话转给她。她今天晚上过来,你当面跟她谈。” 何颖回复了一个字:“好。” …… 与此同时。 陈大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机放在旁边。 何颖发来的那段话,他看了好几遍。 他觉得何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有力,因为这是政策,不是个人的“我保证”。 他把这些话复制了一遍,准备发给周敏,想了想,又加了几句自己的话。 “周敏,何县长让我转告你:你提的那些问题,她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承诺了也不算数。 但她问了专业人士,政策是这样规定的——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 你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没有从中获利,大概率只会受到党纪处分,不会移送司法。” “还有,组织上有保护证人的程序。你不用担心会被报复。” “如果你愿意站出来,今天晚上就去见何县长。她会当面跟你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周敏的回复。 等了大概五分钟,周敏的消息过来了。 “我今晚过去。” “几点?” “七点。” “地址我发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终于,周敏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不是“再等等”,不是“你让我想想”,而是“我今晚过去”。 第68章 面谈 晚上六点五十分。 何颖的住处,茶几上放着三杯茶,已经泡好了茶。 苏婉清坐在何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夹在笔记本封面,没有打开。 陈大鹏坐在何颖左手边的位置,离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门铃响了。 何颖看了陈大鹏一眼。 陈大鹏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周敏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陈大鹏拉开门。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陈大鹏,目光在他嘴角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屋里。 何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站在何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落在周敏身上。 周敏走进来,脚步很轻,一只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何县长。” 她的声音有些涩。 “坐。” 何颖指了指沙发。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 何颖在她对面坐下来,苏婉清坐回单人沙发,陈大鹏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何颖问了一句:“你喝茶吗?” 周敏摇了摇头。 何颖没有再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敏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她的手指在包带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何颖没有催她。 她知道周敏需要的不是催促,是时间。 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开口。 等了大概半分钟,周敏抬起头,看着何颖。 她的眼睛有些红。 “何县长,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些年我经手的东西交给您。”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何颖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 周敏低下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三页纸,还有一些折起来的文件。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U盘,放在信封旁边。 “信封里是材料。我经手的那些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的。时间、金额、去向、经手人、审批人,都在里面。”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U盘里是扫描件。合同的扫描件、验收报告的扫描件、转账记录的截图、征地补偿款的原始底账。信封里写到的每一条,U盘里都有对应的证据。” 何颖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和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周敏,你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周敏点了点头,声音更涩了。 “知道。意味着我把自己也交出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陈大鹏和苏婉清都没有插嘴。 “何县长。”周敏抬起头,看着何颖的眼睛,“我做错了事,我知道。那些假合同、假验收报告、假转账记录,都是我经手的。每一份都有我签字。我知道我要承担责任。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免我的罪,是——” 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何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周敏,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您问。” “你经手的那些问题,是你主动做的,还是别人让你做的?” 周敏没有犹豫。 “别人让我做的。钱程把任务交给我,说‘方书记让把这份合同的日期改一下’、‘方书记让把这份验收报告的签字补一下’、‘方书记让把这份材料的入库记录重新做一份’。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不敢拒绝。” “你从中获利了吗?” 周敏摇了摇头。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我的工资还是那个工资,奖金还是那个奖金。那些钱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手上出去的时候是合规的——至少账面上是合规的。” 何颖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天来,是想好了,还是被人劝来的?” 周敏看了陈大鹏一眼,又看向何颖。 “想好了。但有人推了我一把——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怎样?每天睡不着,每天做噩梦,每天在办公室里翻那些假合同,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人。” 她摇了摇头。 “我装不下去了。” 何颖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确认。 她在确认周敏说的是不是真话。 “周敏,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着。” 周敏坐直了身子。 “第一,你做的那些事,确实违规。按照纪律规定,该追责的追责,该处分的处分。这一点,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周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没有说话。 “第二。”何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你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没有从中获利。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我会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第三,你担心的那些事——报复、保护、追责——我今天下午专门咨询了县纪委的刘书记。他把政策跟我说得很清楚。” 何颖把刘志远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的区别,经办人和决策者的责任划分,从轻和减轻的幅度,证人保护的程序。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确保周敏能够完全理解。 周敏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从进门到现在,手一直攥着包带子。 现在,她终于松开了。 “何县长。” “嗯?” “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我没有必要骗你。” 周敏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 “如果我不来呢?” 何颖看着她。 “审计组的报告出来后,纪委监委也会介入调查。到时候,你不是‘主动交代’,是‘被查实’。被查实和主动交代,性质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周敏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她伸出手,把信封和U盘往前推了推,推到何颖面前。 “这些东西,我交给您了。” 何颖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和U盘,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看了周敏一眼,又看了苏婉清一眼,最后看了陈大鹏一眼。 陈大鹏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周敏身上,又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终于”的释然。 何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三页纸。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标题:《关于柳河镇经开区资金使用问题的说明》。 下面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周”字,然后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周敏”。 何颖从头开始看。 第一页,2019年的50万。 第二页,2021年的310万、2022年的240万。 第三页,2023年的560万——300万污水处理项目、180万建材采购、还有一笔80万没有写在标题里,但在明细中单独列了一条:2023年12月的一笔80万的“其他支出”,收款方也是宏达商贸。 何颖的手指在那条记录上停了一下。 1160万,加上这80万,是1240万。 但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用途、收款方、经手人、审批人,以及问题描述。 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周敏”,审批人那一栏写的是“钱程、方志文”。 十六笔,每一笔都有方志文的签字,每一笔都有钱程的经办,十一笔有周敏的经手——最早的那几笔是2019年和2020年的,她还没有来经开区,经手人是周德明;从2021年开始,她就成了每一笔钱的经手人。 何颖看完三页纸,把材料放回信封里,封好口。 她拿起那个银色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下。 “周敏。”何颖看着她,“这些东西,我会交给县纪委。纪委的人可能会找你谈话,到时候你要把今天跟我说的话,再跟他们说一遍。能做到吗?” 周敏点了点头。 “能做到。” “纪委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你愿意吗?” 周敏犹豫了一下。 “我愿意。但何县长,您说的保护……” “刘书记说了,证人保护有程序。只要你配合调查、愿意作证,纪委会按程序采取保护措施。具体怎么保护,到时候会有人跟你对接。” 周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还有一件事。”何颖看着她,“这些东西你今天交给我了,但纪委那边还没有正式启动程序。从明天开始,你可能会被问话,可能会被要求配合调查,可能会有人注意你。你能顶得住吗?” 周敏沉默了几秒。 “顶得住。”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何颖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她想起自己刚来晴顺县的时候,苏婉清跟她说——“县长,周敏是方志文的人,不太好接触。” 现在,周敏坐在她面前,把方志文的罪证一件一件地摊在桌上。 不是因为她背叛了方志文,是因为她背叛不了自己的良心。 何颖把信封和U盘收起来,锁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她看着周敏。 “周敏,谢谢你。” 周敏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了好几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何县长,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您跟我说谢谢……”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你的错事,你自己负责。你的功劳,组织上也会记着。” 何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一码归一码。” 周敏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婉清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按了按眼角。 “何县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敏抬起头,看着何颖。 “方书记——方志文——他在省城有一个关系。姓什么我忘了,好像姓聂。钱程有一次跟我提过。” 何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大鹏坐在旁边,听到“姓聂”两个字的时候,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苏婉清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周敏,又看了看何颖。 “周敏。”何颖的声音很低,“你说的这个姓聂的,你还知道什么?” 周敏摇了摇头。 “不知道了。钱程只说了一次,后来再也没有提过。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上面有人’。” 何颖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你在我这里说过就行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周敏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何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五十分。 面谈已经进行了五十分钟。 “周敏,你先回去吧。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周敏站起来,拿起帆布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何县长。” “嗯?” “我做了那些事,我不求能脱罪。我只求……不用再骗下去了。” 何颖看着她。 “你不会了。” 周敏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县长,周敏说的那个姓聂的……” “我知道。”何颖打断她,“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周敏能站出来,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其他的事,一步一步来。” 陈大鹏坐在旁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县长,周敏交的那些材料,够不够?” 何颖看着他。 “够不够让方志文进去?够了。 但方明远……还差一点。 周敏的材料里,直接指向方明远的只有一处——那笔300万的省拨专项资金,审批栏里没有方明远的名字,只有杜建国的签字。 杜建国说是方明远指示的,但那是杜建国说的,不是白纸黑字。”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等。”何颖的声音很平静,“等纪委介入,等方志文开口。方志文开口了,方明远就跑不掉了。” 陈大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何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色很沉,小区里很安静。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周敏的身影正从楼门口走出去,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主任。” “在。” “明天一早,你把周敏的材料复印一份,送到纪委刘书记那里。原件我保管。” 苏婉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还有。周敏的安全,你要留意。她今天来我们这里,方志文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回去之后,如果有人找她麻烦……” “我安排人盯着。” 何颖转过身,看着她。 “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何颖点了点头,看向陈大鹏。 “大鹏,你先回去。明天可能还有事。” 陈大鹏站起来。 “县长,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陈大鹏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里,陈大鹏的身影从楼门口走出去。 何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她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个银色U盘。 信封在手里,轻飘飘的。 但何颖知道,这几张纸的份量,比任何东西都重。 第69章 方明远赴省城 第二天,上午九点。 方明远到办公室后,嘴上的烟就没有停过。 烟灰缸里的烟头有七八个了。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愿想的事。 审计组在柳河镇查到了多少? 方志文说“顶不住了”,是真的顶不住,还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省城那边,老聂还是不接电话。 不接电话本身就是信号—— 老聂不想跟他再有联系,不想被沾边,不想被牵连。 这个信号比方志文的“顶不住了”更让他不安。 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郑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在烟灰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方县长,省城那边……” “约上了吗?” 郑海摇了摇头。 “老聂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我让省城的朋友去他公司找过,前台说他‘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 “出差了?”他冷笑了一下,“他在躲我。” 郑海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接电话,我就去找他。亲自去。” 郑海抬起头,看着方明远,愣了一下。 “方县长,您亲自去?老聂那个人……” “他不接电话,说明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跟我切割。不能让他在犹豫中做决定。如果他先做了决定,我就被动了。” 郑海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老聂如果铁了心要切割……”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电话里说不清的事,当面说;当面说不清的事,坐下来慢慢说。他老聂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跟他十年的交情,不会因为他躲几天就断了。” 郑海没有再劝。 他跟着方明远五年了,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再打一次电话。就说……方县长想跟您吃个饭,叙叙旧。” 方明远点了点头。 郑海拿出手机,翻到老聂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这次很意外,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郑海的呼吸明显紧了一下。 “聂总,您好。我是小郑,方县长的秘书。”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郑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但声音依然平稳。 “聂总,方县长这几天想跟您见一面,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沉默—— 方明远看着郑海的表情,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对方说了什么。 片刻之后。 “好的,好的。那您定时间。” 又沉默了几秒。 “好的。明晚八点,老地方。方县长一定到。” 电话挂了。 郑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方明远。 “他答应了。明晚八点,‘观澜阁’,老地方。” 方明远点了点头。 刚才,他感觉到老聂是沉默了很久才答应的。 “沉默了很久”,才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老聂像往常一样笑呵呵地说“方县长来了好啊,我请客”,那说明一切正常。 但他沉默了很久,说明他在犹豫,在权衡,在想这个面该不该见。 “明晚八点,观澜阁。”方明远把这个时间和地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 郑海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方县长,要不要我陪您去?” 方明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去。这种场合,人越少越好。” 郑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 老聂为什么沉默了那么久? 是在想怎么开口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还是在想怎么开口说“你的事我知道了,我帮不了你”? 不管是哪一种,答案都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方明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 第二天下午四点,方明远出发了。 他自己开车,帕萨特驶出县政府大院,上了去省城的高速。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几份他连夜整理的材料——柳河镇近几年的项目清单、经开区的财政拨付记录、宏达商贸的合同复印件。 他不知道见老聂的时候用不用得上这些,但他还是带上了。 手里有东西,心里才不慌。 方明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脑子里却在回忆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他还在县发改局当局长。 那一年,省里拨下来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县里的基础设施建设。 老聂——聂建国,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他。 第一次见面是在省城的一家茶馆里。 老聂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他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很和善,像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人。 但方明远后来才知道,老聂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让别人觉得他没有攻击性。 那次见面,老聂没有谈业务,没有谈回扣,只是喝茶、聊天、交朋友。 他问了方明远的履历,问了县里的情况,问了那个项目的情况。 问得很细,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方明远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老聂的公司中标了,方明远帮了忙——不是直接的、违法的那种帮忙,只是在招标文件里写了一些有利于他的条款。 条款是公开的,程序是合规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老聂领了这个情。 项目结束后,老聂请方明远吃饭,饭桌上塞给他一个信封。 方明远没有接,老聂也没有坚持,把信封放在桌上,说“方局长,这是您应得的,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方明远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那是他第一次收钱。 五万块。 不多,但也不少。 后来的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 方明远从发改局长升到副县长,从副县长升到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方明远的每一次升迁,老聂都在后面推了一把——不是直接推,是帮他打通关节、牵线搭桥、提供信息。 老聂在省城的关系网,是方明远在县里经营十几年的底气。 他不知道省里的领导姓什么叫什么,老聂知道; 他不知道哪个部门有钱、哪个项目可以操作,老聂知道; 他不知道谁在盯着他、谁想动他,老聂也知道。 老聂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手。 现在,这双手要缩回去了。 方明远握紧了方向盘。 他不知道老聂今晚会跟他说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好话。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路牌一个接一个地掠过。 “省城 36km”、“省城 22km”、“省城 8km”。 他想起方志文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哥,我顶不住了。” 当时他说“稳住”,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稳住了。 …… 晚上七点五十分,方明远到了“观澜阁”。 观澜阁在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对外不营业,只接待会员。 门口的保安认识方明远的车,直接放行。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柔和不刺眼。 走廊尽头是“观澜阁”的入口,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迎宾员,二十几岁,身材高挑,化着精致的妆。 “先生,请问您有预订吗?” “方明远。聂总订的。” 迎宾员翻了一下手里的预约本,点了点头。 “方先生,这边请。” 她领着方明远穿过一条更深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的花园,花园里的灯已经亮了,照着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石板小径。 方明远坐下来,迎宾员给他倒了一杯茶。 “聂总到了吗?” “还没有。他说八点到。” 方明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五分。 他又看了一眼——七点五十八分。 八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聂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方明远站起来。 “老聂。” 聂建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路上堵不堵”,没有问“最近怎么样”。 他坐下来,看了方明远一眼,说了一句话。 “方县长,你知道你惹了谁吗?” 方明远愣了一下。 “什么?” 聂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何颖。”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颖怎么了?” 聂建国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聂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 “何颖的外公——姓沈。” 方明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家在省城根基很深,老辈人退下来之前级别不低——郑海查到的就是这个。 但“级别不低”和“具体是谁”之间,差着一个很大的距离。 “沈什么?” 聂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缓缓开口:“沈老爷子。” “他是??” 聂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方县长,我老聂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人可惹,什么人不能惹?” 方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颖三十岁,正处级,全省最年轻的县长。你以为她是靠自己能力上来的?能力当然有,但光有能力不够。她背后要是没人,三十岁能当县长?” 聂建国冷笑了一下。 “你在晴顺县待了十几年,眼界小了。你只知道在县里怎么玩,不知道上面的水有多深。” 方明远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以为何颖是省里空降下来的普通干部,以为她背后最多是省厅的某个领导,以为他可以通过老聂在省城的关系网跟她抗衡。 但他没想到,老聂只是说“沈老爷子”,却不敢说出他的真实姓名。 那么,这个人的能量一定很大! 大到连老聂都不敢提及他的名字…… 老聂看着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方县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惹谁不好,偏要惹沈家的人。你想死,别拉着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方明远胸口捅进去,又拔出来。 方明远看着他。 他想说“老聂,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想说“你不能见死不救”,想说“你帮我想想办法”。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老聂已经做了决定,他今天来,不是来跟方明远商量对策的,是来通知他——从现在开始,我们没关系了。 “老聂。”方明远的声音有些涩,“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聂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 “怎么办?回去,该认错认错,该交代交代。主动一点,也许还能保个级别。再拖下去,什么都保不住。”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 “主动交代?你觉得我现在主动交代,能保住什么?” “至少能保住人身自由。方县长,沈家的人要动你,你跑不掉。你是想被纪委带走,还是想自己走进去?” 自己走进去,是主动投案; 被带走,是被动查实。 方明远知道这中间的差别。 “方县长。该说的我都说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老聂。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县长,那些账目,该清理的清理,该销毁的销毁。从今天起,我跟你的所有往来到此为止。” 方明远盯着他,目光慢慢变冷。 “老聂。你这是过河拆桥。” 聂建国摇了摇头。 “不是过河拆桥。我这是在自保。” 方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聂建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方县长,我先走了。” “老聂。我再问你一件事。” 聂建国停下来,看着他。 “何颖的背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聂建国沉默了两秒。 “审计组去晴顺县之前。有人在省城打听沈家的事,我就知道了。” 方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审计组去晴顺县之前,老聂就知道何颖的背景了。 那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在安排郑海找人写举报信,在给方志文发消息让他“稳住”,在准备来省城找老聂帮忙。 而老聂,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聂建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面前的茶杯。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老聂。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觉得有了老聂在省城的关系网,他在晴顺县就能顺风顺水。 现在他知道,那些关系网,从来不是他的。 老聂愿意给他用,他才能用; 老聂收回去,他就什么都没有。 而老聂收回去的原因很简单——他发现了一个“不能惹”的人。 方明远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服务员进来问他要不要点菜,他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包间。 穿过走廊,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把公文包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过了很久,他才发动车子。 他在想一个问题——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方志文说? 该怎么面对审计组? 该怎么在晴顺县继续待下去? 第70章 方明远的退路 晚上十一点,方明远到家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门响,她站起来,走过来,目光落在方明远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方明远换了鞋,没有看她,径直往楼上走。 “你吃饭了吗?”妻子在身后问。 “吃了。” 其实他没有吃。 老聂走后,他在包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点菜,他说不用。 “明远。”妻子的声音有一丝不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明远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没有。你早点睡,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上了楼,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老聂说的那些话。 “何颖的外公——沈老爷子。” “你惹谁不好,偏要惹沈家的人。你想死,别拉着我。” “该认错认错,该交代交代。主动一点,也许还能保个级别。”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老聂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沈老爷子的名字,以及到他底是什么身份,那么一定是大到连老聂都不愿轻易提及。 他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一个大人物的能量。 上面的人,哪怕只是普通处室的工作人员,到了地方上都是各级领导争相接待的贵客。 更何况是隐藏的大人物? 而何颖是那个人的外孙女。 方明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查何颖的背景。 郑海找人打听,老李在省城活动,能用的关系都用了,查来查去只查到“姓沈”“级别不低”“口风很紧”。 他以为那不过是省里某个退下来的厅级干部,以为靠老聂的关系网可以压得住。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他惹不起。 他惹的不是何颖,是何颖背后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爷子。 方明远睁开眼,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U盘。 U盘上没有标签,没有记号,光秃秃的。 这个U盘跟着他很多年了,从发改局带到县政府。 U盘里,是他这些年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 不是全部,但够他进去好几回了。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账户、用途。从最初那五万块开始,到后来截留的专项资金、虚报的项目经费、克扣的工程款,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做这些记录的时候,想的是防老聂——万一哪天老聂翻脸,他手里至少有点东西,可以自保,可以谈条件,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盯着这个U盘看了很久。 该怎么处理?销毁?还是留着当筹码? 如果销毁,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证据证明老聂跟他有关系,没有证据证明那些钱去了哪里,连最后的底牌都丢了。 万一纪委真的找上门来,他拿什么谈条件? 空口白牙说“老聂也拿了钱”,谁信? 如果留着,万一被搜到呢? 万一有人举报他被查呢? 万一哪一天被人突击检查、家里被人搜查,这个U盘就是铁证,每一笔记录都会被翻出来,每一笔都会被查得清清楚楚。 这时,门被敲响了。 “明远。” 是妻子的声音。 方明远把U盘攥在手心里,没有应声。 “明远,你怎么了?你在里面做什么?”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睡吧。我看点东西。” 门口安静了几秒,妻子没有再问,离开了。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低下头,张开手心,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U盘放回去,推到底,关上抽屉。 不留了?还是现在不决定?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在想几条路—— 第一条,主动向组织交代,争取从轻处理。 这条路最符合老聂说的“主动一点”。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把问题说清楚,把该退的钱退了,把该交代的人交代了。 也许能保住级别,也许能保住公职,也许还能保住人身自由。 但他能动吗? 他要是全部交代了,所有人都会恨他。 但不交代呢? 如果何颖手里有证据,如果纪委已经掌握了材料,如果审计组的报告已经写好了——到时候就不是“主动交代”,是“被查实”。 被查实的下场是什么? 刘志远说得很清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 老聂说的“也许还能保个级别”,是在主动交代的前提下。 如果他不主动,级别都保不住,连人带级别一起进去。 第二条,把罪责全部推给方志文,说自己只是失察。 这条路最安全,但最脏。 方志文是他堂弟,是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安排到柳河镇当书记的人。 他要推给方志文,说什么? 说“我不清楚具体情况”? 说“都是志文自己操作的”? 还是说“我虽然是他哥,但他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些话,谁信? 审计组不是傻子,纪委不是傻子,何颖更不是傻子。 那些钱是怎么从财政所出去的,那些合同是谁批的,那些项目是谁安排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方志文,每一条线索也都指向他。 他可以说“我不知道”,但证据不会说谎。 方志文如果被抓进去,会扛下来? 还是会把他也供出来? 方志文那天在电话里说“哥,我顶不住了”,语气里的那种绝望,不是装的。 一个人如果真的绝望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把他也供出来。 第三条,跑。 这条路最蠢,也最绝。 他能跑到哪里去?国外?他没有外国护照,没有境外账户,没有可投靠的人。 国内?换个城市,隐姓埋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提心吊胆地活着,不敢用身份证,不敢坐高铁,不敢住酒店,不敢去医院看病,连手机都不敢用。 那不是活着,那是等死。 而且他的妻子怎么办?他的孩子怎么办?他跑了,她们怎么办? 三条路,每一条都有风险,每一条都要付出代价。 他拿不定主意。 方明远停下来,站在窗前。 他想起方志文小时候。 方志文瘦瘦小小的,总是被人欺负。 每次都是他出头,把欺负方志文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打得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告状。 他妈骂他“你怎么老打架”,他不说话,方志文站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说着“哥,你太厉害了”。 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辉的时刻——不是当上副县长,不是当上常务副县长,是为了弟弟跟人打架,脸上被人挠了一道血印子,回家被妈骂了一顿,但方志文说“哥,你是大英雄”。 大英雄—— 现在,他在想要不要把方志文推出去当替罪羊。 第71章 方志文的挣扎 三天期限的第二天。 方志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百叶窗也放了下来。 外面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灰。 桌上摊满了材料——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会议纪要,一摞一摞的,堆得像小山。 他昨晚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孟庆山的眼睛——不是在看,是在确认,确认他有罪的那种。 方志文今天要做的事很简单:把审计组发现的问题,一个一个补上。 300万一次性付款,补一份会议纪要,写上“经镇党委会研究决定”,日期写在2023年3月,参会人员写镇领导班子全体成员,主持人写“方志文”。 验收报告签字用错墨水,重新打印一份,用蓝黑墨水重签,日期还是写2022年12月20日,跟原来一样。 污水处理项目招标期限违规,补一份“情况说明”,写“因项目工期紧迫,经请示上级同意,缩短了招标公告时间”。 上级是谁?不写。 同意的人是谁?不写。 仓库水泥生产日期对不上,补一份“供货说明”,写“因厂家发货错误,误将新批次水泥发至我镇,我镇已要求厂家整改”,日期写在审计组发现之前。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说辞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都反复推敲,试图让它们听起来合理、可信、经得起追问。 但推敲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假——这些说辞,每一句都在说“不是我们的错”,每一句都在推卸责任,每一句都经不起深究。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方志文拿起电话,拨了党政办的座机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是我。方志文。” “方书记。” 接电话的正好是党政办主任吴晓琪,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方志文很少直接给党政办打电话,一般有事都是让人转达。 “你帮我做几份材料。第一份,2023年3月的党委会会议纪要,内容是研究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资金支付问题。格式按标准来,参会人员写镇领导班子全体成员,主持人写我。日期写2023年3月15日。” “方书记,这个纪要……”吴晓琪些犹豫,“这个会当时好像没开过吧?” “没开过就不能补了?” 方志文的声音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能补,能补。我这就弄。” “第二份,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招标情况的说明。写因项目工期紧迫,经请示上级同意,缩短了招标公告时间。不要写请示了谁,就写‘经请示上级’五个字。” “好。” “第三份,关于经开区建材仓库水泥批次问题的说明。写因厂家发货错误,误将新批次水泥发至我镇,我镇已要求厂家整改。日期写上周的。” “好。方书记,这些材料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下班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好,我抓紧。” 方志文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这些材料能不能糊弄过去。 也许能,也许不能。 孟庆山不是傻子,那些补的会议纪要、后签的字、编的情况说明,他或许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方志文又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蓝黑墨水的,他专门让人去买的那种,和2022年全县统一要求的墨水一模一样。 笔是新的,墨水是新的,但他要签的日期是2022年12月20日,差不多两年前,那时候他用的那支笔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新墨水和旧墨水的化学成分不一样,笔迹鉴定能查出来。 签字的时间可以伪造,但墨水的化学年龄骗不了人。 他明知道这些,但还是要补。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不补,是“材料缺失”;补了,最起码账面上有东西。 至于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是下一步的事,先把第一步走了再说。 方志文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方志文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故意模仿了两年前的笔迹——那时候他签字还比较工整,不像现在这样龙飞凤舞。 他写得很小心,每一笔都控制着力道,写到“文”字的最后一捺时,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然后把验收报告放到一边,继续写下一份。 一份,两份,三份。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困——接连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字还是稳的。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在发抖的时候写字要写得稳——开会的时候、面对上级的时候、接受检查的时候,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脸上要稳,手上也要稳。 方志文放下笔,把签好的材料一摞一摞地整理好。 会议纪要、情况说明、供货说明、验收报告——每一份都按顺序排好,用长尾夹夹住,放在桌子左手边。 那些是给审计组看的。 桌子右手边,放着原始材料——那些发黄的、边角卷曲的、墨迹褪色的原件。 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字,每一份都记录着真实的时间和内容。 两摞材料,一左一右,一新一旧。 新的像昨天刚从印刷厂出来的,白的发亮;旧的像在地里埋了好几年,黄的泛褐。 方志文看着这两摞材料,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孟庆山会看不出来吗? 一个在省审计厅干了二十多年的人,会连新旧纸张都分不清吗? 他知道答案,但他必须赌一把。 赌孟庆山不会一页一页地比对新旧,赌审计组不会把每份合同都拿去鉴定纸张年代,赌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能在三天之内找到突破口,赌这场风暴刮着刮着就停了。 每一个“赌”字,都像在刀尖上走路。 忽然,桌上的手机震了。 方志文拿起来一看——钱程。 他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钱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方书记,出事了。” 方志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什么事?” “审计组在比对我的签字。他们把我们前几年报上去的材料和最近补的那些放在一起,说我的笔迹不一致。” 方志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笔迹不一致——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了,但他以为审计组不会查这么细。 签字而已,谁会在意你今年写的字和去年写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但孟庆山在意。 “方书记,他们拿了三份材料——一份是2022年的原件,一份是上次县审计组来的时候补的,还有一份是这次省审计组来了之后我重新签的。三份放在一起,说笔迹一次一个样,怀疑是不同时间签的。” 方志文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想——三份材料,不同时间签的,笔迹不一样。 这不是“怀疑”,这是“确认”。 审计组不是傻子,笔迹鉴定能查出签字的先后顺序,能查出签字时用的什么笔、什么墨水、什么力度,甚至能查出签字的人当时是什么情绪状态。 “比对就比对,你慌什么?” “方书记,笔迹鉴定能查出是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如果鉴定出来这些签字不是同一个时期的——” “那就让他们鉴定。”方志文打断他,“鉴定出来又怎样?你当然不是同一个时期签的。第一次签是2022年,第二次签是上个月,时间差了两三年,笔迹不一样不是很正常?你在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钱程在怕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审计组不是在查笔迹,是在查“为什么需要补签”。 如果验收报告是当时就签好的,为什么两年后还要再签一次? 这不是笔迹不一致的问题,是“这份报告本来就不存在”的问题。 “方书记,那怎么办?” 方志文沉默了几秒。 “你把所有的材料都整理好——不管真的假的,全部送到我办公室来。” “全部?原件也送?” “全部。” 钱程犹豫了一下。 “方书记,原件要是被审计组看到了——” “我没说给审计组看。”方志文的声音沉了下来,“送到我这里来。” “好。” 方志文正准备挂电话,钱程又开口了。 “方书记。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敏……今天没来上班。” 方志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请假了?” “没有。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我问了她隔壁办公室的人,说她昨天下午就不在,今天也没来。” 方志文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周敏昨天下午就不在,今天也没来。 她去哪儿了? 方志文想起这几天周敏的状态——话少了,脸色不好,总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以为她只是被审计组吓到了,以为她过几天就好了。 “方书记?方书记你在听吗?” “在听。”方志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可能有什么事,你找人去她家里看看。” “好。” 电话挂了。 方志文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周敏没来上班。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 她在干什么? 是在家里躲着,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盯着桌上的手机看了很久。 他在犹豫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方明远昨天从省城回来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他。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次方明远去省城,回来都会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事情办妥了”或者“还要再等等”。 但这次,方明远一个字都没说。 方志文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上“哥”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志文。” 方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什么异常——还是那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方志文听出了异常——他接电话太快了。 以前打方明远的电话,至少要响五六声他才会接,因为他要看是谁打的、要不要接、对方有没有资格让他接。 但现在,才响三声,他就接了。 他在等电话。 他在等谁的电话? 方志文不知道,也没有问。 “哥,省城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方明远在想怎么回答,是他根本不想回答。 方志文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哥,老聂怎么说?” 方明远终于开口了。 “志文。”他的声音有些涩。“老聂跟我们切割了。” 方志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从脑门炸到后脑勺,嗡嗡的,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切割了—— 他从方明远嘴里听过这个词,但从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老聂身上。 老聂是他们最硬的关系,是他们在省城最可靠的信息来源,同时也是最大的依仗。 但现在切割了。 “哥,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想再跟我们有任何往来了。” 方志文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老聂切割了,不是暂时避避风头,是彻底划清界限——以前的账目要清理,以前的往来要销毁,以前的交情一笔勾销。 从今天起,老聂不认识方明远,也不认识他方志文。他们在省城的那个关系网,断了。 “那……我们怎么办?” 方明远又沉默了。 方志文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在努力控制情绪的呼吸声。 方明远从来不会在电话里让他听到这种声音,他总是把情绪藏得很好,笑的时候该笑,严肃的时候该严肃,从不会让人看到他的慌张。 但现在,他的呼吸出卖了他。 “我在想办法。” 方志文忽然笑了。 “哥。” “嗯。” “你不用骗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没办法了。我也没办法了。我们都完了。” 方明远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长长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方志文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想说“哥,我小时候你帮我打架,我一直记着”,想说“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哥”,想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供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所有的意义,都在这十年里被他亲手毁掉了,毁在那些签过的合同里,毁在那些批过的钱里,毁在那些默许的造假里。 “哥。” “嗯。” “挂了。” “好。” 方志文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 他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 十月十七日。 然后他开始写。 “我叫方志文,1969年生,现任晴顺县柳河镇党委书记。” “以下是我任职期间在柳河镇参与的主要违规违纪问题。” “一、2019年至2024年,我先后多次违规批准财政资金支出,涉及金额共计约1240万元……” “……” 他写得很慢,但很稳。 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稳——比开会时签字稳,比接受检查时汇报稳,比面对孟组长时回答问题稳。 因为他不是在编,他是在写,编需要动脑子,写只需要回忆。 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钱程发来的消息。 “方书记,材料整理好了。现在就送过来?” 方志文回了两个字。 “送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放下笔,看着写了一半的笔记本。还没写完,只写到一半,但已经够了——够让纪委立案,够让检察院起诉,够让他下半辈子不用再操心任何事了。 方志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能回到十年前,回到刚来柳河镇的那一天,他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会不会为了把柳河镇搞起来,默许那些违规操作? 会不会为了政绩,让下面的企业偷税漏税? 会不会为了省钱,让工程队先开工后补手续? 会不会为了完成指标,让统计部门调整数据? 会不会为了保住方家的利益,把那1160万从财政所转出去? 第72章 何颖部署行动 第二天上午,县政府办副主任办公室。 苏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电话号码——赵刚,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 上次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就是他负责调查的。 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不是查不出来,是有人不让查出来。 苏婉清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队长,我是苏婉清。” “苏主任?” 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政府办副主任直接给他打电话,这种事不常有。 “有什么事?” “想见你一面。今天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方便。什么地方?” 苏婉清想了想,不能在单位。 县政府大楼里人多眼杂,赵刚一个刑警队长进出政府办,被人看到了会议论。 赵刚来汇报工作? 刑警队跟政府办极少有工作往来,不成立。 来找人?找谁?谁跟他有关系? 每一个问题都能编出答案,但编出来的答案越多,露出的破绽也越多。 “不要在单位。县城东边有个茶馆,‘清茗茶楼’,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时间?” “中午十二点半。我请你喝茶。” 赵刚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也许是在想苏婉清为什么约在茶馆,也许只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 最终他说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二点半,清茗茶楼。 苏婉清到的时候,赵刚已经到了。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没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警察,像个来喝茶的普通中年男人。 但他的坐姿出卖了他——背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一眼门口,这是在观察环境,职业习惯,改不掉的。 苏婉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刚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苏主任,什么事这么急?” 苏婉清没有绕弯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赵刚面前。 “赵队长,你先看看这个。” 赵刚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着苏婉清,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婉清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了麻烦事的皱眉,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意料之中的沉重。 “苏主任。”赵刚放下材料,抬起头看着她。“这些材料,是谁写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赵队长,你先告诉我,这证词够不够立案?” 赵刚看了她一眼。 “如果证词属实,够。指使打人,故意伤害。”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但有一个问题。” 苏婉清问:“什么问题?” “打人的事。证词里写了‘方志文指使钱程安排刘军、王磊殴打审计组工作人员’,但如果只有证人的说法,没有刘军和王磊的口供,方志文和钱程完全可以不认——证人不在现场,只是听钱程说的。这证词属于传来证据,证明力不够。”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所以需要刘军和王磊开口。” “对。只要他们俩交代是钱程指使的,就能往上追。钱程开口了,方志文就跑不掉。方志文开口了,上面的人——” 他没有说是谁,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苏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赵队长,如果我能提供刘军和王磊的下落,你多久能抓到人?” 赵刚想了想。 “只要知道他们在哪里,一天就能搞定。但抓人要讲程序——刑拘证要批,行动方案要报,不是我想抓就能抓的。” “刑拘证的事,何县长会协调。” 赵刚看了她一眼。 苏婉清提到“何县长”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不是“我帮你问问”,而是“已经安排好了”。 “那行。”赵刚点了点头。“你把人找到了,我亲自带队抓。” 苏婉清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是周敏写的几行字——刘军的身份证号、手机号、住址,王磊的同样信息,还有他们经常出没的几个地方:柳河镇的一家台球室、县城的一个网吧、省城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赵刚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 “一天之内,我把人带到。” 苏婉清看着他。 “赵队长,抓到之后,在哪里审?” 赵刚想了想。 “按理说应该在柳河镇派出所。但柳河镇派出所的人……” “信不过。” 苏婉清接过他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柳河镇派出所所长是方明远的人,方志文在柳河镇十年,派出所的人跟他什么关系、吃了他多少饭、收了他多少东西,谁知道? “不能在柳河镇审。”赵刚接着说。“我带回合到县公安局审。” 苏婉清点了点头。 “赵队长,有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这个案子,上面盯着。何县长也在盯着。你放手去干,出了事何县长负责。” 赵刚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苏主任,我干了二十年警察,抓坏人不需要谁替我负责。”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确认,也有一丝敬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包。 “赵队长,我等你的消息。” 赵刚也站起来。 “苏主任,你回去跟何县长说——柳河镇的案子,我接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县长,赵队长答应了。” 何颖很快回复了两个字:“好。” 第73章 周明远的提醒 下午,县公安局。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刘军和王磊的信息。 他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搭档——副手,马骏,三十出头,刑警队最年轻的副中队长。 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圆脸,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办起案来比谁都狠。 “赵队,什么任务?” 赵刚把那张纸递给他。 “这两个人,柳河镇的。方志文指使他们打过人,打的是审计组的人。” 马骏接过纸看了一眼。 “刘军,王磊……”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我好像听过。柳河镇的混混,之前在派出所有案底——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关过几天,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放出去了。”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 马骏把纸还给赵刚。 “什么时候抓?” “尽快。就这一两天,但在这之前,有几件事要安排好。” 赵刚靠在椅背上,嘱咐: “第一,抓人的时候不能惊动柳河镇派出所。我们自己去,不带他们的人。” 马骏点了点头:“我带三组的人去,都是信得过的。” “第二,抓回来之后,在刑警队审。不去柳河镇,不去派出所,就在我们这里。” “明白。” “第三。”赵刚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两个人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也许藏起来了。找到他们不容易,找到之后抓人更不容易。如果在抓捕过程中遇到阻拦——” “按程序办。” 马骏接过话。 “不。”赵刚摇了摇头。“不是按程序办,是把人带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马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赵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地图是晴顺县的全图,柳河镇在县城东南方向,距离县城二十公里。 他伸出手指,在柳河镇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刘军的住址在柳河镇老街,王磊的住址在柳河镇新街。两个人住得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如果他们在一起,一锅端;如果不在一起,分头抓。” “我带人抓刘军。你带人抓王磊。” “行。” “行动时间,等苏主任那边的消息。她说可以抓了,我们随时出发。” 马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队,抓到之后,审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赵刚想了想。 “先审刘军。他胆子小,经不住吓。你跟他说——‘刘军,你打人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方志文给了你多少钱?你是想一个人扛还是想戴罪立功?’ 他要是问‘方书记会怎样’,你就说‘方书记自身难保,顾不上你了’。 他要是还不开口,就把监控给他看——虽然监控没拍到脸,但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走的哪条路、几点几分从哪个方向来的,我们都查清楚了。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 “王磊呢?” “王磊胆子大一些,嘴也硬一些。先晾他一天,别理他,让他自己琢磨。琢磨透了,自己就说出来了。还不说,再让刘军去跟他见面。刘军开口了,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也就说了。” “好。” 赵刚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这个案子不简单。上面盯着的人不只是方志文,还有上面的人。” 马骏愣了一下。 “你是说方……” 赵刚没有让他说完。 “你知道就行。不要跟任何人说。” 马骏点了点头。 “赵队,你放心。我嘴严。” …… 下午四点,县委书记周明远的办公室。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等何颖来。 何颖到晴顺县之后,单独来找他的次数不多。 常委会上见了无数次,工作对接时也聊过,但像今天这样主动约时间、说“汇报工作”的,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来报到的那天,礼节性的拜访; 今天是第二次,带着案件来汇报。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何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正式——比平时在办公室正式得多。 周明远注意到她拿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预示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周书记。” “何县长,坐。”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周书记,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柳河镇案件的最新进展。”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说。” 何颖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周敏交代方志文指使钱程安排刘军、王磊殴打陈大鹏。 审计组在柳河镇发现的多处问题都与方志文有关。 她每说一条,周明远的眉头就皱一下。 他在晴顺县待了十几年,柳河镇有问题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人把证据摆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处理,是另一回事。 何颖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何县长。这是大事。要慎重。” 何颖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敏的证词、审计组发现的材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纪委,按程序走。” “纪委那边,你跟刘志远沟通了吗?” “沟通了。刘书记说只要材料属实,可以立案。”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何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方志文指使打人的事,刑警队的赵刚在跟进。只要抓到打人的两个凶手,拿到了口供,就可以刑拘方志文。”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你在跟我汇报,还是在通知我?” 何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周书记,我是在向您汇报。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审计组在柳河镇只能再待几天,如果审计组走了才动手,方志文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现在动手,他来不及准备。”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何县长,你来晴顺县之前,省里有领导跟我通过电话。” 何颖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小何是个能干事的干部,你多支持她’。” 周明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客套话。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客套。”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省里的领导——是谁? 周明远不肯说出名字,她一时无法猜到。 “何县长。”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想做的事,放手去做。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每一步都要按程序来。该汇报的汇报,该请示的请示。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在做什么。” 何颖心里微微一震——这句话,她跟苏婉清说过,苏婉清跟赵刚说过。 现在,周明远跟她说了一遍。 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要求。 “周书记,我知道。”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对坐了几秒,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又像是都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何颖站起来。 “周书记,那我先走了。” “好。” 她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何县长。” 她停下来,转过身。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逆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 “你自己也小心。”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放松。 “谢谢周书记。” 她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第74章 抓捕刘军和王磊 凌晨五点,县公安局大院。 两辆黑色的SUV并排停在院子里,引擎已经启动。 赵刚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今天没穿警服——因为穿警服去柳河镇抓人,动静太大。 抓人这种事,要的就是突然,要的就是对方来不及反应。 马骏站在第二辆车旁边,正在检查装备——手铐、执法记录仪、对讲机、证件。 “马骏。” 赵刚开口了。 “你带人去抓王磊,出租屋,地址记住了?” “记住了。” “到了之后不要打草惊蛇,确认人在里面再动手。” “明白。” 虽然马骏是老手了,但赵刚还是习惯性的叮嘱了一遍。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都是刑警队的老人,跟着他出过无数次任务。 “对讲机保持联络。不管哪边先抓到,马上通知另一边。” 几个人点了点头。 赵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出发。” 两辆SUV一前一后驶出大院。 半个小时后,经过一段山路。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很低。 赵刚盯着前方,拿起对讲机。 “马俊,雾有点大,安全第一,不着急,人跑不了。” “收到,收到!” 关了对讲机,赵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在想一个问题—— 刘军和王磊还在不在? 苏婉清提供的信息是两天前的,会不会有变化? 如果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如果方志文已经通知他们跑路了,那今天就白跑了。 抓捕这种事,最怕的不是对方反抗,是对方不在。 反抗可以制服。 不在,你没办法抓捕。 但他觉得方志文不会让他们跑。 因为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等于告诉审计组“我确实干了,人是我安排的,现在他们跑了,你们抓不到了”。 所以刘军和王磊应该还在。 赵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抓捕方案。 刘军,柳河镇洗浴中心。 那家洗浴中心在柳河镇老街,是一个小混混开的,刘军经常在那里过夜。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白天睡觉,晚上打牌、喝酒、洗浴,活的像个夜行动物,昼伏夜出。 凌晨五点,他应该还在睡。 王磊,出租屋。 他在柳河镇新街租了一间平房,一个人住。 他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固定工作,偶尔打打零工,大部分时间在镇上游手好闲。 上次打陈大鹏,方志文给了他们一人两万块。 快到柳河镇的时候,赵刚拿起对讲机。 “马俊,抓到之后,直接带回县城,不要在路上停。” “明白。” …… 凌晨五点四十分,柳河镇老街。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洗浴中心在老街中段,一栋三层小楼,门面不大,招牌上面写着“大众洗浴”四个字。 赵刚的车停在洗浴中心对面,熄了灯,没有熄火。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一分。 “再等两分钟。两边同时行动,避免刘军这边被抓、王磊那边听到消息跑了。” 他压低声音,提醒队员。 五点四十三分。 “下车。” 赵刚推开车门,三个人跟着他下了车。 四人的脚步很轻,快步穿过街道,走到洗浴中心门口。 门是关着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块“营业中”的牌子。 赵刚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四个人鱼贯而入。 洗浴中心不大,进门是一个小厅,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墙上的镜框里挂着一张营业执照。 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前台没有人。 收银台上放着一个计算器、几包烟、一个打火机。 后面的柜子上摆着几排洗浴用品。 楼梯在一侧,通向二楼。 赵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每一步都控制着力道。 二楼是休息区,几个小包间,门上都贴着号码。 201、202、203。 根据他掌握的信息,刘军经常去203。 赵刚走到203门口,停下来。 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人在打鼾,声音很沉,节奏很均匀。 人在,而且睡得很死。 赵刚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拧了一下——没锁。 他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三个人都准备好了。 执法记录仪开着,手铐拿在手里,站位也已经就绪—— 两个在门口两侧,一个在他身后,确保门一开就能冲进去,不留任何空隙。 赵刚猛地推开门。 四个人冲了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合的、令人不太舒服的气味。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一个人蜷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刘军被响声惊醒了,猛地坐起来。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全是茫然。 “别动!警察!” 赵刚的声音很有力。 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刘军头上。 刘军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往后缩。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警察扑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他的脸被按在枕头上,胳膊被扭到背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但枕头把他的声音闷住了。 “别动!再动不客气了!” 刘军不动了。 赵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刘军眼前。 “刘军,你涉嫌参与一起故意伤害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拘。这是拘留证。” 刘军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被抓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怕。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凭什么?你心里清楚。” 赵刚看了按住刘军的警察一眼。 两个警察会意,把刘军从床上拽起来,让他坐在床边。 刘军这才看清了屋里的人—— 四个警察,都穿着便衣,但身上的气质骗不了人,那种眼神、那种站姿、那种压迫感,普通人装不出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他穿着一件T恤,领口松垮垮的,上面有烟烫的洞。 T恤下摆塞在裤腰里,裤子是那种廉价的运动裤,膝盖处已经起了球。 “刘军。” 赵刚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们找你什么事。配合一点,对你有好处。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刘军听懂了。 刘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带走。” …… 与此同时,柳河镇新街。 马骏带人走到王磊租的那间平房前。 门是关着的,窗户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光亮。 马骏在门上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而不是直接踹门,免得引起对方警觉。 敲门,有人应了,说明人在。 在开门的瞬间,趁其不备,迅速将他拿下。 敲了三下,里面没反应。 马骏又敲了三下。 这次,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穿衣服,又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马骏心里一紧—— 这家伙是个惯犯,很警觉,估计是想反抗或者逃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窗户被推开了。 “他要跳窗!拦住他!” 四人分头行动。 马骏带着一人绕过房子往后跑,拦住他逃跑的路线。 另外两人则破门而入。 出租屋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和废弃的建筑材料。 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一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王磊正从窗户往外翻。 一条腿已经跨出来了,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 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估计还没有来得及穿上。 “王磊!站住!” 王磊听到喊声,回头看了一眼,马骏两人正朝他冲过来,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 那只已经跨出窗户的腿又缩回去了,想退回去从正门跑。 但门那边还有两个警察。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卡在窗户上。 前后都是死路,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逃。 “别跑了!跑不掉的!” 马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腿,把他从窗户上拽了下来。 王磊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破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 “你们……你们干什么……” “王磊,你涉嫌参与一起故意伤害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马骏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收起来。 “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王磊的脸贴着地,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被抓意味着什么。 打人的事,他干了,钱也拿了。 两万块,方志文让人送来的。 他和刘军一人两万。 “带走。” 马骏站起来。 王磊被拽起来,戴上手铐。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只穿着鞋,一只光着脚。 棉袄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子,袖口被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马骏看了他一眼,对屋里的警察说: “给他找只鞋。” 一个警察从床底下翻出一只布鞋,扔出窗外,落在王磊脚边。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穿。 旁边的警察踢了踢他的脚。 “穿上。” 王磊弯下腰,用铐着的双手艰难地把鞋套上。 马骏拿起对讲机。 “赵队,王磊抓到了。正在准备往回赶。” 对讲机里传来赵刚的声音:“好。收队。” 马骏收了对讲机,押着王磊走了。 王磊被塞进车子的后座,两边各坐了一个警察。 他缩在座椅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背后,身子微微佝偻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 马骏坐进副驾驶,看了一眼后视镜。 王磊的脸在后视镜里,苍白,憔悴,嘴唇发青,目光涣散。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 还有一种绝望,又像是认命。 …… 一个多小时后。 两辆SUV一前一后驶入县公安局大院。 赵刚从第一辆车里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后车门被拉开,刘军被带下来。 他低着头,不愿意看任何人。 第二辆车上,王磊被带下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是被两个警察架着走。 他的腿在发软,像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每走一步都像要跪下去。 两个人被分别带进了两间询问室。 赵刚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军被推进左边的门,王磊被推进右边的门。 马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队,先审哪个?” 赵刚想了想。 “先审刘军。他胆子小,先把他拿下。” “王磊呢?” “先晾着。让他自己琢磨。” 马骏点了点头。 赵刚转过身,推开左边那扇门。 审讯开始了…… 第75章 突审 刘军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金属板上,他的头低着,眼睛盯着桌面,不敢抬起来。 赵刚坐在他对面,马骏坐在旁边。 桌子上放着录音笔、笔录纸、笔记本电脑,由一名警察负责记录。 白炽灯的光,直直地打在刘军脸上,照得他脸色惨白,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刘军,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军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赵刚冷笑了一下,“那你想想,最近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刘军不说话。 赵刚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刘军面前。 照片里是柳河宾馆走廊的监控截图——凌晨零点四十三分,两个戴黑色头套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画面模糊,看不清脸,但身形、走路的姿态,跟刘军、王磊对上。 “这个人。”赵刚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矮一些的身影,“是不是你?” 刘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低下了头。 “是。”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另外一个人是谁?” “王磊。” “你们在柳河宾馆干什么?” 刘军又不说话了。 他的手在金属板上慢慢攥紧,赵刚没有催他。 等了大半分钟,刘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 “钱主任让我们去的。” “钱主任?钱程?” “是。” “他让你们去干什么?” “他说……有人让我们办件事。”刘军咽了口唾沫,“教训一个人。” “谁让你们办的?” 刘军犹豫了几秒。 “他说是‘方书记’。” “方书记?方志文?” 刘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刚看马骏和旁边的干警一眼,两人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开口。 “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 刘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回忆当时的细节。 “那天下午,钱主任给我打电话。他说‘晚上有事,你找个人,准备一下’。我问什么事,他说‘方书记让你办件事’,让我别多问。” “然后呢?” “我找了王磊。晚上我们去了柳河宾馆,钱主任给了我们房卡——不对,是备用钥匙。他说人住在四楼。” “他给了你们备用钥匙?” “对。他说等人回来再动手,不要搞出大事。” 赵刚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钱程提供备用钥匙,说明宾馆内部有人配合。 “然后呢?” “我们在外面等,看到一个人从宾馆出来去便利店。我们跟上去,想在外面动手,但他跑进了卫生院,没追上。” “然后你们就回了宾馆?” “是。我们在走廊里等他回来。等了很久,他回来了。我们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动手。钱主任说不要急,等他们都睡了再说。” “谁开的门?” “我。” “怎么开的?” “钥匙。钱主任给的。” “进去之后呢?” “打了。我按着他,王磊动的手。打了几下就走了。” “打了哪里?” “脸上、身上……记不太清了。” 赵刚问:“事后钱程给了你们什么?” 刘军沉默了一下。 “两万块钱。一人两万。” “现金?” “是的。” “什么时候给的?” “第二天。钱主任让我去他办公室,信封放在抽屉里,让我拿走。” 赵刚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刘军摇了摇头。 “签字。” 旁边的干警把笔录推到他面前。 刘军的手在发抖,一笔一划写了很久才签完。 赵刚站起来,对门口的警察说:“带下去。” 王磊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腿是软的,走路都在晃。 …… 审讯完刘军,赵刚三人又去了第二间审讯室。 他开门见山问:“王磊,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王磊迎着他的目光,很不以为然的回答。 “不知道。” 赵刚冷笑了一下,像刚才一样,把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是不是你?” 王磊看了一眼,表面很平静的回答。 “不是。” “王磊,你还想狡辩?!” 旁边的马骏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王磊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 赵刚抬手,示意马骏坐下。 “刘军已经交代了,说是你动的手。王磊,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赵刚拿起审讯记录,在王磊眼前晃了晃,声音严厉起来。 “继续顽抗,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王磊看着赵刚手中的审讯记录,嘴唇哆嗦了一下,语气开始软下来,声音有些发抖。 “他……他说了?” “说了。人是他按着的,你动的手。钱程指使,方志文授意。一人两万块钱。”赵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要不要也说说?” 王磊沉默了片刻,开始交代实情。 “刘军打电话给我的。说钱主任有活干,两万块钱。” “什么活?” “打人。” “打谁?” “不知道。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之后呢?” “刘军说目标是一个年轻人,审计组的。钱主任说不要打残,吓唬吓唬就行。” “谁动的手?” “我打了几下,刘军也打了。” 旁边的干警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刘军也动了手,之前刘军说“我按着他,王磊动的手”,两个人说的有出入。 “钱程说‘方书记’说的,你们以为是方志文?” 王磊点了点头。 “在柳河镇,被叫方书记的只有一个人。” 赵刚又问了几处细节——几点打的、打了多久、打完去了哪里、钱怎么拿的。 王磊的交代和刘军基本一致,细节都能对上。 “签字。” 王磊签完字,被带了下去。 赵刚坐在审讯室里,把两份笔录放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 两个人的口供互相印证——钱程打电话,说“方书记让你办件事”;提供备用钥匙;事后给钱;打人目标是陈大鹏;打人地点在柳河宾馆。 够了,够刑拘钱程了。 赵刚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对马骏说:“整理材料。明天一早报捕。” 马骏点了点头。 赵刚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点了根烟。 他掏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都招了。钱程指使,方志文授意。” 不到半分钟,苏婉清回复了: “非常好,何县长在等这个消息。” 第76章 柳河王的消息 清晨六点。 还在睡梦中的方志文被手机吵醒,迷糊中睁眼一看,是孙铁军打来的。 孙铁军和方志文的关系,要追溯到八年前。 那一年,孙铁军还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一个普通民警。 他在一次行动中出了纰漏,本来要受处分,是方志文托人把他保下来的。 后来方志文又帮他活动,把他从县局调到了柳河镇派出所,从普通民警一路提了所长。 在柳河镇,这叫作“方书记的人”。 孙铁军这些年没少帮方志文办事——镇里的治安案件,该压的压,该捂的捂; 上面的检查,该应付的应付,该糊弄的糊弄; 有些来柳河镇调查的人,还没进镇子,就被“劝”回去了。 方志文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柳河镇的事,不要让县局的人插手。 镇里能处理的,镇里处理; 镇里处理不了的,也要先告诉我。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方志文顿时意识到,一定是有重大事件发生。 他猛地坐起来,接通电话。 “说。” “方书记,出事了。”孙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军被赵刚带人抓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刚才,老街洗浴中心。赵刚亲自带的队,四个人,一辆车。抓完就走了。” “你看到了?” “我当时在洗浴中心三楼。听到楼下有动静,从窗户往下看,正好看到刘军被押上车的画面。” 方志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赵刚来柳河镇,有没有通知你们所?” “没有。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孙铁军顿了一下,“他是绕开我们所直接行动的。”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 “王磊呢?” “王磊那边还不清楚。我只看到刘军被抓。不过,我打听到赵刚这次带了两辆车出来,另一辆去了哪个方向,我没看到。” 方志文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两辆车,一辆来了洗浴中心抓刘军,另一辆去了别处。 如果另一辆是去抓王磊的,那说明赵刚今天是两路同时动手。 “你马上打听一下,王磊有没有被抓。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在打听。” “明白。” 孙铁军挂了电话。 方志文坐在床边,握着手机。 刘军被抓了。 王磊很可能也跑不掉。 而且是赵刚亲自带队,绕开了柳河镇派出所。 这意味着何颖已经完全绕过了方家在柳河镇的势力网,直接从县局调人。 等了大约十分钟,孙铁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方书记,打听到了。王磊也被抓了。另一队人去的他租的房子,同一时间动的手。” 方志文闭上眼。 两路同时动手,事先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这说明赵刚手里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不需要通过柳河镇派出所。 “方书记,还有一件事。”孙铁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刚这次行动,没有经过我们所,也没有通知县局值班领导。他是直接向何县长汇报的。” 方志文的手指猛地收紧,直接向何颖汇报。 这意味着赵刚已经是何颖的人了。 “我知道了。你当没看见,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打过这个电话。” “明白。” 方志文挂了电话,马上拨了方明远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哥,刘军和王磊被赵刚抓了。今天凌晨的事。赵刚绕开了柳河镇派出所,直接向何颖汇报。” 方明远沉默了两秒:“我也刚收到消息。” 方志文的心沉了一下。 “哥,你也知道了?那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方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方志文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叹气。 方明远从来不叹气,至少在他面前从来不叹。 但今天,他叹了。 “志文,你是不是糊涂了?找人打陈大鹏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方志文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人已经打了,人已经被抓了,说什么都晚了。 “你打他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他是何颖的人,你打了他,何颖会善罢甘休?审计组就在柳河镇,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你是怕审计组查不到你是吧?” “哥,当时审计组查得紧,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方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你管这叫吓唬?” 方志文闭上了嘴。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人已经抓了,关键是——他们有没有招?” “不知道。孙铁军接触不到审讯信息。”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志文,你跟我说实话。打人的事,你有没有直接跟刘军、王磊联系过?” “没有。所有的事都是通过钱程。” “微信记录呢?” “也没有。都是当面说的。” “那钱程呢?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方志文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志文,你让钱程去办这种事,你连他有没有留底都不知道?” 方志文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志文,你听我说。” “嗯。” “第一,你马上让钱程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全部删干净。 第二,让他出去躲几天,不要留在柳河镇。 第三——不管谁来问你,打人的事你不知道。钱程找你汇报工作,从来没提过什么刘军王磊。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志文的手指慢慢收紧。 “哥,钱程要是扛不住呢?” 方明远没有回答。 “哥,钱程要是把我咬出来呢?” “那就让他知道,咬你的代价比扛下来更大。” 方志文没有说话,他知道方明远在说什么——钱程的老婆在柳河镇卫生院当护士,儿子在柳河镇中心小学读书,房贷还有十五年。 这些事,方志文都知道,方明远也知道。 不是威胁,是交换。 你扛,我在外面照顾你家里人。 你咬我,大家一起完蛋。 “志文。”方明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审计组那边你继续应付,能拖一天是一天。你手里那些材料,该准备的准备。不是为了交,是为了万一。” 方志文知道这个“万一”是什么。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何颖那边,你不要再碰她的人。打陈大鹏已经是走了一步臭棋,别再走第二步。” 第77章 怀疑有内鬼 “哥,我知道了。” “总之,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千万别再犯糊涂。” 挂了电话,方志文坐在床边,握着手机。 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来,换好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镇政府,而是开车直奔钱程家。 钱程住在柳河镇新街的一个小区里,三楼。 方志文到的时候,钱程正准备出门。 看到方志文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方书记?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 钱程侧身让方志文进屋,关上门。 方志文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钱程。 “刘军和王磊被抓了。” 钱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赵刚亲自带的队,两路同时动手。刘军在洗浴中心,王磊在出租屋。”方志文盯着他,“你不知道?” 钱程摇了摇头,嘴唇有些发抖。 “我……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现在你知道了。” 钱程站在那里,整个人紧绷着。 “方书记,那……那怎么办?” 方志文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我哥说,让你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全部删干净。然后出去躲几天,不要留在柳河镇。” 钱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动作很急。 “还有。”方志文看着他,“如果刑警队来找你,打人的事是你自己安排的,跟我没关系。” 钱程的手指停了一下。 “方书记……” “钱程,你在柳河镇干了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 “你老婆在卫生院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你儿子转学,是我打的招呼。你买房是我给你砍的价。这些,你记着吗?” 钱程低下了头。 “方书记,我记着。” “记着就好。”方志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进去,我在外面。你的老婆,我帮你照顾。你的孩子,我也帮你照顾。你出来,工作我安排。你咬我,两个人都进去,谁照顾你家里人?你自己想清楚。” 钱程沉默了很久。 “方书记,我听你的。” 方志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到一个问题。 “钱程。” “嗯?” “打人的事,何颖那边是怎么知道的?” 钱程愣了一下。 “刘军和王磊被抓,是因为赵刚手里有证据。但赵刚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我谁都没说。” “那刘军和王磊自己说的?他们刚被抓,还没审呢,就算招了也不会这么快传到何颖耳朵里。” 方志文转过身,看着钱程。 “也就是说,在刘军和王磊被抓之前,何颖就已经知道打人的凶手了。” 钱程的脸色变了。 “方书记,您的意思是……” “有人告诉了何颖。” 钱程想了想,抬起头。 “周敏。” 方志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敏?” “方书记,上次县审计组来的时候,周敏经手了那些转账记录。她知道那1160万的事,知道征地补偿款的事,知道宏达商贸的事。”钱程的声音压得很低,“打人的事,我也跟她提过。” 方志文盯着他。 “你跟她提过?” “没有、没有。是那天晚上,您给我打电话说教训那个姓陈的,周敏正好从走廊上经过。她可能听到了。” 方志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 “我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但那天之后,她的状态就不太对了——话少了,脸色不好,总是低着头。我以为是审计组的压力,现在想想……” 钱程没有说下去。 方志文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敏—— 这些年,镇里的每一笔账、每一个项目、每一次操作,她都有参与。 如果她真的倒向了何颖,那她知道的东西,足以让他和方明远都翻不了身。 “方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周敏这几天没来上班。” 方志文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就没来。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我问了她隔壁办公室的人,都说不知道她去哪了。” 方志文闭上了眼睛。 周敏没来上班,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如果她只是害怕审计组,不会连班都不上;如果她真的倒向了何颖,那她现在—— “她在何颖那里。” 方志文睁开眼,说了这句话。 不是疑问,是确认。 “方书记,那怎么办?” 方志文没有回答。 周敏如果真把那些材料交给了何颖,那他补再多的合同、做再多的假材料,都没有用了。 因为那些材料是原件,是真实的,是他在柳河镇十年违法违纪的铁证。 “钱程。” “嗯。” “你马上走。去省城,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要用身份证登记。等我的消息。” 钱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方志文站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敏不能留。 不是说她这个人不能留,是她手里的东西不能留。 但她已经不在柳河镇了,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也不敢动她——上一次动陈大鹏,已经走了一步臭棋,再动周敏,那就是死路。 方志文掏出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要告诉方明远,周敏可能是内鬼,可能已经把材料交给了何颖。 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告诉了又怎样? 方明远能做什么? 老聂已经切割了,省城的关系网断了,县里的赵刚倒向了何颖,周敏也可能倒向了何颖。 方明远手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方志文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钱程。” 钱程从卧室探出头来。 “方书记?” “你刚才说,周敏可能听到了你的电话。除了周敏,还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钱程想了想。 “没有了。” 方志文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邻居大妈,拎着菜篮子往上走。 看到他,大妈笑了笑。 “方书记,这么早啊?” 方志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大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方书记今天脸色不太好。” 第78章 打探消息 离开钱程家后,方志文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周敏很可能已经倒向了何颖。 她手里那些材料——1160万的转账记录、征地补偿款的底账、宏达商贸的合同原件——如果到了何颖手里,他补再多的材料、做再多的假账,都没有用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明远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哥,还有一件事。” “说。” “周敏可能倒向何颖了。打人的事,她很可能知道。还有那1160万的事,征地补偿款的事,宏达商贸的事——她经手的东西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确定了?” “不确定。但她这两天没来上班,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钱程说她那天晚上可能听到了电话。” 方明远又沉默了。 “哥,如果她真的把材料交给了何颖……” “我知道了。”方明远打断他,“你先稳住,别慌。” 方志文挂了电话,心中一沉。 稳住。 怎么稳? …… 与此同时,方明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方志文的电话让他意识到,事情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如果周敏真的倒向了何颖,那何颖手里掌握的东西,可能已经足以让方志文翻不了身。 他需要知道赵刚审到什么程度了。 方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铁军,我是方明远。” 电话那头,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武铁军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客气:“方县长,有什么事?” “铁军,跟你打听个事。今天凌晨赵刚是不是抓了两个人?” 武铁军顿了一下。 “方县长,是有这么回事。柳河镇的两个混混,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 “审了吗?” “这个……”武铁军的声音有些迟疑,“审讯的事,我不太清楚。”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审讯的事你不清楚?” “方县长,赵刚带队抓人,是按程序走的。但审讯的具体情况,是刑警队直接向何县长汇报的。”武铁军的语气有些尴尬,“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方明远愣住了。 “你事后才知道?” “是的。赵刚今天凌晨的行动,没有经过局里审批,也没有通知我。他是直接向何县长汇报过的。” 方明远握着话筒,半晌没有说话。 武铁军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管着全县的公安系统。 赵刚是他的下属。 但现在,赵刚抓人不经过他,审问他也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何颖已经把赵刚变成她的人了。 而且不只是赵刚——何颖绕开了整个公安系统的正常程序,直接指挥到具体行动。 “方县长?方县长你还在吗?” “在。” 方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铁军,赵刚是你的人,他绕过你直接向何县长汇报,你就这么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县长,何颖是县长,她直接过问案件,我也拦不住。” “你是公安局长,你有你的职责。” “我知道。但这件事……何县长走的是正常程序。她是县政府‘一把手’,有权过问重要案件。赵刚向她汇报,程序上没有问题。” 方明远闭上了眼睛。 正常程序。 何颖每一步都按程序走,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才是最可怕的。 “方县长,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我挂了。” 方明远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他想起一个人——王铁军,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他的政治盟友。 武铁军是王铁军的人,如果他说话,武铁军至少应该给他几分面子。 但现在的问题是,武铁军不是不给面子,是他真的不知道。 因为何颖绕过了他。 方明远又拿起电话,拨了王铁军的号码。 “王书记,是我。” “方县长。” “赵刚抓人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武局长说赵刚的行动是直接向何颖汇报的,他事先不知情,事后才知道。” 方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书记,武铁军是你的人,你就让他这么被架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方县长,武铁军被架空,不是他的问题,是何颖的问题。她绕开公安局直接指挥刑警队,这不符合程序。” “她说是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王铁军冷笑了一下,“方县长,你信吗?” 方明远没有回答。 “武铁军是公安局长,刑警队是他的下属。何颖绕过他直接指挥赵刚,这是越级指挥。如果拿到常委会上说,她站不住脚。”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我出面说这事,合适吗?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干涉案件侦办?” “方县长,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明远想了想。 “先不动。看看赵刚审到什么程度再说。” “行。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方明远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桌上的文件。 武铁军居然不知道审讯细节。 赵刚绕过他直接向何颖汇报。 这说明何颖已经完全控制了这条线。 他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何颖到底有什么权限? 她是县长,不是政法委书记,不是公安局长。 她可以过问案件,但不能直接指挥具体行动。 但赵刚就是听她的。 为什么? 因为赵刚信任她? 因为赵刚觉得跟着她更有前途? 还是因为——赵刚手里也有把柄? 方明远摸不着头脑。 他只知道,何颖在晴顺县的根基,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边有一群人——苏婉清、赵刚、陈大鹏,还有那些隐藏的他叫不上名字的人。 而他这边,方志文快顶不住了,钱程准备跑路,周敏可能已经倒戈,老聂切割了,王铁军帮不上忙,武铁军被架空了。 他还剩什么? 方明远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老聂,如今只有老聂了。” “他不是想切割吗?” “我手里留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吃素的!” 第79章 抓捕钱程 方志文离开后,钱程沉思了好一会儿。 走—— 方书记说让他走。 不走可以吗? 当然不行,方志文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逃—— 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又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这是他之前取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万一,只是没想到这个万一来得这么快。 逃跑之后,用现金比移动支付安全很多。 一切收拾完毕,他给妻子发送了一条信息。 “出差一周,勿念。” 他不知道出去多久,也不知道最终去哪里,只能发送这样一条模棱两可的信息,先稳住妻子。 离开前,他环视这个家,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向门口。 正准备开门,又折返回来,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这几年经手的项目记录。 他把U盘塞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楼下遛狗回来的邻居。 “钱主任,这么早出门啊?” “嗯,出差。” 钱程没有多说,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镇里的公车,他用了三年。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从柳河镇到省城,全程高速,两个多小时。 钱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脑子里却很乱。 方志文说“你进去,我在外面……” 这些年,方志文对他不错,每一件事他都记着。 但“不错”和“替你扛雷”是两回事。 方志文让他扛,是把他当兄弟,还是把他当弃子?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车子拐进高速入口匝道。 远远地,他看到收费站前有两辆警车。 一辆横在收费站的入口处,一辆停在匝道边的应急车道上。 车顶的警灯在晨雾中闪烁,红蓝交替,刺得人眼睛发花。 几个穿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收费站入口两侧,其中一个正朝他挥手示意减速。 钱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本能地踩了刹车,车速急剧下降。 他想掉头,但匝道只有两车道宽,后面已经有车跟上来,堵住了退路…… 钱程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不停地发抖,一个念头出现在心头:完了…… 他盯着前方那个站在收费站出口的人——赵刚。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戴帽子,手里拿着一个证件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隔着挡风玻璃,两人对视了一瞬。 赵刚抬起手,示意他靠边停车。 钱程没有动。 他又示意了一次。 钱程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过去? 但前面已经堵死了。 倒车? 后面也堵死了。 弃车逃跑? 两条腿跑不过车轮。 赵刚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钱主任,下车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钱程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但手指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连握都握不紧。 赵刚又敲了敲。 “钱程。” 这次没有叫“钱主任”,直接叫了名字。 钱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车门。 车门开了,晨风灌进来,有些凉。 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来,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扶着车门才勉强站住。 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立都需要借助外力。 “钱程,你涉嫌参与一起故意伤害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此外,你还涉嫌其他违纪违法行为……” 赵刚没有掏手铐,只是看着他。 “配合一点。” 钱程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抓我”。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赵刚朝身后的警察使了个眼色。 两个警察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到钱程身边。 “上车吧。” 钱程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车门还开着,背包还在副驾驶座上,引擎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看了几秒,没有开口说要把车钥匙拔了,也没有开口说要把背包带上。 他转过身,跟着警察走向警车。 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腿里灌了铅。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钱程被带上警车。 旁边的年轻警察走过来:“赵队,他的车怎么办?” “拖回去。” “车里的东西呢?” “拍照固定,一样不能少。”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赵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离高速路口。 钱程坐在后座,双手被铐在身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铐,金属的,冰凉的,反射着车窗外的光。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批过无数笔款项、盖过无数个公章。 现在被一副手铐铐在一起,动弹不得。 警车驶入县城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熟悉的街道——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他都认得。 那个菜市场,他每天下班都会路过,有时候会停下来买点菜带回家。 那家面馆,他每周至少去吃两次,老板跟他很熟,每次都会多给他加个荷包蛋。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来了。 车子拐进公安局大院,停下来。 钱程被带下车,押往审讯室。 他走在走廊里,低着头,不敢看两边。 走廊不长,但他觉得走了很久。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他被带进去,坐在审讯椅上。 门在身后关上了。 钱程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他知道那是单面镜,后面有人在看。 白炽灯的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对面那面墙上,写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赵刚从审讯室出来,马骏迎上来。 “赵队,什么时候审?” 赵刚看了一眼手表:“先晾他一个小时。让他自己想想。” 马骏点了点头。 赵刚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方志文,下一个就是你了。” 第80章 一直这样不说破? 上午,何颖的办公室。 “何县长,赵刚发来信息,钱程在高速入口被截住,人已经带回县局。”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 “后备箱里搜出两万块现金,还有一个U盘。” 何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U盘里有什么?” “赵刚说还没看,要等技术人员解锁。但钱程随身带着U盘跑,里面东西应该不简单。” “方志文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柳河镇那边很安静。” “他应该还不知道钱程被抓。” 何颖想了想。 “赵刚这次行动绕开了柳河镇派出所,在高速入口设卡,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到他耳朵里。 但方志文在柳河镇经营了十年,耳目众多,估计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收到消息了。” “就算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刘军、王磊已经招了,钱程被抓,他手里没有能用的牌了。” 何颖摇了摇头:“他还有一条路——扛。把所有的事都推给钱程,说自己不知情。钱程是指使者,刘军王磊是执行者,他是领导,最多负个领导责任。” “但周敏的材料里,有他签字的东西。” “那是另外的事。打人的事,他如果咬死了不认,赵刚那边证据链不够完整的话,还真不一定能定他。” 苏婉清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那怎么办?” 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等钱程开口。只要钱程指认他,他就跑不掉。” 她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信息科这边一切正常。刘志国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估计还不知道消息。但他今天没怎么说话,脸色也不太好。” 何颖盯着“脸色也不太好”这几个字——刘志国脸色不好,说明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钱程被抓的风声,是别的什么风声? 还是他已经感觉到局势不对了? 她回复:“好。你自己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放下手机,她看向苏婉清。 “苏主任,你去县局一趟,盯着审讯进度。钱程开口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苏婉清站起来:“好。” “还有。”何颖叫住她,“你见了赵刚,跟他说——钱程的U盘,里面的内容很重要。不只是柳河镇的事,可能还涉及到省城那边。” 苏婉清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 苏婉清到公安局的时候,赵刚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苏主任。” 赵刚把烟掐灭,走过来。 “情况怎么样?” “钱程在审讯室里,还没审。”赵刚看了一眼手表,“我打算再晾他一会儿。” 苏婉清点了点头:“何县长让我过来盯着。钱程开口之后,第一时间通知她。” “明白。” “他的U盘呢?” “技术部门在弄,里面有加密文件,需要时间破解。但从文件名看,应该是项目的记录——合同、转账、验收报告等等。” 苏婉清冷笑了一下。 周敏留了底,钱程也留了底。 方志文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也都各怀心思啊! 看来,他也不得人心。 钱程一边替方志文办事,一边把这些年的操作都存了下来,是防方志文翻脸,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管怎样,这个东西到了赵刚手里,方志文就跑不掉了。 “什么时候能破解完?” “技术那边说下午。” 苏婉清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钱程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水,没有打开。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他整个人惨白。 苏婉清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赵队,你打算什么时候审?” “下午。等U盘破解了,手里有了东西,再审。到时候他不开口也得开口。” 苏婉清想了想:“还有一个问题。方志文那边,如果知道钱程被抓了,会不会跑?” 赵刚摇了摇头:“跑不了。我让人盯着镇政府大院呢。他只要出门,我就知道。他要是往省城方向跑,高速入口也有人盯着。跑不掉的。” 苏婉清点了点头。 她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到县局了。赵刚说下午审,U盘在破解,破解完再审。” 何颖很快回复:“好。我等消息。” …… 此时,信息科。 刘志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去接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大鹏。 “小陈。” 陈大鹏抬起头:“刘科长?” “你今天好像心不在焉。” 陈大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笑了笑:“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刘志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年轻人,注意身体。” 他推门走了。 陈大鹏冷笑了一下。 刘志国在试探他,在看他有没有异常。 钱程被抓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刘志国耳朵里,但刘志国已经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他不是一个敏感的人,能让他感觉到“不对”,说明方明远那边已经乱了。 陈大鹏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刘志国刚才问我是不是心不在焉。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何颖回复:“他当然感觉到了。方明远那边肯定有动静。你稳住,不要露出破绽。” 陈大鹏打了两个字:“明白。” 刘志国接水回来,在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文件。 陈大鹏低着头,假装认真看信息简报。 …… 另一边,何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在想钱程落网之后,方明远会做什么? 他会不会在省城那边有动作? 方明远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如果方明远狗急跳墙,会不会对陈大鹏不利? 何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这几天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 陈大鹏很快回复:“好。你也是。” 何颖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担心他,他也在担心她。 她和他之间的事还没有着落—— 如何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一直这样不说破? 她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情景。 两人在酒店的房间,那些疯狂的画面…… 第81章 钱程招了 “方书记,钱主任在高速入口被截住了。赵刚带的人,车被拖走了,人也被带走了。” 打电话的人是城管队长何欢。 “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是我爱人告诉我的,她在高速路收费站看到的。收到消息后,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方志文握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 他让钱程去省城。 走高速,从柳河镇入口上,一路往北,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但他没想到赵刚会在高速入口等着。 “方书记?方书记你还在听吗?” “在。” 方志文的声音有些发抖。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堆还没补完的材料上,白纸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伸手把材料拢到一起,对齐边角,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钱程被抓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钱程手里有东西。 他在柳河镇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批过的款项、签过的合同,每一笔都有记录。 他会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赵刚? 如果钱程顶不住压力开口,他就完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方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哥,钱程被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高速入口,赵刚带的人。”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方志文没想到的问题。 “钱程手里有什么?” 方志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柳河镇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批过的款项、签过的合同……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问的不是这个。”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他手里有没有我们的事?” 方志文知道方明远在说什么。 不是柳河镇的项目,不是1160万的去向,是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方明远跟钱程之间的往来,方明远在柳河镇那些“特殊安排”的证据。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方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哥,钱程不是我的人。他是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志文说的是实话。 钱程是方明远安排到柳河镇的,方明远在柳河镇的每一件事,都是通过钱程办的。 方志文只是配合,只是签字,只是做那个“名正言顺”的经办人。 “志文。”方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现在马上做几件事。第一,把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清理干净——该带走的带走,该销毁的销毁。第二,你手里那些材料,包括周敏经手的那些,全部整理好,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纪委找你谈话,你什么都不要说。等我来处理。” 方志文知道“等我来处理”是什么意思——等方明远在省城找到关系,等方明远把事情摆平,等方明远把他捞出去。 但他不确定方明远还能不能做到。 “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敏。如果周敏真的把材料交给了何颖,那这些东西——” “我说了,等我来处理。” 电话断了。 方志文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多钟。 他站在那里,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 与此同时,方明远办公室 他挂了方志文的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 四个字,他挂了几年了。 县里搞书法的朋友写的,装裱好送给他,他就一直挂着。 以前看这字,觉得是境界;现在看,觉得是心慌。 钱程被抓了。 钱程手里有东西。 钱程是方明远安排到柳河镇的,方明远在柳河镇的每一件事,都是通过钱程办的。 如果钱程开口,他也跑不掉。 方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郑海,是我。” “方县长,有什么指示?” “你帮我打听一下,今天晚上王书记有没有约?我想请他吃饭。” “王铁军书记?” “嗯。” “好。我马上联系。” 方明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王铁军,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他的政治盟友。 柳河镇的案子,涉及到公安系统。 武铁军已经被架空了,王铁军是政法委书记,对公安系统有领导权。 如果王铁军能出面,也许还能挽回一些局面。 但他也知道,王铁军是个精明的角色。 以前他顺风顺水的时候,王铁军跟他称兄道弟; 现在他出了事,王铁军还会不会站在他这边? 但他只能试一试。 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郑海发来的消息:“方县长,我打听到了,王书记晚上没有约。” 方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随后,他拨通了王铁军的号码。 …… 此时,县公安局,审讯室 走廊里,赵刚从审讯室出来,苏婉清迎上去。 “还没开口?” “没有。从抓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赵刚的表情有些凝重,“问他吃饭吗,不回答;喝水吗,不回答;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不回答。” 苏婉清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钱程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保持着她上午来时的姿势。 “技术那边U盘破解了没有?” “破解了。里面是这几年柳河镇项目的记录,包括合同、转账记录、验收报告。还有几段录音。”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录音?” “对。钱程跟方志文的通话录音。” 苏婉清的心跳加快了。 钱程不仅留了底,还录了音。 这说明他从来就没有完全信任过方志文。 他一边替方志文办事,一边把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作为将来保命的筹码。 这样的人,最不好对付——但也最好对付。 不好对付,是因为他心思缜密,不会轻易开口; 好对付,是因为他手里有东西,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换到什么。 “赵队,我进去跟他谈谈。” 赵刚看了她一眼:“苏主任,这不合适。你是政府办的人,不是办案人员。” “我不是去办案。我是去跟他谈条件。” 赵刚沉默了片刻。 “苏主任,审讯有审讯的程序。” “我知道。”苏婉清看着他,“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钱程现在不说话,不是在抵抗,是在等。等什么?等人来告诉他,他手里的东西能换到什么。” 赵刚想了想。 “你进去可以。但我必须在场。” “好。” 赵刚推开门,苏婉清跟着走进去。 钱程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赵刚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钱程身上。 “钱程。” 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钱程没有动。 “你知道我是谁。” 钱程慢慢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苏主任。” 苏婉清开门见山的问:“钱程,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能换到什么吗?” 钱程没有说话。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这些在量刑的时候都会考虑。你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如果你能把方志文的问题说清楚,组织上会从轻处理。” 钱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主任,你能代表组织?” “我不能。”苏婉清看着他,“但何县长可以。她让我告诉你——你手里的东西,是你唯一的筹码。用好了,你能争取到从轻处理;不用,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钱程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说了,方书记会怎样?”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是你的老婆、孩子。他们在等你回家!” 钱程心里很纠结,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盯着桌面。 回家?真的还能回去吗? 方志文答应替他照顾老婆、孩子,条件是让他把所有的事情扛下来。 但他真的能够扛下来吗? 何颖这些人不是吃素的,纪委的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即便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到……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催。 等了很久,钱程终于抬起头。 “苏主任,我说。” 赵刚走过来,按下录音笔。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被审讯人:钱程。审讯人:赵刚。” “开始吧……” 第82章 垂死挣扎 审讯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钱程的交代很详细——方志文如何指使刘军、王磊殴打陈大鹏,如何授意他伪造合同、补验收报告、修改签字日期,如何安排他截留专项资金、虚报项目经费、套取财政资金。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具体经过。 有些细节连苏婉清都是第一次知道——比如那笔1160万的去向,钱程交代了完整的资金链条: 从柳河镇财政所“其他支出”账户出去,进了宏达商贸,然后转到赵志勇控制的另外两家公司,经过四次流转,最终进入方志强在省城的账户。 方志强用这些钱买了房、买了车、注册了公司。 而这个资金链条的设计者,是方志文。 但让苏婉清有些遗憾的是,钱程没有提到方明远。 他说方志文指示他办事,但方志文说是‘上面’的意思。 钱程没有问‘上面’是谁。 或许他知道一些,但没有问,只是照办。 审讯结束后,苏婉清准备回县政府向何颖复命。 临走前,赵刚提醒:“还有一件事。钱程的U盘里,有几段通话录音。其中一段是方志文让他安排打人的,原话是——‘找两个人,吓唬吓唬那个姓陈的,让他别再查了’。钱程录了音。”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段录音如果到了纪委手里,方志文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录音在U盘里?” “嗯。我已经拷贝出来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把笔录还给赵刚。 “整理好了送到何县长办公室。” “好。” 苏婉清转身走了。 …… 晚上七点多,何颖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钱程的讯问笔录。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花了整整二十分钟。 每翻一页,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内容她不知道——大部分她已经在周敏的材料里见过了。 而是因为钱程的交代太细了,细到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环节的经办人、每一次操作的动机和心理活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笔录到了纪委手里,方志文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何县长,钱程还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方志文让他准备一份材料,说是‘上面’要的。他没说上面是谁,但钱程猜可能是方明远。材料的内容是柳河镇近五年所有‘不方便走账’的项目清单,总额超过两千万。” 何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两千万,比之前查到的1160万多了一倍。 “这份材料在哪?” “在方志文手里。钱程说他整理完之后交给了方志文,方志文锁在保险柜里。” 何颖沉默了一下。 方志文的办公室她知道,在柳河镇政府大楼三楼,靠东边那间,门是实木的,锁也是最贵的那种。 但再结实的锁也防不住纪委,只要程序到位,门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苏婉清站了起来:“县长,现在是不是该向周书记汇报了?” 何颖看了一眼手表——快八点了。 “嗯。我约一下周书记。” 说完,她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何县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 “书记,不好意思晚上打扰你,有紧急的事情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好,半个小时后,你来我的办公室。” 何颖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准备去周明远的办公室。 “何县长,要不要我一起去?” “嗯,我当面给周书记汇报,你在门口等我的消息。” “好。” …… 半个小时后。 周明远的办公室。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周书记,柳河镇的案子有重大进展。”何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钱程的讯问笔录。他全部交代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说明他在看细节。 何颖没有催他,坐在对面等着。 等了将近十分钟,周明远放下材料,看着何颖。 “方志文的问题,不止这些吧?” “不止。周敏交的材料里,还有1160万专项资金去向的完整记录。钱程的笔录也证实了这一点。两相对照,证据链是完整的。” “还有别的吗?” “征地补偿款。方志强的17.5亩地,补偿140万,是其他农户的五六倍。经办人是钱程,签字的是方志文。”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权衡。 “何县长,你打算怎么办?” 何颖早就想好了。 “建议县纪委对方志文进行留置。”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纪委那边,你跟刘志远沟通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向您汇报。”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何颖为什么先来找他。 方志文是柳河镇的书记,正科级干部,要留置他必须先跟县委书记通气。 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刘志远那边,你去找他。他会按程序办的。” 周明远顿了一下,何颖刚要起身,他抬手制止。 “但不是现在。” 何颖愣了一下。 “周书记?” “省审计组还在柳河镇。你让他们查完,查彻底。到时候所有的证据都做实了,再审。 你现在动手,审计组一走,有些问题可能就查不清楚了。方志文在柳河镇十年,他的人遍布各个部门。 你一动手,他就会销毁证据、串通口供、对抗调查。 审计组还没有撤,他被留置的消息一传出去,下面的那些人马上就会把账目再做一遍、把合同再补一遍、把验收报告再签一遍。你到时候拿到手的,又是一堆废纸。” 何颖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周明远说的有道理。 “周书记,那要等多久?” “审计组原定这周结束,我让他们再延一周。一周之内,你把所有的证据全部固定好。 审计报告出来之后,纪委再动手。” 何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那就再等一周。” 周明远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县长,柳河镇的案子,你办得很好。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方志文倒了,不等于方明远也会倒。 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何颖说:“我知道。” 周明远没有再多说。 “去吧。” 何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周书记。” 周明远看着她。 “谢谢您。”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何颖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苏婉清站在走廊里等她。 “周书记怎么说?” “再等一周。等审计报告出来,证据做实了,再动手。”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下楼,离开了县委。 “苏主任,你先回去吧。明天一早,你把钱程的笔录和U盘里的录音材料,给刘志远书记送去。” “好。” 苏婉清离开后,何颖掏出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刚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他同意纪委对方志文进行留置,但要等审计组结束,把证据全部做实。” 陈大鹏秒回:“还要等多久?” “大概一周。” “方志文会不会跑?” “跑不了。赵刚让人盯着。他只要出柳河镇,就会有人跟上来。”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又发来一条消息:“颖姐。这一周,方明远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何颖盯着这行字。 方明远会不会有动作? 他一定会。 钱程、刘军、王磊被抓了,招供了。 周敏倒戈了。 ——这些消息他应该都知道了。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可能会有。但不管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发完之后,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 她心里在想:方志文现在也许在等钱程的消息,也许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也许在跟方明远打电话。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一周之后,审计报告出来,县纪委的人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到那时候,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车拐进小区,停下来。 何颖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楼里。 上楼,开门,换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钱程开口了,方志文跑不掉了,方明远还在垂死挣扎…… 等方明远的事情了结后。 也到了该跟陈大鹏表明一些事情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想发一条信息问问,你睡了吗? 但手指没有点下去。 问他睡觉没有,这算什么? 像是情侣之间谈情说爱? …… 与此同时。 陈大鹏躺在床上,他正在给林晨发信息。 “案子有重大进展,方志文的证据基本做实,就等着审计结束,就可以动手了。” 林晨很快回复:“嗯,我这边也有重大的消息。” 陈大鹏猛地坐起来。 “什么重大消息?” “我查到了老聂的信息,确切的说是他背后的关系网。” 陈大鹏一怔:“老聂是方明远在省城最大的依仗,老聂后背还有关系?” “嗯。你想想,老聂这样的人,在省城消息这么灵通,关键时候能够递得上话,背后自然还有大佬。” 陈大鹏心中一沉: 老聂背后还有更大的关系,那意味着方明远不止眼前这么简单。 如果想拿下方明远,恐怕还要费很大的劲了…… 这个消息,必须马上告诉何颖。 “我知道了,有新的消息,马上告知我。” “那是当然,不过我想问问,你和那个美女县长的关系,现在怎么样了?你这么为她卖命。你别糊弄我,说你只是站在正义这一方!” 陈大鹏嘴角轻轻上扬。 “林晨,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陈大鸟!你小子不够意思!” 第83章 靠不住的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何颖是县长,他是科员。 她是姐姐的同学,比他大六岁。 那晚的事更是一个不能碰的话题,说出去对谁都不好。 林晨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有些事情,朋友也不能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林晨,是何颖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很少主动发消息问这种私事。 深夜十一点多,问“睡了吗”,这不是工作,是她想聊点什么。 他心中一阵激动,快速打了两个字:“没有。” 又加了一句:“刚跟林晨通完话。他查到了老聂背后的关系网。”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十几秒,然后消息过来了。 “老聂背后还有人?” “嗯。林晨说老聂在省城消息灵通、关键时候能递上话,背后肯定有靠山。具体是谁,他还在查。” 何颖沉默了一阵,回复: “嗯。你跟林晨说,查的时候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老聂背后的势力如果在省城根深蒂固,一旦察觉有人查他们,反扑会很猛烈。” “嗯……林晨很聪明的,他自己有分寸。” 又是一阵沉默。 陈大鹏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灭、灭了闪,反反复复好几次。 “大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大鹏看着这几个字,打了“不辛苦”,觉得太敷衍; 又打了“你也是”,觉得太平淡。 最后他发了一条:“颖姐,等案子结束了,我想请你吃顿饭。”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中忐忑,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汇报工作,不是案件进展,是他主动约她吃饭——不是“何县长”,是“颖姐”。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陈大鹏看着这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又问了她一个问题:“颖姐,方明远那边如果狗急跳墙,会不会对你不利?” 何颖回复得很快:“他不会动我。动我等于自掘坟墓。但他可能会动其他的人。” 陈大鹏知道“其他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被打过一次,周敏现在躲在县城不敢回柳河镇,钱程刚被抓就有律师去公安局打听消息。 方明远或许不敢直接对何颖动手,但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成为靶子。 “你也要小心。方明远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陈大鹏又打了一行字:“颖姐,方明远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老聂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会不会在省里施加压力?” “有可能。但审计是省里直接派下来的,施加压力也没用。而且审计报告一旦出来,证据全部做实,送到省纪委,那些人想拦也拦不住。”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那就等。等审计结束,方志文被留置。方明远以及他后面的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嗯。不早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何颖说“好”—— 她答应了他的约饭。 不是工作饭局,是两个人单独吃饭。 她要跟他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快了,等案子结束。 方家倒台的那天,也许就是他和她关系突破的那一天。 …… 另一边,方明远回家后,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今天晚上,王铁军虽然答应跟他吃饭了,但这个老狐狸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没有一句实在话。 “王书记,今天请你吃饭,主要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柳河镇的案子,你怎么看?” 他没有绕弯子,在饭桌上直接问出这句话。 而王铁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方县长,柳河镇的案子,是审计组查出来的。审计组是省里派下来的,不是县里主导的。从这个角度说,县里能做的,不多。” 听到这个回答,他心中一沉,知道老王靠不住了,但还是不甘心的追问了一句。 “你是政法委书记,公安系统归你管。赵刚绕过武铁军直接向何颖汇报,你管不管?” 王铁军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 “方县长,赵刚向谁汇报,是程序问题。何颖是县长,她过问重要案件,程序上说得过去,也在情理之中。我不好说什么。” “王书记,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 王铁军淡淡一笑。 “方县长,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审计组在柳河镇查出多少问题,你比我清楚。钱程、刘军、王磊招供,周敏藏起来了。这些事,你让我怎么管?”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王铁军这是要切割。 “王书记,你是怕了?” 王铁军沉默了一下:“方县长,我不是怕。我是提醒你。柳河镇的案子,已经不只是县里的问题了。省审计组盯着,何颖盯着。你再搞小动作,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握着茶杯,手指慢慢握紧。 “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审计组走。他们走了,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他盯着王铁军看了好几秒,终于看清了。 王铁军不是要帮他,也不是要切割,是在观望。 等审计组走了,何颖的势头过去了,再决定站在哪边。 如果他还能撑住,王铁军就继续当盟友;如果他撑不住,王铁军随时可以转身。 这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怎么动筷子,王铁军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口。 两人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案子的事没有再提。 晚饭结束,他说了句。 “王书记,那我先走了。” 王铁军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他走出饭店,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郑海从车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方县长,王书记怎么说?” 他没有说话,把烟抽完,掐灭。 “靠不住了。” 郑海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去再说。” …… 他心里很烦躁,实在睡不着。 “明远,你今天是怎么了?翻来覆去的?” 妻子疑惑的问。 “没、没什么。可能是工作压力大了。” 说完,他干脆起身去了书房。 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 钱程被抓了,如果他把那些东西交出去,方志文就跑不掉。 如果方志文扛不住了把他供出来,他也跑不掉。 老聂切割了,王铁军靠不住了,武铁军被架空了。 手里的这个U盘,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他想起方志文说的那句话——“哥,你小时候帮我打架,我一直记着。”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现在,他是要把方志文推出去当替罪羊,还是跟方志文一起扛? 他把U盘放回抽屉,拿起手机,翻到老聂的号码。 老聂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切割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但他手里也有东西,如果交出去,老聂也跑不掉。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电话里说不清,他必须去省城,当面谈。 方明远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要抢在审计报告出来之前,抢在纪委动手之前,抢在方志文扛不住之前,去省城找到老聂,逼他出手。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拿起手机,给郑海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一早,陪我去省城。” 第84章 攻守同盟 第二天,上午九点。 方明远到省城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云层压得很低,给他一种很强大的压迫感,仿佛此刻的心情。 最终,他在“观澜阁”附近的一家酒店停下来。 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约在老聂的办公室,也没有约在“观澜阁”。 那个会所太扎眼。他选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店,开了个钟点房,然后给老聂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省城。北城酒店,302房间。有些事必须当面谈。你可以不来,但我手里那些东西,你掂量一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等着。 他不确定老聂会不会来。 上次见面,老聂已经把话说死了——从今天起,我跟你的所有往来到此为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 钱程、王磊、刘军三人被抓,方志文也快顶不住了。 老聂如果不来,他就把东西交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老聂如果来,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门被敲响了。 方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老聂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方明远拉开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老聂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方明远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老聂没有寒暄,没有问“最近怎么样”,没有问“路上堵不堵”。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方明远,目光比上次在“观澜阁”更冷。 “方明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明远没有绕弯子。 “钱程被抓了,交代了问题。刘军和王磊也招了。柳河镇的案子,马上就要动了。” 老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明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聂。”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跟你没关系?”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老聂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里面是什么?” “这些年你经手的项目。柳河镇的、县里的、省城的。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跟你有关系。” 老聂的脸色变了。 “方明远,你敢——” “我不是在威胁你。”方明远打断他,“我是告诉你,这些东西在我手里。不是因为我想留你的把柄,是因为这些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你以为切割了就行?你切割得了吗?” 老聂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吃人。 “方明远,你疯了。” “我没有疯。疯的是你。你以为躲着不见我,事情就过去了?你以为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何颖就不查了?老聂,审计组是省里派下来的,不是县里的。柳河镇的案子已经惊动了省纪委。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老聂沉默了。 方明远知道他在权衡,在算账,在衡量出事的代价。 “老聂,我手里有你的东西。你手里也有我的东西。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事了,你跑不掉;你出事了,我也跑不掉。现在不是切割的时候,是一起想办法的时候。” 老聂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方明远说出了在路上想了很久的话。 “第一,你手里的东西,跟柳河镇有关的,全部销毁。 第二,你在省城的关系,能用的全部用上——审计组那边能不能拖一拖?纪委那边能不能打个招呼? 第三,如果我们真的出事了——” 他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出事了,谁都不能乱说。你咬死不知道柳河镇的事,我也咬死跟你没有经济往来。那些账目,能解释的通通解释,解释不了的就扛。但谁都不能把对方牵扯出来。” 老聂盯着方明远看了几秒。 他在想自己还有没有别的路? “方明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攻守同盟。” 老聂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明远,站了很久。 方明远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在省城混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的肩膀微微塌着,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不是服软了,是算清了账。 “你手里那些东西,千万不能交出去。” “没有交。还在我手里。” “何颖不知道?” “不知道。” 老聂转过身,看着他。 “方明远,我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我知道。” “你手里那些东西,该销毁的销毁。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所有往来到此为止——不是切割,是不能再留痕迹。电话不要打了,消息不要发了,见面也不要见了。” “那如果出事了呢?” 老聂沉默了一下。 “如果出事了,谁都不要乱咬。你咬我,我咬你,两个人都死。你不咬我,我不咬你,也许还有活路。” 方明远站起来,走到老聂面前,伸出手。 “老聂,合作愉快。” 老聂看着他的手,没有握。 “方明远,这不是合作。这是最后的活路。” 方明远的手悬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老聂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明远慢慢收回手,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聂说得对,不是合作,是最后的活路。 他走后,方明远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老聂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想帮,是因为他不得不帮。 方明远手里的东西,老聂跑不掉。 一旦老聂出事了,他背后的人,也跑不掉。 这就是攻守同盟。 不是信任,不是交情,是恐惧。 每个人都在怕,怕自己出事,怕别人乱咬,怕那些年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事被一件一件翻出来。 方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在想回去之后怎么办。 方志文那边还在扛,但能扛多久? 钱程已经招了,刘军、王磊也招了,周敏不知道躲在哪里。 方志文是柳河镇的最后一堵墙,如果他倒了,何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方明远拿起手机,给方志文发了一条消息。 “省城这边安排好了。你那边稳住,不要慌。审计组一走,纪委那边我会想办法。”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审计组走了,还有纪委; 纪委摆平了,还有省纪委。 这不是一堵墙,是一道堤坝,到处都是裂缝,堵住一个,还会从另一个地方渗水。 方明远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信封,塞进包里,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3跳到2,从2跳到1。 电梯门开了,大堂里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等车,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方明远穿过大堂,走出酒店大门,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稳住方志文,等审计组走,然后等纪委那边的消息。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还能撑过去。 如果不顺利—— 他不敢往下想…… 第85章 三天期限 柳河镇,方志文办公室,上午八点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堆补了三天还没补完的材料——会议纪要、情况说明、供货说明、验收报告。 每一份都按孟组长的要求“补充完整”了,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字,每一份都盖了镇政府的公章。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骗不了孟庆山。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方书记,省审计组的车到楼下了。” 方志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请孟组长上来到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党政办主任吴晓琪点了点头,关上门。 方志文站起来,把那堆材料拢到一起,对齐边角,放进文件夹里。 他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办公室。 这是他坐了十年的办公室,墙上的地图、桌上的台历、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不知道审计结束后,这间办公室还是不是他的。 方志文到会议室的时候,孟组长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刚泡的茶。 审计组的几个成员坐在他两侧,面前的桌上都放着材料。 方志文走过去,在孟组长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孟组长,您要的材料,我们准备好了。” 孟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方志文坐在对面,看着孟组长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 翻到会议纪要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两遍,然后翻过去。翻到情况说明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拿起那页纸凑近看了看,然后放下。 翻到供货说明的时候,他直接翻过去了,没有停留。 翻到验收报告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方志文的心跳加快了。 孟组长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着方志文。 “方书记,你这份会议纪要,日期写的是2023年3月15日。参会的镇领导班子成员,一共九个人。” 方志文没有说话,他知道孟组长要问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会,到底开没开过?” 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开过,孟组长去核实,九个班子成员一问就知道真假。 他说没开过,就是承认造假。 “孟组长,这个会的会议记录,当时确实漏了。我们后来补的。” 孟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那张会议纪要又看了一眼,放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方书记,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方志文看着他。 “那300万一次性付款,到底是谁批的?” 方志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我批的。” “审批手续呢?” “没有书面手续。是我口头批的,让钱程去办的。” 方志文知道自己在走钢丝——承认了口头审批,就等于承认违规操作。 但如果否认,孟组长手里有银行记录、有转账凭证、有钱程的交代,他赖不掉。 孟组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声音不大,但方志文听得很清楚——“口头审批,无书面记录。” “方书记,那验收报告的签字呢?为什么后补的?” 方志文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了。 “原来的验收报告找不到了。审计组要看,我们就补了一份。” “找不到了?”孟组长看着他,“方书记,一份240万的工程验收报告,你说找不到了?” 方志文没有说话。 孟组长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方书记,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这堆材料,除了那份供货说明,其他的我都不能采信。会议纪要是补的,情况说明没有附件,验收报告的签字是后补的。你用这些材料来回应审计组发现的问题,你觉得能过关吗?” 方志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在往下沉。 孟组长站起来。 “方书记,审计报告下周五之前会出来。在这之前,你还有机会主动向纪委说明问题。” 方志文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孟组长没有再看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审计组的其他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志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 桌上的材料还摊开着,那些他补了三天、以为至少能糊弄过去的白纸黑字,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他说补会议纪要,孟组长说“你这个会到底开没开过”; 他说验收报告找不到了所以补签了一份,孟组长说“你说找不到了”; 他说300万是他口头批的,孟组长写下了“口头审批,无书面记录”。 每一句解释,都变成了记录在案的违规证据。 方志文把材料拢到一起,放回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进去。 他走过财务室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审计组还在查账。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楼梯口,下了楼。 镇政府大院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东西。 看到他出来,都低下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甚至没有人看他一眼。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走过大院,每个人都会停下来说“方书记好”。 现在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了,不是不尊重,是怕沾边。 方志文没有在意,走向停车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一下子,仿佛这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想起孟组长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还有机会主动向纪委说明问题。” 不是“可以”,是“还有机会”。 不是建议,是最后通牒。 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三天期限到了,孟庆山走了。 他没有扛过去,也没有交代。 他既没有让审计组满意,也没有让自己解脱。 他给的那些材料,全部被否定了——会议纪要是假的,情况说明是编的,验收报告是后补的。 孟庆山一份都没采信。 方志文睁开眼,看着窗外。 镇政府大楼门口,几个人正走出来,有说有笑的。 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许跟他无关,也许只是在聊中午吃什么。 但在方志文看来,那些笑容像是在说——你看,方志文完了。 他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驶出停车场。 他没有回家,而是沿着镇上的主路一直往南开。 穿过柳河镇的主街道,穿过经开区,穿过那些他亲手建起来的厂房。 十年前,这片地还是一片农田,现在厂房林立,道路宽阔。 招商引资的企业一家接一家地入驻,财政收入翻了一倍又一倍。 柳河镇变成了全县第一。 这些都是他干的。 但审计组不认这些,纪委不认这些,何颖不认这些。 他们只认那些合同、那些验收报告、那些对不上的账目、那些补了又补还是补不齐的材料。 方志文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路边是一片农田,一个老农正蹲在地里拔萝卜。 白萝卜,刚从土里拔出来,带着泥。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低下头继续拔。 方志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十年前刚来柳河镇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地里跟老农聊天。 那时候他穿着胶鞋,裤腿上全是泥,蹲在地头跟老农一聊就是一下午。 “方镇长,你懂种地?” 老农问他。 “不懂,但我知道怎么把你们种的萝卜卖出去。” 后来他做到了。 萝卜卖到了省城,卖到了外省。 柳河镇的萝卜成了品牌,价格翻了三倍。 老农们见到他都笑,说“方书记有本事”。 现在他蹲不下来了。 不是身体蹲不下来,是不敢蹲。 他怕蹲下来之后,老农说——“方书记,你有本事!” 这话以前听起来,让他享受。 现在,他感觉像刺一样…… 他发动引擎,掉头,往回开。 回到镇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把车停好,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审计组的人已经回县城了,财务室的门关着。 方志文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他写了一半的交代材料。 翻开,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 “以下是我任职期间在柳河镇参与的主要违规违纪问题……” 写了三页,还没写完。 他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写下去,写了,交上去,就是自首; 不写,等审计报告出来,就是被查。 他拿起笔,继续写。 半个小时后,终于写完了。 然后,他在文末写下自己名字——方志文。 又落下日期…… 第86章 背后大佬 老聂和方明远会面后,他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开车沿着河滨路一直走。 “钱程被抓了,交代了问题。” “柳河镇的案子马上就要动了。” “如果出事了,谁都不要乱咬。你咬我,我咬你,两个人都死。你不咬我,我不咬你,也许还有活路。” 虽然订了攻守同盟,但人心隔肚皮。 他不敢保证,方明远不会出卖他。 想了很久,他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停下车,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记了十年,从来没有存进手机里。 他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电话响到第四声,接通了。 “哪位?” 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惯常的、不怒自威的沉稳。 “老顾,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没听清,而是在确认,确认这个电话该不该接,对方要说的事值不值得听,这通电话会不会成为日后的把柄。 老聂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手机屏幕变得湿滑。 “出什么事了?” 老顾终于开口了。 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语气。 老聂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顾,晴顺县那边出事了。柳河镇的案子,省审计组查到了。方明远的人被抓了,交代了问题。方明远今天来找我了——” 他没有说完,老顾打断了他。 “你现在在哪?” “省城,河滨路。” “老地方。晚上八点。” 电话挂了。 老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这四十七秒,他把十年的底牌亮了。 “老地方”在省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不是会所,不是茶馆,是一个普通居民楼的顶层。 从外面看,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灰色的外墙,老旧的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但里面的装修,不是普通人能见的。 老聂是五年前第一次来的。 那时候老顾已经从发改委主任升到了省里更重要的岗位,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老顾从来不在办公室见他,也从来不在外面的公开场合跟他有任何往来。 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在这个普通居民楼的顶层。 只有老顾和他。 老聂到的时候,七点四十。 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停好车,在楼下点了一根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掐灭扔进垃圾桶,走进楼里。 电梯上到顶楼,他走到那扇门前,敲了几下。 不重,不轻,节奏是他跟老顾约定的——两短一长,再一短。 门开了。 老顾站在门口,看了老聂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屋里。 老聂跟进去,关上门。 沙发上铺着深色的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金黄,热气袅袅上升。 老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老聂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 “说吧。” 老顾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老聂把方明远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省审计组查到了柳河镇的问题、钱程被抓、方志文可能顶不住了、方明远手里有他经手的项目的记录。 老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老聂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敲着。 “方明远手里有你的东西?” “是的。我经手的几个项目,他那里都有记录,如果他出事了,足够把我牵扯进去。” 老顾很清楚,如果老聂被牵扯,他也可能受影响。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聂,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万事要谨慎。” 老聂低下头,没敢回应。 “你在晴顺县经开区搞那些项目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不要跟方明远绑在一起。现在出事了,你来找我。” 老聂也很无奈,不是他想跟方明远绑在一起,而是方明远想抓住他这个靠山,而且还留了后手。 “方明远手里有你的东西,你手里有方明远的东西,你们互相咬着,谁也跑不掉。” “我知道。但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老聂抬起头,看着老顾。 “他知道我的事?” “他没有明说。但我听他的意思,他应该知道一些。” 老顾沉默了。 老聂知道,老顾在算一笔账——方明远知道多少? 方明远手里的东西够不够把他牵扯进来? 如果够,怎么堵住方明远的嘴? 如果不够,怎么让方明远闭嘴? 最终,老顾开口了。 “老聂。” “嗯。” “你回去之后,做几件事。” 老聂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你手里的那些东西,跟方明远有关的,全部整理好。不要销毁,存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老聂愣了一下——不是销毁,是留存。 这是要留后路,他的后路,也可能是老顾的后路。 “第二,方明远那边,你暂时不要跟他联系了。他找你,你就说‘上面在想办法’,拖着他。拖到审计组走了,拖到风头过了。” “第三——” 老顾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何颖的背景,你查清楚了没有?” 老聂摇了摇头。 “只查到姓沈。具体是谁,查不到。” 老顾沉默了几秒。 “沈家的根基,比你我想的深。何颖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县长,不是因为她有能力。是因为她背后有人。” “老顾,那我们——” “你不要再查了。查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查何颖的背景。是管好你自己,管好你手里的东西。何颖要动的是方明远,不是我们。只要方明远不把我们咬出来,这把火就烧不到我们身上。” 老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方明远把我们咬出来呢?” 老顾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 “老聂,你跟我十年了。” “我知道。” “这十年,我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 “现在出事了,我不会不管你,但你也不要全部指望我。你的事,你自己扛;我的事,我自己管。这是规矩。” 老聂低下头,规矩——他当然懂。 “老聂。” “嗯。” “方明远那边,你派人盯紧点。他如果扛不住了,你要第一时间知道。不是帮他,是保住你自己。” “我知道了。” 老聂站起来,转身要走。 “老聂。” 他停下来,扭头看着老顾。 老顾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提醒,更像是告别。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老聂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顾——” “我说了,到此为止。” 老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聂站在那里,看着老顾。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有暗流。 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往电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不知道这扇门还会不会再为他打开,也许不会了。 老顾说“到此为止”,不是暂时避避风头,是彻底划清界限。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老顾。 那天他站在发改委大楼下面,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觉得它很高,高得让人眩晕。 他手里攥着那份改了十几遍的项目材料,手心全是汗,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无数遍。 后来他上了楼,进了老顾的办公室,说了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老顾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年的话—— “你的材料我看了,项目可以做,但要有规矩。” 他当时以为,老顾说的是“规矩”,是生意场上的规矩——回扣、干股、利益输送。 后来他才明白,老顾说的“规矩”,不是生意场上的规矩,是老顾自己的规矩—— “你可以用我的资源,但你不能让我沾边。你赚钱,我不管;你出事,我不认。” 这十年,他一直在这个“规矩”里活着,赚了很多钱,认识了很多关系,做了很多想都不敢想的项目。 但他从来没有踏实过,因为他知道,这个“规矩”是一把双刃剑。 老顾能让他上去,也能让他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老聂走出楼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 老顾说“到此为止”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 也许他早就想切割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省审计组查到了柳河镇,方明远的人被抓,方明远手里有老聂的东西,老聂手里有方明远的东西。 如果方明远扛不住了,把老聂咬出来,老聂会不会把老顾咬出来? 老顾不想赌,所以他切割了。 老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次手,递过无数个信封,现在发抖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老顾说“暂时不要跟他联系”,拖着他,拖到审计组走了,拖到风头过了。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不知要去哪里。 最终,他还是开回了家。 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上楼。 开门的时候,妻子从客厅探出头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他没有吃,因为吃不下。 他换了鞋,没有看妻子,径直往书房走。 “老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累。”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老顾说“到此为止”,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 最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这些年他跟老顾有关的所有记录——转账记录、项目审批文件,每一份都有老顾的签字,或者至少能证明老顾知情。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最上面那份,是一份项目审批文件,老顾的名字签在最后一页。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又抽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从老顾指定的账户转出来的钱,经过四家公司,最后进了他的口袋。 每一份都是证据。 每一份都能让老顾进去。 第87章 审计组的阻力 周三下午,吴工拿着调阅函的存根走进孟组长的办公室。 她把存根放在孟组长桌上,说了一句:“孟处,农业农村厅那边还没回复。” 孟组长正在翻柳河镇近五年的财政报表,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几天了?” “三天了。”吴工的声音有些发紧,“周一发过去的,今天周三了。我中间催了两次,第一次说‘正在走程序’,第二次说‘分管领导出差了’。” 孟组长放下手中的报表,摘下眼镜,盯着桌上那份调阅函存根。 为了核实柳河镇那笔300万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原始审批流程,审计组需要调取省农业农村厅和财政厅的原始文件。 只有拿到原件,才能确认这笔钱在省里走的是什么程序、谁签的字、批给了谁。 这是整个证据链上的最后一环。 三天没有回复,不正常。 “你打电话的时候,对方是什么态度?” 孟组长抬头问她。 “第一次打,财务处的人说‘收到了,需要走程序,分管领导签字’。语气很正常,就是公事公办。 第二次打,接电话的换了一个人,说‘黄厅长出差了,下周才回来,等他回来再说’。” “黄诗德?” “对。农业农村厅分管财务的副厅长。” 孟组长沉默了片刻。 他在省审计厅干了二十多年,跟农业农村厅打过无数次交道。 黄诗德这个人他认识,不是那种会故意拖沓的人。 “出差了”这种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放在这个时间点上,太巧了。 审计组等他的材料写报告,他就“出差”了。 “你再打一次。态度硬一点,说审计报告等着用,请他们特事特办。” 吴工点了点头,马上拿起电话,按下免提。 孟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拨号音。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 “省农业农村厅财务处。” “你好,我是省审计厅农业处的吴敏。之前我们发了一份调阅函,关于晴顺县柳河镇一笔300万专项资金的原始审批文件。我们想再确认一下进度,审计报告等着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黄厅长出差了,材料需要他签字才能调。他不在,我们也没办法。” “黄厅长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具体哪天不确定。” “那能不能找别的领导代签?” “这个……我们这边有规定,这类材料的调取必须分管领导签字。没有他的签字,我们调不出来。” 吴工看了孟组长一眼,孟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能不能请你们帮忙催一下?我们这边真的很急。” “不是我不帮您催。领导出差,我也联系不上。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跟您联系。” 电话挂了。 吴工放下电话,看着孟组长。 孟组长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顿时意识到,这不是效率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审计组拿到材料。 “吴工。” 他忽然开口。 “在。” “你帮我查一下,农业农村厅财务处分管这项工作的具体经办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级别。不要打电话,通过厅里的熟人打听。” 吴工愣了一下:“孟处,您是怀疑——” “先去打听。” 吴工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翻到省审计厅的一个同事的号码,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孟组长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二十分钟后,吴工回来了。 她在孟组长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 “孟处,打听到了。农业农村厅财务处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姓刘的副处长,叫刘建明。这个人——”她顿了一下,“是方明远老婆的远房亲戚。” 孟组长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确定?” “确定。厅里一个老同事告诉我的,他说刘建明去年过年的时候在老家跟人喝酒,亲口说的‘我姐夫是晴顺县的常务副县长’。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 她没说完,但孟组长已经听懂了。 方明远的老婆姓赵,赵家在晴顺县和周边几个县都有亲戚。 刘建明是赵家的远房亲戚,在省农业农村厅财务处当副处长,正好管着这笔专项资金审批材料的调取工作。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线。 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 他老婆的远房亲戚在省农业农村厅,他随时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说“晴顺县的材料先不要给审计组”。 不需要领导打招呼,不需要上面施压,一个副处长就能卡住。 孟组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调阅函发过去三天没有回复,催了两次,从“需要签字”到“领导出差”,理由一直在换,但结果一样,材料拿不到。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黄厅长在卡,是刘建明在拖。 黄厅长“出差”可能也是真的,但刘建明有没有把调阅函的事告诉他,不一定。 也许调阅函就一直压在刘建明的抽屉里,等审计组催不动了、放弃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吴工。”孟组长睁开眼。 “在。” “你以审计组的名义,给农业农村厅财务处发一份正式的催办函。不是电话,是红头文件。抄送农业农村厅办公室、分管副厅长黄厅长,同时抄送省审计厅办公室。” 吴工的眼睛亮了一下。 “孟处,您是打算——” “他不是说黄厅长出差了吗?那就让黄厅长知道有这么回事。他不是说‘领导签字’才能调吗?那就让领导的领导知道,下面有人在拿‘领导签字’当挡箭牌。” 吴工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催办函措辞要正式,不要带情绪。就说‘审计工作临近收尾,急需相关材料,请贵厅予以协助’。把调阅函的编号、日期、催办记录都附上,一条一条列清楚。” “明白。” 吴工站起来,转身要走。 “还有。” 孟组长叫住她。 吴工停下来,转过身。 “你去找厅办公室的小王,让她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刘建明。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的农业农村厅,谁提拔的,跟方明远之间还有什么联系。能查多少查多少。” 吴工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孟组长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是我。孟庆山。有个事情必须向你通报一下。” 何颖在电话那头一愣。 “孟组长,出了什么事?” “我们需要调阅一份材料,但被农业农村厅卡了三天。现在情况查清楚了。” 孟组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农业农村厅财务处负责这件事的副处长,叫刘建明。他是方明远老婆的远房亲戚。” 何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所以卡住材料的人,是方明远的亲戚?” “对。但这个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也不是没有背景。我让人在查他的底,看看是谁提拔的,在厅里有什么靠山。” “孟组长,你打算怎么办?” 孟组长把催办函的事说了一遍。 “催办函发过去,黄厅长如果知道了,不会不管。他是分管副厅长,下面的人拿他的名义当挡箭牌,他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刘建明想卡也卡不住。” “如果黄诗德也参与了呢?” 孟组长沉默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 “何县长,如果黄诗德也参与了,那这件事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到时候,需要把材料直接递到省纪委。” 电话那头,何颖沉默了几秒。 “先发催办函。等结果。” “好。” 孟组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一周之内,必须把材料拿到,把审计报告写完。 第88章 何颖的怀疑 何颖挂了孟组长的电话后,脑子里反复转着孟组长说的那些话—— “刘建明是方明远老婆的远房亲戚。” “调阅函发过去三天了,材料拿不到。” “他在拖。” 三天。 从调阅函发出去到现在,整整三天。 三天在正常的行政程序里不算长,但放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审计组只能再撑一周,一周之后,报告必须出来。 三天,已经耗掉了将近一半的缓冲时间。 何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把柳河镇的案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陈大鹏第一次发现数据对不上,到周敏倒戈交出材料; 从钱程被抓交代问题,到审计组在仓库里发现水泥日期造假。 每一个环节,方家的人都在想办法堵、拖、瞒。 堵不住就拖,拖不过就瞒。 现在,他们把手段用到了省里。 刘建明——方明远老婆的远房亲戚,在省农业农村厅财务处当副处长。 他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也许是因为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在帮他。 这说明他在省城的关系网,比何颖预想的要深得多。 谁在省厅那边施压? 黄诗德? 还是刘建明个人的行为,黄诗德并不知晓? 如果是黄诗德,他的人脉、资源、影响力,不是方明远能比的。 他如果真的下场帮方明远,那说明方明远背后站着的人,级别比她想的更高。 如果是刘建明个人的行为——一个副处长,利用职务之便卡审计组的材料,帮远房亲戚拖时间。 这个可能性存在,但何颖觉得不太像。 刘建明只是一个副处长,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卡省审计组的材料,没有上面的默许,他不敢。 那默许他的人是谁? 黄诗德? 还是比黄诗德更高的人?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起陈大鹏说过的——“老聂背后还有关系”。 老聂是商人,他的能量来自他背后的人。 那个人能在省城“根基很深”,能帮方明远打通关节、递上话,级别一定不会低。 这些人串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方明远是网在县里的触角,老聂是网在省城的枢纽,老聂背后的人,是这张网的核心。 何颖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 她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这是她曾经的一位老领导,已经退居二线,在省人大挂了个闲职。 但这位老领导的消息来源,比很多在任的人都广。 上次有人打听她外公的背景,就是这位老领导提醒她的。 何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何?”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依然沉稳,带着一种多年官场生涯练出来的波澜不惊。 “老领导,是我。小何。不好意思打扰您。” “没事。你说。” 何颖没有绕弯子。 “老领导,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省审计厅驻晴顺县的审计组,在调取材料时遇到了阻力。 省农业农村厅那边有人在拖。 我们查了一下,经办人是方明远老婆的远房亲戚,在农业农村厅财务处当副处长。 调阅函发过去三天了,材料拿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怀疑谁?” 何颖把孟组长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刘建明的身份、调阅函被卡的过程、方明远在省城的关系网、老聂那条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老领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小何,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何颖愣了一下。 “老领导——” “你把审计工作做好就行。材料的事,省厅那边,我来协调处理。但你不要再往下查了。方明远背后的那些人,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不是你一个县长能动的。”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领导,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有你外公的关系。但你外公退下来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你也不要什么事都往他那里推。他的名望经不起你这样消耗。” 何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何,我不是在泼你冷水。我是在提醒你。方明远的案子,能办到什么程度,就办到什么程度。不要硬往上追。追到最后,吃亏的不一定是方明远。” “那谁吃亏?” 老领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省厅那边的事,我来想办法处理。审计报告出来后,该移送的移送,该追责的追责。方明远能拿下,就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至于他背后的人——” 他顿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何颖知道老领导说的有道理。 方明远是常务副县长,拿下他,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 再往上追,追到省城,追到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不是她一个县长该管的事,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事。 但她不甘心。 方明远在晴顺县经营了十几年。 他的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没有上面的人罩着,他不可能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 那些人在省城,在暗处,在何颖够不到的地方。 他们今天能帮方明远,明天就能帮别人。 今天不把他们揪出来,明天他们还会继续害人。 “小何?” 老领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在。”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何颖沉默了一秒。 “记住了。” “那就好。省厅那边,我会关注。你那边,把审计工作做好。其他的,不要管了。” 电话挂了。 何颖看着屏幕。 老领导告诉她:不要往上追了。 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领导让她“不要往上追”,不是因为追不到,是因为追到了也动不了。 那些人级别太高,关系太深,不是她一个县长能撼动的。 她如果硬往上追,不仅追不出结果,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但老领导也说了—— “省厅那边,我来协调处理。” 他没有拒绝帮忙,只是让她不要再往下查了。 何颖不知道老领导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既然他说了,她信他。 她拿起手机,翻到孟组长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孟组长,省厅那边的事,我已经找了省里的老领导。他会关注。你先把催办函发出去,其他的先不管。”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孟组长很快回复了:“收到。催办函明天一早发出。” 何颖回了一个字:“好。” 方明远在省城的网,比她预想的要大。 刘建明、老聂、老聂背后的人——这些人串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晴顺县上空。 她以为自己是在查一个县里的案子,现在她发现,这个案子通向省城,通向那些她够不到的地方。 但她不会停。 不是因为老领导说了“我来处理”,是因为她答应过陈大鹏—— “我不会让你再出事了。” 她也答应过陈阳—— “只要我在晴顺县一天,就不会让大鹏出事。” 这些承诺,不只是说说而已。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颖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颖姐,听说省厅那边有人在卡材料?情况严重吗?” 何颖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有阻力,但有人在处理。你别担心。”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方明远的人?” “嗯。他老婆的远房亲戚,在农业农村厅当副处长。” “方明远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 何颖看着这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颖姐。” “嗯?” “不管多深,我会跟你一起。” 何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最终,她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第89章 省纪委的关注 钟桦挂了何颖的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他坐在书房的老藤椅里。 墙上挂着一幅字—— “心底无私天地宽”,是他在省纪委退休那年请省里一位老书法家写的,挂了八年,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依然遒劲有力。 七十三岁了。 他从省纪委常委的位置上退下来已经八年。 八年来,他很少再过问省里的事,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养养花,偶尔有老部下打电话来问候。 他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退下来了,就要有退下来的样子,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管的事不管。 这是他在纪委干了一辈子悟出来的道理—— 规矩,不只是给在任的人定的,退下来的人更要守规矩。 但何颖不一样。 何颖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外公跟他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何颖小时候,他经常去沈家做客,每次去都能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坐在客厅里写作业,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外公指着她说:“老钟,你看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他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何颖考上大学、进了省厅、空降晴顺县,每一步他都在看着。 她不是那种会随便开口求人的孩子。 她打这个电话,说明她那边确实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钟桦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 他就着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茶凉了照喝,不讲究。 在纪委工作的那些年,经常加班到深夜,茶凉了没时间换,就着凉茶喝,喝惯了。 晴顺县。 柳河镇。 审计组被卡住材料。 方明远老婆的远房亲戚在农业农村厅当副处长。 何颖没有明说,但她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有人在上面施压,而且这个人的级别不低。 能指使一个副处长卡省审计组的材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一个副处长,没有上面的默许,他不敢。 那么,默许他的人是谁? 是分管副厅长黄诗德? 还是比黄诗德更高的人? 钟桦放下茶杯,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省纪委干了二十年,从普通科员干到常委,什么案子没见过? 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哪些人碰了会出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何颖在晴顺县查的这个案子,表面上是县里的问题,但根子在省城。 没有省城的人罩着,方明远不可能在县里横行这么多年。 方明远能在晴顺县经营十几年,把柳河镇变成自己的地盘,这不是一个常务副县长能做到的。 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这个人不是老聂——老聂是商人,他没有这个能量。 是老聂背后的人,那个在省城“根基很深”的人。 钟桦睁开眼,看着桌上那部座机电话。 这部电话跟了他十几年,换了几个地方办公,一直没换过。 不是念旧,是他用惯了。 这些年,很多重要的电话都是通过这部电话打的—— 有案子进展的汇报,有上面领导指示,有老同事之间的消息互通。 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数字键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他闭着眼睛都能按对。 这部电话见证了他职业生涯最后十年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现在,他又要打一个了。 钟桦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拿起话筒。 他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按了号码—— 十一位数字,他记在脑子里,从来没有存进手机里。 在纪委干了一辈子,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重要号码不存手机。 不是记性好,是小心。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钟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恭敬。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办公室里接电话,旁边没有人。 胡昱珩,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 她是钟桦在省纪委时带的一批年轻人之一,也是他曾经培养、提拔的几个干部之一。 喜欢穿正装,走路带风,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在省纪委,人称“昱姐”。 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办事稳妥,大家都服她。 “小胡,还没睡?” “没有。在看材料。” 胡昱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精神。 “钟老,您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钟桦没有寒暄。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寒暄。 在纪委工作的时候,他开会从来不说“同志们好。” “大家辛苦了”。 上来就讲正事。 退休了,还是这个脾气。 “晴顺县的审计工作,你那边关注一下。有人在省厅那边施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胡昱珩没有问“哪个省厅”,也没有问“谁在施压”。 她跟了钟桦好几年,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关注一下”,不是“立案调查”,不是“过问”,是“你留意着,有情况随时了解”。 这是纪委的行话,每个词都有特定的含义。 “关注”是最轻的,“过问”重一些,“介入”更重,“立案”就是动真格的了。 钟桦说的是“关注”,说明他还没有确定这件事的性质,只是想让她心里有数。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电话那头很安静,钟桦能听到胡昱珩的呼吸声—— 她在思考,在琢磨钟桦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她知道这个老领导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他打电话来说“关注一下”,那就不是普通的“关注”。 “钟老,您是说——” “我没说什么。” 钟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关注一下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 胡昱珩听懂了。 “关注一下就行”——不是让她去查谁,是让她心里有数,知道有这么回事。 如果晴顺县的案子真的大了,上面要查,她手里要有材料; 如果案子不大,风头过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钟桦一贯的做事风格——把事情放在那里,不急着动,但也不完全不管。 等时机成熟了,该出手时再出手。 “明白了。” 胡昱珩的回答很简短,但钟桦知道她是真的明白了。 她不是那种需要把话说透才能听懂的人,她点到即止。 “嗯。早点休息。” 钟桦挂了电话。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辛苦了”。 在纪委干了一辈子,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见外。 胡昱珩会去办的,而且会办得很妥当—— 她是他带出来的人,他知道她的能力。 在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胡昱珩经手的案子没有出过差错,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她做事仔细、考虑周全,每一步都按程序走,不留任何把柄。 这也是钟桦当年提拔她的原因。 钟桦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藤椅上,盯着天花板。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何颖在晴顺县查到的那些东西,如果只是方明远的问题,那到方志文为止就够了。 方志文扛了,方明远就能保; 方明远保住了,省城那些人就安全了。 这是官场上的“止损线”——丢卒保车。 方志文是卒,方明远是车。 卒可以丢,车不能丢。 但如果何颖不满足于此,如果她非要往上追,非要看看车后面还藏着什么—— 钟桦闭上眼。 他想起何颖外公的样子。 那个比他大几岁的老头,退下来之前身居要职,说话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开会的时候往那一坐,不用开口,气场就能压住全场。 何颖的性格,跟他外公一模一样—— 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不会在方志文那里停下来,她会继续往上追。 追到方明远,追到老聂,追到老聂背后的人。 追到她在电话里都不愿意说出名字的那个人。 钟桦睁开眼,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放下,端起来,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 茶是苦的,凉茶更苦,但他没有皱眉。 在纪委工作的时候,比这苦的东西他见得多了,喝惯了。 苦。 但比不上他心里的滋味。 他做了二十年纪委干部,查过无数案子,送过无数人进去。 有些人罪有应得,有些人罪不至死,有些人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 他都知道,但他不能说,也不能管—— 因为他的职责不是评判,是把案子查清楚。 至于最后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 但何颖不一样。 何颖是他的晚辈,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不想看到她在追查的过程中出什么事,更不想看到她追到最后发现—— 有些东西,不是她能碰的。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实,查清了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有时候是权力的博弈。 最终,还得看天平的哪一头更重…… 第90章 方明远的恐慌 周五,下午。 方明远正在办公室批文件,一份关于全县重点项目资金调度的报告,厚厚一摞。 他翻到第三页,手机震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是刘建明发来的消息: “省纪委有人在关注晴顺县的审计工作。”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马上拿起手机,盯着屏幕,又仔细看了一遍。 “省纪委有人在关注晴顺县的审计工作。” 没有主语,没有动词,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事实: 省纪委,关注,审计。 方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手指还握着手机,但手指已经没有了力气。 手机慢慢从掌心里滑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省纪委—— 他在晴顺县经营了十几年,跟县纪委打过无数次交道,跟市纪委也打过几次照面。 但省纪委,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县纪委查的是科级干部,市纪委查的是处级干部,省纪委查的是厅局级干部。 他只是一个常务副县长,副处级,按理说够不上省纪委直接过问。 省纪委“关注”晴顺县的审计工作,说明他们关注的不是他,是比他级别更高的人。 那会是谁? 方明远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反锁上。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消息。 他没有回复,直接删掉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省纪委在关注审计工作,说明审计组在柳河镇查到的那些东西,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不是县里,不是市里,是省里。 省纪委的人在盯着,意味着他之前做的那些事—— 让刘建明卡材料、让方志文补手续、让钱程跑路——不仅没有帮到他,反而可能成了省纪委盯上他的原因。 你越是想掩盖什么,上面就越是想知道你在掩盖什么。 方明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盯着那团烟雾,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 省纪委为什么会关注晴顺县? 是何颖捅上去的? 还是审计组的孟庆山?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省纪委一旦开始“关注”,就不会轻易收手。 今天只是“关注”,明天可能就是“过问”,后天就是“介入”,大后天就是“立案”。 这个链条他太熟悉了,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 他见过太多人从“被关注”到“被带走”,中间隔的时间,有时候连一个月都不到。 方明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翻到老聂的号码。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出键。 这个时候,犹豫已经没有意义了。 省纪委已经关注了,他再犹豫,就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聂,是我。” “方县长。” 老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压着嗓子。 “省纪委有人在关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聂在省城混了二十年,知道“省纪委关注”这五个字的分量。 沉默持续了五六秒。 方明远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电话那头老聂的呼吸——急促的、压抑的。 “我知道了。” 老聂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那边稳住,不要慌。我这边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方明远问得很直接。 他没有时间绕弯子了,省纪委不会给他时间绕弯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你先别管什么办法。你记住一件事——你手里那些东西,不要交。”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聂,如果纪委找我谈话呢?” 这是方明远最担心的问题。 省纪委“关注”了,接下来就可能是“谈话”。 “谈话”分两种: 一种是了解情况的谈话,把你叫去,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个事、那个事,你答得上来了,就让你回去; 答不上来,或者答得有问题,就进入下一个环节。 另一种是“走读式”谈话,早上来,晚上走,但你的手机、你的通讯工具、你与外界的联系,全部被切断。 他不知道省纪委会用哪种方式对他。 但他知道,不管哪种方式,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老聂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河镇的事,你知道的都是方志文汇报的。 具体操作,你不知道。 钱程是方志文的人,他跟你说过什么,你记不清了。 那些合同、那些验收报告、那些资金拨付,都是下面的人按程序办的,你只是分管领导,不是经办人。” 方明远听着,没有插话。 “你是常务副县长,你的职责是宏观管理,不是微观操作。 柳河镇出了问题,你可以承担领导责任,但你不能承认你参与过那些具体操作。 你一承认,就完蛋了。” 这些话,方明远不是不知道。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应对纪委谈话,他心里有一套。 但知道是一回事,从别人嘴里听到是另一回事。 老聂说出来,像是在给他打预防针,又像是在跟他做最后的交代。 “老聂,如果方志文把我供出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老聂的呼吸,急促的、不规律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方志文不会供你。” 老聂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供了你,对他没有好处。”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 老聂说的对。 方志文供了他,自己也跑不掉。 不供他,方志文一个人扛,也许还能保住家里的人。 供了他,两个人都进去,谁也保不住谁,整个家族也跟着完蛋了。 这个账,方志文算得清楚。 “还有。何颖那边,你不要再碰了。” 老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上次打那个姓陈的,已经是走了一步臭棋。你要是再动何颖,谁都保不了你。” “我没那么蠢。” “你不蠢,但你现在慌了。慌了就容易做蠢事。” 方明远没有说话。 老聂说的对,他慌了。 从听到“省纪委”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慌了。 “方县长。” “嗯。” “我跟你说句实话。”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 “省纪委关注了,这件事就很难收场了。 我不是神仙,我背后的人也不是神仙。 我们能做的,是拖。 拖到审计组走,拖到风头过,拖到上面的人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 但如果你自己扛不住,说什么都没用。”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老聂,你在跟我说什么?” “我在跟你说实话。” 方明远握着手机,有些发抖。 老聂说“我们能做的,是拖”——不是“摆平”,不是“搞定”,是“拖”。 拖到审计组走,拖到风头过,拖到上面的人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 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等死。 “好。我知道了。” 方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是真的平静,是他必须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在电话里露出慌张,等于告诉老聂他扛不住了。 老聂如果知道他扛不住了,会不会对他采取什么特殊措施? 这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到了最后一步,老聂为了自保,为了他后面的人。 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赌。 “记住,你手里那些东西,不要交。” 老聂最后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 电话挂了。 方明远看着屏幕。 通话时长两分多钟,他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老聂手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省纪委在关注审计工作。 老聂说“拖”。 方志文说“顶不住了”。 方明远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盯着那团烟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省纪委来了,他该怎么办? 是主动去说明情况? 还是等纪委来找他? 主动去,是自首,也许能从轻。 等纪委来找,是被动查实,性质不一样。 但自首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有问题,承认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不承认,也许还能撑过去。 最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到最后,绝不能认。” 第91章 陈大鹏的新发现 周五晚上。 陈大鹏简单吃了一碗面条,然后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堆材料—— 周敏交的材料复印件、钱程的转账记录摘抄、方志强的资产信息、审计组发现的问题清单。 这些材料他翻了无数遍,每一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有些地方被他用荧光笔标了又标,颜色都褪了。 姐姐陈阳回省城之前,帮他把所有材料重新分类整理了一遍,分成了五个文件夹: 转账记录、征地补偿、项目合同、验收报告、其他。 每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里面的内容摘要。 姐姐的字工工整整,比他那些潦草的笔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大鹏伸手拿过最下面那个文件夹——“其他”。 这个文件夹里放的是那些不太好归类的材料,有一些零散的文件、几张模糊的照片、几份从网上下载打印的企业信息。 他翻了翻,没什么新发现,正准备放下,手指碰到文件夹底部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张纸滑到了夹层里。 他翻开夹层,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复印件,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曲,看起来放了有些年头了。 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有些笔画淡得几乎看不清。 陈大鹏把那张纸铺平,凑近了看。 是一份批文。 批文的内容是关于柳河镇一个项目申请省财政专项资金的批复,同意将该项目列入年度计划。 这些内容他在别的材料里见过,不新鲜。 但当他看到批文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打印的小字—— “签发人:顾怀远”。 打印的字下面,是一个手写的签名。 龙飞凤舞,笔画连在一起,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但那个位置、那个格式—— 是签发人的亲笔签名。 陈大鹏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顾怀远。 他不是官场上的老手,不认识省里的大领导,但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顾怀远,副省长,分管农业、水利、环保等领域。 五年前从省发改委主任升上来的,在省里算是实权派。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之前在查柳河镇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份省里的文件,落款就是“顾怀远”。 当时他没在意,觉得就是正常的领导签发。 但现在,这份批文出现在柳河镇的项目材料里,出现在一堆从柳河镇流出来的文件中,味道就不太对了。 陈大鹏拿起那张批文,翻到背面看了看。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打印的名字看了很久——“顾怀远”。 一个副省长,亲自签发一个县级项目的批文,这在当时也许只是正常工作程序。 但这份批文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手里? 周敏交的材料里没有这份批文,钱程的U盘里也没有,杜建国的底账上更没有。 它是从哪里来的? 陈大鹏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当初查柳河镇数据的时候,从哪个部门随手复印的; 也许是从信息科的旧文件柜里翻出来的; 也许是姐姐整理材料的时候夹进来的。 他记不清了。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份批文,也许一直就在他手里,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以前看材料,他关注的是数字——金额、日期、账户、审批人。 他看的是钱去了哪里、谁签的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从来没有关注过那些批文上的“签发人”。 “签发人”只是一个程序性的东西,文件上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签的,没什么可查的。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签发人”本身就有问题呢? 如果签发这份批文的人,跟柳河镇的项目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呢? 陈大鹏把那份批文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又翻了翻“其他”文件夹,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批文。 翻到最后,他又找到了两份—— 一份是2020年的,签发人也是顾怀远; 一份是2021年的,签发人还是顾怀远。 三份批文,三个年份,同一个签发人。 陈大鹏把这三份批文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三份批文,对应柳河镇三个不同的项目—— 2019年的污水处理项目、2020年的道路硬化项目、2021年的管网改造项目。 三个项目,总投资超过5000万,省财政专项资金累计拨付超过2000万。 这些项目,跟宏达商贸有没有关系?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把三份批文拍了下来,打开林晨的微信,一张一张地发过去。 附了一行字:“林晨,帮我查一下,这几个项目跟宏达商贸有没有关系?”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 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林晨应该还没睡。 这家伙夜猫子,越晚越精神。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林晨的回复过来了,连着好几条。 “大鹏,你发的这几份批文,是柳河镇哪几个项目的?” “2019年的污水处理项目、2020年的道路硬化项目、2021年的管网改造项目。都是在柳河镇经开区。” “你等一下,我查查。” 又等了半个小时。 “查到了。这三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商都是宏达商贸。合同总金额3500万,实际供货不到1200万。剩下的2300万走了账,没走货。” 陈大鹏的手指猛地收紧。 3500万。 实际供货不到1200万。 2300万走了账,没走货。 这个数字,比他之前查到的所有数字加起来都大。 1160万,1240万,700万——那些都是零头。 真正的黑洞,是2300万。 “林晨,你能查到这笔钱的去向吗?” “只能查到宏达商贸的账上。再往下,需要调银行流水。宏达商贸的账户在省城,我这边有熟人,但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两天。” 陈大鹏想了想。 审计组最多还能撑一周。 两天,来得及。 “你帮我查。越快越好。” “行。但这件事跟顾怀远有什么关系?你发的批文是他签的。” 陈大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别的。先查钱,别的以后再说。” “明白了。你自己小心。查副省长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陈大鹏放下手机,盯着桌上那三份批文。 顾怀远的名字印在每一份上,黑体字,端端正正,像一枚公章,盖在柳河镇那些见不得光的项目上。 2300万。副省长。宏达商贸。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陈大鹏把三份批文收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跟那些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钱包鼓鼓囊囊的,揣在兜里,硌得慌。 但他不敢放在屋里,不敢放在任何地方。 这些东西,只有带在身上,才是最安全的。 此刻,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柳河镇的案子,不只是方明远的事。 它通向省城,通向那些他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人。 方明远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大鱼,在水底。 他拿起手机,把林晨发来的那些消息截图,打开何颖的微信,一张一张地发过去。 附了一行字: “颖姐,我在家里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了几份之前没注意的批文。 是顾怀远签发的,涉及柳河镇三个项目。 林晨帮我查了,这三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商都是宏达商贸,合同总金额3500万,实际供货不到1200万。 剩下的2300万走了账,没走货。”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你确定?” “确定。批文照片发给你了。林晨那边在查银行流水,大概两天出结果。”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陈大鹏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何颖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2300万的缺口,副省长的批文,柳河镇的项目——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县里的案子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过来了。 “这条线,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还有。大鹏,你那边注意安全。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方明远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要危险得多。” 陈大鹏知道何颖在担心什么。 上次他被打,就是因为查到了柳河镇的数据。 这次他查到的是副省长,危险程度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知道。你也是。” 何颖没有再回复。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3500万,2300万,顾怀远,宏达商贸。 这些词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线。 这条线从柳河镇出发。 经过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经手、周敏的转账记录。 一路向上,经过方明远、老聂。 最终通向省城。 通向那个叫顾怀远的人…… 第92章 林晨的警告 周一,中午。 陈大鹏正在食堂吃饭。 刘志国端着盘子,走到他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陈大鹏抬头看了刘志国一眼,心想这个家伙就像蚊子一样。 他走到哪里,刘志国就跟到哪里…… 刘志国低头扒拉着米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没什么话。 陈大鹏也没什么胃口,筷子在餐盘里拨来拨去,想着那三份批文的事。 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林晨。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里,接通。 “大鹏。” 林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带着一种陈大鹏从来没听过的谨慎。 “怎么了?” “你让我查的那个项目,不要再查了。” 陈大鹏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很安静,陈大鹏能听到林晨的呼吸声—— 比平时重,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林晨这个人,陈大鹏认识他四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大学的时候,林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考试挂科不怕,被老师点名不怕,跟人打架也不怕。 能让林晨说话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谨慎的事,不会是小 “我爸今天找我了。” 林晨的声音更低了。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最近在查什么。”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没有。我说我能查什么,上班下班,跟以前一样。” “他信了吗?” “他不信。他说——有人在打听你,你小心点。” 陈大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有人在打听林晨。 林晨在省城帮他查宏达商贸的账目、查赵志勇的背景、查那几个项目的资金流向。 这些事,如果有人注意到了,说明对方已经不仅仅是在盯着柳河镇了。 他们在盯着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何颖、陈大鹏,还有陈大鹏在省城的关系。 “谁在打听?” “我爸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对方来头不小,你不要掺和进去。’” 来头不小。 陈大鹏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在省城,能称得上“来头不小”的人,不多。 老聂算一个,但老聂是商人,他没有这个能量。 能让人专门去打听林晨、能让人警告“不要掺和进去”的,不会是老聂,是老聂背后的人。 顾怀远。 这个名字从陈大鹏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一个副省长,如果知道有人在查跟他有关联的项目,他会怎么做? 不会亲自出面,甚至不会让下面的人出面。 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说一句“关注一下”,就会有人去办。 去打听林晨的人,也许只是某个部门的一个熟人,也许只是老聂安排的一个中间人。 但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警告。 “大鹏,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有。”陈大鹏的声音有些涩,“一切正常。” “你骗我。你每次说‘一切正常’的时候,都不正常。 大鹏,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让我查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跟省里的人有关系?” 陈大鹏沉默了。 他不想骗林晨。 林晨是他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有什么事他都会跟林晨说。 但这件事,他不能跟林晨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说了,林晨会更危险。 “林晨,你听我说。” “你说。” “那个项目的事,我不查了。你那边也收手。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删干净,不要留底。” “大鹏——” “你听我说完。有人在打听你,说明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如果你再查下去,他们不会只是‘打听’了。你爸说得对,你不要掺和进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你还在里面,你让我出来?” 陈大鹏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出不来。但你不一样。你在省城,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继续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呢?你就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我怕。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林晨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压抑的、在努力控制情绪。 陈大鹏认识林晨四年,从来没听过他这种声音。 “大鹏,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爸说的那句‘对方来头不小’,不是他听别人说的。是有人直接找到了他。” 陈大鹏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人?” “不知道。我爸没细说。但他跟我说的时候,脸色很差。 大鹏,我爸在省城这么多年,认识不少人,一般的场面他见多了。 能让他脸色差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陈大鹏沉默了很久。 有人直接找到了林晨的父亲。 不是打电话,不是托人传话,是直接找到。 这说明对方不但“来头不小”,而且很有手段。 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查到林晨在帮陈大鹏查东西,能查到他父亲是谁、在哪里工作、怎么联系得上。 这种能量,不是一般人有的。 “林晨,你听我说。” “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查了。 把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全部删掉,把那些查到的资料全部销毁。 如果有人再找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让你帮忙查的,但你不知道我在查什么。” “大鹏,你这是要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何县长。” 林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大鹏,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女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关系?” “你别装。你为了她,查柳河镇的数据,在柳河镇被人打,现在又在查副省长。你跟我说你们只是上下级关系?” 陈大鹏没有说话。 “大鹏,我不是在八卦你。我是担心你。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知道吗?她领情吗?” “她知道。”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大鹏,那个项目的事,我不查了。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那边出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陈大鹏的鼻子有些发酸。 “好。” “行了。挂了。你自己小心。” 电话断了。 陈大鹏收好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晨发来的微信:“聊天记录删了。资料也删了。你自己保重。”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保重。”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食堂。 餐盘还在桌上,饭菜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吃,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把剩下的饭菜倒掉,把餐盘放好,走出了食堂。 刘志国在走廊里站着,手里拿着水杯,看到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不舒服。” 陈大鹏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他回到信息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有人在打听林晨。 有人直接找到了林晨的父亲。 对方已经注意到了林晨在帮陈大鹏查东西。 这说明对方不仅在盯着柳河镇的案子。 还在盯着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 何颖,他,苏婉清,赵刚,周敏,钱程,林晨——每一个人都在他们的视线里。 陈大鹏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拿起手机,打开何颖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颖姐,林晨刚才打电话来了。有人在打听他,有人直接找到了他父亲。对方来头不小。林晨说,他爸脸色很差。”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 何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了。让他什么都不要再查了。” 陈大鹏打字:“我已经跟他说了。他把聊天记录和资料都删了。” “好。你那边也小心。他们既然能查到林晨,就能查到你。” “我知道。” 何颖又发了一条:“大鹏,这件事比你我想的要大。我可能要重新考虑下一步怎么走。你那边先稳住,不要轻举妄动。”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 “你要放弃吗?” 又删掉了。 他知道何颖不会放弃,她只是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局势。 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有人在打听林晨,说明对方已经注意到了这条线。 林晨收手了,但陈大鹏还在。 他手里有那些批文的照片,有林晨帮他查到的那些数据,有方志强的资产信息,有周敏交的材料复印件。 这些东西,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 但如果对方已经注意到了林晨,会不会也注意到了他? 会不会已经有人在盯着他了? 陈大鹏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上次在柳河镇被打的那个晚上,那两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又一拳打在他脸上。 那种疼痛,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次,如果对方再动手,不会只是打几拳了。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打开电脑,继续整理那些信息简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林晨说的那句话—— “对方来头不小,你不要掺和进去。” 他已经掺和进去了。 从何颖让他查柳河镇数据的那天起。 他就已经掺和进去了。 从他在柳河镇的宾馆里被打的那天起。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想了片刻,他又给何颖发了一条信息: “颖姐,你不是一个人。” 第93章 陈阳的压力 陈大鹏收到林晨警告的第二天。 陈阳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报表,手机响了,是主任办公室打来的。 “陈阳,你过来一下。” 她愣了一下,主任很少直接打电话叫她过去,一般都是让秘书通知。 她挂了电话,拿起笔记本,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不长,从她的办公室到主任办公室,不到五十米。 她走了过去,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 主任姓方,五十六岁,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是个老机关。 他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跟他打交道的人都说他“圆滑”。 “方主任,您找我?” “坐。” 方主任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阳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等着他开口。 方主任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陈阳认识他好几年了,知道他这个习惯—— 越是重要的事,他越是不急着说。 “陈阳,你弟弟是在晴顺县工作吧?” 方主任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陈阳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的,在晴顺县政府办。” “什么科室?” “信息科。” 方主任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好好干,有前途。你跟你弟弟说,有些事,不该管的不要管。”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句话,从方主任嘴里说出来,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叮嘱一个晚辈。 但陈阳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不该管的不要管”。 不是“注意身体”,不是“好好工作”,是“不该管的不要管”。 方主任在说什么? 他在说陈大鹏在晴顺县管了不该管的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谁让他说的? “方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陈阳的声音很平静,“我弟弟在晴顺县工作,一直很本分,没听说管了什么不该管的事。”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陈阳,你在单位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欣赏你。工作认真,能力也强,该提醒你的时候,我不会藏着掖着。” 他顿了一下。 “你弟弟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但有人跟我说,让我转告你一声。你也别多想,就是提醒。年轻人嘛,有时候容易热血上头,不知道深浅。你当姐姐的,多叮嘱他几句。”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主任说的“有人”,是谁? 是单位里哪个领导,还是外面的人? 他说“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明不是他本人的意思,他是替人传话。 什么人能让一个国企的上层干部替他传话? “方主任,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 方主任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同情。 “行了,你去忙吧。” 陈阳站起来,拿起笔记本,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方主任找她谈话,不是工作上的事,是私事。 他在替人传话,让她转告陈大鹏——“不该管的不要管。” 陈阳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手机。 她翻到陈大鹏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姐?” 陈大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陈阳很少在上班时间给他打电话。 “大鹏,我们领导今天找我谈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谈什么?” “拐弯抹角地说你。”陈阳的声音压得很低,“让我转告你,‘不该管的不要管’。”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姐,有人在查我们。” “我知道。”陈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方主任说‘有人让他转告’。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替人传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姐,你最近小心。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柳河镇的事,也不要再帮我们查省城那边的东西了。” “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把林晨被人打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有些地方含糊带过,但陈阳听懂了—— 有人在查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林晨被查到了,她也被查到了。 那些人在省城的关系网,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大鹏,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你在省城,比我在晴顺县更危险。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你们单位的领导,就能找到你。” “我不怕。” “姐。” 陈大鹏的声音有些涩。 “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要掺和进来。你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我和何县长。” “大鹏——” “姐,你答应我。” 电话那头,陈阳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还有。你跟姐夫说一声,让他也注意一点。他们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找到他。” “知道了。” 陈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盯着窗外,脑子里反复转着方主任说的那句话—— “不该管的不要管。” 他在替谁传话?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刻,她意识到,大鹏在晴顺县查的那个案子,已经不只是县里的事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何颖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颖,是我。” “陈阳?”何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们领导今天找我谈话了。拐弯抹角地说大鹏,让他‘不该管的不要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让他说的?” “不知道。他只说‘有人让他转告’。颖颖,那些人是不是已经盯上我们了?” 何颖沉默了片刻。 “陈阳,你听我说。” “嗯。”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跟我联系了。也不要用电话跟大鹏说这个案子的事。有什么情况,我会让苏婉清或者别的人转告你。” “颖颖——” “你听我说完。” 何颖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些人能找到你们单位的领导,说明他们的手比我们想的更长。你不能再掺和进来了。” 陈阳握着手机,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大鹏呢?” “大鹏在晴顺县,有我。你放心吧。” 陈阳沉默了很久。 “好。大鹏就交给你了。” “陈阳。” “嗯?” “谢谢你。” 陈阳的鼻子有些发酸。 “别谢我。谢我弟弟。他才是那个在拼命的人。” 第94章 省纪委的威压 与此同时,省农业农村厅。 刘建明坐在办公室,泡了一杯茶,正悠闲的喝着。 调阅函的事,他拖了快一周了。 从“正在走程序”到“领导出差”,理由换了好几个,每次审计组打电话来催,他都有新的说辞。 他觉得自己拖得挺好,既不撕破脸,又不给材料,等审计组催不动了、放弃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他扭头一看,门口站着的居然是黄诗德。 分管副厅长,他的顶头上司。 他连忙站起身,面带笑容。 “黄厅长……” 他正想说什么,被黄诗德打断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建明有点懵逼,一般黄厅长有事找他,都会打电话或者叫秘书传话。 几乎不会亲自来办公室叫他。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脑子里快速转动着:“黄厅长亲自来找我,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难道是调阅函……?” 他心中忐忑地跟在黄诗德身后,不敢问原因。 黄诗德走到办公室坐下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建明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等着黄诗德开口。 “刘处长,晴顺县的那份调阅函,怎么回事?” 果然是这个事情…… 刘建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黄厅长,那个调阅函……我们收到了。但材料调取需要走程序,需要您签字——” “我出差了?” 黄诗德打断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建明脸上。 刘建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黄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什么意思?” 黄诗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建明耳朵里。 “审计组催了三次,你说‘正在走程序’。审计组催了四次,你说‘领导出差了’。刘处长,我什么时候出过差?我怎么不知道?” 刘建明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黄厅长,我——” “你先别说话。” 黄诗德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到刘建明面前。 刘建明低头一看,是一份催办函。 红头文件,省审计厅的抬头,上面盖着公章。 内容很正式,措辞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审计工作临近收尾,急需相关材料,请贵厅予以协助。” 抄送栏里写着: 省农业农村厅办公室、分管副厅长黄诗德、省审计厅办公室。 刘建明盯着那份催办函,手开始发抖。 “刘处长,省审计厅的催办函,发到我这里了。你跟我说‘正在走程序’?你让我这个分管副厅长怎么跟审计厅交代?” “黄厅长,我……我马上处理。” “马上?” 黄诗德靠在椅背上,盯着他。 “刘处长,调阅函在你手里压了几天了?” 刘建明低下头,不敢看黄诗德的眼睛。 “刘处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黄诗德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压这份调阅函,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压的?” 刘建明的手指猛地收紧。 “黄厅长,是我……是我工作疏忽——” “刘建明。” 黄诗德没有叫他“刘处长”,直接叫了名字。 在官场上,称呼的变化往往意味着态度的变化—— 直呼其名,就是质问。 “你在农业农村厅干了几年了?” “十……十年。” “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处长,不容易。” 刘建明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姐夫是晴顺县的常务副县长,对吧?” 刘建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黄厅长,我——” “刘建明,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 刘建明抬起头,看着黄诗德。 “第一,今天下班之前,晴顺县的材料必须送到审计组。少一份都不行。” “第二,这件事,我会在厅党组会上通报。你写一份书面检查,交到办公室。” “第三——” 黄诗德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你姐夫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他在晴顺县做了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再帮他压材料,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刘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我听说省纪委在关注调阅材料的事,你难道没听到风声?” 刘建明顿时心中一沉。 这个消息,他当然听到了,只是还有另外的人给他传话,让他适当卡一卡。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副处级,谁也得罪不起。 加上这件事,跟方明远有关,他便硬着头皮扛下来了。 “我……听说了。” 他吞吞吐吐的回了一句。 黄诗德看着他,像看傻子一样,嗓门提高了一分。 “知道省纪委在关注了,你为何还不清醒?执迷不悟?” “黄厅长,我……” 黄诗德抬手,打住他。 “别说了,你去吧……” 刘建明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拿起桌上的催办函,转身往外走。 “刘建明。” 黄诗德又喊他。 刘建明停下来,转过身。 黄诗德看着他,用命令的语气再次强调: “材料今天必须送过去。” 刘建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黄诗德知道了。 他知道调阅函被压了,知道方明远是他姐夫,知道他在帮方明远拖时间。 他甚至可能知道,这件事背后不只是方明远。 刘建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份调阅函,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财务处的号码。 “老张,晴顺县柳河镇那笔专项资金的原始审批文件,你马上调出来。全部调出来,原件,一份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刘处,你不是说先不急吗——” “我说马上。今天下午之前,送到审计组。” “好、好,我马上办。” 刘建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黄诗德说“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这句话,是在告诉他: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上面。 省审计厅的催办函发到了黄诗德那里,黄诗德被惊动了; 黄诗德背后,也许还有更高层的人。 刘建明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他想打过去,告诉方明远——他压不住了,材料今天就要送过去,你那边自己想办法。 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如果这个电话被查到,他就完了。 随后,他翻出与方明远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全部删除。 想了一下,干脆把联系方式也全部删了。 方明远的名字从通讯录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黄诗德说“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刘建明知道这句话的份量。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至于方明远——干了那么多坏事。 自己的事,自己扛。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95章 黄诗德的抉择 刘建明离开后,黄诗德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天的经历。 三天前,上午。 他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项目申报材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胡昱珩。 省纪委的人打电话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什么位置,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他接起来。 “黄厅长,我是省纪委胡昱珩。” “胡主任,您好。” 他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黄厅长,有个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晴顺县的审计工作,你们厅里在配合方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黄诗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胡昱珩问的是“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不是在问“你们配合得怎么样”。 这个措辞,他听得懂——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是在问他: 有没有人给你们制造困难? 有没有人卡材料? 有没有人在上面施压? “胡主任,目前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审计组需要的材料,我们正在按程序调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黄厅长,晴顺县的案子,省里很关注。审计工作不能耽误。你那边,多盯着点。” “好的,胡主任。我会盯紧的。” 电话挂了。 黄诗德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胡昱珩说“晴顺县的案子,省里很关注”——不是“省纪委”,是“省里”。 这说法很模糊,但他知道,其实就是省纪委。 他没有立刻行动,因为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胡昱珩只是说“关注”,没有说“介入”,没有说“立案”。 这说明省纪委目前还只是在了解情况,没有正式介入。 但第二天,他又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号码他没有存,犹豫了一下才接听。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黄厅长,我是聂建国。” 黄诗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聂——省城的商人,圈子里的人叫他“聂总”,据说手眼通天,跟省里好几位领导都走得近。 黄诗德跟他没有直接往来,但听说过他。 “聂总,什么事?” “黄厅长,晴顺县那个调阅函的事,您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 黄诗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聂不是农业农村厅的人,不是省纪委的人,也不是审计组的人。 他一个商人,来管省厅的材料调取,这算什么?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因为他知道老聂背后有人。 老聂敢打这个电话,说明他背后的人点了头。 “聂总,审计组的材料调取是按程序走的。程序走到哪一步,我们就办到哪一步。不存在‘通融’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黄厅长,我不是要您违规。就是……稍微缓一缓。” “聂总,省纪委在关注这件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挂了。 黄诗德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窗外,想了很久。 老聂打电话来“打招呼”,说明有人在上面施压。 这个人不是老聂,老聂没有这个能力。 是老聂背后的人 黄诗德一直在纠结。 他纠结的不是“给不给材料”——材料肯定要给,省审计厅的催办函已经发到他这里了,省纪委的胡昱珩也打了电话。 不给,就是对抗省审计厅,就是无视省纪委。 他一个副厅长,扛不住这两座大山。 他纠结的是:怎么给? 是痛痛快快地给,还是拖一拖再给? 痛痛快快地给,得罪老聂背后的人。 拖一拖再给,得罪省纪委和省审计厅。 两边的罪,他都得罪不起。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从科员干到副厅长,见过太多人因为站错队而翻船。 有些人站左边,右边的人搞他; 有些人站右边,左边的人搞他; 有些人想两边都不得罪,最后两边都得罪了。 站队是找死,不站队是等死。 ……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想起胡昱珩说的话——“省里很关注”。 他想起老聂打来的那个电话,一个商人来管省厅的事,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急了。 他想起那份催办函,抄送栏里写着他的名字,省审计厅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你要负责。 一个副厅长,省审计厅的催办函发到你这里了,省纪委的电话打到你这里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是在犹豫。 因为他知道,如果痛痛快快地把材料给了审计组,老聂背后的人就会把他记在黑名单上。 他一个副厅长,得罪了那样的人,以后的路怎么走? 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不给,或者拖拖拉拉地给,省纪委就会盯上他。 省纪委盯上一个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副厅长就手下留情。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选择听省纪委的。 不是因为他不怕老聂背后的人,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得罪老聂背后的人,他还有可能在省城待下去—— 大不了被边缘化,被调到闲岗,被冷落几年,等那批人退了,他也许还有机会。 但得罪省纪委,他在省城一天都待不下去。 省纪委要动一个副厅长,可以轻松拿下。 他见过太多因为“不配合”而被纪委带走的干部。 那些人走的时候,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来得及关。 所以他亲自去了刘建明的办公室。 他去之前,想过很多种方式—— 打电话让刘建明过来,让秘书去传话,或者干脆自己不出面,让办公室去处理。 但他最终选择了亲自去。 因为他要让刘建明知道,这件事不是他黄诗德个人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他要让刘建明感受到压力,那种顶头上司亲自登门的压力,比任何电话、任何文件都大。 他站在刘建明办公室门口,看到刘建明正在悠闲地喝茶。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在这里纠结了三天,你倒悠闲。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来我办公室一趟。” 后面的对话,他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他说“审计组催了三次”,让刘建明知道审计组一直在盯着。 他说“我什么时候出过差”,让刘建明知道他在撒谎。 他把催办函扔到刘建明面前,让刘建明看到红头文件上的公章和抄送栏。 他问“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压的”,让刘建明知道他已经看穿了。 最后,他说了那句分量最重的话—— “下一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这句话,他不是随便说的。 他知道刘建明听得懂——“下一次”来的人,不是厅领导,是纪委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打鼓。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刘建明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如果他选错了边,下一次来找他的,也不知道是谁了。 黄诗德甩了甩头,从回忆里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四点。 材料应该已经送到审计组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审计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孟组长,我是农业农村厅黄诗德。” “黄厅长。” 孟庆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材料收到了吗?” “收到了。” “孟组长,之前材料调取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给审计组添麻烦了。我向你们表示歉意。” “黄厅长客气了。材料到了就好,审计报告等着用。” “理解。孟组长,审计工作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随时联系。” “好。谢谢黄厅长。” 挂了电话,黄诗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材料送过去了,省纪委那边应该满意了,省审计厅那边也满意了。 至于老聂背后的人——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已经做了选择,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 与此同时,县审计局三楼。 孟庆山挂了黄诗德的电话,拿起桌上那份刚从省厅送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原件,省农业农村厅的原始审批文件,每一页都有编号,每一页都盖着公章。 那笔300万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完整审批流程,从省财政厅到省农业农村厅,从省农业农村厅到县财政局,从县财政局到柳河镇财政所,每一道环节都清清楚楚。 审批栏里,方明远的名字没有出现。 但这笔钱最终的去向,跟周敏交的材料、钱程的交代完全吻合。 “吴工。” 孟庆山抬起头。 吴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孟处?” “审计报告,今天开始起草。柳河镇的部分,把审计组发现的所有问题全部写进去,一条都不能漏。” “好的。” 吴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抽出柳河镇的文件夹,回到座位,开始整理材料。 孟庆山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我是孟庆山。” “孟组长。”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材料拿到了?” “拿到了。黄诗德亲自打的电话。我刚收到,正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孟组长,审计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开始起草,最快三天。慢的话,五天。” “好。我等你的消息。” “何县长。”孟庆山的声音沉了一下,“省厅的材料拿到了。柳河镇的审计报告写出来,方志文的问题就跑不掉了。但方明远——” 他没有说完,但何颖听懂了。 “孟组长,你只管把审计报告写好。其他的,我来处理。” “好。” 孟庆山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那堆材料。 柳河镇近五年的财政报表、专项资金拨付记录、项目合同、验收报告、周敏交的原件、钱程的转账记录,再加上刚送来的省厅批文——这些材料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孟庆山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标题: 关于晴顺县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 第96章 方志文决定自首 审计组从柳河镇撤走的第二天,方志文收到了省纪委关注的消息。 是郑海告诉他的。 电话里,郑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方志文从未听过的紧张—— “方书记,我听说省纪委在关注晴顺县审计的事情,消息是从省里传出来的,应该可靠。” 方志文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后面,半晌没有说话。 省纪委。 不是县纪委,不是市纪委,是省纪委。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脸色惨白。 省纪委关注,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沉默良久。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写的那份交代材料,已经写完了。 从头到尾,把他这些年在柳河镇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了进去。 1160万的专项资金去向,宏达商贸的关联交易,方志强的17.5亩征地,钱程经手的那些假合同、假验收报告——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具体经过,写得很详细。 他看着写在最后的那段话—— “以上是我在柳河镇任职期间参与的主要违规违纪问题。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这是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措辞。 不是想推卸责任,是想在最后的时候,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他不想在被纪委带走的时候,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押着走出镇政府大楼。 他想要自己走进去,走进县纪委的大门,把材料交上去,说一句“我来交代问题”。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方志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志文。” “哥,省纪委在关注这件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哥,我打算去自首……” “你说什么?” 方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说,我打算去县纪委自首。材料我已经写好了。这十年在柳河镇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写清楚了。” “志文,你疯了?” “我没疯。哥,省纪委在关注了。你以为他们只是看看? 他们一关注,接下来就是过问; 一过问,接下来就是介入; 一介入,接下来就是立案。 到时候,不是我去不去的问题,是纪委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方明远沉默了,这些话他当然清楚。 “哥,我去自首,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你在外面,照顾好方家。” “志文——” “哥,你听我说。” 方志文的声音有些涩。 “钱程的事、刘军的事、王磊的事、周敏的事,都跟我有关。你只是分管县领导,你最多负个领导责任。我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你就没事了。” 电话那头,方明远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志文,你扛不了。” 方志文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扛不了。” 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1160万,省里那笔300万的专项资金,是我让杜建国截下来的。你以为你扛了,我就没事了? 杜建国会交代,周敏会交代,钱程也会交代。 你能扛得了你自己的,你扛不了别人的。” 方志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了,稳住。” “稳到什么时候?稳到纪委自己上门来?” 方明远没有说话。 方志文等了几秒,又追问了一句: “哥,你跟我说实话。省城那边,还有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方志文能听到方明远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在努力控制情绪。 他从来没见过方明远这个样子。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的声音都不会乱。 但今天,他的呼吸出卖了他。 “我再想想办法。” 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什么办法?” “我再去省城一趟。” 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去找老聂?” “嗯。” “老聂不是已经切割了吗?” 方明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想彻底切割,哪有那么容易。他手里有我的东西,我手里也有他的东西。万一到了最后一步,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一起完蛋。”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 “哥,老聂背后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省纪委在关注,不是因为老聂,是因为何颖背后有人。老聂背后的人,能压得住省纪委吗?” 方明远沉默了。 这个问题,方志文知道方明远回答不了。 因为在省城,能压得住省纪委的人,不存在。 省纪委是省委领导下的机构,不受任何个人左右。 老聂背后的人级别再高,也不能直接命令省纪委。 他最多只能拖一拖、缓一缓,但拖不了多久。 “志文。” 方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听我说。” 方志文没有说话。 “第一,你手里的材料,不要交。不管谁问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交。” “第二,我不在的这两天,你什么都不要做。正常工作,正常上下班,不要让人看出来你有任何异常。” “第三——”方明远顿了一下,“如果我这次去省城没谈成,你就走吧。” 方志文愣了一下。 “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离开晴顺县,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方志文沉默了很久。 “哥,你要我跑?” “不是跑。是暂时出去避一避。等我这边把事情摆平了,你再回来。” 方志文心中一怔,他知道方明远说的是什么意思—— “等我这边把事情摆平了”,如果摆不平呢? 如果方明远自己也进去了呢? 他还能回来吗? “哥,我不走。” “志文——” “我不走。” 方志文的声音很坚定。 “我走了,就等于认了。我不走,也许还有机会。我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方明远沉默了。 “哥,你去省城吧。我会稳住。” “你确定?” “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方志文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他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话—— “以上是我在柳河镇任职期间参与的主要违规违纪问题。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方志文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方明远说“你扛不了”。 他说“我不走”。 不走,等来的会是什么? 是纪委的人,是留置通知,是那副冰凉的手铐。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这一刻,他的命运全部押在了堂哥的身上…… 第97章 老聂的盘算 方明远挂了电话后,翻到老聂的号码。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老聂一直没有接听。 他以为老聂不会接了—— 上次在酒店见面,老聂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方明远,你又想干什么?” 老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冰冷。 没有叫“方县长”,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是质问。 方明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老聂,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老聂很坚决。 “老聂,你听我说。” 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通知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通知我什么?” “如果我出了事,我手里那些东西,不会烂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方明远知道老聂在权衡,在计算,在想这一局该怎么走。 老聂在省城混了二十年,从来不是一个会被威胁的人,但方明远手里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把柄。 那些东西,能让老聂进去,也可能让老聂背后的人进去。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老地方。明天下午三点。” 电话挂了。 方明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这次谈不成,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方明远准时到了“观澜阁”。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张圆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聂已经到了。 方明远在他对面坐下。 老聂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说吧。” 方明远没有绕弯子。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绕弯子,也没有资格绕弯子。 “老聂,我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主动交代。第二,跑。” 老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你主动交代,你会说什么?” “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柳河镇的那些项目,省里那笔300万的专项资金,宏达商贸的合同,哪一件跟你没有关系?” 老聂的脸色突然变了。 方明远看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快意,不是得意,是一种悲凉。 他们曾经是合作伙伴,是利益共同体,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现在,他坐在这根绳子的这头,老聂坐在那头。 他在拉,老聂也在拉,谁松手谁就掉下去。 “方明远,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方明远摇了摇头。 “是通知。省纪委已经关注,方志文准备去自首,我已经走到绝路了。” 老聂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吃人。 “方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们当初建立攻守同盟的时候,说好了——你不咬我,我不咬你。你现在要反悔?还想威胁我?” “不是反悔。也不是威胁。” 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没办法了。” 老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方明远没有催他。 他知道老聂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方明远真的进去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 在想如果方明远把他供出来了,他能不能扛得住; 在想如果他扛不住了,会不会把他背后的人也供出来。 这些账,老聂算得清楚。 “方明远。” 老聂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让我想想。” 方明远看着他。 “想多久?” “想好了我联系你。”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 “老聂,我没有时间了。 方志文随时可能去自首。 我让他稳住,但我不知道他能稳住多久? 他一自首,我这边就瞒不住了。 你那边也一样。” 老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说了,我想好了联系你。” 他没有等方明远回答,转身走了。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桌上那两杯没有喝过的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也不知道老聂会不会真的联系他。 他只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老聂不帮他。 他就真的没有路可走了。 …… 老聂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方明远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省纪委在关注。” “方志文要去自首。” “我走到绝路了。” 他坐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打开桌上的台灯。 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方明远疯了。 但方明远不是他最大的麻烦。 方明远只是一颗棋子。 棋子可以丢,但不能让棋子倒下的时候把棋盘也掀翻。 棋盘上真正不能动的,是顾怀远。 老聂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 他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方明远手里有他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指向的都不是他老聂本人—— 中间隔了好几层公司,每一层的法人都是不相干的人。 钱转了四五手,从宏达商贸到省城的空壳公司,从空壳公司到另一个账户,再从那个账户转出去,经过几个弯,最后才到他这里。 这条资金链,他当年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局面。 每一层都是独立的,每一层之间没有直接的法律关联。 但方明远知道这些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他。 方明远开口了,纪委顺着这条线查,一层一层地剥,最终会剥到他这里。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必须让方明远不要开口。 但怎么让一个疯了的人闭嘴? 威胁他? 还是求他? 老聂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不是要让方明远闭嘴,是要让方明远知道——开口的代价,比不开口更大。 老聂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姓刘,是他的政法系统的朋友,副厅级,在省公安厅干了二十多年。 老聂跟他交往了八年,从没求他办过任何违法的事——吃饭、喝茶、聊聊省城的事,仅此而已。 但老聂知道,有些关系不需要办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候递一句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聂?” “老刘,方便说话吗?” “你说。” 老聂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想请你想办法,帮忙递一句话。” “给谁?” “晴顺县的方明远。常务副县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话?” 老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去,性质就变了。 以前他跟老刘之间只是吃饭喝茶,这句话说出去,他们之间就有了真正的“往来”。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帮我告诉他——他进去,方家我照顾。他乱咬,方家他自己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更久。 “老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这话递过去,他要是录了音——” 沉默。 “老聂,这件事我帮你办了。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要再联系了。” 老聂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刘——” “我不是在跟你切割。我是告诉你,这件事之后,你我要避嫌。你在省城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老聂沉默了片刻。 “懂了。” “还有。方明远那边,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直接联系。你的手机、你的微信、你的通话记录,都是证据。” “我知道。” 电话挂了。 老聂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盏台灯。 老刘愿意帮这个忙,不是因为交情深,是因为这句话本身不是威胁,是交易。 你进去,我照顾你家里人; 你乱咬,你家里人没好日子过。 方明远在晴顺县经营了这么多年,在乎自己的官位,更在乎方家。 方志文是他堂弟,方志强是他另一个堂弟,方家在柳河镇的根基是他一手打造的。 他进去了,方家就散了。 这句话,方明远听得懂。 老聂又点了一根烟。 方明远的事情,暂时按下去了。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方明远,是顾怀远。 老聂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唐”的号码。 这是顾怀远秘书的号码,姓唐,跟了顾怀远五年,是顾怀远最信任的人。 老聂从来没有直接给顾怀远打过电话,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唐秘书传递的。 这是顾怀远的规矩——不直接联系,不留痕迹,不让人抓到把柄。 老聂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 他必须打这个电话。 不是求救,是汇报。 他要让顾怀远知道,方明远这边可能要出事,省纪委在关注晴顺县的审计工作,火势可能会蔓延。 这不是在推卸责任,是在尽“本分”。 顾怀远的规矩是“你赚钱,我不管;你出事,我不认”。 但在出事之前,你必须让他知道。 他不知道,是他的责任; 他知道了不处理,是他的选择。 老聂要做的,是把信息传递上去。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聂总。” 唐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低,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人跟了顾怀远五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没有态度,像一个完美的传声筒。 “唐秘书,方便说话吗?” “你说。” 老聂深吸了一口气。 “晴顺县那边出事了。省审计组的审计报告马上就要出来了,方明远可能要扛不住。省纪委在关注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到什么程度了?” “审计组还在写报告,最快三天。方明远的堂弟方志文准备去自首。方明远今天来找我了,说他没有退路了。” 又是沉默。 “聂总,这些事,你跟方明远之间有记录吗?” 老聂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转账记录、合同、通话记录,都有。” “处理了吗?” “处理不掉了。他手里有复印件,银行有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 唐秘书挂了电话。 老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 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我知道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会处理,还是不会管? 老聂不知道。 但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把信息传递上去了。 至于顾怀远怎么反应,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退路都想了一遍。 方明远那边,老刘会找人递话。 方明远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顾怀远这边,唐秘书说“我知道了”。 如果顾怀远愿意保他,会有人来联系他; 如果顾怀远不愿意保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还有一条路——主动交代。 老聂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如果方明远真的开口了,如果顾怀远真的不管了,他可以在纪委来找他之前,自己先去说明情况。 主动交代,争取从轻。 不是因为他想坐牢,是因为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完全不同。 主动交代,也许还能保住一部分身家; 被查实,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是最后一条路。 现在,他还有时间。 老聂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拧了几下密码锁。 柜门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这十年他跟顾怀远之间所有的往来记录—— 不是直接的证据,是能够拼凑出完整链条的材料。 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几次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 他盯着这个文件袋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他最后的筹码。 不是用来威胁顾怀远的——他不敢。 是用来保命的。 如果有一天纪委真的找到他。 他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说明情况,证明他“主动配合”。 顾怀远会不会被牵扯进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文件袋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拧了几下密码锁。 然后,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微信。 如果老刘那边的话递过去了,方明远会怎么选? 老聂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明远是聪明人。 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台灯。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第98章 转移资产 方明远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 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他的手机上,省城的号段。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是老聂吗? 不是—— 老聂不会用陌生号码打给他。 他接起来。 “方县长?”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 方明远不认识这个声音。 “你是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话?” “你进去,方家有人照顾。你乱咬,方家你自己想。” 方明远心中一怔。 这句话,他知道是谁让带的。 老聂,不是威胁,是交易。 你扛,方家我保;你咬,方家你自己负责。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他。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聂在告诉他——你别想拉我垫背。 你拉我,你方家没好下场。 方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说得对,他不敢拉。 不是因为怕老聂,是因为怕方家出事。 方志文准备去自首了,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也不干净,还有方家其他没有露出水平的事情…… 如果老聂动一动手指,方家就真的完了。 方明远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文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志文。” “哥。”方志文的声音有些涩,“省城那边怎么样?”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志文,我跟你说实话。” 方志文的声音很沉:“哥,我听着。” “老聂靠不住了。他不会帮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那我——” “你先别说话。”方明远打断他,“你听我说。” “嗯。” “老聂让人带话给我了。他说——我进去,方家他照顾;我乱咬,方家我自己想。” 方志文沉默了。 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哥,那我还是去自首吧。”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自首。” 方志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自己命运的事。 “我去自首,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上面要查,就查我。你是分管领导,最多负个领导责任。方家不会受太大影响。”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志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方明远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方志文说“我去自首”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食堂吃饭”。 这不是勇敢,是绝望。 一个人绝望到了极点,就不会再害怕了。 “哥,你听我说。” 方志文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在柳河镇干了十年,该拿的拿了,该贪的贪了。我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一天。与其等纪委找上门,不如自己走进去。主动交代,争取从轻。也许还能保住一点。” 方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志文——” “哥,你不用劝我了。我想好了。我去自首,你保重自己。方家,就靠你了。” 方明远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方志文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现在,他的弟弟要替他去坐牢。 “还不到最后一步。” 方明远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 “哥——” “我说了,还不到最后一步。你再等等。” 方志文沉默了。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如果这几天之内还没有转机,你想怎么做,我不拦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再等你几天。” 方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志文要去自首,老聂靠不住了,省城那边没有退路了。 他只剩下自己了。 方明远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郑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 郑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方明远知道,郑海也在担心——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出事了,他也跑不掉。 “方县长,您找我?” “坐。” 郑海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方明远没有绕弯子。 “省城那两套房子,你帮我处理一下。” 郑海愣了一下。 “怎么处理?” “过户。过户到别人名下。” 郑海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户到谁名下?” “我不管。”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只要不在我名下就行。” 郑海沉默了片刻。 他跟着方明远五年了,知道那两套房子的来历——不是方明远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 说是送,其实是利益输送。 房产证上写的是方明远老婆的名字,但实际控制人是方明远。 现在方明远要把它们过户出去,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方县长,你这是要——” “我说了,我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好。你照做就是了。” 郑海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方县长,你是不是要跑?”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有。” “那为什么要——” “郑海。”方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了我五年。这五年,我亏待过你吗?” “没有。” “那你就不要问为什么。去办就是了。” 郑海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去办。” 方明远看着郑海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郑海问“你是不是要跑”,他说“没有”。 但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也许他真的在准备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也许他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好,万一有一天需要跑,至少不用临时慌张。 郑海走出县政府大楼,拉开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方明远让他处理省城那两套房子,不是普通的“过户”,是转移资产。 他在帮方明远转移赃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拒绝。 不是不敢,是没办法。 他跟了方明远五年,两人已经是利益连接体。 郑海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 第二天上午,郑海到省城,找了一家中介公司。 他推门进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精明。 “你好,我想办两套房子的过户。” 老板看了他一眼:“房源在哪儿?” “市中心。一套120平,一套90平。”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套房子的市值加在一起,超过五百万。 “过户到谁名下?” “你帮我找两个可靠的人。” 老板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兄弟,你这是——” “你不用管。”郑海打断他,“你只管办。手续齐全,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找。但中介费——” “按规矩来。” 郑海从包里拿出两本房产证,放在桌上。 这是方明远交给他的,让他“处理掉”。 他接过房产证的时候,手在发抖。 方明远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去吧”。 老板拿起房产证翻了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三天之后来拿手续。” “好。” 郑海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五年方明远的秘书,帮他处理过无数事情。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踩线了。 不是踩线,是越界。 那两套房子不是方明远的合法收入,他帮方明远过户,等于帮方明远转移赃物。 如果纪委查到了,他也跑不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郑海上了车,没有急着回晴顺县。 他在省城绕了几圈,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方明远问他“你是不是要跑”,他说“没有”。 但方明远在准备跑。 过户房子、转移资产,这是跑路前的标准操作。 他在网上查过——那些贪官跑路之前,都会先把资产转移出去,然后拿着护照,买一张机票,飞到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方明远不会跑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方明远在晴顺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他不会舍得走。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他不跑,为什么要过户房子? 郑海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号码。 他想打过去,但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他只是一个秘书,方明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郑海把手机放下,驶上了回晴顺县的高速。 …… 三天后,过户手续办完了。 两套房子分别过户给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一个是在省城打工的外地人,一个是退休的老太太。 郑海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老板从哪里找来的。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方明远名下少了两套房子。 钱打到了一个临时开的账户上。 郑海按照方明远的指示,把钱转了几次,从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从另一个账户转到第三个账户。 转了四次之后,钱到了境外的账户。 郑海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没有问方明远那个境外账户是谁的,也没有问钱最终去了哪里。 方明远收到郑海的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郑海发来的消息:“方县长,房子的事办好了。钱已经转到您指定的账户。” 方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他的护照,还有几份境外的银行账户资料。 护照的有效期还有好几年,他没有用过几次。 这几份境外的银行账户资料,是他前几年让郑海去办的。 当时他说“以备不时之需”,郑海没有多问。 现在,“不时之需”到了。 方明远把护照翻开,看着上面的照片。 那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常务副县长。 他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走,也许还能当县长,也许还能进市里。 现在,他在看自己的护照,在想什么时候用得上。 方明远把护照放回档案袋,锁进保险柜。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文的号码。 方明远看着屏幕上“志文”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告诉方志文,房子已经处理好了,钱也转出去了,如果最后真的不行,他还有一条路。 但他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告诉方志文又怎样? 方明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网上查过航班信息——从省城飞国外的航班每天都有,早上一班,下午一班,晚上还有一班。 飞往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航程十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上这些信息。 也许方志文去自首了,纪委来找他了,他就用不上了。 也许他会在纪委来之前,坐上那班飞机,飞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另一种生活。 方明远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只知道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第99章 兄弟别离 省审计组进驻晴顺县的最后一天。 县委三楼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会议室的门上,等着孟庆山进来。 何颖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表情很平静。 方明远坐在何颖对面,面前也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每个参会的人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孟庆山一行走进来。 周明远站起来,何颖也站起来,其他人跟着站起来。 “孟组长,辛苦了。” 周明远微笑着打招呼。 孟庆山也微笑着回应一句:“周书记,审计报告出来了。今天来,是正式向县委、县政府反馈审计情况。” “请坐。” 所有人落座。 审计组成员将装订好的材料,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 方明远接过一份,翻开封面,看到第一页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晴顺县财政收支及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孟庆山翻开自己面前的报告,清了清嗓子。 “周书记、何县长、各位同志,根据省审计厅的工作安排,审计组于上个月进驻晴顺县,对全县近五年的财政收支情况、省级以上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了专项审计。 审计期间,审计组同时对晴川镇、双桥镇、柳河镇等重点乡镇进行了延伸审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人。 “从审计情况来看,晴顺县整体财政运行基本平稳,大部分专项资金使用规范。 双桥镇的乡村振兴项目、晴川镇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资金使用合规,项目管理到位,审计组予以肯定。 但在审计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其中柳河镇的问题较为突出,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孟庆山的声音,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第一,柳河镇在专项资金使用方面存在严重的违规问题。 2019年至2024年,柳河镇以‘其他支出’等名义,从财政所账户转出资金共计约1240万元,收款方为宏达商贸有限公司。 经审计组核实,上述资金中有约800万元与合同约定的用途不符,存在虚报项目、套取资金的问题。”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着头,继续翻报告。 “第二,柳河镇在工程项目招投标方面存在违规操作。 以经开区污水处理项目为例,招标文件发售到投标截止仅7天,违反招投标法关于‘不得少于20天’的规定。 经审计组核实,该项目的中标单位宏达商贸有限公司不具备市政工程资质,存在围标、串标的嫌疑。” 何颖坐在周明远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早就知道这些内容,但此刻亲耳听到孟庆山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心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第三,柳河镇在征地补偿款发放方面存在问题。 村民方志强名下的征地面积为17.5亩,补偿款140万元,是其他农户平均水平的六倍。 经审计组核实,方志强在柳河镇没有登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补偿款的发放依据不足,存在虚报冒领的嫌疑。” 方明远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方志强的名字出现在审计报告里,意味着省审计组已经掌握了这部分证据。 “第四,柳河镇在项目验收方面存在问题。 审计组发现,多份验收报告的签字为后补,使用的墨水颜色与规定不符。 经笔迹比对和纸张检测,确认上述验收报告系审计期间补签,原始验收报告去向不明。” 孟庆山合上报告,抬起头。 “其他乡镇的问题,主要是财务管理制度不够健全、部分项目档案不完整等一般性问题,审计组已现场督促整改。 柳河镇的上述问题较为严重,需要在报告中重点反映。 详细的审计数据、资金流向、问题清单,都在报告里。 审计报告将按程序报送省审计厅,同时抄送省纪委、省监委。”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周明远看着孟庆山。 “孟组长,感谢审计组的工作。晴顺县将认真对待审计发现的问题,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 孟庆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工作完成了。 审计报告出来了,问题写清楚了,证据附在后面了。 剩下的,不是他的事了。 何颖没有发言。 她坐在周明远旁边,面前的审计报告翻开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 她不是在看内容——那些内容她早就知道——她是在确认,确认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结论,都跟她掌握的材料完全吻合。 方明远也没有发言。 他低着头,面前的审计报告翻开着,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孟庆山说的那些话——“虚报项目、套取资金”、“围标、串标”、“虚报冒领”、“验收报告后补”。 每一条都指向柳河镇,每一条都指向方志文,每一条都指向他。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就散会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方明远第一个站起来,拿着审计报告,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伐很快,比平时快得多。 何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说什么。 她合上面前的审计报告,站起来。 “孟组长,辛苦了。” 何颖伸出手。 孟庆山跟她握了一下:“何县长,审计报告出来了,我们的工作也结束了。下午我们就回省城。” “这么快?” “审计组在晴顺县待了快一个月了,厅里还有其他的工作。” 何颖点了点头。 “孟组长,我送你们。” “不用了。何县长,你忙你的。” 孟庆山转过身,对吴敏说:“收拾东西,准备走。” 吴敏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材料。 何颖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孟庆山的背影。 审计组走了,带走了柳河镇的问题,带走了那些证据,带走了方志文犯罪的铁证。 何颖掏出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审计组下午走。审计报告出来了,柳河镇的问题全部写进去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方明远那边呢?” “报告里没有直接写他。但线索移交之后,纪委那边会追。” “他会不会跑?” 何颖想了想:“不知道。但跑不掉的。” …… 当天下午,审计组的车驶出县审计局大院。 吴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她在晴顺县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翻账、看材料、写报告,几乎没怎么出过审计局的大门。 现在要走了,她才发现,她连晴顺县县城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但她不遗憾。 她知道,这份审计报告,会在晴顺县引发一场地震。 孟庆山坐在第一排,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把审计报告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柳河镇的问题,证据链完整,移交纪委后,方志文跑不掉。 方明远虽然不在报告里,但纪委顺着线索追下去,他也跑不掉。 与此同时,方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手机。 审计组走了,带走了柳河镇的问题。 那些问题,会在省审计厅的报告里,会在省纪委的案头上。 他不知道省纪委会不会很快介入柳河镇的事,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文的号码。 “志文。” “哥。” 方志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涩。 “审计组走了。” “我知道。” “报告出来了。柳河镇的问题,全部写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哥,我还是去自首吧。”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志文——” “哥,你听我说。” 方志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自己命运的事。 “审计报告出来了,纪委很快就会介入。 到时候,不是我去不去的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来的问题。 我去自首,还能算主动交代。 等纪委来找我,就是被查实了。 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方明远没有说话。 “哥,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方志文说得对。 审计报告出来了,纪委很快就会介入。 方志文去自首,是主动交代; 等纪委来找他,是被查实。 主动交代,也许还能保住一些; 被查实,什么都没有了。 方志文不是在救他,是在救自己。 “哥?你在听吗?” “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哥,你保重。” 电话挂了。 方明远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方志文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方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志文要去自首了。 他拦不住了。 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拦。 方志文说得对,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机会。 方志文走这条路,也许还能保住一些。 不走这条路,什么都没有了。 方明远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方志文跟在他身后,叫他“哥”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是兄弟。 现在,方志文要去自首了。 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也许能。 也许不能。 第100章 投案自首 周三,清晨。 天还没亮透,方志文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是他决定去投案自首的日子。 妻子还在睡,不知道他今天要去哪里。 他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他的脸色苍白,眼袋很深,头发有些乱。 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平时开会、下乡、接待领导都穿它。 今天,他穿着它去自首。 方志文走出卧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妻子。 她在被子里蜷着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奥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纪委大院在县城东边,一栋五层的楼,外墙面刷着白色的涂料,楼顶竖着一面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方志文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面国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最终,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县纪委的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看到方志文走进来,抬起头,愣了一下。 方志文是柳河镇的书记,在县里算是个人物,门卫认识他。 “方书记?这么早?” “我找刘书记。” 门卫点了点头,翻开登记册,让方志文写下来访记录。 登记完毕。 方志文穿过院子,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墙上挂着纪委的工作守则,白底红字,方方正正—— “忠诚、干净、担当”。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刘志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方志文站在门口,看到刘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方志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进来。” 方志文走进去,在刘志远对面坐下。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刘志远面前。 “刘书记,这是我的交代材料。柳河镇的问题,都在里面了。” 刘志远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看着方志文,目光沉沉的。 “方志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自首。” 刘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刘志远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 方志文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像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志远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方志文。 “这些材料,你自己写的?有没有人逼你?” “没有。是我自己写的。” “你知道这些材料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回不去了。” 刘志远沉默了片刻。 “方志文,你写的这些问题,如果查实,不是简单的违纪。你明白吗?” 方志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明白。该负的责任,我负。该坐的牢,我坐。” 刘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在县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来交代问题。 有些人是被逼的,有些人是为了减轻处罚,有些人是真的悔过了。 方志文是哪一种? 他不确定。 “方志文,你写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有。大部分证据都在材料里提到了。转账记录、合同、验收报告,原件在柳河镇财政所和经开区办公室。还有一些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周敏交的那些材料,跟你的对得上吗?” 方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得上。周敏经手的那些,我也写了。” 刘志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 “方志文,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留置程序就启动了。 根据规定,我们需要对你的情况进行初步核实,然后决定是否正式立案。 在核实期间,你不能离开指定的场所,也不能与外界联系。你配合吗?” 方志文也站起来。 “配合。” 刘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胡主任,你带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向方志文。 “方志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事情—— 十年前刚去柳河镇的时候。 在镇政府的院子里跟老农聊天; 五年前经开区项目开工的时候,站在工地上剪彩; 一个月前审计组进驻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彻夜难眠。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放电影一样。 “刘书记,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通知我家里?我爱人知道后,我怕她受不住。” 刘志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方志文,留置必须要通知家属。这是程序。但我会安排人跟她好好说,尽量让她少受一些刺激。” 方志文低下头。 “谢谢刘书记。” 门被敲响了。 刘志远说了一声“进来”,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制服。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表情严肃。 胡意伟,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 “刘书记。” “方志文来交代问题。你们带他去谈话室,先把基本情况问清楚。然后按程序办理留置手续。” 胡意伟看了方志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边请。” 方志文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下了楼梯。 谈话室在二楼,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窗户。 胡意伟推开门,方志文走进去。 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旁边写着八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胡意指了指那把椅子。 “坐。” 方志文在椅子上坐下来。 胡意伟在他对面坐下,那个女干部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方志文,今天是你主动来的。你愿意交代问题,我们欢迎。但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把情况问清楚。你配合吗?” “配合。” “那好。”胡意伟翻开笔记本,“你先说说,你在柳河镇任职期间,都参与了哪些违规违纪问题?” 方志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2019年第一笔“其他支出”开始,到方志强的17.5亩征地,到宏达商贸的虚假合同,到钱程经手的那些假验收报告。 他说了一条又一条,说了一笔又一笔。 他说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没有停过。 旁边的女干部敲着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方志文说完的时候,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大部分证据都在我写的材料里提到了。原件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还有一部分在柳河镇财政所和经开区办公室。” 胡意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站起来。 “方志文,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你写的材料我们会认真核实。从今天开始,你会被安排在指定的场所,在留置期间,你不能与外界联系,也不能离开。” “知道。” 胡意伟看了那个女干部一眼,她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电脑。 胡意伟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很快,两个人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方志文身边。 “走吧。” 方志文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路过刘志远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看了一眼。 刘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没有抬头。 方志文继续往前走,走完走廊,下楼,穿过院子。 那面国旗还在楼顶飘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 两边各坐着一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纪委大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方志文看着窗外。 县城的主街道他走过无数次,两边的店铺、路口的红绿灯、街边的行道树,他都熟悉。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这些。 …… 刘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方志文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方志文写了满满一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金额,写得很详细。 这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是准备了很久的。 刘志远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县长,方志文今天早上来纪委自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交代了什么?” “柳河镇的问题。1160万的专项资金去向,方志强的征地补偿款,宏达商贸的关联交易,钱程经手的假合同、假验收报告——全都交代了。” “证据呢?” “他说大部分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已经安排人去取了。” 何颖又沉默了片刻。 “刘书记,方志文自首的事,暂时不要声张。” “我知道。但方明远那边——” “我来处理。” 刘志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方志文自首了,柳河镇的案子进入了纪委的程序。 证据有了,口供有了,方志文跑不掉了。 但方明远呢? 刘志远想了想,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方志文写了钱程、写了周敏、写了宏达商贸、写了方志强. 但方明远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 刘志远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方志文是在保方明远。 何颖挂了刘志远的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手机屏幕。 方志文自首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那天起,她就在等。 现在,方志文终于自己走进去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方志文自首了。今天早上,县纪委。”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他交代了什么?” “柳河镇的问题。1160万,方志强,宏达商贸,钱程——都交代了。” “方明远呢?” 何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没提。”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他在保方明远。这是丢卒保车!” 何颖知道陈大鹏说得对。 方志文去自首,交代了柳河镇的所有问题,但方明远的名字一次都没提。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他在用自己的命,保方明远的命。 他不知道方明远在外面能不能撑住,但他选择了相信。 何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盯着那片灰色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方志文自首了,方明远也撑不了多久! 第101章 柳河镇的反应 方志文投案自首的消息,是在当天下午传到柳河镇的。 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也许是镇政府里有谁的亲戚在县城听到了消息。 也许是方志文去县纪委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一直没有出来。 不管怎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柳河镇政府迅速传开了。 整个镇政府大楼的人都知道——方志文去自首了。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有的人拍手称快。 这些人大多是这些年被方志文压制的干部,或者对方志文的做事方式看不惯的人。 他们不敢公开说,但在私底下,互相递个眼神,嘴角微微翘一下,心照不宣。 有的人脸色惨白。 这些人大多是方志文一手提拔起来的,或者参与过方志文那些“项目”的人。 他们知道,方志文倒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还有的人在偷偷打电话。 走廊里、楼梯间、厕所里,到处都能看到有人拿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确认消息,又像是在商量对策。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没有人专心工作。 张海东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响了,是县委办的一个朋友打来的。 “张镇长,方书记出事了。今天早上,县纪委。” 张海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张海东,柳河镇镇长,县里下派的干部,在柳河镇干了三年。 他不是方志文的人。 他是那种“干实事”的干部,不太掺和派系斗争,也不太站队。 方志文在的时候,他配合方志文工作; 方志文不在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张海东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干部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他出来,立刻散开了。 张海东没有说什么,走到党政办门口。 吴晓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看到张海东进来,他猛地站起来。 “张镇长——” “晓琪,你跟我来。” 张海东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吴晓琪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来到张海东的办公室,他关上门。 “晓琪,方书记的事,你知道了吧?” 吴晓琪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镇里现在什么情况?” “很乱。” 吴晓琪的声音有些涩。 “大家都在传,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方书记是被纪委带走的,有的说他是自己去自首的。 人心惶惶,没有人专心工作。” 张海东沉默了片刻。 “晓琪,你现在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通知班子成员,下午四点在会议室开会。不要告诉他们是什么内容,就说例行会议。” “第二,你去财政所、经开区办公室走一趟,让那边的人正常工作,不要乱。谁要是请假,让他来找我批。” “第三——” 张海东看着他: “你通知一下全镇的干部,不该传的话不要传,不该说的不要说。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后果自负。” 吴晓琪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把张海东说的几条记了下来。 “张镇长,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了。你先去办。” 吴晓琪转身走了。 张海东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 柳河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这个时间,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聊天,有人抽烟。 现在,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躲在办公室里,关着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张海东叹了口气。 …… 下午四点,小会议室。 班子成员到齐了。 十二个人,坐在长桌两侧,表情各异。 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脸色凝重,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别人。 张海东坐在主位上—— 那是方志文以前坐的位置。 他扫了一圈,开口了。 “各位,方书记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有几句话,我想跟大家说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 “第一,不管方书记出了什么事,柳河镇的工作不能停。 该开的会要开,该报的材料要报,该下村的下村,该去企业的去企业。 谁要是因为方书记的事耽误了工作,我找他谈话。” “第二,组织上会查清楚方书记的问题。 在那之前,谁也不要乱传、乱猜、乱说。 没有根据的话,说出来就是造谣。造谣是要负责任的。” “第三——” 张海东顿了一下。 “如果有人觉得自己在方书记手下工作期间,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我建议你主动去向组织说明。 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不一样。 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 张海东知道,他们不是没有问题,是不敢问。 “行了,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人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张海东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人走出去,有的步伐很快,有的步伐很慢,有的在门口停下来跟别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匆匆离开。 他知道,这些人里面,有人在害怕,有人在庆幸,有人在盘算。 …… 财政所是镇政府大楼里最紧张的地方。 方志文的案子,牵扯最深的就是财政所。 那1160万的专项资金,每一笔都是从财政所出去的。 方志强的征地补偿款,每一笔都是财政所发的。 宏达商贸的那些假合同、假验收报告,大部分都经过财政所的手。 周德明没有来上班。 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在家躲着,有人说他已经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财政所的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打他的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 所里的工作没人主持,几个科员坐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做事,就那么干坐着。 张海东亲自去了财政所。 “周德明呢?他今天没来上班?” 张海东问。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科员抬起头,声音有些涩。 “张镇长,周所长今天没来。打电话关机,发消息没人回。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张海东沉默了片刻。 “你们正常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周德明回来了,让他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 走出财政所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周德明没来上班,电话关机,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是躲起来了,还是去找谁了? 张海东猜测周德明手里应该有东西。 那些东西,可能是方志文的罪证,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护身符。 …… 与此同时。 周德明听说方志文去自首的消息后,就把手机关了机,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帆布袋,袋口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 “柳河镇财政所,1998年”。 袋子里,是他藏了多年的东西。 他在财政所干了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柳河镇的每一笔账目、每一笔资金往来,他都经手过。 干净的、不干净的,他都知道。 方志文让他烧掉的那些凭证。 他当着方志文的面烧了一部分,但真正的原件,他藏了起来。 周德明盯着那个帆布袋,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所长退休那天,拉着他的手说: “德明,咱们干财务的,手要稳,心要正。手不稳,账记不好;心不正,路走不远。” 他记了二十三年。 但他没有做到。 他的手没有稳过,他的心早就偏了。 现在,方志文去自首了,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躲着,等纪委来找他? 还是主动站出来,把东西交出去? 周德明拿起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同事问他在哪里的,有陌生号码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没有看,直接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他第一次见到陈大鹏,是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就是来走走过场的,没什么本事。 后来他才知道,就是这个年轻人,把柳河镇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再后来,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 周德明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陈大鹏是无辜的。 安排的人应该就是方志文。 那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但现在,他不想再沉默了。 周德明打了一行字:“陈大鹏,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可能对何县长有用。”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等了大概两分钟,陈大鹏回复了:“什么东西?” 周德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方志文的原始凭证。他让我烧的那些,我没有全烧。原件在我这里。” 对方沉默了。 周德明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陈大鹏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过来了: “你是说你还留了底?” “对。他以为我全烧了。但我留了一部分。最关键的,都在我这里。” “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 周德明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说什么? 给自己留的后路?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接着,陈大鹏又问: “你愿意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吗?” 周德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愿意吗? 他问自己。 如果交出去,他自己也跑不掉。 那些凭证上有他的签字,他是经手人。 交出去,等于把自己的罪证也交出去了。 但如果不交,他估计纪委的也会被查到。 “愿意。” “你等着,我向何县长汇报后联系你。” 周德明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说出来了。 他愿意把那些东西交出去。 不是为了何颖,不是为了陈大鹏,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想再躲了。 第102章 周德明交代 晚上八点,县政府,何颖的办公室。 周德明来穿着一件夹克,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来到何颖的办公室。 “坐。” 何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德明在她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腿上。 何颖看着他,没有催他开口。 周德明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帆布袋。 他的手指在袋口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 “何县长,我今天来,是想把这些年我经手的东西交给您。” 何颖点了点头。 “你说。” 周德明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摞旧凭证,放在何颖桌上。 凭证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有霉斑。 看得出来,这些凭证放了有些年头了。 “这是2019年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方志文让我烧的那些,我没有全烧。这些是原件,最关键的都在这里了。” 何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经开区道路维修工程”、“合同编号LH-2019-007”。附件还在,合同还在,验收报告还在。 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周德明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纸张发黄,墨迹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何颖翻了几页,放下凭证,看着周德明。 “周所长,这些东西,方志文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全烧了。那天晚上,我当着他的面烧了一部分。但这些原件,我提前拿出来了,藏在家里。” “你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 周德明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何县长,我在财政所干了二十三年。柳河镇的每一笔账,都是我经手的。干净的、不干净的,我都知道。方志文让我烧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我不是想留他的把柄。我是怕有一天,他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头上。我留这些东西,是我的护身符。” 何颖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护身符——周德明说得对,这些东西是他的护身符。 有了这些东西,方志文就不敢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 因为周德明手里有证据,证明那些事是方志文让他做的。 但现在,方志文已经自首了。 这些东西,从护身符变成了罪证。 “周所长,这些东西,你愿意公开作证吗?” 周德明沉默了。 何颖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公开作证,意味着周德明要站出来,当着纪委的面,当着检察院的面,可能还要当着法庭的面,把方志文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也意味着他自己也跑不掉。 “何县长。”周德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如果组织需要我站出来,我愿意。”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 “周所长,这些凭证上也有你的签字。你站出来,可能会被追责。” 周德明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些发黄的凭证。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何县长,我在财政所干了二十三年。该签的字我签了,不该签的我也签了。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不求能脱罪,我只求——” 他抬起头,看着何颖。 “我只求不用再骗下去了。也恳请能够得到组织的谅解,减轻处分。” 办公室里很安静。 何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周所长,你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愿意作证,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我会帮你争取。” 周德明的眼眶红了。 “何县长,谢谢您。”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帆布袋。 “何县长,这些东西我留在这里了。” “好。” 周德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何县长。” “嗯?” “方志文在外面的时候,我不敢说。他进去了,我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想当方志文的陪葬品。” 何颖看着他。 “你不会的。” 周德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树倒猢狲散。 方志文自首后,周德明马上就来交代了。 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主动去县纪委……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苏婉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陈大鹏。 两人一直在隔壁办公室等着,看到周德明走后,这才来敲门。 两人都知道——周德明一定带来了重要的东西。 “坐。” 陈大鹏在何颖对面坐下,苏婉清坐在他旁边。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那摞凭证上。 陈大鹏认出来了——那是他当初在柳河镇财务室最下面那层柜子里翻到的东西。 他记得那些发黄的纸张、卷曲的边角、褪色的墨迹。 “周德明把这些东西留下了。” 何颖的声音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大鹏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周德明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些是原件?” “原件。”何颖靠在椅背上,“他当着方志文的面烧了一部分,但这些真正的原件,他藏起来了。” 苏婉清拿起另一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县长,这些东西,加上周敏交的材料、钱程的U盘、杜建国的底账,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方明远——” 她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方明远还差一点。”何颖接过话,“方志文在保他,周德明的材料里也没有直接指向他的东西。要动方明远,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他跟这些钱有直接关系的证据。”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桌上那些发黄的凭证,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方志文在保方明远,周德明不敢写方明远,钱程也没有直接指认方明远。 所有人都知道方明远有问题,但所有人都没有直接证据。 方明远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县长。”陈大鹏抬起头,“如果方明远跑了呢?” 何颖看着他。 “他要是跑了,说明他心虚。纪委可以顺着他的逃跑路线倒查,查到他转移的资产、联系的境外账户、帮他跑路的人。这些都是证据。” “但他现在还没跑。”苏婉清说,“说明他还在犹豫。” “他会跑的。”陈大鹏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抄送省纪委了。他没有退路了。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借口。” 何颖看向苏婉清。 “苏主任。” “在。” “明天一早,你把周德明的材料复印一份,送到纪委刘书记那里。原件我保管。” “好。” “还有。方明远那边,你安排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就行。” 苏婉清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何颖又看向陈大鹏。 “大鹏,你那边呢?刘志国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陈大鹏想了想。 “没有。他还是老样子,每天准时上下班,偶尔问我几句工作上的事。但他最近不太跟我说话了,以前还会聊几句闲天,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不说。” 何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方志文自首的消息传出去后,刘志国不可能不知道。 他没有异常,也许是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也许是方明远让他不要动。 “你小心他。”何颖的声音沉了沉,“方明远如果真的要跑,他最后要做的事,可能就是处理掉身边的人。刘志国知道他太多事,他不会留着的。”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方明远会对刘志国——” “我说不好。但你要小心。你在信息科,离刘志国最近。如果方明远那边出了什么事,刘志国可能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 陈大鹏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颖拿起桌上那本发黄的凭证,又翻开了第一页。 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周德明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她盯着那三个签名,沉默了片刻。 “苏主任,你说周德明这个人,可信吗?” 苏婉清想了想。 “他主动来的,东西也是主动交的。如果他想糊弄我们,不会把原件拿出来。他拿出这些东西,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来了。我觉得,可信。” 何颖点了点头。 “但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什么话?”陈大鹏问。 “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不想当方志文的陪葬品’。” 何颖看着陈大鹏。 “方志文的陪葬品,不只是周德明一个人。方明远、钱程、刘志国、还有省城那些人,都是陪葬品。方志文倒了,他们都会跟着倒。”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县长,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也出来了。纪委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何颖想了想。 “刘书记说,需要时间核实材料。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但方志文已经留置了,方明远那边——” 她顿了一下。 “方明远那边,不能等。” 苏婉清抬起头。 “县长,您的意思是——”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是扛,是跑,还是主动交代?我们不能给他太多时间考虑。拖得越久,他越有可能跑。” “那怎么办?”苏婉清问。 何颖沉默了片刻。 “我来想办法。” 第103章 何颖的谋划 陈大鹏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靠在灶台边,盯着窗外的夜色。 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何颖办公室里的那些话——“方明远还差一点。” “要动方明远,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我来想办法。” 何颖说“我来想办法”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陈大鹏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决心。 她不会等纪委慢慢核实材料,也不会等方明远自己露出马脚。 她要有动作了。 陈大鹏放下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何颖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那句“回去早点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颖姐,你刚才在办公室说,你来想办法。你打算怎么做?”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算明天一早去找周书记商量,向市委汇报,对方明远进行立案调查。”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立案调查—— 一旦市委批准,方明远就会被正式调查,他的所有问题都会被翻出来,所有的关系网都会被梳理。 “证据够吗?” “现在手里的证据,直接指向方明远的确实不够。周敏的材料里没有他,钱程的交代里没有他,周德明的凭证里也没有他。但有一条线,可以绕过去。” “什么线?” “省城。方明远在省城有资产。这些资产的来源,纪委可以查。查到了来源,就能找到给他钱的人。找到了给他钱的人,就能问出方明远的问题。”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没想到何颖不是从柳河镇的账目入手,是从方明远的个人资产入手。 账目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但个人的资产来源,很难解释清楚。 “周书记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陈大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颖要去找周明远,向市委汇报,申请对方明远立案调查。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市委不同意,方明远就会知道何颖在动他,可能会提前跑。 但如果市委同意了,方明远就跑不掉了。 这是一场赌博。 “颖姐,如果市委不同意呢?” “那我就自己去查。省城那些资产,不是只有纪委能查。审计组虽然走了,但审计报告还在。我可以以县政府的名义,向省城相关部门申请协查。” 陈大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何颖说“以县政府的名义”,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 她在给自己找程序上的合法性,每一步都按规矩来,让人抓不到把柄。 “你小心。方明远如果知道你在查他的资产,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知道。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 陈大鹏想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又打了一行字。 “颖姐,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 这不是工作,是私事。 他问她“有什么打算”,不是在问工作安排,是在问她的人生。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灭了,又闪了。 陈大鹏握着手机,心中有些忐忑,手指微微发抖。 “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 何颖说“以后再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落,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好。等结束了,再说。”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别熬太晚。” 发完之后,陈大鹏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何颖要去找周明远,要向他汇报案件的进展,要申请对方明远立案调查。 他不知道周明远会怎么决定,但他知道,无论周明远同不同意,何颖都不会停下来。 陈大鹏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何颖说的那句话——“等这件事结束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快了。 等方明远倒了,等案子结了,等她不用再每天加班到深夜,等她不用再担心被人报复。 到时候,他再问她一次。 …… 第二天一早,何颖到了县委。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三楼,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她敲了敲。 “进来。” 何颖推门进去,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在签字。 他抬起头,看到何颖,笔顿了一下。 “何县长?这么早?” “周书记,有重要的事向您汇报。”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坐。”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她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周明远的眼睛。 “周书记,柳河镇的案子有重大进展。”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 何颖把案件的进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敏交代了1160万专项资金的去向,刘军和王磊交代了殴打陈大鹏的事实,钱程交代了方志文的指使和操作过程,方志文投案自首,周德明昨晚交出了原始凭证。 她没有添油加醋,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每一条都经得起追问。 周明远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安静地放在桌面上。 “周书记,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方明远不可能一点牵扯都没有。 柳河镇的每一笔大额资金,都要经过他分管。 那笔300万的省拨专项资金,是他让杜建国截下来的。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十年,没有他的默许,不可能做到。”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我建议,向市委汇报,对方明远进行立案调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何县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立案调查一个常务副县长,不是小事。但周书记,如果不查他,柳河镇的案子就办不彻底。方志文只是一条小鱼,真正的大鱼在水底。”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何县长,你手里有多少证据?” 何颖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材料,放在周明远面前——周敏的证词摘录、钱程的笔录摘要、杜建国的底账复印件、审计报告中关于那笔300万专项资金的部分。 周明远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何颖没有催他,坐在对面等着。 看了将近十分钟,周明远放下材料,抬起头。 “何县长,这些材料,确实能证明柳河镇有问题,也能证明方志文有问题。但直接指向方明远的,不够。” 何颖没有说话。 “方志文自首了,但他在交代里没有提方明远。钱程交代了方志文,但也没有提方明远。周敏的材料里没有方明远,周德明的凭证里也没有方明远。” 他顿了一下。 “从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还不足以对方明远进行立案调查。关键是方志文那里要开口。他不开口,我们手里的证据就是断头的。” 何颖沉默了片刻。 “周书记,还有另外一条路。” 周明远看着她。 “什么路?” “省城。方明远在省城有资产。以他的工资收入,不可能买得起。这些资产的来源,纪委可以查。查到了来源,就能找到给他钱的人。找到了给他钱的人,就能问出方明远的问题。”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何颖知道他在权衡——查方明远的资产,等于把调查的触角伸到了省城,等于把晴顺县的案子提到了更高的层面。 一旦启动,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如果他不启动,方明远就可能跑掉。 “何县长,你说的这些资产,有证据吗?” “方志强在省城有资产,还注册了公司,这些不可能只跟方志文有关系。只要深入调查,方明远脱不了干系。”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何县长,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要考虑一下。” 何颖看着他,没有动。 “周书记,方明远随时可能跑。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考虑。” 周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我知道。但你也要知道,一旦向市委汇报,这件事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市委如果决定查,方明远跑不掉;市委如果不查,你这个县长以后在晴顺县怎么干?”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书记,我来晴顺县,不是来当太平官的。”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无奈。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今天下午之前,我给你答复。” 何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周书记,我等您的消息。”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何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说“要考虑一下”,不是在拖延,是在权衡。 他在想这件事的后果,在想市委那边的态度,在想如果查了方明远,晴顺县的权力格局会怎么变。 何颖走出县委大楼,站在门口。 她掏出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刚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他说要考虑一下,下午之前给我答复。”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他同意了吗?” “没有。他说证据不够。” “那怎么办?” 何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打了几个字。 “等。等他的答复。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自己想办法。” 第104章 林晨出手 陈大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自己想办法”—— 又是这样。 他有些心疼,很想帮她。 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晚上醉酒后的荒唐…… 也不是因为何颖是姐姐的同学和闺蜜。 而是他觉得,何颖做的事情是对的。 所以,何颖让他查柳河镇数据的时候,他没有半点犹豫。 他查了。 查到了1160万,查到了方志强,查到了宏达商贸。 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审计组来了就能把方明远拿下。 但方明远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问题,但没有直接证据。 现在,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出来了。 方明远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开会,照常签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陈大鹏知道。 方明远在等,何颖也在等。 等周明远的决定,等纪委的介入,等方志文开口。 但方明远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他随时可能跑。 陈大鹏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林晨的微信。 他和林晨上一次联系,还是林晨警告他有人在打听自己、让他不要再查了的时候。 他让林晨收手,林晨照做了。 但陈大鹏知道,以林晨的性格,他不会真的收手。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隐蔽、更小心。 林晨是他最好的朋友,大学四年,他了解这个人—— 他嘴上说“不查了”,但心里一定还在琢磨。 陈大鹏打了一行字:“林晨,在忙什么?” 等了不到十秒,对方回复了:“闲着没事。怎么了?” 陈大鹏想了想,把晴顺县的进展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方志文自首,周德明交材料,审计报告出来,何颖想向市委申请对方明远立案调查,但证据不够,周明远还在考虑。 他没有提何颖说的“自己想办法”。 但林晨应该听得出来——他们卡住了。 林晨回复得很快:“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证据不够?” “对。直接指向方明远的证据不够。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问题,但没有直接证据。方志文在保他,其他人不敢提到他。” “省城的资产呢?上次我查到的那些,不能用吗?”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 方明远在省城的资产,何颖今天早上跟周明远提了,但周明远没有接话。 那些资产的直接关联人是方志强,不是方明远。 方志强是方志文的堂弟,钱是从柳河镇出去的,但中间隔了好几层,要证明方明远跟这些资产有关系,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不够。那些资产在方志强名下,不是方明远名下。要证明方明远跟这些资产有关系,需要找到资金链上的关联。” “资金链的事,我之前查过一部分。宏达商贸的账户流水,我通过银行的熟人看到了一些。但后来你说不查了,我就停了。”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晨查到过宏达商贸的账户流水,看到了资金去向。 如果他能拿到这些流水,也许就能找到方明远跟这些钱的直接关联。 “林晨,你还能查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大鹏知道林晨在犹豫—— 他爸上次已经警告过他了,有人在打听他,对方来头不小。 如果再查下去,那些人不会只是“打听”了。 “林晨,如果你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林晨打断他,“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这件事查到底,方明远能倒吗?”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 方志文自首了,但他在保方明远; 证据有了,但指向方明远的还不够; 周明远在考虑,但不知道他会怎么决定。 他不能给林晨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确定。但如果不查,他一定不会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够了。” “林晨——” “省城这边,我来查。宏达商贸的账户流水、方志强的房产资金来源、方明远老婆名下的资产,我一条一条查。查到什么算什么。” “你爸那边——” “我爸是怕我出事。但我不查,方明远就不会出事。他在省城的关系网还在,他随时可以跑。等跑了,想查都查不到了。” 陈大鹏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林晨,谢谢你。” “少废话。你把你们那边的情况随时告诉我,我这边查到了东西也告诉你。” “好。” “还有一件事。”林晨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姐那边,你打算告诉她吗?” 陈大鹏愣了一下。 陈阳。 他已经好几天没跟姐姐联系了。 上次陈阳告诉他,单位领导找她谈话,拐弯抹角地让他“不该管的不要管”。 从那之后,陈大鹏就不太敢给她打电话了。 不是不想,是不想让她担心。 “暂时不告诉她。等有了结果再说。” “嗯。你自己也小心。方明远如果知道有人在查他省城的资产,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 电话挂了。 陈大鹏靠在椅子上。 林晨答应帮他查省城那边的事。 宏达商贸的账户流水、方志强的房产资金来源、方明远老婆名下的资产—— 这些线索如果能查到,也许就能找到方明远跟柳河镇那1160万的直接关联。 但陈大鹏心里也有不安。 林晨上次已经被盯上了,他爸警告过他。 如果再查下去,那些人会不会对林晨不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晨决定的事,他也拦不住。 陈大鹏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我让林晨在省城帮忙查方明远的资产。他之前查过一部分,现在继续往下查。”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何颖很快回复了:“林晨?他不是被盯上了吗?” “他知道。但他愿意查。” “太危险了。你让他收手。” “我拦不住他。他说如果他不查,方明远就不会倒。”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大鹏能感觉到何颖在犹豫—— 她不想让林晨冒险,但她需要省城那边的线索。 “颖姐,林晨在省城有关系,他比我们方便。而且他聪明,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何颖沉默了片刻,回复了一行字:“让他小心。查到的东西不要留底,看完就删。不要用手机传,不要用微信发。” “好。” 接着,他又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何县长说,让你小心。查到的东西不要留底,看完就删。不要用手机传,不要用微信发。” 林晨很快回复了:“知道了。你那边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陈大鹏回了一个字:“好。” …… 与此同时。 林晨坐在书桌前。 他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之前查到的宏达商贸的账户流水的一部分。 不是很完整,但能看出大概的资金走向——从宏达商贸的账户转出去的钱,经过四家公司,最后进了几个个人账户。 其中一个账户的户主,叫方志强。 林晨把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 方志强的账户,资金量很大,进出的时间点跟柳河镇的项目拨款时间高度吻合。 这不是巧合。 这是证据。 但这些证据还不够直接——要证明方明远跟这些钱有关系,需要找到资金链上更接近方明远的那一环。 林晨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姓宋,是他大学同学的哥哥,在省城一家商业银行做信贷部主任。 林晨之前查宏达商贸的流水,就是通过他看到的。 但上次只是“看一看”,没有留底,没有截图。 这次,他需要更多。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晨?” “宋哥,方便说话吗?” “你说。” 林晨斟酌了一下措辞。 “宋哥,我想再查一笔资金的流向。跟上次那个公司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晨,上次你查那个公司,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晨犹豫了一下。 不能说太多,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宋哥,有人在查这个公司。我不是在帮坏人查,是在帮好人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林晨,我不管你在查什么,我不能给你正式的东西。但我可以帮你看看。你告诉我账户和时间,我查到了告诉你。不留底,不截图,不打印。你看完就忘。” “够了。” 林晨把宏达商贸的账户信息和需要查询的时间范围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 他不知道宋哥能查到什么,也不知道查到的东西能不能用。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第105章 省城的调查 周三下午。 陈阳刚开完一个会,坐在办公室里。 她忽然想起陈大鹏。 好几天没跟弟弟联系了。 上次联系,还是她告诉大鹏,单位领导找她谈话,拐弯抹角地让他“不该管的不要管”。 大鹏当时说“姐,你最近小心”,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她。 她知道大鹏是怕她担心,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担心。 陈阳翻到陈大鹏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 陈大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陈阳很少在上班时间给他打电话。 “大鹏,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正常,没什么事。” 陈阳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事情?方志文自首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陈大鹏又沉默了一下。 “大鹏,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姐——我这里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有颖姐在。再说了,你们领导上次找你谈话了……” 陈阳打断他。 “你是我弟弟。我不管你谁管你?” 陈大鹏知道拦不住姐姐,便如实说了出来。 “姐,方志文自首了,方明远也快撑不住了。但还差一点证据。” “什么证据?” “直接指向方明远的证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问题,但没有人有直接证据。” 陈阳沉默了片刻。 “省城这边,我能做什么?” “姐,你别掺和了。上次的警告……” “警告我我就不做了?大鹏,你在那边拼命,我在省城坐着等消息,我做得到吗?” 陈大鹏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需要查什么。” 陈大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方志强的账户信息、宏达商贸的资金流向、方明远在省城可能有的资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阳。 陈阳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了满满一页。 “就这些?” “就这些。姐,你小心。查到什么都不要留底,看完就删。” “我知道。你那边也小心。” 电话挂了。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记的那些信息。 方志强、宏达商贸、省城的几家公司、境外账户。 这些名字和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她需要找到线头。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她在省城银行系统的一个朋友,姓王,在省分行做信贷审批,级别不低,能查到的信息比普通人多。 她跟老王认识七八年了,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私交不算深,但能说上话。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阳?好久不见。” “王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陈阳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提方明远,没有提柳河镇,只说需要查一个账户的资金往来,跟一笔经济纠纷有关。 老王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看看”,没有多问。 陈阳把方志强的账户信息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 她不知道老王能查到什么,也不知道查到的东西能不能用。 但她知道,她必须为大鹏、为何颖做点什么。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老王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阳,你让我查的那个账户,我看了。” “有什么发现?” “资金量不小,进出的时间点很集中。最近一笔大额进账是去年年底,300万。钱是从一家省城的公司转过来的,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志勇。”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志勇——方志文老婆的弟弟,宏达商贸的法人代表。 “王哥,你能查到这笔钱再往前的来源吗?” “再往前,是从另一家公司转过来的。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赵志勇的公司是同一个写字楼。 法人代表叫方志强。” 陈阳的心跳加快了。 方志强——方志文的堂弟。 钱从宏达商贸到赵志勇的公司,从赵志勇的公司到方志强的账户。 这条线,对上了。 “王哥,还有吗?” “还有。方志强账户里的钱,不只进不出。 有一笔大额支出,去年年初,200万,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账户名是英文,看不出是谁的。 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境外账户的往来记录,跟国内好几个账户都有资金往来。” “能查到那些国内账户是谁的吗?” “查不到。那些账户都是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挂名的,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陈阳沉默了片刻。 境外账户、空壳公司、挂名法人——这是典型的洗钱路径。 “王哥,你能把这些记录截图发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阳,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东西,我不能给你。” “王哥——” “不是我不帮你。是你拿了这些东西,万一出了问题,你我都有责任。我只能让你看一眼。你看完就忘。” 陈阳沉默了片刻。 “好。我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上午。我办公室。” “好。” 陈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她能亲眼看到那些记录。 但她不能带走,不能截图,不能拍照。 她只能看,只能凭借记忆,将那些数字、那些账户记在心里。 …… 第二天上午,陈阳到了老王的办公室。 老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她看。 屏幕上是一张资金流转图,从宏达商贸开始,经过四家公司,最后进入方志强的账户,又从方志强的账户转到了境外。 每一条线都有金额、有时间、有账户名。 陈阳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把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强行记下来…… “王哥,谢谢你。” “别谢我。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知道。” 陈阳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银行大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把脑子里的那张资金流转图一条一条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不是截图,是她默写出来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 “林晨,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宏达商贸的钱,经过四次转账,进了方志强的账户,然后转到了境外。 资金流向图我画出来了,发给你。”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林晨很快回复了:“陈阳姐,你也在查?” “大鹏是我弟弟,我不可能坐着看。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林晨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来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陈姐,我查了宏达商贸的工商登记信息。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实缴资本只有100万。 成立不到半年就拿到了柳河镇经开区800万的建材供应合同。 这不符合常理。我又查了赵志勇名下其他公司,发现他注册了好几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 这些公司之间有关联交易,但实际没有业务往来。” 陈阳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空壳公司、关联交易、没有实际业务——这是典型的洗钱架构。 “林晨,你的意思是,宏达商贸不只是柳河镇的钱出口,还是方志文洗钱的工具?” “对。而且不只是方志文。 这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跟方志强没有关系。 我怀疑,还有另外的人在通过这些公司洗钱。”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的人——是谁? 方明远? 还是省城的人? “林晨,你能查到那些资金的最终去向吗?” “只能查到境外。具体的账户名是英文,看不出是谁的。但我可以试着查一下那些境外账户的关联信息。” “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我知道。” 陈阳收起手机,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省城的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忽然想起何颖。 她应该给何颖打个电话,把这些东西告诉她。 大鹏在晴顺县拼命,林晨在省城查账,她在银行系统找关系。 所有人都在帮何颖,何颖一个人扛着最重的担子。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颖,是我。” “陈阳?” 何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查到了方志强账户的资金往来。 钱从宏达商贸出来,经过四次转账,进了方志强的账户,然后转到了境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 “颖颖,你在听吗?” “在。你继续说。” 陈阳把资金流向一五一十地说了,每一条都讲得很仔细。 她说了方志强账户里的几笔大额进账、境外账户的英文名、空壳公司的关联交易。 她说了林晨查到的那些信息,说了她的判断—— 方明远在省城的资产可能不止这些。 何颖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阳,你这些东西,能当证据吗?” “不能。我是在朋友的电脑上看到的,没有截图,没有打印,没有留底。 这些东西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证据。” 何颖又沉默了。 “颖颖,我和林晨在继续查。 但如果要查得更深,需要省纪委的介入。 我们这些民间调查,查不到核心的东西。” “我知道。” “颖颖,你那边怎么样了?周明远同意了吗?” “没有。他说证据不够。” 陈阳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出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方明远有问题,但就是动不了他。 “颖颖,你别急。我和林晨继续查。查到什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阳。” “嗯?” “谢谢你。” “别谢我,谢大鹏。他才是那个最拼命的人。” 何颖嘴角微微一翘:“我,我知道……” 第106章 发现更多证据 周五下午。 陈阳在办公室处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王发来的消息—— “陈阳,你上次查的那个人,我在系统里又看了一下,发现他名下不止两套房。还有两套,不在他名下,在他妻子名下。一套在开发区,一套在市中心。四套加起来,市值超过1000万。” 陈阳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四套房子,市值超过1000万。 方志强,一个柳河镇的普通村民,在省城有四套房。 这已经不是“不合理”能解释的了。 这是铁证——证明柳河镇那1160万里,有相当大一部分流进了方志强的口袋。 她回复了一句:“王哥,谢谢。” 然后把消息删了。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大鹏,也没有转发给何颖。 她想再查一查,查到更多,再一起告诉他们。 方志强在省城不止有房子,还有公司。 她之前查到的那些信息里,提到方志强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3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信息了,也许不完整。 陈阳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是她在工商系统的一个熟人,姓李,在省市场监管局工作,能查到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 她跟老李认识五六年了,平时没什么往来,但偶尔会发个消息问候一下。 这个关系,她一直没用过。 今天,该用了。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李哥,方便说话吗?” “陈阳?你说。” “李哥,想请你帮忙查一个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什么公司?” “方志强名下的公司。我不确定具体叫什么,可能是商贸公司,也可能是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阳,你查这个干什么?” “李哥,我有一个朋友,跟这家公司有经济纠纷,想查一下对方的底细。” 老李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等一下,我帮你看看。” 陈阳握着手机,等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老李发来了一条消息,附了几张截图。 方志强在省城注册了三家公司—— 一家商贸公司,注册资金3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赵某; 一家装修公司,注册资金200万,法人代表是他老婆; 还有一家建材公司,注册资金500万,法人代表是方志强自己。 三家公司,注册资金加起来1000万。 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跟宏达商贸的注册地址只差几个门牌号。 陈阳盯着这些截图,心中一怔。 方志强不只是方志文的堂弟。 他是方家在省城的“白手套”。 这些公司,每一家都是空的——没有实际业务,没有真实经营,只是为了走账。 她又往下翻,看到老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方志强的装修公司,承接了很多宏达商贸的业务。 但宏达商贸本身没有装修资质,这些业务是宏达商贸转包出去的。 转包价和发包价之间,差了将近300万。” 陈阳的手指停住了。 转包价和发包价差了300万—— 这300万去了哪里? 宏达商贸把业务转包给方志强的装修公司,方志强的装修公司再转包给实际施工的工程队。 中间的差价,就是方志文和方明远通过方志强洗出去的钱。 “李哥,能查到这300万的具体去向吗?” 等了几分钟,老李回复了:“查到了。这300万,进了方志强装修公司的账户,然后转给了一家叫‘宏信咨询’的公司。宏信咨询的法人代表姓刘,叫刘桂兰。” 刘桂兰——陈阳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 “李哥,刘桂兰是谁?” “我查了一下,刘桂兰是方志强的丈母娘,退休工人,今年六十七岁。” 陈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名下有一个几百万的咨询公司。 这不是“不合理”能解释的了,这是“不可能”。 一个退休工人,不可能注册公司,不可能有几百万元的流水,不可能承接宏达商贸的业务。 除非,这个公司是替别人代持的。 替谁代持? 方志强? 方志文? 还是方明远? 陈阳把老李发来的所有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没有删,而是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何颖说“不要留底”,但她必须留。 这些不是普通的信息,是证据。 陈阳把所有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方志强在省城的四套房产,市值超过1000万; 三家公司,注册资金1000万; 通过装修公司转包的300万差价; 宏信咨询公司的刘桂兰,方志强的丈母娘,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 每一条都有来源、有数据、有截图。 她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打开了何颖的微信。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发。 这些材料太敏感了,万一被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了想,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颖颖,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很重要。方便的时候给我回电话。” 等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何颖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阳,你查到了什么?”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说了。 方志强的四套房子、三家公司、装修公司的转包差价、宏信咨询公司的刘桂兰。 她说得很慢,每一条都讲得很仔细,确保何颖能听清楚。 何颖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家在省城的资产加起来超过2000万,还不包括境外的。” “对。”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方明远进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陈阳能听到何颖的呼吸声,平稳的、克制的。 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够了。” 陈阳握着手机,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颖颖,这些东西我发给你?” “不要发。你收好,等我安排人来取。” “好。” “还有。陈阳,你不要再查了。你查到的这些,够用了。再查下去,太危险了。” 陈阳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但颖颖,如果还需要查什么,你告诉我。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不需要你怕,我需要你安全。” 电话挂了。 陈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查到了,够了,方明远跑不掉了。 方家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那些跟方家有关的人——方志强的老婆、方志文的妻子、方明远的家人——都会被牵连。 这不是一个人的倒下,是一个家族的崩塌。 接着,她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大鹏,我查到了方志强在省城的房产和公司。材料整理好了,何颖说够了。”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姐,你还在查?” “你放心,我没事。” “姐——” “你别担心我。你那边怎么样了?方明远有动静吗?” “没有。他还在办公室,每天照常上下班。但刘志国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志国是方明远的人,他突然请假,说明方明远那边可能有动作。 “你小心。刘志国不在,信息科就你一个人。如果有人来找你——” “姐,我知道。” 陈阳挂了电话。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快结束了。 …… 与此同时,林晨也收到了陈阳发来的信息。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陈阳整理的那份材料。 方志强的四套房产、三家公司、装修公司的转包差价、宏信咨询公司的刘桂兰。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 林晨把这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不是在看内容,是在找漏洞。 因为家族的原因,从小耳濡目染。 他知道这种资金链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源头,不是终点,是中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环节。 他盯着“宏信咨询”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方志强的丈母娘,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一个退休工人,不可能注册公司,不可能有几百万元的流水。 纪委只要查一下刘桂兰的背景,就知道这家公司是代持的。 代持人是谁?方志强。 方志强背后是谁? 方志文。 方志文背后是谁? 方明远。 这条链,断不了。 林晨把材料关上,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陈姐,宏信咨询这条线,我建议再查一下。这家公司可能不只是方志强在省城的洗钱工具,可能还涉及到省城这边的人。” 陈阳很快回复了:“你怀疑谁?” “不确定。但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不是去方志强账户的。我怀疑,这家公司可能还在帮别的人洗钱。” “别的人——方明远?” “也可能是省城的人。” 陈阳沉默了。 “陈姐,你先别查了。你查到的这些,够用了。省城这边的事,我来查。” “林晨,你小心。” “我知道。” 林晨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 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他之前只查到了方志强那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他没有查。 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他不敢。 那部分资金的最终去向,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方向——省城,某个大人物的关联账户。 如果查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收手。 但他知道,如果不查,方明远倒了,他背后的人还在。 林晨拿起手机,翻到宋哥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他不能再用宋哥了,宋哥已经帮了他两次,再帮第三次,宋哥也会被拖下水。 他需要找别的人。 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在省城,还有谁能帮他查资金流向? 还有谁会愿意帮他查?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他大学时的师兄,姓郑,现在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 郑师兄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的审计,跟银行、税务、工商都有关系。 如果是他帮忙查,也许能查到林晨查不到的东西。 林晨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郑师兄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晨?好久不见。” “郑师兄,方便说话吗?” “你说。” 林晨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提方明远,没有提柳河镇,只说有一个朋友的公司在省城被人骗了钱,想查一下资金流向。 郑师兄沉默了一下,说“我帮你问问”,没有多问。 林晨把宏信咨询的公司名称和需要查询的时间范围发了过去。 第107章 林晨的帮忙 周六上午。 林晨起得很早,他没有睡懒觉。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郑师兄发来的消息—— “林晨,你让我查的那个境外账户,有结果了。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晨猛地坐起来,套了件衣服,洗了把脸,出了门。 林晨到的时候,郑师兄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正在翻看。 看到林晨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资料上。 有几页被荧光笔标注了,旁边写着批注。 “郑师兄,查到了什么?” 郑师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摞资料翻到中间的一页,推到林晨面前。 “你让我查的那个境外账户,我没查到户主是谁。那个国家的银行系统不对外公开,没有司法协助协议,我们查不到。” 林晨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郑师兄又翻了几页,“我查到了资金的最终去向。” 林晨低下头,看着那页纸。 上面是一张资金流转图,箭头从境外账户指向另一个账户,再指向另一个账户,经过了好几层。 “这笔钱从宏信咨询出去,到了境外的那个账户。 然后从这个账户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在东南亚某个国家。 然后又转了一次,最后进了一个赌场的账户。” “赌场?” “对。赌场。不是去赌博的,是去洗钱的。 赌场是最好的洗钱场所。钱进去,换筹码,玩几把,再换回来,就变成了赌场赢的钱。 来源说不清楚,税务查不到,纪委更查不到。” 林晨盯着那张图,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 资金从宏信咨询到境外账户,从境外账户到东南亚赌场,从赌场变成干净的“赌资”,然后以投资的名义,进入了一个旅游度假村项目。 “郑师兄,这个度假村项目是谁的?” “查不到。项目公司的注册地在境外,法人代表是当地人,跟国内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林晨沉默了。 查不到——这是他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也是最常见的结果。 那些真正的大鱼,不会把资产放在自己名下。 他们会用空壳公司、代持人、境外账户,一层一层地包起来,包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郑师兄,你觉得这个操作,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郑师兄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普通人做不到。 这个资金链条太复杂了,涉及境内外多个账户,经过赌场洗钱,最后以投资的方式出境。 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人来操作——熟悉银行系统的人,熟悉境外法律的人,熟悉赌场运作的人。 普通人做不到。” 林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意思是,有人帮他?” “不是有人帮他。是有一个团队在帮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晨盯着那张资金流转图,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方明远是一个县城的常务副县长,他不可能认识境外赌场的人,不可能熟悉国际资金汇兑的规则,不可能自己设计这么复杂的洗钱链条。 他背后一定有人——一个熟悉金融、熟悉法律、熟悉境外操作的人。 这个人不是方志文,方志文不懂这些。 也不是老聂? 老聂是商人,他可能懂,但他不一定有这种人脉。 除非老聂背后的人,比林晨预想的更有能力。 “郑师兄,这些东西,你能出正式的证明吗?” 郑师兄摇了摇头。 “不能。我查到的这些信息,是通过私人关系看到的,不是正规渠道。 没有银行盖章,没有法律效力。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资金流向是存在的。 但如果你要我出证明,我出不了。” 林晨点了点头。 他知道,郑师兄能帮他的,到此为止了。 “郑师兄,谢谢你。” “别谢我。你自己小心。你查的这些,牵扯到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我知道。” 林晨站起来,把那摞资料拿在手里。 郑师兄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林晨,这些东西你带走。但不要告诉别人是从我这里拿到的。” “我知道。” 林晨转身走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方明远背后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林晨回到家,把郑师兄给他的那摞资料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这条链,每一环都很专业,每一环都设计得很巧妙。 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 他拿起手机,给陈大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大鹏。” “林晨?查到了什么?” 林晨把郑师兄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讲得很仔细。 陈大鹏听完,沉默了很久。 “方明远做不到这些。” “对。他背后有人。” “老聂?” 林晨想了想。 老聂是商人,在省城混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关系广。 如果他愿意帮方明远,确实能找到专业的人来操作。 但老聂只是一个商人,他背后应该还有人。 那些人,才是真正掌控这条资金链的人。 “大鹏,你转告何县长,我们能查到的这些东西,方明远可能会很快就知道了。 他可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他听到什么风声,可能会提前跑。” “何县长已经在部署了。” “周明远还没同意?” “没有。他说证据不够。” 林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证据不够——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拖延理由。 不是真的不够,是不想动。 “大鹏,你跟何县长说,不管周明远同不同意,她都要做好准备。方明远不会等她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 林晨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摞资料。 他想起郑师兄说的那句话—— “这个账户的主人一定有人帮忙,普通人做不到这么复杂的操作。” 方明远不是普通人,但他也不是那个“有人”。 他是被“有人”操纵的那一个。 真正的大鱼,在水底。 林晨拿起手机,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 “陈姐,境外账户的事查到了。 资金最终去了东南亚一个赌场,然后以投资的名义进了度假村项目。 操作很专业,方明远做不到,他背后有人。 陈姐,你在省城也要小心。 那些人如果在查我们,你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陈阳很快回复了:“我知道了。你也是。” …… 与此同时。 陈大鹏挂了林晨的电话后,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方明远背后的人,比他们预想的要厉害。 那些人是谁? 顾怀远? 还是比顾怀远级别更高的人? 如果再等下去,方明远可能真的会跑。 陈大鹏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颖姐,林晨查到的东西,我跟你说一下。” “你说。” 陈大鹏把林晨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何颖听完,沉默了很久。 “颖姐?” “我在。” “现在怎么办?这些东西,要告诉周书记吗?” “要。”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会向他汇报。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材料交到市纪委。” 陈大鹏的手指微微收紧。 市纪委—— 如果周明远还不同意。 何颖要绕过周明远,直接把材料递到上一级。 这一步棋,比向市委汇报更险。 因为周明远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不讲规矩? 会不会觉得她在逼宫? “颖姐,如果周书记知道了——” “他知道就知道。我的职责是把柳河镇的案子查清楚,不是让每个人都满意。” 陈大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颖说“把材料交到市纪委”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她跟周明远之间,可能会有裂痕。 一个县长,跟县委书记有了裂痕,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颖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方明远随时可能跑。我们没有时间等他慢慢考虑。” 陈大鹏沉默了片刻。 “好。我支持你。” 何颖没有接话。 “颖姐,你什么时候去找周书记?” “今天下午。林晨查到的这些东西,加上陈阳查到的房产和公司,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他如果再不同意,我就把材料送到市纪委。” “颖姐,你小心。” “我知道。” 电话挂了。 陈大鹏有些担忧。 何颖要去找周明远,要向他汇报林晨和陈阳查到的所有东西。 如果周明远还不同意,她就把材料交到市纪委。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最险的一步。 他不知道周明远会怎么决定,也不知道市纪委会不会接这份材料。 但他知道,何颖不会回头了。 从她决定查柳河镇的那天起。 她就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 陈大鹏忽然想到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 何颖空降到晴顺县,是不是带着特殊任务来的? 要不然,她的态度为何这般坚决?? 不顾一切??? 第108章 周明远的决定 何颖没有提前打电话给周明远,而是直接去了县委三楼。 她知道周明远有一个习惯,周末也喜欢待在办公室。 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 “何县长?” “周书记,有重要的事向您汇报。”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文件袋里装着陈阳查到的房产信息、公司注册资料、资金流向图。 以及林晨查到的境外账户往来记录。 还有周德明交的那些原始凭证的复印件。 每一样都是复印件,原件没有带来。 “周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柳河镇案子的最新进展。” 周明远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何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摞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周明远面前。 “这是方志强在省城的房产信息。四套房子,市值超过一千万。产权在方志强和他妻子名下。”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房产登记信息的复印件,没有拿起来。 “这是方志强在省城注册的三家公司。商贸公司、装修公司、建材公司,注册资金加起来一千万。法人代表是他妻子和他本人。” 她又摆上几张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 “这是方志强装修公司的资金流向。 宏达商贸把业务转包给方志强的装修公司,转包价和发包价之间差了将近三百万。 这三百万,进了一家叫‘宏信咨询’的公司。 宏信咨询的法人代表是方志强的丈母娘,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 周明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这是宏信咨询的资金最终去向。” 何颖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最上面,那是一张资金流转图。 “钱从宏信咨询出去,经过境外账户,进了东南亚一个赌场。在赌场洗了一遍之后,变成投资,进了一个度假村项目。这个项目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周明远盯着桌上那摞材料,看了很久。 他没有拿起来,就那么看着。 “何县长,这些东西,哪来的?” “省城的朋友帮忙查的。不是正规渠道,没有法律效力。但可以作为线索,交给纪委去核实。”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何颖。 “你这些朋友,信得过吗?” “信得过。” 周明远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资金流转图,凑近看了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何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在那个指向赌场的箭头上。 “何县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这些东西递上去,就不是柳河镇的案子了。” “我知道。” 周明远放下那张图,靠在椅背上。 何颖没有催他。 她知道周明远在权衡,在想这件事的后果,在想市委那边的反应,在想如果查下去,晴顺县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常务副县长被立案调查,全县的干部都会震动。 那些跟方明远有关系的人,那些在方明远手下办事的人,都会人心惶惶。 晴顺县的工作可能会停摆,重点项目可能会延期。 这些都是周明远要考虑的。 但何颖不想给他太多时间考虑。 “周书记,方明远随时可能跑。 他在省城的资产已经转移了,境外账户也开好了。 如果他跑了,我们手里这些材料就成了一堆废纸。” 周明远盯着何颖。 “何县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市委不同意,你怎么办?” 何颖没有犹豫。 “如果市委不同意,我就把材料交到省纪委。” 周明远愣住了。 他盯着何颖看了几秒。 “何县长,你这是要绕过市委?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周书记,我不是要绕过市委。 我是想抢在方明远跑之前,把材料递上去。 这是出于公心,没有半点私心。 如果您同意,我们一起向市委汇报。我相信,市委一定会同意的。” 周明远沉默了。 他能不同意吗?不同意的话,何颖直接把材料递到市纪委,或者省纪委。 她是省里空降下来的,背后的人脉关系,绝对有这个能力。 只是那样一来,他这个县委书记怕是坐不稳了。 “何县长。” “嗯。” “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市委。” 何颖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 “还有。这件事,在没有市委明确指示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何颖知道周明远在说什么—— 如果消息走漏了,方明远可能会提前有所行动。 “我知道。”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笔,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文件。 何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回文件袋里。 “周书记,那我先走了。” “嗯。” 何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书记。” 周明远抬起头。 “谢谢您。” 周明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何县长,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尽我的职责。” 何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周明远同意了。 但她心里没有轻松的感觉。 方明远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不敢保证没有不漏风的墙。 何颖掏出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周书记同意了。明天一早,我们去市委汇报。”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太好了。”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 “为什么?” “这里面涉及的关系很复杂。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市委同意后,自然会有安排。” “颖姐,方明远要是听到风声,会不会提前跑路?”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会想办法,不能让他跑掉。” 陈大鹏没有问她是什么办法。 既然何颖这么说了,他完全相信她。 他猜测市里,或者省里应该有这方面的部署。 “颖姐。” “嗯?” 几秒钟之后,陈大鹏才回复:“没事了……我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何颖一愣:“嗯……?” 第109章 市纪委立案 陈大鹏发完信息,马上就后悔了。 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就突然冒出这句话了。 他想撤回,手指放在这条信息上头,却没有按下去,心想: “算了,发都发了,撤回算几个意思?就让她看吧,反正我不是骗她,这是心里话。” 他看到何颖发的那个“嗯”字,还有省略号、问号,猜测何颖肯定也愣住了。 此刻,何颖那边。 她看着陈大鹏发的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轻轻上扬。 她等着陈大鹏,看他会回复什么信息,但等了很久,陈大鹏都没有再发信息。 她抿嘴一笑,心想:没想到大鹏也有害羞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可不是这样…… 想着,她忽然脸红了…… 马上甩甩头,不再去想那天晚上在酒店的情形…… …… 周一上午,市委书记梁远征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何颖带来的那摞材料。 一页一页的看着,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何颖坐在周明远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等着梁远征看完。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约半个小时后。 梁远征放下最后一份材料,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明远同志,你先说。” 周明远把柳河镇的案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审计组发现问题开始,到方志文自首,到何颖查到的那些省城资产,一条一条说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讲事实。 他说了将近十分钟,中间梁远征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周明远说完,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接过话,把方志强在省城的四套房产、三家公司、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境外账户的洗钱链条,一五一十地补充了一遍。 她说得比周明远更细,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具体的时间、具体的账户名。 梁远征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脸色很严肃,似乎在思索什么。 何颖看着他,心中猜测:他在想什么? 在想这件事的政治影响? 在想方明远背后的人? 还是在想如果查下去,会牵扯到谁? “明远同志,何颖同志。”梁远征盯着两人的眼睛,“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清楚了。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周明远、何颖同时点头。 “第一,方明远在省城的那些资产,你们有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跟他有关?” 何颖回答:“目前查到的房产和公司,大部分在方志强名下。 但方志强是方志文的堂弟,方志文是方明远的堂弟。 这条血缘链,加上资金链的关联,纪委可以顺着往下查。” 梁远征点了点头,又问: “第二,方明远有没有可能提前知道消息?” 周明远和何颖对视了一眼。 何颖说:“有可能。他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消息渠道比较广,在省里、市里也有一些人脉。 但我们今天来市委汇报,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目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他耳朵里。” 梁远征又点了点头,问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如果市纪委介入,需要多长时间能有结果?” 何颖想了想:“快的话一个星期,慢的话半个月。方志文已经自首了,周德明也交代了,钱程、刘军、王磊的口供都有了。方明远跑不掉。” 梁远征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桌上那摞材料,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何颖。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立案调查一个常务副县长,是晴顺县从来没有过的事。 方明远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跟市里的一些领导也有往来。 查他,会不会牵扯到别人? 会牵扯到谁? 但如果不查,柳河镇那1160万就永远说不清楚。 梁远征拿起桌上的笔,在材料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何颖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看到他把材料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明远,何颖,你们先回去。我让市纪委的人下午去晴顺县。” 周明远愣了一下。 何颖也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梁远征会犹豫,会让他们回去等通知,甚至会问更多的问题。 但他直接说“我让市纪委的人下午去晴顺县。” 周明远站起来,何颖也跟着站起来。 “梁书记,谢谢您。”周明远说。 梁远征轻轻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笔,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周明远和何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何颖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梁远征会问更多的问题,以为他会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但梁远征看了材料,问了三个问题,做了决定。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何县长。” 周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颖转过头。 “梁书记同意了。接下来,就看市纪委的了。” 何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市委大楼,站在门口。 何颖掏出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梁书记同意了。市纪委下午过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陈大鹏秒回:“太好了。那方明远——” 何颖接过他想说的话:“跑不掉了。” …… 与此同时,梁远征在周明远、何颖离开后。 他拿起那摞材料,又看了一遍。 不是他不相信周明远、何颖,是他在确认——确认这些东西经得起推敲,确认市纪委介入之后不会出现意外。 十分钟后,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韩书记,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没有问什么事,只说了一个字:“好。” 梁远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十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韩玉明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看了梁远征一眼。 “书记,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梁远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玉明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等着梁远征开口。 梁远征把桌上那摞材料推到韩玉明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韩玉明拿起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谁送来的”,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材料的速度比梁远征快,但不是囫囵吞枣,是抓重点——扫一眼标题,看关键数据,跳过大段的描述性文字,直接看结论。 这是纪委干部的职业习惯,看材料不是为了了解过程,是为了找到问题。 不到十分钟,韩玉明合上材料,抬起头,看着梁远征。 “晴顺县的?” “对。柳河镇的案子。常务副县长方明远。” 韩玉明的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明远——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晴顺县的常务副县长,在县里经营了十几年,跟市里的一些部门也有往来。 他在市纪委这些年,收到过关于方明远的举报信,不止一封。 但每一次,要么是查无实据,要么是线索中断,最后都不了了之。 不是方明远没问题,是他的关系网太密,每次查到他那里,线索就断了。 “梁书记,您的意思是——” “立案调查。” 韩玉明沉默了片刻。 “这些材料够不够?” 梁远征靠在椅背上,盯着韩玉明。 “方志强在省城的四套房子,市值超过一千万。 他的三家公司,注册资金一千万。 他的装修公司,通过宏达商贸转包业务,差价三百万。 三百万进了他丈母娘的公司,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 钱从丈母娘的公司出去,到了境外,进了东南亚一个赌场,洗了一遍,变成了度假村项目的投资。”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 “韩书记,你告诉我,这些证据够不够?” 韩玉明沉默了片刻。 “够了。” “那就立案。” 韩玉明点了点头。 “梁书记,我马上安排。” 第110章 望风而遁 下午两点,方明远坐在办公室,看着手机上订的机票。 起飞时间:三天后的晚上八点。 目的地:悉尼。 从订机票到现在,他的心就没有落下来过。 不是害怕,是那种悬在半空中的、不上不下的感觉。 他不知道市里什么时候会有动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在动静之前离开。 只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 这时,电话响起,是郑海打来的,他连忙接通。 “说。” “方县长。”郑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市纪委的车上了高速。两点出发,两辆车,方向是南边。” “市纪委?南边?消息可靠吗?” “确定。消息是从市纪委办一个司机朋友那里传来的。他说韩书记上午被梁书记叫去办公室,回来之后就让人准备车,说要下县。具体去哪里没说,但方向是往南边。” 方明远心中一沉:南边…… 南边有四个县——晴顺县、方舟县、宝山县、苏力县。 从政多年,他身上练就了一份特殊的敏感。 加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身边的几个人都“进去了”。 直觉告诉他,市纪委的目的地一定是晴顺县! 目标就是他——方明远! 他紧紧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握拳。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知道了。” “方县长,你……” “别说了。” 电话挂了。 方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脑子里快速转动着。 从市里到晴顺县,高速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两点出发,三点半左右就到县城了。 现在是两点,他最多还有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能做什么? 收拾东西——他已经收拾好了。 旅行包随时放在书房里,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U盘、文件袋、几件换洗的衣服,拉好拉链,靠在门口。 他只需要回去拿。 从县政府到家里,开车十分钟,拿了包再去省城,两个多小时。 到省城最快也要五点半。 他订的是三天后晚上八点的航班,从省城飞悉尼。 但现在的情况是,市纪委已经在路上了。 不给他时间,也不给他改机票的机会了。 航班肯定不能坐了,再去机场,那等于是自己送上门! 如今,只能先离开晴顺县,然后再伺机寻找出境的机会! 下定决心后。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方志文妻子的号码。 方志文进去之后,他没有联系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又能怎样? 方志文已经进去了,他帮不了他。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志文的事,我知道了。你们保重。” 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完之后,他把那条消息删了,把通话记录也删了。 接着,他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 “我晚上不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又要加班?” “嗯。” “那你注意身体。” “你也是。” 挂了电话。 他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说了,她会问为什么,他回答不了。 不如什么都不说,让她以为他只是在加班。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调整静音状态,锁在抽屉里,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下了楼,走进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大院最里面的角落里,黑色的帕萨特,跟其他公车没什么区别。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门卫老头站在岗亭旁边,正在跟一个快递员说话,没有看他。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从这扇门出去了。 到了小区楼下,上楼,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妻子上班不在家。 他走进书房,拿起门口那个黑色旅行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 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U盘、文件袋、几件衣服,都在。 他拉好拉链,把包拎在手里,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这栋楼他住了十几年,每一级台阶、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户,他都熟悉。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此刻,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逃跑路线—— 从晴顺县上高速,往省城方向,两个多小时到省城。 到了省城之后,不去酒店,不去任何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地方。 他在省城有一个朋友的闲置房子,在开发区的一个小区里,很久没人住了。 他可以去那里待一个晚上,第二天再想办法去其他地方。 为了不被发现,他没有自己开车,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省城…… 出租车驶入高速入口匝道。 他看了一眼收费站的ETC通道。 杆子抬起,车子通过了。 方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费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市纪委的人三点半到晴顺县,发现他不在,会怎么做? 会调监控,会查他的车,查他的电话。 但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带手机,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感到得意。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方志文。 方志文进去之后,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想到自己会跑? 会不会怪他?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今,逃跑还有一丝生机。 不逃跑,等着市纪委的上门把他带走,封他的办公室,抄他的家! 那样场景,他不想看到! 不想那么“丢面子”!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的跑掉。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第111章 追捕 下午三点半。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入晴顺县政府大院。 门卫老头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车牌,不认识。 但他认得车身上的标识——那是市纪委的车。 他缩回头,没有出来拦。 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魏志强,从第一辆车里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看了一眼面前的县政府大楼。 他来过这里几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公事。 但今天这次,不一样。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四男二女,都穿着深色的衣服。 一行人没有在楼下停留,直接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张望,看到这种阵仗,又缩回去了。 没有人敢问“你们找谁”。 方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关着。 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串数字——302。 魏志强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一个年轻干部走上前,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有锁,开了。 魏志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班时间,人不在,门却不锁。 这不太正常。 他推门走进去。 办公桌上的文件摊开着,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电脑屏幕是黑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临时离开的办公室。 但魏志强注意到一个细节—— 桌上的手机充电线空着,插头还插在插座上,但线的那头没有手机。 魏志强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旁边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他站在门口问:“你们方县长去哪了?” 里面坐着的是政府办副主任刘长河。 他抬起头,看到魏志强,愣了一下。 “请问您是——” “市纪委的。姓魏。方县长去哪了?” 刘长河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干:“魏主任,方县长下午两点多从办公室出去了。 当时我以为他是去开会或者有什么事,没在意。 但后来一直没见他回来。我打他手机,没人接。” 魏志强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两点多出去的,现在已经快四点了。 一个多小时,他去了哪里? “他走的时候,拿了什么东西没有?” 刘长河想了想:“我没注意。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他下楼,手里好像没拿什么东西。” 魏志强又问:“他今天上午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正常上班,正常开会。中午去食堂吃的饭,跟平时一样。” “他的车呢?还在院里吗?” 刘长河走到窗边,往楼下的停车场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的车……不在。他的车位空了。” 魏志强走到窗边,顺着刘长河的目光看下去。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但刘长河指的那个位置,空着。 “他平时开什么车?” “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江H·K7979。” 魏志强转身对身后的年轻干部说:“马上调监控。查方明远的车几点出的政府大院,往哪个方向去了。”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魏志强又问刘长河:“方县长下午有没有接到什么电话?” 刘长河想了想:“这个我不确定。他在自己办公室,接没接电话,外面的人看不到。” 魏志强没有再问。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韩玉明的号码。 “韩书记,我们到了。方明远不在办公室。下午两点多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他的车也不在院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调监控,查他的去向。” “已经在查了。” “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好。” 魏志强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在市纪委干了十五年,经手的案子不少。 这种情况他见过——人不在,车不在,电话打不通,不是临时出去办事,是有准备地离开。 等了大约十分钟,年轻干部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魏主任,查到了。方明远的车下午两点十分从县政府大院出去的。监控拍到他在县城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住的小区楼下。” “他回家了?” “应该是。他上楼待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下楼,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但他没有开车——” 年轻干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 “他把车停在小区里,自己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魏志强的心沉了一下。 没有开车,坐出租车。 方明远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他先把车开回家,换上出租车,这样追踪的难度就大了很多。 “出租车的车牌号拍到了吗?” “拍到了。从小区门口的监控看到的。车牌号是——” 他报了号码。 “往哪个方向?” “下午两点四十分,出租车从晴顺县高速入口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 魏志强闭了一下眼。 两点四十分上高速。 市纪委的车三点半才到晴顺县,方明远已经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去了省城。 省城有机场,有高铁站,有汽车站。 他可以从省城去任何地方。 “马上联系高速交警。查这辆出租车的行车轨迹,看它从哪个出口下的。 同时联系出租车公司,查这辆车的驾驶员信息和车上乘客的目的地。”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魏志强又拨了韩玉明的号码。 “韩书记,方明远下午两点十分离开县政府,回家拿了行李,然后打出租车走了。两点四十分上高速,往省城方向。他没有开自己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带手机,坐出租车,不开自己的车。 方明远考虑得很周全。 他知道纪委办案的手段——调监控查车牌,打手机定位。 所以他不开车,不打电话,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韩书记,如果他到了省城换车,或者换其他交通工具,追踪的难度会很大。” “我知道。”韩玉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继续追。我去协调省城那边的警方。” “好。” 魏志强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 方明远比他预想的要精明。 不是慌了神乱跑,是每一步都想好了。 但魏志强也在想——方明远能想到的这些,他也能想到。 他不开车,但出租车有车牌,有行车轨迹。 他去了省城,但省城有监控,有警察。 年轻干部又回来了。 “魏主任,高速交警查到了。那辆出租车下午五点二十分从省城南出口下了高速,然后往开发区方向去了。” 魏志强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分。 方明远五点二十分下高速,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出租车公司那边呢?” “查到了。出租车司机说,乘客在开发区一个小区门口下的车。他描述的长相,跟方明远吻合。下车之后往小区里面走了,没有说具体去哪一栋。” “那个小区叫什么?” 年轻干部报了小区名字。 魏志强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区。 但他知道,方明远选择那里,一定有原因——要么有房子,要么有朋友,要么是他提前踩过点。 “走,我们去省城。” 一行人下楼,上了车。 两辆黑色轿车驶出县政府大院,往高速方向开去。 魏志强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的路。 他掏出手机,拨了韩玉明的号码。 “韩书记,方明远下午五点二十分从省城南出口下高速,进了开发区一个小区。出租车司机确认了。” “小区名字发给我。我让省城警方先过去。” “好。” 魏志强把小区名字发了过去。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车速一百三。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方明远进了小区,没有出来。 他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但那个小区有多少栋楼? 他藏在哪一栋? 哪一户? 如果他有钥匙,藏在朋友的空房子里,排查起来需要时间。 如果他明天一早换了装束,混在人群里走出去,不一定能认出来。 车子驶入省城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魏志强没有直接去那个小区,而是先去了省公安局。 负责协助排查的是省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姓张,四十出头,很干练。 “魏主任,监控我们已经调了。下午五点二十分,目标从出租车下来,走进了这个小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没有再出来。小区的几个出口我们都查了,没有看到他出去的画面。” 魏志强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有出来。 方明远还在里面。 “小区里面呢?有没有监控拍到?” “有。但小区的监控覆盖不全,只能拍到主干道和几个主要路口。 内部的楼栋之间有很多死角。 我们正在一帧一帧地看,需要时间。” 魏志强想了想。 “张队长,能查到这个小区里哪些房子跟方明远有关系吗?” 张支队点了点头:“已经在查了。房产登记、租赁记录、业主信息、业主的亲属关系,都在查。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最快明天上午。” 魏志强沉默了片刻。 明天上午,方明远可能已经走了。 他既然能想到不开车、不带手机、打车,就能想到第二天一早离开。 他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张队长,小区有几个出口?” “三个。一个正门,一个侧门,一个消防通道。消防通道常年锁着,走不了人。实际能出去的,就是正门和侧门。” “这两个门,现在有人盯着吗?” “安排了便衣。两个门各两个人,轮班。只要他出来,就能认出来。” 魏志强点了点头,但他心里不踏实。 方明远如果换了衣服、戴了帽子、低着头走路,便衣不一定能认出来。 而且,他如果从小区里翻墙出去呢? 围墙不高,拼一把也能翻过去。 “魏主任,我有个建议。” “你说。” “明天一早,安排人进去逐栋排查。装成物业的工作人员,或者社区的人,挨家挨户敲门。只要他还在里面,就跑不掉。” 魏志强想了想,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需要多少人?” “把那几栋重点排查的楼走一遍,至少需要二十个人。” 魏志强沉默了片刻。 “那就二十个人。明天早上七点开始。” 张支队点了点头。 魏志强走出公安局,站在门口。 他掏出手机,给韩玉明发了一条消息:“韩书记,方明远在开发区那个小区里,进去了没有出来。明天一早安排人进去逐栋排查。” 韩玉明很快回复了:“注意安全。一定要抓到。” 魏志强收起手机,上了车。 “魏主任,我们去哪?”司机问。 “去那个小区门口。我在车里等着。” 司机愣了一下:“您要等一夜?” “嗯。” 车子驶出公安局,往开发区的方向开去。 魏志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要等,等天亮,等排查,等方明远从里面走出来。 他不确定方明远还在不在里面,也不确定明天能不能抓到他。 但他已经追到了这里,不能再让他跑了。 第112章 不眠之夜 晴顺县,何颖坐在办公室的桌前,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苏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县长,魏主任那边传来消息了。” 何颖放下笔:“说。” “方明远进了省城开发区的一个小区。进去了没出来。魏主任在小区门口守着,明天一早安排人进去逐栋排查。” 何颖沉默了片刻。 “消息确定吗?” “确定。出租车司机确认了,下车的小区名字也查到了。” 何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明远进了小区没出来,说明他在里面有落脚点。 可能是朋友的房子,可能是什么人的住处。 他选择那里,说明他觉得那里安全。 “周书记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何颖想了想。 “我打个电话给他。”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何县长?” “周书记,方明远跑了。今天下午两点多走的,打车去了省城。市纪委那边在追,已经查到他在省城一个小区里,进去了没出来。魏主任在小区门口守着,明天一早进去排查。” “嗯。方明远跑不掉的。” 何颖听出了周明远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晴顺县当了这么多年的主要领导,见过太多人想跑,但没有一个跑得掉的。 “周书记——” “嗯?” “方明远跑了,晴顺县这边,会不会有人也跟着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如果有人跑,说明跟方明远有关系。跑了,反而省事了。纪委一个一个查,谁都跑不掉。” 挂了电话,何颖看着桌上的手机。 周明远说得对,跑了反而省事。 方明远跑的时候,他的同伙会慌。 慌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暴露。 那些以为方明远能跑掉的人,会想办法帮他;那些怕被牵连的人,会想办法销毁证据。 纪委等着就是了。 苏婉清还站在办公桌前。 “县长,您还不回去?” “再待一会儿。” “嗯。”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何颖的办公室。 “苏主任——” 苏婉清停下来。 “你通知赵刚,让他派人盯着县里那几个跟方明远关系近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行。”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与此同时,省城。 方明远躲在小区的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他不敢开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没有带手机。 手机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调成了静音。 他知道纪委办案的手段——打手机定位,调监控查车牌。 所以他不开车,不打电话,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虽然他知道这瞒不了多久,但至少能争取到几天的时间。 不知为何,此刻坐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他忽然又不确定了,始终心里没有底。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争论。 方明远竖起耳朵听了几秒,然后放松下来——不是警察,不是纪委的人,是普通住户。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两点十分离开县政府,开车回家,拿行李,打车,上高速,下高速,进小区,上楼,进屋。 每一步都算好了时间,每一步都想好了对策。 但他知道,计划再周密,也有意外。 出租车司机会不会记住他? 小区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他的脸? 他下车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老聂。 老聂让人递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你进去,方家我照顾;你乱咬,方家你自己想。”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 他进去了,老聂帮他照顾方家;他乱咬,老聂就让方家不好过。 方志文已经进去了,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也不干净。 如果老聂动一动手指,方家就真的完了。 方明远闭上眼。 他不能求老聂。 老聂已经切割了,求了也没用,反而会让老聂觉得他在威胁。 老聂最怕的就是被牵扯进来,如果求助老聂,老聂只会更加防备,甚至可能主动向纪委举报他,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几辆车停在那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正门方向,他能看到门卫室的灯光,橘黄色的,透过玻璃窗照出来。 门卫老头坐在里面,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没有看到警察,没有看到便衣,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但方明远知道,他们一定在。 也许在门外面,也许在车里,也许在小区里的某个角落。 他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他进屋快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查到了他的行踪——出租车轨迹、下高速的地点、进小区的监控。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他在这个小区里了。 方明远想了想: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是还没确定他在哪一栋? 还是在等明天天亮? 还是在布置什么? 他脑子里盘算明天的计划。 明天一早,天刚亮的时候离开。 不能太早,太早小区里没人,他走出去太显眼;不能太晚,太晚天亮了,容易被认出来。 六点左右,天刚蒙蒙亮,小区里会有人出来晨练、买早餐、遛狗。 他混在那些人里面,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 一套是他平时穿的深色夹克,明天不能穿那套,太正式,容易被人记住。 另一套是运动服,深蓝色的,他几乎没穿过,是好几年前买的,一直放在衣柜里没动过。 明天穿那套,再戴上一顶帽子,把帽檐压低,低着头走路。 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看任何人,不左顾右盼,就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住户,出去买早餐,或者出去晨练。 方明远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的是侧门的方向。 侧门没有门卫室,只有一扇铁门,平时关着,旁边有一个刷卡器,住户刷卡才能进出。 方明远下午进来的时候,是跟着一个住户后面进来的。 那个人刷卡开门,他跟在后面,自然走进来,没有人拦他。 明天一早出去,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等有人刷卡开门的时候,跟在后面出去。 不刷卡,不留下记录,不被人注意。 方明远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 他坐下来,把旅行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 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U盘、文件袋,都在。 他摸了摸文件袋的厚度,还是那么厚,里面装的是他跟老聂之间所有的往来记录——不是直接证据,是能够拼凑出完整链条的材料。 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几次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 这些东西,是他最后的筹码——戴罪立功,或许还能减刑。 不过,那是最后一步了。 方明远拉好拉链,把旅行包放在脚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的计划——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怎么出去,出去之后去哪。 出去之后不去车站,不去机场。 那些地方太容易被监控拍到。 先去市区找一个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再想办法联系境外的中介,安排出境的事。 至于能不能成功,他没有把握。 只能看天意了…… 凌晨四点,方明远醒了。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养神。 窗外还是黑的,天没有亮。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小区里更安静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卫生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暗中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觉得不拢还好,一拢更显得狼狈。 回到客厅,把运动服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换上。 又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戴在头上,把帽檐压低。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不是照镜子,是在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方明远。 他把旅行包里最重要的东西——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U盘、文件袋——全部塞进一个随身的小包里。 小包是黑色的,斜挎在身上,拉好拉链。 旅行包本身不要了,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杂物,不值得带。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天亮…… 第113章 落网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魏志强在车里等了一夜。 他没有睡,眼睛一直盯着小区正门。 司机靠在座椅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座的两个年轻干部也闭着眼,但没有人真正睡着。 谁都知道,这一夜是关键——方明远如果在天亮之前离开了,他们就扑空了。 如果没有,天亮之后就是抓捕的最佳时机。 小区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在楼下说话,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早餐袋往回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小区,普通的早晨。 但魏志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知道方明远就在里面,也许正在观察外面的情况,也许正准备出来。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魏主任,侧门有情况。” 魏志强猛地坐直了身体,抓起对讲机。 “说。” “一个穿深色运动服、戴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从侧门出来了。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背着一个黑色斜挎包。步伐不紧不慢,往东边走了。” 魏志强的心跳加快了。 一米七五,体型偏瘦——方明远的体貌特征。 深色运动服、棒球帽、口罩——他在刻意遮挡自己的脸。 侧门——他知道正门有人盯着,所以选择了侧门。 “像不像目标?”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看不清脸。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但身高、体型都像。走路姿势也像。” 魏志强当机立断。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方明远,再跟几步他可能就会打车离开。 如果不是,最多认错人,道个歉的事。 “跟上去,不要打草惊蛇。确认是他之后再动手。其他人从侧面绕过去,在前面路口截住他。” “收到。” “收到。” 魏志强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快步往侧门方向走去,同时盯着东边的人行道。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方明远走出小区,沿着人行道往东走。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回头,没有张望,甚至没有左右看一眼。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住户,出来买早餐,或者出来晨练。 深蓝色的运动服,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斜挎包,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想去前面的公交站,坐公交车到市区,然后换乘去长途汽车站。 他算过了,公交车不会查身份证,长途汽车也不会。 只要上了车,他就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至于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 但先离开这个小区是第一步。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不重,但很密,像是有人在快步走。 方明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一些,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知道,他被认出来了。 方明远没有跑。 跑没有用,两条腿跑不过一群人,而且一跑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像是在告诉身后的人——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方明远。”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停下来。那只手不重,但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他知道答案——监控、出租车司机、小区门口蹲守的便衣。 他慢慢转过身,摘下口罩。 面前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便衣。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方明远不认识他,但看到他身上的气质——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质——他知道,这是纪委的人。 “你是方明远?” 不是疑问,是确认。 方明远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 他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他点了点头。 对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他面前。 “我们是市纪委的。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这是工作证,你看清楚了。” 方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红色封面的工作证,上面印着国徽,国徽下面是“XX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字。 “跟我们走。” 此时,魏志强也赶到了。 他走上前,站在方明远面前,看着方明远,没有说“你跑不掉的”,没有说“你早就该想到这一天”。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告诉方明远:结束了。 方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方志文去自首的那天。 方志文走的时候,至少还有体面——他自己走进去的,不是被人带走的。 而他方明远是被人从街上拦下来的,戴着棒球帽、口罩,穿着运动服,像一个逃犯。 “走吧。” 方明远的声音有些涩,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再看魏志强,低下头,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魏志强跟在他身后,没有按着他,没有推他,他自己走。 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后座车门已经打开了。 “上车吧。” 方明远弯下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晨光洒在街道上,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在路边散步。 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车子驶出小区所在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方明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他知道,去市纪委,去那个他以前去过几次、但从未以这种身份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不会比方志文好到哪里去。 …… 上午八点,何颖刚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魏志强打来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接起来。 “何县长,我是魏志强。人抓到了。方明远今天早上从小区出来,被我们认出来了。现在正在回市里的路上。”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好。” 她没有多问,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魏志强不需要这些客套话,他的任务完成了,她的任务还没有。 魏志强也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方明远被抓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几个月,从审计组进驻柳河镇的那天起,她就在等。 现在,他终于被抓了。 她以为她会松一口气,以为她会高兴,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累。 她拿起手机,翻开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方明远被抓了。今天早上,省城。”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不到五秒,陈大鹏回复了:“太好了。” 何颖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行字:“大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大鹏秒回:“我不辛苦,你才是最辛苦的,这下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何颖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 她不知道他是在故意这么说,还是随口说的,但她知道,这句话让她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等方明远的案子结了,我请你吃一顿饭。” 陈大鹏秒回:“好。” 何颖看着这个“好”字,抿嘴一笑。 然后她收起手机,翻开文件夹,继续看那些材料。 案子还没有完,还有很多事要做。 方明远被抓了,但他还没有交代,那些跟他有关系的人还没有被查,那些被转移的资产还没有追回来。 她不能停下来。 另一边,陈大鹏看着何颖发来的那句“方明远被抓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几个月前,何颖让他查柳河镇的数据,他查了,查到了1160万,查到了方志强,查到了宏达商贸。 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以为审计组来了就能把方明远拿下。 但方明远把自己藏得太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问题,但所有人都没有直接证据。 后来方志文自首了,周德明交材料了,审计报告出来了,何颖去市委汇报,梁远征同意立案,市纪委的人去晴顺县,方明远跑了,然后在省城被抓了。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有人付出代价。 他被调去信息科,被人盯着,被人打过; 何颖每天加班到深夜,被人威胁,被人举报; 林晨在省城帮忙查,差点被人盯上; 姐姐在省城,被公司的领导喊去谈话,提醒、敲打…… 但他们都撑过来了。 陈大鹏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县政府大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里。 方明远的车位还空着。 他不知道方明远被抓之后,晴顺县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何颖还会继续查下去,他也会继续陪着她。 不是因为她是姐姐的同学。 也不是因为她是那晚在酒店的女人。 是因为,她做的事是对的…… 第114章 各怀鬼胎 早上八点半。 老聂的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沈哥发来的消息——“老聂,你那个朋友在省城被抓了。市纪委的人带走的。” 老聂盯着这行字,心中一沉。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方明远被抓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知道了。” 他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方明远会不会供出自己? 方明远如果想立功减刑,就会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供出来的人越多,交代的问题越严重,立功的表现就越大,减刑的幅度就越高。 这是纪委的政策,也是人性的本能—— 人在绝境中,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救。 但方明远是聪明人,他知道供出老聂的代价。 方志文已经进去了,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也不干净。 如果老聂动一动手指,方家就真的完了。 “你进去,方家我照顾;你乱咬,方家你自己想。” 方明远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咬我,我保你方家;你咬我,你方家陪葬。 这是交易,不是威胁。 方志文是他堂弟,方志强是他另一个堂弟,方家在柳河镇的根基是他一手打造的。 他进去了,方家就散了。 但如果他供出老聂,方家就不是“散了”的问题了。 所以方明远不会供出他。 至少,不会主动供出他。 但老聂不能赌。 方明远现在不说,不代表以后不说。 纪委的审讯手段,他听说过—— 连续几天不让睡觉,反复问同一个问题,用证据一点一点地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方明远再聪明,也是人。 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在那种环境下就会崩溃。 老聂睁开眼,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 保险柜在书柜后面,嵌在墙里,外面是一幅画挡着。 他移开画,蹲下来,拧了几下密码锁。 柜门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深蓝色的,塑料封皮。 这个文件袋跟了他很多年,从跟方明远合作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摞A4纸,有打印的,有复印的,有几张是手写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他跟方明远之间所有的往来。 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几次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 每一条都有日期,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老聂一页一页地看。 他不是在看内容——那些内容他比谁都清楚—— 他是在确认,确认每一条都还在,确认没有遗漏。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拿起其中一页,是一份资金拨付记录的复印件。 这笔钱从省财政厅拨到市财政局,从市财政局拨到县财政局,从县财政局拨到柳河镇。 每一层都有签字,每一层都有公章。 最后一层的签字是方志文,但最上面那一层的审批意见里,有顾怀远的名字。 不是直接签字,是“同意”两个字,写在审批栏里。 旁边是顾怀远的签名,龙飞凤舞,看不太清,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聂盯着复印件,看了很久。 这张纸,能证明顾怀远知情,但不能证明顾怀远参与。 在官场上,“知情”和“参与”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界线。 知情,最多是失察;参与,就是违纪。 他手里没有能证明顾怀远“参与”的证据,只有这些能证明顾怀远“知情”的材料。 但这些材料,如果交给纪委,纪委会顺着往下查。 查到最后,也许能找到顾怀远“参与”的证据。 也许找不到。 老聂只知道,这是他手里最重的一张牌。 不是用来威胁顾怀远的——他不敢。 是用来保命的。 万一有一天纪委找到他,他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主动交代”。 他不知道主动交代能不能换来从轻处理,但他知道这是他的资本。 老聂把那页纸放回去,继续往下看。 看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把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装回文件袋,拉好拉链。 然后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把文件袋放进去,关上柜门,拧了几圈密码锁,又把画移回来,挡住保险柜。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画是一幅山水,顾怀远送的。 那是五年前,顾怀远从他办公室里摘下来,说“这幅画不错,送你”。 老聂伸出手,把画取下来,放在地上,背靠墙。 画后面是光秃秃的墙壁,保险柜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看了一眼,又把画挂回去了。 老聂走出书房,走进客厅。 妻子在厨房做早餐,背影在油烟中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方明远的事,不知道老聂的那些事,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她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油噼里啪啦。 老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老聂,你站在那干嘛?” 妻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油烟机的杂音,有些模糊,但很温暖。 老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妻子端着两盘早餐走出来,一盘放在他面前,一盘放在自己面前。 煎蛋、小米粥、一碟咸菜。 “吃啊,愣着干嘛?” 老聂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 咸菜很咸,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这口咸菜。 …… 与此同时,顾怀远正在省政府的一间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今天没有外出安排,上午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秘书唐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没有进去。 他在等,等顾怀远看完手头那份文件。 顾怀远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事?” 唐明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顾省长,晴顺县那边有消息了。” 顾怀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明远今天早上在省城被抓了。市纪委的人带走的。” 顾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明远——他想了几秒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不是他记性不好,是他见过的基层干部太多,方明远只是其中之一。 但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方明远本人,是因为老聂。 老聂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 “知道了。” 唐明没有走。 他站在桌前,等着顾怀远往下说。 “老聂那边——” 顾怀远忽然开口。 “他那边,跟方明远有关的东西,处理干净了吗?” 唐明摇了摇头:“他没有销毁。他说整理好了。”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 没有销毁,整理好了——老聂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理解,但不认同。 如果他是老聂,他会把所有东西都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但老聂不是他,老聂是商人,商人习惯留底,习惯给自己留后路。 “你告诉他,让他销毁了,留着等纪委的查吗?!” 唐明愣了一下,回答: “好。” 顾怀远又想了想。 方明远被抓了,但方明远会不会供出老聂? 老聂会不会供出他? 如果老聂供出他,可能有些麻烦。 不是因为他参与了那些事,是因为“知情不报”也是问题。 他一个副省长,知道下面的人在做那些事,没有制止,没有报告,这就是失职。 失职不会坐牢,但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今年五十五岁,还有机会再往上走一步。 如果因为这个案子受到影响,那一步就永远走不到了。 “顾省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顾怀远摇了摇头。 唐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明远被抓了,但他不担心方明远会供出他。 方明远不认识他,方明远只知道老聂。 老聂如果供出他,方明远的话就是佐证。 但老聂不会供出他。 老聂不敢。 老聂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顾怀远拿起桌上的笔,继续看文件。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字上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跟老聂切割? 不是现在,现在切割太明显,反而会引起注意。 等方明远的案子尘埃落定,等风头过了,再慢慢疏远。 到时候,老聂再出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顾怀远在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 …… 上午十点,方明远被带到市纪委。 车子驶入市纪委大院,没有停在外面,直接开到了大楼门口。 车门从外面拉开,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下车。” 方明远弯下腰,从车里出来。 他站在大楼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建筑。 他来过这里几次,是来开会,是来汇报工作。 每一次来,他都是从正门进去,跟门卫打招呼,坐电梯上楼,敲门,进去,坐下,汇报。 今天,他也是从正门进去。 但没有人跟他打招呼,门卫没有看他,电梯没有坐,走楼梯。 “走吧。” 身后的人催了一声。 方明远没有说话,迈步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咚、咚、咚。 他低着头,没有看两边。 但他知道两边是办公室,里面坐着人。 那些人会听到脚步声,会好奇是谁来了,会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他,但他不在乎了,已经到了这一步,还在乎面子有什么用? 三楼,走廊尽头。 魏志强站在一扇门前,等着他。 方明远走过去,魏志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推开门。 “进去。” 方明远走进去。 这是一间谈话室,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旁边写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方明远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坐哪。 他看了魏志强一眼,魏志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方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魏志强在他对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你知道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方明远点了点头:“知道。” 魏志强一脸严肃:“知道就好。” 第115章 谈话环节 魏志强没有急着继续。 他盯着方明远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的状态,确认他有没有做好接受调查的准备。 方明远低着头,没有看他。 “小胡,进来一下。” 魏志强朝门口喊了一声。 “魏主任,我马上到。” 一个年轻的姑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她在魏志强旁边坐下,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等着作记录。 魏志强看着方明远,正式开始。 “方明远,根据党纪法规,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组织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在此之前,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核实你的基本信息。 请你如实回答。” 方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的姓名。” “方明远。” “年龄。” “48岁。” “职务。” “晴顺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入党时间。” 方明远沉默了一秒。 他记得那个日子,二十多年前的七一。 他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面对党旗宣誓。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党员之一。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魏志强点了点头,示意小胡记录下来。 “工作履历,从参加工作开始,按时间顺序说。” 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乡镇开始,到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县发改局局长、副县长、常务副县长。 一步一步,一条一条。 二十年多年的仕途,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说完了。 说完之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魏志强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小胡,确认她记录完了,然后继续说。 “方明远,下面我向你告知留置期间的权利和义务。你要听清楚。”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魏志强。 “根据相关规定,留置期间你享有以下权利: 陈述权、申辩权、申请回避权、健康权。 你有权对调查人员提出回避申请。 如果你认为调查人员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的,可以书面申请回避。 你有权陈述事实、进行申辩,对调查认定的问题提出不同意见。 你的身体健康权利受到保护,留置期间会保障你的基本医疗需求。” 魏志强顿了一下,让方明远消化这些信息。 “同时,你应当履行以下义务: 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不得隐瞒、不得编造; 配合调查工作,不得对抗调查; 不得串供、不得隐匿、销毁证据; 遵守留置场所的管理规定。” 他停了下来,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你是否清楚自己的权利义务?” 方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楚。” “好。下面我向你宣读留置决定书。” 魏志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逐字逐句地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明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魏志强手里的文件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响。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了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魏志强念完留置决定书,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明远面前。 “方明远,请你签字。” 方明远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在留置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远——三个字,签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重。 魏志强把留置决定书收回来,看了一眼签字,然后交给小胡。 “基本情况问一下。” 小胡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她没有看方明远,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像是在读一份问卷。 “方明远,你的家庭情况。配偶姓名、工作单位。”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妻子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子女情况。” 说了儿子的名字,在国外读书。 “父母情况。” 说了父母的名字,都已退休,在老家。 “个人健康状况。有没有慢性病史?有没有需要长期服药的疾病?” “没有。” 小胡问完了,抬起头看了魏志强一眼。 魏志强接过话,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基本情况我们问完了。下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想好了再说。” 方明远看着他。 “你是否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 谈话室里安静了。 方明远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木纹。 他有太多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 柳河镇的那1160万,方志强的17.5亩地,宏达商贸的那些假合同,省城的那四套房子。 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了之后,方家会变成什么样。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魏志强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有。”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魏志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方明远,你在这里的时间不会短。想清楚了再说,比说了再想好。” 方明远没有说话。 魏志强转过身,看着小胡: “走吧,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胡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跟着魏志强走出了谈话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 他看着墙上那面党旗,想起自己入党时的情景—— 二十六岁,乡镇的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站成一排,面对党旗宣誓。 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站在最左边。 宣完誓之后,老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方,好好干,有前途”。 他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好干部,对得起党旗,对得起老书记的期望。 现在他坐在这里,不知道还算不算“好干部”。 应该不算了。 他违反了党纪国法,被留置了。 后面,还要坐牢…… 方明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白纸和那支签字笔。 魏志强说“想清楚了再说”,但没有说什么时候来问。 也许下午,也许明天,也许更久。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些时间里想清楚。 方明远伸出手,拿起软笔。 他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方明远”。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他没有再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方志文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他“哥”。 妻子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儿子拿到国外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开心的样子。 老聂在酒店里说:“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时冷漠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 魏志强走出谈话室后,沿着走廊往韩玉明的办公室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在整理刚才谈话的内容—— 方明远的基本情况没有问题,权利义务告知没有问题。 他没有提出回避申请,没有要求请律师,没有问任何关于案子的事。 但他说“需要时间想一想”,这是实话,也可能是拖延。 魏志强走到韩玉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韩玉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魏志强,放下笔。 “怎么样?” 魏志强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身份核实完了,权利义务告知了。基本情况也问了一些。他说需要时间想一想。” “交代了吗?” “没有。他说有需要说明的问题,但需要时间想。” 韩玉明沉默了片刻。 他在市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被留置的人说“需要时间想一想”,有的是真的在反思,有的是在盘算怎么交代才能减轻处罚。 有的是在等,等外面的人帮他销毁证据、串通口供。 方明远是哪一种? 他还不能确定。 “给他时间。但不让他闲着。” 魏志强看着他。 “下午,安排他学习党章党规。让他重温入党誓词,对照理想信念反思。” 魏志强点了点头。 “还有——” 韩玉明看着他,补充一句。 “他需要时间想,我们也要时间查。 他开口之前,你们把证据再梳理一遍。 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境外账户的记录,全部整理好。 他不开口,就给他看证据,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 “好。” 魏志强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书记。” 韩玉明抬起头。 “方明远还在保人。他不开口,不是没想好,是不敢开口。他在保方家,也在保他后面的人。” 韩玉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如果他一直不开口呢?” 魏志强问。 “不会的。” 韩玉明靠在椅背上。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等他意识到自己扛不住了,他就会说。” 魏志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玉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方明远不开口,但他知道方明远迟早会开口。 问题是,他开口之后,会交代到什么程度? 只交代柳河镇的事,还是会把省城的人也交代出来? 第116章 方明远的反思 下午两点,魏志强再次走进谈话室。 方明远坐在那里,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桌面。 桌上的白纸还是那张白纸,上面只有他写的“方明远”三个字。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也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魏志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党章》《纪律处分条例》《廉洁自律准则》,还有几份学习资料。 方明远看着那几本小册子,没有说话。 “方明远,你在这里的时间,不要浪费。把这些材料好好看看。看到有感触的地方,可以写下来。” 魏志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明远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党章》。 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书名。 他翻开第一页,是总纲—— “……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同时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段话他背过无数次,入党的时候背过。 每次开会的时候念过,写材料的时候引用过。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先锋队,先锋队的成员应该怎么做? 应该冲锋在前,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他做了吗? 没有。 他享受了,他吃苦了吗? 没有。 魏志强没有离开,站在窗边,背对着方明远。 他没有催方明远,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 让方明远自己看,自己想。 看得进去,想得通,比说一万句都有用。 方明远翻到入党誓词那一页。 那段话他更熟悉—— “我志愿加入……” “方明远,你把入党誓词念一遍。” 魏志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对着那面党旗宣誓,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过去告别。 念完之后,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党章。 谈话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急促的、压抑的、在努力控制情绪的呼吸声。 “你做到了吗?” 魏志强问。 方明远没有说话。 他没做到。 入党誓词里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做到。 对党忠诚? 他把党的钱转到了境外。 积极工作? 他积极工作是为了升官发财。 永不叛党? 他背叛了党的信任。 他不是党员,成了蛀虫。 魏志强没有追问,转身走出了谈话室。 门关上了,方明远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没有抬头,盯着桌上的党章,脑子里在回放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收钱的情景。 不是他收的,是方志文。 那时候方志文刚调到柳河镇当镇长,意气风发,干劲十足。 有一天晚上,方志文到他家里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哥,这是项目上的。” 方志文说。 他没有问是什么项目,没有问是谁给的,没有问合不合规。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度不小,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他觉得,方志文是他弟弟,他不会害他。 而且,他是分管副县长,柳河镇的项目都要经过他,方志文做得好,他的政绩也好看。 从那以后,方志文隔三差五就会来汇报工作。 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材料”。 有时候是信封,有时候是购物卡,有时候是烟酒。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因为他觉得,这是弟弟的一点心意,拒绝就生分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材料”不是方志文的心意,是那些想从柳河镇项目中捞好处的人的心意。 他只是过了一道手,方志文也只是过了一道手。 真正的受益者,是那些躲在后面的人。 方明远闭上眼。 他想起方志文最后一次来他家里的情景。 那时候审计组已经进驻柳河镇了,方志文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晚没睡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说“哥,这些东西你收好”。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几把钥匙和一叠文件。 方志文说,省城那两套房子,这是钥匙。 那些文件,是境外账户的资料。 他问方志文,为什么要弄这些东西? 方志文说,以防万一。 他没有再问。 现在他知道,方志文说的“以防万一”,就是今天。 他把信封收起来了,放进了保险柜。 但他没有用上那些钥匙,也没有去过那些房子。 那些房子,成了他犯罪的证据。 方明远睁开眼,盯着那面党旗。 他想起自己入党的时候,站在党旗下宣誓,心里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组织的一员,终于可以为人民服务了。 后来他当上了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县发改局局长、副县长、常务副县长。 每一步都走得顺风顺水,每一步都有人帮他。 他以为是自己的能力,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能力,是关系。 有人想用他,是因为他听话; 有人提拔他,是因为他能办事。 他只是一个棋子,被摆来摆去。 但他心甘情愿,因为每被摆一次。 他的职位就升一级,权力就大一分,钱就多一笔。 方明远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没守住底线。”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那样工整。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颤了几下,有些笔画重复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写—— “我对不起组织。”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写的都是空话套话,像在写检讨书,像在应付差事。 他又写了一行——“我辜负了党的培养。” 写完之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三行字。 他问自己,这是真心话吗? 是的。 但他问自己,除了这些空话套话,你还能写什么? 不知道。 方明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方志文,方志文自首的时候。 至少还有体面—— 他自己走进去的,不是被人带走的。 而他是被人从街上拦下来的,戴着棒球帽、口罩,穿着运动服,像一个逃犯。 他不知道方志文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恨他。 他想起妻子。 他走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问他是不是又要加班,他说“嗯”。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你也是”。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也许听出来了,也许没有。 她从来不问,从来不多问。 不管他回来多晚,不管他去了哪里,她从来不问。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问。 她怕问了,他会烦; 她怕问了,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方明远低下头,又拿起笔。 他写了第四行字—— “方志文,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不是怕被别人看到,是他觉得,对不起方志文这句话,不应该写在纸上,应该当面跟他说。 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方志文。 …… 傍晚,魏志强再次走进谈话室。 方明远面前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我没守住底线”、“我对不起组织”、“我辜负了党的培养”。 魏志强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这些字,他在无数个谈话室里见过无数次,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会写。 有的写得多,有的写得少; 有的写得真诚,有的写得敷衍。 方明远写的这些,不算多,也不算少。 至于真不真诚,他不知道。 只有方明远自己知道。 魏志强在方明远对面坐下,看着他。 “方明远,你想了一下午,想清楚了吗?”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魏志强。 他的眼睛有些红,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像是老了好几岁。 几个小时前刚进来的时候。 他看起来还像一个体面的官员。 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想清楚了一些。” 他的声音有些涩。 “但还有一些,没想清楚。” “没关系。你继续想。明天早上,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明远。” 方明远看着他。 “你写的这些东西,是你心里想的,还是应付差事?”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心里想的。” 魏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方明远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 桌上的党章还翻开着,停在入党誓词那一页。 百叶窗关着,看不到外面的夜色。 但他知道天黑了。 因为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几次,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他盯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明天魏志强再来的时候。 他要说什么? 是说真话,还是继续这样磨下去? “要不要把老聂供出来?” “如果老聂知道我把他供出来了,他会不会对方家的人下手??” 第117章 等待 晚上八点,何颖还在办公室里。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大鹏”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陈大鹏很少直接打电话,一般都是发微信。 “颖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 “方明远被抓了,接下来怎么办?” 她听出了陈大鹏语气里的担心—— 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她。 他想知道进展,想知道怎么帮她。 “接下来,市纪委会审他。该走的程序都要走。我们等吧,等结果。” “他会老实交代吗?” 何颖沉默了一下。 方明远会不会老实交代? 方明远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说了的后果,也知道不说的后果。 他会在两者之间权衡,找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点。 不是全部交代,也不是全部隐瞒。 “他会不会供出老聂这些人吗?还有顾省长——” 陈大鹏没有说完,但何颖知道他想说什么。 老聂,顾怀远,还有那些在省城遥控指挥的人。 方明远如果交代了,他们跑不掉; 方明远如果不交代,他们就在暗处,继续逍遥。 “估计不会。他可能会交代柳河镇的事,但省城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提。他要保方家。” “但是证据已经提供了,只是顺着查下去……” “证据是有了。方志强的四套房子、三家公司、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境外账户的记录,都指向他。但他不开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查。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那怎么办?” 何颖想了想,她能做的,只能是等。 等市纪委那边突破方明远的心理防线,等他意识到自己扛不住了,等他开口。 只要方明远开口了,省纪委自然会采取行动。 “等。等市纪委那边突破他的心理防线。他有软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颖姐。” “嗯。” “我听你的。” 何颖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 陈大鹏可爱起来,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颖姐。” “嗯?” “你早点休息。” 何颖以为陈大鹏会问更多的问题,会追问她接下来具体怎么做,会说他能帮什么忙。 但他没有,只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这不是敷衍,是真的在关心她。 她能感觉到。 “你也是。” 电话挂了。 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还想着方明远的案子。 方明远被抓了,但案子还没有完。 老聂还在,顾怀远还在,那些在省城遥控指挥的人还在。 他们不会因为方明远被抓就收手,只会藏得更深,切得更干净。 她不知道这条线要查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最后能查到谁。 她拿起手机,翻到钟老的电话。 上次打电话给他,是因为省农业农村厅那边卡材料。 他帮她打了招呼,材料很快就送到了审计组。 这一次,她又有事情想请教他。 何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小何?” 钟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苍老,但依然沉稳。 “钟老,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没事。你说。” 何颖把方明远案子的最新进展说了一遍—— 方明远逃跑、在省城被抓、现在人在市纪委。 她说得很客观,像在汇报工作。 钟桦听完,沉默了片刻。 “方明远开口了吗?” “还没有收到消息。估计想他开口,没有那么容易……” “你是在担心他会不会开口?” 何颖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老聂的名字,不知道该不该说顾怀远的名字。 钟桦虽然是她信得过的老领导,但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安全。 “嗯。省城那边的人。我在想他会不会供出来?” 钟桦沉默了片刻。 “小何,我跟你说几句。” “您说。” “第一,方明远的案子,你不要再往下追了。追到方明远,就够了。再往上,不是你的事,是省纪委的事。” 何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第二,你手里的那些材料,全部交到市纪委。方志强的房产、公司、资金流向、境外账户的记录,一样都不要留。 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是定时炸弹;在市纪委手里,是证据。” “我知道,已经交给市委了。” “嗯,那就好—— 第三,你在晴顺县,把本职工作做好。 方明远倒了,晴顺县的权力格局会重新洗牌。 你是县长,你要稳住局面。 不要让人觉得,你查方明远是为了自己。”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解释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有些话,没有必要说出来。 钟桦提醒的对。 她查方明远,不是为了自己。 但别人也许不会这么看。 方明远倒了,她是最直接的受益人。 别人会说她查方明远是为了扫清障碍。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她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钟老,我知道了。” “还有。小何,你那个朋友在省城帮忙查东西,让他收手。方明远已经抓到了,他再查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何颖知道钟桦说的是林晨。 林晨帮了大忙,没有他,方志强的那些资产、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境外账户的记录,她查不到。 但他已经被盯上了,再查下去,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我会转告他的。” “行了。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钟桦说“追到方明远就够了”,让她不要再往上追。 她知道钟桦在保护她,怕她追得太深,把自己搭进去。 但她不甘心,老聂还在,顾怀远还在。 她查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抓到方明远就停下来。 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大鹏,你跟林晨说,省城那边不要再查了。方明远已经抓到了,他再查下去太危险。”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陈大鹏秒回:“好。我跟他说。” 何颖放下手机,脑子里还想着钟老的那句提醒。 她也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但钟老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 再往上,那是省纪委的事情…… 另一边,陈大鹏马上翻到林晨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林晨,省城那边不要再查了。方明远已经抓到了,你再查下去太危险。何县长说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林晨很快回复了:“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方明远被抓了,我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陈大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等他开口。” 林晨没有问“开口说什么”,也没有问“开口之后怎么办”。 他只回了一句话:“需要帮忙随时说。”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暖暖的。 林晨是他最好的朋友,从一开始就在帮他。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118章 有所保留 第二天上午九点,魏志强和小胡再次走进谈话室。 方明远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魏志强注意到,他的脸色更差了。 桌上的白纸多写了几行字,除了昨天那三句,又加了新的—— “我对不起家人”。 “我忘了初心”。 魏志强在他对面坐下,小胡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方明远,你想了一夜,想好了吗?”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魏志强。 他深吸了一口气。 “想好了。” “那你先说。” 方明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 “方志文调到柳河镇之后,柳河镇的经济确实搞上去了。经开区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招商引资也是他跑的。我当时觉得,这个弟弟有本事,没看错人。” 魏志强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听着。 “后来,柳河镇的项目越来越多,资金越来越大。 方志文隔三差五就来跟我汇报工作,每次都会带一些材料。 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工程验收,都有。 我觉得程序没问题,就签字了。” “你审核过那些材料吗?” 魏志强问。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 “没有。方志文是我弟弟,我信他。” 魏志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信任”,不是失职,是放任。 明知有问题却不去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不想知道。 知道了,就要管; 管了,就得罪人; 得罪了人,位置就坐不稳。 方明远继续说。 他说了柳河镇的几个大项目—— 经开区的道路硬化、污水处理、管网改造。 每一个项目,方志文都来汇报过,他都签了字。 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用了多少,结余多少,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志文说“哥,这个项目没问题”,他就信了。 “方明远,那笔300万的省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你知道吗?”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魏志强迟早会问这笔钱。 省里拨下来的,指定给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 但钱到了县财政局之后,他让杜建国截下来了,转拨到了柳河镇。 他没有告诉杜建国为什么,杜建国也没有问。 杜建国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知道。” 方明远的声音有些涩。 “那笔钱,是我让杜建国转到柳河镇的。” “为什么?”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柳河镇的项目资金缺口大,双桥镇那边没那么急。我想先紧着柳河镇用。” “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是指定用途的?转拨到柳河镇,不符合规定。” 方明远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 “想过。但我觉得,都是用在县里的项目上,不算违规。” 魏志强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觉得不算违规”——不是不知道,是明知故犯。 在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不懂规矩,是懂规矩但觉得可以不守。 方明远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柳河镇的主要问题都说了一遍。 方志文怎么跟他汇报的,他怎么签的字,钱怎么拨下去的。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参与人。 但他没有提老聂,没有提省城那些资产,没有提他让郑海过户房子、转移资金的事。 他说到柳河镇的问题为止,像画了一条线。 线这边是柳河镇,线那边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一切。 魏志强等他停下来,问:“就这些?” “就这些。” 魏志强沉默了片刻,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放在方明远面前。 方志强在省城的房产登记信息—— 四套房子,每套的面积、地址、购买时间、产权人,清清楚楚。 有些产权人是方志强,有些是方志强的妻子。 购买时间集中在2021年到2023年,正好是柳河镇那1160万流出的时间段。 “方明远,方志强在省城的这四套房子,你怎么解释?” 方明远盯着那些纸,沉默了很久。 “那些资产,在方志强名下。跟我没有关系。” 魏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方志强是谁的堂弟?” 方明远没有回答。 魏志强没有追问,又抽出几张纸,放在方明远面前。 方志强的三家公司——商贸公司、装修公司、建材公司,注册资金加起来一千万。 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跟宏达商贸的注册地址只差几个门牌号。 法人代表是方志强和他妻子。 “方志强的这些公司,你怎么解释?” 方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魏志强又抽出几张纸。 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图—— 从宏达商贸到方志强的装修公司,从方志强的装修公司到宏信咨询,从宏信咨询到境外账户,从境外账户到东南亚赌场,从赌场到度假村项目。 每一条线都有金额、有时间、有账户名。 这张图,魏志强让人完善了一整夜。 把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笔钱,从宏信咨询出去,进了东南亚一个赌场,然后变成了度假村项目的投资。方明远,你觉得组织会相信这些跟你没关系吗?” 方明远盯着那张图,手在发抖。 他认识这张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账户、每一笔金额。 那些钱,是他看着方志文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知道它们最后变成了什么。 但他不能说,说了,方家就完了。 说了,就会扯出老聂…… “方明远,你看着这些证据,还不说吗?” 方明远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 “方明远,你是党员,你是领导干部。你知道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 方明远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证据,够他进去坐很多年。 但他说了,方家就完了。 如果把老聂供出来,方家就不仅仅是“完了”的问题了。 魏志强没有逼他,站起来。 “方明远,我给你时间想。想清楚了,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出了谈话室。 小胡合上笔记本电脑,跟在他身后。 门关上了,方明远一个人坐在里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方志强的房产、公司、资金流向图。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这些证据摆在这里,他赖不掉。 但他不知道,开口之后,方家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他把老聂供出来,老聂会不会动方家? 他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方明远低下头,趴在桌上。 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魏志强走进韩玉明办公室,把方明远交代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柳河镇的问题,方明远承认了——方志文汇报过,他签了字,钱拨下去了。 但那笔300万的省拨专项资金,他只承认是自己让杜建国转拨的,不承认有其他目的。 省城的资产,他一概不认,说跟他没关系。 韩玉明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在保人。” “是的。他在保自己,也在保后面的人。省城那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证据给他看了吗?” “给他看了。方志强的房产、公司、资金流向图,都给他看了。” “他什么反应?” “不说话。” 韩玉明沉默了片刻。 方明远不开口,但他知道方明远迟早会开口。 问题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省城那些人,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甚至逃跑。 “继续审。一定要让他开口。” 魏志强点了点头。 “韩书记,如果他一直不开口呢?” “不会的。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等他意识到自己扛不住了,他就会说。 你把那些证据再整理一下,明天继续给他看。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他赖不掉。” “好。” “还有。” 韩玉明看着魏志强,提醒了一句: “方明远的案子,不仅仅是晴顺县的事。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要一查到底。” 魏志强心中一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玉明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省里……看来得去一趟省纪委了……” 第119章 老聂逃离 老聂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一根接一根,抽到嘴里发苦,嗓子发干,但停不下来。 停下烟,脑子就会想别的事,想了就会害怕。 方明远被抓两天了。 他能扛多久? 两天? 三天? 还是一周? 他心里没底。 听说过很多人,进去的时候嘴巴很硬,什么都不说,一副“你们能拿我怎样”的样子。 但没几天,就什么都交代了。 不是他们不够硬,是纪委的手段太专业,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把证据摆在你面前。 一张一张地摆,一件一件地摆。 摆到你无话可说,摆到你不得不认。 方明远是聪明人,但聪明人更怕死。 如果方明远扛不住,把他老聂供出来,那就完了。 老聂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方明远会不会供出自己? 方明远如果想立功减刑,就会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但方明远如果供出老聂,方家就没有人照顾了。 “你进去,方家我照顾;你乱咬,方家你自己想”。 方明远听得懂这句话—— 你不咬我,我保你方家; 你咬我,你方家陪葬。 但老聂不敢赌。 方明远现在不说,不代表以后不说。 纪委的手段他听说过,连续几天不让睡觉,反复问同一个问题,用证据一点一点地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方明远再聪明,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在那种环境下就会崩溃。 手机响了。 老聂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唐秘书”三个字。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半拍。 唐秘书是顾怀远的人,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 每次都是他打过去,唐秘书接,说几句,挂了。 今天唐秘书主动打来,不会是好事。 他接通。 “聂总。” “唐秘书。” “顾省长让你把手里的东西全部销毁。一样都不要留。” 老聂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但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全部销毁——那些记录,是他这些年所有的底账,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 销毁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全部销毁?” 他的声音有些涩。 “全部销毁。留着是祸害。” 唐秘书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聂心中一沉。 顾怀远这是要丢卒保车了。 他让老聂销毁证据,是为了切断自己与方明远案子的所有联系。 至于老聂以后怎么办。 顾怀远不管。 “老聂,听到了吗?顾省长说了,必须全部销毁。” 老聂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电话挂了。 老聂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盏台灯。 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不是没想过顾怀远会抛弃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方明远才被抓两天,顾怀远就急着让他销毁证据,说明他已经开始慌了。 老聂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那个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跟了他很多年,从跟方明远合作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摞A4纸,有打印的,有复印的,有几张是手写的。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他跟方明远之间所有的往来。 也记录着顾怀远知情或参与的那些事。 顾怀远让他销毁。 他不能不听。 不听,顾怀远会怎么对他? 他不敢想。 但如果全部销毁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万一纪委找到他,他拿什么主动交代? 拿什么争取从轻? 他不知道主动交代能不能换来从轻处理。 但这是他唯一的资本。 老聂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他从第一页开始,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他拿出涉及顾怀远最直接的那几份,单独放在一边。 这些是他最后保命的底牌,不能销毁。 其余的,他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地响。 他拿起第一张纸,塞进去。 一张一张的纸变成碎片,那些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全部变成碎片。 他想起了这些文件背后的每一个场景,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他记得第一次跟方明远合作,记得第一次跟顾怀远见面,记得那些在酒店包间里推杯换盏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以为自己是在铺路。 现在他知道了,他是在给自己挖坟。 最后一页纸塞进碎纸机,嗡嗡声停了。 老聂低下头,看着碎纸箱里那堆碎片。 他的心像被掏空了。 那些他以为能保命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堆碎纸。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老聂走回书桌后面,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多年前存的,从来没有打过。 这是一个中间人,专门帮人安排出境事宜。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帮我安排。越快越好。” 对方沉默了片刻:“去哪里?” “泰国。” “几天后?” “三天。最快三天。” “三天后。泰国。到了联系这个号码。” 老聂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不想跑,但他不得不跑。 方明远随时可能开口,顾怀远已经抛弃了他,纪委随时可能上门。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跑,也许还有机会。 老聂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关上,反锁。 他开始收拾东西。 护照——在保险柜里,拿出来。 现金——抽屉里有一沓,数了数,够用一阵子。 境外银行卡——在文件袋里,拿出来。 几件换洗的衣服——从衣柜里取出来,叠好。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好拉链。 老聂站在书房中间,想了一下还有什么遗漏。 那几份没有销毁的材料,他单独拿了出来,装进一个防水袋,封好口,塞进贴身衣服里。 这些是他的护身符,不能留在国内。 万一纪委找到他,他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主动交代”。 他没有告诉妻子。 妻子在厨房做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叮叮当当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听着那个声音。 听了几秒,然后拎起旅行包,打开了书房的门。 他走过客厅,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老聂,吃饭了。” “不吃了。出差,几天就回来。” 妻子没有多问,缩回头,继续炒菜。 老聂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地响,她的身影在油烟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老聂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老聂走出小区大门。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去机场。”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老聂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 现在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站稳过。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 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赶在方明远开口之前出境,赶在纪委上门之前离开。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第120章 出境 上午九点,唐秘书走进顾怀远办公室。 顾怀远正在批文件。 唐秘书站在桌前,没有开口,等着他写完。 他跟了顾怀远多年,知道他的习惯——批文件的时候不要打扰,等他放下笔再说话。 顾怀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事?” “顾省长,老聂跑了。” 顾怀远的手停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跑了?去哪了?” “今天早上,飞泰国的航班。用的是他真实的护照。七点四十起飞,现在应该已经出境了。” 顾怀远心中顿生一丝怒意。 他让老聂销毁证据,老聂表面上答应了,但转头就跑了。 他手里一定还留着那些东西。 老聂是商人,商人习惯留底,习惯给自己留后路。 他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的是“我不能全毁掉,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老聂跑了,始终是一个隐患。 他手里有那些材料,如果落在纪委手里,那些人一定会顺着往上查。 顾怀远不知道老聂手里到底有什么——方明远交代了多少,老聂就记录了多少。 方明远知道的事,老聂都有记录; 方明远不知道的事,老聂也有记录。 他是中间人,所有的事都经过他的手。 那些材料,够很多人喝一壶。 顾怀远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个隐患清除掉? 他想了很久,否定了。 老聂在国外,他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而且老聂手里有他的东西,如果动了老聂,那些东西就会被人交出去。 老聂不是傻子,他跑之前一定做了安排。 也许把材料交给了某个信得过的人,也许存在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出事了,那些材料就会见光。 “顾省长,要不要——” “暂时不要。” 顾怀远打断他。 “他跑了,是他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唐秘书愣了一下。 他以为顾怀远会着急,会让他想办法,会说“不能让他跑掉”。 但顾怀远只是说“跟我们没有关系”。 老聂跑了,正好。 他在国内,是定时炸弹; 他跑了,炸弹就移到了国外。 “顾省长,如果他落在纪委手里——” “那是他的事。”顾怀远看着他,“老聂认识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不是每一件都跟我们有关。” 唐秘书明白了。 顾怀远的意思是——不管老聂交代什么,都不承认。 他说跟我们有关系,有证据吗? 他一个人说,没有旁证,没有物证,纪委凭什么信? 而且老聂是商人,商人为了减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明白了。” 唐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老聂跑了,他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老聂手里那些东西—— 如果老聂落在纪委手里,把那些东西交出去,纪委就会顺着往上查。 但他不承认,谁能证明? 方明远不认识他,老聂没有直接证据。 那些资金链条经过了太多层,早已查不到源头。 顾怀远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批文件。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字上了。 他在想,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是追老聂,是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 通话记录、见面记录、项目审批文件,一样都不要留。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唐,你回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唐秘书推门进来。 “顾省长?” “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全部清理掉。通话记录、见面记录、项目审批文件,一样都不要留。” “好。” “还有。老聂那边,不要再联系了。不管他打电话还是发消息,都不要回。” “明白。” 唐秘书转身走了。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今年五十五岁,还有机会再往上走一步。 他不想因为一个商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老聂跑了,正好。 …… 而此时,市纪委。 魏志强再次走进谈话室。 桌上的白纸没有写新的字,还是那几句——“我没守住底线”、“我对不起组织”、“我辜负了党的培养”、“我对不起家人”、“我忘了初心”。 魏志强在他对面坐下,小胡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魏志强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几张纸,又摆了一遍——方志强的房产、公司、资金流向图。 他一张一张地摆,像在摆扑克牌。 每摆一张,就看方明远一眼。 “方明远,你还不说吗?” 方明远盯着那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他认识这张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账户、每一笔金额。 那些钱,是他看着方志文一笔一笔转出去的。 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知道它们最后变成了什么。 他不能说。 但不说,这些证据摆在这里,他赖不掉。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魏志强。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有些涩。 “如果我交代,能算立功吗?” 魏志强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那要看交代的是什么。 如果是组织已经掌握的问题,不算立功。 如果是组织没有掌握的问题,查实之后,可以作为从轻处理的依据。” 方明远盯着他,又问了一句:“如果交代的问题涉及到其他人呢?” “检举揭发他人违纪违法问题,经查证属实的,可以认定为立功。” 方明远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木纹。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 也无法再继续扛下去。 党纪国法摆在眼前,证据摆在眼前…… 这些证据摆在这里,他赖不掉。 但开口之后,方家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说。” 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了老聂。 “省城有个商人,叫聂建国。 你们应该查得到。 他在省城做了很多年生意,跟市里的领导、省里的领导都有往来。” 魏志强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柳河镇的项目,很多都是通过他拿到的。 省里的资金,也是通过他打招呼批下来的。 方志文在柳河镇做的那些事,老聂都知道。 有些事,就是他让做的。” “他帮你做了什么?” 魏志强问。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 “省城那些资产,是他帮我转移的。 境外那些账户,也是他帮我开的。 钱从柳河镇出去,经过宏达商贸、方志强的公司、宏信咨询,最后到了境外。 这些操作,都是老聂安排的。 他在省城有关系,在境外也有关系。” “还有呢?” 方明远又沉默了一下。 “老聂背后还有人。” 魏志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谁?”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只知道姓顾。 具体是谁,他不说,我也没问。 但我猜得到,在省城,能帮老聂打通那么多关节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魏志强没有追问。 他知道方明远说的“姓顾的”是谁,但他不会在方明远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那需要证据,需要程序,需要更高层面的授权。 “方明远,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老聂手里有。我手里也有一些。转账记录、合同、会面的时间地点,都在那些材料里。” “材料在哪?” 方明远低下头。 “在保险柜里。钥匙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魏志强看了小胡一眼,小胡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方明远交代了。 老聂,还有老聂背后的人。 这条线,从晴顺县到省城,从省城到更高处。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魏志强从谈话室出来,快步走向韩玉明的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韩玉明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到魏志强的表情,放下笔。 “开口了?” “开口了。交代了省城的关系——一个姓聂的商人。柳河镇的项目、省里的资金、省城的资产、境外的洗钱,都是他安排的。方明远说,姓聂的背后还有人,姓顾。” 办公室沉默了。 韩玉明沉默了很久。 姓顾——在省城,姓顾的、级别足够高的人,只有一个。 顾怀远,副省长。 方明远说“姓顾”的时候,没有说出全名。 但韩玉明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已经不是晴顺县的案子了,甚至不是市里的案子了,是省里的案子。 副省长,不是他能动的。 韩玉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梁书记,方明远开口了。 他交代了省城的关系——一个姓聂的商人。 这个姓聂的,在市里有关系,在省里也有关系。 方明远说,姓聂的背后还有人,姓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没有催,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梁远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韩书记,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你直接向我汇报。任何人都不要透露。” 韩玉明心中一凛。 直接向梁远征汇报——意味着不经过市纪委常委会,不经过其他人。 梁远征在保护他,也在保护这个案子。 “明白。” “还有。方明远交代的那些材料,马上派人去取。原件封存,复印件存档。一条都不能漏。” “已经安排了。” “好。” 电话挂了。 韩玉明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方明远开口了,但案子才刚刚开始。 老聂在省城,随时可能跑。 顾怀远在省里,随时可能切割。 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证据固定下来。 韩玉明看着魏志强。 “你亲自去晴顺县,把方明远保险柜里的材料全部取回来。一件都不能少。” 魏志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玉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他不知道方明远交代的这些材料够不够把老聂拿下,够不够牵扯到顾怀远。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 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第121章 尘埃初定 方明远落网后,县里涉及的相关人员的处理结果很快出来了。 周五,上午时分。 何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是苏婉清打来的。 “县长,钱程判了。” 苏婉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但何颖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苏婉清也熬了很久。 “多少年?” “八年。故意伤害罪、贪污罪、行贿罪,数罪并罚。他没有上诉。” 何颖沉默了一下。 八年,不长,也不短。 钱程在柳河镇当了这么多年经开区主任,经手了那么多黑钱、假合同、假验收报告。 他以为有方志文罩着,永远不会出事。 方志文倒了,他也跟着倒了。 “我知道了。” 何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却在想着柳河镇的案子。 钱程判了,方志文和方明远也快了。 这条线,终于要走到头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苏婉清。 “县长,还有一件事。钱程判了之后,他的律师说他想见您一面。” 何颖愣了一下。 “见我?” “他说有话想对您说。” 何颖沉默了片刻。 钱程的律师要见她——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钱程在柳河镇做了那么多假合同、假验收报告。 他帮方志文掩盖了那么多问题。 他还叫人打了陈大鹏。 现在他判刑了,他的律师想见她,想说什么? 道歉?忏悔? 还是别的什么? “不见。” 她挂了电话。 钱程判了,方志文和方明远也快了。 但周德明和周敏不一样,他们是主动交代的,会从轻处理。 …… 三天后。 周德明的处理结果出来的。 何颖是从刘志远那里知道的。 刘志远打电话给她,说县纪委常委会研究过了,周德明主动交代问题、交出原始凭证,有立功表现,从轻处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不移送司法。 “不移送司法?” 何颖问了一句。 “不移送。他主动交代的问题,县纪委都掌握了。没有发现其他问题。组织上认为,他的认错态度好,配合调查,可以从轻。” 何颖沉默了一下。 周德明在柳河镇财政所干了二十三年,该签的字签了,不该签的也签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也不求能脱罪。 他只求不用再骗下去了。 现在,他求到了。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但不用坐牢。 他可以在家养老,可以看着孙子长大,可以不用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这是他应得的。 “刘书记,周德明那边——” “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了。他没有什么意见。” 何颖挂了电话,又想起周德明那天晚上到她办公室的样子—— 穿着夹克,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袋口的红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那些发黄的凭证一摞一摞地拿出来,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但他还是来了。 …… 又过了两天。 周敏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何颖是从苏婉清那里知道的。 苏婉清说,县纪委常委会研究了周敏的问题,她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只受到党纪处分,保留公职,但调离柳河镇。 何颖问调去哪,苏婉清说还没定,可能是县里某个局,可能是乡镇,看安排。 何颖沉默了很久。 周敏经手了那么多转账记录、假合同、假验收报告。 她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知道谁签了字,知道哪些账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选择了站出来。 那天晚上她到何颖住处的时候,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何颖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微信。 她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周敏问她材料有没有用的时候,何颖回了“有用”,周敏就没再发了。 何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好好工作,重新开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不到十秒,周敏回复了: “谢谢何县长。” 只有五个字,但何颖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 周敏不需要说“我不后悔”,不需要说“我会好好干”。 她说“谢谢”,就够了。 …… 方志文的判决是在一个雨天下来的。 何颖去旁听了。 她不是必须去的,但她还是去了。 她想看看方志文,想看看这个“柳河王”、把镇子当成自己地盘的人。 在听到判决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排人——家属、记者、法院的工作人员。 何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她。 法警把方志文带进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很多,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不左顾右盼,不像一个镇党委书记,倒像一个普通的、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的人。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 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方志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审判长,没有看法庭里的人。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审判长问他是否上诉。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说:“不上诉。”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法警走过来,站在方志文身边。 他被带出法庭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何颖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方志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也许更短。 短到何颖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 然后他转回头,被法警带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何颖坐在那里,没有动。 方志文判了。 十五年。 等他出来的时候,人生也是夕阳西下了。 何颖站起来,走出法庭。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些凉。 她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方志文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的这一辈子,也许在想方家以后怎么办。 何颖掏出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方志文判了。十五年。”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 “钱程八年,方志文十五年。方明远呢?” 何颖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下。 方明远的案子还在调查中。 他的问题比钱程和方志文都多。 “我估计,也快了吧。” 何颖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雨不大,她没有打伞。 这次出来,她没有带司机,而是一个人开车,低调出行。 走到停车场,上车,靠在座位上。 他没有急于发动车子。 脑子里在想着柳河镇的案子,想着那些已经判了的人,想着那些还在等判决的人。 钱程判了,方志文判了,周德明和周敏处理了。 柳河镇的案子,终于要结束了。 但她知道,结束的不是案子,是她在晴顺县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从审计组进驻到今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天晚上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每天晚上都在担心方明远会不会跑。 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她发动引擎,然后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颖姐,案子快结束了。你是不是可以放松一下了?”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放松? 还不能。 方明远还没判,老聂还没抓到,顾怀远还没被查。 她不能放松。 但比起几个月前,她确实可以松一口气了。 方志文判了,钱程判了,周德明和周敏处理了。 柳河镇的那些问题,基本上解决了。 “快了。” 她回复。 陈大鹏没有再问。 何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她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方志文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记住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认命。 方志文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挣扎,不求饶,甚至不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然后说“不上诉”。 然后被带走。 何颖不知道他是真的认罪了,还是只是不想再折腾了。 但她知道,柳河镇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 陈大鹏再次发来信息。 “颖姐,我上次说请你吃饭。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何颖看了一眼,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 “好。” 接着,陈大鹏又发来一条信息。 “那晚上六点,地点我稍后发给你。” 何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继续开车。 但她的嘴角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却在想: “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大鹏,他会不会提那天晚上在酒店发生的事情?” 她轻轻甩甩头,脸颊不自觉的红了…… 第122章 颖姐,我喜欢你 下午三点。 陈大鹏坐在信息科的座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心早就飞到晚上去了。 六点,餐厅,何颖。 她答应了。 他约了她两次。 这一次她终于说“好”。 刘志国不在,下午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 陈大鹏不知道他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但他不在乎了。 方明远都倒了,刘志国也没那个心思盯他了。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陈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大鹏?” 陈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姐,今天晚上,我约颖姐吃饭。她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阳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知道大鹏喜欢何颖,也知道何颖对大鹏有感觉,但两个人一直没挑明。 不是不想,是不敢。 现在案子快结束了,大鹏终于要行动了。 “哦?” 陈阳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欣慰。 “终于要行动了?” “姐,我想把心里的话告诉她。” “你喜欢她?你要表白?”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他喜欢何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晚在酒店? 不是。 那晚他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从入职那天在走廊里看到她? 不是。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县长好年轻,好漂亮。 从她让他查柳河镇的数据开始? 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她信任他,把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做。 她跟他说“你是我信得过的人”,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嗯。” 陈阳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反对,没有说“你想清楚了没有”,没有说“你们不合适”。 她只是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她是县长,是你领导,比你大六岁,还是我同学。” “想好了。” “那你就去。” 陈阳的声音柔了下来。 “不管结果怎样,姐都支持你。” “姐,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你那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大鹏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好好准备,别穿得太随便,也别穿得太正式。何颖不喜欢那种花里胡哨的。”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天气也很给力啊! …… 陈大鹏订的餐厅在县城东边,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私房菜馆。 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 他在网上查了一下。 好评很多。 说这家菜馆安静,适合请重要的人吃饭。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跟服务员确认了包间,把菜单看了一遍。 六点整,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何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不像县长,像一个普通的、出来跟朋友吃饭的姑娘。 陈大鹏顿时愣了一下,看得有些失神。 何颖很少这样打扮,看得出她对这次约饭很重视。 “等很久了?” 她走进来,在陈大鹏对面坐下。 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有。刚到。” 陈大鹏撒了谎。 他其实等了快半个小时,但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太着急。 服务员进来倒茶,问要不要点菜。 陈大鹏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把菜单推给他: “你点吧。” 他没有推让,点了几个菜—— 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辣汤,还有一个红烧排骨。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 从上次三个人在晴顺人家吃饭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案子快结束了。” 何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钱程判了,方志文判了,周德明和周敏也处理了。” “还有方明远呢。” “估计也要不了多久。”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聊案子?” 何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陈大鹏愣了一下。 他约她出来,当然不是为了聊案子。 但他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在心里排练了很久,想把那些话说得自然一些、真诚一些、不让她觉得突兀。 但现在她坐在他对面,那些排练过的话全忘了。 “不是。” 他的声音有些干。 “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之前说过,等案子结束了请你吃饭。” 何颖笑了一下,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了。 何颖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刺,吃得很慢。 陈大鹏也吃,但没什么胃口。 他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说? 太唐突。 拐弯抹角地说? 她听得出来。 什么都不说? 那他今天约她出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何颖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 从他在微信里叫“颖姐”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 说就说吧,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颖姐,我喜欢你。” 包间里安静了。 何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陈大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生气。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办法拒绝他。 “大鹏。” 何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现在不是时候。” 陈大鹏愣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不是“不行”,不是“我们不合适”,不是“你太小了”,是“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何颖沉默了片刻。 “方明远的案子还没完,老聂还没抓到。我是县长,你是科员。我比你大六岁,我是你姐的同学。” “这些我都想过。” 陈大鹏的声音有些急。 “想过不等于想好了。” 何颖没有再多说。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大鹏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拒绝,不是答应。 她的意思是“再等等”。 等什么? 等案子彻底结束? 等她不是他领导? 他不知道。 饭吃完了。 何颖站起来,拿起包。 “送我回去吧。” 陈大鹏结了账,开车送她回去。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何颖看着窗外,陈大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到她家楼下,何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大鹏。” 陈大鹏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楼里。 陈大鹏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 他不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只是不敢”? 他不知道。 …… 晚上,陈大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饭桌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她说“现在不是时候”——不是“不行”,是“不是时候”。 她说“我不是拒绝你”—— 她亲口说的,“不是拒绝”。 但她也没有答应。 她在中间,不上不下,让他猜不透。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他翻到陈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姐,我说了。她说现在不是时候。”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等了大概一分钟,陈阳回复了:“她没有拒绝你?” “没有。但也没有答应。” “那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是拒绝我,但也没说答应。” 陈阳沉默了片刻,回复了一行字:“那你就等。等她觉得是时候的时候。”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还是堵得慌。 等,等多久? 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翻到林晨的微信,想请教几招—— 林晨是情场老手,追过的姑娘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打了一行字:“林晨,你睡了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又删掉了。 他不想用林晨那些套路。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打动何颖。 不是送花、不是送礼物、不是说什么好听的话。 是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来潮。 是让她知道,他可以等,等她准备好。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 想着何颖没说完的那句话——“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她没说出来的话。 他决定等她亲口说出来…… 第123章 方明远的判决 周四,下午。 何颖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等苏婉清的电话。 今天是审判方明远的日子。 方志文审判的时候,她低调去了现场。 这次轮到方明远了,她不想再去。 因为没有意义,她也不想看到此时的方明远。 四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 苏婉清打来的,她连忙接通。 “县长,判了。” “多少年?” “十二年。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他没有上诉。” 何颖沉默了一下。 十二年,比方志文少三年。 方志文是执行者,方明远是指挥者,但方明远交代了老聂,交代了省城的事,算是有立功表现。 “他有什么反应?”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倒下去了,但他没有。 他站住了,扶着面前的栏杆,站住了。” 何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方明远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了十几分钟的判决书,念到“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的时候。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说不上诉。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 何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方明远判了,十二年。 她想起方明远第一次在常委会上跟她针锋相对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来晴顺县不久,在常委会上提出要审计柳河镇。 方明远当场反对,说“柳河镇是全县的经济命脉,审计会影响发展”。 他的语气很强硬,眼神很不屑。 她当时没有跟他吵,只是说“审计是法定程序”,然后把议题过了。 那时候,她以为方明远只是护犊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护犊子,是护自己。 柳河镇是他的根基,方志文是他的堂弟,那些钱是他的退路。 她动了柳河镇,就等于动了他。 翻到陈大鹏的微信,她打了一行字:“方明远判了。十二年。” 陈大鹏很快回复:“十二年,比方志文还少三年?” “他交代了老聂,算立功。”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又发了一条:“颖姐,你没事吧?” 何颖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就是觉得,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何颖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结束了? 还没有。 方明远判了,但老聂跑了。 那些人一天不倒下,这个案子就一天没有真正结束。 但她不想跟陈大鹏说这些,免得他胡思乱想。 现在,方明远判了,她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方家兄弟贪污的那些钱,还没有追回来。 欠农民的那些补偿款,他们也还没拿到手。 方家兄弟在柳河镇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她必须想办法,把柳河镇的那些问题解决了。 只有这样,才能稳住柳河镇,才能稳住全县的大局! …… 第二天上午,何颖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三楼。 门开着,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何颖,放下笔。 “何县长,坐。”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她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周明远的眼睛。 “周书记,方明远判了。十二年。”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没有打断何颖,等着她继续说。 “方志文十五年,方明远十二年,钱程八年。柳河镇的案子,司法层面的追责基本结束了。但还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说。” “第一,关于钱的问题。 柳河镇那1160万,目前追回来的不到三百万。 剩下的钱,大部分在境外,通过老聂的渠道转出去的。 省纪委那边在追,但难度很大。 方志强在省城的四套房子和三家公司已经被查封,估值大概一千万出头。 但这些资产涉及复杂的产权关系,方志强的妻子已经提出异议,说房子是她的婚前财产。法院需要时间审理。” 周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婚前财产?” “方志强妻子的说法。但购房时间和资金来源都指向柳河镇的那笔钱。她提异议,是想保住一部分资产。法院不会轻易采信,但程序要走,时间会拖。”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县里这边呢?柳河镇的账上还有多少窟窿?” 何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周明远面前。 “这是审计组最后核定的数据。柳河镇近五年通过‘其他支出’科目流出的资金,经核实确认有问题的是1240万。 目前通过追缴方志强资产、冻结方志文和方明远名下财产,能追回的大概六百万左右。 剩下的六百多万,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六百多万。” 周明远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沉。 “这些钱,是柳河镇老百姓的征地补偿款、工程款、农民工工资。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有什么想法?” 何颖想了想。 “第一,省纪委那边继续追境外资金,我们这边继续推动方志强资产的司法处置。 第二,县财政先垫付一部分,把最急的欠款还上——农民工工资、征地补偿款。这些钱拖不得。 第三,柳河镇的项目要重新审计,该追责的追责,该整改的整改。”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县财政垫付,你算过要垫多少吗?” “最急的有两笔。 一笔是双桥镇食用菌基地的补贴款,一百二十万,拖了一年多了。 另一笔是柳河镇几个村被拖欠的征地补偿款,大概两百万。 加起来三百二十万。县财政挤一挤,能拿出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百二十万,对县财政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但如果不垫,那些农民工、那些被征了地的农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你安排相关部门写个报告,常委会上过一下。” “好。” “第二件事呢?” 何颖又翻开文件夹,抽出另一张表格。 “第二,关于人事问题。 方明远倒了,常务副县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柳河镇的书记、镇长也要重新调整。 还有财政局的杜建国。 他虽然主动交代了问题,但在方明远截留专项资金这件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县纪委建议给他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财政局。” 周明远接过表格,看了一遍。 “常务副县长的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何颖知道周明远在试探她。 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是县政府的二把手,是全县经济的实际操盘手。 她不能随便提,也不能不提。 “宋晓峰同志在副县长岗位上干了三年,分管工业和经济工作,业务能力没问题。 他在省里也有关系,对争取项目资金有帮助。 我觉得他可以。”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 宋晓峰是何颖从省工信厅带下来的人,是何颖最信任的副手。 何颖推荐宋晓峰,是在情理之中。 但周明远会不会同意,何颖不知道。 “柳河镇的书记呢?” “柳河镇的情况比较特殊。 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十年,他的人还在那里。 新去的书记必须能压得住阵脚,又要跟方志文的人没有瓜葛。 我建议从县里派干部下去,不要在柳河镇本地提拔。” “具体人选呢?” 何颖想了想。 “县政府办副主任苏婉清,在政府办干了五年,业务能力强,对柳河镇的情况也熟悉。她去柳河镇当书记,合适。”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婉清是何颖的人,这一点他很清楚。 把苏婉清放到柳河镇当书记,等于把柳河镇牢牢抓在何颖手里。 “镇长呢?” “双桥镇的镇长刘洋,在双桥镇干了几年,乡村振兴项目搞得不错。把他调到柳河镇当镇长,可以跟苏婉清搭班子。他不是柳河镇本地人,跟方志文没有瓜葛。”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何颖提出的这套人事方案,核心是把柳河镇的控制权从方家手里收回来,交给何颖自己的人。 他没有立刻反对,但也没有立刻同意。 “这些人事调整,常委会上要好好议一议。” 何颖知道周明远在给自己留余地。 “杜建国调离财政局,谁接?” “财政局是个专业部门,需要一个懂业务的人。 我建议从市财政局调一个干部下来,或者从县财政局内部提拔一个业务骨干。 杜建国的手下,有好几个副局长的业务能力都不错。 但他们跟杜建国共事多年,有没有问题还需要考察。”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拿个方案出来,我们再商量。” “好。” 何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周书记,那我先走了。” “何县长。” 何颖停下来。 “方明远的案子结束了,但柳河镇的烂摊子还要收拾。 你提的这些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但有一点你要注意——柳河镇的干部,不是方志文一个人带坏的。 有些人跟着方志文做事,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贪。 能教育的教育,能挽救的挽救。 不要一棍子打死。” 何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出去。 …… 何颖回到办公室,马上把苏婉清喊了进去。 “县长?” “苏主任,你通知县财政局起草一份关于县财政垫付资金的报告。” “柳河镇的?” “嗯。” 苏婉清接受任务后,马上离开了办公室。 何颖靠在椅子上,心中思索着: 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常委会上,肯定有人会反对。 说县财政资金紧张,说方志文犯的错不应该让县财政买单。 何颖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但她不能等。 那些群众等不起,那些被征了地的农民等不起。 她必须在过年前把这些钱发下去,让老百姓过一个安心的年。 第124章 常委会上的博弈 周一上午。 县委召开常委会。 何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她打算再看一遍财政局拟的报告。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 宋晓峰进来的时候,朝何颖微微点头。 刘志远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何颖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八点半,周明远走进会议室。 他扫了一眼,确认人到齐了,在主位坐下。 “同志们,现在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议程有两项。 第一项,研究柳河镇后续问题的处理,主要是资金追缴和补偿款发放。 第二项,研究相关人事调整。先议第一项。” 周明远说完,看了何颖一眼。 何颖翻开文件夹,把县财政垫付的方案说了一遍—— 双桥镇食用菌基地补贴款一百二十万,柳河镇几个村被拖欠的征地补偿款两百万,合计三百二十万。 县财政先垫付,年前发下去,让老百姓过个好年。 省纪委那边继续追境外资金,县里这边继续推动方志强资产的司法处置。 追回来的钱,返还县财政。 “这笔钱,县财政能拿出来吗?” 发问的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孙建国。 “能。” 何颖回答得很干脆。 “财政局那边核过账,县财政的可用资金虽然紧张,但三百二十万挤得出来。” “挤得出来是一回事,挤出来之后会不会影响其他项目是另一回事。” 孙建国不紧不慢地说。 “年底了,各条线都在要钱。 教育、医疗、社保,哪一项都等不起。 把三百二十万垫到柳河镇,其他项目的资金就要往后推。” “这方面已经考虑过。” 何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 “这是财政局做的资金调度方案。 三百二十万分两笔支付,第一笔两百万年前支付,第二笔一百二十万年后再支付。 不影响其他项目的正常运转。 而且,这笔钱不是白给柳河镇的,是垫付。 方志强在省城的资产查封后,估值一千万出头。 法院处置完,县财政的资金就能回笼。”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头看表,有人端茶杯喝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何颖的方案不是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是财政局反复测算过的,数字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说不行。 “我补充两句。” 宋晓峰开口了。 “柳河镇那几个村的征地补偿款,拖了一年多了。 老百姓去镇政府问过好多次,每次都说过段时间、再等等。 方志文在的时候,他们还敢闹一闹; 方志文倒了,他们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不该找。 这笔钱再不发下去,老百姓会对政府失去信心。” 周明远看了宋晓峰一眼,又看了何颖一眼。 “还有其他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定。 县财政先垫付,年前把补偿款发下去。 方志强的资产处置,县里跟紧法院那边,不能拖。 省纪委那边追境外资金,县里该配合的配合。 这件事,财政局、柳河镇政府落实。” “第二项,人事调整。” 周明远的声音沉了一些。 “方明远的案子已经宣判,常务副县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柳河镇的书记、镇长也要重新调整。 还有财政局的杜建国,调离。 大家议一议。” 孙建国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他是组织部长,人事调整的具体方案是他拟的。 但他拟的方案,不一定跟何颖提的方案完全一样。 “我先说一下组织部研究的初步方案。” 孙建国清了清嗓子。 “常务副县长的人选,我们初步考虑向市委推荐两位同志。 第一位是宋晓峰同志,现任副县长,分管工业和经济工作,业务能力强。从省厅下来任职,更加便于对接工作。 第二位是陈丽华同志,现任副县长,分管教育、文化、旅游,工作扎实,群众基础好。 两位同志都符合提拔条件,具体选谁,请常委会研究决定。”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丽华——她没想到孙建国会提陈丽华。 陈丽华是本地提拔的女干部,性格泼辣,谁都不怕,在副县长岗位上干了五年,资历比宋晓峰深。 她是周明远的人吗? 不完全是。 陈丽华这个人,不太站队,谁都不靠。 但孙建国把她推出来,说明周明远不想让宋晓峰顺顺当当上位。 他在平衡。 “宋晓峰同志和陈丽华同志,都是好干部。” 周明远开口了。 “但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只有一个。大家说说看法。” 会议室里沉默了。 “我说两句。” 刘志远开口了。 “方明远的案子,暴露了我们在干部监督方面的短板。 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选上去的人,不仅要能干,还要干净。 宋晓峰同志和陈丽华同志,从纪委掌握的情况来看,都没有问题。 但宋晓峰同志在省里待过,视野更开阔,对全县经济发展更有帮助。 我倾向于宋晓峰同志。” 何颖看了刘志远一眼。 他为什么帮宋晓峰说话? 也许是因为何颖查方明远案的时候跟他配合得好,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宋晓峰确实更合适,也许只是就事论事。 “孙部长,你的看法呢?” 周明远问。 孙建国想了想:“两位同志都符合条件。宋晓峰同志业务能力强,陈丽华同志资历深。我尊重常委会的决定。” 他没有表态。 这是在给自己留余地,不管最后谁上。 他都能说“我尊重常委会的决定”。 “其他人呢?” 周明远扫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宋晓峰同志和陈丽华同志,作为常务副县长人选,上报市委决定。市委批谁就是谁。” 何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上报市委决定——这是程序。 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县里只有推荐权,没有决定权。 最终谁能上,要看市委的态度。 “柳河镇的书记、镇长。” 孙建国又翻开一页。 “柳河镇书记的人选,组织部研究了几位同志。 县委办副主任王志远同志、县政府办副主任苏婉清同志、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李春燕同志。 三位同志都符合条件。 柳河镇镇长的人选,我们推荐双桥镇镇长刘洋同志。” 何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组织部推荐的柳河镇书记人选有三个人,苏婉清只是其中之一。 孙建国没有直接把苏婉清推出来,说明他在犹豫。 他要看常委会的态度。 “苏婉清同志在政府办干了五年,业务能力强。她去柳河镇当书记,能很快进入角色。” 宋晓峰先开口了。 “王志远同志在县委办也干了多年,协调能力强。他去柳河镇,也能稳住局面。” 孙建国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何颖知道,她该说话了。 苏婉清是她的人,如果她不出声,别人更不会出声。 “我说几句。柳河镇的情况特殊。 方志文在柳河镇干了十年,他的人还在那里。 新去的书记,必须跟方志文的人没有瓜葛,又要有足够的协调能力。 苏婉清同志在政府办期间,一直联系柳河镇的工作,对镇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她去柳河镇,可以无缝衔接。 王志远同志也很优秀,但他在县委办主要联系的是其他乡镇,对柳河镇的情况不如苏婉清同志熟悉。 从工作角度考虑,我推荐苏婉清同志。” 周明远看了何颖一眼,又看了孙建国一眼。 他在权衡。 “那就苏婉清同志去柳河镇当书记。刘洋同志去柳河镇当镇长。其他两位同志,组织部再做安排。” 何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柳河镇的书记、镇长,定了。 “财政局的杜建国,调离。谁来接?” 孙建国又翻开一页。 “财政局是个专业部门。 组织部推荐两位同志。 第一位,市财政局预算科科长郑明,年轻,业务能力强。 第二位,县财政局副局长赵志静,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业务熟练,熟悉县里的情况。” 何颖想了想。 郑明,她没听说过。 赵志静,她见过几次,四十出头,话不多。 “赵志静跟杜建国共事多年,有没有问题?” 何颖问。 刘志远回答:“县纪委考察过,没有发现问题。杜建国的问题,赵志远没有参与。” 何颖点了点头。 如果纪委说没有问题,那应该没有问题。 但她还是不太放心。 财政局是全县的钱袋子,必须选一个信得过的人。 赵志静业务能力强,但不是她的人; 郑明是市里下来的,跟她更没有关系。 “我倾向于从市里调人。” 宋晓峰开口了。 “财政局的问题,不仅是杜建国一个人的问题。 方明远截留专项资金,财政局经办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阻止,没有人报告。 这说明财政局的内部监督出了问题。 从市里调人下去,可以打破原来的利益格局,有利于整顿。” “从市里调人,需要时间熟悉县里的情况。县里的工作等不起。” 孙建国补充了一句。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周明远开口: “财政局的事,不急。杜建国调离后,先让赵志静同志主持工作。市里那边,再考察考察。” 何颖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还有其他事吗?” 周明远扫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 何颖站起来,合上文件夹。 宋晓峰走过来,压低声音:“何县长,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报市委,你估计谁会批?” 何颖看了他一眼。 宋晓峰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心里没底。 陈丽华资历比他深,又是本地干部,在市里也有关系。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上。 “不管谁批,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 宋晓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何颖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常委会的决定一条一条列出来。 第一,关于钱的事——县财政垫付三百二十万,年前发放补偿款;方志强资产继续追缴;省纪委那边继续追境外资金。这件事,定了。 第二,关于常务副县长人选——宋晓峰、陈丽华,上报市委决定。这件事,没定。 第三,关于柳河镇书记、镇长——苏婉清、刘洋。这件事,定了。 第四,关于财政局局长——赵志远主持工作,市里继续考察。这件事,暂时搁置。 何颖盯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常委会定了。你去柳河镇当书记,刘洋当镇长。准备一下,下周交接。” 苏婉清很快回复:“好。谢谢县长。” 何颖看着这条信息,没有再回复。 当初,她刚到县里的时候,身边缺少可信的人。 苏婉清选择站在她这边,协助她完成了不少重要工作。 于公——柳河镇需要一个她信得过的人去稳住局面,苏婉清是最好的人选。 于私——既然苏婉清付出了,就应该有回报。 柳河镇是经济重镇,去当书记刷履历,为下步提拔副县级打好基础。 第125章 你连撒谎都不会 何颖发完消息后,想到了陈大鹏。 他去信息科这么久,也该回综合科了。 综合科负责办文、办会,跟她的工作联系紧密一些,以后找他也更加方便。 随后,她拨通了陈大鹏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颖姐——” “大鹏,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两分钟后,陈大鹏来到何颖的办公室门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何颖熟悉的声音。 “进来。” 陈大鹏推门进去。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她抬起头,看着陈大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 “颖姐,找我什么事?” 何颖抿嘴一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陈大鹏尴尬的笑了笑。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何颖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大鹏,你在柳河镇案件中的表现,组织上看到了,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 陈大鹏心里动了一下。 组织上——何颖用这个词,是在以县长的身份跟他说话,不是以“颖姐”的身份。 这是正式的谈话。 “颖姐,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何颖看着他,心中有些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想起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的那晚,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脸上贴着纱布。 她问他疼不疼,他说“还行”。 他从来不说疼,从来不说苦,从来不说“我做了这么多,你该怎么感谢我”。 他只是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沉默了几秒。 何颖问:“大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大鹏没有犹豫。 “跟着颖姐好好干。” 何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了弯,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在脸上停留了许久。 “大鹏,你回综合科吧。我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以后直接交给你来做了。” “好,颖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今天就去综合科,以后好好干。” 陈大鹏“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颖姐。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何颖点了点头。 “好,去吧。” 陈大鹏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柳河镇的案子结束了。 他也该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回到信息科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刘志国问:“大鹏,你这是去哪?” 陈大鹏头也没抬:“综合科。” 刘志国没再问什么,方明远倒台后,他低调了很多。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了。 “大鹏,以前的事,我向你道歉。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别记我的气。” 陈大鹏轻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刘志国就像方明远的一双眼睛,随时监视着他。 当时,他确实有些气恼。 但现在回想起来,老刘没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也是迫于方明远的威压。 “没事,跟你没关系,那都是方家的原因。” 刘志国有些意外,他以为陈大鹏会冷嘲热讽一番,甚至会奚落他、咒骂他,但陈大鹏没有。 “大鹏,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陈大鹏没回他,继续收拾东西。 在信息科待了好几个月,桌上的东西不多。 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水杯,半盒没吃完的润喉糖。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纸箱,抱起纸箱,走出了信息科。 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刘长河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看到了刘长河,政府办副主任,方明远的人。 方明远倒了,刘长河还在,但他明显低调了很多。 陈大鹏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综合科在走廊另一头。 门开着,赵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文件。 林小婉在接电话。 陈大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赵科长”。 赵志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回来了?欢迎!” 他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是不冷不热,变得热情起来了。 陈大鹏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职场就是这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人的态度是会转变的。 陈大鹏还坐他刚来综合科时坐的那个位置,心中有一种出征将士回归故里的感觉…… 他放下纸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记本放在右上角,笔筒放在左边,水杯放在靠墙的位置。 一切归位,像是在信息科的那段时间从来没有发生过。 …… 晚上,陈大鹏的手机响了。 林晨打来的。 “大鹏,案子结束了,你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你和那个美女县长,到底什么关系?”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林晨上次就问过。 他觉得不是时候,就没有告诉他。 办案期间,林晨帮他查了那么多东西,查方志强的资产,查宏达商贸的资金流向,查境外的账户。 林晨被盯上了,有人直接找到了他父亲,说他“不要掺和”。 但林晨没有退缩,还帮他查到了老聂那条线。 就冲着这份情义,他不应该骗他。 “林晨,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喜欢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不错嘛,居然想追美女县长。那她呢?她喜欢你吗?” “我向她表白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林晨一愣:“为什么?” “她说现在不是时候。” 林晨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是时候”。 没有说“她是不是在吊着你”。 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林晨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猥琐的笑声。 “你小子,实话告诉我,那天晚上在酒店的人是不是她?” 陈大鹏心里一紧。 他没想到林晨会问这个。 林晨的直觉太准了,他什么都没说,林晨就猜到了。 但他不能承认。 那晚的事,是何颖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是何颖的隐私,是何颖的第一次。 他暂时不能说。 “不是——” “那你们怎么会搞到一起?她是县长,你是科员,没理由啊!” 陈大鹏想了想,编了一个谎。 “她是我姐姐的同学加闺蜜。我以前见过她,喜欢她很久了。后来我考到晴顺县,又遇到了她。” “陈大鸟,你撒谎都不会撒,骗我是三岁小孩?” 陈大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晨太了解他了,他每次撒谎,林晨都能听出来。 “林晨——” “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什么?” “不管你和那个美女县长什么关系,不管你帮她做了什么,你自己要小心。 方明远倒了,但省城那些人还在。 他们不会因为你查了方明远就放过你。” 陈大鹏心中一暖。 “知道了。” “行了。挂了。” 陈大鹏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林晨猜到了,但他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不想让陈大鹏为难。 这是林晨的方式,平时嘻嘻哈哈的,遇到正事从不含糊。 陈大鹏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颖姐,林晨刚才打电话来了。他猜到了那晚的事。我没有承认。”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发送出去。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告诉何颖呢? 给她增加烦恼? 第126章 不能让他开口 顾怀远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签批文件。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愣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接听。 这电话是谁打来的? 有没有重要紧急的事情? 几秒钟之后,他最终还是接通了。 “老顾,是我。”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在省委政法委任职的一个老朋友——周海生。 他顿感不妙。 周海生一般都是用自己的手机和他联系,但这次却用的陌生号码,一定是有不方便说的秘密。 “老周,有什么事?” 周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老顾,有个消息跟你说一声。省里要派专案组去泰国了。” 顾怀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周海生这么神秘的通知他,专案组要去泰国,他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专案组已经在筹备了。” 顾怀远心中一凛。 “知道了。” 周海生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在泰国躲了快一个月了。 他以为老聂会老老实实待着,以为泰国那边没人能找到他。 但现在,省专案组要去了。 目的只有一个——抓捕老聂! 老聂手里有他的东西,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跟老聂合作十年,每一笔钱、每一次打招呼、每一次见不得光的会面,老聂都有记录。 老聂是商人,商人习惯留底。 但现在那些“底”,可能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专案组去泰国,找到老聂,老聂开口,供出他…… 这条链,每一步都在走向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他必须打断这条链,在专案组找到老聂之前,让老聂永远开不了口。 他想起唐秘书之前问的那句“要不要”。 当时他说“不要”,因为时机不对,风险太大。 老聂刚跑,省里面还没有成立专案组。 现在专案组要去了,老聂随时可能落在他们手里。 他不能让老聂开口,必须抢在专案组之前,把这个隐患清除掉! 随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记了好几年,但从来没有打过。 号码的主人叫庞国良,在省城做“特殊生意”,跟境外有联系。 平时这些脏活,他都是让唐秘书去做。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经过唐秘书。 知道的人越少,风险越小。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庞总,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他的声音。 “顾省长?” 顾怀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帮我做一件事。泰国那边,一个人。越快越好。” 庞国良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知道规矩。 “顾省长,这种事,成本不低。” “钱不是问题。” “找到之后呢?” 顾怀远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找到之后怎么处置?行里的规定他懂…… “让他开不了口。” 他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半点犹豫。 如今,火烧眉毛了,不允许他犹豫不决。 “好,等我消息,价格还是老规矩。” 顾怀远没有讨价还价。 “好。事成之后,打到你境外的账户。” “一言为定。” 庞国良说完,挂了电话。 随后,他把老聂的身份信息和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把那条消息删了,又把通话记录删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二十多年。从普通科员,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他以为自己站稳了,但现在他才知道。 那是自欺欺人。 他一直站在一块冰面上,冰下面就是深渊。 老聂是冰上的一条裂缝。 他必须在裂缝扩大之前把那条裂缝堵上。 怎么堵? 让他消失,或者开不了口。 只有这样,他才是安全的。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在看,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字上了。 他在想:庞国良靠不靠得住? 在境外能不能找到老聂? 找到之后能不能搞定? 不论如何,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时,门被敲响了。 他迅速调整表情,语气很平静,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 “进来。” 门被推开了,唐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 “顾省长,这是明天会议的材料,您看一下。” 顾怀远拿起文件,翻了翻,放在一边。 “知道了。” 唐秘书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怀远,欲言又止。 “还有事?” 唐秘书犹豫了一下。 “顾省长,老聂那边——我听说——” 顾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老聂的事,你不要管。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唐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无比忐忑。 老聂的事,唐秘书知道多少? 但唐秘书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多问,不会多说。 庞国良那边能不能成? 老聂会不会被找到?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成了浆糊。 但他不能再等了。 专案组已经成立,他必须在他们之前动手。 目的只有一个—— 不能让老聂开口。 …… 与此同时,泰国,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老聂躲在一家小旅馆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消息是从国内传来的,发信人是他以前的一个老关系,在省城还有些人脉。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省里成立专案组了。要去泰国。” 老聂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专案组迟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在泰国躲了快一个月,换了三个地方,从曼谷到彭世洛,从彭世洛到这个不知名的小镇。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很安静,行人不多,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专案组的人很快就上路了。 省专案组不是吃素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老聂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专案组来了,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跑,还是留下来? 继续跑,能跑多久? 每换一个地方都提心吊胆。 留下来,等专案组找到他? 主动配合,还是抗拒? 他心乱如麻,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127章 杀机来袭 庞国良挂了顾怀远的电话,没有立刻行动。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手机。 办公室不大,在省城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一家商贸公司的牌子,做的是正经生意。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从国内做到国外,从小打小闹做到现在这种“高端业务”。 他经手的事,没有一件能见光。 但这一次不一样,对方是副省长,目标在国外,一旦出事,谁都兜不住。 庞国良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算账。 两百万,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问题是,这笔钱能不能拿得到,拿得到之后有没有命花。 顾怀远是副省长,他答应的事,应该不会反悔。 只是这个风险太高。 一旦出了变故,他跑不掉,顾省长也不掉。 他把顾怀远和老聂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怀远是副省长,老聂是商人。 他们之间的事情他知道一些,但不多。 既然他已经接了这单“生意”,也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顾怀远不想让老聂开口。 这就够了。 至于为什么不想让老聂开口,那不是他该问的。 他把烟掐灭,拿起另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是他专门用来联系境外的,没有存任何号码,每次打完电话都会关机。 他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阿龙,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带着东南亚口音的普通话: “庞总。什么事?” “有单生意。” “说。” “一个中国人,躲在泰国。找到他,处理掉。事成之后,两百万。”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阿龙在算账——两百万,减去给下面人的钱,减去路上的开销,他还能剩下多少。 他在金三角地区做了多年中间人,专门帮人做见不得光的事。 他手下有一批人,缅甸的、老挝的、泰国的,都是亡命之徒。 他从来不问客户是谁,只问价格。 两百万,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好!” 他答应了。 庞国良把顾怀远发来的信息转了过去——老聂的照片、大致位置、可能使用的化名。 他没有说老聂是谁,没有说为什么要处理他。 阿龙也没有问,这是规矩。 “找到之后,怎么处置?” “先别动手。找到之后告诉我,等我的指令。” “好。” 电话挂了。 庞国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阿龙接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另一半,要看阿龙的人能不能找到老聂。 他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找人需要时间,动手也需要时间。 他不能催,只能等。 …… 与此同时,曼谷一处出租屋里。 阿龙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信息。 他是金三角地区的中间人,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十几年,经手的活不少,但他有一个原则——不问。 不问客户是谁,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阿龙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颂猜,有活。”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粗: “什么人?” “一个中国人。躲在泰国。找到他。” “找到之后呢?” “先别动手。等我指令。” “知道了。” 阿龙挂了电话,把老聂的照片和信息发了过去。 颂猜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泰国人,四十出头,当过兵,退伍后干过保安、当过打手。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找谁,多少钱。 阿龙信任他,不是因为他忠诚,是因为他拿钱办事,从不节外生枝。 …… 颂猜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曼谷郊外一个台球厅里喝酒。 几个混混在角落里打牌,叽叽喳喳的。 颂猜坐在吧台前,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记住了那张脸——方脸,浓眉,眼神有点冷。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颂猜从吧台上下来,走到角落里那桌打牌的人面前。 他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抬起头,看到是颂猜,连忙站起来。 颂猜用泰语说了一句:“有活了。找一个人。” 他把手机掏出来,调出老聂的照片,让那几个人看。 “中国人,四十多岁,方脸。躲在泰国哪个地方不知道。你们去各地方转转,找到了通知我。” 几个人点了点头,散了。 颂猜坐回吧台前,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直接灌了一口。 他不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找到人,就有钱拿。 拿钱,办事。 这是他活着的规矩。 颂猜喝完酒,走出台球厅。 另一边,阿龙挂了颂猜的电话,没有闲着。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给他认识的其他几个下线。 缅甸的、老挝的、泰国的,每个人发了一份老聂的照片和信息。 他不确定老聂躲在哪个地方,曼谷、清迈、芭堤雅,都有可能。 他让所有人同时找,谁先找到,谁拿大头。 这是他的规矩——竞争,才能让下面的人卖力。 …… 国内,省城。 顾怀远坐在办公室里,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专案组今天出发了。” 顾怀远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专案组出发了。 比他预想的快。 他以为还要等几天,但省里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迅速。 专案组出发了,庞国良的人还没有找到老聂。 他不知道谁能抢在前面,是专案组先找到老聂,还是他的人先找到老聂。 如果是专案组先找到,老聂被带回来,开口,他就完了。 如果是他的人先找到,老聂“开不了口”,他还有机会。 顾怀远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抢在专案组之前。 他拿起手机,想给庞国良发消息,催他加快速度。 但想了想,没有发。 催没有用,反而会让庞国良觉得他慌了。 庞国良这种人,一旦觉得客户慌了,可能会加价。 两百万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专案组今天出发,到曼谷要飞三个多小时。 加上转机、过关、找住处,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开始行动。 他的人已经在泰国了,如果运气好,也许能在今晚或者明天找到老聂。 如果运气不好—— 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老聂被专案组带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是继续否认,还是主动交代? 主动交代,也许能从轻; 继续否认,等老聂开口,他就会被查实。 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完全不同,结果也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现在的关键是—— 谁先找到老聂! 第128章 惊魂时刻 清晨。 老聂在曼谷郊外的一间小旅馆里醒来。 这是他在这个旅馆的第三天。 来到泰国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在同一个地方住超过三天。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专案组的人盯上。 今天又该换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习惯性的摸了摸胸口的防水袋。 袋子里是他从国内带出来的那些材料—— 顾怀远的名字、顾怀远的签字、顾怀远的指示。 还有那些转账记录、银行流水…… 他在国内的时候舍不得销毁,跑到泰国更舍不得。 这东西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自救的唯一希望。 如果有一天。 走投无路了,把这东西上交纪委,或许还能减轻刑期。 顾怀远已经和他切割了,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拍了拍胸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确定是安全的。 他放下窗帘,走到门口。 拉开门,侧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他低着头沿着街边走,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 装着是一个普通人。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一家便利店。 面包、矿泉水、方便面,他没有挑,拿了就走到柜台付钱。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穿着当地人的衣服,但脸不像当地人。 老聂心里一紧。 他在泰国待了一个多月,见过不少人。 游客、商人、打工的,什么都有。 但那两个人不像游客,不像商人,也不像打工的。 他们站在那里,不像是在等人,也不像是在逛街,目光落在他这个方向。 老聂没有停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用余光又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动了,穿过马路朝他这边走过来。 老聂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很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在跟踪他。 他加快了脚步。 那两个人的脚步更快了。 这下,他终于确定。 这两个人的目标就是他。 他开始跑,身后两人也开始跑。 前面有一条巷子,不知道通向哪里。 老聂来不及想,直接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只有一线天。 他拼命跑,脚下踩到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继续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子尽头是一条大路。 老聂冲出去,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司机正靠在车上抽烟。 他跑过去,拉开后座的门,跳上去。 “快开!快开!”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没有问去哪里,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冲了出去,在车流中穿行。 老聂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站在巷口,没有追上来。 瘦高个在打电话,矮胖的指着车子开走的方向。 老聂瘫坐在后座上,大口喘气。 汗水把T恤浸透了,手还在发抖。 司机在问他什么,他听不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司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老聂,没有再多问。 老聂在一个路口下了车。 车开走了,周围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低矮,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 他不认识这里,从来没有来过。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那个小旅馆了。 那两个人已经知道他在那里。 也许现在正在旅馆门口等着他,也许正在翻他的房间。 那两个人是谁? 老聂开始想这个问题。 如果是警察,会直接亮明身份。 如果是专案组的人,更不会在街上追他,会悄悄跟着,找到他的住处再动手。 他们不是警察,不是纪委的人。 那是谁? 他在泰国没有仇人,没有债务,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方家兄弟已经进去了。 不可能找人暗害他。 如今,跟自己牵扯最大的只有顾怀远。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手里那些材料。 那是顾怀远心心念念的东西,做梦都想销毁。 但他留了个后手。 这是他留着保命的,但现在可能要他的命。 顾怀远知道他跑到泰国了,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只要他死了,顾怀远就安全了。 现在他被人盯上了。 小旅馆不能回去了,也不能再去任何他待过的地方。 那两个人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但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 看到路边有一家小旅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住旅馆不安全,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聂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老头,正在看电视。 老聂比划着说住一晚,不要登记。 老头看了他一眼,收了钱,给了钥匙。 他上了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 不敢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然后,掏出那个防水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黑暗中看不清内容,他只是摸了一页,又摸了一页,确认都在。 然后把材料装回去,塞回衣服里,拍了拍胸口。 东西还在,就有希望。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想一件事。 专案组来泰国了。 顾怀远的人也来泰国了。 他们都在找他—— 一个是要他的命;一个是要抓他回去审判。 两条都是绝路,但相比之下。 被专案组的带回去,起码不用受皮肉之苦,最多是判几年,然后放出来,还能继续活下去。 但如果被顾怀远的人抓住了。 后果——他不敢想。 顾怀远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想把他彻底清除在国外…… 如果找到专案组自首,把材料交出去,顾怀远的人就不敢动他了。 因为他是证人,是重要的证人。 谁动了他,谁就是跟专案组作对,跟省纪委作对。 他翻了个身,把防水袋压在胸口。 他打算主动去找专案组,不想再被人追杀。 东多西藏的日子,他过够了。 加上被顾怀远的人盯上,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找专案组自首—— 这才是唯一的活路。 现在,他只想快点解脱…… 第129章 专案组抵达泰国 曼谷,午后。 省纪委专案组乘坐的航班降落在素万那普机场。 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胡昱珩。 喜欢穿正装,走路带风,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在省纪委,人称“昱姐”。 这次省里派她带队去泰国。 她知道为什么。 老聂的案子太大了,牵扯到副省长,交给别人,省里不放心。 “胡主任,到了。” 坐在她旁边的马骏提醒了一句。 马骏,二十四岁,在省纪委入职一年,是专案组里最年轻的成员,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办起案来已经很老练了。 “嗯,让大家拿好行李,别落东西。” 飞机停稳,舷梯靠上来。 胡昱珩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行李箱。 她出差从来不托运行李,节省时间,也省得麻烦。 专案组一共六个人。 除了胡昱珩和马骏。 还有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刘大为、省检察院的赵志刚、省纪委的王丽。 外加一个翻译——陈宇。 刘大为,四十五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破过大案要案。 他穿便装,背一个黑色双肩包,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的老公安。 赵志刚,五十岁,省检察院资深检察官,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不爱说话。 王丽,二十五岁,省纪委最年轻的女干部,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陈宇在泰国留过学,泰语流利。 他是省外事办借调来的。 六个人走舷梯下到停机坪,一辆中巴车在下面等着。 胡昱珩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他人陆续上来。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机场。 胡昱珩看着窗外,省城的建筑与曼谷完全不同。 到处都是寺庙、佛像,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出租车。 这是她第三次来泰国。 第一次是旅游。 第二次是开会。 这一次是抓人。 “胡主任,我们先去酒店还是先联系当地警方?” 马骏问。 “先去酒店安顿,下午去警局。跟人家打交道,得先把自己收拾利索。”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门口。 胡昱珩选这里,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低调,不容易引人注意。 专案组订了四个房间。 胡昱珩一间,王丽一间,其他四人分两间。 大家各自回房安顿。 …… 下午三点,胡昱珩带着专案组到了泰国警察总署。 接待他们的是泰国警察总署外事处的一个副处长,叫颂帕。 四十出头,会说流利的英语。 中方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提前跟泰方沟通过。 泰方答应配合。 颂帕把他们领进一间会议室,倒上茶水,寒暄了几句,问需要什么协助。 胡昱珩通过翻译说,找一个中国人,躲在泰国,姓名、照片、大致信息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过来了。 颂帕说需要时间,要查入境记录,要查住宿登记,要调监控。 胡昱珩说越快越好,专案组在这里的时间有限。 颂帕说理解,但程序要一步一步走。 胡昱珩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跟外国人打交道不能急。 磨了半天,泰方答应安排两个警察协助专案组,一个叫阿努查,一个叫威洛。 胡昱珩道了谢,带着专案组离开。 走出警察总署的时候,天快黑了。 胡昱珩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胡主任,泰方那边靠得住吗?” 刘大为问。 “靠不住也得靠。这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不能自己动手抓人。只能配合。” “如果他们拖呢?” “那就催。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一直催到他们受不了。” 刘大为愣了一下。 这个胡主任果然如传说的一般…… 专案组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胡昱珩让大家先去吃饭,晚上开会。 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六个人围坐一张圆桌,随便点了几个菜。 吃完饭回到酒店。 胡昱珩把大家叫到自己房间。 “明天开始分两组。 刘大为和马骏一组,去查老聂的入境记录,他用的护照、航班号、入境时间,全查清楚。 赵志刚和陈宇一组,去查老聂可能的活动区域。 他之前去过清迈、芭堤雅,把这些地方的中国社区、华人聚集区摸一遍。 王丽跟我去警察总署,盯着泰方的进度。” 大家记了下来。 “还有。” 胡昱珩扫了一圈,提醒了一句。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联系。在曼谷不要单独行动,出门至少两个人。” “胡主任,你觉得老聂还在曼谷吗?” 马骏问。 “不知道。他是一个精明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我们只能从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开始查。” 胡昱珩又交代了几句,散了。 大家各自回房间。 …… 国内,晴顺县。 晚上八点,何颖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一份文件。 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钟桦。 她连忙接通。 “小何,专案组到泰国了。” 何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谁带队?” “胡昱珩。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你认识她吗?” 何颖想了想,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 “听说过,不认识。” “她办案很厉害。省里派她去,说明对老聂的案子很重视。她去了,老聂跑不掉。” 何颖沉默了一下。 “钟老,专案组找到老聂之后呢?” “带回来。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顾怀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何,顾怀远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把晴顺县的工作做好就行。” 何颖知道钟桦在保护她,不想让她掺和太深。 但她怎么不操心? 柳河镇的案子是她查的,方明远是她送进去的,老聂是她逼跑的,顾怀远如果倒不了,迟早会反扑。 “我知道了。” “小何,专案组去了泰国,老聂很快就会被带回来。你别急,等消息。” “好。”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 心里想着曼谷,想着专案组,想着老聂。 她不知道老聂会不会被抓到。 不知道顾怀远会不会倒。 但她该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是省纪委的事。 她又想到陈大鹏。 让他回到综合科,想让他离自己近一点,但她不能这么说。 她是县长,他是科员。 他们有六岁的差距。 他是她同学和闺蜜的弟弟。 她有太多理由把他推开,但她不想。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他今天没有发消息来。 她想发一条给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来想去,最终发了一条:“专案组到泰国了。” 第130章 何颖的心事 陈大鹏很快回复:“我知道了。” 何颖愣了一下。 陈大鹏是怎么知道的? 钟桦刚才在电话里才告诉她,消息不可能传得这么快。 除非陈大鹏也在关注这件事,而且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你怎么知道?” “林晨告诉我的,专案组出发的时候他打听到了。” 颖沉默了一下。 林晨——陈大鹏那个大学同学,在省城帮他们查过方志强的资产、宏达商贸的资金流向。 他被盯上过,他父亲被人找过,但他没有退缩。 何颖欠林晨一份人情。 “他还在帮你查?” “没有。他说不查了,但消息还是灵通。” 陈大鹏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颖姐,老聂会被抓回来吗?” 何颖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说“会”,想给陈大鹏一个肯定的答复,也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跨国办案,不确定的因素很多。 专案组到了泰国,泰方答应配合,但配合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能找到老聂,还是个未知数。 而且根据她的判断,老聂和顾怀远有牵扯不清的关系,现在老聂跑去泰国了,专案组也跟过去了。 顾怀远肯定是知道的,他会不会坐以待毙? 这些也都是变数。 说实话,她真不确定,老聂能不能被带回来。 沉默良久。 她最终还是打了一个字。 “会。” 这算是对陈大鹏的心理安慰吧,免得他胡思乱想。 陈大鹏又问:“颖姐,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综合科了,他在她身边了,他想帮她。 但她不需要他帮她做什么,她只需要他好好的,别再被打,别再受伤害。 她只需要他平平安安的。 “没有。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好。” 何颖盯着那个“好”字,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想问,他今天吃什么了? 想问有没有想她? 但有些不好意思问。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脑袋里面全是陈大鹏的样子。 “我真的爱上他了吗?” 她在心中默默问自己。 “可是,我们之间还存在不少障碍,他父母会同意吗?我父亲和亲人会同意吗?” “爱情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 她想着这些问题,心中有些烦躁起来。 又过了一会。 她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信息: “大鹏,柳河镇的案子结束了,但柳河镇的问题还没有全部解决。你是综合科的,这些事情你要多参与。” “好。颖姐,你安排就行。” “苏婉清去柳河镇了,我这里的工作,你也该挑重担了。”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挑重担—— 何颖这是让他参与更多的事,让他接触更多的人,让他学更多的东西。 她在培养他、锻炼他。 “谢谢你,颖姐。” “不用谢,好好干。” 发完信息,何颖看着陈大鹏的头像,默默的发了一会呆,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大男孩,这么听话,挺有意思的。” …… 另一边,陈大鹏给何颖发完信息后。 他又翻到林晨的微信。 林晨的头像是一杯啤酒,朋友圈全是吃喝玩乐。 他看起来像个纨绔子弟,但办起事来从不含糊。 “林晨,老聂会被抓回来吗?”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虽然何颖说了“会”,但他还想问问林晨,多问几个人才会感觉踏实。 过了一会,林晨回复:“会。” 跟何颖的答案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泰国待不下去。他不是当地人,语言不通,他能躲多久?专案组去了,泰方配合了,他跑不掉的。这是迟早的事情。”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觉得林晨说的不无道理。 他又问:“你觉得顾怀远会倒吗?” “顾怀远倒不倒,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你操那个心干嘛?你又不是省纪委的。”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不是省纪委的,他只是一个县政府办的小科员。 但他查了柳河镇的数据,他帮何颖查了方志强的资产,他让林晨查了宏达商贸的资金流向。 他做了这么多,难道不想知道结果? “我就是想知道。” 林晨那边沉默了一会。 “你小子,关心这个干嘛,是不是因为那个美女县长?” 陈大鹏愣了一下。 这小子又来了,老是八卦他和何颖的关系。 “或许是吧。” 他没有没有否认。 林晨发来一个猥琐的表情,后面加了一句话: “那你等着吧。等老聂被抓回来,等他把顾怀远供出来,等省纪委查顾怀远。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你慢慢等。” 陈大鹏没有再回复。 林晨说得对,等着吧。 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急于一时。 随后,他又翻到姐姐陈阳的微信。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姐姐应该还没睡。 犹豫了一下,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屏幕里,陈阳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大鹏?这么晚了,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陈阳看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 “你说。” “姐,专案组已经到泰国了,去抓老聂。” 陈阳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大鹏跟她聊这些,是因为跟何颖有关系。 她没有接他的话题,而是问: “大鹏,你别光盯着这些事。你的日子还要过,工作还要干。自己的事也要想。” 陈大鹏愣了一下。 “我什么事?” “你今年24岁了,工作也稳定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陈大鹏心里一紧,姐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跟何颖的事情,姐姐是知道的。 难道是故意在试探他? “姐,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妈上次打电话还问,说你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让你抓紧。”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我心里有数。” 陈阳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睡。” “好。姐,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靠在沙发上,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何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他不知道何颖什么时候才会觉得“是时候”。 也许是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也许是等她的心安定下来,也许是等她解除心中的顾虑…… 他暗暗决定: “颖姐,不管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会等,直到你开口答应。” 第131章 再次遇袭 老聂在这家小旅馆躲了两天。 两天里他没有出过门,连窗户都没有打开过。 他本来想主动去找专案组,但害怕一出门就被盯上了。 专案组还没有见到,路上把命丢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专案组找到他,这样一来,他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老聂醒了。 他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有两个人追他,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 他跑,跑不动,喊,喊不出声。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 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防水袋,还在。 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唯一保命的东西。 老聂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远处有一条狗在叫,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他放下窗帘,开始收拾东西。 不能待了。 不是因为三天到了,也不是要上门找专案组。 是因为他感觉不安全。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不是看到了什么,是直觉告诉他的。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很多时候,靠的就是这份直觉。 他把东西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 有些地方黑漆漆的。 他摸黑下了楼。 走到一楼,他听到大堂里有说话的声音。 不是看电视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 老聂放轻脚步,走到拐角处,侧着身子,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 老板不在柜台后面,柜台后面没有人。 但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老聂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识那两个人——瘦高个,矮胖。 就是上次追他的那两个。 他们找到这里了。 老聂缩回头,屏住呼吸,靠在墙上。 他的手在发抖,心脏砰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会? 他换了好几个地方,他以为自己甩掉了他们。 他以为这里是安全的。 他们怎么找到的? 老聂来不及想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不能从大门出去了。 那两个人守在大堂。 他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他必须找别的路。 老聂转身,沿着走廊往后走。 他之前看过这家旅馆的布局,大堂在前面,后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扇铁门,通向另一条巷子。 他不知道那扇门有没有锁,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杂物,有几只纸箱,几个塑料桶,还有一个破旧的洗衣机。 铁门就在前面,关着,上面挂着一把铁锁。 老聂心里一凉。 锁上了。 他站在铁门前,盯着那把锁。 锁不大,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伸手摸了摸,锁得挺紧。 他没有工具,撬不开。 他试着抬了抬铁门,门在铁框里晃了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时,大堂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老聂来不及多想,抓住铁门的栏杆,脚踩在门框上,用力往上爬。 铁门不高,大概两米,他当过兵,虽然不是年轻人,但爬个门还是爬得动的。 他翻过铁门,跳下去,脚落在巷子的水泥地上,震得膝盖生疼。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是狭长的一线天。 他拼命跑…… 身后传来铁门晃动的声音。 那两个人也翻过来了。 老聂跑出巷子,冲到大路上。 天还没有亮透,街上几乎没有人。 他四下看了看,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他沿着街边跑,跑到路口,拐弯,再跑,再拐弯。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老聂看到前面有一栋楼,楼下停着几辆车,门口有灯,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冲过去,看到一个门,推开,里面是楼梯间。 他跑上楼梯,一口气跑上三楼,然后停下来,蹲在楼梯拐角处,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脚步声从一楼传来,越来越近。 老聂看到楼梯间里没有灯,很暗,他蹲在拐角处,蜷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不被人看到。 脚步声到了二楼,停了。 那两个人大概在二楼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他,又上了三楼。 老聂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楼梯口。 一个人说了一句什么,老聂听不懂泰语,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瘦高个。 另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找不到”。 脚步声转身,往下走了。 老聂蹲在那里,等了很久,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到了一楼,老聂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到街上。 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了人,路边摊开始营业,卖早餐的,卖水果的,热热闹闹的。 老聂混进人群里,低着头,不敢跟任何人眼神接触。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的走。 走到另一个陌生的街区,他实在太累了,在路边找了一个台阶坐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防水袋。 还在——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东西还在,还有希望—— 他开始想,该怎么办。 那两个人能两次找到他,说明他们不是瞎碰的,是有线索的。 也许他们问过旅馆老板,也许他们收买了什么人。 他心里盘算着。 既然这些人能通过旅馆找到他,专案组也能。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菜市场,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碗面,站在路边吃。 吃完面,擦了擦嘴,走到菜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里有一家小旅馆,比之前住的更破更小。 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后面,找到一扇小门。 推了推,没锁,他走进去,里面是厨房。 一个胖胖的泰国女人正在做饭,看到他,吓了一跳。 老聂不会说泰语,他用手比划着,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再拿出一叠钞票。 女人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老聂,似乎明白了。 她接过钞票,带着老聂从厨房侧面的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床头柜都放不下。 窗户对着一个天井,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 老聂把门反锁,连插销都插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已大亮。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待在屋子里。 “这样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想个办法,主动联系专案组……” 第132章 进展受缓 专案组到曼谷的第四天,依然没有实质性进展。 胡昱珩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泰国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圈,是马骏和刘大为圈出来的,老聂可能藏身的区域。 红圈画了好几个,从曼谷到清迈,从清迈到芭堤雅,从芭堤雅到彭世洛,几乎半个泰国都被圈进去了。 马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满头大汗。 曼谷的气温三十五六度,他从外面跑回来,T恤湿透了。 胡昱珩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空调。 “先凉快一下,不着急。” 马骏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还是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胡主任,出入境那边又查了一遍。老聂的护照没有使用记录,从他入境那天到现在,没有任何出境记录。他还在泰国,但不知道在哪儿。” 胡昱珩翻开文件夹,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 “泰方那边呢?” 马骏摇了摇头。 “颂帕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他说查了曼谷及周边的旅馆登记系统,没有找到老聂的登记记录。他可能用的假护照,也可能住的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 胡昱珩沉默了一下。 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 曼谷有多少家? 几百家? 几千家? 一家一家查,查到什么时候? “其他人呢?回来了吗?” “刘队长和赵检察官还没回来,还在外面跑。王丽和陈宇在警察总署盯着。” 胡昱珩点了点头。 “打电话让他们回来。下午开会。” …… 下午三点,专案组六个人聚在胡昱珩的房间里。 “先说说各自的情况。” 胡昱珩扫了一圈。 刘大为第一个开口。 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些凝重。 “我和小马查了老聂入境后的活动轨迹。 他入境后先在曼谷,住了三天,然后去了芭堤雅,又去了清迈。 从清迈回来后,就查不到踪迹了。 他可能换了交通工具,也可能用了假身份。” 赵志刚接着说:“我和陈宇去了老聂可能去的几个华人聚集区。 没有人见过他。 那些地方的人,不管是开店的还是打工的,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我们还去了几个华人商会,也没有线索。” 王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泰方那边的进度很慢。 颂帕说他们已经把老聂的照片和信息发到了各个分局,但曼谷太大了,人口又多,找一个人需要时间。 我问他要多久,他说不确定。” 陈宇补充道:“颂帕还说,老聂如果刻意躲藏,不使用护照,不住正规旅馆,他们很难找到。 泰国这边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也没有足够的人力。” 胡昱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几天,组员查了出入境、查了旅馆、查了华人聚集区、盯了泰方进度,能查的都查了,该跑的也跑了,但还是没有老聂的踪迹。 “他在躲。”刘大为说。“他知道专案组在找他,所以藏得很深。他不住正规旅馆,不用护照,可能连手机都不用了。他把自己藏起来,不给我们找到他的机会。” “他不可能一直藏下去。” 赵志刚接着分析。 “一个人逃到国外,东躲西藏,总会山穷水尽,要么出来想办法,要么冒险联系国内。到时候,我们就有机会。” “问题是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胡昱珩开口了。 “我们在泰国的时间有限,泰方也不会一直陪我们耗下去。我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他,或者让他主动来找我们。” 马骏愣了一下。 “胡主任,他会主动来找我们?” 胡昱珩看着他。 “如果他觉得走投无路了,如果他觉得专案组是他唯一的活路,他会来的。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自首,有些人宁可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回来。”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 几人面面相觑。 宁愿死——也不回来! “我们再梳理一下。” 胡昱珩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他入境后在曼谷住了三天。然后去了芭堤雅,然后去了清迈。这是他的路线图。你们发现了什么?” 几个人凑过来,盯着地图。 “他在往北走。”刘大为说。“从曼谷往芭堤雅,从芭堤雅往清迈。清迈在泰国北部,靠近边境。” “他是不是想出境?”马骏问。 “有可能。”胡昱珩说。“但如果他想出境,他早就出了。 他可以在清迈直接出境去缅甸或者老挝,比在这里躲着安全得多。 他没有走,说明他不想走,或者走不了。” “走不了?”王丽问。 “他没护照,没签证,没合法的出境渠道。 偷渡需要钱,需要人介绍。 他在泰国不是那么容易找到门路的。 而且,偷渡的风险比躲在这里更大。他可能不敢。” 刘大为想了想。 “如果他不想走,那他为什么一路往北?他完全可以留在曼谷,曼谷人多复杂,更容易藏身。” 胡昱珩沉默了。 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也许他只是在试探。他在看专案组能不能找到他。他走一步看一步,不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马骏问。 胡昱珩想了想。 “两条线。第一条,继续查。泰方那边继续催,不能停。 第二条,改变思路。他躲着我们,我们也可以让他来找我们。” “怎么让他来找我们?”刘大为问。 胡昱珩看着他,轻笑一声。 “他在泰国藏身,不敢露面,连电话都不敢用,身上不可能带着大量现金,钱迟早会花完。 等他没钱了,他必须想办法。我们可以从这条线入手。” “你是说查他的资金渠道?”赵志刚问。 “对。他在国内的钱被冻结了,他带出去的是现金。现金花完了,他必须从国内弄钱。谁给他钱?怎么给他?这些都是线索。” 马骏想了想。 “但他不会用银行转账,那样会被查到。他可能找人带现金过来,或者用其他方式。” “那就查那些可能帮他的人。”胡昱珩说。“他在省城的关系网。谁跟他关系最近?谁最有可能帮他?把这些人列出来,查他们的出入境记录,查他们最近有没有来泰国。” 几个人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还有。” 胡昱珩扫了一圈。 “顾怀远那边,也要盯。 老聂逃到泰国了,专案组也到了泰国,顾怀远不可能无动于衷。 说不定他沉不住气,会采取什么措施。 如果顾怀远的人先找到他,我们就前功尽弃了。所以我们必须抓紧。” 刘大为放下笔记本,表情更凝重了。 散会了,几个人陆续离开。 马骏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胡主任,你觉得老聂还活着吗?” 胡昱珩看着他。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他出事了,泰方会通知我们。他们没有通知,说明他还活着。” 马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胡昱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桌上那张泰国地图。 她看着那些红圈,沉吟片刻。 “也许转机不在泰国,而是在国内。” 随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133章 转机出现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汪书记,我是胡昱珩。” “小胡,情况怎么样?” 胡昱珩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遍——出入境查了、旅馆查了、华人聚集区查了、泰方那边也催了,能查的都查了,该跑的也跑了,但还是没有老聂的踪迹。 汪清泉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的判断呢?” “老聂还在泰国。但他的护照没有使用记录,正规旅馆没有登记,说明他把自己藏得很深。靠泰方这样大海捞针地找下去,不是办法。我想换一条思路。” “什么思路?” “查他的资金渠道。他在国内的钱被冻结了,带出去的现金撑不了多久。没钱了,他必须从国内弄钱。谁给他钱?怎么给他?这些都是线索。我想请求委里协查他国内的关系网。” “老聂逃跑后,跟他有关系的人都在切割,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帮他。你觉得还能查到什么?” “不一定是直接帮他。也许有人跟他还有联系,也许有人知道他在哪,也许有人愿意帮我们找到他。哪怕是一条模糊的线索,也比现在这样大海捞针强。” “你打算怎么查?” “第一,查老聂在国内的亲属、朋友、商业伙伴,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通话记录。 第二,查老聂在省城的关系网,特别是跟顾怀远有关的那部分。老聂跑到泰国,顾怀远不可能不知道。如果顾怀远有动作,可能会留下痕迹。” 汪清泉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权衡,在考虑这些动作会不会打草惊蛇。 “小胡,你要查顾怀远,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老聂如果被抓回来,一定会供出他。与其等老聂开口,不如现在就做准备。顾怀远是副省长,查他必须慎之又慎,但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 汪清泉沉默了一下。 他了解胡昱珩,不是一个会乱说话的人,她既然提出来,说明她有把握。 “你把需要协查的内容整理一下,发回委里。我让人去办。顾怀远那边,先不要惊动,让相关同志秘密关注。” “好。” “还有。小胡,你在泰国那边要小心。顾怀远如果知道你们在查他,可能会对专案组不利。老聂可以出事,专案组不能出事。” 胡昱珩心中一凛。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胡昱珩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需要协查的内容。 她写得很详细——老聂在国内的亲属名单、商业伙伴名单、近一个月的资金往来记录、通话记录。 顾怀远那边不能写太多,只能写“请相关部门关注”,但汪清泉知道她指的是谁。 她把材料发回省纪委,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她盯着窗外,不知道老聂藏在哪里,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顾怀远有没有动作。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 与此同时,老聂躲在小旅馆里,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在想着自己的结局—— 自首,回去,把材料交出去,顾怀远倒,他判刑,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出来以后还能活着。 继续跑,跑到缅甸,跑到老挝,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钱花光了去打工,打完工再跑,跑不动了等死。 或者是被顾怀远派来的人杀死。 他不想死,也不想坐牢。 但是相比之下,他还是宁愿选择坐牢。 老婆、子女还在国内,出狱后,还能一家人团聚。 如果死在境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胸口的防水袋。 此时,他想起了老周。 老周是他做生意的老伙伴,当年一起在省城打天下,后来各奔东西,但一直保持着联系。 老聂帮他渡过很多次难关,从来没有求过回报。 老聂跑之前没有告诉老周,他不想连累他,但现在他需要帮忙。 老聂没有手机。 他的手机在跑之前就扔了,怕被追踪。 他走到旅馆楼下的公用电话前,投了硬币,拨了老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周似乎没有听出他的声音,又似乎听出来了不敢相信。 “老聂?你在哪?” “先别问我在哪。你听我说。” “好,你说。” 老聂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能多说,说多了会连累老周,但他又必须说,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省里来人了,在找我。我需要他们找到我,但我不能自己去找他们,你帮我传个话。” 老周沉默了一下。 “你帮我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去省纪委,说老聂在曼谷。不要说具体位置,不要说怎么知道的,就说老聂在曼谷。他们会信的。” “老聂,你这是要自首?” “算是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聂知道老周在犹豫,在权衡,在想要不要冒这个险。 “老周,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什么。” “你帮我还少吗?” 老聂没有说话。 “我帮你传这个话。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被抓回来了,不要说是谁传的。” “好。” 电话挂了。 老聂把话筒放回去,马上离开了。 他不敢在户外待太久。 他不知道老周能不能找到信得过的人,不知道省纪委会不会信,不知道专案组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只能等。 回到房间后,再次把门反锁,插上插销。 他把防水袋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摸着那些材料。 他摸了一页,又摸了一页,确认全部都在。 他把防水袋塞回衣服里,拍了拍胸口。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或者说,他什么都想不了。 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粥。 专案组什么时候来? 明天?后天?一周后? …… 国内,省城。 老周挂了老聂的电话,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行动,不是不想,是在想怎么传这个话才不会暴露自己。 老聂在泰国,他在省城,他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也不敢亲自去省纪委。 他在省城认识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有利益关系,信不过。 老聂让他找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老聂在曼谷。他不想跑了。” 发完之后,他把消息删了,把通话记录删了。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去省纪委,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出卖他。 但他答应过老聂,帮他传这个话。 仅仅过去了两个小时。 汪清泉就接到了省纪委信访室的电话报告,有人匿名打电话反映,说老聂在曼谷,他想自首。 打电话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说完就挂了。 汪清泉没有问“消息可靠吗”,没有问“是谁打来的”,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小胡,省里收到消息,老聂在曼谷。他想自首。” “消息可靠吗?” “不确定。但老聂跑了一个多月,这是第一条关于他的线索。不管真假,你们都要查一下。” 胡昱珩沉默了片刻。 “汪书记,如果他在曼谷,为什么他自己不自首?” “也许他不能,也许他不敢。但不管怎样,这是一条线索。” “好。我去查。” 第134章 收网 晚上八点。 胡昱珩拨通了刘大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刘队长,叫大家来我房间开会。” 不到五分钟,六个人到齐了。 胡昱珩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凝重。 “省里传来消息,老聂在曼谷。他想自首。” 几个人愣了一下。 马骏最先开口:“消息可靠吗?” “不确定。但这是我们到泰国后第一条关于老聂下落的线索。不管真假都要查,即便是假的,我们也没有损失,最多白跑一趟。” 刘大为想了想。 “消息怎么来的?” “有人匿名打电话到省纪委信访室,说老聂在曼谷,他不想跑了。 打电话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说完就挂了。 汪书记判断,这条消息可信度很高。” “为什么?” “因为老聂跑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消息。 现在突然有人报信,说明他撑不住了。 他托人传话,是想通过省纪委告诉专案组——他在曼谷,来找他。他不想再跑了。” 赵志刚皱了一下眉头。 “如果他在曼谷,为什么他自己不自首?他可以直接来警察总署,或者随便找一个警察局。在泰国自首,也比在这里东躲西藏强。” “也许他不能。”胡昱珩分析,“也许他有苦衷。不管怎样,我们先找到他。” 刘大为把地图摊在床上,几个人围过来。 刘大为指着地图上曼谷的区域,用手画了一个圈。 曼谷很大,几百万人口,老聂可能在市中心,也可能在郊区,可能在正规小区,也可能在贫民窟。 “线索太模糊了。光说在曼谷,我们怎么找?” 马骏面露难色。 胡昱珩想了想。 “他不是在曼谷的任何一个地方,他是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他不敢住正规旅馆,不敢用护照,不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他可能在郊区,可能在贫民窟,可能在寺庙。那些地方人少,监控少,不容易被发现。” “那我们先查哪里?”王丽问。 胡昱珩看向刘大为。 “刘队长,明天一早你去警察总署,找颂帕。跟他说重点排查曼谷郊区的旅馆和出租屋。不要跟他说自首的事,只说我们有线索指向曼谷。” 刘大为点了点头。 “赵检察官,你和陈宇去曼谷的几座寺庙转一转。老聂如果走投无路,可能会躲在寺庙里。” “王丽和小马,你们留在酒店,随时待命。” 几个人各自去准备了。 …… 第二天一早,刘大为到了警察总署。 颂帕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见到刘大为,他站起来握手。 刘大为把情况说了一遍,颂帕沉默了一下。 “刘队长,曼谷很大,只靠我们这些人手,很难。” “不需要挨家挨户搜。重点查旅馆、出租屋、寺庙。” “旅馆和出租屋可以查,寺庙需要住持同意。” “那就先查旅馆和出租屋。老聂没有护照,没有正规身份,他只能住那些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 颂帕拿起电话,用泰语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对刘大为说:“我已经通知各分局,重点排查曼谷郊区的小旅馆和出租屋。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刘大为道了谢,离开了。 与此同时,赵志刚和陈宇驱车前往曼谷的几座寺庙。 第一座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人多杂乱,赵志刚觉得老聂不会在这里。 第二座在郊区,安静很多。 赵志刚让陈宇去问,他坐在车里等着。 陈宇找到住持,拿出老聂的照片,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住持看了看,摇摇头,说没见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大为接到了颂帕的电话。 “刘队长,有消息了。” 刘大为握紧手机。 “在哪?” “曼谷北郊,有一家小旅馆的老板说有个中国人前几天住在她那里。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去找过他。 后来他就跑了。” 刘大为心中一凛。 那两个人——应该是顾怀远派来的人。 他们也在找老聂。 “老板有没有说他去哪了?” “没有。但她提供了一个线索——那个人走的时候,是从后门翻墙出去的,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他很警觉。” “还有别的吗?” “老板说那个人在这里住了三天,很少出门,只出去买过一次东西。” 刘大为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胡昱珩。 “他在曼谷北郊。刘队长,你马上带人去北郊,找到那家旅馆,问老板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小马,你通知颂帕,请求泰方增派警力协助。 赵检察官,你和陈宇往北郊方向搜。” 几个人分头行动。 胡昱珩站在窗前,表情凝重。 老聂在北郊,顾怀远的人也在北郊。 如果顾怀远的人先找到,老聂就完了。 …… 下午三点,刘大为到了那家小旅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泰国女人,看到警察来了,有些紧张。 刘大为让陈宇翻译,问她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老板指了指后面的巷子,说她没看清,只知道他翻墙跑出去了。 刘大为走到后面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是一线天。 顺着巷子往前走。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到另一条大路上。 他站在路口,四下一看,前面有几条岔路,不知道老聂走了哪一条。 这时,赵志刚打来电话。 “刘队长,我们在北郊的一个菜市场附近找到了线索。 有人看到一个中国人在菜市场后面的小巷子里,进了那家小旅馆。 那个中国人大概四十多岁,方脸,穿着深色衣服。时间跟老聂逃到这里吻合。” “人在哪?” “不知道。他进了旅馆就没出来。旅馆老板说他住了三天,已经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刘大为把情况告诉了胡昱珩。 胡昱珩想了想。 “他在躲。他知道有人在追他,所以不停换地方。但他不会离开北郊太远。” “那我们怎么找?” “等。等他出来,或者等他联系专案组。 他托人传话想自首,说明他已经不想再跑了。 他会想办法让我们找到他的。” 第135章 躲进寺庙 傍晚,颂帕打来电话。 泰方在北郊的几个主要路口都设了卡,但没有发现老聂的踪迹。 颂帕说,如果老聂刻意躲藏,不坐车,只走小路,设卡也没有用。 胡昱珩挂了电话,沉默了片刻。 她拿起手机,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汪书记,我们在曼谷北郊找到了老聂的踪迹。他在这里住过三天,后来被顾怀远的人追,跑了。” “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他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说明他离我们不远。” “继续找。一定要在老聂出事之前找到他。” “好。” 晚上八点,马骏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泰国号码。 马骏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你是专案组的?” 电话那头是中文,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疲惫。 马骏的心跳快了起来。 “我是。你是哪位?” “老聂。” 马骏握紧手机,打开了录音。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这个你别管,我现在想见你们。” “你在哪?” “我在曼谷北郊,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不想再躲了。” “我马上向上级汇报。” “你们来找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证我的安全。顾怀远的人在找我,他们已经找到我两次了。” 马骏没有说话。 “你能保证吗?” 马骏深吸了一口气。 “我保证。专案组来的目的就是带你回去,不是让你死在境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我在北郊的一个寺庙里。你们来了,我会出来。” “哪个寺庙?” “你们到了北郊,我会再联系你。” 电话挂了。 马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胡昱珩。 胡昱珩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颂帕的号码。 “颂帕警官,我们需要你帮忙。目标在曼谷北郊的一个寺庙里。他愿意自首,但要求保证他的安全。” 颂帕沉默了一下。 “哪个寺庙?” “他没说,等我们的人到了北郊才肯说。” “你的意思是?” “出动警力,把北郊的所有寺庙都控制起来。我的人到了,他自然会出来。” 颂帕想了片刻。 “需要多少人?” 胡昱珩想了想,她不知道有多少寺庙。 “越多越好,你看情况分配警力吧。” “好。” 晚上十点,专案组到了曼谷北郊。 颂帕调了五十多个警察,分成十几个小组,把北郊的每一座寺庙都围了起来。 胡昱珩站在一处路口,看着前方的夜色。 刘大为站在她旁边,赵志刚和马骏分别带人去了其他方向。 王丽和陈宇留在车上,随时待命。 胡昱珩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泰国号码。 “你们到了?” “到了。” “我在北郊最大的那座寺庙里。你让他们不要进来,我一个人出来。” “好。” 胡昱珩挂了电话,对颂帕说了几句。 颂帕用泰语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对胡昱珩说:“寺庙外面已经清了,只有正门留了一个口子。他出来就能看到我们。” 等了大约十分钟。 寺庙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一条旧牛仔裤,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不是照片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商人,是一个逃了一个多月的逃犯。 老聂看到外面的警察和专案组的人,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站在寺庙门口的灯光下,像一个刚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 胡昱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聂建国?” 老聂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跑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再跑了。 胡昱珩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 “我们是省纪委专案组的。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老聂看着那张工作证,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把防水袋从衣服里掏出来,手在发抖,掏了两下没掏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终于把防水袋掏出来,递给胡昱珩。 “这份材料交给你们。” 胡昱珩接过防水袋,没有打开,握在手里。 她看了老聂一眼,把防水袋放进包里。 这时,刘大为走上前,站在老聂身边。 他没有掏手铐,没有按着他,只是站在他旁边。 “走吧。” 老聂低下头,跟着刘大为往前走。 走到车边,刘大为拉开车门,老聂弯下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了,他透过车窗,看到外面的警察在收队,看到专案组的人在上车,看到胡昱珩站在车外打电话,不知道在跟谁汇报。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终于结束了。 …… 顾怀远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庞国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行动失败。人被专案组带走了。” 顾怀远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被找到了,如果开口了,他顾怀远就跑不掉了。 他想起庞国良说“找到之后呢”。 他说“处理掉”。 他以为庞国良的人能抢在专案组之前找到老聂,他以为两百万能买老聂的命,他以为只要老聂死了,他就安全了。 可结果,功亏一篑! “废物。” 他愤怒的骂了一句。 此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聂被专案组带走了,他手里的那些材料到了省纪委手里,他开口是迟早的事。 顾怀远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这么快。他以为还能拖一阵子,以为还能想办法,以为还有机会。 但现在,他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老聂到了专案组手里,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猛地吸了几口。 想用尼古丁麻醉自己。 良久,他把烟掐灭,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唐秘书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说什么?说他完了?说让他安排跑路? 没有意义。 根本跑不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周。 省纪委上报中纪委后,就会有人来找他。 第136章 押解 飞机从曼谷起飞,往北飞去。 老聂坐在靠窗的位置,胡昱珩坐在他旁边。 刘大为坐在过道另一侧,马骏坐在刘大为旁边。 四个人一排,把老聂围在边上。 前排坐着赵志刚、王丽、陈宇。 老聂看着窗外。 曼谷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在这个国家躲了一个多月,换了十几个住处,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他以为跑出来就安全了,以为只要不被抓到就没事。 但结果却是—— 他被顾怀远的人追,被专案组找,东躲西藏,像一只过街老鼠,连觉都不敢睡。 现在坐在飞机上,身边是专案组的人,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跑了。 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手铐铐在身前,冰凉的,反射着机舱里昏暗的灯光。 胡昱珩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问题。 她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回去之后,在谈话室里,有的是时间。 “胡主任。” 老聂忽然开口了。 胡昱珩转过头,看着他。 “我给你的材料,你看了吗?” “没有。这些材料,回去之后交给组织。” 老聂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材料到了省纪委手里,顾怀远就跑不掉了。 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我有一个条件。” 胡昱珩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老聂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谈条件。 他是逃犯,是被专案组从泰国抓回来的。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胡主任,我不是在谈条件。我是在求你。” 胡昱珩没有接话。 “我很久没有见老婆了,我进去之前,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胡昱珩沉默了一下。 “等你交代完问题,我会向组织反映。” 老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 老聂闭上眼,脑子里在回放这些年的经历。 第一次见到顾怀远,是在省城的一个饭局上,他托了很多层关系才递上话。 顾怀远当时是省发改委主任,坐在主位上,不怒自威。 老聂敬酒,顾怀远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没有说话。 老聂以为顾怀远看不上他,以为这顿饭白请了。 后来他才知道,顾怀远不需要说话。 他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第一次跟方明远“合作”。 方明远那时还是副县长,给他打电话,说县里有个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 老聂问了问情况,觉得能做,就接了。 老聂知道,这是方明远在示好。 第一次拿钱。 不是方明远给的,是方志文。 方志文来省城,约他吃饭,饭桌上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聂总,这是项目上的。” 老聂没有问是什么项目,没有问是多少钱,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包里。 他利用省城的关系给方明远批项目。 项目实施后,方明远给好处。 有时候,项目下来了,老聂干脆自己去实施…… 从那一刻起,他跟方家绑在一起了。 他以为方家有方明远罩着,永远不会出事。 他以为自己在省城有关系,出了事也能摆平。 他以为…… 飞机开始下降。 老聂睁开眼,看着窗外。 云层下面有灯光,星星点点的。 他离开一个多月了,终于回来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用再跑了。 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舷梯靠上来。 刘大为站起来,拍了拍老聂的肩膀。 “走吧。” 老聂站起来,跟着刘大为走出机舱。 停机坪上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警灯没有开。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 老聂走到车边,刘大为拉开车门,他弯下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了,他被夹在两个警察中间,前面是铁栅栏,后面也是铁栅栏。 警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老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顾怀远知道他被抓回来了吗? 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慌张,还是镇定,还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怎么样,顾怀远跑不掉了。 他手里那些材料,够顾怀远喝一壶的。 警车驶入省城,街道两侧的建筑,他都很熟悉。 哪条路堵车,哪条路通畅,哪条路的风景好看,他都记得。 警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 老聂不知道这是哪里,他没有来过。 警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开了,警车开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聂透过车窗,看到一栋灰色的建筑,楼顶竖着一根旗杆。 ——省纪委的留置点。 老聂被带下车,走进大楼,走楼梯,上三楼。 他被带进一间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有铁栏杆,窗帘拉着,灯开着。 刘大为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早上,有人来跟你谈话。” 老聂点了点头。 刘大为关上门,走了。 老聂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摸了摸胸口。 防水袋已经不在了,交给胡昱珩了。 东西不在身上,但他不觉得空落落的,反而觉得轻松。 不用再惦记了,不用再害怕弄丢了,不用再担心被人抢走了。 老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说什么? 是说一部分,还是全说? 他还没有想好。 …… 与此同时,省城,顾怀远办公室里。 唐秘书推门进来。 顾怀远正在批文件,没有抬头。 “什么事?” “顾省长,老聂被押回来了。” 顾怀远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字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唐秘书。 “什么时候?” “刚才。飞机降落了,专案组直接把他带走了。”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 老聂被押回来了,手里有那些材料,开口了,他就跑不掉了。 他应该慌张的,应该害怕的,应该想办法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防了这么久,安排了这么久,还是没拦住。 “知道了。” 唐秘书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怀远,欲言又止。 “还有事?” “顾省长,您那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顾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唐秘书跟了他多年,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做点什么”,不是销毁证据,不是找人疏通,是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理掉。 通话记录、见面记录、项目审批文件,一样都不要留。 “不用了。” 唐秘书愣了一下。 “老聂手里有您的材料——” “他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你回去吧。” 唐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被押回来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以为庞国良的人能抢在专案组之前找到老聂。 他以为两百万能买老聂的命。 但他失算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此刻,他心里在想——如果老聂开口,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聂,在省城的一个饭局上。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棋手,老聂是棋子。 现在他知道了。 有时候,棋子也能把棋手将死。 第137章 一线生机 老聂被押回来的第二天,顾怀远没有去办公室。 他请了病假。 秘书唐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顾怀远很少请假,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休息过。 今天突然说不去办公室了,唐明想问原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他在顾怀远身边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顾省长,那今天的会议——” “取消。” “上午的汇报——” “推到明天。” 唐明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顾怀远不来办公室,说明他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事? 他猜测是在想老聂。 老聂昨天被押回来了,专案组直接带走了,省纪委那边不知道在审什么。 顾怀远在担心,担心老聂开口,担心省纪委顺藤摸瓜找到他。 …… 顾怀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他一夜没睡,从昨晚到现在,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在想该怎么办,老聂被押回来了,开口是迟早的事。 老聂手里那些材料——转账记录、项目审批文件、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如果交出去,他就跑不掉了。 想来想去,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他还有机会,只要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理掉,只要在省纪委来找他之前把证据销毁。 即便老聂供出了他,只要他坚决不认账,那么单方面的证据就无法形成闭环…… 这是唯一的一线生机。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份文件,都是他跟老聂之间的往来记录。 不是很多,但每一份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把文件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份项目审批文件,老聂的公司申请省里的专项资金,他批了“同意”。 旁边有他的签名,龙飞凤舞。 这份文件的原件在省发改委,他手里这份是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销毁了,原件还在。 原件上有他的签名,赖不掉。 顾怀远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桌前,盯着那几份文件。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销毁,没有用,原件不在他手里。留着,更麻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唐明的号码。 “小唐,你来我家一趟。” “好。” 唐明到顾怀远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敲了门,顾怀远亲自来开的。 唐明注意到顾怀远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头发有些乱。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怀远这个样子——顾怀远永远是整洁的、精神的、从容的。 今天,他不从容了。 “进来。” 唐明跟着顾怀远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顾怀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唐明坐下来,等着顾怀远开口。 “你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全部清理掉。” 唐明愣了一下。 “清理掉?” “不是销毁。是把能查到的痕迹抹掉,把能解释的通通解释成正常工作往来。通话记录、见面记录、项目审批文件,一样都不要留。” “顾省长,这些记录——” “我知道。”顾怀远打断他,“但留着是祸害。省纪委现在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如果我们把痕迹清理干净,他们就查不到。老聂开口了,没有证据佐证,他的话就是一面之词。” 唐明沉默了一下。 他在想,顾怀远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是因为如果证据没了,老聂的话确实是一面之词。 没有道理,是因为证据不可能完全清干净——银行有转账记录,发改委有项目审批文件,方明远那边有交代材料。 老聂开口了,把这些东西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顾省长,有些证据不在我们手里。银行那边——” “银行那边我会想办法。” 唐明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准备走。 “小唐。” 唐明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 “六年。你应该知道,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唐明没有说话。 “老聂那个人,贪得无厌。他拿的钱比我多,做的事比我过分。他跑了,把烂摊子甩给我。我不能让他把我拖下水。” 唐明点了点头,走了。 唐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文件夹,开始整理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 通话记录——从手机里导出来,筛选出跟老聂的通话,删除。 见面记录——从日程表里找出来,删除。 项目审批文件——从档案柜里翻出来,单独存放。 他没有销毁,只是单独存放。 不是不敢,是不想。 跟了顾怀远六年,他见过太多人出事。 出事的时候,手里有东西的,还能谈条件; 手里没东西的,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想成为后者。 唐明把那些文件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锁进抽屉里。 他不知道这个信封将来会救他还是害他,但他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顾怀远倒下了无所谓,毕竟年纪大了。 但他还年轻,希望争取宽大处理,少判几年。 唐明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老聂的情景。 那是五年前,老聂来省政府找顾怀远,带了一份项目材料。 顾怀远看了,批了“同意”。 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顾怀远签字,看着老聂接过材料,看着老聂道谢离开。 他没有觉得不对劲,以为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项目,那是老聂跟顾怀远合作的开始。 从那以后,老聂隔三差五就会来。 有时候带项目材料,有时候带文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来了就进顾怀远的办公室,关上门,一待就是半个小时。 唐明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他没有问,也没有资格问。 唐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有人在楼下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怀远让他清理跟老聂有关的所有记录,说明顾怀远慌了。 一个副省长慌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可能保不住了。 他想起老聂最后一次来省政府,那是一个月前。 老聂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晚没睡了。 他推开顾怀远办公室的门,进去,关上门。 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有打。 唐明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老聂和顾怀远之间出了问题。 一个月后,老聂跑了。 唐明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想再确认一遍,似乎担心丢失了。 他摸了摸信封的厚度,里面大概有十几页纸。 然后,再次锁进抽屉里。 “不管是对,还是错,我都必须这么做。” “顾省长,对不起了。” “大难临头,别怪我自私。” 第138章 老聂交代 老聂在留置点的第一夜,几乎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床板硬,枕头低,被子薄,但这不是重点。 他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事。 明天早上要交代,说多少,怎么说。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天亮的时候,他反而平静了。 不是想通了,是累的。 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想了。 老聂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围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来等着。 上午九点,门开了。 胡昱珩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马骏。 胡昱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表情很平静。 马骏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 “聂建国,跟我们走。” 老聂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出房间。 走到走廊尽头,胡昱珩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老聂先进去。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旁边写着八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老聂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坐哪。 他看了胡昱珩一眼,胡昱珩指了指靠墙的椅子。 “坐。” 老聂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胡昱珩在他对面坐下,马骏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等着记录。 胡昱珩没有急着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方志强在省城的房产登记信息、方志强的公司注册资料、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图。 她摆得很慢,每摆一张,就看了老聂一眼。 老聂盯着那些材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聂建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聂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道。” “知道就好。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老聂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说。” 老聂深吸了一口气。 “我第一次跟方明远合作,那时候他还是副县长。他给我打电话,说县里有个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经开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总投资大概两千万。我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做,项目做完了,利润分了三成给方明远。” “三成是多少?” “大概两百万。” 胡昱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后来呢?” “后来项目越来越多。方明远从副县长做到常务副县长,方志文从镇长做到镇党委书记。柳河镇的每一个项目,几乎都有我的影子。” “你的公司有资质做那些项目吗?” 老聂沉默了一下。 “没有。但我能找到有资质的公司挂靠。 方明远那边审批,我这边干活,钱从柳河镇出来,经过我公司的账,再分给方明远和方志文。” “方志强呢?他在省城的那些资产,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聂又沉默了一下。 “方志强是方志文的堂弟。 方志文不方便做的事,让方志强出面。 省城的房子、公司、账户,都是方志文让我帮忙办的。 钱从柳河镇出来,经过方志强的公司,再转到方志文指定的账户。” “那些账户是谁的?” 老聂没有回答。 胡昱珩没有追问,又抽出一张纸,放在老聂面前。 上面是境外账户的资金往来记录。 从宏信咨询出去,进了东南亚一个赌场,然后变成了度假村项目的投资。 “这笔钱,你经手了吗?” 老聂盯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经手了。” “去哪了?” “赌场。洗了一遍,变成了度假村项目的投资。” “谁让你做的?” 老聂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说出那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也知道,不说,这些证据摆在这里,他赖不掉。 胡昱珩手里有方志强的房产、方志强的公司、资金流向图、境外账户记录。 方明远判了,方志文判了。 他扛着,没有意义。 “方明远让我做的。” “还有谁?” 老聂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马骏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省里也有人。” 胡昱珩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说。 “谁?” 老聂深吸了一口气,说出那个名字。 “顾怀远。” 审讯室里安静了。 马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 胡昱珩盯着老聂看了几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她知道,这不是她该追问的。 顾怀远是副省长,不是她能动的。 她只需要把材料整理好,报上去,剩下的,是上级的事。 “聂建国,你说顾怀远参与了哪些事?” 老聂沉默了一下。 “省里拨下来的那笔300万专项资金,是顾怀远点头的。 柳河镇的项目,省里的审批,也是顾怀远打招呼的。 他跟方明远之间的关系,是通过我牵的线。” “你有证据吗?” “有。我留的材料里,有顾怀远的签字,有他批的文件,有他跟方明远见面的时间地点。每一条都有记录。” 胡昱珩沉默了几秒。 “聂建国,你交代的这些,我们会核实。 如果你说的属实,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处理。 如果你说的不属实,后果你知道。” 老聂低下头,没有说话。 胡昱珩走出审讯室,马骏合上笔记本电脑,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了,老聂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他说了顾怀远。 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说的。 他知道说了的后果。 顾怀远倒,他判刑,也许十年,也许五年。 但他不想再扛了。 胡昱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把老聂交代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明远、方志文,还有顾怀远。 她盯着“顾怀远”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汪书记,老聂交代了。方明远、方志文,还有省城的关系,他都说了。” “省城的关系?谁?” “顾怀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汪清泉在消化这个消息。 顾怀远是副省长,中管干部不是他能处理的。 但老聂交代了,有签字,有批文,有资金往来记录,这些材料必须上报。 “材料整理好,报上来。顾怀远的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好。” 胡昱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交代了,顾怀远应该跑不掉了。 不是她查,是中央纪委查。 她只需要把材料整理好,报上去。 第139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三天,上午。 胡昱珩来到汪清泉办公室的门口。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汪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胡昱珩手里的文件夹,放下笔。 “写完了?” “写完了。” 胡昱珩把文件夹放在汪清泉桌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汪清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翻开文件夹,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胡昱珩站在那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汪清泉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胡,这份报告,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没有。我写完直接拿过来了。” “聂建国交代的时候,谁在场?” “我和小马。小马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不该说的不说。” 汪清泉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韩书记,我有重要的事汇报。聂建国的案子,有突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过来我办公室。” 汪清泉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胡昱珩。 “小胡,你在这里等着。韩书记如果问,你再过来。” “好。” 汪清泉来到韩启明的办公室,门开着。 韩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正在签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汪清泉,放下笔。 “坐。” 汪清泉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韩启明面前。 “韩书记,这是聂建国交代的材料。涉及的人不少,省里的、市里的都有。” 韩启明看了他一眼,拿起文件夹,翻开。 他看材料的速度比汪清泉快。 但快不是囫囵吞枣,是抓重点—— 扫一眼名字,看关键内容,跳过大段的描述性文字,直接看结论。 这是纪委干部的职业习惯。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韩启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只有一个名字——顾怀远。 后面跟着十几条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金额、有签字。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顾怀远这份,核实了吗?” “聂建国交代的时候,提供了相应的证据。签字、批文、转账记录,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也能对上。” 韩启明沉默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梁书记,我有重要的事汇报。聂建国的案子,涉及到省里的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过来。我们当面说。” 韩启明挂了电话,站起来。 他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叮嘱道: “清泉,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 二十分钟后。 韩启明来到省委书记梁华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韩启明推门进去。 梁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韩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情况?” 韩启明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梁华面前。 “聂建国交代了。柳河镇的案子,方明远的案子,都跟他有关。这个人,在省里也有关系。” 梁华低下头,看着那页纸。 顾怀远——副省长,分管农业、水利、环保等工作。 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从发改委主任一步步上来。 他以为顾怀远是个能干事的干部。 以为他只是在工作上有些强势。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强势,是贪婪。 梁华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证据确凿吗”,没有问“会不会是诬告”,没有问“能不能再核实一下”。 韩启明在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不是会把没把握的事报上来的人。 他既然把这份报告放在这里,说明证据已经坐实了。 “按程序办。该上报的上报,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韩启明点头。 “明白。” “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暂时没有,等中央纪委的指示下来,可能需要您这边协调。” “好。” 韩启明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梁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顾怀远的事,他之前听说过一些风声——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顾怀远跟商人走得太近; 说他在项目审批上打招呼; 说他私底下有一个漂亮的情人; 说他的子女在国外开公司,资金都是国内的某些商人输送的; 还说他老婆名下有不明来源的资产。 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不是嚼舌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传言,有时候是真言! …… 消息在省城官场传开,比韩启明预想的要快。 聂建国被押回来的那天,有人在机场看到了警车。 第二天,有人说专案组在泰国抓到了一个人,是省城的一个商人。 第三天,有人说那个商人交代了,交代了很多人,省里的、市里的、县的都有。 传到第四天、第五天…… 有人私底下提到了顾怀远的名字。 消息越传越离谱。 很多人难辨真假。 省政府大楼。 顾怀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自己的后路——跑? 估计是徒劳。 聂建国跑了,被抓回来了。 他跑,多半也会被抓回来。 自首? 主动向省委、省纪委说明情况,把问题交代清楚,争取从轻处理。 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 聂建国只是交代了,省纪委还没有来找他。 也许他们没有充分的证据。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猛的吸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那烟圈像一个囚笼,里面圈着很多人。 不只是他…… 第140章 颖姐,你别怕 周一上午。 何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省城的号段。 她没见过这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好,请问是晴顺县何颖何县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正式。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省纪委办公厅的。何县长,省里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麻烦您来省城一趟。具体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省纪委要了解情况,了解什么? 老聂的案子? 顾怀远的事? 还是别的? 她没有问,因为电话里问了对方也不会说。 这规矩,她懂。 “好。我明天过去。” 电话挂了。 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省纪委找她了解情况,她是预料到的。 柳河镇的案子是她查的,方明远是她送进去的,老聂是她逼跑的,专案组去泰国也是因为她把材料报上去的。 省纪委找她,是正常的程序。 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是省城的水太深。 何颖拿起手机,翻到钟桦的号码。 想征询一下钟老的意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钟老,是我。何颖。” “小何,什么事?” “省纪委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去省城,说有些情况要向我了解。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猜,应该跟聂建国的案子有关。省纪委找你去了解情况,是正常的程序。 你别紧张,照实说就行。” “我知道。钟老,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少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知道的不要说。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主动说。” “好。” 何颖挂了电话,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她想让他送她去省城。 想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但她不好意思开口。 犹豫了一下,她又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综合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是陈大鹏的声音。 “综合科。” “是我。” “颖姐?”陈大鹏的声音变了一下,带着一丝意外,“什么事?” “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省纪委让我去省城一趟,你开车送我去。” 陈大鹏没有问“去省城干什么”,没有问“省纪委为什么找你”,只是说了一句“好,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你开车来我楼下接我。” “好。” 电话挂了。 何颖把话筒放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她去省城,叫陈大鹏送她去。 不是因为没有司机,是因为她想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她不想承认,但她心里清楚。 晚上,何颖在办公室里收拾材料。 她把柳河镇案子的所有文件都装进了文件袋—— 审计报告、方志文的自首材料、周德明交的原始凭证、周敏的交代材料、钱程的讯问笔录、方明远的判决书。 厚厚一摞,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她不知道省纪委会问什么。 但她把所有材料都带上了,有备无患。 …… 第二天早上七点。 陈大鹏的车停在何颖楼下。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没有催她,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何颖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吃早餐了吗?” 陈大鹏问。 “没有。” “路上买。” 陈大鹏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车子拐上主路,往高速方向开去。 何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陈大鹏把车速提到一百一。 他看了一眼何颖,何颖还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颖姐。” 他终于开口了。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到了省纪委,不管他们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你做的都是对的。我永远支持你。” 何颖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陈大鹏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 何颖开口了。 “大鹏。” “嗯?” “谢谢你送我。” 陈大鹏笑了一下。 “谢什么。你让我送,我就送。” 何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 陈大鹏把车停在省纪委大院门口。 何颖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准备下车。 “颖姐。” 陈大鹏叫住她。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我在这里等你。” 何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省纪委大院门口,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何颖走进大楼,打了昨天那个电话。 很快有一个人下来接她。 “何县长,这边请。” 何颖跟着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谈话室。 那个人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何颖走进去,坐在椅子上。 等了一会儿,汪清泉走了进来。 “何县长,你好。我是汪清泉。” “汪书记好。” 汪清泉在她对面坐下,旁边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 “何县长,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柳河镇案子的情况。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要编,不要猜。” “好。” 汪清泉翻开文件夹,开始问。 柳河镇的案子是怎么发现的? 审计组是怎么进驻的? 方志文、方明远、聂建国等人的案子经历? 何颖一一回答。 她说得很慢,争取把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该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 汪清泉问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的情况都问了一遍。 问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看着何颖。 “何县长,你做的这些事,组织上是知道的。” 何颖没有说话。 “何县长,你做的事,组织上是知道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动了你不能动的人,他们可能会不让你好过。” 何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汪清泉站起来。 “何县长,谢谢你配合。” 何颖拿起公文包,起身走了。 她走出大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陈大鹏的车还停在门口,他没有走,一直在等她。 何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问完了?” 陈大鹏问。 “问完了。” “为难你了吗?” “没有。” 陈大鹏发动车子,驶出省纪委大院。 何颖靠在座椅上,偷偷看着陈大鹏的侧脸。 她的心里动了一下…… 第141章 再次表白 陈大鹏专注的开车,但余光从后视镜中发现了何颖的秘密。 她竟然在偷偷看他! 他心中一喜:“有戏!上次表白,她说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 车子驶入高速,陈大鹏把车速提到一百一。 他稳了稳心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过很多次,下一次表白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 在餐厅? 在车里? 在她家楼下? 在他的住处? 他想了无数种方案,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好。 就是现在,她在偷偷看他。 这个时候刚刚好! 他忽然扭头看向何颖…… “颖姐。” 何颖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他的声音大。 是因为她正在偷看他。 有点心虚,又突然被他发现了。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缩了一下。 眼睛猛地眨了几下。 她迅速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耳根已经红了。 “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何颖愣住了。 脑子里瞬间空白。 她的脸颊发烫,心跳怦怦加快。 她知道自己在偷看他,知道被他发现了。 要否认吗? 要解释吗? 但她脑袋像短路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大鹏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 何颖还没有开口。 陈大鹏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颖姐,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何颖这才回过神来。 整个脸颊都红透了…… 她的五官很精致,气质出众,是那种看了一眼就不会忘的美女。 此刻,美丽中多了一份羞涩,看起来更加迷人。 她低着头,不敢看陈大鹏,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陈大鹏心里一喜。 一般姑娘家说“考虑一下”,就是答应的意思。 只是姑娘家矜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只要再开口一次,就水到渠成了。 “嗯,颖姐,三天时间考虑,够了吗?” 何颖点了点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够了。” 陈大鹏没有再说话。 他怕再说下去,她会反悔。 他把目光移回前方,继续开车。 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何颖也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全是陈大鹏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还有她自己说的那句—— “我考虑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不是不想答应,是不敢。 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有太多顾虑。 他是她闺蜜的弟弟,比她小六岁,是她的下属。 她父亲那一关怎么过? 她家人那一关怎么过? 他父母那一关怎么过?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但她没有拒绝。 因为,她心底是喜欢他的。 只是有些喜欢太沉重。 不能轻易出口。 她说了“考虑一下”,不是“不行”,不是“现在不是时候”。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晴顺县城。 “大鹏,送我回宿舍。” “嗯。” 陈大鹏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车直接开到何颖的住宿楼下。 下午,何颖不想去办公室了。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安静地想一想。 陈大鹏停好车,何颖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准备下车。 “颖姐。”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三天。我等你。” 何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进楼里,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陈大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直到她走进楼道,消失在门后。 何颖上楼,开门,换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 她跟陈阳是同学,又是闺蜜。 无话不说。 无话不谈。 她想了很久,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颖颖?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不用上班吗?” “今天去省纪委了。刚回来,下午不想去办公室了。” 陈阳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 “省纪委?找你什么事?” 何颖把去省纪委的事说了一遍—— 谁打电话的,谁问话的,问了什么,她怎么回答的。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陈阳听完,沉默了一下。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了解情况。” “那就好。” 何颖沉默了一下。 她想说陈大鹏的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阳了解她,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有话没说。 “颖颖,你是不是还有事?” 何颖深吸了一口气。 “陈阳,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笑我。” “你说。” “今天,大鹏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在车上偷偷看他的侧脸,被他发现了……” 陈阳忍住笑。 “结果呢?” 何颖脸颊一红。 “他没有拆穿我,但……但他再次向我表白了……” 陈阳实在忍不住,然后笑了。 “哦?他又开口了?” “他说——让我做他女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一下。” 陈阳又笑了。 “考虑一下?那就是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何颖的声音有些急。 “我只是说考虑一下。” “那你想好了吗?” 何颖沉默了一下。 她想到陈大鹏说“三天”,想到他说“我等你”。 他给了一个期限,三天,不是三年,不是三个月,是三天。 他不会催她,但他希望她给他一个答案。 “我想答应他。试着相处,看能不能合得来。” 陈阳笑了,不是调侃,是欣慰。 她了解自己的闺蜜,也知道自己的弟弟。 两个人都是她最亲近的人。 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她比谁都高兴。 “颖颖,我跟你说。 大鹏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要是也喜欢他,就别让他等太久。” 何颖没有反驳。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考虑。 其实不需要三天。 从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她心里就有答案了。 她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那些顾虑。 但那些顾虑,想清楚了又怎样? 不管怎么样。 她想给陈大鹏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何颖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小区院子里,白晃晃的。 她看着那些阳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后,她会给他一个答案。 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第142章 抹黑 晚上,十二点。 省城的某个论坛,有一个叫作“晴顺探戈”的人,发布了一个帖子。 标题很唬人—— “晴顺县——美女县长的上位之路”。 帖主把何颖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 三十岁的正处级县长,从省工信厅空降晴顺县。 到任不到一年就扳倒了常务副县长。 帖子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她背后有人。 不是省里的,是省以上的。 帖子发出去之后,转发量很大,评论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信,有人不信。 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下结论。 …… 此刻,陈大鹏正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电话响了,是林晨打来的。 他马上接通。 “喂,大鹏睡了吗?” “没呢,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你还不知道吧,省城的某些论坛在抹黑你的美女县长!” 陈大鹏一惊:“颖姐?” “嗯,是一个叫‘晴顺探戈’的人发的帖子。” “链接发给我,我去看看。” “好,我马上发给你。” 两分钟后,林晨把帖子的链接发到了陈大鹏的微信上。 他点开一看,顿时怒火中生。 这个叫“晴顺探戈”的人,太可恶了。 他和何颖从省里返回晴顺,还不到一天时间。 这网上就出现了抹黑何颖的帖子。 这目的,是个傻子都能猜到。 一定是与顾怀远相关的人指使的! 他本想打电话给何颖。 但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了。 这个时候,何颖应该休息了。 他不想打扰她休息。 …… 第二天,上午八点。 陈大鹏来到何颖的办公室门口,敲响了门。 “进来。” 陈大鹏推门进去,看了何颖一眼。 “颖姐,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你查柳河镇的案子是为了自己上位,还说你背后有人撑腰。” 陈大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担忧。 何颖沉默了一下。 “还有呢?” “还说你在晴顺县搞‘一言堂’,说一不二,没人敢反对。” 何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在省纪委的时候,汪清泉提醒过她—— 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动了你不能动的人。 他们可能会不让你好过。 她没想到,汪清泉的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我知道了。不用理。清者自清。” “颖姐,要不要请省网信办那边——” “不用。”何颖打断她,“这种事,越回应越乱。不理,过几天就没了。”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好。” 何颖没要那个帖子的链接。 不是不好奇,是不想看。 看了只会生气,徒增烦恼。 陈大鹏离开何颖的办公室后,刚走到综合科门口,正好听到有人在走廊里嘀咕。 “你听说了吗?网上在传何县长的帖子。” “什么帖子?” “说她查柳河镇的案子是为了自己上位,还说她背后有人。” 陈大鹏没有去制止,制止了反而说不清楚。 回到综合科,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打开那个链接。 帖子还在,转发量又涨了不少。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越看越气。 帖子不是普通人写的,用词讲究,每一条都有“依据”,但每一条都在带节奏。 说何颖三十岁当县长“背后有人”,但不提她的工作能力; 说她到任不到一年就扳倒方明远“为自己上位扫清障碍”,但不提方明远的问题有多严重; 说她搞“一言堂”,但不提她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这叫“春秋笔法”。 每一句都是事实,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谎言。 陈大鹏盯着屏幕,握指成拳,想要揍人。 他想帮何颖澄清,但何颖说了不用管。 但他不想做着什么也不干,那样会更难受。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林晨。 这家伙在省城的人脉广,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办法…… 他马上拨了林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大鹏?什么事?” “论坛上那个帖子,我刚才去跟颖姐说了,但她说不用管。” “怎么?你想帮她?” “嗯,我不想坐着什么都不干,感觉自己很无能的样子。我想帮她澄清,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林晨笑出了声。 “陈大鸟,人家都说不管了,你干着什么急?” 陈大鹏顿时无语。 “你小子,老实交代,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没,真没什么秘密……我想的就是,她是县长,要是被抹黑了,名声不好。” “谁信啊!” “真的,我没骗你。” 林晨沉默了一下。 “大鹏,我跟你说。这种事,越回应越乱。 不理,过几天就没了。 你回应了,他们就有新的话题——‘何县长急了,找人删帖了’、‘何县长心虚了,出来解释了’。 你不理,他们自己就没意思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她什么人? 你是县政府办的一个小科员,你出来澄清,谁信? 你又不是她老公。 你越澄清,别人越觉得你们有关系。 到时候,他们不说何颖背后有人了,说何颖在县里养了个小白脸。 你受得了,她受不了。” 陈大鹏沉默了。 林晨说得对,这个忙不能帮。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这时,八点四十了。 综合科的赵志远、林小婉来上班了。 陈大鹏坐在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 帖子还在,转发量又涨了。 他没有再看了。 …… 晚上,何颖加班到很晚。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个帖子,但她知道帖子在发酵。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猜得到。 顾怀远的人,或者顾怀远的关系网。 或者顾怀远的关系网的关系网。 他们不敢在当面动她,就在背后搞小动作。 不是要扳倒她,是要恶心她。 手机震了一下。 何颖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颖姐,你没事吧?”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担心她。 怕她因为那些帖子心情不好。 她没事。 她不看那些帖子,就不会被影响。 但她知道,他在担心她。 “没事。别担心。”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也不要看那些帖子。看了生气。” “我不看了。你也别看。” 何颖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都是陈大鹏发来的信息。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不管外面怎么说,我都在。 手机又震动,还是陈大鹏发来的信息。 “颖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何颖沉默了一下,回复:“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放下手机后,何颖心里想着。 三天后,她需要答复大鹏,要不要做他女朋友。 第143章 项目被卡 周一上午。 发改局长黄鑫打电话给何颖。 他的声音有些慌乱。 “何县长,省里那个项目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省发改委说材料不齐,要补充。 我让人去问补充什么,那边说‘你们自己看文件’。 文件我们看了,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补了,但他们就是不说缺什么。” 何颖沉默了一下。 这个项目是晴顺县下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省重点项目,总投资5个亿。 一旦批下来,能带动全县的就业、税收、产业链。 她和周明远一起跑了好几次省城。 发改局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材料,各部门配合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报到省里,眼看就要上会研究了。 现在被卡住了。 很明显,这不是材料的问题,是有人在使绊子。 “哪个处室?” “固定资产投资处。” 何颖一愣:“沈冲处长?” “对,就是沈处长。” “好,我知道了。” “何县长,您看要不要——” “我下午去省城。” 挂了电话,何颖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是谁在卡她的项目。 帖子的事,还没有过去,现在又出了项目的事情。 这不是巧合,是有预谋的。 顾怀远这是在报复她——你动我,我就动你的项目。 你不是要政绩吗? 你不是要发展吗? 你不是要在晴顺县干出一番事业吗? 我把你的项目卡住,看你还怎么干。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周明远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书记,是我。何颖。省里那个项目被卡住了。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处说材料不齐,要补充。我让人去问补充什么,那边说不清楚。”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他在晴顺县当了这么多年书记,省里的规矩他懂。 项目被卡,不是材料的问题。 材料可以补,但补了也不一定过。 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 不是你在跟审批的人打交道,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审批的人。 “何县长,这个项目的审批权在省里,我插不上手。你那边有没有关系能说上话?” 何颖沉默了一下。 如果她开口,外公家那边可以帮忙。 她表叔在省里工作,级别不是很高,但人脉很广。 他不需要亲自去打招呼,只需要找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递一句话,这个项目就能过。 但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 她不想动用这层关系。 从到晴顺县的第一天起。 她就告诉自己—— 不靠家里,不靠关系,靠自己。 否则,别人会说“何颖能当县长,是因为她外公”; 别人会说“何颖能查方明远,是因为她背后有人”; 别人会说“何颖能拿下省里的项目,是因为她家有关系”。 她沉默了一下。 “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何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她不想求助外公那边。 但省城那边没有人可以帮忙。 思来想去,她又拨了一个号码,是钟桦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钟老,是我。何颖。省里那个项目被卡住了,我想去省城跑一趟。您在发改委有可靠的人吗?” 钟桦沉默了一下。 “我帮你问问。” “钟老,您帮我打听一下,这个项目卡在谁手里,是沈冲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好。你等我电话。” 何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钟桦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何,打听到了。 沈冲那边不是他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 谁打的不知道,但能指挥沈冲的人,级别不会低。” 何颖没有说话。 级别不会低——在省发改委,能指挥沈冲的,是分管副主任、主任,甚至是分管副省长。 顾怀远是副省长,分管农业、水利、环保。 省发改委不归他管,但他曾经是省发改委主任。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钟老,我知道了。” “小何,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省城跑一趟。当面找沈冲谈。” “他见你吗?” “他不见我,我去找他们主任。” 钟桦沉默了一下。 “你自己小心。省城不比县里,那边的人不好打交道。” “我知道。” 何颖挂了电话,又拨了综合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是陈大鹏的声音。 “综合科。” “是我。何颖。大鹏,你准备一下,下午陪我去省城。” 陈大鹏没有问去省城干什么。 没有问去多久? 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 下午一点,陈大鹏开车停在何颖的宿舍楼下。 何颖从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陈大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车子驶离。 车子上了高速,陈大鹏才开口。 “颖姐,我们去省城干什么?” “省里那个项目被卡住了。我去找发改委的人。”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省里那个项目,他知道。 何颖跟周明远跑了好几次省城,发改局准备了好几个月。 现在居然被卡住了。 “颖姐,你认识发改委的人吗?” “认识,但不熟。” “那怎么找他们?” “到了再说。” 陈大鹏没有再问。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何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省城。 陈大鹏把车停在省发改委大院门口。 何颖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准备下车。 “颖姐,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你找个地方停车,跟我一起进去。” 陈大鹏点了点头。 他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好,跟着何颖走进省发改委大院。 何颖走进大楼,有保安过来询问。 她报了单位、名字和事由。 保安打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对何颖说: “投资处的同志说,沈处长在开会,请稍等。” 何颖在大厅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还没有结果。 她又问了一次。 保安又打了一个电话,挂了电话,说: “沈处长还在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们要不改天再来?” 何颖知道,他不是在开会,是不想见她。 “沈处长的办公室在几楼?” “六楼。” “我上楼去等他。” 说完,她往电梯口走去。 保安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陈大鹏跟在她身后,走向电梯。 六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写着:“固定资产投资处处长办公室”。 何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沈处长不在办公室。” 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 “他去哪了?” “不知道。下午就没见他。” 何颖沉默了一下。 沈冲在躲她。 何颖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楼上走。 陈大鹏跟在她身后。 “颖姐,我们去哪?” “找他们主任。” 两人上了七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更大的办公室,门上没有牌子,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一看就是秘书。 何颖走过去,那个年轻人拦住了她。 “请问您找谁?” “我找戴仕宏主任。我是晴顺县县长何颖。” “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帮我通报一声,说晴顺县县长何颖找他,有急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进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何县长,戴主任今天没有时间。您改天再来吧。” 何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发改委这么忙?处长开会,主任没空。” 年轻人没有接话。 何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大鹏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发改委大楼,站在门口。 “颖姐,他们不见你。”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何颖沉默了一下。 “回去。从别的渠道想办法。” 陈大鹏发动车子,驶出省发改委大院。 ……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晴顺县城。 陈大鹏把车停在县政府楼下,何颖解开安全带,拿起公文包。 “颖姐。” 陈大鹏叫住她。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不管这个项目能不能批下来,你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何颖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大楼。 陈大鹏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找谁帮忙呢? 姐姐? 还是林晨? 第144章 林晨帮忙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找林晨帮忙比较合适。 林晨是个富二代,关系网也比姐姐广。 他翻到林晨的号码。 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犹豫要不要打。 林晨帮过他很多次,查方志强的资产,查宏达商贸的资金流向,查境外的账户。 没有林晨,柳河镇的案子估计没有这么快。 林晨被盯上了,他父亲被人找过,说他“不要掺和”。 林晨没有退缩,还是帮他查到了老聂那条线。 陈大鹏欠林晨的,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 他又欠林晨一次。 陈大鹏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惯常的懒散。 “大鹏?什么事?” “林晨,我有事请你帮忙。” 林晨听出了陈大鹏语气里的郑重,收了懒散。 “你说。” 陈大鹏把今天去省发改委的事说了一遍—— 项目被卡,沈冲躲着不见,戴仕宏也没空。 “沈冲?” 林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他为什么要卡你们的项目?” “我估计是有人在背后打招呼。” “谁?”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顾怀远。”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林晨知道顾怀远是谁——副省长,老聂背后的人。 如今,老聂已经进去了。 省里开始传一些风声。 说顾怀远可能要出事,但没想到他还有心思卡何颖的项目。 “大鹏,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吗?” 陈大鹏没有犹豫。 “不是对我重要,是对何县长重要。” 林晨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无奈。 “你这个‘颖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帮你。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上忙。” “没关系。你尽量帮,能帮上更好。” “好。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 他回到宿舍,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不知道林晨能不能帮上忙。 不知道自己能帮何颖做什么。 但他只能找林晨了。 …… 与此同时。 林晨挂了陈大鹏的电话,没有马上行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先梳理了一下自己在省城的人脉。 他交了一些朋友,有做生意的,有在机关工作的,有在媒体工作的。 但能跟省发改委说上话的,不多。 林晨想到了一个人——老吴。 老吴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跟省发改委的人吃过几次饭,据说关系不错。 林晨跟老吴不算很熟,但他有老吴的微信。 老吴跟他父亲有些交情,看在林晨父亲的面子上,应该会帮忙。 林晨拿起手机,翻到老吴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吴叔,有个事想麻烦您。我一个朋友的项目卡在省发改委了,想请您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 等了大概五分钟,老吴回复了。 “小林,什么项目?” 林晨把项目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没有提何颖,只说是一个县里的重点项目,报上去很久了,一直没动静。 处里的人说材料不齐,但问补什么又说不清楚。 老吴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认识投资处的一个副处长,姓周。我帮你问问。” 林晨连忙回复:“谢谢吴叔。”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老吴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晨接通,老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小晨,我帮你问了。 周处长说,这个项目是沈冲在卡。 沈冲是处长,他们下面的人不敢多问。 周处长说,沈冲最近压力很大,上面有人跟他打了招呼,让他把这个项目按住。” 林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面是谁?” “周处长没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说,能让沈冲听话的人,级别不会低。” 林晨沉默了一下。 级别不会低——在省发改委,能让处长听话的,是副主任、主任,甚至是省领导。 “吴叔,周处长还说了什么?” 老吴犹豫了一下。 “周处长说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吴叔,您说。” “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费用不菲。 以沈冲的工资,供不起。 这件事在处里不是秘密,但没人说破。” 林晨心里有了数。 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费用不菲—— 这说明沈冲有不正常的收入来源。 这是他的软肋。 “吴叔,谢谢您。” “小晨,我跟你说,沈冲的事你不要管太深。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我只是帮朋友打听一下。” 老吴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林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费用不菲。 这是沈冲的把柄。 但林晨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把柄—— 直接去威胁沈冲? 不行。 让老吴去递话? 也不行。 他需要找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沈冲害怕的人。 林晨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打听到了一些东西。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费用不菲。他的收入不正常。这是他的软肋。”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但不能直接去威胁他。这种事,要找一个中间人递话。”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 “什么中间人?” 林晨想了想。 “我找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让他去跟沈冲说。何县长也不要出面。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好。你安排。” 林晨没有再回复。 他翻到老吴的微信,又发了一条消息。 “吴叔,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老吴回复:“你说。” “找人给沈冲递个话,就说‘有人在盯着他’。” 老吴沉默一下。 “小林,你这是在玩火。你父亲知道了,会骂死你。难道你忘记了上次的事情?” “我知道。但我朋友的项目卡在他手里,不这样办,项目下不来。” 老吴又沉默了一下。 “哎,我帮你问问。但我不保证能成。” “谢谢吴叔。” 接着,林晨又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安排好了。等消息。”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 “好。” 林晨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 第一次认识陈大鹏的时候。 他觉得陈大鹏傻,后来他发现,陈大鹏不是傻,是实诚。 这样的人,值得交朋友。 他不知道老吴能不能找到人递话,不知道沈冲会不会害怕。 但现在,他只能等消息。 第145章 沈冲的把柄 老吴答应找人给沈冲递话,但林晨心里不踏实。 递话只能吓唬沈冲一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要想让沈冲彻底妥协,手里必须攥着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怕什么? 怕丢官,怕坐牢,怕身败名裂。 林晨想知道,沈冲到底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宋意。 在省城一家商业银行工作,信贷部的,能查到贷款记录、存款流水。 林晨跟宋意是大学校友,比他低两届。 在学校的时候一起打过篮球,关系不算很近,但能说上话。 林晨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宋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林晨?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宋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林晨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不是查什么机密,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贷款记录、存款流水什么的。” 宋意沉默了一下。 “查谁?” “沈冲。省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处的处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宋意在银行工作,知道规矩。 客户的存款流水、贷款记录,不是随便能查的。 查了,被发现了,是要处分的。 但他跟林晨是校友,知道林晨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林晨,你查他干什么?” “我一个朋友的项目卡在他手里。我想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没有说是晴顺县的项目,更加没有提陈大鹏、何颖的名字。 宋意又沉默了片刻。 “明天上班,我帮你看看。但不能保证能查到什么。” “谢谢宋哥。”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晨还躺在床上睡觉,电话响了。 他迷糊中看了一眼,是宋意打来的。 他连忙接通。 “林晨,我帮你查了。” “查到什么了?” “沈冲本人没有贷款记录,信用报告很干净。 但他妻子名下有一笔大额存款,三百多万,存入时间是两年前。” 林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百多万?他妻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省直机关的一个普通公务员。按照她的工资水平,不可能存下这么多钱。” 林晨心里有数了。 三百多万,来源不明。 这笔钱是谁给的? 为什么给? 正常人都知道,这笔钱一定有问题。 如果沈冲解释不清楚来源,这就是他的把柄。 “宋哥,还有吗?” “还有一个情况。 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五十万。 沈冲和他妻子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他们不可能供得起。” 林晨把这些信息汇总起来—— 沈冲的妻子名下有一笔三百多万的存款,来源不明; 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每年花费至少五十万,远超沈冲家庭的收入水平。 这些加起来,指向一个结论: 沈冲有不正常的收入来源。 “宋哥,谢谢你。” “林晨,我跟你说,这些信息我只是口头告诉你,没有打印,没有截图。你听听就行,不要外传。” “我知道。” 电话挂了。 林晨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想着。 沈冲的妻子名下有三百多万存款,来源不明。 这是沈冲的软肋,但不是直接证据。 林晨手里没有沈冲收钱的记录,没有沈冲打招呼的录音,只有这些“疑点”。 但疑点足够让沈冲害怕了—— 如果他不想被查,他必须妥协。 林晨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我托朋友查了一下沈冲的背景。 他妻子名下有一笔三百多万的存款,来源不明。 他儿子在国外留学,每年花费至少五十万。 他的工资加津贴一年不到二十万,他妻子收入更低。 他家根本供不起。”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这些不是证据,是疑点。但疑点足够让沈冲害怕了。如果他想继续当处长,想平安退休,他必须放行。他不是不害怕。”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这些信息,我能告诉何县长吗?” 林晨想了想,回复:“能。但不要让她直接去跟沈冲谈。这些信息,要通过第三方传递。” 陈大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林晨又发了一条:“还有,沈冲不是主谋。他背后有人。你告诉何县长,项目的事解决了,但沈冲背后的人还在。她不要掉以轻心。”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回复:“我知道。” 林晨没有再回复。 他想起老吴说的那句:“沈冲的事你不要管太深,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他知道,顾怀远是他惹不起的人。 但他不想惹顾怀远,只是想帮陈大鹏把项目拿下来。 项目拿下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至于顾怀远,那不是他能管的事。 …… 与此同时。 陈大鹏来到何颖办公室。 “颖姐,林晨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冲的妻子名下有一笔三百多万的存款,来源不明。 他儿子在国外留学,每年花费至少五十万。 以他的工资收入,根本供不起。” 何颖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陈大鹏告诉她这些信息的目的是什么。 本来,她不想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拿别人的把柄去威胁人,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而且,沈冲不是主谋,他背后是顾怀远。 他卡项目,是被人指使的。 但项目拖不起,老百姓等不起,晴顺县的发展等不起。 “这些信息,林晨是怎么查到的?” “他托人找了省发改委内部的人打听消息,顺便知道了沈冲儿子的留学情况。 后来,他又找银行的朋友,查了沈冲和他妻子的存款记录。” 何颖沉默了片刻。 “大鹏,你替我跟林晨说一声谢谢。” 陈大鹏“嗯”了一声。 “还有。这些信息,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 陈大鹏转身走了。 何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她不想用这种方式,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项目不能拖,晴顺县的发展不能等。 她只能这样了。 她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变了? 以前,她不屑于做这种事…… 也许这就是官场,她不做,别人做。 她守规矩,别人不守。 她输了,晴顺县的老百姓也跟着输了。 但她是县长,她不想输…… 第146章 钟桦的建议 陈大鹏离开后。 林晨查到的那些信息,还在何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沈冲妻子名下的三百万存款,儿子在国外每年五十万的开销。 这些都是沈冲的把柄。 但这种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她想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到钟桦的号码。 想征求一下他的建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何,有什么事?” “钟老,有个事想请教您。” “你说。” 何颖把项目被卡的事说了一遍,也说了林晨查到的那些信息—— 沈冲妻子名下的存款、儿子留学的费用。 她没有说这些信息是怎么来的,钟桦也没有问。 钟桦听完,沉默了一下。 “小何,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有想好,所以想听听您的建议。” “这种事,你不能直接跟他说,要通过第三方传递。” 何颖问:“通过谁?” “我帮你找一个中间人。这个人不是官场的人,但跟省发改委的人有往来。他递话过去,沈冲不会知道是谁传的,但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害怕了,就会放行。” “钟老,谢谢您了。” “不用跟我客气,这种方式不一定行,但试试总比不试强。沈冲这个人,胆子不大。他敢卡项目,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但如果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会权衡利弊。他不是不害怕。” “好。钟老,麻烦您了。” “小何,我跟你说,这种事只能做一次。如果沈冲不放行,你就不能再找他了。再找,就是威胁。威胁的性质不一样。” “我知道。” “你等我消息,我去安排。” …… 钟桦挂了何颖的电话,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想找谁当这个中间人。 这个人不能是官场的人,不能跟何颖有直接关系,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何颖在背后。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老刘。 老刘在省城做工程,跟省发改委的人吃过很多次饭,人脉很广。 他跟钟桦认识多年,是信得过的朋友。 钟桦拿起手机,拨了老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钟?有什么事情?” “老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钟桦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何颖,只说“一个朋友的项目被卡了”。 他没有说沈冲妻子存款的事,只说沈冲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费用不菲,以他的工资供不起。 这些信息,足够让老刘知道沈冲有问题。 老刘沉默了一下。 “老钟,你这是让我去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你找个机会跟他吃饭,饭桌上点他一下。不要明说,只要让他知道,有人在关注他就够了。” “他知道是谁在关注他吗?” “不知道。你不需要告诉他,只要让他心里有数就行。” 老刘又沉默了一下。 “老钟,我约他,他应该会来,但我不能保证他能放行。” “不需要他马上放行。只需要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如果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好。我试试。” “老刘,谢谢你。” “别谢我。我不保证能成。” “我知道。” 电话挂了。 钟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老刘答应了,但他不知道老刘能不能把话递到位,不知道沈冲会怎么反应。 他只能等。 老刘这边,答应钟桦之后,没有马上联系沈冲。 他先打听了一下沈冲最近的情况。 他找了一个在省发改委工作的朋友,问沈冲最近在忙什么。 朋友说沈冲最近压力很大,上面有人给他施压,下面有人找他办事。 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老刘心里有数了。 沈冲不是不想放行,是不敢放行。 他背后的人不点头,他不敢动。 老刘拿起手机,翻到沈冲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沈处长,好久不见,有空一起吃个饭?” 沈冲很快回复了:“刘总,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我订地方。” “好。” 老刘放下手机,给钟桦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约了沈冲吃饭。” 钟桦回复了一个字:“好。” …… 第二天晚上,老刘在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一个包间。 他提前到了,点了几个菜,等着沈冲。 沈冲准时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坐下开始吃饭。 老刘没有提项目的事,只是聊闲天—— 省城有什么新闻,发改委最近忙不忙。 沈冲答得有一搭没一搭,心不在焉。 老刘知道,他不是不感兴趣,是心里有事。 吃到一半,老刘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处长,我有个朋友,项目卡在你们那里很久了。我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冲的脸色变了一下。 “刘总,你说的哪个项目?” “总投资五个亿,省重点项目。” 老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那个朋友很着急,怕项目黄了,说发改委那边反映材料不够,但补了几次,还是没有通过,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补了。” 沈冲沉默了。 他知道老刘在说谁。 晴顺县的项目,是何颖的。 他卡这个项目,是因为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他不敢放行,也不敢不放行。 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刘总,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上面还有领导。” “我知道。” 老刘点了点头。 “但我那个朋友说,不想惊动领导。只是想把这个项目做下来。沈处长,你也是做事的,应该知道基层不容易。” 沈冲没有说话。 老刘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处长,听说你儿子在国外留学,供他上学,不容易吧?” 沈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老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刘尴尬道:“沈处长,不好意思,就是随便聊聊家常。” 沈冲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 他知道老刘在说什么—— 有人在盯着他,知道他儿子在国外留学,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如果他不放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放了行,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错。 老刘没有再多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沈冲没有动筷子。 他坐了几分钟,站起来,拿起包。 “刘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刘没有留他。 “好。慢走。” 沈冲走了。 老刘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慢慢吃着。 他知道沈冲听懂了,但他不知道沈冲会怎么选。 他给钟桦发了一条消息:“话递到了。他听懂了。但他能不能放行,不好说。” 钟桦回复:“好的,等消息。” 老刘没有再回复,吃完饭,结账走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沈冲自己了。 第147章 我答应你 从私房菜馆出来,沈冲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车在省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 不知道要去哪里。 反正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 只想一个人待着。 最终,他开车到了省发改委大院。 把车停在办公楼下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那栋灰色的建筑。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大楼。 回到办公室,他摸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不想开灯,不想被人看到他在办公室。 老刘说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那个朋友,项目卡在你们那里很久了。” “你们说材料不够。他们补了几次,不知该怎么补了。” “沈处长,听说你儿子在国外留学,供他上学,不容易吧?”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最后那句尤其让他不安。 老刘没有说“你儿子在国外留学,费用不菲”,只是说“供他上学,不容易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但沈冲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意识到,老刘是特意来给他传话的,说明他被盯上了。 现在就看他懂不懂事,如果他没有行动,对方很可能采取其他办法。 谁在盯他? 是晴顺县的何颖,还是何颖背后的人? 但不管是谁,能查到他在国外的儿子,说明对方不是普通人。 他怕的不是何颖,何颖只是一个县长,管不到省发改委。 怕的是何颖背后的人。 沈冲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想看时间。 他只是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继续卡? 卡不下去。 放行? 又不敢。 上面的人不点头,他不敢动。 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沈冲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叫钱志国,在省城做工程,跟顾怀远的老部下有关系。 顾怀远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有时候通过钱志国传递。 沈冲跟钱志国的关系不铁,但见过几次面,吃过几次饭。 他知道钱志国背后是顾怀远,但他没有说破。 沈冲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钱志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似乎是被吵醒的。 “沈处长?这么晚了,什么事?” “晴顺县那个项目,有人来找我了。” “什么人?” “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姓刘。他说是帮朋友问的。他点了我一下,说我儿子在国外留学的事。” “他怎么说?” 沈冲犹豫了一下。 “他说‘供他上学,不容易吧’。” 钱志国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放在这个语境里,是提醒。 提醒沈冲——他们知道他的底细。 “钱总,项目的事怎么办?” “再拖一拖。” “拖不下去了。”沈冲的声音有些急,“有人来找我了,说明他们已经行动了。我再拖下去,他们不会放过我。” 钱志国的语气有些生硬。 “我无法替你做主,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沈冲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 钱志国说“你自己看着办”,意思是不管他了。 他愿意放行就放行,愿意卡就卡,出了事自己扛。 沈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敢放行,也不敢不放行。 放行,得罪顾怀远; 不放行,得罪何颖背后的人。 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一直拿不定主意…… 不知何时,他靠在椅子上,困得睡着了。 他梦到自己被纪委带走,梦里很多人看着他。 他喊冤,没有人理他。 他挣扎,没有人帮他。 梦醒了,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是汗,衬衫湿透了。 他怕,怕丢官,怕坐牢,怕身败名裂。 沈冲拿起桌上的手机,想给钱志国再打一个电话。 但想了想,没有拨出去。 钱志国已经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再打也没用。 他只能靠自己。 沈冲做了一个决定——再拖几天。 不是不想放行,是不敢放行。 他怕顾怀远,也怕何颖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谁更厉害,所以他选择等。 等风头过去,等局势明朗,等他看清谁赢谁输。 但越拖,心里越慌。 他怕有一天纪委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沈冲,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配合调查”。 沈冲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嘴唇干裂。 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翻开文件夹。 他试图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但他的脑子里全是老刘说的那些话,全是钱志国说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坐在那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儿子在国外留学的样子。 儿子每个月打电话回来,说“爸,我钱不够了”。 他每个月给儿子打钱,每次打完钱,心里就慌一次。 他不知道那些钱能撑多久。 那些钱来得不干净。 如果有一天被查出来,他这辈子就完了。 沈冲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到晴顺县那个项目的那一页。 他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这个项目在他桌上压了快一个月了。 如果他不签字,这个项目就永远报不上去。 如果他签字了,这个项目就能往下走。 他拿起笔,悬在那页纸上方,手在发抖。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放下了笔。 他不敢签,怕签了,顾怀远找他算账。 沈冲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走在刀刃上。 …… 整个上午,他坐在办公室,什么也没干。 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刘的话、钱志国的话。 他知道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何颖背后的人既然能找到老刘来递话,说明他们已经不耐烦了。 如果他再不行动,下一步就不是递话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又翻到晴顺县那个项目的那一页。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如果他不签字,这个项目就永远报不上去; 如果他签字了,这个项目就能往下走。 他拿起笔,悬在那页纸上方,手在发抖。 他想起顾怀远。 顾怀远是副省长,曾经是省发改委主任,在省发改委耕耘多年,老部下遍布各处室。 他得罪不起顾怀远,但他也得罪不起何颖背后的人,但更加害怕纪委的人。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省城,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盯着那片灰色的天,心里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拿起手机,翻到钱志国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钱总,是我。沈冲。” “沈处长,什么事?” “晴顺县那个项目,我想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拖不下去了。” 钱志国又沉默了一下。 “你自己决定,不要跟我说。” “钱总,顾省长那边——” “顾省长那边,我会说。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钱志国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冲想再问几句,但钱志国已经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不知道钱志国会怎么跟顾怀远说,不知道顾怀远会怎么反应。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想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最终,他拿起笔,在晴顺县那个项目的审批文件上签了字——“同意。沈冲。” 然后盖上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签了几十年的名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重过。 沈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跟顾怀远之间的那根线断了。 他不再是顾怀远的人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 第二天一早,何颖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发改局局长黄鑫打来的。 电话那头,黄鑫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何县长,批了!项目批了!”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省发改委那边打电话来说,项目已经通过了审批,文件很快就下来。” 何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项目批了。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没有。 她想到沈冲,那个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处长。 他终于放行了。 不是因为材料齐了,是因为他害怕了。 “何县长?您在听吗?” “在。你安排人跟进后面的工作。”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钟桦的号码。 “钟老,项目批了。” “批了好。你该松一口气了。” “钟老,谢谢您。没有您帮忙,这个项目批不下来。” “小何,你不用谢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做的事,组织上看得见。” 何颖沉默了一下,问:“钟老,沈冲那边——” “沈冲的事你不要管了。他放了行,说明他聪明。至于他以后怎么样,那是他的事。” 何颖挂了电话,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项目批了,但顾怀远还在。 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也许,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报复她。 不管怎么样。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项目批了。” 他很快回复:“太好了。颖姐,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何颖轻叹一声:“还没到松口气的时候。” “颖姐,别想太多,至少项目批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了。 接着,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终,她只发送了四个字: “我答应你。” 第148章 告别单身 陈大鹏看着何颖发来的四个字——“我答应你。” 他的心跳砰砰加快。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 生怕看错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答应做他女朋友了。 陈大鹏想给何颖打电话,又放下了。 她还在办公室,不能打扰她工作。 他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发出去一行字。 “颖姐,我会好好待你的。”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何颖的消息过来了。 “大鹏,别高兴得太早。我答应你,是试着相处。还没有完全答应。”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笑了。 试着相处—— 那就是答应了,只是她不好意思直接说。 他心里笑了笑,其实试着相处也不错,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只要再加把劲,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 “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嗯。” 何颖只回了一个字。 这个回复很简单,但他觉得这个“嗯”字比什么都好听。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 此刻,他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告诉全世界。 但他还是忍住了,等到晚上才拿起手机,翻到姐姐陈阳的微信。 他按下视频通话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屏幕里,陈阳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大鹏?什么事?” “姐,颖姐答应我了。” 陈阳愣了一下。 “答应你什么?” “答应做我女朋友。” 陈阳顿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高兴,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终于答应了啊?我还以为你要追到猴年马月。” “姐,你说什么呢。我追得够快了。” “快什么快。你都追了多久了?” 陈阳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既然答应了,你就好好对人家。 何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姐,我不会的。” “还有,爸妈那边,我会帮你说。你先把工作做好,别让何颖觉得你不上进。” “我知道。”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休息。” “好。姐,你也早点休息。” 视频挂了。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憧憬着未来…… 姐姐的支持,是他最大的助力。 即便以后父母有意见,起码有姐姐帮忙说话。 过了一会。 他翻到林晨的微信,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晨,但想了想,又放弃了。 林晨知道了,肯定会笑话他。 什么叫答应试着做女朋友? 答应就是答应,不带这么吊着胃口的…… 等正式确定了再告诉他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第三天,省发改委正式下发文件,批复了晴顺县的项目。 文件下到县里的时候,黄鑫激动地给何颖打电话。 “何县长,批文下来了!省发改委的红头文件,刚刚收到!”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她想到沈冲,那个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处长,他终于签了字。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害怕了。 “知道了。你安排人把文件存档,后续的工作按计划推进。”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项目批了。 从申报到批复,整整用了大半年。 跑省城、准备材料、跟各个部门沟通,每一步都不容易。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没有。 她想到顾怀远,项目批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此刻,她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但她知道,不管顾怀远还会做什么,她都不能停下来。 项目批了,只是开始。 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她不能松劲。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书记,省里那个项目批了。文件刚刚到。” “批了好。” 周明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欣慰。 “这个项目能批下来,你功不可没。” “周书记,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发改局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材料,各部门配合了大半年。 没有他们,这个项目批不下来。”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何县长,你不用谦虚。你在省城跑了那么多趟,你在发改委跟人磨了那么久,大家都看在眼里。” 何颖没有接话。 “项目批了,后续的工作你要盯紧。 资金要到位,工程要按期推进,质量要把关。 不能出任何纰漏。” “我知道。” 挂了电话,何颖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她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项目批文下来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颖姐,你太厉害了。”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陈大鹏说的那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想起他说的“我会好好待你的”。 这个年轻人,比她小六岁,是她的下属,是她闺蜜的弟弟。 她有太多理由把他推开,但她不想。 她答应了他,试着相处。 不是冲动,不是同情,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叫她“颖姐”的时候? 从他被人打了还笑着说“没事”的时候? 从他在饭桌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也许从更早。 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 她不想承认…… 但毕竟两人之间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那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不是做梦…… 她的第一次被陈大鹏拿去了。 虽然有点荒唐…… 但从心理上讲,她不想再接受别的男人……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一夜之后,两人会在晴顺县相遇。 而且,陈大鹏竟然还是她大学同学+闺蜜的弟弟。 这—— 难道就是缘分? 有时候,人生真是奇妙啊。 她想起陈大鹏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她能感觉到陈大鹏是真的喜欢她。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她信他说的这句话。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许诺的人,他许诺了,就会做到。 何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 但现在,她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颖姐,周末我回省城,我们一起吃饭吧。” 陈大鹏又发来一条消息。 何颖抿嘴一笑:“好。” 陈大鹏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想起第一次约何颖吃饭的时候。 她犹豫了很久才答应。 现在,她答应得很快,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她不忙了,是因为她不想拒绝他。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他在想,周末带何颖去哪里吃饭,不能太贵。 她不喜欢铺张浪费; 但也不能太便宜,她值得最好的。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他翻到林晨的微信,想问问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地方。 他想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告诉林晨。 等约会完了,说不定就是正式的女朋友了。 那时再告诉林晨也不晚。 忽然,陈大鹏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 只是,他不知道告诉何颖后,会不会被她揍一顿? 第149章 顾怀远的怒火 顾怀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电话响了,是钱志国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钱志国一般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打了就说明有事。 “顾省长,晴顺县那个项目批了。” 顾怀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钱志国又重复了一遍。 “晴顺县那个项目,省发改委批了。” 顾怀远沉默了很久。 “顾省长,您在听吗?” “知道了。” 说完,顾怀远挂了电话。 他没问“谁让批的”,也没问“为什么不再拖一拖”。 他知道何颖那边一定采取了行动。 沈冲那个人,胆子不大。 如果没有被逼到墙角,他不敢擅自放行。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以为自己能卡住何颖的项目,以为沈冲至少能扛一阵子。 但项目还是批了。 何颖赢了,他输了。 此刻,他很想报复何颖。 如今,他这么被动,何颖是始作俑者。 如果不是她在晴顺县查案子,他也不至于被逼到这般境地…… 何颖是县长,直接报复她,影响太大,而且她在省城也有关系。 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谁是她身边的人? 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是陈大鹏。 那个帮她查柳河镇数据的小科员。 逼跑聂建国的帮手之一。 顾怀远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付宏远。 付宏远在省城做工程,手底下有一帮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顾怀远跟他合作多年,付宏远帮他办过很多不方便出面的事。 顾怀远知道付宏远不是什么好人,但他需要这样的人。 顾怀远拨通了付宏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省长?” 付宏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惯常的客气。 “宏远,晚上有空吗?见个面。” “有。您说地方。” 顾怀远说了一个私人会所的名字,挂了电话。 …… 晚上,顾怀远和付宏远在那家私人会所见的面。 会所隐藏在省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从外面看跟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装修很讲究,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 顾怀远到的时候,付宏远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成功的企业家,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看到顾怀远进来。 他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 “顾省长。” “坐。” 顾怀远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晴顺县的何颖,你知道吧?” 顾怀远开门见山。 “知道。最近很出风头。方明远的案子就是她查的,老聂也是她逼跑的。” “她让我很不舒服。” 付宏远看着顾怀远,等着他往下说。 “项目批了。我卡了这么久,她还是把项目拿下来了。沈冲扛不住了。” 付宏远没有接话。 他知道顾怀远叫他来,不是为了聊项目。 “您想怎么让她不舒服?” 付宏远直接问。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 “她身边有一个小科员,叫陈大鹏。你去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怕。” 付宏远想了想。 “一个小科员,我让人去办。” “不要搞出大事。吓唬吓唬就行。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您放心,我有分寸。” “宏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这件事办好了,开发区那个项目,我帮你打招呼。” 付宏远笑了。 “顾省长,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顾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包间。 付宏远没有送他,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他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安排。 陈大鹏,一个小科员,不值得他亲自出手。 他手下有的是人,随便找几个去晴顺县,打一顿就完了。 但顾怀远说“不要搞出大事”。 那他就要小心,不能打太狠,不能留下把柄。 付宏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阿坤,你在哪?” “在省城。宏远哥,什么事?” “你找两个人,去一趟晴顺县。 查一个人,叫陈大鹏,在晴顺县政府办工作。 查他的住址、行踪,然后找个机会教训他一下。 不要打太狠,吓唬吓唬就行。” 阿坤没有问为什么。 “好。我明天就带人过去。” 付宏远又叮嘱了一句。 “小心点,不要留下把柄。”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付宏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 他在想顾怀远说的那句话—— “她让我很不舒服。” 顾怀远不舒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输了。 一个副省长,输给一个县长,他心里不平衡。 但付宏远不在乎谁输谁赢。 他只在乎顾怀远能不能继续帮他拿项目。 顾怀远能帮他拿项目,他就帮顾怀远办事。 这是交易。 付宏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了包间。 …… 另一边,阿坤挂了付宏远的电话,马上开始安排。 他手下有几个人,专门帮付宏远处理这种“不方便出面”的事。 他选了两个人,一个叫阿东,一个叫阿南。 都是跟着他好几年的老人,办事利索,嘴巴严。 阿坤把他们叫到跟前,说了一句: “去晴顺县,找一个人。县政府办的陈大鹏。” 阿东问:“找到之后呢?” “教训一下。不要打太狠,吓唬吓唬就行。” 阿南问:“什么时候去?” “明天。” 阿坤没有问为什么要教训这个人,也没有问是谁让教训的。 他跟了付宏远这么久,知道规矩——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 此刻,晴顺县,政府办。 陈大鹏坐在综合科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何颖说过的话。 “我答应你。” “我们试着相处。” 他的嘴角始终弯着,一看就是有喜事的样子。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林小婉也注意到了,小声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但脸红了。 林小婉笑了,说你骗谁呢。 陈大鹏没有反驳。 他想起何颖说的“试着相处”,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答应。 但他感觉离她越来越近了…… 第150章 陈大鹏被盯上 第二天一早,阿东和阿南开着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从省城出发,往晴顺县开去。 阿东开车,阿南坐在副驾驶。 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车上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手机用的是临时买的不记名电话卡。 这是阿坤教他们的—— 出门办事,不要留下痕迹。 从省城到晴顺县,两个小时的车程。 阿东开得不快不慢,不超速,不违章,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阿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但脑子里在想着到了晴顺县该怎么办。 “到了之后先找地方住下来,不要住酒店,找个不用登记的小旅馆。” 阿坤的话在他们脑子里转。 他们不是第一次帮付宏远办这种事,知道规矩—— 不留下痕迹,不暴露身份,不节外生枝。 到了晴顺县,阿东把车停在县政府大院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县政府大院的门口。 阿南拿出手机,翻出陈大鹏的照片—— 照片是阿坤发给他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方脸,浓眉,看起来挺精神。 阿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记住了那张脸。 “就是他。” 阿南把手机递给阿东。 阿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在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上午十点多,一个年轻人从县政府大院门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不快不慢。 阿东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脸,浓眉,跟照片上的人对上了。 “就是他。” 阿东说。 阿南坐直了身子,盯着那个年轻人。 陈大鹏从县政府大院出来,往街对面的复印店走去。 阿东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陈大鹏进了复印店,阿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应该是来复印东西的。”阿南说,“等一下,等他出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陈大鹏从复印店出来,原路返回县政府大院。 阿东又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后面。 他没有跟进去,把车停在巷子里。 看着陈大鹏走进大院,消失在楼里。 “看清楚了吗?” 阿东问。 “看清楚了。”阿南说,“他每天在这里进出,不难找。” “今天先不急。摸清他的行踪再说。” 两人把车开到县城边缘,找了一家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旅馆很简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风扇,一扇窗户。 窗帘拉着,灯开着。 阿东和阿南也不在意,不是来度假的,是来办事的,有地方住就行。 接下来的两天。 阿东和阿南每天在县政府大院门口蹲点,观察陈大鹏的行踪。 早上几点上班,中午几点去食堂,下午几点下班,晚上几点回宿舍。 他们把陈大鹏的时间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早上八点二十左右到单位,中午十二点去食堂,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下班。晚上基本不出门,偶尔去便利店买东西。” 阿南把记录下来的信息念给阿东听。 “他每天走路上下班,路上有一段没有路灯,晚上很暗。” 阿东想了想。 “那就晚上动手。他下晚班回去的路上,那段没有路灯的路,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候?” “再观察两天。摸清他晚上到底几点回去,路上有没有人陪。” 阿南点了点头,继续蹲点。 …… 与此同时。 陈大鹏渐渐的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那种感觉就像身体记忆…… 在柳河镇,他被跟踪过,被打过…… 那种感知不会错。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第一天,他从县政府出来,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 他回头看过几次,没有看到人。 第二天,他又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回头还是没有看到人。 第三天,他特意绕了一段路,身后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是存在。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但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盯着他。 陈大鹏晚上回到宿舍,给林晨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大鹏?什么事?” “林晨,我感觉有人跟踪我。” 林晨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回事?” 陈大鹏把这几天的感觉说了一遍——总觉得后面有人,回头又看不到人; 绕路的时候,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你看到人了吗?” “没有。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但就是感觉有人在跟着我。” 林晨沉默了一下。 陈大鹏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 他说感觉被跟踪,那就不是感觉,是真的被跟踪了。 “你别自己吓自己。” “不是自己吓自己,是真的。” 陈大鹏的语气很肯定。 林晨又沉默了一下。 “那你小心一点,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上下班找人陪着,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住。” “换住处,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我估计换了住处也没用。他们不会因为我换了住处就不跟踪了……” “那你晚上别出门,出门也找人陪着。” “好。” 挂了电话,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他不确定有没有人在外面,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 另一边,林晨挂了陈大鹏的电话,心里不踏实。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把最近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晴顺县的项目被卡,最后省发改委顶不住压力批了。 顾怀远肯定不甘心。 何颖是县长,顾怀远不会直接动何颖,但会动她身边的人。 陈大鹏是何颖身边的人,最亲近的那个。 有人在跟踪陈大鹏。 不是普通的小混混,是有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顾怀远。 林晨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大鹏,我猜是顾怀远安排的人。卡项目的事,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敢动何县长,就动你。你千万要小心。”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但小心总比大意好。”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林晨看着那行字,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想起陈大鹏在柳河镇被人打的那次,嘴角缝了三针,肋骨挫伤。 那时候他也帮不上忙,只能在省城干着急。 现在又是这样。 有人在盯陈大鹏,他还是在省城干着急。 林晨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要是出了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我。” 陈大鹏回复:“好。” 第151章 何颖的察觉 自从初步确定关系后。 陈大鹏、何颖两人私底下就像别的情侣那样,发信息频繁互动。 但最近两三天,陈大鹏发的信息突然变少了。 晚上,何颖靠在床头,看着陈大鹏的微信。 “颖姐,下班了吗?” “颖姐,早点休息。” 这些充满甜蜜而关心的信息,发送时间还是几十个小时之前。 “这家伙,这几天怎么变冷淡了?” “才答应他,就这么对我?” “男人都这样吗?一旦得到之后……” 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大鹏,你最近怎么了?” 陈大鹏回复:“没事,最近睡得早。” 何颖不信。 她了解陈大鹏,他不是一个早睡的人。 在柳河镇查案子的时候,他经常凌晨还在整理材料。 在信息科的时候,他半夜还在给她发消息。 他说“睡得早”,是在敷衍她。 何颖又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大鹏犹豫了一下,回复:“没什么。” 何颖有些生气:“大鹏,你不要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颖没有催他,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大鹏的消息过来了。 “有人跟踪我。” 何颖的心猛地一沉。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最近,她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而且跟踪这种事情,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她首先猜测的是——顾怀远。 最近,晴顺县的项目批了,他不甘心。 他不敢直接动她,就动她身边的人。 陈大鹏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也是方明远案、聂建国案的直接参与人。 而聂建国案,直接牵扯出了顾怀远。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换成很多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报复—— 这就说得通了。 何颖握紧手机,想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看清楚人了吗”,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但她没有问。 问了,陈大鹏会更担心。 她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了。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上下班找人陪着。我让赵刚去查。” “好。” 何颖放下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人动了她的人。 她可以被人抹黑、被人威胁、被人卡项目。 但她不能让人动陈大鹏。 陈大鹏为她做了那么多,为她受过伤。 她不能再让他出事。 何颖拿起手机,翻到赵刚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 “赵队长,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何县长,您请指示。” “有人在跟踪陈大鹏。你帮我查一下,是谁在盯他。” 赵刚沉默了一下。 陈大鹏被打过,他查过,没有查到。 现在又有人跟踪他。 赵刚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事。 “何县长,我会查,但需要时间。” “尽快。” “好。” 何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心中并没有轻松。 顾怀远的手伸的太远了。 这里是晴顺县,不是省城。 他竟然派人来跟踪陈大鹏! 果然,项目的事情惹怒了他。 她想起汪清泉说的话——“你动了你不能动的人,他们可能会不让你好过。” 她不怕,但她怕陈大鹏出事。 陈大鹏被打过一次,绝不能被打第二次。 何颖在心里说,不管发生什么事。 她都会保护他。 …… 赵刚挂了何颖的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在晴顺县当了这么多年刑警队长,见过不少人,办过不少案。 他知道,有人跟踪陈大鹏,不是普通的事。 跟踪的人是谁? 为什么跟踪他? 背后是谁指使的? 何颖亲自打电话给他,而不是打给武铁军局长。 这样跳过“一把手”,直接给他下达指令。 这说明,何颖很信任他! 他必须查清楚。 赵刚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值班室的号码。 “我是赵刚。 从今天开始,加强县政府周边的巡逻。 白天晚上都要有人。 看到可疑车辆、可疑人员,一律盘查,不得漏掉一车一人。” “赵队,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要问。按我说的做。” “好。” 赵刚挂了电话,心里不踏实,不知道陈大鹏是被谁盯上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陈大鹏再出事。 …… 阿东和阿南在晴顺县待了好几天。 每天在县政府大院门口蹲点,摸清了陈大鹏的行踪。 他们打算再观察几天就动手,在陈大鹏回宿舍的路上。 那段没有路灯的路段,教训他一顿。 但这两天,形势变了。 县城的巡逻警力突然增多了。 白天能看到警车在街上巡逻。 晚上能看到警察在路边盘查。 阿东和阿南住的旅馆附近,也出现了巡逻的警察。 他们的车停在巷子里,被盘查了一次。 警察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阿东说来出差。 警察看了他们的身份证,没有说什么,让他们走了。 但阿东心里不踏实。 “不对劲,警力突然增多,不像是正常的巡逻。” 阿南也感觉到了。 “是不是我们被发现了?” “不知道。但不能再待下去了。万一被查出来,我们都跑不掉。” 阿东拿起手机,拨了阿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坤哥,这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晴顺县的警力突然增多了,到处在盘查。我们被盘查了一次,差点暴露。” 阿坤沉默了一下。 “你们被认出来了吗?” “没有。但不能再待下去了。万一被查出来,我们都跑不掉。” 阿坤又沉默了一下,他在分析目前的形势。 行动还未开始,就被警察发现了。 继续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强行采取行动,只会把他们这些人一起搭进去…… “那你们先回来。任务暂停,等我通知。” “好。” 挂了电话,阿东、阿南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了晴顺县。 他们的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 阿东开得不快不慢。 阿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他不知道任务还能不能继续。 不知道坤哥会不会再让他们来。 但他知道,这次没办成,坤哥不会高兴。 与此同时。 阿坤挂了阿东的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他给付宏远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付宏远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要不要再派人去?” “先不要动。” 阿坤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付宏远在想什么。 但他猜测—— 付宏远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第152章 省城约会 巡逻警力加强后的第三天,赵刚给何颖打了一个电话。 “何县长,这三天县政府周边的巡逻都加强了。 可疑车辆排查了三辆,可疑人员盘查了十几个,没有发现跟跟踪有关的人。 可能是看到巡逻的人多了,那些人撤了。” 何颖沉默了一下。 撤了,不是不来了,是暂时走了。 顾怀远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是在等风声过去,等机会成熟,等下一次动手。 “知道了。” 接着,她又叮嘱了一句。 “继续保持巡逻力度,不要松懈。” 赵刚回答:“收到。” 挂了电话,何颖靠在椅背上,脑海中还想着陈大鹏被跟踪的事情。 虽然那些人撤走了。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人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她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这两天还有人跟踪你吗?” 陈大鹏很快回复了:“没有。可能是看到巡逻的人多了,不敢来了。” “不要大意。上下班还是要注意。” “好。” 何颖又发了一条:“周末还去省城吗?” 陈大鹏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周末去省城,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她答应做他女朋友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他本来想取消的,怕那些跟踪他的人还在。 但现在那些人撤了,他不想取消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去。周末我来接你。” 何颖看着那个“去”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文件上了。 满脑子都在想周末该穿什么。 …… 周六,早上七点。 陈大鹏起了个大早。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该怎么安排。 他想了很多方案,但总觉得不够好。 她不是普通女孩,她是县长,见过世面,不能随便糊弄。 但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什么特别的。 他换了好几件衣服,白的太正式,黑的太沉闷。 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配深色休闲裤。 看起来精神,但不刻意。 出门前他又照了照镜子,觉得头发有点乱,用水压了压,又觉得太贴了,干脆不管了。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何颖的宿舍楼下,陈大鹏停好车,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我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颖从楼里出来。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 她平时穿正装多,看起来威严、有距离感。 今天她穿得很随意,不像县长,像一个出来约会的普通姑娘。 陈大鹏看着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何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发现陈大鹏在看她,脸微微红了一下。 “看什么看?开车。” 陈大鹏笑了,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高速。 何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陈大鹏也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开出去一段路,何颖忽然开口了。 “大鹏,你订了哪家餐厅?” 陈大鹏心里紧了一下。 他选了一个地方,一个对两人来说都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但他不敢直接说,怕她生气。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何颖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以为他订了什么高档餐厅,不好意思提前说。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省城。 “这是去哪?” “快到了。”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何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家酒店,她认识。 不仅认识,还来过。 就是她来晴顺县报到前住的那家酒店。 就是她喝醉了走错房间的那家酒店。 何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瞪着陈大鹏,眼睛里又羞又恼。 “大鹏,你——” 陈大鹏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个地方有纪念意义。” “纪念你个头!” 何颖伸手打了他一下,不重,但也不轻。 打在肩膀上,陈大鹏没有躲。 她的脸更红了,像是烧着了一样,又羞又恼,但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那晚的事。 现在站在这家酒店门口,她发现她没有忘。 她记得那晚的每一个细节——喝醉了,走错了房间,床上有一个男人。 她以为那是这辈子最荒唐的事。 现在,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笑着说: “这个地方有纪念意义。” 陈大鹏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不知道她会不会转身就走。 但他想带她来这里,想告诉她—— 他没有忘记那晚,也没有忘记她。 “颖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提起那晚。 但对我来说,那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晚,我不会认识你,不会来晴顺县,不会喜欢你。 我想来这里,是因为我想告诉你。 不管那晚是怎么发生的,我都不后悔。” 何颖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她没有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大鹏以为她要走,心沉了一下。 但他看到她站在车边,没有走。 她在等他。 陈大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何颖没有看他,盯着酒店的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颖姐,你生气了吗?” 何颖沉默了一下。 她生气吗? 她不知道。 她应该生气的,因为他带她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有些慌乱,有些紧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晚的事,她一直不想提起。 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荒唐。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跟一个陌生男人发生关系。 她以为她会恨那个人,但发现那个人是陈大鹏之后,她恨不起来了。 “没有。”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只是有些尴尬。” 陈大鹏笑了。 “那我们还进去吗?” 何颖瞪了他一眼。 “进去干嘛?又开房?” 陈大鹏愣了一下,脸红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是,我就是想来这里看看。” 何颖看着他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没有了县长的威严,像一个普通的、被逗笑了的姑娘。 “走吧。我饿了。” 何颖转身,往酒店里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大鹏一眼。 “愣着干嘛?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陈大鹏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酒店。 何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但陈大鹏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她在紧张,但她没有转身离开。 她留下来了。 酒店餐厅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 何颖坐下,陈大鹏坐在她对面。 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大鹏拿起菜单,递给何颖。 何颖没有接。 “你点吧。” 陈大鹏没有推让,点了几个菜—— 都是她爱吃的。 何颖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 从上次三个人在晴顺人家吃饭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菜陆续上来了。 何颖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挑刺,吃得很慢。 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很优雅—— 看起来很美。 陈大鹏看着她,心思却飘到了那一天晚上…… 他一直在想那晚的事。 那晚他喝醉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只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床单上有一抹鲜红。 那是她的第一次。 “颖姐。” 何颖抬起头,看着他。 “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何颖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鱼,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 她轻声说。 陈大鹏知道她在撒谎。 她记得,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其实也不记得。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何颖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还说这个地方有纪念意义?” 陈大鹏笑了。 “就是因为不记得,所以才想来看看。” 何颖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 她低下头,继续吃鱼。 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陈大鹏看到了。 吃完饭,陈大鹏送何颖回家。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何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颖姐。”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我很高兴。”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 “我也是,很高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他。 “大鹏。那晚的事,我其实记得……”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 她说完,快步走进了楼里。 陈大鹏坐在车里,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她说她记得。 她记得那晚的事。 陈大鹏笑了。 第153章 何颖怒了 送走何颖后。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刚过。 这个时间还早,上次说要请林晨吃饭,正好现在可以去搞点夜色、烧烤、小啤酒。 他翻到林晨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有空吗?出来坐坐。” 林晨很快回复了:“你回省城了?” “嗯。今天回来的。” “行啊。去哪?” “大学城那边那个夜市吧,好久没去了。我再叫上张帆和李浏阳。” “好。我一会儿到。” 陈大鹏又给张帆和李浏阳发了消息。 张帆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 李浏阳在省城开了一家小公司。 三个人是大学同学,关系不错,毕业后各忙各的,聚得不多。 陈大鹏一说出来坐坐,两人都爽快地答应了。 大学城那边不好停车,周末更是找不到车位。 他索性把车停在何颖家小区楼下。 然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靠在座椅上,想起大学的日子。 那时,他们几个经常去那个夜市,烤串、啤酒、炒粉、小龙虾,便宜又好吃。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再也没有一起去过。 出租车在大学城路口停下来。 陈大鹏付了钱,下车沿着街边往前走。 夜市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摆满了小吃摊,烤串、臭豆腐、炒粉、炒面、小龙虾,什么都有。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陈大鹏找了一个露天摊位坐下来,点了些烤串和几瓶啤酒。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帆来了。 看到陈大鹏,他笑了,大步走过来。 “大鹏!好久不见!” 张帆拍了拍陈大鹏的肩膀。 “你小子怎么瘦了?晴顺县的饭不好吃?” 陈大鹏笑了。 “可能是加班加太多了。” 又过了十分钟,李浏阳也来了。 看到陈大鹏和张帆,他笑着走过来。 “大鹏,你难得回省城啊。”李浏阳坐下来,“在县里待着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 “忙点好,忙点充实。” 三个人聊着大学时候的糗事,喝着啤酒。 你一句我一句的,笑得前仰后合。 “林晨呢?怎么还没来?” 张帆问。 陈大鹏又看了一下时间。 “应该快了吧,他说一会儿到。” 正说着,林晨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笑起来很好看。 林晨走过来,搂着那姑娘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兄弟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蒋梦泽。”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晨这个富二代,从来不缺女朋友,但他从来没正式介绍过。 今天居然带了一个来,说明这个不一样。 张帆先反应过来。 “嫂子好!” 李浏阳也跟着喊: “嫂子好!” 陈大鹏也笑了。 “嫂子好。” 蒋梦泽被喊得不好意思了,脸红了。 “你们好。” 林晨拉开椅子,让蒋梦泽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梦泽,这个是大鹏,我最好的兄弟。这个是张帆,这个是李浏阳。” 蒋梦泽跟大家打了招呼。 几个人坐下来,继续喝酒吃串。 林晨来了之后,气氛更热闹了。 他嘴贫,爱开玩笑,把张帆和李浏阳逗得哈哈大笑。 陈大鹏也跟着笑,但他心里一直想着何颖,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大鹏,你发什么呆?” 林晨问他。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林晨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想起谁了?是不是那个——” “没有。”陈大鹏打断他,“喝酒。” 林晨笑了笑,没有再问。 几个人吃到很晚,喝了不少酒。 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瓶,烤串的竹签堆了一盘子。 张帆喝得脸红脖子粗,李浏阳喝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晨也有点上头,只有陈大鹏还算清醒。 他虽然喝了不少,但没醉。 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差,在晴顺县锻炼了这么久,更好了。 “差不多了,散了吧。” 陈大鹏说。 张帆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行,散了吧。早点休息。” 李浏阳也说散。 林晨站起来,扶着蒋梦泽。 “大鹏,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 “那你小心。” “好。” 几个人在夜市门口散了。 林晨带着蒋梦泽往停车场走。 张帆和李浏阳各自打车走了。 陈大鹏没有马上打车,头有点晕乎乎的。 他想走一走,散散酒气。 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想着何颖。 想着她说过的那些话…… 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条路是他上大学的时候经常走的,穿过这条巷子,对面就是一条大路,容易打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是一线天,路灯隔得很远,有些地方黑漆漆的。 陈大鹏没有在意。 他在这条巷子里走过无数次了。 走了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陈大鹏心里一紧。 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来了……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人也加快。 他开始跑,身后的人也跑。 因为喝了很多酒,动作不太利索。 还没跑出几步,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那两个人已经冲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个拳头砸在他肩膀上; 一个脚踢在他腰上。 陈大鹏蜷缩着身子,护住头,大声喊: “救命!救命!” 那两个人没有停手。 其中一个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陈大鹏嘴角裂开了,血流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摔了下去。 另一个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救命——”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巷子里回荡。 巷子口有人走过来了。 那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陈大鹏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嘴角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满手是血。 他勉强站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是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 “小伙子,你怎么了?要不要报警?” “帮我……帮我叫救护车……” 中年男人连忙拨了120。 半个小时后。 陈大鹏被送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医生给他清理伤口,脸上缝了三针,腰上贴了膏药,膝盖上也缠了纱布。 陈大鹏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何颖,想起林晨,想起姐姐。 他没有给何颖打电话,怕她担心。 他给姐姐打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姐。” “大鹏?怎么了?” 陈阳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是被吵醒的。 “姐,我被人打了。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陈阳猛地坐起来。 “什么?你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陈阳连忙穿上衣服,准备出门。 丈夫李天钦惊讶的问: “陈阳,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晚了。” “大鹏被打了,在省第一人民医院。” “我跟你一起去。” 他马上起床,穿上衣服。 陈阳一边往外走,一边给何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颖,大鹏被人打了。” 何颖的声音猛地变了。 “什么?人在哪?”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我现在赶过去。” “好,我马上赶去。” 第154章 矛盾升级 急诊室。 陈大鹏的嘴角贴着纱布,腰上缠着绷带,膝盖上也包了一层。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何颖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担心? 她会不会自责?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 一共三人,何颖、姐姐,还有姐夫。 陈阳第一个冲过来,蹲在陈大鹏面前。 她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转了一下,又往右边转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眶越来越红。 “疼不疼?” 陈阳的声音有些哑。 “不疼。” 陈大鹏的声音有些含糊。 因为嘴角的纱布让他说话不太利索。 “脸上缝了几针?” “三针。”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何颖走过来。 看着他嘴角的纱布、腰上的绷带、膝盖上的伤。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在发抖,攥成拳头。 她知道是谁干的。 ——顾怀远。 项目批了,他不甘心。 聂建国的案子,牵扯到他。 他想报复! 顾怀远不敢动她,就动陈大鹏。 在晴顺县没找到机会下手,就在省城动手。 他不是在教训陈大鹏,是在警告她—— 你动我,我就动你的人。 陈大鹏看着何颖,想说什么。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疼吗?” “不疼。” “被打成这样了,还不疼?” 陈大鹏眼睛红红的,又说了一遍。 “真的不疼。” 何颖知道,陈大鹏是怕她担心才这样说的。 她想起陈大鹏在柳河镇被打的那次,也是嘴角缝针,也是肋骨挫伤。 她去医院看他,也是这样问他:“疼吗?” 他说:“还行。” 他不说疼,不说苦,不说“我害怕”。 但现在,他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疼,是觉得委屈。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人打了两次。 何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纱布。 她的手在发抖。 “我不会让你白挨打的。” 陈大鹏看着她,想说:“你别冲动。” 但看到她眼睛里的怒火,他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劝不住何颖。 李天钦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陈大鹏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养伤。”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何颖说: “颖颖,你跟我说实话,是谁干的?” 何颖看着陈阳。 她们是大学同学,是无话不说的闺蜜。 她不想瞒陈阳,也不能瞒陈阳。 她是陈大鹏的姐姐,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顾怀远。” 陈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副省长,老聂背后的人。 她在省城工作,知道顾怀远的分量。 大鹏怎么会惹上他? 不是大鹏惹他,是何颖惹他。 大鹏只是因为跟何颖在一起,就被他盯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 何颖沉默了一下。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了解何颖,这个人是说到做到的。 “你要小心。顾怀远不是方明远,他是副省长。” “我知道。” 何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决定,不能再等了。 等顾怀远自己倒台。 等中纪委来查他。 太慢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 …… 早上七点,何颖拿起手机,翻到钟桦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钟老,是我。何颖。” 钟桦的声音像是刚睡醒。 “小何,这么早,什么事?” “昨天夜里,陈大鹏被人打了。在省城,大学城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谁干的?” “顾怀远。” 钟桦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顾怀远会报复,但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会直接动手打人。 顾怀远是副省长,这种事传出去。 他在省城还怎么立足? 他一定是急了,急了才会出昏招。 “钟老,我不能等中纪委了。我要主动出击。” “你想怎么做?” “查他的底。他能在省城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老聂一个白手套。我要找到他的死穴。” 钟桦沉默了片刻。 “小何,你要想清楚。顾怀远不是方明远,他是副省长。你动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已经在动我了。” 何颖的声音很平静,但钟桦听出了那种决绝。 “钟老,我不怕他动我。我怕他动我身边的人。 陈大鹏已经挨了两次打了,我不想再有第三次。” 钟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何颖的外公,沈老爷子。 沈家的根基很深,虽然沈老爷子退下来多年了,但人脉还在。 如果何颖开口,沈家不会不管。 只是何颖从来不愿意靠亲戚。 但今天,她开口了。 说明这件事,真的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小何,你想让我做什么?” “钟老,您帮我查一下顾怀远的底。他在省城的关系网、他的白手套、他的软肋。” “查到了呢?” “交到中纪委。” 钟桦沉默了一下。 “好。我帮你查。” 挂了电话,何颖没有马上打给外公,而是先想了一下该怎么开口。 她不想让外公担心,但她需要外公帮忙。 她拿起手机,翻到外公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但依然沉稳。 “小颖?” 何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外公。” “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何颖沉默了一下。 她不想让外公担心,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需要外公帮忙。 “外公,我被人盯上了。是一个副省长。” 何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柳河镇的案子,到方明远被抓,到老聂被押回来,到项目被卡,到陈大鹏被打。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一件一件地说。 沈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心疼。 他的外孙女,从小就不肯低头。 她妈妈走得早,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从来不跟家里说苦。 他以为她在晴顺县一切都好。 没想到她一个人在那边受了这么多委屈。 “小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外公,我想扳倒顾怀远。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我需要您帮忙。” 沈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想该怎么做。 他认识的人多,人脉广。 他虽然退下来了,但说几句话还是管用的。 “小颖,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你把材料整理好,交给我。我让人递到中纪委。” “外公,我不能不查。我身边的人已经被打了,我不能让他们白挨打。” 沈老爷子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倔强。 心疼,也无奈。 “那你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了。 此刻,何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再让陈大鹏受伤了。 第155章 立案 第二天上午,十点。 医生来到病房,给陈大鹏换嘴角的纱布和腰上的绷带。 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 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需要在医院观察三天。 陈阳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正在用勺子搅拌着散热。 “来,喝点粥。” 她把粥碗递到陈大鹏面前。 陈大鹏伸手想接,被陈阳挡了回去。 “你别动,我喂你。嘴角缝了针,别乱动。” 陈大鹏看着她,张了张嘴。 “姐,我自己来就行。” “让你别动就别动。” 陈阳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陈大鹏只好张嘴,喝了。 粥是温的,咸淡刚好。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陈阳没有催他,一口一口地喂。 何颖站在旁边,看着姐弟俩温馨的画面,感觉心中格外温暖。 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医院,只在椅子上靠了几个小时。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守护者。 陈大鹏的余光扫到她的身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事已至此…… “颖颖,你也吃点东西。” 陈阳转头看向何颖。 “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何颖的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陈阳站起来,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把何颖拉到床边坐下。 “你坐在这儿,看着大鹏。我去买点吃的。” 何颖没有拒绝,在陈阳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 陈阳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陈大鹏和何颖两个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 安静了片刻,何颖拿起床头柜上那碗粥,试了试温度,已经不烫了。 “还吃吗?” “不吃了。” 何颖把粥碗放下,沉默着。 陈大鹏看着她,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颖姐,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何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纱布。 那块纱布不大,但贴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来。 “大鹏,你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了。” “好。” “去哪里都要告诉我。” “好。” “不要让我担心。” 陈大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知道她不只是担心,她在自责。 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他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他知道她不会信。 他只能点头,只能答应她,只能让她放心。 门被敲响了。 何颖看了一眼门口,说了声。 “请进。”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民警。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民警看向陈大鹏:“请问,你是陈大鹏?” 陈大鹏愣了一下,点点头:“我是。” “你好,我们是清平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我叫赵小军。”他指了指旁边的民警,“这是我的同事,李傲。” 陈大鹏点头回应。 “今天上午,我们接到群众报警,说你昨天晚上被人打了。我们是来做笔录的。” 说明来由后,两个民警在房间的凳子上坐下来。 李傲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陈大鹏坐直了一些。 “好。” 赵小军翻开笔记本。 “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鹏。” “年龄?” “二十四岁。” “工作单位?” “晴顺县政府办公室。” “昨天晚上十二点左右,你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被人打了。你跟我们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陈大鹏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夜市出来,走那条巷子,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到两个人,然后被打。 他说得很详细,但没有说被打的原因。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证据。 他不能说是顾怀远指使的,说了也没用,没有证据。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赵小军问。 “看不清。他们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巷子里灯光暗,看不清脸。” “多高?” “一米七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还有别的特征吗?” 陈大鹏想了想。 “没有。他们跑得很快。” 赵小军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又问了几句,比如: 你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 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陈大鹏说没有。 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两个人只是马仔,真正的幕后主使,警察动不了。 赵小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陈大鹏,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查的。” “谢谢。” 两个民警走了。 何颖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民警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才关上门,走回病床边坐下。 “大鹏,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之前被跟踪的事情。”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颖姐,我说了没用,背后主使是顾怀远,副省长。他们动不了。” 何颖皱了皱眉头。 “现在动不了大鱼,但他下面那些小鱼小虾,必须受到惩罚,不能任其逍遥。”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颖姐,那你说怎么办?” “我会让赵刚跟这边的警方协查,争取早点抓到凶手!” 陈大鹏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何颖说到做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陈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早餐买回来了。颖颖,你吃点东西。”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包子和豆浆。 “先吃,吃完再说。” 何颖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陈阳看了她一眼。 “颖颖,警察那边怎么说?” “做了笔录。他们说会查。” “能查到吗?” 何颖沉默了一下。 “能,只要那两个人还在省城,就一定能查到。” …… 清平区公安分局。 刑警大队长赵国强把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皱起眉头:“就这些?” 赵小军回答:“嗯,线索不多,受害者没看清脸,巷子里没有监控。” 赵国强沉默了一下。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清晰的人像,这个案子不好查。 “调周边的监控,案发时间前后,巷子周边的所有路口,把可疑车辆和人员都给我找出来。” 赵小军和李敖领命: “是。” 两人离开后,分头行动。 第156章 走漏风声 晴顺县公安局。 赵刚挂了何颖的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何颖说得很简短—— “陈大鹏昨晚在省城被人打了,你联系清平区公安分局,把你能提供的线索给他们。” 他没有多问,但心里清楚,打陈大鹏的人跟晴顺县之前那批跟踪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 他想起前几天在县政府周边巡逻的时候,盘查过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上坐着两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棒球帽,说自己是来出差的。 当时他看了他们的身份证,一个叫刘东,一个叫王南。 他记得那两个人的脸,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 赵刚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清平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晴顺县公安局刑警大队赵刚。 前几天我们在县政府周边巡逻的时候,盘查过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车上两个人形迹可疑。 昨天晚上你们辖区发生了那起打人案,我怀疑那两个人跟案子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赵队长,你有他们的信息吗?” “有。盘查记录在我这里。他们的身份证信息、车牌号,还有我拍的照片。” “麻烦您发过来。” 赵刚挂了电话,把盘查记录、照片、车牌号发了过去。 清平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收到了赵刚发来的信息。 赵小军和李敖把赵刚拍的照片跟案发地周边的监控截图对比,发现那辆车就是监控拍到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上的两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棒球帽,跟受害者描述的行凶者体貌特征吻合。 两人拿着材料,走进赵国强的办公室。 “赵队,找到了。晴顺县公安局发来的盘查记录,车上两个人,一个叫刘东,一个叫王南。” 赵国强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盘查是几天前的事了。” “查。调他们的手机定位,查他们的住宿记录,查他们最近的行踪。” 赵国强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公安厅技术部门的号码。 他需要省厅协助,调取刘东和王南的手机定位信息。 技术部门的回复很快—— 刘东和王南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关机前最后一次定位,在省城大学城附近,时间是案发当天晚上。 赵国强盯着报告上的定位信息,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巧合,他们就是打人的那两个人。 赵国强让技术部门继续监控,只要那两个人的手机开机,马上定位。 与此同时,办案民警通过人脸识别系统比对,确认了刘东和王南的真实身份。 刘东,三十二岁,省城人,有两次打架斗殴的前科; 王南,三十岁,省城人,有一次寻衅滋事的前科。 两人都是无业游民,没有固定工作。 在公安局曾经留有案底。 赵国强把两人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他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他知道,这两个人背后还有人。 技术部门查了刘东和王南的通话记录,发现他们最近频繁联系一个号码。 机主叫周坤,外号阿坤,在公安局也有案底——扰乱社会治安。 赵国强把周坤的照片也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 白板上有了三个人——刘东、王南、周坤。 赵国强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下令: “布控。刘东、王南、周坤,三个人都给我盯紧了。只要他们露面,马上抓人。” “是。” …… 晚上十点。 赵国强正在办公室整理案件材料,技术部门的电话打进来了。 “赵队,刘东的手机开机了。定位在省城老城区,建设路一带,一处出租屋。信号很稳定,人应该在里面。” 赵国强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冲走廊里喊了一声: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 不到三分钟,刑警大队的十几个人全部到齐。 赵国强站在白板前面,用笔在省城地图上圈了一个位置: “建设路,老城区那边,刘东的定位就在这里。 他关机了这么久,现在开机,说明他在里面。 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关机,今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点零三分。 “带装备,两辆车,十分钟后出发。 到达之后先封锁前后出口,确认人在里面再动手。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中间两个小时给技术部门做信号确认,确保定位准确。” 众人应答:“是。” ……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驶出清平区公安分局大门。 赵国强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盯着前方的路。 他拿起对讲机:“所有人保持静默,不要鸣笛。” “收到。” 车队在省城街道上穿行,四十分钟后驶入老城区。 建设路一带,街道狭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很多地方甚至没有灯。 赵国强让车子停在距离目标两百米外的一处拐角,所有人下车步行。 “赵小军,你带两个人去后门。李敖,你带两个人守住前门。其他人跟我上楼。” “明白。” 民警们散开。 赵国强带着三个人,走进那栋居民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个,只有一盏还亮着。 他们放轻脚步,上到三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赵国强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回应。 赵国强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五十分。 距离原定的一点行动,还有十分钟。 他让身后的民警后退一步,然后抬脚,猛地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国强冲进去——屋里没有人。 他顿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有人通风报信。 那两个人已经提前撤离了…… 他站起来,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片刻。 “赵队,后门没有发现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赵小军的声音。 “前门也没有发现异常。” 李敖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赵国强拿起对讲机:“收队。” 走出居民楼,赵国强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有人在他们出发后,提前通知了那两个人。 他拿出手机,拨了技术部门的号码。 “查一下今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刘东的通话记录。谁在他开机之后联系过他。” “明白,赵队。” 赵国强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警车发动,驶出老城区。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回想着刚才的空房间。 “通知他的人动作这么快,说明这人不只是在关注这个案子,而是就在分局内部,等着我们行动。” “这个内鬼是谁??” 第157章 逃亡 与此同时。 刘东、王南连续跑了几条街,直到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在一处废弃的菜市场里停下来。 两人蹲在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东才开口。 “阿南,我们得走。” “走?往哪走?” “去哪都行。先离开省城。这里太危险了。” 阿南沉默了一下。 “他们已经查到我们的住处了。他们能查到一次,就能查到第二次。我们能跑到哪去?” “至少先离开这里。今天晚上,要不是坤哥提前通知,我们就栽了。” “我们去哪?要不要告诉坤哥?” 刘东想了想:“我们现在去找坤哥,听他怎么说?” 王南点头:“好。” 两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坤哥的住处。 四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城郊的一处出租屋。 刘东和王南站在周坤的出租屋门口,敲了三下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周坤站在门内,侧身让他们进来。 “进来,关门。” 两人进了屋,周坤把门关上,反锁。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烟味,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坤哥,警方查到我们住的地方了。要不是你提前通知,我们今晚就进去了。” 刘东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坤没有接话。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现金。 “你们已经暴露了,这次能跑掉,不一定下次还能跑掉。省城不能再待了,拿着这笔钱,连夜离开省城,去外地。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待着,永远不要再回来。” 刘东盯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坤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走?” “是的。”周坤看着他,“你们打的人不是普通人,是政府干部。警方已经立案了,而且查得很紧。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抓住。走了,还有活路。” 王南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刘东看了他一眼。 “阿南,你说句话。” 王南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 “走了以后,我们算什么?” “算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还有人生自由。”周坤的语气平淡道,“你们替老大办了事,老大不会亏待你们。这钱是给你们补偿的。到了外地,省着点花,随便找个工作,别回来了。” 其实,这番话是付宏远的意思,但周坤没有提他的名字。 刘东、王南只是小喽啰,没有必要告诉两人。 王南沉默了,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大概有十几万。 他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刘东看了他一眼: “走吧。” 王南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坤坐在沙发上,盯着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刘东和王南能不能跑掉。 但他们不走,迟早会出事,说不定还会牵扯到他,甚至把宏远哥也牵扯进来。 到那时,就无法收场了。 以前那些案子,找找关系就可以摆平,但这次被打的人是政府干部,不好善终。 他想不通宏远哥这么精明的人,为什么要干出这样糊涂的事情。 但他不敢问,接到任务只能执行…… …… 刘东和王南走出周坤的住处,没有打车,步行了一公里,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刘东说:“城南汽车站。”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两人坐在后座,谁都没有说话。 王南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进去蹲了两年。 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只能替人跑腿、打架、收账。 他没有想过未来,也不敢想。 现在他拿着十几万块钱,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阿南,”刘东忽然开口了,“你想去哪?” 王南沉默了一下。 “随便。去哪都行。” “那去南方吧。暖和。” “好。” 出租车在城南汽车站停下来。 两人下了车,汽车站已经关门了,但门口停着几辆长途大巴,司机正在车边抽烟。 刘东走过去,问司机去哪,司机说去邻省。 刘东回头看了王南一眼,王南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天快亮的时候,大巴发动,驶出汽车站。 刘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越来越稀疏。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来了。 王南坐在他旁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没有睡,只是在想,重新开始,说得容易。 一个有过案底的人,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但至还有人生自由。 …… 与此同时,清平区公安分局,灯火通明。 出了这档子事情,所有办案人员都没有睡,也睡不着。 赵国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几根烟头。 技术部门打来电话:“赵队,查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有人用手机联系过刘东。号码是新的,没有实名登记,但基站定位显示,那个号码开机的位置在城郊。” 赵国强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思良久。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查不下去了。 分局里面有内鬼,这个内鬼是谁? 背后之人又是谁? 从警这么多年,官场上的那些事,他听得多了,也见到不少。 他不敢往下想…… 过了许久。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晴顺县公安局赵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队长,我是清平分局赵国强。打人的两个凶手跑了。你那边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赵刚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再查。” 赵国强挂了电话,心中一沉。 “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第158章 何颖的决心 天刚亮,何颖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刚。 “赵队长,有结果了?” “何县长,昨晚清平区公安分局锁定了刘东和王南的藏身地点,凌晨一点去抓人。但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两人跑了。”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消息确定吗?” “确定。赵国强亲自带的队,到达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技术部门查到刘东开机后接到了一通电话,基站定位在城郊。有人比他先行动。” 何颖沉默了一下。 公安内部有顾怀远的人,这不难想象。 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她心里一沉。 她想起省纪委韩启明提醒过她—— “你动了你不能动的人,他们可能会不让你好过。” “赵队长,你继续跟清平分局保持联系,需要县局配合的,你直接安排。” “明白。” 挂了电话,何颖翻到外公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外公,是我。何颖。” “小颖,这么早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外公,打大鹏的两个凶手跑了,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清平区公安分局内部可能有人帮顾怀远做事。” 沈老爷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何颖打电话给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您能不能帮我联系省公安厅的人,让他们过问这个案子?有人打了政府工作人员,还跑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老爷子没有犹豫。 “你等一下,我帮你联系一个人。” 电话挂了。 何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外公的电话打回来了。 “小颖,我联系了瞿向东。 他以前是我的老部下,现在在省公安厅当副厅长。 我把你那边的情况跟他说了——案子被卡,凶手跑了,有人通风报信。 他说他会亲自过问这个案子。 你把相关信息整理好,发到他那里。” “好。外公,谢谢您。” “别谢我。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何颖回到病房。 陈大鹏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到她进来,问:“谁打的?” “赵刚。” 陈大鹏看着她。 “怎么了?” 何颖在他旁边坐下来。 “那两个打你的人跑了。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让外公联系了省公安厅的人,他们会过问这个案子。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大鹏看着她,想说“你别太勉强自己”,但看到她眼睛里的那两簇火,没有说出口。 他点了点头。 “好。” …… 省公安厅,瞿向东的办公室。 瞿向东挂了沈老爷子的电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沈老爷子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案子被卡了,凶手跑了,有人通风报信。 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清平区公安分局局长贺寿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贺局长,我是省厅瞿向东。” “瞿厅长?您有什么指示?” “你们分局正在查的那起打人案,受害者是晴顺县政府的干部。我听说案子有了进展,但抓捕的时候出了意外,人跑了?” 贺寿迟心里紧了一下。 省厅副厅长亲自过问,而且连抓捕失败的事都知道了,说明这个案子已经被人盯上了。 “瞿厅长,确实出了意外。我们锁定了嫌疑人的藏身地点,但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我们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 “查清楚谁走漏消息了吗?” “正在查。分局内部可能有人提前泄露了行动信息。” 瞿向东沉默了一下。 “贺局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会尽快查清楚。” “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你亲自盯一下,尽快破案,不能放过任何人。” “明白。” 挂了电话,贺寿迟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他拨通赵国强的号码,让他来一趟办公室。 赵国强很快到了,推门进来,看到贺寿迟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数。 “局长,您找我?” 贺寿迟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把案子跟我说一遍。” 赵国强把案子的进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接到报案,到调监控,到锁定刘东和王南,到发现周坤,到抓捕失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你说有人通风报信?” “是的。我们从分局出发,四十分钟后到达现场。那两个人应该提前收到了消息,已经跑了。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走,走得非常从容。不是临时起意。”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 分局内部有内鬼——这不是小事。 “你有怀疑的人吗?” 赵国强摇了摇头。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都不能怀疑。” “那就查。秘密排查,搞清楚是谁走漏了风声。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赵国强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赵国强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翻到技术部门发来的那份基站定位报告。 报告上显示,刘东开机后接到的那通电话,信号基站覆盖范围在城郊。 基站覆盖范围很大,无法精确定位到具体建筑,只能判断大致方向。 但至少能确认,分局内部有人给那个区域的人透露了消息。 然后,那个人通知刘东、王南提前逃跑了。 赵国强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晴顺县公安局赵刚的号码。 “赵队长,案子有了新情况。我们怀疑分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最终导致两名凶手提前逃跑了。如果你们那边还有线索,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刚心中一惊。 “通风报信?” 赵国强的语气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 “是的,这次是我们失策了……” 赵刚顿了一下:“好,有新的线索,我会提前告知你们。” 赵国强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办案这么多年,第一次心里没底。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已经超出了他能够掌控的范围。 “查内鬼,内鬼是谁?” “还是让贺局长亲自去查吧……” 第159章 揪出内鬼 刘东和王南跑了之后,赵国强把目光转向了周坤。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周坤是刘东和王南的直接上线,层级比那两个马仔高。 他应该知道更多内情。 赵国强把周坤的照片、住址、活动范围整理成了一份材料,送到贺寿迟的办公室。 “局长,刘东和王南已经出省了,暂时追不回来。现在唯一的突破口是周坤。” 贺寿迟翻了一下材料:“周坤现在在哪?” “还在省城。他没有跑,以为刘东和王南走了,事情就结束了。” “那就抓他。” 贺寿迟的声音很平淡,但赵国强听出了他话里的果断。 “局长,上次抓捕行动已经走漏了风声。这次如果再有人通风报信,周坤也会跑。” “所以这次不能重蹈覆辙。” 赵国强问:“那怎么部署?” “你先不要通知任何人。抓捕方案我来制定。”贺寿迟沉默了片刻,“你把周坤的住址、活动范围、联系方式,全部整理好,发到我手机上。其他人都不要通知。” 赵国强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贺寿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在想一件事——上次行动走漏风声,一定是内部有人泄密。 那个人是谁? 这次抓捕周坤,不能再让那个人提前得到消息。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技术科,我是贺寿迟。帮我做一件事。” “局长您说。” “从今天开始,分局内部所有通讯设备——座机、手机、对讲机——全部接入监控系统。任何人在工作时间对外拨打的电话、发送的消息,都要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局长,这个……需要审批手续。” “手续我来补。你现在就安排。” 技术科没有再多问。 “明白。” 贺寿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不是一个喜欢搞内部监控的人。 但这一次,他没有别的选择,能提前知道抓捕行动的人,一定是分局内部的人,而且级别不会太低。 他必须把这个人找出来。 否则,这个案子结不了,他没法向瞿厅长交差。 …… 下午三点,贺寿迟把赵国强叫到办公室。 “抓捕周坤的行动,定在今晚十点。你带队,还是上次那批人。” “局长,如果内鬼还在——” “这次行动我没有通知任何人,连你也是现在才知道。他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赵国强没有说话。 他知道贺寿迟说的是真的。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如果内鬼不是通过分局内部的消息渠道获知行动信息,而是通过其他方式呢? 他没有说出口。 …… 下午三点十分。 技术科打来电话:“局长,有发现。 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一个分局内部的座机号码拨出了一个外线电话,通话时长三十秒。 那个外线号码是新的,没有实名登记。” 贺寿迟问:“那个座机是谁的办公室?” “网监大队大队长,孙国栋。” “你确定?” “确定。”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 孙国栋在分局干了十几年,业务能力不错,话不多,平时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下午三点零七分打了一个电话,而抓捕行动的部署时间是三点整。 只隔了七分钟。 “把通话记录调出来,发到我手机上。” “好。” 他不知道孙国栋是不是内鬼,但这个电话的时间点太巧了。 “希望不是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作为一个局长,如果自己的班子成员出了叛徒。 上级会怎么看待他,不会带队伍?? …… 晚上九点四十分,技术科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局长,孙国栋的座机又拨出了那个号码,通话时长二十秒。” 贺寿迟猛地坐直了身体。 “现在?” “一分钟前。” 贺寿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九点四十一分。 距离行动还有十九分钟。 他拿起对讲机:“赵国强,行动提前,现在就去!周坤可能已经收到消息了!” 赵国强没有问为什么,带人冲下楼,两辆警车驶出分局。 从分局到周坤的住处,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周坤跑掉了。 警车在路上疾驰。 赵国强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抓到人。 四十分钟后,赵国强带人冲上楼,踹开门——屋里没有人。 被子没有叠,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垃圾桶里有刚扔掉的烟头。 赵国强蹲下来,摸了摸水杯,还是温的。 看样子,周坤是仓惶逃离的,最多十分钟前。 赵国强站起来,沉默了片刻。 “搜。” 民警们在屋里搜索,在抽屉里发现了一部旧手机、一本账本。 赵国强拿起账本翻了翻,上面记录着一些转账信息、日期、金额,还有几个人名代号。 他没有细看,把账本和手机全部放进证物袋。 “带回局里。” 凌晨两点,技术部门打来电话: “赵队,周坤的手机和电脑都破解了。 通话记录里有十几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其中几个跟付宏远旗下公司的号码高度吻合。 还有一个号码,机主是网监大队的孙国栋。” 赵国强愣了一下:“孙国栋?确定吗?” “确定。孙国栋的号码在周坤的通话记录里出现了七次。今天打了两次,一次下午三点,一次晚上九点四十分。” 赵国强拿着记录,走到贺寿迟的办公室。 门开着,贺寿迟还没有走。 “局长,周坤的手机里有孙国栋的号码。今天下午三点和晚上九点四十分,孙国栋都打过电话给周坤。周坤就是接到那通电话才跑的。”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 两次电话,中间隔了六个多小时。 通风报信应该是后面一次,行动开始前半个小时内发出去的。 难道除了孙国栋,还有其他内鬼??? 贺寿迟没有说话,拿起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孙国栋人呢?” “在家,今晚不值班。” “明天一早,带人去找他。” ……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国强带着两个人到了孙国栋的家。 敲门,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 赵国强正准备让人联系他,门开了。 孙国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有些乱。 “赵队?这么早,什么事?” “孙队长,局里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孙国栋沉默了一下。 “好。” 他没有问什么事,穿上外套,跟着赵国强下了楼。 审讯室里,赵国强和孙国栋面对面坐着。 “孙国栋,昨天下午三点和晚上九点四十分,你用办公室的座机给周坤打了两个电话。为什么?” 孙国栋低着头,不说话。 “周坤涉嫌一起故意伤害案,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打错了。” “打错了?你的通话记录里显示,你跟周坤的号码有七次通话记录。七次都是打错了?” 孙国栋没有说话,头低得更低了。 “孙国栋,你知道泄露警方行动信息是什么性质吗?” 孙国栋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我知道。但我也是被逼的。” 第160章 突破口 孙国栋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再开口。 赵国强没有催他。 他知道孙国栋心里在纠结,在斗争。 沉默片刻之后。 孙国栋继续开口: “我承认。那两通电话是我打的。下午三点那通,我告诉他分局已经盯上他了,让他小心。 晚上九点四十那通,我告诉他今晚十点有抓捕行动,让他赶紧跑。” “你是怎么知道抓捕行动的?” “是袁顺志告诉我的。” “袁顺志?治安大队那个?” 赵国强皱起眉头。 他认识袁顺志,治安大队的一个普通民警,平时不声不响,跟谁都不多来往。 一个治安大队的民警,怎么会知道刑警队的抓捕行动? “袁顺志在分局负责给付宏远传递消息。刑警队那边有什么动静,付宏远都是通过他提前知道的。” 孙国栋停顿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他给我打电话,说‘孙队,今晚十点抓周坤,你那边注意一下’。 他没有说消息是从哪来的。 我也没问。” 赵国强愣住了。 孙国栋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消息是谁告诉袁顺志的? 难道还有其他知情人? 清平分局的水也太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你跟袁顺志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是付宏远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付宏远的人?”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提到过‘宏远哥’这个称呼。说宏远哥很欣赏我。但我从来没见过他跟付宏远见面。”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 “你认识付宏远?”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孙国栋沉默了一下。 “三年前,我老婆身患重症,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我东拼西凑还是不够。 当时,有人介绍我认识付宏远,说他愿意帮忙。 我请他吃了顿饭,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让人送来了二十万块钱。 我老婆的手术很成功,从那以后,我就欠了他一份情。” “二十万块钱?” “他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也没让我写借条。 他说‘孙队长,你帮我一个小忙就行’。 后来他让我关照一些事,查个车牌、调个监控、问个人。 我以为只是举手之劳。 但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 我才发现自己被他套上了,已经出不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涉及通风报信的?” “这次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小事,不涉及案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刑事案。付宏远说,如果我不做,那些钱的事就会被人翻出来。” “你被威胁了?” “算是吧。” 孙国栋的声音很低。 “他说‘孙队长,你帮我办了这么多事,不差这一件’。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求我,是在逼我。” “二十万块钱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跟组织说?” 孙国栋没有说话,头低得更低了。 赵国强没有再多问,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贺寿迟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 赵国强走过去,把记录递给贺寿迟。 “局长,他承认了。通风报信的是他。消息来源是治安大队的袁顺志。” 贺寿迟接过记录,看了一遍。 “袁顺志?那个民警?” “就是他。孙国栋说袁顺志是付宏远安插在分局的人,专门负责盯着刑警队的动静。” 赵国强心里还有一句话,是谁把消息传给袁顺志的? 他最终没有把这个疑问抛出来。 一旦在分局内全面排查,必定人人自危,引起一场地震…… 当务之急,还是把眼前这个案子办了。 他不想掺和其他更加复杂的事情。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 “袁顺志人呢?” “今天请假了。” “马上去他家看看,不要打草惊蛇。” 赵国强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安排两个人去袁顺志的住处。 贺寿迟转身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翻着孙国栋的供述记录。 孙国栋说他没有收付宏远的钱,但他承认付宏远帮过他老婆的手术费。 贺寿迟不信只有这一笔。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技术科的号码。 “查孙国栋的银行流水,查他老婆的银行流水,查他亲戚的银行流水。近三年的,一笔都不要漏。” “明白。” 挂了电话,贺寿迟靠在椅背上。 赵国强走进来。 “局长,袁顺志那边——人在家,但他说今天不舒服,没去单位。我让人先盯着,没有惊动他。” “先盯着。等证据齐全了再动他。” 赵国强点了点头。 “那孙国栋呢?” “先关着,不放人。等他全交代了再说。” 赵国强转身要走,被贺寿迟叫住了。 “等一下。周坤跑了,但人应该还在省城。你带几个人重新布控。你亲自挑人,只带信得过的,低调行事,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赵国强想了想。 “我带赵小军和李敖,加上技术科的周敏,四个人够了。” 贺寿迟点头:“我同意你的意见。你们马上布控,一旦发现他的行踪,立即展开抓捕。” “是!” 赵国强领命。 贺寿迟又叮嘱了一句:“这次,不要再失手了。” 赵国强承诺:“一定。” 走出办公室后,赵国强把赵小军、李敖和技术科的周敏叫到会议室,关上门,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周坤跑了,但人应该还在省城,他跑不远。 这次行动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不经过分局调度,不通过对讲机通知。 我们自己去,自己抓。” 赵小军问:“怎么找他?” “他跑得匆忙,没带多少钱,不可能住酒店。 他可能会去投奔朋友或亲戚,或者找个小旅馆躲着。 周敏负责盯他的手机,只要他开机,马上定位。 你们两个跟我出去,在他可能出没的地方布控。” “明白。” 赵国强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上午十点,天黑之前,我们先去摸排。” 第161章 抓捕周坤 公安抓捕的那天晚上,周坤接到电话后。 没敢走正门,直接翻窗,从房屋后面仓皇逃窜了。 他身上只有几百块现金,身份证、银行卡不敢在公众场合使用。 东躲西藏两天后,没发现有警察继续抓他。 “风声过去了吧?” 这样的经历有过两次。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避避风头,就没事了。 但他还是不敢大意。 此时,他想到了李满江,外号“老六”。 在城北开了一家小旅馆,不用登记身份证,只收现金。 周坤跟他有些交情,以前帮过他几次忙。 他去小卖部买烟,顺便借店主的手机,拨通了李满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坤走开几步,压低声音:“老六,是我。周坤。” “周坤?有什么事?” “我遇到点麻烦。你帮我个忙,给我腾个房间,我住几天。现金我回头给你。” 老六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犯事了?我这里可能不太方便……” “老六,我帮过你多少次?你的旅馆被查的时候是谁帮你摆平的?你那些不干净的客人是谁帮你找的?” 老六不说话了。 “晚上我过去。” 周坤挂了电话。 他不想去找老六,但他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晚上,周坤到了老六的小旅馆。 老六给他开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没有登记,没有收钱。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一条小巷。 周坤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他知道这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 接下来的两天,周坤没有出过房间。 老六每天给他送饭,放门口就走,不敲门、不说话。 周坤在房间里待着,不敢跟任何人联系。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等着外面的风声彻底平息。 …… 与此同时。 赵国强带着赵小军和李敖,在周坤可能出没的地方布控,但没有收获。 周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赵国强没有放弃。 第二天继续摸排,去了周坤的亲戚家、朋友的住处、以前常去的台球厅和棋牌室,都没有发现。 第三天下午。 周敏打来电话:“赵队,周坤的手机开机了。位置在城北,老城区的居民区一带。” 赵国强拿起对讲机:“所有人,城北。定位发到你们手机上。”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出去。 车速很快,街上车流密集。 他不停地按喇叭,从车流中穿了过去。 赵国强盯着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 他不能再让他跑了。 这是他第二次机会。 四十分钟后,赵国强和赵小军、李敖在城北一条巷子口会合。 周敏已经到了,她坐在车里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定位信号。 “赵队,信号就在前面那个小旅馆里。二楼靠巷子的房间。信号很稳定,人应该在里面。” 赵国强看了一眼那个小旅馆,两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 赵国强转头对赵小军和李敖说: “我上去,你们俩守住前、后门。不要让他跑了。” 两人散开。 赵国强推门走进旅馆,前台没有人。 他放轻脚步,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周坤,开门。”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赵国强后退一步,抬脚猛地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 周坤正站在窗边,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他想跳窗逃走。 “别动!” 赵国强冲过去,一把抓住周坤的手臂,把他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周坤摔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被赵国强按住,反手铐上了手铐。 “周坤,你跑不掉了。” 周坤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赵国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走出小旅馆。 赵小军和李敖赶过来,看到人被抓住了,都松了一口气。 周坤被塞进警车后排。 一路上,周坤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清平分局,周坤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赵国强坐在周坤对面,旁边坐着赵小军,负责记录。 周坤低着头,戴着手铐,没有说话。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周坤,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周坤沉默着,没有抬头。 “是不是你让刘东、王南去打陈大鹏的?” 周坤还是不说话。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 “你不说,也没关系。孙国栋说了,袁顺志也说了。你不开口,你的事他们也能说清楚。” 其实,赵国强是诈他的。 孙国栋、袁顺志两人的问题还在调查。 周坤心中一怔: 孙国栋、袁顺志,他们暴露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孙队长,袁警官,他们……怎么了?” 赵国强冷笑了一下。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坦白自己的事就行。” 周坤犹豫了片刻,最终开口。 “是,我让他们去打的人。” “谁让你去的?” “没有谁。” “没有谁?你为什么要打陈大鹏?” 周坤又沉默了,像是在心里权衡。 赵国强没有催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坤再次开口。 “陈大鹏跟我有私仇。他以前在晴顺县的时候,得罪过我。” “什么私仇?” “他查过我的人。我那时候在晴顺县做点小生意,被他搅黄了。” 赵国强盯着他。 “你一个省城人,去晴顺县做什么小生意?什么生意?” 周坤沉默了一下。 “建材。” “什么建材?” “就是普通的建材。他查了我,把我的生意搅黄了,我记恨他。”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周坤的眼神在躲闪。 赵国强突然笑出声来。 “周坤啊周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用这么低级的谎言来骗我。 你一个混混,做什么建材生意? 你不开口也行,我有的是办法!” 赵国强不想继续审问了。 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贺寿迟一直站在走廊里,等着。 看到赵国强走了出来,他问: “他说什么了?” “他说跟陈大鹏有私仇,人是他派去打的。” 贺寿迟轻笑:“你信?” “当然不信,但他的嘴硬,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老实交代。”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 “那就先关着。他扛不了多久。” 赵国强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 如果周坤咬死不开口,这条线就无法展开。 案子查到了周坤这里,又被卡住了。 除非,孙国栋、袁顺志那边有新的突破…… 第162章 干预 晚上九点,一家高档私人会所内。 付宏远和水瑶正在房间激情运动,传出让人面红心跳的声音…… 突然,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付宏远抬头瞟了一眼——冯子才来电。 他停下动作,伸手去拿手机。 水瑶抱怨了一声:“亲爱的,是谁呀?这个时候打电话?” “别出声。” 付宏远做了个“嘘”的手势。 电话接通后,冯子才的声音传来。 “付总,周坤被抓了,清平分局那边在审。” 付宏远心中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 付宏远的手指慢慢收紧。 周坤被抓了。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周坤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开口,他会有很大麻烦。 “他开口了吗?” “还没有。听说他不肯说。” “那还好。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打通关系?” 冯子才沉默了片刻。 他在省公安厅当处长,跟付宏远认识多年,关系一直维持着。 付宏远每年都会“赞助”他一些钱物,不贵重,但很贴心——老家的装修、逢年过节的礼品。 他觉得不是贿赂,是“朋友之间的来往”。 因为他没帮过付宏远实质性的忙,算不上违规。 但这一次,涉及到案件…… “怎么,冯处长,这事有困难吗?” “付总,这次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听说厅里有领导给清平分局施压,要求必须破案。更麻烦的是,孙国栋、袁顺志两人也被调查了。” “什么?孙国栋、袁顺志?” 付宏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是的,这两人就是被这个案子牵扯出来的。” 付宏远心中一沉。 孙国栋、袁顺志是他在清平分局的内线。 如果两人供出他,那结局他不敢想象。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不是冯子才能够摆平的了。 “我知道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水瑶小心翼翼地问:“亲爱的,出什么事了?” 付宏远没有回答,点了一根烟。 水瑶靠过来,抱住他的手臂,声音放柔了。 “你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付宏远抽了一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坤被抓了,我在分局的内线也被查了。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水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 她只是抱紧了他的手臂,把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又过了一会。 水瑶忽然开口: “亲爱的,你能不能找顾省长帮帮忙?他在省里有人脉,应该有办法。” 付宏远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水瑶说得对。 现在能找的人,只有顾怀远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顾怀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没有平常那般沉稳: “宏远,这么晚了,什么事?” “顾省长,出事了。周坤被抓了,我在分局的内线也被查了。事情正在朝失控的方向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您能不能跟杨书记打个招呼,让他过问一下这个案子?只要上面有人打招呼,分局那边就不敢查得太紧。我这边才有时间处理。” 顾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这件事的风险。 如果帮付宏远说话,被查出来他就会很被动。 但如果不帮,付宏远被抓,他也会被牵扯出来。 “我试试。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谢谢顾省长。” 付宏远挂了电话,靠在床头。 水瑶看着他。 “顾省长答应了吗?” “他说试试。” 水瑶没有再问了。 …… 另一边,顾怀远挂了付宏远的电话,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省委政法委书记杨秀江的号码。 杨秀江跟顾怀远私交不错。 顾怀远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顾?这么晚了,什么事?” 杨秀江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秀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顾怀远把付宏远的情况说了一遍,但没有提付宏远的名字,只说“一个朋友”。 杨秀江听完,沉默了一下。 “老顾,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宏远集团的付宏远?” 顾怀远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这个案子省公安厅已经有人在关注了,我不好直接过问。” 顾怀远心中一沉。 “那怎么办?放任不管?我担心……” 杨秀江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不是完全不管,只是不能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干预,目的太明显了。” 顾怀远知道杨秀江说的不无道理。 他只能等杨秀江想办法…… 挂了电话,顾怀远盯着天花板,心中一些不稳。 杨秀江最终能不能摆平这件事,他心里没底……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摘干净,尽量不要跟付宏远有经济利益关系。 付宏远等了半个小时。 顾怀远的电话没有打回来。 他猜测,顾怀远可能靠不住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从床上起来,穿上衣服。 水瑶坐直身体,看着他。 “你要走?” “嗯。你睡吧。”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回家,处理点急事。” 水瑶没再问什么。 他要回家,要去处理事情。 她不好阻拦,毕竟自己只是他的情人…… 付宏远没有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水瑶看着门被关上,心中有些失落。 这个美好的夜晚,就这样被一个电话搅黄了。 她站起身来,一丝不挂的走进沐浴。 打开喷头,用热水冲刷着她曼妙的酮体…… …… 与此同时,清平区公安分局。 贺寿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孙国栋和袁顺志的调查材料,孙国栋那边还在审。 袁顺志已经承认帮付宏远传递过消息。 但他坚持说自己只是“传话”,不知道付宏远在做什么。 贺寿迟不信,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但他没有证据。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瞿向东的号码。 “瞿厅长,孙国栋和袁顺志这边还在审,但进展不大。付宏远那边,我们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继续查。有什么需要厅里支持的,随时告诉我。” “好。” 贺寿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不好办呐。不知道,这背后还会牵扯出什么样的大人物……” 第163章 新的消息 上午十点,何颖正在病房里帮陈大鹏收拾东西。 今天是陈大鹏出院的日子。 她向县委报备后,来到了医院。 陈阳特意没来,如今何颖和陈大鹏谈恋爱期间。 她给两人多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有何颖照顾陈大鹏,她很省心。 几件换洗衣服、医院开的药、病历本,装进一个袋子里。 陈大鹏嘴角的线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外套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终于可以出去了,这几天躺得浑身疼。” 何颖把袋子递给他。 “回去好好休息,别乱跑。” “我就不是乱跑的人。” 何颖瞪了他一眼,嘴角又轻轻翘了一下。 “知道就好!” 这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外公。 她走出病房,来到走廊的尽头,这才接通电话。 “小颖,有消息了。” 外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何颖心中一颤,手指不自觉的微微收紧。 “外公,是什么好消息?” “我找了一个老部下,姓柳,以前在省城一家商业银行当行长。 他帮我查了顾怀远在省城的资金往来,发现他有一个秘密账户,资金进出很频繁,但金额都不大,每次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柳行长说,这种操作像是通过美容院、会所这类场所洗钱。” “能查到账户的关联人吗?” 何颖问。 “查不到。账户是用一个空壳公司名义开的,法人是个不相干的人。 但柳行长注意到,有一笔资金流向了一个美容院,法人姓林,叫林美娟。” “林美娟?” “嗯,我让人查了。她是顾怀远的情妇。 在省城开了一家美容院,生意不算好,但流水很大。 柳行长怀疑那家美容院是顾怀远洗钱的通道。” 何颖沉默了一下。 “外公,您能帮我查到这个林美娟的更多信息吗?” “可以。但小颖,你要记住——你不能亲自出面。 这种事,你一出面,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找个可靠的人,从侧面接触她。不要让她知道你在查她。” “好。” “还有。柳行长说,顾怀远这个人的资金链条很复杂,不止一条通道。 他可能还有其他的白手套。你查的时候,要小心。” “我知道了。外公,谢谢您。” “别谢我。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何颖澎湃的心情还未平复。 外公的电话,信息量很大。 顾怀远在省城有一个情妇,开了一家美容院,通过美容院洗钱。 这条线索如果查实,足够让顾怀远翻不了身。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查? 外公说得对,她不能亲自出面。 她一个县长,去接触一个副省长的情妇,太显眼了。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 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何颖回到病房,陈大鹏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等她。 看到她进来,他问:“谁打的?” “外公。他查到了顾怀远的一个情妇,叫林美娟,在省城开了一家美容院。外公怀疑那家美容院是顾怀远洗钱的通道。” 陈大鹏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请陈阳帮忙,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她是女的,又是省城人,她去接触林美娟,不容易引起怀疑。”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那好吧。你和我姐都要小心。” 何颖点了点头。 “我会提醒她。” …… 中午,何颖送陈大鹏回了住处—— 何颖在省城的房子一直空着,正好让他住。 安顿好他之后,何颖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钟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钟老,是我。何颖。” “小何,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我这边也有发现了。” “您说。” “我通过省纪委的老关系,查到了顾怀远近年经常去一家私人会所,叫‘水云间’。 那家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 顾怀远是那里的常客,每年去十几二十次。” 何颖认真的听着。 “更重要的是,我查到付宏远的名字也出现在那家会所的会员名单上。 两人在同一家会所活动,时间有重叠。 我怀疑顾怀远通过付宏远洗钱,付宏远是他的白手套。”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付宏远——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 “钟老,公安也正在查付宏远。陈大鹏被打的案子,幕后指使就是付宏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两条线可以合并了。公安那边查付宏远,你这边查付宏远和顾怀远的关系。只要公安那边突破付宏远,顾怀远就跑不掉了。” “钟老,您觉得付宏远会被公安突破吗?” “看情况。他手下的人被抓了,内线也被查了。如果他聪明,应该会想办法自保。但如果他扛住了,这条线就断了。” 何颖沉默了一下。 “那如果他咬死了不开口呢?” “那就只能从别的渠道入手了。你手上不是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一些,但是不多。” 挂了电话,何颖站在阳台上,思索着下步计划。 付宏远是两条线的交汇点,公安在查他。 她和钟桦也在查他。 如果付宏远倒了,顾怀远就跑不掉了。 但如果他扛住了,就只能从林美娟那边想办法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她需要跟陈阳见一面,当面谈这件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颖?” “陈阳,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有。地点在哪?” “就在我家里吧,大鹏也在。” “对了,大鹏今天出院,情况怎么样?” 何颖轻轻笑了一下。 “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陈阳也跟着笑了,但那声音有点调侃的味道。 “哟,都带回家了,我这个当姐的怎么不放心。” 何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脸颊一红。 “什么叫带回家了,这房子正好空着的……好不好……” 陈阳止住笑声。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那下班后,我直接过去。” “那好,我做晚饭等你。” “太好了,很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饭了。” 第164章 获取信任 下午四点,何颖出门买菜。 陈大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何颖的背影。 他站起来,想跟着出门,何颖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坐着,别乱动。” 他讪笑了一下,只好又坐回去。 “好,我就在家里等你。” 何颖嘴角轻轻上翘了一下,关门出去了。 她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几棵青菜、一盒排骨、几个西红柿。 她挑菜的时候很认真,不像一个县长,像一个普通的、准备给家人做一顿晚饭的女人。 ……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 陈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何颖开门,接过水果。 “来就来,还带什么水果。” “路上顺便买的,你们俩都需要补充维生素。” 陈阳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陈大鹏坐在沙发上,走过去打量了一下他的脸。 “恢复得不错,疤淡了很多。” 陈大鹏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的疤痕。 “医生说再过段时间就看不出来了。” 陈阳在他旁边坐下,叮嘱道: “那这几天你就好好养着,别乱跑。” 何颖从厨房探出头来。 “准备吃饭了。” 饭桌上,三个人边吃边聊。 何颖没有提林美娟的事,只聊了些家常。 陈大鹏问陈阳工作忙不忙,陈阳说还行,最近项目不多。 陈阳问何颖晴顺县那边的工作怎么样了,何颖说项目批了,后续在推进。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气氛轻松又自然。 吃完饭,何颖收拾碗筷,陈阳帮忙。 两人在厨房里洗着碗,水声哗哗的。 “颖颖,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陈阳扭头看着何颖问。 何颖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 “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何颖把林美娟的事说了一遍—— 顾怀远的情妇,在省城开美容院,疑似通过美容院洗钱。 她需要一个人去接近林美娟,获取信任,收集证据。 何颖说得很清楚,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陈阳听完,沉默了一下。 “你想让我去接触她?”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是女的,又在省城工作,你去做美容、跟她交朋友,不会引起怀疑。” “你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先接近她,获取信任,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关于顾怀远的事。能录到音最好。” 陈阳沉默了片刻。 “好。我答应去。” 何颖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陈阳,这件事可能有风险。如果林美娟察觉了,或者顾怀远知道了,你可能会有麻烦。” “我知道。但大鹏被打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能做什么。现在你告诉我了,我有机会帮助你,帮助大鹏。我愿意去做。” 何颖心中一暖,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不需要客气。 但她还是说了一句。 “陈阳,谢谢你。” 陈阳笑了笑。 “还跟我说这些,都快成一家人了。” 何颖脸颊一红,不知如何接话。 “颖颖,你还脸红,你和大鹏到哪个阶段了?” “怎么问这个,”她的声音低低的,“还在试着相处……” …… 第二天上午,陈阳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林美娟的美容院。 店铺在省城一条繁华街道上,门面不大,装修精致,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护肤品。 陈阳推门进去,前台接待员迎上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第一次来,想了解一下。” “那您稍等,我帮您安排一下。” 过了几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美容师制服,化着精致的妆,笑起来很和气。 她走到陈阳面前,打量了一眼,声音轻柔地问: “您好,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 “嗯,听朋友推荐过来的。” “那我帮您安排一个皮肤检测,然后推荐适合您的项目。” 林美娟侧身引路。 “这边请。” 美容室里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精油香气。 陈阳躺上美容床,林美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开始给她做面部清洁。 她的手法很轻,一边做一边问陈阳平时的护肤习惯。 “姐姐平时用护肤品吗?” “用,但不太讲究。” “那您皮肤底子不错,就是有点缺水,平时要多补水。” “你们店里有什么推荐的项目?” “我们这边有补水、抗衰、提亮肤色的项目。 您今天第一次来,我推荐您做一个深层清洁加补水的套餐,效果会比较明显。” 陈阳笑了一下。 “听你的,你帮我安排。” 林美娟一边操作一边聊天。 “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 “那挺好的,稳定。不像我们干这一行的,没有节假日。” “开美容院也挺好的,自己当老板。” “看起来风光,其实压力挺大。房租、人工、产品,什么都要钱。有时候几个月都回不了本。”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美娟又说:“不过做这一行也有好处,能认识很多朋友。像姐姐你这样好说话的人,我就很喜欢。” 陈阳抿嘴一笑。 “我也觉得跟你投缘。” 林美娟跟着笑了。 “姐姐长得美,心也善。” 陈阳笑了笑,没接话。 一个小时后,护理结束了。 林美娟帮陈阳擦了擦脸上的水,拿了一面镜子给她看。 “姐姐您看,皮肤是不是透亮了很多?” 陈阳接过来看了看。 “确实亮了不少。” 林美娟笑得眼睛弯弯的。 “您要是喜欢,可以办一张会员卡,有优惠。” 陈阳没有犹豫。 “好,办一张。” 林美娟愣了一下。 “姐姐这么爽快?” “反正以后也要来,不如一次办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前台,扫码付了钱。 林美娟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姐姐贵姓?” “陈。” “陈姐,加个微信吧。下次来之前可以提前预约,不用等。” 林美娟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陈阳扫了码,点了添加,两人成了微信好友。 林美娟把陈阳送到门口。 “陈姐,下次来提前跟我说,我帮您安排好。” 陈阳点了点头。 “好。走了。” 她转身走出美容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停留太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了一条消息给何颖: “加到微信了。她还跟我聊了一些店里的事。气氛不错。下回再找机会。” 何颖很快回复:“好。小心。” 第165章 再度接触 三天后,陈阳第二次去林美娟的美容院。 她没有提前预约,直接推门进去。 前台看到是她,笑了一下:“陈姐来了?林姐正好在,我帮您叫一下。” 林美娟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看到陈阳,有些意外。 “陈姐?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想着上次做的护理效果不错,再来做个补水。” “那您等一下,我先把手上这点事处理完。” “不急,你忙你的。” 陈阳坐在沙发上,随意打量着店里的环境。 十分钟后。 林美娟忙完,走过来,笑着让陈阳躺上美容床。 她一边调配精油,一边问:“陈姐最近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 “那挺好的,稳定。” 林美娟开始给陈阳做面部按摩,手法很轻柔,力度恰到好处。 陈阳闭着眼,像在享受。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天气、护肤之类的话题,没什么实质内容。 过了一会儿,林美娟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忽然开口:“陈姐,你结婚了吗?” “结了,有个儿子。” “那挺好的。不像我……” 林美娟摇了摇头,没有往下说。 陈阳睁开眼,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美娟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睛,“就是觉得,有些事……说不清楚。” 陈阳没有追问,重新闭上眼。 她知道,有些话需要等对方自己开口。 美容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精油揉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美娟又开口了。 “陈姐,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对你好,但你不能公开的关系?” 陈阳沉默了一下:“什么样的关系?” “就是……他什么都给你,给你钱,给你安全感,给你承诺——但他不能给你一个名分。” 林美娟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想,该怎么回应才能既不显得好奇,又能让林美娟继续说下去。 她睁开眼,看了林美娟一眼。 “那你喜欢他吗?” 林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些苦涩:“喜欢吧。但喜欢有什么用?” “他结婚了吗?” 林美娟沉默了一下:“结了。但他跟老婆关系不好,早就分居了。他说他会离婚,但说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动静。” 陈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挺不容易的。” 林美娟没有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变得机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护理结束后,陈阳坐起来,接过林美娟递来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实好多了。” 林美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她收拾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忽然说了一句:“陈姐,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啊。” “那一起吃饭吧。我一个人,不想做饭。” “行。” 陈阳回答得很干脆。 “你选地方,我请客。” “那怎么行,我请你。” “你请我做了两次护理,该我请你。” 林美娟笑了一下:“那行吧,下次你再请。” 她报了店名,说那家的菜不错。 陈阳记了下来:“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好,晚上见。” 陈阳走出美容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她开始说私事了。提到有个男人对她好但不能给名分。大概率就是顾怀远。晚上她约我吃饭,我答应了。” 何颖很快回复:“你小心。不要急着问,让她自己说。” 陈阳:“我知道。” …… 晚上六点,陈阳到了林美娟说的那家餐厅。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环境很雅静。 陈阳到的时候,林美娟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着窗外发呆。 陈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林美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有,我也刚到。” 陈阳看了她一眼,发现林美娟的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陈阳没有追问,拿起菜单翻了翻。 “有什么推荐的?你说这家菜不错。” “酸菜鱼挺好的,还有那个辣子鸡。” 林美娟的声音有些哑。 “那就这两个,再来个青菜,一个汤。” 服务员记了菜名,走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阳给她倒了杯茶。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美娟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也没什么事。” “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陪你吃顿饭。” 林美娟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他今天跟我吵架了。” “谁?” 林美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着。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 陈阳没有追问,静静地等着。 “他说我最近管得太多了。”林美娟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只是问他什么时候能陪我过个周末,他就说我烦。”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有些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平时工作很忙?”陈阳问。 “忙?他忙他的项目、他的关系、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林美娟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对服务员说:“拿一瓶白酒过来,要高度的。” 服务员应了一声,很快拿来了一瓶白酒和两个小酒杯。 林美娟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陈阳倒了一杯。 “陈姐,你陪我喝点。”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杯子。 林美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 “他钱给了我不少,但从来不陪我。你知道他上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吗?三个月前。三个月,就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 陈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以为给我钱就完了。我缺他那点钱吗?我缺的是……” 她没说完,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陈阳看到她眼眶红了一些,但没有哭出来。 几杯酒下肚后,林美娟的话更多了。 她趴在桌上,侧着头,声音含混不清。 “陈姐,你知道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陈阳心中微微一紧。 “怎么来的?” “他每个月都通过我这里走账,几十万进账,转一圈就出去了。” 林美娟伸手比划了一下。 “进来,出去,进来,出去。他从来不告诉我那些钱是干什么的,但我知道,那不是正经钱。” “你知道那些钱去哪了吗?” “有人来取现金。每次都来不同的人。他们从不留名字,从不多说话,拿了钱就走。” 林美娟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凄凉,有些自嘲。 “我就像一个中转站。” 陈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不容易。” 林美娟趴在桌上,不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桌上那瓶白酒被喝去了一大半。 陈阳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她结了账,扶起林美娟。 “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美娟没有挣扎,靠在她肩上,跟着她走出了餐厅。 陈阳叫了一辆出租车,帮她系好安全带。 林美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陈姐。” 声音含混不清。 “嗯?” “你比我亲姐还好。” 陈阳笑了笑: “下次少喝点,好好照顾自己。” 她把林美娟送到家门口,扶她上楼,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身离开。 陈阳拿出手机,打开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林美娟的声音在录音里很清晰—— “他每个月都通过我这里走账,几十万进账。” 陈阳把录音文件发给何颖,附了一行字:“她今晚说的。她说的是顾怀远。录音里没提名字,但应该就是他。” 何颖很快回复了:“我听了。这只是线索,不是直接证据。没有提到‘顾怀远’三个字。你继续接近她,让她在放松的状态下说出名字。” 陈阳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166章 交代 第二天上午,清平区公安分局审讯室。 孙国栋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赵国强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开着一份材料。 孙国栋坐下来后,他把桌上的材料推了过去。 “孙国栋,这是你老婆名下的银行流水。你看一下。” 孙国栋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没有翻页。 “两笔大额存款,一笔二十五万,一笔三十万,存入时间间隔不到三个月。” 赵国强冷笑了一下。 “你老婆在事业单位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孙国栋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可以不承认。但银行有记录,钱从哪来的,我们能查到。查到源头,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国强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孙国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收紧,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痕。 赵国强等着,没有说话。 “是付宏远给我的。” 孙国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为什么给你钱?” “他让我帮他办事。” “什么事?” 孙国栋抬起头,目光在赵国强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查车牌、调监控、删过几次报案记录,都是小事。” “小事?一个涉黑集团的老大,让你一个网监大队大队长帮他查车牌、删记录,你管这叫小事?” 赵国强盯着他,看到他躲闪的目光。 “孙国栋,到这一步了你还想隐瞒?” 孙国栋低下头,盯着桌面,又沉默了。 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短。 “还有一个人。” “谁?” “冯子才。” 赵国强的眉头皱了起来:“省厅那个冯子才?” “嗯。付宏远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冯子才跟我联系的。钱也是冯子才转给我的。”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冯子才”三个字,画了个圈。 “冯子才怎么联系你的?” “电话。他有一个专门的号码,从来不存名字,打完就关机。” “还有别的吗?” 孙国栋摇了摇头。 “没有了。” 赵国强站起来,走出审讯室,直接去了贺寿迟的办公室。 他把记录本放在贺寿迟面前,指着“冯子才”三个字。 “局长,孙国栋交代了。中间人是省厅的冯子才。”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瞿向东的号码。 “瞿厅长,孙国栋交代了,中间人是省厅的冯子才。下一步怎么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瞿向东沉稳的声音:“按程序走。该查的查,该报的报。冯子才的事,我来处理。” 贺寿迟挂了电话,对赵国强说:“省厅那边会处理,继续审袁顺志和周坤。” 赵国强点了点头。 …… 下午,袁顺志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比孙国栋年轻,看着也不像能扛事的人。 赵国强把孙国栋的供述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袁顺志,孙国栋已经交代了。他说付宏远在分局安插了不止一个人。” 袁顺志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我不认识什么付宏远。” “你不认识?那这笔钱你怎么解释?” 赵国强把袁顺志的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 上面有几笔固定进账,每月五千,备注栏一片空白。 袁顺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每月五千,一年六万。你一普通民警,哪来的额外收入?” 赵国强盯着他。 “我……我帮人做过一些事。” 袁顺志的声音开始发软。 “帮谁?” “付宏远。” “做什么?” “他让我盯着刑警队的动静。如果有抓捕行动,提前告诉他。” 袁顺志的头越说越低。 “这次抓捕周坤的消息,是你传出去的?” 袁顺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告诉了孙国栋,他知道该怎么做。” 赵国强没有再多问,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 晚上,赵国强把孙国栋、袁顺志的供述材料整理好,放进了周坤的审讯室。 周坤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两摞材料。 赵国强坐在他对面,没有开口。 他让周坤自己看,让他自己感受那份压力。 周坤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材料放回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周坤,孙国栋和袁顺志都交代了。付宏远在分局安插内线的事,已经查实了。现在就看你了。你扛着,罪就全是你一个人的。你开口,还能算主动配合。” 周坤沉默了很久,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是付宏远让我干的。” 他终于开口。 “他让我找两个人去教训一个叫陈大鹏的科员。他说这是‘顾怀远的意思’。” “顾怀远?哪个顾怀远?” 赵国强问。 “副省长顾怀远。”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国强没有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下“顾怀远”三个字。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清平分局的范围。 “付宏远怎么跟你说的?” “他打电话给我的,说‘省里有人要教训一个人’,让我去办。我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只拿了钱办事。” “你知道陈大鹏是什么人吗?” “知道一点,晴顺县政府的。但我不关心这些,我只负责把事办了。” “付宏远给你多少钱?” “五万。我给了刘东和王南两万,剩下的三万我自己留了。” 周坤的交代到这里就没有更多了。 赵国强让人把周坤带下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贺寿迟的号码。 “局长,周坤也开口了。他交代是付宏远指使的,付宏远说是‘顾怀远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好。” 赵国强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那几份供述材料—— 孙国栋的、袁顺志的、周坤的。 三个人,三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付宏远。 而付宏远背后,是顾怀远。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顾怀远”。 圈了起来。 他合上本子,走出了审讯室。 此刻,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分局内还有没有知情人?” “孙国栋曾经说,消息是袁顺志告诉他的,但他没问袁顺志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赵国强审讯袁顺志的时候,没有问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问,是担心继续追查下去收不了场…… 第167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二天,上午九点。 冯子才刚走进办公楼,便听到有人在议论 。 “听说了吗,清平分局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内鬼……” “有这样的事情?谁呀?” “孙国栋、袁顺志……” 冯子才心中一沉: 清平区分局…… 孙国栋、袁顺志…… 他在省公安厅干了十几年,从普通科员干到处长,什么案子没见过? 孙国栋和袁顺志交代了,意味着付宏远已经被咬出来了。 付宏远咬出来,下一个就是谁? 是他—— 他假装没在意这些议论,直接上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后。 他拿起手机,翻到付宏远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怕电话被监听,怕通话记录被人查到,怕在通话里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 想了想,决定给付宏远发了一条消息: “付总,见一面。老地方。” 付宏远回复:“什么事?” “急事,很急!” “几点?” “晚上八点。” “好。” …… 晚上八点,省城一家茶楼的包间里。 付宏远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倒了一杯,但没心情喝。 冯子才在信息里说“急事、很急”。 他猜测可能是出事了,周坤已经进去了,会不会是他供出了什么? 正想着…… 冯子才推门进来了。 他马上把门反锁,走到付宏远对面坐下。 付宏远倒了一杯茶,推到冯子才面前。 “冯处长,怎么了,这么急?” 冯子才的脸色不太好,说话有些焦急:“孙国栋和袁顺志都交代了。他们会不会把我供出来?” 付宏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没直接参与,他们没证据。” “没证据?” 冯子才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又压了下去。 “孙国栋那两笔钱是通过我转给他的。这笔账查下去,我怎么说得清?” 付宏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冯子才,反问。 “就算查到那两笔钱,你有收过我的钱吗? 你有给我办过事吗? 没有。 那两笔钱是孙国栋让你转的,你只是帮他转了一下账。 你根本不知道钱的来源。 对不对?” 冯子才愣了一下,看着付宏远,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你是说……” “只要你不承认知道那两笔钱的来源,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孙国栋找你帮忙,说朋友借钱周转,你只是帮忙转了一下。 你不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冯子才沉默了一下。 “万一孙国栋直接说是我呢?” “他说是你,你有收过我的钱吗?有证据吗?” 冯子才没有回答,心里在权衡。 付宏远看着他: “冯处长,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 没有证据的事,说破了天也没用。 你只要咬死不知道,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冯子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走了。” “好。” 付宏远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冯子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知道冯子才扛不了多久。 这个人胆子不大,一旦风头不对,就会滑跪。 孙国栋和袁顺志交代了,周坤也交代了。 顾怀远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 付宏远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必须自己做决定。 …… 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水瑶的住处。 这里是他的一个据点,水瑶一直被安顿在这里。 他打开保险柜,把账本和U盘拿出来。 翻了翻账本,每一页都记录着他经手的每一笔钱—— 付给孙国栋的,付给袁顺志的,转给冯子才的…… 还有那些流向“老领导”的钱。 想了很久,他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境外号码,发了消息: “帮我安排。越快越好。” 对方回复:“三天后,菲律宾。” 付宏远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账本和U盘锁回保险柜里。 周坤进去了,供出他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孙国栋、袁顺志也暴露了。 形势越来越不对劲,再不跑可能来不及了。 出境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水瑶。 虽然水瑶跟了他几年。 但他不打算带着水瑶一起逃走。 免得路上麻烦…… 这时,水瑶端着一杯牛奶走进书房,放在他桌上。 “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付宏远没有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没事。” 水瑶有些怀疑,但没有多问,转身的时候,目光在保险柜上停了一下。 她看到保险柜的门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条细缝。 付宏远从来不会忘记锁柜子。 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声张,走出了书房。 付宏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到了菲律宾,就安全了。 至于顾怀远,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水瑶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付宏远这些日子的反常—— 一定是有事情。 今天晚上来了就开保险柜,手机扣着放,脸色不对。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想问,又不敢问。 怕知道答案,但越想越睡不着。 她最终还是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水瑶推门进去。 付宏远还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几根烟头。 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亲爱的,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付宏远没有回头。 “没有。你回去睡吧。” 水瑶的手没有移开。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能帮你做什么?” 付宏远沉默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水瑶。 “如果我说,我要离开一阵子,你怎么办?” 水瑶的手僵住了。 “离开?去哪?” “去处理点事。你不用担心。” 水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要跑?” 付宏远没有回答。 “你跑了,我怎么办?” 水瑶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有事。” “安排?” 水瑶苦笑了一下。 这几年,付宏远做的那些事情,很多她都知道。 甚至有些事情,还是付宏远交代她去做的。 如果付宏远真的跑了。 她一个人如何面对? 第168章 杨秀江的布局 周坤招供的第二天,杨秀江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只有四个字——“周坤开了。” 杨秀江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回复,把短信删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周坤开了,意味着付宏远已经被咬出来。 付宏远一旦被咬出来,他不会一个人扛。 那个人的性格他了解,做生意出身,精明得很,知道什么能扛、什么不能扛。 他一定会把能交代的人都交代出来—— 包括顾怀远,甚至他杨秀江。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不能坐等事态发展。”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干扰,哪怕只是让清平分局的人感觉到压力,让他们在继续查之前先想一想——这案子背后是谁在看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省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李建明。 这个人在杨秀江面前恭恭敬敬,平时主要负责协调对接,没有什么实权,但胜在听话。 杨秀江拨了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杨书记?” “李主任,你安排两个人,去清平分局调研一下。” “调研?” “嗯,去了解一下他们最近的案子进展。特别是那个打人的案子,看看办得怎么样了。” 杨秀江的声音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杨书记,我这个职务……去分局调研……合适吗?” “你是政法委办公室副主任,去调研基层工作是分内的事。” 杨秀江语气不变。 “你去了解情况,不需要表态。你就说,这个案子,委里面很关注。贺寿迟是聪明人,他懂得我的意思。有什么情况,你回来直接向我汇报。” 李建明沉默了一下。 “好。我安排。” 杨秀江又叮嘱了一句:“你带一个人去就行了,不要搞得太正式。就是工作调研。” “明白。” 杨秀江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希望贺寿迟感受到压力后,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 第二天,省政法委调研小组到了清平区公安分局。 带队的是李建明,跟着一个年轻干部。 两人都没有穿制服,穿着深色便装,看起来不像官方的调研,更像是一次普通的走访。 李建明在门口出示了工作证,门卫打了电话进去,很快有人下来接。 赵国强被叫到贺寿迟办公室,贺寿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李建明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省政法委办公室的人,来调研基层工作。” 赵国强愣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上来调研?” 贺寿迟看了他一眼:“是的。” 赵国强没有再多问,他知道贺寿迟心里有数。 李建明和那个年轻干部被请进了小会议室,贺寿迟亲自接待,赵国强坐在旁边。 李建明问了很多问题—— 警力配置、案件办理流程、与上级部门的协调情况。 贺寿迟一一回答,说的都是场面话,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李建明没有追问,始终笑眯眯的,像是一次正常的走访。 调研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李建明快要结束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贺局长,你们最近办的那个陈大鹏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贺寿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案子还在侦办中,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李建明笑了:“理解理解。我就是随口问问。贺局长,今天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贺寿迟送他出去。 李建明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语气随意道。 “贺局长,基层办案不容易,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委里支持的,随时说。” 贺寿迟点了点头:“谢谢李主任关心。” 李建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年轻干部走了。 赵国强站在走廊里,看着李建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身走进贺寿迟的办公室,关上门。 “局长,他们是不是来施压的?” 贺寿迟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没有抬头:“是的。” “那怎么办?” “按程序走。” 贺寿迟把材料放进文件夹。 “他们问什么我们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他们想施压,但我们按程序办事,他们抓不到把柄。我们谁也不得罪。” 赵国强沉默了一下:“这个案子能查下去吗?” 贺寿迟抬起头看着他:“查,必须查。不管谁来问、谁来施压,案子按程序走。我们查的是事实,不是看谁的面子。” 赵国强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贺寿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他知道省政法委来人意味着什么——有人在阻止这个案子查下去。 但他没有退路。 他拿起电话,拨了瞿向东的号码。 “瞿厅长,今天省政法委来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什么了?” “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最后问了一下陈大鹏的案子。” 贺寿迟如实汇报。 “我按程序接待的,没有透露关键信息。” 瞿向东沉默了片刻:“他们还会来。你做好心理准备。” “明白。” 挂了电话后,贺寿迟皱起眉头。 “果然……省委政法委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 另一边,杨秀江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李建明的汇报。 “杨书记,清平分局那边办案很规范,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贺寿迟也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杨秀江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知道了。” 李建明走后,杨秀江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清平分局按程序办事,不透露关键信息。 他们不透露,说明案子还在往下查。 他们还在查,说明他还没有脱离危险。 杨秀江拿起手机,输入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编辑一条消息发送:“清平分局那边查得很紧。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付宏远不要乱说话。” 发完之后,他删了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付宏远不能开口。 一旦他开口,一切都完了。 他必须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方式。 让付宏远无法开口,或者永远开不了口…… 第169章 付宏远跑路 杨秀江一天没有收到回复。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批文件、接电话、开会,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第二天下午,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发过消息的号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 “已经安排,三天动手。” 杨秀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删了。 “三天动手”—— 这句话在杨秀江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是让付宏远闭嘴? 还是让付宏远消失? 他没有问。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 …… 与此同时,水瑶坐在公寓里,握着手机。 她给付宏远打了好几个电话,要么关机,要么没接。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水瑶坐在沙发上。 想起付宏远第一次带她进那个高档会所的样子,想起他给她买包、买首饰、给她弟弟安排工作的样子。 他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是有条件的—— 她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现在,笼子要垮了。 水瑶拿起手机,想再打一次电话,看到屏幕上那个号码,最终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心里越来越不安。 …… 第二天一早,赵国强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技术科。 他接起来,听到对方的声音: “赵队,我们监听到付宏远的一个境外号码。 他联系了一个中介,订了机票,三天后飞菲律宾。 入境登记用的是假身份,但那个假身份跟他的真实信息有重合点,被系统自动标记出来了。” 赵国强握着手机:“他还在省城?” “还在。信号显示他在他的住处附近。” “能锁定他的具体位置吗?” “信号不太稳定,但大致范围可以确定。他应该还在那一片活动。” “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他如果要跑,一定会提前离开住处。到时候实时跟踪他的动向。” “明白。” 赵国强挂了电话,走出办公室,敲响了贺寿迟的门。 他推门进去:“局长,付宏远订了去菲律宾的机票,三天后起飞。他可能准备跑路。” 贺寿迟抬起头:“消息可靠吗?” “可靠。” “那就盯紧他。他离开住处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让他出城。如果他想提前走,就在路上截住他。” 赵国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付宏远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整整两天没有出门,一直在等境外中介的消息。 他打开手机,再次确认了航班信息——三天后,晚上十一点。 他还有时间,但不能掉以轻心。 他开始收拾东西。 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黑色旅行包,拉好拉链,放在门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走。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了水瑶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现在在哪?” “在家。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要去哪?” “出差。” “出差去哪?” 付宏远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要跑?”水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跑?” 付宏远沉默了片刻:“你不要管那么多。” “你去自首吧。”水瑶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跑不掉的。就算跑到国外,你一辈子都不敢回来。” 付宏远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旅行包,走出了书房。 驾车驶出小区,汇入主路,往机场方向开去。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他告诉自己,只要上了飞机,就安全了。 到了菲律宾,再转去别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速稍微提了一些。 此刻,就在他后面大概三百米的位置,出现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SUV。 赵国强坐在SUV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走的是机场高速方向,应该去机场了。”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机场方向确认。前方有设卡吗?” “还没有。等他到了机场再动手。人在登机口被截住,证据比较充分。” 付宏远上了机场高速,车速提到一百。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车灯很多,没有发现可疑的目标…… 但他的心中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水瑶会不会报警? 不会。 她不敢。 他了解水瑶,她胆子小,从来不敢反抗他。 但水瑶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让他有些不安——“你去自首吧。” 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十公里到机场。 快了。 到了机场,付宏远停好车,拎起旅行包,快步走向航站楼。 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没有看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像一个赶航班的普通旅客,步伐很快,但看起来很自然。 他走进航站楼,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他的航班还在登机状态,没有延误。 他松了一口气,走到值机柜台,办好了登机手续,拿着登机牌走向安检口。 他排在队伍中间,跟着人群慢慢往前移动。 安检口的人不多,他前面的几个人很快就过去了。 他递上登机牌和护照,安检员接过去,扫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点了点头,递还给他。 一切正常。 付宏远过了安检,把皮带和外套穿好,拎起旅行包,走向登机口。 登机口附近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旅行包放在脚边。 他拿出手机,开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刚开机,屏幕就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被人盯上了。” 付宏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迅速删掉,没有回复。 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但信息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坐在了登机口。 他看着登机口上方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还有二十分钟开始登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 水瑶给付宏远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你走了吗?” “我在机场。” 付宏远刻意压低声音。 “你走吧。但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付宏远的声音: “好。” 登机口开始检票了。 付宏远站起来,拎起旅行包,走向队伍。 他在排队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心中一沉…… 有三个人正从航站楼方向快步走过来。 那样子像是有明确的目标。 付宏远转回头,把旅行包的带子攥紧,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人很快穿过人群,堵在了队伍前面。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亮出证件:“付宏远,我们是清平区公安分局的,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付宏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手里的工作证。 沉默了片刻。 他松开旅行包的带子,低下头:“知道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没有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心里…… 第170章 阴险的计谋 付宏远被带回清平分局后,关进了一间审讯室。 赵国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付宏远,你知道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付宏远抬起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 “我要见你们贺局长。”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我就是负责人。有什么直接告诉我,一样的。” 付宏远摇了摇头,笑着说: “你不够格。” “砰!” 赵国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不可遏的盯着他。 “付宏远,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阶下囚!我不够格?” 付宏远没想到,赵国强的反应这么激烈。 他吓了一跳,身体条件反射的往后倾了几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国强用手指着付宏远。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藐视我?” “不,不敢……” …… 此时,旁边的监控室里。 贺寿迟坐在屏幕前,看着审讯室里的一举一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旁边的副局长李克伟冷笑一声。 “贺局长,付宏远居然开口就要见你。真够嚣张的!赵队长被气坏了!” 贺寿迟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李克伟想了想:“他在想怎么谈条件。他手里有东西,他想用东西换好处。” 贺寿迟站起来,淡淡一笑。 “那我就去听听,他要换什么。他有什么资本。” 两分钟后,贺寿迟推门走进审讯室。 赵国强看到贺寿迟进来,马上站了起来。 “局长……” 贺寿迟抬手,示意赵国强坐下。 他走付宏远的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就是局长。付宏远,你现在可以说了。” 付宏远看着他,开门见山:“我要一份认罪认罚具结书,把‘主动交代’写进去。否则我一个字都不说。” 贺寿迟没有立刻答应他的条件。 “那要看你能交代什么?” “我知道的事,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付宏远靠在椅背上,语气有些嚣张。 “冯子才、顾怀远、杨秀江……还有更上面的。这些人,哪一个的名字说出来,都会地震。” 贺寿迟心中一怔,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能交代到什么程度?” “那要看你的诚意。”付宏远有些傲慢,“我要求不高。一份认罪认罚具结书,注明‘主动交代’、‘积极配合’、‘有立功表现’。你们给我这个,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贺寿迟还是没有答应他的条件。 付宏远说的这些,真假难辨。 如果真的,他无法决定这么大的事情,必须向省厅汇报。 “你好好考虑。” 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赵国强也跟着走了出去。 付宏远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那份具结书,但他知道自己手里有筹码。 他要赌一把——赌贺寿迟比他着急。 赌顾怀远和杨秀江的关系网会在外面制造压力,逼清平分局尽快结案。 赌他还能撑到那个时候。 贺寿迟回到办公室,对跟进来的赵国强说:“他在等,等着看我们给的条件够不够诚意。” “那我们怎么办?” “先关着。晾他两天,让他自己想清楚。谁先急,谁就输了。” 赵国强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贺寿迟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空白的审讯记录。 他知道付宏远手里的东西很重要。 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答应他的条件,后面的审讯就被动了。 他决定等。 等付宏远自己想清楚,等他主动开口,等他放弃那个“签了再说”的念头。 等省厅的指示…… …… 与此同时,省委政法委。 杨秀江正在办公室签批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付宏远在机场被截住了。人现在在清平分局。已经开始第一轮审讯。” 杨秀江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删了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 “付宏远居然落网了。” “他终究没有逃脱!” “他能扛多久?会不会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杨秀江心里没底。 付宏远只是一个商人,唯利是图。 他被逼急了,很有可能把知道的全部交代了,争取宽大处理…… “不能等了。必须采取行动……”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杨,什么事?” “付宏远落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杨秀江继续开口:“在机场被截住的。人现在在清平分局,已经进行第一轮审讯了,不知道能扛多久。” 顾怀远问。 “你打算怎么办?” 杨秀江没有直接回答:“老顾,如果付宏远开口了,你我都跑不掉。” 顾怀远没有说话,但能听到他急促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只能等死……”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么计划?” “第一,派人给付宏远传话,让他不该说的别说,否则后果他承担不起。 第二,转移这个案子的注意力,争取拖下去……” 顾怀远知道第一个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怎么转移?” 杨秀江冷笑道:“前两次是打人,针对的是陈大鹏。这次换一个人。” “谁?” “何颖。让人收集材料,举报她。只要省纪委开始查何颖,清平分局这边就不会再查得这么紧了。至少,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杨秀江的声音很平稳。 “举报她什么?” “滥用职权……任人唯亲……乱搞男女关系…… 随便一条都让她够呛的! 只要材料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纪委就必须查。 这是程序。 程序走起来,时间就拖下来了。”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你有人能收集这些东西?” “有。我这边安排。你那边想办法把材料递到纪委。” “好。” 电话挂了。 杨秀江把手机放在桌上,沉思了片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计划能不能奏效。 但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他必须把水搅浑,必须让清平分局的人感受到来自上层的压力,必须让何颖也尝尝被调查的滋味。 只有这样,付宏远这个案子才会被拖住。 才会有人去管别的事。 才会让他在这一局里多撑一会儿…… 这是唯一的胜算…… 第171章 付宏远的条件 审讯室内,白惨惨的灯光照了一整夜。 付宏远闭过几次眼,但睡不着。 他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发酸。 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一样。 作为一个老总,他何时受过这种折磨? 平日里都是灯红酒绿,美人在怀。 此刻,他有些想念水瑶了。 希望躺在她的温柔乡里…… “我要见贺局长!” 他对着门口大声喊。 门被推开了。 赵国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付宏远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推到付宏远面前。 “看看吧。” 付宏远没有看,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见贺局长。” 赵国强冷笑:“贺局长很忙,你想见就能见?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付宏远知道没希望了,也不想再惹怒赵国强。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孙国栋和袁顺志的供述复印件。 他翻了几页,停住了。 孙国栋交代了帮他查车牌、调监控、删报案记录; 袁顺志交代了每月收五千块钱,帮他盯着刑警队的动静。 两个人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包括跟他的关系、怎么联系、收了多少好处,一清二楚。 付宏远翻完最后一页,放下纸,沉默了很久。 “他们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干。 “该说的都说了。”赵国强盯着他,“你安插内线、指使打人、洗钱,他们都交代了。现在你交代不交代,都只是时间问题。” 付宏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国强说的是真的。 孙国栋和袁顺志已经交代了,周坤也交代了,他再怎么扛,也只是拖延时间。 “如果我交代,能减轻多少?”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性质不同。你知道区别。” 付宏远没有回答。 赵国强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走出了审讯室。 付宏远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很久,孙国栋、袁顺志、周坤都交代了,他扛着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不想就这么把什么都说了,他要谈条件。 …… 第二天早上,他再次对着门口喊: “我要见贺局长。” 守卫打电话把消息告诉了贺寿迟。 他在电话里轻笑一声:“让他多等一会,免得他再嚣张。” 过了两个小时,贺寿迟才走进审讯室。 他在付宏远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 “想通了?你说。” 付宏远看着他:“我交代。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我要见一个人。” “谁?” “晴顺县的何颖。” 贺寿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付宏远会提何颖。 “你为什么要见她?” “我有话要跟她说。” “什么话?” “那是我的事。” 贺寿迟盯着付宏远看了几秒,没有立刻答应。 “我会考虑。” 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回到办公室,贺寿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我是清平分局贺寿迟。” “贺局长?”何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付宏远的案子有进展了?” “他愿意交代了。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他说见完你,他才会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 当然,如果你不想见,也可以不见。 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何颖沉默了片刻:“我考虑一下,晚点答复你。” “好。” 何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海中在想一个问题。 付宏远要见她——为什么?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除了陈大鹏被打这件事。 她不知道付宏远想跟她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鹏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 “颖姐,谁打的电话?” “贺寿迟。付宏远落网了,愿意交代,但他要见我。” “见你?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见完我才会交代。”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颖姐,你想去吗?”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在犹豫,不知道付宏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万一他见了她,什么都不说,或者说了假话呢? “我不确定。他手里应该有东西。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愿意拿出来。” 陈大鹏想了想:“我觉得你应该去。付宏远这时候提这个要求,他不可能耍花招。他要的是筹码,不是浪费时间。你去一趟,听听他说什么,至少知道他想交换什么。” 何颖转头看着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在审讯室里,又不是在外面。那么多警察看着,他还能把你怎么样?” 陈大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颖姐,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去,我陪你去。我在外面等你。” 何颖沉默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贺局长,我明天过去。”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分局等你。” 挂了电话后,何颖看着陈大鹏。 “大鹏,明天见完付宏远,我们就回晴顺县吧。” 陈大鹏点点头:“嗯,是该回去了。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伤势也基本上全部恢复了。 再说,你还要上班。 这几天,你白天回去上班,晚上跑来省城陪我,也够辛苦的。” 何颖心中一暖,很自然的摸了摸陈大鹏的腰。 “这里还疼吗?” 陈大鹏笑着摇摇头:“不疼了。” 何颖“嗯”了一声:“那就好。这个部位恢复很慢,不能留下病根。免得以后……”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陈大鹏也意识到了这个敏感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都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陈大鹏鼓起勇气开口了。 “颖姐,我们……” 何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们……什么……” “当初,你说我们试着相处……这个时间限制,现在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何颖抬起头,看着陈大鹏,很认真的问: “大鹏,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会面临很多现实的问题……” 陈大鹏没有半点犹豫。 “颖姐,我早就想好了。我是真的喜欢你,做梦都希望你做我的女朋友。” 何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 陈大鹏心中狂喜,大胆的伸出手,将何颖揽过来。 何颖没有推开他,温柔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软、很香。 陈大鹏抱着心情无比激动。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抱她了。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醉酒那天晚上…… 也许是太激动了。 陈大鹏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第172章 谈条件 何颖感受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她忽然有点想笑。 陈大鹏这样的人,有时候挺可爱的。 “大鹏,你的手……在发抖……” 陈大鹏觉得有些没出息,拥抱一个姑娘,至于这样吗? “正常……控制不住……” 何颖抿嘴一笑,没说什么。 两人拥抱片刻之后。 何颖轻轻推了推陈大鹏,声音很低。 “大鹏,可以啦……” 陈大鹏有些舍不得放开手,但又不想违背何颖的话。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不急这一时。” 他心中安慰自己,这才松开双手。 何颖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一分含蓄的美。 陈大鹏看着她的脸,有些入迷。 “颖姐,有……有奖励吗?” 何颖知道他的意思。 她瞪了陈大鹏一眼:“怎么啦?你想要什么奖励?” “正式确立恋爱关系的时候,一般不是都有……” 他还未说完,嘴巴就被何颖用手捂住了。 剧情没有朝他想象的方向发展。 他以为何颖会像影视剧中那样,用唇吻住他的唇。 但何颖没有,而是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巴。 陈大鹏有些失望,但不能说什么。 正当他心中叹气之时,何颖忽然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陈大鹏愣住了,这也算是奖励吧。 毕竟也是第一次…… 何颖似笑非笑的问:“这样可以了吧?” 陈大鹏迟钝了一秒,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着:“不急,不急,颖姐很含蓄,不会像其他姑娘那样,来一场激烈的热吻。反正已经是女朋友了,那个……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 第二天上午,陈大鹏陪着何颖来到清平分局。 贺寿迟在大厅等她,把她带到审讯室门口。 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付宏远坐在里面,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比上次收敛了一些。 贺寿迟转回身,对何颖说: “他就在里面。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叫停。我在隔壁的监控室里。” 何颖点了点头:“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付宏远对面坐下。 付宏远抬起头,看到何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你找我,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付宏远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她,像是在打量她。 “你就不怕我?” “你已经被关在这里了,我为什么要怕你?” 付宏远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不是嚣张的笑,是那种带着意外和欣赏的笑: “我喜欢你这种性格。你知不知道,你查的那个案子,不只是顾怀远一个人的事?” 何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付宏远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顾怀远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他的代号——‘老领导’。 顾怀远的每一次审批、每一笔资金,都是那个‘老领导’在背后点头。 我只是经手人。 钱从我这里过,流向指定的地方。” 何颖听到“老领导”时,心中怔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得过于惊讶。 她只是轻笑了一下。 “你凭什么说有这么个人?” “我手里有账本。” 付宏远的语气很肯定。 “每一笔钱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去的,谁经手的,都有记录。 有些钱不是给顾怀远的,是转给‘老领导’的。 具体去向,账本里有。 顾怀远只是中间的一环,上面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活。” 付宏远的声音很平静。 “我落在你们手里,跑不掉了。顾怀远那些人,已经不管我了。但我手里有东西,可以换一条活路。 你是唯一一个能把这些东西用上的人。 我希望你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 何颖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账本在我保险柜里,水瑶手里有钥匙。” 付宏远的语气很郑重,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你们拿到账本,自然就能看到我说的每一笔钱。” 何颖问:“水瑶是谁?” 付宏远迟疑了一下。 “她……她是我的女人。” 何颖轻笑一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保证,你现在的交代会被记录为‘主动配合’。” 她没有说“减轻处罚”,只是说“主动配合”。 她不是纪委的人,不能越权承诺,但这句话本身也是有分量的。 付宏远没有说话,看着她,点了点头。 见面到此结束。 何颖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监控室里,贺寿迟和赵国强在屏幕前看着。 何颖出来后,贺寿迟迎上去:“他说了什么?” “他说顾怀远上面还有人。代号叫‘老领导’。他手里有账本,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去向。”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但他愿意把账本交出来。在一个叫水瑶的女人手里,你派人去取吧。” 贺寿迟点了点头,转头对赵国强说:“带人去找水瑶,把保险柜里面的东西全部带回来。” “是。” 赵国强领命,转身走了。 何颖走出清平分局,陈大鹏正站在车边。 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颖姐,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 陈大鹏也跟着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分局大院,汇入主路。 何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顾怀远上面还有人。代号叫‘老领导’。他手里有账本。” 陈大鹏握着方向盘:“颖姐,你信他吗?” “如果他说的账本是真的,就信。” 陈大鹏点了点头:“那就等。” 何颖靠在座椅上,没有再说。 她心里想着“老领导”这个代号,想着付宏远那句“你查的案子不只是顾怀远一个人的事”。 车子驶上高速,往晴顺县方向开去。 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付宏远说的那些话。 这个案子越查越大。 她不知道“老领导”是谁。 但猜测这个人不简单,对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173章 付宏远的供述 赵国强带着两个民警,到了付宏远给水瑶租的那套公寓楼下。 他没让其他人上去,自己一个人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水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头发随意披着,脸色不太好,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看到赵国强,愣了一下。 “你是?” “清平区公安分局的。” 赵国强亮出证件。 “你是水瑶?” 水瑶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是。” “付宏远被抓了。他让我们来取一些东西。” 水瑶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 赵国强走进去,客厅里有些乱,看样子是几天没有打扫了。 他环视一周,心中猜到了什么。 这水瑶就是付宏远养着的一只金丝雀…… 但随着付宏远的事情败露,他开始逃跑。 这一切都变了。 水瑶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他。 “他……判了吗?” “还在审。”赵国强回应,“他交代了一些事。我们需要他的保险柜里的一些东西。” 水瑶沉默了一下,走进书房,把墙上一幅画取下来,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密码是他设的,我不知道。但他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事了,让我告诉来取的人,东西都在里面。” 她看了一眼赵国强。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赵国强没有追问,打电话让技术科的人上来,打开了保险柜。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本账本、一个U盘、几沓现金。 赵国强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金额、收款方。 他翻了几页,合上账本。 “这些,我们要带走。” 水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赵国强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他……会判得很重吗?” 赵国强停了一下:“那要看他自己。” 水瑶没有再问。 赵国强带着东西走了。 …… 下午,赵国强回到审讯室。 付宏远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看到他进来,坐直了一些。 赵国强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抬头看着他。 “付宏远,你说你愿意交代。现在开始吧。” 付宏远沉默了一下:“你拿到账本了吗?” “拿到了。水瑶交给我们的。” 付宏远没有接话,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口了。 他交代了顾怀远怎么通过他洗钱、怎么打招呼批项目、怎么安插内线。 他交代了孙国栋、袁顺志、周坤的名字,交代了每一笔钱的进出。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记着。 “还有呢?” 付宏远沉默了一下:“还有冯子才。省公安厅的那个冯子才。他帮过我,收过我的钱。” 赵国强的手指停了一下:“多少?” “前后大概三十万。不是一次给的,分了几次。他帮我摆平过一些事,让一些人闭嘴。”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冯子才”的名字。 他没有抬头:“还有呢?” 付宏远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个。”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还有那个‘老领导’。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知道是谁。顾怀远每次提到他,都只说‘老领导’,从来不提名字。” 赵国强抬起头:“那你凭什么说有这么个人?” “因为有些钱不是顾怀远收的。” 付宏远很肯定的说。 “是转给‘老领导’的。具体去向,在账本里有记录。 钱从我这里转出去,经过几道弯,最后进了另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谁的,我不知道。 但每一笔都有备注——‘老领导’。” 赵国强又问了一句:“你没有见过他?” “没有。顾怀远不让我见。他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赵国强没有追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随时来问你。” 赵国强走出审讯室,来到贺寿迟的办公室,把笔录放在桌上: “局长,他交代了。顾怀远洗钱、批项目、安插内线。 冯子才收了他三十万。还有一个‘老领导’,他没见过,只知道有这个代号。” 贺寿迟拿起笔录翻了翻,皱起眉头。 “‘老领导’这条线太模糊了。没有身份,没有证据。我们暂时查不了。” 赵国强点了点头:“那怎么办?” “先把顾怀远和冯子才的案子办扎实。‘老领导’的事,报上去。” 赵国强转身走了。 贺寿迟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笔记本上那个被圈起来的“老领导”,陷入了沉思。 “这个案子,牵扯的范围又扩大了。这个老领导到底是谁?看样子应该比顾怀远的级别还高?正部级?副国级?”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已经不是他能够处理的范围。 必须上报,让更高层次的机构去处理…… …… 何颖回到晴顺县后,思考了很久。 付宏远口中提到的“老领导”,级别应该很高。 她也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已经超出了她掌控的范围。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钟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钟老,是我。” “小何,付宏远的案子有进展了?” “今天上午……” 何颖把去清平分局见付宏远的经历,详细的说了一遍。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到“老领导”的事情。 不是不想提,是不想给钟老增加压力。 钟桦沉默了一下。 “就这些,还有别的吗?” 何颖说:“没有了。” 钟桦又沉默了一下。 “小何,按照我对你的了解,如果只是这些,你应该不会急着给我打电话。” 何颖愣了一下,果然瞒不住钟老。 “确实还有一件事…… 他说顾怀远上面还有一个‘老领导’。 他不知道是谁,但账本里有记录,有些钱是转给那个‘老领导’的。” 这次,钟桦沉默了很久。 “那个‘老领导’……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那个人…… 小何,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省纪委能处理的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何颖握紧手机:“我知道。” 钟桦没有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钟老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难道……?” 第174章 人正不怕影子歪 下午,杨秀江刚走进办公室,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今天上午,何颖去见了付宏远,见面后付宏远马上交代了。” 杨秀江看着这行字,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他删了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很久。 “付宏远交代了。” “何颖去见了付宏远,然后付宏远就交代了。这转变也太快了!” “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心里猜测着,但猜不到付宏远具体交代了什么。 但有一个情况他很清楚—— 付宏远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顾怀远、冯子才、水云间的账目,还有那些通过他转出去的钱…… 这个人很危险,一旦咬出来。 他们都跑不掉…… 他心中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随后,他拿起手机,给顾怀远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顾,何颖见了付宏远。付宏远已经交代。” 杨秀江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交代了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他交代了什么,我们都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下一个就是我们。” 顾怀远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计划,现在可以启动了。举报信的事,不能再等了。” “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材料今晚就能弄好。你那边能递进去吗?” “可以。我在省纪委有老关系,不用经过信访室,直接递到内部。” “好。那就今晚。” 杨秀江挂了电话,又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材料今晚要。弄好之后发给我。” 对方回复了一个字:“好。” …… 晚上九点,杨秀江收到了一份电子邮件。 他打开附件,是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内容很详细—— 何颖在晴顺县任县长期间,提拔苏婉清为柳河镇党委书记,是“任人唯亲”; 何颖在省城活动期间,与陈大鹏关系暧昧,“生活作风不正”; 何颖在项目审批中“滥用职权”,为某些企业提供便利。 材料写得很有水平,措辞专业,引用了一些具体的文件编号和项目名称,像是真的掌握了很多内部信息。 杨秀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材料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何颖确实提拔了苏婉清,这是事实。 但“任人唯亲”是歪曲,苏婉清的能力有目共睹; 至于“生活作风”和“滥用职权”,完全是编造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举报信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拿起手机,给顾怀远发了一条消息:“材料好了。转发到你邮箱。” 顾怀远收到材料后也看了一遍。 他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在省纪委的一个老关系。 顾怀远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陈,是我。顾怀远。” “老顾?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个材料想请你帮忙递一下。不是大事,就是一封举报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举报谁?” “晴顺县的何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老顾,你跟她有过节?” “没有……” 顾怀远的声音很平稳。 “只是有人把材料送到了我手上,我觉得应该递上去。按程序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材料发到我邮箱。我明天处理。” “好。谢了。” 顾怀远挂了电话,把材料发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起多大的作用。 但必须试一试…… 第二天上午,举报信被送到了省纪委。 收件人拆开信封,看了一遍材料,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但里面的内容足够引起重视。 他按照程序,把材料转到了相应的处室。 …… 与此同时,晴顺县。 何颖正在办公室里开一个工作例会,讨论下半年的项目推进计划。 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何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到上面有一条未接来电。 何颖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拨,先给钟桦打了一个电话: “钟老,我的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这个号码有些熟悉。应该是省纪委打来的。” 钟桦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有人举报你。” 何颖握着手机:“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钟桦提醒道: “你去回个电话。按程序走,不用慌。” 何颖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回拨了那个号码。 “您好,我是晴顺县的何颖。请问您刚才找我?” “何县长,我们收到了一封关于您的举报信。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请您配合。” 何颖心中一沉:果然…… “好,我全方位配合你们。当面了解情况,还是电话里?” “当面吧,有些问题在电话里不方便说。”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10点,你来省纪委,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自然会有人出来接待你。” 挂了电话后。 何颖马上拨通了陈大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颖姐……” 何颖迟疑了两秒,才说出口。 “大鹏,我被举报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大鹏震惊的声音。 “举报?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刚才,我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明天上午10点,去省纪委问话。” 陈大鹏愣了一下。 “颖姐,我陪你一起去。” 何颖想了想,现在是特殊时期,既然有人拿她说事,最好还是一个人去的好。 “大鹏,这次……我就一个人去算了。你留在县里好好休养……” 陈大鹏沉默了几秒。 “颖姐,是不是不方便?” 何颖不想告诉他实情,免得他多想。 “没有不方便,就是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路上来回几个小时,够折腾的……” 陈大鹏又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那好吧,有什么事情,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何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心想这个小男友挺听话的。 她笑着回答:“好,我知道了。” 陈大鹏又补充了一句: “颖姐,人正不怕影子歪,我等你回来!” 第175章 省纪委问话 挂了电话后。 何颖开始考虑明天去省纪委问话的一些细节。 她不是害怕被问话,而是在想—— 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她猜测是顾怀远这些人陷害她,但苦于没有证据。 “不管了,先收集一些材料,希望问话的时候能用得上。” 在官场上混迹多年。 举报这种事情,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无非就是那些个方面…… 她打开柜子,开始整理材料。 她把苏婉清提拔的相关材料,全部找了出来。 一份一份地看了一遍,然后用夹子夹上。 接着,又把自己在晴顺县批过的所有项目文件也整理了一遍。 每一项都有审批记录、会议纪要、专家意见。 她把这些材料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收拾完毕,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 她拿出手机,给苏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有人举报我了。 因为你曾经是我身边的人,可能会有人打电话给你了解一些情况。 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有人问起,照实说就行。” 苏婉清先是一惊。 “县长,有人举报您?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今天的事情。” “举报内容是什么?严重吗?” 何颖轻笑一声:“不知道,省纪委的没有说具体内容,只是让我明天上午去问话。 不过,我猜测无非就是哪些子虚乌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停顿了两秒。 “婉清,你不用担心。我问心无愧,不怕被举报。我给你说的话,你记得就好,” 苏婉清回复:“好。” 挂了电话后,何颖想了想,又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大鹏,明天我去省纪委,你不要担心。问完话,我马上返回县里。” 陈大鹏回复:“好。我等你回来。” 何颖看到这条信息,心中感觉暖暖的,嘴角轻轻上翘了一个弧度。 …… 第二天,上午,七点四十分。 专职司机老莫,开车送何颖出发去省城。 到省纪委大院门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她拿出手机,拨了昨天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了。 “你好,我是晴顺县的何颖。我到门口了。” “好的,何县长,我让人出来接您。”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从大楼里出来。 走到门口,确认了何颖的身份,把她带进了大楼。 何颖跟着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推开门:“胡主任,何县长到了。” 胡昱珩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干练又沉稳。 她抬起头,看到何颖,站了起来: “何县长,请进。” 何颖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胡昱珩打量了一下何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她是钟桦一手培养起来的。 她私下也知道,何颖和钟老的关系不一般。 所以看到何颖,她有一种天然的亲切。 “何县长,我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主任,胡昱珩。 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些情况。 你不用担心,如实说就行。 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何颖点了点头: “胡主任,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材料。”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胡昱珩面前。 “这是苏婉清提拔的相关材料,还有她在柳河镇的工作成绩。 另外,这些是我在晴顺县任期内批过的所有项目的审批文件、会议纪要、专家意见。 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胡昱珩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 她没想到何颖有备而来,事先收集了一些印证材料。 她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一边。 “何县长,举报信里说你在晴顺县‘任人唯亲’。你怎么看?” 何颖整理了一下措辞。 “我在晴顺县从身边提拔的人就一个——苏婉清同志,县政府办副主任。 她在办公室工作多年,成熟稳重,思路开阔,对基层的一些情况也比较熟悉。 完全符合提拔任用的条件,不存在任人唯亲的问题。”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另外,苏婉清同志去柳河镇后,工作成绩有目共睹。 柳河镇的经济恢复、项目推进、群众满意度,都证明了她胜任这个岗位。 如果因为提拔了她就要被说成‘任人唯亲’,那我今后怎么用人?” 胡昱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又问了“生活作风”和“滥用职权”的问题。 何颖一一回答。 “举报信里说我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纯属子虚乌有。 我的个人生活圈很干净,没有乌七八糟的人。 至于滥用职权。 我批的每一个项目都有完整的审批记录,每一项都经得起审查。” 胡昱珩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何县长,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材料进行核实。” 何颖点了点头:“胡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这封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胡昱珩看了她一眼:“昨天。” 何颖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胡主任,那我先走了。” 胡昱珩也站了起来:“何县长,我送你。” 她送何颖走到门口,在走廊里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何县长,钟老……他是我老领导。你的事,他会关注的。” 何颖心中了然:“谢谢胡主任。” 胡昱珩点了点头:“没事,回去好好工作。” 何颖走出省纪委大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拿出手机,给钟桦打了电话。 “钟老,问话结束了。” “怎么样?” “胡昱珩主任问的,问得都很客气。我把材料都交上去了。” 钟桦轻轻笑了一声。 “小胡这个人,办事靠谱。她既然接了你的材料,就会认真对待。你放心。” 何颖沉默了一下。 “钟老,这封举报信来得太巧了。付宏远刚交代,我就被举报了。” “嗯,对方的企图很明显,目的是为了转移视线,不过没什么用。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钟桦思索片刻。 “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独善其身了。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静下心来,继续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其他的,你不用想太多。 查办案件,自有省纪委的人负责。”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第176章 实地核查 第二天,上午八点。 省纪委成立的调查组驱车前往晴顺县。 昨天,何颖已经来问过话了,但实地调查的程序不能少。 带队的是第五纪检监察室副主任——郑国平。 另外还有两名工作人员。 两个小时后,三人进入晴顺县城。 郑国平没有打招呼,直接去了县委组织部。 组织部的干部看到省纪委的人出现在门口,连忙站起来迎接。 郑国平说明了来意,要调阅苏婉清的完整档案。 组织部的人很快把苏婉清的档案取了出来,包括她从基层工作开始的所有履历、历年考核记录、提拔前的考察材料。 郑国平在会议室里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 每一份考察材料都核对了日期和签字。 每一位出具意见的干部都确认了身份和职务。 他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在同步记录,把关键信息抄录下来。 翻完苏婉清的档案后。 郑国平又调阅了何颖在晴顺县任期内所有人事调整的相关记录。 前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发现特别的异常。 …… 下午,郑国平带队去了县政府办。 重点找办公室主任崔永明,以及综合科的几人了解情况。 三人来到崔永明的办公室。 郑国平开门见山。 “崔主任,我们此行是想了解一下何颖县长平时的工作情况。” 崔永明想了想:“何县长工作很认真,从不含糊。晴顺县的项目能快速推进,跟她这种工作作风关系很大。” 郑国平又问:“何县长在人事安排上,有没有偏向过谁?” 崔永明摇了摇头:“何县长用人都是看能力和态度。苏婉清确实能力很强,被提拔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随后,郑国平又找了综合科的赵志远问话。 “何县长平时工作怎么样?” 赵志远没有多想。 “她对材料要求很高,经常晚上还在加班改稿子。” 郑国平又问:“你怎么看待何颖和男下属之间的关系? 我们了解到,她的联络员是陈大鹏?” 赵志远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大鹏主要是在综合科工作,平时帮助县长处理一些工作,都是很正常的行为。没有听说有什么出格的事情。” 郑国平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 赵志远很谨慎的回答,没有出纰漏。 接着,郑国平又找了林小婉。 郑国平问她何颖跟陈大鹏有没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接触。 林小婉想了想:“我们综合科的人都觉得陈大鹏跟何县长没什么特别的。 陈大鹏就是送文件、写材料,偶尔去何县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没见他们有私下往来。” 郑国平问:“何县长平时跟谁走得比较近?” 林小婉语气很自然的回答。 “她工作挺忙的,平时跟我们接触不多。除了工作上的事,没见她跟谁有私交。” 郑国平又问:“那你觉得何县长在用人方面有没有偏心?” 林小婉沉默了几秒,斟酌着用词。 “何县长用人不看关系,看能力。苏婉清确实是能力强才被提拔的。要是换了别人,不一定能把柳河镇搞得那么好。” 郑国平有些怀疑,或许何颖是县长的缘故。 被问话的这些人,都没说她的不是。 但他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最终,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初步未见异常。” …… 下午四点,郑国平带队去了柳河镇。 苏婉清接到通知,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看到郑国平三人到来,苏婉清笑脸相迎: “郑主任,辛苦你们跑一趟。” 郑国平的语气很公式化,没有半点笑意。 “工作需要,不辛苦。” 苏婉清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上,一摞一摞地摆开—— 柳河镇近一年的工作台账、项目进度表、财政收入报表、群众满意度调查结果。 郑国平坐下来,开始翻阅。 他看得比上午更细,因为这一部分直接关系到“任人唯亲”的指控是否成立—— 如果苏婉清在柳河镇干得不好。 何颖提拔她的动机就会受到质疑。 郑国平翻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台账。 每一笔支出、每一个项目、每一次群众走访都有记录。 他没有找到明显的可疑之处…… 郑国平合上最后一本台账:“苏书记,你到柳河镇以后,镇里的经济恢复情况怎么样?” 苏婉清回答:“我们柳河镇的财政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群众上访数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群众的补偿款已经全部发放到位,新引进的项目有三个已经落地。 进度虽然慢了一点,但基础打得很牢。” 郑国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苏婉清工作成绩不错,提拔不存在不当之处。” 下午六点,郑国平三人离开柳河镇,驶上了返回省城的高速。 郑国平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些材料,没有开口说话。 核查结果基本清楚了。 举报信里提到的三个问题都不成立。 虽然心中有些疑问,但他知道下来一趟,实际上就是走个程序。 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他是心知肚明的…… 他只需要回去把报告写出来,交给胡昱珩就行。 至于剩下的,就是胡昱珩的事情了…… …… 第三天上午,郑国平把初步核实的结果写成报告,送到了胡昱珩办公室。 胡昱珩拿起报告看了一遍—— “任人唯亲”不成立,苏婉清符合提拔条件,程序合规; “滥用职权”不成立,何颖批的所有项目都有完整的审批依据; “生活作风”不成立,没有证据表明何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结论—— 举报材料所述内容均不属实,建议不予立案。 胡昱珩轻笑了一下。 她放下报告,拿起手机,拨了何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举报信的事已经核实完了。 材料里的内容都不属实,我们已经出了核查结论,查无实据。 你不用担心了,安心工作。”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谢谢胡主任。” “不用谢,应该的。” 挂了电话,何颖没有感到很轻松,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 很明显,这次举报是顾怀远等人想出来的损招。 举报不成,对方肯定不会甘心。 她想起钟老说的那句话——案件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独善其身了。 如今,只能见招拆招…… 她想了想,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省纪委查完了。查无实据。” 陈大鹏很快回复:“颖姐,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没事就好。” 何颖看着这行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177章 再次针对 举报信递出后,杨秀江一直在等消息。 他脑海中想象着——何颖深陷举报风波的窘迫场景。 直到第三天,他依然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他有些坐不住了。 “难道举报没起作用??”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顾怀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杨,什么事?” 杨秀江开门见山:“举报何颖的事,你那边有消息吗?” 顾怀远轻叹了一口气。 “我让老陈帮我问了一下,那边说举报信已经处理完了。” 杨秀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处理完了?怎么处理的?” “查无实据。” 杨秀江心中一沉: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以为至少能让何颖忙一阵子,结果到头来只是“查无实据”。 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费了半天力气,却没什么暖用。 一个副部级被一个正处级打败了! 羞愤! 无比的羞愤! 此刻,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出现在心头。 不能就怎么算了。 必须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老顾——另一个计划必须启动了。” 顾怀远问:“什么计划?” 杨秀江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一个更加直接的计划,针对何颖的计划,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老杨……” 顾怀远似乎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你真的打算那样?” 杨秀江冷笑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怕什么。难道等着她把我们送进去?”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 “老杨,你可想好了,一旦启动这个计划,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放心,不会出人命的,只是教训一下她。” 顾怀远犹豫了很久才回复。 “那好吧,你自己把握,不要搞得不可收拾……” “我自有分寸。” 挂了电话后。 杨秀江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举报信没用。 付宏远的案子还在继续查。 顾怀远和他都还在付宏远的供词里挂着。 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下一个被带走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杨秀江没有寒暄:“帮我传一句话给付宏远。就说——”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在法庭上乱说话,他那个叫水瑶的女人,还有她的弟弟,安全就不能保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杨书记,这种事……” 杨秀江打断他:“你只管传话。传到了就行。” 对方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杨秀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句话不一定能拦住付宏远,但至少能让他在开口之前多想一下后果。 随后,他又拨通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 “帮我找两个可靠的人,去一趟晴顺县……” …… 另一边,付宏远落网后,水瑶搬了家,找了一份工作,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一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的路上,注意到街对面有一个男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水瑶心中一怔。 她长相甜美,身材曼妙…… 有男人看她,她不觉得不奇怪。 只是这个男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欣赏,不是想得到…… 而是另一种——说不出那种感觉…… 她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拐进小区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男人。 他居然在跟踪她! 她跑进家里,关上门,靠在门上,轻轻拍着胸口。 心跳在怦怦加快…… “我被跟踪了,这个男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 第二天,她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又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同一个人。 他没有走近她,也没有跟她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他出现的地方太巧了—— 她下楼的时候他在,她回来的时候他也在。 水瑶回家后把门反锁了,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不敢报警。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而没有证据。 她想起了付宏远以前说过的那些话——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 但付宏远已经不在外面了。 水瑶拿起手机,翻到弟弟袁水兵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袁水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水瑶压低声音:“水兵,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有没有人在你住的地方附近转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袁水兵的声音变了:“姐,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一个男的在楼下站着,当时没在意。 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看到他了。 我以为是我多心了。” 水瑶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弟弟也被跟踪了! “水兵,我被人跟踪了,从昨天晚上开始的。我怀疑是有人针对我,所以问问你那边的情况。没想到,他们连你也没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姐,你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水瑶思索片刻。 “可能是付宏远的仇家,也可能是跟他有关系的人。如今,他进去了。外面的人害怕他供出什么,所以用我们来要挟付宏远……” “姐,你手中还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水瑶愣了一下。 “什么可用的东西?” 袁水兵想了想,试探着问。 “跟踪你的人,你手里还有没有对他有用的东西,比如付宏远留下过什么?” “没有了,他的保险柜已经被公安局拿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了,那这些人为何还要跟踪我们?莫非……他们想绑架?” 听到这句话,水瑶吓了一跳。 “水兵,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或许是有人想拿我们要挟付宏远,让他别在里面交代某些重要的信息。” 水瑶沉默了一下,感觉弟弟说的有道理…… “水兵,你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吧,我害怕。” 袁水兵想了想:“姐,要不我们报警吧。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 水瑶有些担忧:“如果报警,会更加惹怒对方……我怕他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姐,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水瑶停顿了一下,“要不,我们再等等,实在不行就报警。” “那好吧,我今天晚上搬过去,照顾你几天。” “嗯。” 说完,水瑶挂了电话。 第178章 林美娟的焦虑 清晨六点。 省城城郊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一辆灰色面包车发动了引擎。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刀疤。 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更年轻一些,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刘彪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车子。 电话是中间人打来的,只说了几句:“去晴顺县,找那个女县长,教训她一下。别搞出人命,但也不能让她太舒服。照片发给我。” 刘彪没有多问,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仪表台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阿伟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彪哥,这次是女县长?” 刘彪点了点头。 “县长的车、县长的行踪、县长的作息时间,都摸清楚。她一个人住,还是有人陪,晚上几点回家,白天几点出门。摸透了,再动手。”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晴顺县城。 刘彪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用假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道,能看到县政府大院门口的动静。 刘彪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盯着对面的大门: “她每天早晚从这里进出。我们守两天,摸清她的时间规律再行动。” 阿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彪哥,那个女县长长什么样?” 刘彪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放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面容姣好,五官精致,一眼难忘。 阿伟咧嘴一笑。 “彪哥,这个女县长这么美,都舍不得动手了。” 刘彪冷笑一声:“别想这些没用的。盯紧点,不要被她发现了。” ……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从县政府大院里驶出来。 刘彪看清了车牌号,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黑色轿车,车牌尾号8679。” 阿伟问:“是她吗?” 刘彪点头:“看看是谁开的车。” 车子驶近的时候,刘彪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何颖本人。 “不是她,是司机。” 他拿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又记了一笔:“副驾驶空的。” 中午十一点五十,黑色轿车又回来了,停在县政府门口。 车门打开,何颖从后座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伐很快,没有停留,直接走进大门。 刘彪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 阿伟问:“就是她?” 刘彪点头:“嗯。记住她走路的姿势和步速。” 下午四点半,黑色轿车再次驶出大院,接上何颖离开。 刘彪在笔记本上把时间、路线、车辆信息全部记了下来。 晚上八点,刘彪把笔记合上:“她早上出门,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出去,晚上回来。时间基本固定。明天继续看。” …… 与此同时,省城,林美娟的美容院。 她坐在美容室的椅子上,一直心神不宁。 打了几次付宏远的电话,都没有接,或者是关机。 这种情况不正常。 她忽然想起,付宏远有个情人叫水瑶。 她见过几次,还留了电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水瑶……我是林美娟。”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说话。 “哦……有什么事吗?” 林美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的问。 “我打了付总的电话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他,他在忙什么?” “他……” 水瑶迟疑了一下。 “他进去了……” 林美娟心中一怔。 “哦,没什么事……那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林美娟靠在椅子上,心凉到了脚底板。 “付宏远被抓了……” 她想起付宏远曾经提过的那句: “钱转过来,我帮你处理干净。” 她知道那些钱是洗过的。 如果付宏远把她供出来。 她的美容院根本经不起查。 纠结了许久,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 两人认识一个月了。 陈阳在她店里办了会员卡,每次来都和她聊得开,不像是那些来美容的女人—— 那种来套话的、来看热闹的、来打听闲事的。 她跟陈阳在一起,不用刻意摆架子,不用防着谁。 此刻,她觉得自己必须找一个人说说话。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几秒,按下了发送键: “陈姐,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等着。 陈阳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好的。哪里见?” 林美娟很快回复:“晚上七点,老地方吧,我想吃点东西,喝点酒。” 陈阳看了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 散会后,她走出会议室,给何颖打了一个电话。 “林美娟刚才找我了,说想见我。她说想吃东西、喝点酒。” 何颖听完沉默了一下:“你去见她。让她放松地把话说出来。” 陈阳说:“好。” 晚上七点,陈阳到了那家私房菜馆。 林美娟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看着窗外发呆。 她看到陈阳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陈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美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阳也没有催。 她猜测林美娟一定心里有事,不过现在还没打算说出来。 陈阳只能等着,等她主动开口。 陈阳拿过菜单翻了几页:“先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林美娟说:“随便。” 陈阳点了几个菜,又加了一瓶白酒。 菜陆续上来,陈阳给林美娟倒了一杯酒。 林美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陈阳没有拦她,只是偶尔给她夹菜。 林美娟一边吃一边喝,话慢慢多起来。 她开始说美容院的生意不好做,房租涨了,客人少了; 开始说这些年攒钱不容易,总是怕有一天会出什么事。 陈阳听着,没有接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林美娟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 “陈姐,你知不知道……付宏远被抓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试探什么。 “听说了。” “他如果说了什么……我可能也跑不掉。” 她的声音在“跑不掉”三个字上抖了一下。 陈阳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美娟沉默了很久。 “我手里有很多东西。顾怀远的钱,通过我这里走的。我都有记录。我以前觉得,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事。现在我才知道,不说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陈阳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林美娟抬起头,看着她:“陈姐,我还能回头吗?”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自己愿意,为时不晚。” 第179章 你很久没有碰我了 第二天上午。 林美娟醒来的时候,感觉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瞟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钟了。 “这么晚了!” “我昨天晚上喝了多少酒?怎么回来的?” 她记不清楚了。 只模糊记得,跟陈阳在一起。 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但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手按了按太阳穴。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已经脱掉了,裤子没有脱…… “难道是陈阳帮我脱的?” 她扭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水在床头,记得喝。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来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 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洗个澡吧!” 她自言自语,轻解衣扣。 衣衫一件件滑落在地上,露出完美的身材…… 她打开喷头,让温热的水浇在身体上。 沿着玲珑的曲线滑落,滋润着全身每一个毛孔。 从头到脚,顿时舒展开来,像一朵花重新绽放…… “好舒服……” 她抚摸着身体,忍不住轻叹一声。 洗完澡,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气色好多了。 目光下移。 完美的身材一览无余…… “可惜了,这么美的一朵花,没有雨露滋润。”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我了……” 裹上浴巾,重新回到卧室,靠在枕头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 “谢谢你,陈姐。” 陈阳很快回复:“你睡醒了?” “嗯。昨天晚上,谢谢你陪我。” “不用客气,记得以后少喝点酒。” 林美娟想了想,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姐……我昨晚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过了几分钟,陈阳才回复: “没有。你喝多了就睡了。” 林美娟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又不完全踏实——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但也不确定自己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许久,她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什么事?” 顾怀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带着惯常的官腔。 林美娟开门见山:“我想见你一面。”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林美娟有些生气,但没有表现出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一面吧,老地方。” 顾怀远又沉默很久才回应。 “晚上七点。” …… 省城一处僻静的茶馆包间里。 林美娟走进去的时候,顾怀远已经到了。 她有些意外,以前都是她等顾怀远。 今天,顾怀远居然比她先到一步。 林美娟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顾怀远先开口了:“你说有事要见我?” 林美娟沉默了一下:“付宏远被抓了。他如果把我供出来,我怎么办?” 顾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怕了?” 林美娟没有否认:“我能不怕吗?” 顾怀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屑:“我还没有倒,你怕什么?” “我只是……” 顾怀远打断她:“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害怕……” 林美娟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我在,你有什么害怕的?” 林美娟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寒意,没有再说话。 “以后不要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事我会联系你。” 顾怀远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提醒了一句。 “你以后不要胡思乱想,更加不要去接近不该接近的人,说不该说的话。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林美娟知道,那是警告她的话。 他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正要走出去的时候,林美娟开口了。 “怀远,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今天晚上能不能陪陪我?” 顾怀远愣了一下。 自从柳河镇的案子发生后,他确实没有再跟林美娟度过一个夜晚。 不是不想,是没有心情。 这个案子牵扯到他,让他晚上经常失眠。 实在没有那个方面的心思…… 看到顾怀远没有回应,林美娟又忍不住问一句。 “你很快没有碰我了,你不喜欢我了吗?” 顾怀远依然没有说话,果断走出了包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美娟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碎了。 …… 晴顺县,双桥镇。 何颖去调研乡村振兴工作,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颖和陈大鹏并排坐着,轻声说着工作上的事。 何颖靠在座椅上:“今天那个项目,你觉得进度怎么样?” 陈大鹏扭头看了她一眼。 “比预想的好,就是资金拨付还有点慢。” 何颖点了点头。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的时,前面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的灯光。 一辆灰色面包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死了。 老莫紧急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在距离面包车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 何颖和陈大鹏被惯性猛地向前甩了一下。 陈大鹏下意识伸手挡在何颖面前,护住她的头。 老莫的声音有些发紧:“何县长,前面有车挡路。” 何颖坐直了身子,看向前方。 那辆面包车没有熄火,车灯直直地照着他们的车,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两个戴着口罩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东西,快步朝这边走来。 陈大鹏的心中一紧:“老莫,倒车,掉头!” 但那两人几步便冲到了车前,举起手中的铁棍猛的敲在车窗上。 “砰!!!” “砰!!!” 一阵巨大的声响传进车内。 陈大鹏连忙伸手将何颖拉过来,用手臂护住她的头部和身体。 外面两人还在砸玻璃,刺耳的声音不断传来。 陈大鹏心中一紧,大声喊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老莫,你开车带县长离开!” “我下车去阻止他们!” 不等老莫开口。 他已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大鹏,你不能下去!太危险了!” 何颖刚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第180章 挡刀 “你们干什么!已经报警了!” 陈大鹏立于车前,对着两人大声呵道。 刘彪和阿伟愣了一下,没想到车里的人会冲下来。 “有什么事冲我来,跟车里的人没有关系。” 刘彪和阿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刘彪冲上前两步,铁管挥了过来。 陈大鹏侧身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擦到了边上。 显然,对方经常干这样的事,有些身手。 陈大鹏只感觉一阵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 但他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 他要保护何颖,争取时间等警察到来…… 刘彪见对方躲了,又挥了一下。 这次,陈大鹏反应很快,完全躲开了。 刘彪和阿伟的目标不是陈大鹏,而是车里的何颖。 两人不想与他纠缠太久。 时间拖久了,可能无法脱身。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商量什么。 刘彪缠住陈大鹏,阿伟准备绕开去车子的另一边。 陈大鹏冲上前几步,拦住阿伟。 他心里清楚,必须拦住两人。 这时,老莫从车上冲了下来,负责拦住刘彪。 见到对方对了一人。 阿伟心一横,从口袋里掏一把折叠刀。 刀身不长,刀刃在车灯下反着冷光。 陈大鹏的目光在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不能退,退了何颖就危险了。 刘彪见陈大鹏纠缠不休。 他怒气中生,想狠狠教训他一顿,铁管再次举起的时候。 陈大鹏猛地扑上去,用肩膀撞向刘彪,把他撞得后退了一步,铁管脱手落在地上。 发出“噹”的一声。 老莫趁机扑上去,跟刘彪扭打在一起。 阿伟见状,冲上来,手里的刀朝陈大鹏刺来。 陈大鹏本能地抬手格挡,刀锋划破了他的手掌。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陈大鹏闷哼一声,但手没有放,死死攥住了阿伟握刀的手腕,不让他抽回去。 两个人僵持着,刀刃卡在陈大鹏的手掌里。 刘彪愣了一下:这家伙不要命了! 阿伟也愣住了,握刀的手松了一下。 他本意不是要伤人,只是吓唬。 但没想到遇到硬茬了,这小子这么拼命! 但刀已经刺进去了。 陈大鹏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这时,何颖不顾危险,推开车门冲了出来。 她看到陈大鹏手上那把刀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大鹏——” 陈大鹏没有回头,依然攥着阿伟的手腕,对着何颖喊了一句: “何县长,别过来!” 何颖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到何颖下了车,阿伟像是找到了目标,猛地挣开陈大鹏的手,朝何颖冲过去。 陈大鹏没有多想,转身追上阿伟,从背后一把拽住他的衣服。 阿伟被拽得一个趔趄,反手一挥,刀锋划过陈大鹏的手臂,又划了一道口子。 血溅出来,溅在陈大鹏的衬衫上、袖口上。 何颖跑过来,扶住陈大鹏。 两人看到何颖已经靠近了,但自己也被陈大鹏、老莫两人死死缠住。 刘彪骂道:“没时间了!撤!快走!” 他转身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阿伟挣开陈大鹏的手,跟着爬上车。 陈大鹏受伤了,所以两人没有追上去。 面包车在夜色中飞快掉头,往山下冲去…… 陈大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掌上那个血窟窿。 刀还插在手里,刀刃大半截没在肉里。 只露出不到两指的刀柄,血正顺着刀身往下淌。 他的手臂上还有一道口子,也在渗血。 何颖焦急的喊道。 “大鹏……快上车,去医院!” 她扶着陈大鹏上车。 “老莫,去县医院,快点。” 老莫一脚油门踩下去。 何颖伸手把陈大鹏的手轻轻托起来,看着那把还插在他手掌里的刀。 刀刃大半截没在肉里,只剩一小截刀柄露在外面。 刚才场面一度混乱。 她没有仔细看陈大鹏的伤势。 现在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她的心在不停的颤抖…… “老莫,开快点!” “好的,县长!” 他又把油门踩下去几分。 何颖环视车内,没有任何可以止血的东西。 她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毫不犹豫的脱下来。 陈大鹏一愣:“县长,你这是……” 何颖看了他一眼。 “别问。” 她从外套上撕下一块布,为陈大鹏包扎伤口。 虽然没什么大作用,但能止住血也不错。 陈大鹏靠在座椅上,皱着眉头,但没有出声。 让何颖为他包扎伤口…… …… 半个小时后,车子到了县医院。 何颖和老莫扶着陈大鹏进了急诊室。 医生剪开他的袖口,露出左臂和左手。 医生看着那把还插在手掌里的刀,没有立刻拔,先叫人准备手术室。 医生给陈大鹏打了一支局部麻醉,然后握住刀柄,拔了出来。 血涌了一下,被纱布按住,止住了。 医生开始缝合伤口,手掌那道口子最深,缝了六针。 手臂上那道浅一些,缝了三针。 陈大鹏躺在手术床上,没有哼一声。 何颖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对着何颖说: “手掌上的刀伤很深,好在没有伤到肌腱和神经,手臂上是皮外伤。好好休养,拆线之前左手不要用力。” 何颖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她走进手术室,看到陈大鹏躺在病床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 陈大鹏笑了一下:“颖姐,没事了。” 何颖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盯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她在病床边坐下来,没有说:“对不起。” 也没有说:“谢谢你。” 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以后不要这样了。” 陈大鹏看着她:“不要怎样?” 何颖看着他不以为然的样子。 既心疼,又想笑。 “不要冲在前面,不要置身危险。” 陈大鹏看着何颖,笑了笑。 “我不冲在前面,谁冲在前面?我不置身危险,你就会有危险。” 何颖心中一暖,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她很清楚,陈大鹏对她的心意。 这是陈大鹏第三次为她受伤了。 他想保护她,不要命的那种…… 陈大鹏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左手,淡淡一笑。 “其实还好,就是这只手暂时不能动了。” 何颖为了缓和气氛,轻轻笑了一下。 “你另一只手还在……” 陈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也是……” 何颖拉过他的右手,紧紧握在手里,很认真的说: “大鹏,等你出院了,跟我去见我爸。” 陈大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喜,这是要见家长了! 他笑着点头:“好。” 第181章 不能让他们跑了 这时,何颖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刚。 她连忙接通电话。 “何县长,车辆的行踪查到了。 根据老莫提供的车牌号,我们调了沿途的监控。 那辆灰色面包车在袭击发生后,直接上了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目前已经出了晴顺县界。” 何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省城——那个方向。 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不觉得这是巧合,那两个人不是普通的路匪,是有备而来的。 省城方向指向谁—— 她心里有数。 “赵队长,你马上联系省城警方,协调协查那辆车。 车牌号、车型、颜色,全部发过去。 如果他们下了高速,要在省城把人截住。” “好,我马上安排。” 赵刚准备挂电话,又突然问了一句。 “何县长,大鹏的伤怎么样了?” “缝了九针。手掌上六针,手臂上三针,好在没伤到神经。” “那就好。我这边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好。” 挂了电话,何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两个人跑了,往省城方向去的。 如果没有陈大鹏挡在前面,那两个人的目标就是她。 省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她不能再让陈大鹏受伤了。 陈大鹏看着她:“谁的电话?” “赵刚。那两个人上高速了,往省城方向去的。”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省城……是顾怀远?” 何颖若有所思。 “还不确定,但方向是那边。”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被纱布缠着的左手上,又抬眼看向何颖: “颖姐,我受伤的事,不要告诉我爸妈。” 何颖看着他:“为什么?” “怕他们知道了会担心。告诉他们也没有用,只会让他们睡不着觉。” 何颖想了想:“那陈阳呢?” 陈大鹏点头:“姐姐可以知道。” “那好,我告诉她。” 何颖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颖?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 何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大鹏受伤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受伤?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我们从双桥镇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两个人,持棍、刀。 大鹏挡在我前面,手掌被刀刺穿了,缝了六针,手臂上还有一道口子,缝了三针。 不过医生说没伤到神经,问题不大。” 何颖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在哪?” “在晴顺县医院,刚做完手术。” “我明天一早过去。” “好。”她顿了一下,“他不想让爸妈知道,你来了也别跟他们说。” “我知道。”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陈大鹏看着她:“姐说什么了?” “她说她明天早上过来。” 陈大鹏点了点头:“颖姐,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没事。” 何颖不肯:“我在这里陪你。” 陈大鹏看着她:“颖姐,你明天还要上班。” 何颖摇了摇头:“我明天请假。” 陈大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劝不了何颖。 她的性格跟他有点相似,只要是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颖姐……” 陈大鹏忽然笑了笑。 何颖盯着他:“笑什么?” 陈大鹏忍住了。 “没……没笑什么。” 何颖瞪了他一眼:“缝了九针,居然还笑得出来?” 陈大鹏装着若无其事的说:“没事,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何颖有些愧疚,又有些心疼,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大鹏,你每次都说没事。你知道吗?你这样我担心……” 陈大鹏心中一暖。 “颖姐,我的真没事,只要看到你是好好的,我受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何颖盯着他,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好像说什么都无法表达…… 她忽然凑近,在陈大鹏的额头上一吻。 只是蜻蜓点水,马上退回去了。 陈大鹏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颖……颖姐……” 何颖看着他,忽然抿嘴一笑。 “怎么啦?感动?激动?” 陈大鹏张了张嘴:“都……都有……” 何颖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噗”的一声笑出来。 陈大鹏有些尴尬,不知何颖为何发笑。 “大鹏,看你不知所措的样子。你以前没有谈过女朋友吗?” 陈大鹏连忙说: “没……没有,你是第一个……” 何颖想笑,却忍住没有笑出来。 她点了点头:“嗯,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 陈大鹏猜不到,也不好问……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陈阳就到了晴顺县医院。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陈大鹏靠在床头,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开口。 “疼吗?” 陈大鹏笑了一下:“不疼,好多了。” 陈阳瞪了他一眼。 “你呀你,总是这样逞强!”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他那只缠满纱布的手。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 “医生说多久能好?” 何颖接话:“医生说手掌上的伤口比较深,拆线之前左手不能用力。手臂上的伤轻一些。” 陈阳“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俩最近得罪人太多了。 方明远倒了,老聂进去了,付宏远进去了…… 但顾怀远还没倒,省城那边的网还在…… 你们查得太深,有人坐不住了。” 何颖没有否认。 陈阳看着陈大鹏,声音低了下来: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小心一点。你不要每次都不顾自己的安危。” 陈大鹏害怕姐姐责怪何颖,连忙解释:“姐,我真的没事……” 陈阳的眼眶红了一下,闪着泪花,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许久,何颖开口了。 “陈阳,是我让他……” 陈阳转过头看着何颖:“不是你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两个人,公安在追吗?” 何颖回了一句: “在追。赵刚已经联系省城警方了。” 陈阳点了点头:“那就好,不能让他们跑了。” 第182章 追捕凶手 晚上九点半,省城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值班电话响了。 接警员拿起话筒,听了几秒钟,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电话是晴顺县公安局打来的,通报了一起持刀伤人案—— 两名嫌疑人驾驶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6689,正沿高速往省城方向行驶,车上两人涉嫌持刀伤人。 接警员把信息录入系统,同时报告了值班领导。 值班领导看完通报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他转头对旁边的民警说:“通知东郊收费站设卡。派两辆车过去,一辆明卡,一辆暗卡。人到了就截住,不要打草惊蛇。” 民警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开始部署。 两辆车从公安局出发。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一条红线从晴顺县方向缓缓延伸向省城边界。 值班领导盯着那根移动的红线,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晚上十点,省城东郊收费站。 明卡已经设好。 一辆警车停在收费通道旁边,车顶的警灯没有开。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车旁,像是在检查过往车辆的证件。 收费站后面约五十米处,一辆深色的面包车熄了火,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里面坐着四个人,没有人说话,都在盯着来车方向。 一辆灰色面包车从高速匝道驶下来。 它进入收费站通道的时候,前面的车正在缴费,它在后面停下来等着。 收费站那个穿制服的民警朝它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车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立刻靠过去。 前面那辆车缴费走了。 灰色面包车慢慢往前移动,准备驶入收费窗口。 民警走到驾驶座旁边:“请出示驾驶证和行驶证,例行检查。” 车内的刘彪握着方向盘,手指收了一下,但没有加速冲过去。 阿伟压低声音:“彪哥……” 刘彪没有回头:“别出声。” 他伸手把证件从手套箱里拿出来,递给民警,动作尽量自然。 但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划痕,在路灯下依稀可见。 民警接过证件,没有马上还回去,看了一眼车牌号,又低头看了一眼刘彪的脸,然后拿着证件走回了岗亭。 刘彪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民警的背影,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阿伟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彪哥,他是不是……” 刘彪打断他:“别说话。” 民警走进岗亭,把车牌号输入系统,屏幕上的信息跳了出来—— 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6689。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红色的协查通报,时间是九点三十五分。 民警看完通报,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车牌对上了。灰色面包车,车上两人。已经截住了。” 岗亭外,收费站后面那辆深色面包车的车门无声地打开了。 四个人从车上下来,步伐很快。 他们分成了两路,两个人绕过收费通道的护栏,从侧面靠近驾驶座; 另外两个人直接走向副驾驶一侧。 穿制服的民警也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阿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伸进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 几乎是同时,驾驶座的门也被拉开。 刘彪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拽住。 他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那只手按得很死。 另一只手顺势把他从驾驶座上带了出来。 “别动!警察!” 刘彪被按在车门上,脸贴着车窗玻璃,凉意透过玻璃传过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任由那两个人把手铐铐在他手腕上。 阿伟也被从副驾驶座上带下来,低着头,帽檐还压着,没有反抗。 两人被分别带上了两辆警车。 刘彪坐在后座,手铐铐在身前,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阿伟坐在另一辆车上,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驶离收费站。 …… 与此同时,清平分局。 赵国强正在处理案子的事情,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 公安系统内部号码。 他接起来:“您好,清平分局赵国强。” “赵队长,我是市局刑侦支队。 晚上十点十分,我们在东郊收费站截住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6689。 车上两人,涉嫌一起持刀伤人案,与你们办理的一起案件有关联,受害人为同一人。” 赵国强握着手机,确认了一句: “人扣住了?” “扣住了。” “好,我马上带人过来。” “好,到了联系我。” 赵国强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 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区在四楼。 刘彪和阿伟被分别关在两间审讯室里,隔着一条走廊。 赵国强到的时候。 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杨彬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两人握了一下手,杨副支队长说: “一个年龄大些的,一直不说话,说等律师; 另一个年轻的,心理防线不太稳,进来到现在一直在抖。” 赵国强说:“我先看看那个年轻的。” 杨副支队长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审讯室门口。 阿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着肩膀。 赵国强在窗外站了几秒,转回头:“我进去跟他谈谈。” 杨副支队长点了点头:“我让人把监控打开。” 赵国强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伟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看到穿着便衣的赵国强,又低下头。 赵国强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阿伟的手还在抖,左手握着右手,像是在努力控制。 赵国强靠着椅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看得阿伟更加不安。 赵国强终于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阿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张伟。” 赵国强又问:“今天晚上的事,你知道是什么性质吗?持刀伤人,不是小事。” 张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没想伤人……只是……” 赵国强看着他:“没想伤人,刀是你带上的。没想伤人,刀却插到了受害人。” 张伟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 赵国强没有追问,站起来:“你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张伟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盯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赵国强站在走廊里,对杨副支队长说: “等他缓一缓,明天再审。” 第183章 陈大鹏的决定 赵国强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刚。 他走到走廊尽头,接通了电话。 “赵队长,人抓到了?” 赵刚的声音有些急切。 “抓到了。在市局刑侦支队这边,两个都在。一个叫刘彪,一个叫张伟,都是省城人。” “他们交代了吗?” “还没有。刘彪那边咬得很死,一句话都不说。张伟胆子小,但也不敢开口。可能要花点时间。” 赵刚沉默了一下:“那你们抓紧,争取早日破案。” “我知道。” 挂了电话后,赵刚又拨了何颖的号码。 “何县长,人已经抓到了。赵国强说两人暂时还没开口。刘彪咬得很死,张伟还在犹豫。省城那边正在审,估计需要一点时间。” 何颖沉默了一下:“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何颖回到病房。 陈大鹏还没有睡,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刚有有电话?谁打的?” “赵刚。那两个人被抓了,已经到省城了。还没有开口。” “会开口的。” 陈大鹏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人被抓住了,还能扛几天?他们不是顾怀远那些人,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人。” 何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大鹏看着她:“颖姐,你累的话就靠在床边休息一下。” 何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陈大鹏。 “大鹏,我在想,他们背后的人,会不会在那两个人开口之前就把线索掐断? 如果这样的话,会有点麻烦……” 陈大鹏愣了一下。 何颖说的没错,丢卒保车——是顾怀远这些人惯常的操作。 “颖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颖沉吟片刻。 “等公安那边审……另外,其他几条线,我们也不能停下来。” “颖姐,你是说我姐姐那边……?” 何颖点点头:“还有,省纪委那边,我也会跟进……或许,他们已经掌握了不少顾怀远的证据了。一旦时机成熟,省纪委必定会上报……” 陈大鹏想了想。 “颖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何颖愣了一下:“有什么事情,需要跟我商量?” 陈大鹏顿了顿,才说出口。 “颖姐,我想去上面……省纪委,参加办案……他们一次次针对我们,我们能使上的力气却不多。如果,我能去省纪委,就可以参加顾怀远的案子查办了。” 何颖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陈大鹏的想法。 一次次被打,一次次受伤,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气。 如果能上去参加办案,亲自看着这些人被送进去。 那肯定心中很爽! 何颖轻轻点头:“我同意。” 陈大鹏心中一喜:“你答应了?” 何颖笑了笑。 “当然,我能不答应吗?你心里那点想法,还能瞒住我?” “颖姐,还是你了解我。” 陈大鹏随口一说,没想太多。 何颖的脸颊却闪过一抹红霞。 虽然很快散去,但还是被陈大鹏看到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陈大鹏先开口。 “颖姐,你说我是参加遴选,还是借调?” “先借调吧,等过段时间,再参加省纪委的遴选,这样比较稳妥。” 陈大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大鹏,我先问一下省纪委,有没有借调人员的需要,到时候告诉你。” 陈大鹏心中一阵得意—— 有这样的女朋友真好! 他笑着说:“嗯,不急这两天,等出院再说。” …… 与此同时。 省城,杨秀江的家里。 他的电话响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他对这个号码很熟悉——那个中间人。 电话接通后,对方声音压得很低: “杨书记,出事了。他们被抓了。” 杨秀江心中一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小心。”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此刻,他脑海中在想: 那两个人被抓了,会不会供出中间人? 中间人会不会落网? 最终——他会不会被供出来? 如果付宏远指证他。 中间人也供出他。 证据越来越完整。 那后果——不敢想象。 他靠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顾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杨,这么晚……” 杨秀江打断他的话,开门见山道: “老顾……出事了。派去晴顺县的人被抓了。在省城收费站被截住的。” 顾怀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们知道多少?” “他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中间人。” 顾怀远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正在想……” “老杨,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我知道……” 电话挂了。 杨秀江放下手机,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拿出另外一部手机。 他犹豫了很久,没有用这部手机打电话。 “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他盯着那部手机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锁回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中间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这几天不要联系我。如果有警察找你,什么都不要说。” 发完之后,他把消息删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 另一边,顾怀远挂了电话后,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跟杨秀江绑得太紧了。 但现在也切不断。 如果自己先出事,杨秀江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杨秀江先出事,他也逃不脱…… 这时,他忽然想起林美娟。 上次见面,他就发现她不对劲。 她在害怕——害怕付宏远会供出她。 “林美娟,必须稳住,免得搞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无法收场。” 做了这个决定后。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美娟的号码,手指悬在上方,顿了两秒,然后才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美娟,睡了吗?这么久才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冷冷的开口。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顾怀远愣了一下,知道林美娟在气头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跟她待在一起了。 “这段时间,有些特殊情况,确实没有精力,有些冷落你了。我向你道歉。” 过了几秒,林美娟才开口,但声音软和了一些。 “你还知道?!” 顾怀里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林美娟一愣:“现在?这么晚了?” 第184章 稳住林美娟 顾怀远坚持说:“不晚,我现在过去。” 林美娟犹豫了一下。 “那好吧……” 顾怀远挂了电话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睡衣。 他站起来,走进衣帽间,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半小时后,顾怀远把车停在林美娟住处楼下。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坐在车里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很显然,林美娟知道他要来,开着灯等他。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上楼,敲门。 门开了,林美娟站在门内,穿着一件薄薄的吊带睡裙,头发披散着,像是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两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 然后,林美娟侧身让开:“进来吧。” 顾怀远走进去,顺手关了门。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的地方。 然后才转过身,看着林美娟: “你瘦了。” 林美娟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你打电话说想见我,现在见了。说吧,什么事?” 顾怀远走到沙发前,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美娟,这段时间是我冷落你了。” 林美娟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盯着顾怀远。 “你自己说,这次冷落我多久了?”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 “最近确实出了不少事。方明远、老聂、付宏远……一个接一个。我现在每一步都得小心。” 林美娟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顾怀远握紧了一些:“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但你要相信我,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以后。” 林美娟沉默了很久,声音终于软了一些:“那你以后会多来吗?” 顾怀远点头:“会。” 他知道这句话是骗她的,但他必须稳住她。 这个女人不能出问题……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林美娟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顾怀远的吻,从额头开始,一路往下。 经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 林美娟没有主动回应他。 任凭他亲吻…… 任凭他的手探索…… 顾怀远感觉到她的冰冷,于是更加热情,更加用力的吻她。 仿佛要把她整个人融化一般…… 在顾怀远的持续攻势下,林美娟的心松动了。 她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开始回应他的热情。 衣衫一件件剥去…… 两人缓缓倒在沙发上…… …… 第二天上午,清平分局的审讯室,灯光依然亮着。 赵国强坐在审讯桌后面,对面是张伟。 他被关在审讯室,一夜没有睡好,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干,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抠着。 赵国强开口了: “张伟,昨晚想了一夜,想清楚了吗?” 张伟没有抬头,但嘴在动:“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有人给了彪哥一笔钱,让他去教训一个人。” 赵国强问:“谁给的?” 张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彪哥接的活。他只跟我说‘有个活,干完拿钱’,没说是谁。”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不知道是谁,你就跟着干了?” 张伟的声音更低了:“彪哥说不用问太多,拿钱就行了。” 赵国强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贺寿迟在走廊里等着:“他说了?” 赵国强回答:“说了,但没什么用。他不知道上线是谁,所有的事都是刘彪接的。” 贺寿迟沉默了一下:“那就只能审刘彪了。” 赵国强推门走进隔壁的审讯室。 刘彪坐在椅子上,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赵国强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刘彪,张伟已经交代了。他说是你接的活,他只知道拿钱办事。钱是谁给的?谁让你去晴顺县的?” 刘彪依然没有说话。 赵国强没有急,把一本笔录放在桌上: “你不说,我们就只能按现在的证据走。持刀伤人,致人重伤,再加上你有前科,这条线划下去,不会轻。” 刘彪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赵国强不想浪费时间,站起来:“你想好了再叫我。”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这个家伙油盐不进,看来得上点手段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半。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何颖的号码: “何县长,刘彪还没有开口,但张伟交代了。他只知道刘彪接了活,拿钱办事,不知道上线是谁。突破口还在刘彪身上,他目前还在硬扛。” 何颖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赵国强挂了电话,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抽了几口后,丢在地上踩灭,转身走回审讯室旁边的观察室。 他隔着玻璃看着刘彪的背影——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国强知道他迟早会开口,但这个“迟早”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很久以后。 他不能等太久,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如果他一直不开口,这条线就会断在中间人那里。 他必须想办法让刘彪开口…… …… 晴顺县人民医院。 陈大鹏靠在床头,正在输液。 这时,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愣了一下:“林晨?你怎么来了?” 林晨穿大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陈大鹏一番。 然后盯着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 “陈大鸟,你太不够意思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陈大鹏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你姐告诉我的。” 林晨的声音带着一点责怪。 “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也没用?还是觉得我帮不上忙?” “不是,林晨,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这段时间也挺忙的。” “忙什么忙?再忙也没有你出事重要。” 林晨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手掌缝了六针,手臂缝了三针。没伤到神经,医生说恢复好了不影响。” 林晨看了一眼他的手:“那你好好养着,别乱动。”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抓到的两个人,开口了没有?” 陈大鹏摇了摇头:“还没有。一个还在硬扛,另一个交代了,但知道的不多。” 林晨沉默了一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省纪委,参加办案。” 林晨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省纪委?你想参加顾怀远那个案子?” 陈大鹏点了点头:“我想亲自把他们送进去。” 林晨沉默了一下,没有劝他,只是说:“你决定了,我都支持你。” 陈大鹏看着他:“林晨,谢谢你。” “谢什么。跟我还客气?” 林晨笑了一下,忽然神秘兮兮的问。 “对了,你的美女县长呢?怎么不在医院?” 第185章 你赚大了 陈大鹏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今天上午,她上班去了。她不能一直陪在医院……” “瞧你这嘚瑟的样子。” 林晨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 “这次赚大了,找了个美女县长当女朋友!” 陈大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辩解道:“你说什么呢。什么赚不赚的。” “还不承认?你看看你现在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嘴角压不住。” 林晨笑着指了指他的脸。 “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读书上,早就考上省纪委了。”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我不是一直读书很努力吗?” 陈大鹏反驳了一句。 林晨哈哈大笑。 “你是很努力……要不然能找个美女县长?!” 陈大鹏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是想去省纪委。准备参加遴选。但颖姐说先借调比较稳妥。” 林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嗯,这条路可以。你要是真想干这行,省纪委确实是个好平台。只是……”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去了省纪委,顾怀远的案子正好办到你手里,你可别意气用事。”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晨盯着他,忽然换了个语气: “你老实说,那天晚上在酒店的女人,是不是她?” 陈大鹏心中一紧。 又来了…… 林晨总是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他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何颖已经是女朋友了。 告诉林晨也没关系。 曾经也答应过他,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 现在看来,似乎也是合适的时候了。 他压低声音:“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保密。” 林晨坐直了身子:“你说。” “是她。” 陈大鹏的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就是我考上公务员,我们庆祝去报到的前一个晚上…… 她当时还没来晴顺县报到,刚好在那家酒店庆祝去赴任。 她喝多了,走错了房间。 我后来才认出她。” 林晨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佩服的笑。 “好家伙……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戏剧的。” 他压低了声音。 “所以你俩一开始就见过面,还是那种关系,结果她成了你领导?” 陈大鹏点了点头:“对。我报到那天才知道。” “她知道是你吗?” “知道。她认出了我……” 林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俩是慢慢处出来的感情,没想到起点就这么……特别。你这运气,真是绝了。” 他摇了摇头。 “行吧,我保密。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瞒着我。你受伤了我最后一个知道,像什么话。” 陈大鹏笑了一下:“好。” 林晨站起来:“行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正要走出去,迎面碰上一个提着保温桶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着马尾,步子很快,带着一种不拖泥带水的节奏感。 林晨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何县长?” 何颖愣了一下:“你是林晨?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林晨侧身让开门口,“大鹏在里面,我刚跟他说完话。” 何颖点了点头:“那你这是要走了?” “嗯,让他多休息。” 林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桶,笑了笑。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何颖侧身让他出去:“好。你路上慢点。” “嗯,走了。” 林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何颖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陈大鹏: “林晨这就走了?” “嗯,他就这样,一般不喜欢多逗留。” 何颖没有再多问,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粥,还在冒着热气。 她拿过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陈大鹏嘴边。 “我自己来吧。” 陈大鹏想伸手,被她挡了回去。 “你左手不能动,右手也不方便,别乱动。” 何颖的语气不容反驳。 陈大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张开嘴,接住了那勺粥。 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会先吹几下,生怕烫到他。 粥不烫了,咸淡正好,里面的肉沫和青菜碎切得细碎。 陈大鹏喝了半碗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颖姐,今天上午你怎么来的?” “开车。” “那碗粥呢?” “早上熬的。出门前热了一下。” 何颖低头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何颖没有接话,把粥递到他嘴边:“吃饭别说话。” 陈大鹏张开嘴喝了一口,低下头。 没有让她看到他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过了片刻,何颖放下勺子,忽然问了一句: “大鹏,你刚才和林晨聊了些什么?我看他出去的时候表情怪怪的。” 陈大鹏心中一紧,支支吾吾的解释: “没……没聊什么,就是瞎扯……吹牛……” “瞎扯?吹牛?” 何颖看着他,明显有些不相信。 “他出去的时候,像是在忍着笑。你们是不是又在聊以前的事?” 陈大鹏没有说话。 何颖也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左手的纱布边缘,声音轻轻柔柔的: “你不想说就算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陈大鹏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忽然想笑,但又不敢笑出来…… 他没敢说告诉林晨那天晚上在酒店的事情。 这是一个秘密。 还是等结婚的时候再说吧! “颖姐,你吃饭了吗?” 他转移了话题。 “吃过了,在食堂吃的。” “今天上班忙不忙?” “不算忙。” 何颖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疑惑。 “大鹏,怎么问这个?” 陈大鹏有点心虚,连忙解释:“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毕竟,你工作这么辛苦,还来照顾我。” “是吗?” 何颖盯着他的眼睛。 “你心里一定有事,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第186章 决定借调去省纪委 陈大鹏被何颖盯着,心虚得不行,连忙否认: “颖姐,真的没有。我就是关心一下你,这也不行吗?” 何颖瞪了他一眼:“不说拉倒……” 她没有再追问,端起粥碗,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陈大鹏乖乖张开嘴喝了,不敢再多说话,怕自己嘴快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大鹏,你说去省纪委借调的事,我想了很久。” 何颖放下粥碗,语气认真起来。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你在晴顺县待了这么久,也该往上走一步了。省纪委的平台高,案子多,接触面广,对你的成长有帮助。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科级干部的待遇问题。” 陈大鹏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 “我去了省纪委之后,就不怕县里面的人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了。” 何颖愣了一下,看着他:“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想去省纪委的?” 陈大鹏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不想你为难。你是县长,我是科员。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县里被人知道在谈恋爱,肯定会有闲话。我去了省城,这些问题就解决了。” 他看着何颖,补充道: “当然,我也是真的想去省纪委参加办案。” 何颖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整理了一下陈大鹏左手的纱布边缘:“你说得对,这些我确实想过。但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什么,也不想让你为了我做出不符合你本心的选择。” “我没有放弃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陈大鹏连忙解释,“去省纪委,是我的选择,是因为你,但也不全是因为你。” 何颖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何颖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钟桦。 她马上接起来:“钟老?” “小何,我听说你们前两天出事了?” 钟桦的声音带着关切。 何颖看了一眼陈大鹏:“嗯,我没事,但大鹏受了点伤,缝了几针。不过医生说没有伤到神经,恢复好就没事了。” “那就好。大鹏这个年轻人不错。你们现在在哪?” “在县人民医院。前几天,我们从双桥镇回县城的路上遇袭。那两个歹徒已经抓到了,目前关在省城清平分局。” 钟桦沉默了一下:“那边有进展吗?” “还在审。一个年轻的开口了,但知道的不多。另一个还在硬扛。” “这种情况很正常。他们不是主谋,只是办事的人。” 钟桦的声音沉了一些。 “我这边也在同步走。胡昱珩那边已经在整理材料了,顾怀远和杨秀江的问题,省纪委已经有了初步判断,但证据链还不完整。付宏远的账本提供了方向,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还需要中间的衔接。” 何颖问:“什么时候可以对两人立案?” 钟桦沉默了一下。 “证据还不够。付宏远的账本只能证明钱经过了顾怀远的手,但不能证明他直接参与了。 杨秀江那边,证据更少。 纪委办案,靠的是证据链的完整性,不是靠猜测和推理。 一旦证据不足,不仅立不了案,还会打草惊蛇。” 何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知道,钟老说的有道理,拿下副部级干部,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证据充分并且确凿。 钟桦继续问:“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何颖看了一眼陈大鹏,迟疑了一下。 “钟老,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大鹏想去省纪委借调,参加办案。我这边想请您帮忙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大鹏想去省纪委?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 何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他在晴顺县基层待了这么久,对案件的经过很清楚。如果他能参与办案,对案件的推进会有帮助。而且,他现在在县里继续待下去,也容易成为那些人的目标。” 钟桦沉默了一下:“你考虑清楚了?借调不是小事,去省纪委也不是旅游。” 何颖很肯定的说:“考虑清楚了。他在基层锻炼了这么久,也该往上走一步了。” 钟桦沉吟片刻。 “好,我帮你问一下。不保证能成,但你既然开口了,我会尽力。” “谢谢钟老。” “不客气,让他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事,等出院再说。”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陈大鹏看着她:“钟老怎么说?” “他说他会帮忙打招呼,但不保证能成。叫你好好养伤,等出院了再说。” 陈大鹏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知道钟桦在省纪委的关系很硬,只要他愿意帮忙,这事就有希望。 他靠在床头,看着何颖:“颖姐,你说我去了省纪委之后,会不会被人说是靠关系进去的?” 何颖看了他一眼:“你管别人怎么说。你进去之后,能不能站住脚,靠的是你自己。” 陈大鹏笑了笑:“你说得对。” …… 另一边。 钟桦挂了何颖的电话后,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翻到胡昱珩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胡,在忙吗?” “钟老,您说。” “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晴顺县的陈大鹏,想去省纪委借调,参加顾怀远那个案子。 他对案件的一些情况比较清楚,如果有他参与,对这个案子会有帮助。” 胡昱珩沉默了一下,问:“是您亲自推荐的?” 钟桦笑了一下:“是我推荐的。当然,也要看他本人有没有这个能力。你那边先看一下,如果觉得合适,就让他过来。” “既然是您开口的,我这边没有问题。等他出院了,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看看人。” 胡昱珩回答得很干脆。 “好。他伤好之后,让他自己联系你。” “没问题。” 挂了电话后,钟桦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这次帮何颖开口,不完全是为了人情,也是为了让这个案子更快推进。 毕竟这个案子是从晴顺县的案件延伸出来的。 陈大鹏三次受伤,都是因为这个案子。 他亲历过案件的过程,如果能借调上来参与办案,对案件有一定的帮助。 此外,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顾怀远这些人针对的是何颖,但每次受伤的都是陈大鹏。 而且,何颖极力推荐陈大鹏上来。 他想着,忽然笑了…… 第187章 出院 第三天。 赵国强再次走进审讯室,在刘彪的对面坐下。 “刘彪,你还不想说点什么?这样僵持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刘彪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这几天,赵国强也习惯了。 他轻笑了一下,伸手从衣服内侧的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向刘彪。 “看看这个吧?” 刘彪以为他又拿所谓的证据来施压,依然没有抬头。 “你多久没有见过你的母亲了?” 听到这句话,刘彪缓缓抬起头,看向赵国强。 然后,目光移到桌面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站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下面,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刘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他伸手去拿那照片,手指碰到边缘时停住了,没有拿起来。 “你妈。六十三岁,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钟出摊,晚上八点收摊回家。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 刘彪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你还有一个妹妹,二十五岁,长得还挺不错的。在省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 还没有结婚,跟朋友合租。每天上下班要走一段比较偏的路。” 刘彪抬起头,盯着赵国强,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意。 赵国强与他对视着。 “我是警察,不会动歪心思。你可以放一万个心。 我只是告诉你,我们都知道你家里人的情况。 同样,别人也能轻易知道—— 你扛着不说,是为了保护上面的人。 但你不在外面,谁保护你的母亲和妹妹?” 刘彪再次低下头,没再看赵国强。 他知道,赵国强说的是事实。 他拿钱办事,替上面的人扛着,但谁能替他扛呢?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要我怎么样?” “你说实话。谁让你去的?” 刘彪沉默了片刻,似乎还在犹豫。 赵国强没有催他。 “你可以不说,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审讯室。 “等一下。” 刘彪提高了几分嗓门。 “老周——周顺成——是他让我去的。” 赵国强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 “周顺成是谁?” “一个五金店的老板。他有时候会接一些‘活’,然后找我们去做……”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这一次他给你什么活?” “去晴顺县,教训一个女人。” “他有没有说那个女人是谁?” “何颖。晴顺县的县长。”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他只说‘上面有人’,让我别问那么多。给了五万块钱,先给了两万定金。” 赵国强把这些关键信息记下来。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属实,你的态度会记录在案。”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起身准备要走。 刘彪叫住他:“那张照片,能留下给我吗?” 赵国强停了一下。 “等你彻底说清楚了,自然会给你。” 他走出了审讯室。 回到办公室,他拿出手机拨了贺寿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贺局长,刘彪开口了。中间人叫周顺成,在省城开五金店。他让刘彪去晴顺县教训何颖,给了五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抓人!” 赵国强领命:“是!” 二十分钟后。 清平分局的民警找到了那家五金店。 周顺成正在店里整理货架。 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亮出证件: “你是周顺成?” 周顺成点了点头:“是我。” “我们是清平分局干警。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周顺成没有挣扎,擦了擦手。 “我能关一下门吗?” “可以。” 周顺成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跟着民警上了车,一句话没有多说。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周顺成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赵国强坐在他对面:“周顺成,刘彪已经交代了。他说是你让他去晴顺县教训何颖的。给了五万块钱。你怎么说?” 周顺成沉默了一会儿:“刘彪是我叫去的。钱也是我给的。” “谁让你找刘彪的?” 周顺成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扛下了所有,而你上面的人安然无恙。你觉得值吗?” 周顺成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赵国强看着他的手——他的指关节攥得很紧。 他跟大部分被审讯的人一样,心里不可避免的有一种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因为自己会坐牢,而是因为开口之后,背后之人会怎样对待他的家里人? 赵国强没有继续追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 晴顺县人民医院。 陈大鹏已经入院一周,基本上康复了。 左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一部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敷料。 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几天就可以彻底拆线了。 上午十点,他换好衣服,坐在病床上等着。 何颖一早就到了,帮他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病历本、出院证明,装进一个袋子里。 陈大鹏看着她忙前忙后,想帮忙,被她瞪了一眼: “你手还没好利索,别乱动。”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陈大鹏动了动左手的手指,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能动了。 何颖看了一眼他的手:“医生说拆线之前不能用力。” 陈大鹏收回了手,没有再争。 病房门被推开了,陈阳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 “出院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大鹏。 “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陈大鹏笑了笑。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缝了九针,这叫没什么大事?” 陈阳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向何颖: “颖颖,这几天辛苦你了。” 何颖摇了摇头:“不辛苦。” 她把装好的袋子拎起来。 “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 三个人走出病房,穿过走廊。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探出头来: “陈大鹏,回去之后按时换药,左手不要用力,有异常及时来复查。” 陈大鹏点了点头:“好,谢谢护士。” 走出医院大门。 陈大鹏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何颖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在想什么?” 陈大鹏扭头看向何颖,笑着说: “我在想,终于可以出来了。” 陈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断两人说话。 她看着弟弟和闺蜜并排站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鹏运气真好,居然赢得了颖颖的芳心!” “好般配的一对!” 第188章 借调 陈大鹏回头,看了看陈阳。 “姐,你站那么远干嘛?” 陈阳瞪了他一眼,故作生气的样子。 “你傻吗?” 旁边的何颖偷偷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大鹏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那……我们回去吧。” 陈阳这才走过来。 “颖颖,我开车。你和大鹏坐后排。” 何颖点头:“好。” 三人来到停车场,陈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何颖为陈大鹏开门,一只手挡在他的头上方。 “注意点,别碰到头,别扭到伤口。” 陈大鹏嘴上应着,心里像灌了蜜似的——颖姐太贴心了。 陈阳从后视镜中看着两人,嘴角挂满了笑意。 “坐稳了吗?准备开车了。” 何颖应了一句:“出发吧。” 车子驶出了医院的大门。 二十分钟后,陈阳开车来到陈大鹏住处楼下。 陈阳、何颖两人提着东西上楼,陈大鹏跟在后面。 进屋之后。 何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看着陈大鹏,叮嘱道: “大鹏,最近你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陈大鹏点了点头:“颖姐,我知道了。” 陈阳笑了笑,看着何颖: “颖颖,你去上班吧,大鹏有我照顾。” 何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她没有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不太想走。 陈阳又劝道:“颖颖,你是一县之长,一整天不去办公室,别人会胡乱猜测的,你又没有出差……” 何颖想了想,确实一整天不去办公室不合适。 “那好,我去办公室。晚点再来。” “嗯,晚上我做好饭,等你来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大鹏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颖走后,陈大鹏问: “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院?” 陈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你女朋友告诉我的。” 陈大鹏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看着陈大鹏乐呵呵的样子,陈阳认真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提醒。 “大鹏,颖颖是个好姑娘,家世也比我们家好,你可要一心一意对她,知道吗?” 陈大鹏连连点头:“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孰轻孰重我很清楚,再说了……” 他没有说完后面半句。 陈阳“噗”的一声笑出来:“大鹏,你还不好意思?” 陈大鹏没有回答,只是尴尬的挠了挠头。 陈阳忍住笑,调侃道。 “大鹏,你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傻愣,但傻人有傻福!颖颖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居然让你遇到了。” 陈大鹏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姐,我命好!你就放心吧,我喜欢颖姐,我会好好珍惜她的,只爱她一个人。” 陈阳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完,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大鹏,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陈大鹏双手一摊,无奈的笑了笑。 “我一个人住,平时也不怎么做饭。所以,没有准备食材。” 陈阳关上冰箱门。 “我去买点菜,你老实待在家里。” “知道了,姐。你真啰嗦。” 陈阳瞪了他一眼: “我就你一个弟弟 ,我不啰嗦你,啰嗦谁?” …… 何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胡昱珩的号码。 上次钟桦说已经跟胡昱珩打过招呼了,但她还没有正式联系过。 她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 “胡主任,您好。我是何颖。” “我知道。钟老之前跟我说过陈大鹏的事,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这个吧?” “是的。大鹏已经出院了,恢复得不错。我想问一下,关于借调的事,现在方便吗?” 胡昱珩说:“方便。你让他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当面跟他聊聊。如果合适,我会安排他加入顾怀远案的专案组。” 何颖嘴角上翘了一下。 “好。我会转告他。” 胡昱珩又补充了一句。 “何县长,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借调期间,陈大鹏的编制还在原单位,但工作由我这边安排。 办案期间纪律很严,如果他不适应,我会让他回去。” 何颖说:“我明白。” “那好,后天上午九点,让他来找我。” 挂了电话,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胡主任说后天上午九点去她办公室报到。” 陈大鹏秒回:“好。” …… 下午,陈阳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一桌子菜。 晚上六点,门铃响了。 何颖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浅色的薄外套。 陈阳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正好,最后一个菜刚出锅。” 何颖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桌上摆好了五菜一汤: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青椒炒肉、土豆丝、蒜蓉空心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荤素搭配,都是陈大鹏爱吃的。 陈大鹏已经坐好了,左手放在桌面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敷料,右手拿着筷子。 三个人坐下开始吃饭。 陈阳给何颖夹了一块排骨:“颖颖,你上班累了一天了,多吃点。” 何颖说:“谢谢。” 她低头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鱼,挑完刺,放进陈大鹏碗里。 “大鹏,多吃点,补补身体。” 陈阳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陈大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没有刺的鱼肉,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 “谢谢颖姐。” 饭吃到一半,何颖开口:“大鹏,我已经和胡主任说好了。后天早上九点,你去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报到。” 陈大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 “她说如果你合适,会直接让你加入顾怀远案的专案组。”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那县里这边呢?” “这边我去打招呼,你先办借调手续。工作交接的事,我会让崔主任安排。” 陈阳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大鹏,你真想好了?” 陈大鹏很肯定:“想好了。” 陈阳没有再问,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那你就好好干。到了省纪委,别给颖颖丢人。” 陈大鹏保证:“我不会的。” 何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后天早上,我送你去省城。” 陈大鹏想说不用,但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两个字: “好吧。” 第189章 林美娟的变化 饭吃到一半,何颖的手机响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国强。 她接通了电话。 “赵队长,有进展了?” “刘彪招了。他供出了中间人,叫周顺成,在省城开五金店。是他联系刘彪带人去晴顺县针对你,给了五万块钱,先付了两万定金。” 何颖握着手机:“周顺成招了吗?” “还没有。他承认了是他让刘彪带人去的,但问他是谁让他找刘彪的,他就不开口了。我估计他有顾忌。” 何颖沉默了几秒:“他扛不了多久的。” 赵国强说:“我知道。我会继续审。” 何颖说:“好。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大鹏看着她:“赵国强说什么了?” 何颖说:“刘彪招了,供出了中间人周顺成。但周顺成还在扛着。”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如果周顺成一直扛着不招,那怎么得到指向顾怀远他们的证据?” 何颖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阳插话:“那现在怎么办?周顺成不开口,这条线就查不下去。就算刘彪和张伟指认他,也只是到他为止。上面的人根本碰不到。” 何颖看着陈阳:“你那边有新的进展吗?林美娟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陈阳摇了摇头:“她最近没有主动联系我。上次见面之后,她说她想好了,但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给她发过消息,她回了,但回得很简短,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何颖想了想:“林美娟那边不能断。你想办法,争取让她早点说出顾怀远的事。我这边也会加强与省纪委的联系。” 陈阳点了点头:“我尽快。” 陈大鹏看了一眼自己缠着敷料的左手:“等我去了省纪委……” 何颖打断他的话:“等你去了省纪委再说。先养好伤。” 陈大鹏没有再说话。 …… 与此同时,省城,林美娟的住处。 顾怀远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窗帘拉了一半。 林美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浅色的吊带睡裙,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她听到门响,从卧室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知道来。” 顾怀远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过去,伸手搂住她的腰: “这几天忙完了,就过来了。” 林美娟没有挣开,靠在他怀里。 顾怀远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宝贝,想你了。” 林美娟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 “你还知道想人家。” 顾怀远没有说话,突然把她拦腰抱起来。 林美娟轻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顾怀远抱着她,快步走进卧室,轻放在床上。 他压在林美娟的香软的身体上,盯着她的面容看。 “看什么?” “宝贝,你真美!” 林美娟嫣然一笑,把他拉下去。 两人的唇贴合在一起…… 一番云雨后。 林美娟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慵懒和满足:“你会不会哪天又不来了?” 顾怀远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不会的。以后都不会了。” 林美娟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 顾怀远很肯定:“当然是真的。” 林美娟脸上露出一丝坏笑,一个翻身压在顾怀远的身上。 顾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还来?” “嗯……” 他笑了一下,伸出双手,扶在她的腰间…… …… 第二天下午,陈阳从晴顺县返回省城后,给林美娟发了一条消息: “美娟,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好久没见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美娟回复了:“好啊,陈姐。我正好也想找个人聊聊天。” 陈阳看着那行字,没有多说什么,发了一个餐厅地址。 晚上七点,陈阳到了那家餐厅。 她到的时候,林美娟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看到林美娟的那一刻,陈阳心里微微怔了一下—— 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涂了亮色的口红,眼角带着笑意,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陈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美娟,你今天气色很好,有什么开心的事?” 林美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嘴角挂着笑:“陈姐,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吗?” 陈阳点了点头:“记得。” 林美娟露出一丝笑意: “他最近对我很好,比之前好很多。他会主动联系我,会来陪我,不像以前那样了……” 她的声音在“那样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陈阳心中微微沉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最近不忙了?” 林美娟摇头:“忙还是忙,但他说他会尽量抽时间陪我。我本来以为他把我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满足。 陈阳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姐,我以前觉得他不靠谱,现在我觉得,他其实是心里有我的。只是他工作太忙了,压力太大了。” 陈阳放下茶杯,看着林美娟:“那……那些事呢?” 林美娟愣了一下:“什么事?”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些钱的事。美容院的账目,那些来往的资金。” 林美娟的笑容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恢复:“那些事……我觉得可能不会有问题的。他都说了,他会处理好的。” 陈阳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现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林美娟已经被顾怀远重新拉回去了。 那个曾经想要回头的人,又被那张网重新罩住了。 吃完饭后,陈阳送林美娟上了出租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她拿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颖,林美娟这边遇到了一些新情况。 顾怀远最近又去找她了,两人的关系恢复了。 她现在不太可能主动说出那些事了。” 过了一会儿,何颖的回复过来了: “知道了。你先稳住她,不要逼得太紧。” 陈阳看着那行字,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想了一会儿才发动引擎。 林美娟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只能等省纪委那边的进展了。 但省纪委那边,也还差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付宏远、周顺成等人,还没有供出顾怀远的证据…… 第190章 正式报到 清晨七点半。 何颖的车停在陈大鹏住处楼下。 她没有催他,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 陈大鹏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颖姐,这么早。” 何颖看了他一眼:“路上要两个小时,去晚了不好。” “颖姐,你说胡主任会不会觉得我太年轻?” 何颖笑了笑。 “你担心什么?她见过你的材料,知道你在柳河镇案子里做过什么。”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省城。 何颖把车停在省纪委大院门口,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你先进去报到,我停好车再上来。” 陈大鹏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胡昱珩的办公室在三楼。 陈大鹏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 胡昱珩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戴着一副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看到陈大鹏,放下笔: “你就是陈大鹏?” 陈大鹏点头:“胡主任好,我是陈大鹏。” 胡昱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大鹏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胡昱珩看着他: “你的事,钟老和何县长都跟我提过。 你在晴顺县做的那些事,我大概知道一些。” 陈大鹏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胡昱珩靠在椅背上:“你先说说,你为什么想来省纪委?”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我想亲自把顾怀远那些人送进去。” 胡昱珩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理由够直接。” 她站起来,笑着说。 “跟我来,我带你认识一下专案组的人。” 陈大鹏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都行色匆匆。 胡昱珩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口,推开门: “这是专案组的临时办公点,你以后就在这里办公。”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摆着几台电脑,墙上贴着几张案件分析图。 两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整理材料,看到胡昱珩进来,都站了起来。 胡昱珩说:“这是新来的陈大鹏,借调过来的。你们先熟悉一下。” 陈大鹏微笑着打招呼:“大家好。” 那两个人也点了点头。 一个说“欢迎”; 一个说:“我叫刘畅,他是王志。” 陈大鹏记住了两个名字。 胡昱珩转身看着陈大鹏:“你先熟悉一下案卷材料。有什么不懂的,问刘畅或者王志。” 陈大鹏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那一摞卷宗前坐下来。 他翻开第一本卷宗,封面写着: “顾怀远——初步调查材料”。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顾怀远在某个会议上的照片,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很从容。 陈大鹏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 何颖停好车后,来到胡昱珩的办公室。 两人见面,感觉格外亲切。 “胡主任,咱们又见面了。” 胡昱珩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县长,请坐。” 何颖很自然的走过去坐下来。 胡昱珩给她倒了一杯茶。 胡昱珩看着何颖,忽然开口:“他比我想象中要稳一些。” 何颖知道她指的是陈大鹏。 她笑着回应:“陈大鹏在县里经历了不少事,不是那种坐不住的人。” 胡昱珩点了点头:“我会尽量给他机会,让他参与进来。” 何颖笑着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 上午十一点。 陈大鹏从会议室出来,到胡昱珩办公室跟何颖汇合。 胡昱珩送他们到门口,握了一下陈大鹏的手: “好好干,有不懂的随时问。” 陈大鹏微笑回应:“谢谢胡主任。” 两人走出省纪委大院,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陈大鹏忽然放慢脚步: “颖姐,以后想见你,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何颖没有接话,看着前方的路。 过了几秒,她停下脚步,扭头看着陈大鹏。 “两个小时的车程,想见面还是很方便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陈大鹏能感觉到,何颖并不像表面那么洒脱。 她还是舍不得他的。 但他没有点破…… 走到车边,何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陈大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的动作,忽然觉得她这一走,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见面……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一声,却没有说出来。 何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转过来看着他,故意问: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陈大鹏点头:“嗯。” 何颖没有接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在他面前停住,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又像是一个安慰。 陈大鹏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电流。 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拥入怀中。 何颖愣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他。 她就这样让他抱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过了几秒才开口: “好了吧?” 陈大鹏没有松手。 她抬起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陈大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的脸型很美,五官精致,一眼难忘。 陈大鹏看得有些失神…… 他的心跳怦怦加快,忽然有一种想吻上去的冲动。 何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在他低头之前,伸出手掌轻轻挡住了他的嘴唇。 “现在不是时候。” 陈大鹏愣了一下:现在不是时候? 是她觉得这是户外? 还是她没有准备好跟他接吻? 何颖看到陈大鹏发愣的样子。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太着急了。 何颖从他怀里退出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弯下腰坐了进去。 她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好好工作。” 陈大鹏站在原地。 “颖姐……” 何颖发动车子。 “乖,我走了。” 她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陈大鹏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被来来往往的车流淹没。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不见了,才转身走回省纪委大院。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何颖发来的消息: “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他笑了笑,回复: “颖姐,我知道了。你也是。” 第191章 意外线索 陈大鹏回到省纪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何颖踮起脚尖吻他嘴角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拿起手机,翻到林晨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林晨,我借调到省纪委了,今天正式报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林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你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办好了?” “今天上午来报到的,刚办完手续。” “那今天晚上必须庆祝一下!我安排,喊上张帆、李浏阳,我把梦泽也带来,我们好好聚一聚。” 陈大鹏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又翻到姐姐陈阳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姐,今天我到省纪委报到了。” 陈阳很快回复:“好,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林晨安排了,说要给我庆祝。” “行,那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 …… 晚上七点,省城一家火锅店,包间里热气腾腾。 林晨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蒋梦泽,张帆和李浏阳已经先到了,桌上摆了几瓶啤酒。 陈大鹏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一起看向他。 “来了,来了!” 张帆最先站起来。 “大鹏,听说你进省纪委了?厉害啊!” 李浏阳接着说:“以后可得罩着我们。” 陈大鹏笑了一下:“我就是个借调的。” 林晨笑了笑:“借调也是省纪委的人,别谦虚。” 他给陈大鹏倒了一杯酒。 “来,先喝一杯,庆祝你新征程开始。” 几人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晨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吧?下一场我安排了,去唱K。” 蒋梦泽在旁边笑了一下:“你早就订好了吧?” 林晨得意道:“那是当然,大鹏来省城,必须安排到位。” 张帆和李浏阳也都说好,几个人结了账,出了火锅店,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KTV。 包间里灯光闪烁,屏幕上的MV放着老歌。 张帆已经拿着麦克风唱起来了,李浏阳在点歌,林晨和陈大鹏坐在沙发上喝啤酒,蒋梦泽靠在林晨旁边玩手机。 陈大鹏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心里在想,如果何颖也在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何颖的消息。 她今天应该也很忙。 他放下手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张帆唱完一首歌,把麦克风递给陈大鹏:“大鹏,来一首!” 陈大鹏摇摇头:“我唱歌不行。” 张帆没有勉强,又拉着李浏阳唱起来。 到了十二点,几个人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 林晨靠在沙发上,蒋梦泽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水。 张帆还在跟李浏阳抢麦克风。 陈大鹏有些晕乎乎的,走出去透透气。 穿过走廊的时候,听到大厅那边传来争吵声。 KTV的大厅里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指着对面一个人骂道: “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在省城混不下去?” 对面的人也不甘示弱,推了他一把: “你试试看。” 两边的朋友开始互相推搡,吧台的工作人员试图劝阻,但根本拦不住。 花衬衫的男人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站稳后指着对方骂: “我告诉你,我在上面有人!省政法委的杨书记,你听说过吗?那是我亲戚!你动我一个试试?” 陈大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几米远看着那个花衬衫的男人。 花衬衫还在骂,但他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他的注意力被“省政法委的杨书记”几个字拉住了。 省政法委,姓杨。 省政法委书记——杨秀江? 他不确定是不是杨秀江,但看到那人嚣张跋扈的口气。 这个杨书记应该官不小。 说不定就是杨秀江本人呢? 陈大鹏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 他心里想着: “管他是不是杨秀江,先报警再说。” 他拿出手机,悄悄拨通了110。 “喂,新乐迪KTV有人喝酒闹事,请求出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对方似乎听清楚了 。 “二十分钟到。” 陈大鹏挂了电话。 此时,那个花衬衫的男人被朋友拉着往外走。 但他不肯,依然站在那里,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今天谁走,谁是孬种!” 对方两人气不过,扑上来。 几人扭打在一起…… 花衬衫被一拳打在脸上,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他妈的!” 他冲过来,抓起旁边吧台上的一个烟灰缸,朝对面砸去。 对面的人躲开了,烟灰缸砸在墙上,碎片飞溅。 场面越来越失控,有人开始摔酒瓶。 ……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 KTV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五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将大厅围住。 “不许动!都给我蹲下!” 领头的警察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花衬衫愣了一下,松开了抓着对方衣领的手,后退了一步。 对方的人也松了手。 几个人被警察分开,分别控制住。 花衬衫还想说什么,但被一个警察按住肩膀压了下去: “蹲好!别乱动!” 他被按着蹲在地上,脸上满是不屑,眼中充满了愤怒。 “你们敢动我?警察也不行!” 那名警察根本不理会他,大声呵斥道: “老实点,别叽叽歪歪!” 领头的警察下令: “全部带走!” 陈大鹏站在走廊里,看着花衬衫男人先被押着带上警车。 其余人也一个接一个被塞进警车,然后驶离现场。 陈大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回了包间。 林晨看到他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外面有人打架。我看看一会。现在被警察带走了。” 林晨没在意。 “那跟我们没关系。来来来,继续喝。” 陈大鹏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有说太多。 但他记住了那个人说的话——“省政法委杨书记”。 如果真的是杨秀江。 那说明他的底没那么深,竟然有人公然在外面炫耀他的关系。 他心中默默念着: “那些人被警察带走了。估计今晚就会审讯。” “明天,想办法打听一下审讯的情况。” “看看有没有好消息……” 第192章 捞人 凌晨,杨秀江还在办公室,没有回去。 付宏远进去了,随时可能会供出他。 最近,他的睡眠很差,经常半夜醒来。 回家,还不如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安静。 忽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妹妹杨秀兰。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接了起来:“秀兰,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哥,出事了!江飞被公安带走了!” 杨秀江握紧手机:“怎么回事?” “他跟几个朋友在KTV喝酒,跟人打起来了……公安来了,把他们都带走了。哥,你快想想办法,江飞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 杨秀江沉默了一下:“他在哪个派出所?” “学城区的那个。” 杨秀江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让人去处理。”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打电话。 他在想找谁去捞人最合适?直接打电话给李双江,显然不合适。 想来想去,想到了冯子材…… 他翻到冯子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杨书记,有什么指示?” “有个事需要你出面一下。我外甥白江飞,今晚在KTV跟人打架,被学城区分局带走了。” 冯子材确认了一遍:“学城区分局?” “对!” “我打电话问问。” 杨秀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分局那边说,是我外甥。让他先出来,有事明天再说。” 冯子才咯噔了一下,应了下来。 “好,我来办。” …… 此时,学城区公安分局。 李双平局长的办公室。 他在看白江飞的笔录——花衬衫,自称“省政法委杨书记是我亲戚”。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省公安厅冯子才。 他接起来:“冯处长,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你们今晚是不是抓了一个叫白江飞的年轻人?” 李双平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的。在KTV打架闹事,刚做完笔录。” 冯子才顿了一下。 “这个人能不能先放了?” 李双平有些为难:“冯处长,这是……” 冯子才压低声音:“他家里有点背景,你先放人,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双平犹豫良久: “好,我去安排。” 挂了电话后,李双平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座机: “让白江飞先走。” 放下电话,他又拿起白江飞的笔录,看了一遍。 “省政法委杨书记是我亲戚。” 找关系捞人的,他见多了。 但是自曝这么大的官,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无奈的摇摇头: “放了就放了吧,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白江飞被带到分局大厅时,已经没有了刚才在KTV里的嚣张气焰。 一个民警把手机和钱包还给他: “你可以走了。” 白江飞接过手机,看了看四周,没说什么。 快步走出了分局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后,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杨秀兰打了个电话: “妈,我出来了。” …… 第二天上午,陈大鹏坐在省纪委的办公桌前,心里惦记着昨晚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昨晚我在KTV遇到一件事。” 何颖很快回复:“什么事?” 陈大鹏把昨晚花衬衫说“省政法委杨书记是我亲戚”的事说了一遍。 何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确定他说的是杨秀江?” “不确定,我只是猜测,那个花衬衫男人说话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估计他口中的杨书记不是小人物,多半就是杨秀江本人。” 何颖沉思片刻: “我知道了。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何颖挂了电话后,给贺寿迟打了一个电话: “贺局长,昨晚学城区分局是不是抓了一批在KTV打架的人?” “我帮你问一下。” 过了十分钟,贺寿迟回了电话: “何县长,是有这么回事。带头闹事的是个年轻男人,已经被放了。” 何颖一愣:“放了?谁让放的?” “省厅冯子才处长打的电话。分局局长李双平接的电话,然后就放了。” “冯子才?” 贺寿迟很确定:“对。冯子才的级别不够高,但他背后应该有人。” 何颖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何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钟桦的号码: “钟老,昨晚KTV打架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你指的是省政法委杨秀江的外甥?” 何颖有些意外。 “您知道了?” “省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 “冯子才打电话把人放出来的。” 钟桦没有说话。 “钟老,这事能往上递吗?” “你觉得呢?” “白江飞打架只是小事,但背后是杨秀江在捞人——他是在利用权力干预司法。” 钟桦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这事的关键不在于打架,在于捞人的过程。 省厅处长打电话要求放人,分局局长迫于压力放人——这就是权力干预司法。” 何颖问:“那该怎么办?” 钟桦明白何颖的意思。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那边不要动。” 何颖的嘴角翘了一下:“好。有劳钟老了。” …… 当天下午,省纪委书记韩启明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听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他拿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省委书记梁华的号码: “梁书记,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昨晚有个年轻人在KTV打架被抓,省公安厅有人打电话把人放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是杨秀江的外甥。” 梁华沉默了几秒,问:“杨秀江知道这事吗?” 韩启明想了想:“应该是他让人打的电话。” 梁华意识到了事情的影响,沉吟片刻。 “我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杨秀江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说梁书记让他过去一趟。 杨秀江整理了一下衣领,去了省委大楼。 梁华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平静。 杨秀江在他对面坐下:“梁书记,您找我?” 梁华看着他:“秀江,有人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 杨秀江心中一沉,似乎猜到了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盯着不放! 他没有说话,等着梁华继续往下说。 “领导干部不能干预司法。这条规矩你应该知道。” 杨秀江心中一怔:果然 ……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梁书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梁华轻笑了一下。 “秀江,昨晚学城区分局的事,你不知道吗?” 杨秀江权衡了一下,最终坦诚道: “我外甥在KTV打架,我确实让人过问了一下。 但我没有让他违规放人,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梁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秀江,你是政法委书记,更要以身作则。不管是你本人还是你身边的人,都不能在这条线上踩红线。” 杨秀江自知理亏,低头回应:“梁书记,我接受您的提醒。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梁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杨秀江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到底是谁?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第193章 周顺成的软肋 “真是气煞我也!” 他气冲冲的回到车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司机看到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开口问去哪里? 还是回单位? 杨秀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久久未动。 梁华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领导干部不能干预司法”; “不管是你本人还是你身边的人,都不能在这条线上踩红线。” 沉默了良久,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顾,梁书记刚才找我谈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顾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白江飞的事?” “嗯。他说我干预司法。” 顾怀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有没有说要处理你?” “没有。只是提醒。”杨秀江的声音有些干,“但消息传得这么快,不可能是巧合。有人在盯着我。” “是谁?” “不知道。但能这么快把事情捅到梁书记那里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顾怀远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不是冲着白江飞去的?” 杨秀江握着手机:“什么意思?” “白江飞只是由头。真正被盯上的,是你。梁书记找你谈话,是有人在试探你的底。而这个人,应该是何颖。” 杨秀江沉默了一下:“何颖?晴顺县那个女县长?” “是她。这个案子最初就是因她而起。 从方明远到聂建国,从付宏远到周顺成,一步一步往上查。 她现在能把事情捅到梁书记那里,说明她已经不只是在查案子了。” 杨秀江一愣:“你的意思是?” 顾怀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这些案子最终的指向——你应该知道……” 虽然顾怀远没有明说,但杨秀江知道。 这最终的指向是顾怀远,也是他杨秀江。 杨秀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何颖是什么背景?一个女县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力?” 顾怀远压低声音: “她的背景很隐秘,但我知道一些。沈家,她外公沈老爷子…… 当然,她在省纪委也有不浅的关系……” 杨秀江心中一怔。 他在省城这么多年,不太关心一个退下来的老干部。 但这一次,他似乎在这上面绊了脚……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没到这一步。” 顾怀远提醒道:“现在她已经把火烧到你身上了,这个人不容小觑。我们三番五次针对她,她不可能不反抗。” 杨秀江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电话挂断了。 …… 与此同时,省纪委办案组。 工作群内传出了一条信息——梁书记约谈了杨秀江。 陈大鹏看完后,偷偷笑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胡昱珩。 胡昱珩似乎发现了陈大鹏的举动。 她没有抬头,很随意的问了一句:“看到了?” 陈大鹏点头:“看到了。” 胡昱珩语气有些严肃起来。 “梁书记约谈了杨秀江。 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在悄然转变。 这对于我们的案子推进有好处。 你手上的材料整理得怎么样了?” “快了。还有一点收尾。” “明天一早就送到我桌上。” “好。” …… 下班后,陈大鹏回到宿舍,拿起手机,给何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颖姐,梁书记今天约谈了杨秀江。” 何颖沉默了一下:“消息确定吗?” “确定。省纪委办案组的工作群内发出来了。” 何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看来省里的态度已经变了。我们加快进度,不能给杨秀江和顾怀远留喘息的时间。” 陈大鹏问:“林美娟那边有进展吗?” “陈阳还在接触中……” 她顿了一下。 “清平分局那边呢?” “赵国强还在审。但付宏远、周顺成都还没开口。” 何颖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再等了。杨秀江已经被约谈,顾怀远也在做准备。如果付宏远、周顺成再不开口,我们就只能从别的方向突破了。” 陈大鹏想了想。 “我明天再跟赵国强沟通一下。” “好。我们两边同时推进,清平分局那边,我也会加强联系。” 何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几分。 “大鹏,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颖姐,我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后,何颖拿起手机,翻到贺寿迟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贺局长,我是何颖。” “何县长?” “付宏远、周顺成那边,能不能加快进度?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贺寿迟没有问原因,只是说:“好,我让赵国强加强审讯。” “好。谢谢贺局长。” …… 第二天上午,赵国强再次走进周顺成的审讯室。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周顺成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周顺成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外套,站在省城一家幼儿园门口,手里拎着书包,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顺成看着照片,心中一怔。 “你女儿,今年四岁半,在省城东区机关幼儿园读中班。她妈妈每天下午四点去接她。” 周顺成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 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国强,眼神中充满怒意。 “你们卑鄙!” 赵国强轻笑一声。 “周顺成,这不是卑鄙,我是在提醒你,你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 我们是公安人员,不会做出恐吓人的事情。 但其他人……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周顺成知道他说的其他人是指的哪些人。 他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赵国强继续加强心理攻势。 “周顺成,你觉得继续扛下去有意义吗?你背后的那些人,迟早是跑不掉的。你早交代早好。” 赵国强没有催他。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最终,周顺成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们能保证我的家人安全吗?” 赵国强很肯定:“能,只要你全力配合公安。” 沉默几秒后。 周顺成再次开口: “我说。是杨秀江。他让人联系我,让我找人去晴顺县教训何颖。他给了我五万块钱。” 接着,周顺成又说了一些细节…… 审讯结束后,赵国强走到走廊里,拨了贺寿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贺局长,周顺成开口了。他指认了杨秀江。” 贺寿迟轻笑一声: “很好。付宏远那边,也要加强审讯。” “是。” 接着,贺寿迟补充一句: “全部材料整理好后,拿给我看一下,然后直接报到省纪委。” 赵国强领命: “是!” 第194章 付宏远的筹码 拿下周顺成后,赵国强趁热打铁,准备攻破付宏远。 他来到审讯室。 在付宏远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先开口了:“周顺成开口了。他指认了杨秀江。” 付宏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杨秀江是谁,也知道周顺成供出杨秀江意味着什么? 但依然没有抬头。 赵国强继续说: “他交代了杨秀江指使他找人去晴顺县报复何颖。给了五万块钱。” 付宏远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国强: “他跟杨秀江有什么关系?” “他是杨秀江的中间人。” 付宏远没有说话,低下了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赵国强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付宏远才开口: “他怎么会开口的?” 赵国强没有隐瞒:“他有老婆孩子。他女儿四岁半,每天下午四点放学。” 付宏远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赵国强站起来:“你扛着的东西,别人也在说。你晚说一天,价值就少一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 付宏远喊住他。 赵国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付宏远。 付宏远的声音有些干: “我要见何颖。” 赵国强愣了一下: 这家伙上次招供的时候要见何颖,这次又要见何颖。 “你为什么要见她?” “我有话要跟她说。是案子上的事。” 赵国强沉默了一下:“我可以帮你转达。她来不来见你 ,我不能保证。” 付宏远点头:“你帮我转达就行。” 赵国强转生,离开了审讯室。 …… 此时,何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电话响了。 是赵国强的号码。 她接起来:“赵队长,有事?” “何县长,付宏远要见你。他说有案子上的事要当面跟你说。” 何颖沉默了一下:“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只说要见你。另外,周顺成那边已经开口了,指认了杨秀江。” 何颖握紧手机:“好,我这就去省城。” 挂了电话,何颖马上给陈大鹏发了信息。 “大鹏,我马上去省城一趟,赵队长那边审讯有重大突破,周顺成已经交代了。现在,他在审付宏远,说是要见我。” 陈大鹏秒回:“好,我在省城等你。” …… 何颖到清平分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赵国强站在门口,看到她来了,说:“他在里面,情绪还算稳定。” 何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付宏远坐在椅子上,看到何颖进来,坐直了一些。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赵队长说你找我。” 付宏远看着她:“周顺成开口了?” “开口了。” 付宏远低下头:“杨秀江跑不掉了?” 何颖顿了顿,很肯定的说:“跑不掉了。” 付宏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有东西没交代完。其他人,我不放心。只能交给你。” 何颖愣了一下,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查到的那些,都是钱去了哪里。但你没查到的,是钱怎么来的。” 何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怀远不只是帮别人批项目、收钱洗钱。 他上面还有人。 那个人,我只知道一个称呼,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 顾怀远每次提到他,都用那一个称呼。” “什么称呼?” “老领导。”付宏远的声音很低,“每次有项目要批,有资金要过手,顾怀远都会说一句‘这是老领导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那些钱流向的最终账户,跟顾怀远自己的账户是分开的。 我手里有记录,每一笔去了哪里,都有。” 何颖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我就没有筹码了。” 付宏远看着她。 “我如果一开始就把所有东西都交了,你们还会管我吗? 现在我交出来,是因为我知道,杨秀江已经保不住了,顾怀远也快了。 我手里这些东西,现在给你们,还能换一点东西。” 何颖看着他:“你要什么?” “我的家人,不会被报复。”付宏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要你帮我减刑。刑期我认。但我家里人,不能因为我出事。” 何颖沉默了一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组织上会考虑。” 付宏远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确认她没有在敷衍他。 然后,他从桌子下面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何颖: “U盘的密码,写在这上面。那里面是所有资金流向的完整记录。你拿到它,就什么都清楚了。” 何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U盘在哪里?” “在水瑶的手里。” 何颖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我会让人去核实。如果属实,你的态度会记录在案。” 付宏远没有说话,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走吧。” 何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付宏远,你这次的选择是对的。”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何颖回到车上,打开那张纸条。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密码,把纸条收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胡主任,付宏远刚才交代了。他提供了关于‘老领导’的资金流向记录,U盘密码已经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领导’?” “他说是顾怀远上面的人。顾怀远每次提到他,都用这个称呼。付宏远说,资金流向记录里能看出来。” 胡昱珩沉默了几秒:“U盘在哪?” “在一个叫水瑶的女人手里。” “水瑶?好,我会派人去取。” 挂断电话后。 胡昱珩站起来,走到案件组的办公室门口: “大鹏,你跟我出去一趟。” 陈大鹏正在整理材料,听到她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文件: “胡主任,去哪?” “去找一个人。” 胡昱珩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陈大鹏跟在她身后,快步走出省纪委大楼。 车子驶出省纪委大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胡昱珩坐在副驾驶,陈大鹏开着车。 她没有说去哪,他也没有问,直到车子在路口等红灯时,胡昱珩才开口: “去南城区。找水瑶。” 陈大鹏愣了一下:“水瑶?付宏远那个情人?” “嗯。付宏远交代了一个U盘,放在水瑶那里。” 陈大鹏没有多问,在下一个路口转向南城区。 半个小时后。 胡昱珩和陈大鹏来到水瑶的住处。 胡昱珩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很不好,眼里带着警惕和不安。 “请问,你们是??” 第195章 省城见面 胡昱珩亮出证件:“省纪委的。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水瑶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陈大鹏,又看了一眼胡昱珩,然后打开了门: “你们进来吧。” 水瑶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一些发抖。 胡昱珩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付宏远有一个U盘,他说放在你这里了。” 水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她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U盘走了出来,递给胡昱珩: “他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出来。但他进去之后,我一直不敢交。” 胡昱珩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水瑶摇了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问。” 胡昱珩把U盘收好:“你配合得很好。如果后续需要你配合调查,我们会联系你。” 水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车上。 胡昱珩手里握着那个U盘,正低头看着它。 她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回单位。然后通知技术科,读取里面的数据。” …… 下班后,陈大鹏订了一家餐厅。 何颖来省城了,正好可以喊姐姐、姐夫聚一下。 他提前到了餐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颖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姐他们还没到?” 陈大鹏看了一眼时间。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陈阳和李天钦推开餐厅的门走了进来。 陈阳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看到两人坐在窗边,笑着走过来:“等很久了?” 何颖笑了笑:“我们也刚到。” 陈阳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弟弟和何颖坐在一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俩最近见一面不容易。” 陈大鹏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也就两个小时车程。” 陈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服务员过来点菜,四个人点了几个家常菜。 菜陆续上来,陈阳给何颖夹了一块排骨:“颖颖,你最近也瘦了。” 何颖笑着说:“还好,最近工作比较忙。” 陈阳又看了一眼陈大鹏:“你呢?在省纪委还习惯吗?” 陈大鹏回应:“还行,就是加班多,其他都挺好的。” 李天钦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省纪委的案子,不比县里的小案件,你多留心。” 陈大鹏点了点头:“我知道,姐夫。” 饭吃到一半,陈阳问:“案子的事,有进展吗?” 何颖看了一眼陈大鹏。 陈大鹏点点头:“进展还行。周顺成开口了,指认了杨秀江。” 陈阳沉默了一下:“那是好消息。” 何颖接话:“付宏远那边也交代了一些新东西,涉及到更上面的人。” 陈阳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不该在外面说。 吃完饭,陈阳站起来拿起包:“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俩多聊聊。” 陈大鹏想说什么,陈阳已经拉着李天钦走出了餐厅。 何颖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看向陈大鹏:“你姐是故意走的。” 陈大鹏会意的笑了笑:“我知道。” “我们也走吧,散散步。” 何颖说着,站起身来。 陈大鹏跟着起身:“好。” 两人走出餐厅,并肩走着。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在蔓延……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何颖停下脚步:“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陈大鹏说:“走路大概十几分钟。” 何颖沉默了一下:“那……去看看你的住处吧,我还没有去过。” 陈大鹏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排走着,陈大鹏没有多说什么,何颖也没有。 到了住处楼下,陈大鹏开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收拾得还算整齐。 何颖换鞋走进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比我想象中干净。” 陈大鹏笑着说:“你来了,总不能太乱。” 何颖看着他,抿嘴一笑,没说什么。 两人在客厅里坐着,看着电视。 过了一会,陈大鹏鼓足勇气,开口了。 “颖姐,今晚别回去了。” 何颖愣了一下,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那……我住客房。” 陈大鹏以为可以住一起,但何颖说住客房。 他有些失望,心想:看来,自己有些心急了。 “那好,我去收拾一下。” 他起身走向客房,换了干净床单,把被子铺整齐。 何颖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没有进去。 陈大鹏收拾完走出来:“颖姐,可以了。你早点休息。” 何颖抿嘴一笑:“你也早点睡。” 十一点的时候。 陈大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没有睡着。 隔壁房间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何颖睡了没有,也不敢去查看。 …… 第二天早上。 陈大鹏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传来声响。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何颖正在做早餐。 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幅美丽的画,格外温馨。 “好美,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心中感叹着。 何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到是他,抿嘴笑了一下: “起来了?粥马上就好。” 陈大鹏笑着点头:“嗯。” 几分钟后。 两人坐在餐桌前,各自捧着一碗粥。 粥很烫,陈大鹏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 何颖坐在他对面,端着粥碗,没有立刻喝: “我待会儿要回晴顺县了。” 陈大鹏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这么早?” 何颖点头:“县里还有会。” 吃完早餐,走出房间。 陈大鹏站在何颖面前,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 “颖姐,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何颖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很轻,像上次那样,又比上次多停留了一会儿。 陈大鹏心跳加速,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拥进怀里。 何颖愣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颖姐,我舍不得你走。” 何颖心中一暖:“我也……” 她还未说完。 陈大鹏忽然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何颖没有伸手去挡住。 她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颈脖。 她的唇很软、很润、很香…… 陈大鹏迷恋着,全身像有一股电流…… 过了不知道多久。 何颖先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耳根还泛着红: “我真的要走了。” “我送你。” “不用送。你收拾一下,上班别迟到。”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鹏,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 陈大鹏挥挥手: “颖姐,你也是……” 第196章 证据归集 胡昱珩拿到U盘后的第二天,技术科就把数据整理出来了。 U盘里的文件按照年份和项目名称分了几个文件夹。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从哪来、经过谁的手、最终去了哪个账户、金额多少、时间精确到日。 胡昱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翻了一个多小时,越往后翻,表情越凝重。 她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汪书记,付宏远交出来的U盘已经整理出来了。 里面的资金流向记录比我们之前掌握的任何材料都完整。 顾怀远涉案的金额,可能要往上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送过来我看看。” “好。” 胡昱珩挂了电话后,把付宏远U盘的数据打印件、周顺成的供述、付宏远之前的供述、何颖整理提交的柳河镇案原始材料一起装进文件盒,去了汪清泉的办公室。 “汪书记,U盘里的资金流向记录,加上周顺成和付宏远的供述,柳河镇案子的原始材料,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 顾怀远涉案的金额和层级,比我们之前掌握的更大。” 汪清泉接过材料,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问了一句: “你全部看过了?” 胡昱珩点头:“嗯,看过了。” 汪清泉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 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的数字看几秒,再翻到下一页。 “这些证据是不是都是真实的?” 胡昱珩愣了一下:“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我们后续需要几方核对。” 汪清泉没再问。 翻完最后一页时,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份材料,能把顾怀远和‘老领导’之间的资金链串起来吗?” “能。”胡昱珩的语气很肯定,“U盘里的记录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标清楚了。 从顾怀远批的项目,到付宏远经手的资金,再到最终流向‘老领导’控制的账户,中间经过的每一道环节都有记录。 虽然不是直接签字,但资金走向是明确的。” 汪清泉点了点头:“材料先放我这里。我去向韩书记汇报,看他有什么指示?” 胡昱珩点头:“好。”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 当天下午,韩启明收到材料后,思索了很久。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把控范围,他决定向梁华汇报。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省委。 梁华正在批文件,看到韩启明进来,放下笔: “启明,坐。” 韩启明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 “梁书记,顾怀远的材料已经齐了。 付宏远交出了一个U盘,里面记录了所有资金走向—— 从顾怀远批的项目,到最终流向‘老领导’的账户,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梁华拿起材料翻了翻: “‘老领导’是谁?” 韩启明摇头:“身份还不明确。U盘里只有资金流向,没有名字。但从资金规模来看,级别不会低。” 梁华沉默了一会儿。 “启明,根据你的判断,这些证据是否达到了上报中纪委的标准?” 韩启明略微思索,点点头:“我觉得基本上够了,至于有些证据,现在还没有形成闭环,只有中纪委立案后,加大查办的力度,才能加速证据的完整。” 梁华沉默了很久。 他在反复思考,将一个副部级干部的证据上报中纪委,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最终,他开口了。 “那就上报中纪委。顾怀远是中管干部,我们省纪委没有权限对他进行立案调查。材料整理好,走程序上报。” 韩启明点头:“好。我今天就安排。” …… 下午五点半。 杨秀江的电话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信息。 “顾怀远的材料已经上报中纪委。” 看到这条信息,他心中一沉。 “大事不妙……一旦中纪委关注,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如果顾怀远出了问题,难保不会把我牵扯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顾怀远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顾,省纪委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 杨秀江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顾怀远的声音才传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确定?” “确定。” 顾怀远没有说话。 杨秀江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沉重、很压抑的呼吸。 过了一小会儿,顾怀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现在到了哪一步了?” “已经报上去了。等中纪委批复。” 顾怀远没有接话。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说:“知道了。” 电话挂了。 顾怀远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美娟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美娟,你现在在哪?” “在店里。怎么了?”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我有事跟你说。晚上见一面。” 晚上七点,顾怀远到了林美娟的住处。 林美娟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几个菜。 她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洗个手,马上可以吃了。” 顾怀远没有换鞋,也没有洗手,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林美娟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桌上,看到顾怀远还站着: “怎么了?站着干嘛?” 顾怀远看着她的脸:“美娟,你逃吧。” 林美娟愣住了:“什么?” 顾怀远重复了一遍: “你走吧。越远越好,最好是离开国内。” 林美娟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 顾怀远的声音很低: “省纪委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如果我被查了,到时候你也会被查。 你现在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 林美娟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惊呆在原地。 她看着顾怀远,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把汤碗放在桌上:“我不想走。” 顾怀远看着她:“你必须走。” 林美娟摇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顾怀远没有回答。 林美娟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跑?” 顾怀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林美娟低下头,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让我想想……” 第197章 林美娟的挣扎 顾怀远没有催她马上做决定,他知道不能太急了,得让她缓一缓。 他先在饭桌旁坐下,语气柔和了几分。 “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林美娟沉默了一下,才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 筷子夹菜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美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着,没有看顾怀远。 顾怀远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林美娟看着他:“你让我走,是因为你真的想保护我,还是因为你怕我留下来会连累你?” 顾怀远没有说话。 林美娟没有再追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擦了一下: “你每次来,都是为了让我安心。但你从来不说,你以后会怎么样。” 顾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美娟,我做的事,我自己清楚。你跟我在一起,没有任何好处。” 林美娟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 顾怀远没有回答。 说什么? 因为贪念她的美貌? 林美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站起来,端起一盘菜走进厨房。 顾怀远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林美娟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热菜,只是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双手撑着台面。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怀远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去。 “美娟,我不是不想回答你。是我回答不了。” 林美娟没有回头:“那你告诉我,你让我走,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顾怀远沉默了很久:“都有。” 林美娟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走。我不走了,你怎么办?” 顾怀远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林美娟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今晚,你留下来陪我。”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好。” 林美娟看着他,声音很低: “帮我解开裙子后面的拉链……” 顾怀远的手指放在拉链上,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拉下去,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 林美娟感觉到他的手没有动,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想碰我了?” 顾怀远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拉下拉链。 裙子从林美娟的肩上滑落,堆在脚下。 她完美的身段,呈现在顾怀远眼前…… 曾经,他对这具香软的身体如痴如醉。 可现在,却不知如何面对。 林美娟转过身,面对着他,抬起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 他握住了她的手:“美娟,你确定?” 林美娟没有回答,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顾怀远没有推开她,双手把她拥入怀中。 两人的吻,开始只是试探,渐渐的变得热烈起来。 顾怀远推着她的身体,往卧室的方向缓缓移动。 中途,两人的唇始终没有分开……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 林美娟醒了,看到顾怀远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背对着她。 她轻声开口:“你要走了?” 顾怀远没有回头:“嗯。” 林美娟没有挽留:“你走吧。” 顾怀远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美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过了很长时间,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 她发送了两个字:“陈姐。”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我该怎么办?” 再次发送。 她看着屏幕,等待陈阳的回复。 等了几分钟,没有陈阳的信息,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了床。 来到浴室,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散乱,眼眶有些肿,嘴唇还带着一丝潮红。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打开花洒。 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发丝流到肩膀,再顺着脊背滑落下去,漫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水雾开始弥漫,镜面渐渐模糊,看不清自己的脸。 洗完澡,她用浴巾裹住自己,回到卧室。 此时,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陈阳发来的。 “美娟,遇到了什么事情?” 林美娟的眼眶一红,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陈姐,晚上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陈阳回复:“好,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林美娟又发了一条:“陈姐,谢谢你。” 陈阳没有再回复,她翻到何颖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林美娟晚上约我见面,她问‘我该怎么办’?” 何颖很快回复:“顾怀远的材料已经上报中纪委了,林美娟肯定知道了情况。她可能想让你给她出主意。你看情况把握,不要逼她,让她自己说出来。” 陈阳回复:“好。” 晚上七点,那家私房菜馆。 林美娟已经先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表面看起来很精致。 但眼袋有点很深,没有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看到陈阳推门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陈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没睡好。” 林美娟没有否认:“嗯,没怎么睡。” 陈阳没有追问,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慢慢说,我听着。” 林美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在犹豫。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姐,他让我走。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阳没有立刻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他说省纪委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他很快就会被查。他说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离开国内。”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陈阳问:“你怎么想的?” 林美娟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不想走。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美容院、朋友、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我走了,去哪里?去了国外,我连语言都不通。”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而且……我走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陈阳看着她:“他让你走,是在保护你,还是在保护他自己?” 林美娟低下头:“我问了。他说都有。” “那你信吗?” 林美娟沉默着,没有回答。 陈阳没有逼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美娟,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之后会怎样?” 林美娟抬起头,看着她。 “你走了,案子不会停。顾怀远该查还是会被查。你在国外,没有依靠,语言不通,天天提心吊胆,怕被找到、被遣返。那样的日子,你过得了多久?” 林美娟没有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陈阳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留下来,主动说清楚,你只是经手人,不是主谋,主动交代是可以从轻的。你走了,就是逃。逃了,性质就变了。” 林美娟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又松开。 “陈姐,”她的声音很低,“我怕他出事。” 陈阳看着她:“他出事是早晚的事。你救不了他。你把自己搭进去,也救不了他。” 林美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陈姐,我该怎么办?” 陈阳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留下来。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你帮过他的,你已经还不清了。但你能把自己的后半生保住。” 林美娟没有说话。 陈阳坐在她对面,没有再催她。 林美娟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也没有说“不”。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第198章 水瑶的印证 陈阳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知道今天还不到时候,想让她下最后的决心还差一个契机。 她抽了一张纸,递给林美娟。 “美娟,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为了你好。你觉得为难的话,不用马上做决定。” 林美娟接过陈阳递来的纸,在眼睛周围擦了擦。 “陈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容我再想想。” 陈阳心中了然,林美娟跟了顾怀远这么久时间,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劝得了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林美娟点头:“好。” 两人走出餐馆,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陈阳为她开车门,林美娟坐上去后,对着陈阳挥了挥手。 “陈姐,谢谢你的开导。” “不客气,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好,改天再聊。” 林美娟离开后,陈阳没有马上走。她拿出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发了一条信息。 “颖颖,林美娟还在犹豫,下不了决心。” 何颖很快回复:“没关系,还有其他线也在同步调查。相信要不了多久,她会做出最终的决定。” 陈阳回复:“好。” …… 第二天一早。 胡昱珩来到办公室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水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水瑶。我是省纪委胡昱珩。之前我们见过面,付宏远的U盘是你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水瑶的声音有些低: “胡主任,有什么事吗?” 胡昱珩顿了一下:“有些情况还需要你再确认一下。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让人去接你。” 水瑶沉默了片刻:“好。”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拨通陈大鹏的号码。 “大鹏,你去接水瑶来省纪委。我准备核对一下证据。” 陈大鹏回应:“好。” …… 四十分钟后,陈大鹏来到水瑶的住处。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 水瑶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吧。” 两人下楼,上了车。 水瑶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紧张。 前段时间被人跟踪。 现在,公安、纪委又轮番找她…… 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陈大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到了省纪委,胡昱珩已经在谈话室等着了。 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录音笔和笔记本。 水瑶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胡昱珩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不急。” 水瑶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放下,双手握着杯子: “胡主任,您问吧。” 胡昱珩翻开笔记本: “付宏远跟你提过顾怀远吗?” 水瑶沉默了一下: “提过。他喝多了会说起,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说一些。 他说得不多,但每次说的都能对上。” 胡昱珩问:“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老领导’的人?” 水瑶想了想: “提过。他说顾怀远上面还有一个人,每次办事都要听那个人的指示。 他说那个人比顾怀远厉害得多,顾怀远在那个人面前毕恭毕敬,从来不敢多问一句。 付宏远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句‘他们上面那个人,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胡昱珩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水瑶摇了摇头:“他说不知道,只是听顾怀远这样叫。他说顾怀远每次提到那个人,声音都会低一些,像是怕被人听到。” 胡昱珩又问:“付宏远跟顾怀远见面的时候,你在场过吗?” 水瑶想了想: “有一次。他带我去过一个饭局,顾怀远也在。 但那次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吃饭。 付宏远后来跟我说,那顿饭是‘走个过场’。” 胡昱珩继续问:“还有吗?” 水瑶点头:“还有一次,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很不好。 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翻保险柜里的东西。” 胡昱珩心中一凛:“他翻保险柜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水瑶点了点头:“在。他没有避开我。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有些东西得收好,不能让人看到’。” 胡昱珩合上笔记本:“你今天说的这些,跟付宏远之前的供述能对上。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谢谢你的配合。” 水瑶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陈大鹏走进来:“胡主任,水瑶说的那些,跟付宏远的口供对得上吗?” 胡昱珩合上笔记本:“对得上。‘老领导’这条线是真的。” “那我继续整理白江飞的资料。” 胡昱珩看了他一眼。 “白江飞那边有新情况吗?” “经过调查,他喜欢去酒吧、夜场。目前还没有引起更大的动静,但已经在我们的视线里了。” 胡昱珩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跟紧。但不要打草惊蛇。最好能从他的身上,查到杨秀江经济方面的证据。” 陈大鹏点头:“好。” …… 陈大鹏回到自己的座位,盯着白江飞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毛,眼神里带着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散漫。 陈大鹏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白江飞这种纨绔子弟,经常出入酒吧、夜场。 林晨说不定认识他,或者至少能找到认识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晨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林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大鹏?难得主动打电话,什么事?” “林晨,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白江飞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白江飞?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怎么了?” “他是杨秀江的外甥,经常出入酒吧夜场,消费不低。我想查他的底,看看他的钱是从哪来的。” 林晨沉默了一下。 “白江飞……我想起来了。 他好像经常去一家叫‘夜色’的酒吧,我在那边见过他一两次。 这小子挺招摇的,点酒不看价格,刷卡从来不手软。” 陈大鹏握紧手机:“你认识那边的人吗?” “认识一两个。你想从他身边的什么人入手?” “能接触到他的就行。” 林晨想了想:“我有个朋友是‘夜色’的常客,跟白江飞喝过几次酒。 我帮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聊聊。” “好。越快越好。” “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心里默默念道: “白江飞这条线,如果能打开缺口,也许能把杨秀江那层壳撬开一道缝。” 第199章 美容院被盯上 上午九点。 林美娟正在美容院里整理预约记录。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另一人跟在他身后,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 前台的小赵迎上去:“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男人没有接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亮出里面的工作证: “我们是省税务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店存在税务问题,需要进行账目核查。” 小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美娟。 林美娟站在美容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预约记录本,心跳骤然加快,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过去: “您好,我是店长林美娟。请问需要配合什么?” 男人合上文件夹:“近三年的全部账本、流水、发票存根,还有电子账目。麻烦你全部调出来。” 林美娟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走进里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声说话,键盘被敲击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柜子,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搬出来,摞在桌上。 那两个人在大厅里架起了笔记本电脑。 开始翻阅她拿出来的账本。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 林美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又翻了过去,心悬着又落下。 她想给顾怀远打电话,但当着他们的面不敢拿手机。 她趁着去倒水的间隙,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拿出手机,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怀远……” “怎么了?” “有人在查我的账。说是税务检查,但我知道不是普通检查。他们翻得很细,连前年的发票存根都在看。”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你不要慌。税务检查是正常的。你就按照程序配合,他们看完就走了。” “那些钱,经不起查。你知道的。” 林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顾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不要说。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了。 林美娟握着手机,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 她重新洗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两个“税务人员”一直翻到了下午四点。 临走时,带队的男人把一份清单放在桌上: “这些账目我们需要带回局里进一步核查,麻烦你签个字。” 林美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单,上面列着十几本账本的编号和名称。 她拿起笔,签了字,看着他们把账本装进纸箱,搬上了停在门口的车。 他们走后。 前台小赵在旁边小声问:“林姐,没事吧?” 林美娟说:“没事。你先下班吧。” 小赵迟疑了一下。 “林姐,你不下班吗?” 林美娟摇摇头:“你先走,我还有点其他事情……” 小赵走后,林美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手机。 她不知道顾怀远能不能摆平这件事。 上次,顾怀远跟她说过,他的材料已经被省纪委上报中纪委了。 她不傻——一个副省长的材料被报上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而且,顾怀远也没出什么事情…… 但现在,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次,不只是查账那么简单。 那些账来路不明,她比谁都清楚。 说不定是在收集完善顾怀远的证据…… 她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点。 她没有回家,也不想回家。 就这样坐在美容院的椅子上,翻着那些还在她手里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她知道每一笔都有问题—— 那些来历不明的资金,那些转了一圈又出去的流水,那些备注栏里空白的转账记录。 她把账本合上,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陈姐,我有点害怕。”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陈阳问:“怎么了?” 林美娟犹豫了很久,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最终她还是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来查我的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阳很快回复:“你在哪?” “在店里。” “我过去找你。” 半个多小时后,陈阳到了美容院。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林美娟坐在美容室的椅子上。 面前摊着几本账本,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些昏暗。 陈阳打开灯,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美娟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又擦干了。 陈阳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林美娟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陈姐,如果我现在去交代,会不会太晚了?” 陈阳看着她的侧脸:“不会。主动交代和被查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林美娟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怕……” 陈阳问:“怕什么?” “怕他报复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身体有些颤抖。 陈阳没有接话,过了一会才开口。 “你不说,等他们查出来,你逃不掉。你现在说了,也许还能减轻处罚。再说了,顾怀远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现在不是你怕他报复的问题,而是他怕你交代出去。” 林美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此刻,她脑海中还想着顾怀远那两句话—— “你不要慌。税务检查是正常的。你就按照程序配合,他们看完就走了。”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来想办法。” 他能想到办法吗?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害怕,六神无主…… 陈阳没有催她,就这样等着。 过了一会,林美娟还没有反应。 陈阳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姐……” 林美娟在身后喊她。 陈阳回头看了她一眼。 “机会留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第200章 顾怀远的安排 晚上十一点。 林美娟闭着眼睛,靠在美容院的椅子上。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顾怀远。 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声音有些哑:“喂?” “美娟,你在哪?” “我还在美容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等我,我来接你。” 林美娟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个多小时后,门口传来车灯的光。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起来,顾怀远走了进来。 他看到林美娟蜷缩在椅子里,像一个被抽走了力气的人。 他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美娟……” 林美娟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抽泣道: “我害怕……他们今天来查账了,翻得很细……”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怀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还有我在。” 林美娟没有说话,哭的更厉害了。 “我们回家吧。” 林美娟点点头:“嗯。” 顾怀远牵着她的手,走出了美容院。 半个多小时后。 顾怀远把林美娟送回住处。 刚进门,林美娟转身扑进他的怀里。 踮起脚尖,双手环他的脖颈,吻住了他。 顾怀远愣了一下,伸手托住她的腰。 两人从门口一路吻进客厅,又从客厅吻到卧室。 衣服散落了一地…… 顾怀远把她轻轻推倒在床上,然后压了上去。 他的吻从嘴唇滑到脖颈,又从脖颈落回肩膀…… 激情过后…… 林美娟靠在顾怀远的怀里。 “怀远,今天来查账的,真的是税务的人吗?”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没有骗他:“是,也不是。” 林美娟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他。 “他们是税务的人,但查账的目的却是因为纪委那边……” 林美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纪委那边?” “嗯。” 顾怀远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们已经在查了……” 林美娟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顾怀远的心跳在加快。 他没有曾经那么淡定了。 “那我们怎么办?” 顾怀远沉思片刻。 “你先出去避一避。我帮你安排,去澳洲。” “去多久?” “等风头过了再说。” 林美娟抬起身,看着他。 “我走了,你怎么办?” 顾怀远也看着她,伸手抚了一下她的头发。 “美娟,你不用管我。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 林美娟心中一沉,看来离开是必须的了。 “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越快越好。再晚点,我怕来不及……” 林美娟看着他,没有说话。 …… 第二天早上,林美娟醒来的时候,顾怀远已经离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帮你订好了机票。出发时间明天上午。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她放下纸条,掀开被子下了床。 来到浴室,她拉开腰带,睡裙滑落在脚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完美的身材,可惜没有神采,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 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吻痕。 那是顾怀远留下的——爱的印记。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吻痕。 然后打开花洒,让温柔的水流漫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在温水的滋润下,身体渐渐有了光彩。 她站在水流下面,没有搓洗很久。 只是让热水从头浇下来,沿着发丝流过肩膀,再顺着脊背滑落到脚踝。 那道吻痕还在,但被水流冲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 洗完澡后,她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打开衣柜,拿了几件衣服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收拾完后,她看着行李箱。 心中有个念头——忽然不想走了。 如果走了,美容院的那些账谁来解释?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陈阳几次劝说,让她主动交代问题。 因为顾怀远的存在,她始终下不了决心。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展会上。 当时,她是礼仪小姐。 晚宴的时候,她发现顾怀远跟她同一桌吃饭。 她不知是谁有意安排的,也没问。 席间,两人有过一些交流。 后来,顾怀远猛追她,两人便在一起了。 顾怀远很宠她,也很爱她。 美容院就是顾怀远帮她开起来的。 他不但出钱、出力,帮她打通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顾怀远有老婆。 但她很享受这种被保护、被关心、被宠爱的感觉。 她越陷越深,已经离不开他了。 所以,无论陈阳怎么劝她。 她都不忍心——主动去交代顾怀远的问题。 …… 下午三点。 省纪委办案组会议室。 胡昱珩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林美娟订了机票,明天上午九点,飞澳洲。” 刘畅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我们监控到她今天上午去银行取了一笔现金,应该是准备带出去用的。” “现在,她人在哪?” 胡昱珩问。 刘畅补充了一句: “没有监测到她离开省城,应该还在自己的住处。” 胡昱珩又问:“她有没有联系过什么人?” 王志接话:“她下午给陈阳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我们没监控到。但陈阳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再发。” 胡昱珩沉默了一下:“那说明她还在犹豫。” 陈大鹏开口了。 “胡主任,如果她真的走了,我们就失去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公安那边在监控她的行踪。她走不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她到了机场再拦。让她到登机口,自己选。” “如果她没去机场呢?” “那就说明她已经想清楚了。” 胡昱珩站起来:“刘畅和王志负责监控她的动向。大鹏,你跟我一组,明天早上在机场等着。” 三人点头:“是。” …… 第二天上午。 林美娟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 她站在出发大厅,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她的航班正在值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值机柜台,把护照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护照,在系统里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 “女士,不好意思,您的护照被限制了,暂时无法办理登机。” 林美娟愣住了:“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说:“系统显示,您的出境信息被有关部门标记了。您需要先联系他们。” 林美娟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冒汗。 她正要说“是不是搞错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美娟。” 她转过身。 胡昱珩和陈大鹏站在她身后。 胡昱珩亮出工作证:“省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林美娟看着那张工作证,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松开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胡昱珩侧身让开一条路: “走吧。车在外面。” 第201章 有了媳妇忘了姐? 林美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径直向大厅外走去。 胡昱珩和陈大鹏紧跟在后面。 林美娟的右手伸进裤包,在手机微信上点了一下,然后又把手取出来。 很自然的一个动作,看不出有任何端倪。 到了车边,胡昱珩拉开后排车门:“上车吧。” 林美娟弯腰坐了进去,陈大鹏坐在她旁边,胡昱珩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林美娟靠在座椅上, 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会怎么样,全程一言不发。 陈大鹏翻到何颖的微信,发送了一条信息:“颖姐,林美娟落网了。我和胡主任在机场截住的,现在正赶回省纪委。” 何颖秒回:“林美娟是最关键的一环,只要她供出顾怀远,那就真的跑不掉了。” 陈大鹏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加上一句:“颖姐,等顾怀远落马,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这一次,何颖没有回复那么快。 她看到陈大鹏的信息,心里在想,任务结束了吗? 好像是结束了,但好像也没有。 顾怀远落马了,还有杨秀江,以及背后的“老领导”。 不过,柳河镇的案子,最先牵扯到的是顾怀远,至于杨秀江和那个“老领导”,是后面顺带牵扯出来的。 两人的直接目标是顾怀远。 这个人几次三番针对她和陈大鹏,每次都是陈大鹏替她挡灾…… 两次受伤,两次入院…… 过了许久,何颖才回复:“大鹏,等顾怀远的案子结束,我们好好休息一下。” 陈大鹏看到这条信息,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何颖说的不是“你好好休息一下”,而是说的“我们”。 他淡淡一笑,心中默默念着:好好休息一下,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个案子查了这么久,两人都身心疲惫。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医院的时候,何颖说出院了去见她的父亲——何燚。 因为借调省纪委,这件事情被耽搁了。 见未来的岳父——陈大鹏想着都有些激动。 他笑着回复了一个字: “好。” …… 四十分钟后,林美娟被带进一间谈话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有窗,只有一盏日光灯悬在头顶,发出白惨惨的光。 “坐。” 胡昱珩指了指椅子。 林美娟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胡昱珩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林美娟,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向我们说明。” 林美娟低着头,没有说话。 胡昱珩没有催她,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美容院的账目,我们已经看过了。那些资金的流向,我们也在查。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跟你被查出来的时候再说,结果是不一样的。” 林美娟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但依然没有开口。 胡昱珩看了她一会儿,合上了文件夹:“你可以不开口。但我希望你明白,你现在每沉默一分钟,你的选择就会少一个。你好好想想。” 林美娟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胡昱珩冷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林美娟不会这么快开口。 “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她站起来,走出了谈话室。 此时,陈大鹏正在走廊上等着。他看到胡昱珩走了出来,连忙上前问了一句。 “胡主任,她开口了吗?” 胡昱珩摇了摇头:“没有。她不会那么快开口的。她现在还觉得顾怀远能救她。” 陈大鹏问:“那如果她一直不开口呢?” 胡昱珩轻笑:“那就让她想。想明白了,自然会开口。她现在不说,是因为她还在算——顾怀远会不会来捞她。等她算清楚顾怀远捞不了她的时候,她自己会说的。” 陈大鹏沉默了。 胡昱珩看了他一眼:“你盯着她,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人逼她,是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陈大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谈话室的门。 他知道胡昱珩说得对,林美娟现在需要的不是人逼她,而是时间,她在等。 如果顾怀远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她扛不了多久。 他拿出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发送了一条信息:“颖姐,林美娟被带到谈话室,但一句话都没说。” 何颖回复:“不急,给她时间。” 陈大鹏刚发完信息,电话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阳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大鹏,林美娟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陈大鹏愣了一下:“姐,你怎么知道的?” 陈阳的语气有些生气,又带着调侃的味道:“当然是你媳妇告诉我的。怎么?你有了媳妇就忘了姐?” 陈大鹏有些尴尬:“不是……我是想着事情还没有定下来,等有结果了再告诉你。” 陈阳沉默了一下。 “她现在怎么样?” “人已经到省纪委了,但没有开口。” “那她心里还有顾虑。” “胡主任说给她时间。” “嗯,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为了接近她,我可是花费了很多时间、精力的。” 陈大鹏尴尬了一下。 “好,知道了,姐。下不为例。” 陈阳笑了笑:“知道就好!” …… 省政府,顾怀远的办公室。 他看到林美娟发来的信息,心沉到了最底。 信息是空白的,没有内容。 他估计林美娟是在仓促之时发的信息,没有机会打字。 第一个判断——她一定是出事了! 顾怀远思索良久,翻到杨秀江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杨秀江的声音很低:“老顾,什么事?” 顾怀远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林美娟被省纪委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怀远听到杨秀江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过了很久,杨秀江才开口:“她开口了吗?” “还不知道。”顾怀远顿了一下,“应该还没有。她跟了我这么久,我对她还是了解的,不会这么快就把我的事情说出来。” 杨秀江问:“她手里有你的东西?” 顾怀远没有隐瞒:“有。” 杨秀江心中一沉:“这下难办了,如果他供出你,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都心知肚明,尤其是情人——纪委办案最常见的手段就是从这方面下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像是各自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然后,顾怀远开口:“要不要请‘老领导’出面?” 杨秀江愣住了:“你觉得他能出面吗?” 顾怀远心里没底,这种时候让他出面,不是自投罗网吗? 最终,他说了一句: “不知道。但如果不请他出面,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第202章 老领导 杨秀江沉默了很久:“那就只能找他了。如果我们不主动找他,等林美娟开口了,他也不会再认我们了。” 顾怀远没说话,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杨秀江催促:“老顾,你说句话吧。” 顾怀远这才开口:“你联系吧。” 杨秀江轻轻叹息:“好,我联系。” 挂了电话,杨秀江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秀江,什么事?” 杨秀江握紧手机,声音放得很低:“老领导,我们这边出了点事。” “我知道了。” 杨秀江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省城的事,我还能不知道?” 杨秀江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们先稳住,别慌。我看看再说。” 电话挂了。 杨秀江看着手机,通话已经结束,不到一分钟。 老领导会出手吗? 他心里没底,如果老领导不管不问,顾怀远迟早会出事。一旦顾怀远出事了,难保他和老领导的安全。 …… 与此同时,京城。 电话挂断后,曾志远坐在藤椅上,不经意看到墙上那幅字画。 那是几年前,一位老书法家写的——水静流深。 他看了许久,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翻到魏源的号码。 这是他曾经提拔过的一个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领导,您说。” 曾志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怀远的事情,你帮我问问中纪委那边的情况。别的不用做,就是打听一下风向。” 魏源只说了一个字:“好。” 曾志远挂了电话,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这时,儿子曾国胜正好走进来,低声问了一句:“爸,您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曾志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个唯一的儿子,轻声叹了口气:“省城那边出事了。” 曾国胜愣了一下。 “您的老部下?” “嗯,顾怀远。还有杨秀江。” 曾志远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国胜,你在省城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曾国胜很肯定的回答:“爸,两年前就按照您的嘱咐,该该处理的都处理了。美食城、俱乐部……全部出手了,几套房子也卖掉了。” 曾志远点头:“那就好。” 他沉默了几秒,又提醒道:“你最近不要留在国内,资金全部转移到国外去。” 曾国胜眉头一皱,似乎猜到了什么。 “爸……这是因为省城那边?” 曾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说了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明天你就离开吧。” 曾国胜犹豫了一下:“爸,那您在这边?” 曾志远轻叹:“我走不了,目标太大……你出去就行了。至于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曾国胜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 与此同时,魏源接完曾志远的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好一阵。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走的路。 中纪委那边,直接去问是不可能的。他在部委这些年,跟中纪委的人没有直接的工作往来。 但他有一个同乡——孙海彬,跟中纪委的一些人关系不浅。 魏源拿起手机,给发孙海彬了一条消息: “老孙,最近忙不忙?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复:“行啊,你定时间。” 魏源笑了笑:“那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孙海彬回复:“好。” 到了晚上七点,魏源、孙海彬在一家清静的湘菜馆见面。 席间,两人先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魏源端起茶杯,假装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我听说江南省城那边有个案子,中纪委在关注?” 孙海彬盯着他:“你听谁说的?” 魏源笑了一下:“就是听人提了一嘴,不知道真假。” 孙海彬沉默了一下:“我倒是听说了一点,但不多。只知道材料还在走程序,没有到最后的阶段。” 魏源问:“你认为会立案吗?” 孙海彬笑了笑:“那得看材料的分量了。” 魏源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你在中纪委那边不是有熟人吗?方便的话,帮忙关注一下进度。” 孙海彬看着魏源,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老魏,你打听这个干嘛?” 魏源讪笑道:“就是八卦。” 孙海彬明显不太相信。 “八卦?不会吧。你是不是在帮人打听消息?” 魏源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我确实是受人之托,在打听消息,还请你帮我保密。” 孙海彬没有说话,心里在权衡这件事的风险。 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魏源又补充了一句:“不用很刻意,就是随意帮我关注一下最新的情况,给我捎个信息就行。” 孙海彬最终点头:“行,我托人问问,不过先说好,我不保证能打听到你想要的消息。” 魏源点头:“尽力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 吃完饭后,两人各自打车离开。 魏源坐在车上,给曾志远发了一条消息:“老领导,我打听了一下,中纪委那边材料还在走程序,是否会立案,还没有定论。我会持续关注,有最新的消息再告诉您。” 曾志远收到消息后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给杨秀江发了一条消息:“稳住,被省纪委带走的人,想办法让其闭嘴。” 杨秀江收到消息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消息删了。 老领导让他稳住,但怎么稳? 省纪委那些人不是吃素的,很多证据已经被他们掌握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给顾怀远发消息:“老领导说稳住。林美娟那边,你有没有办法?” 顾怀远收到了消息,但他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林美娟已经被带走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能去省纪委找人,不能派人去传话,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跟林美娟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他唯一能做的,是等。 等林美娟不开口,等省纪委找不到更多证据,等老领导在中纪委那边把局面稳住…… 第203章 京城公司的影子 下午五点。 “夜色”酒吧还没有正式营业。 吧台后的灯光只亮了几盏,调酒师正在擦拭杯子。 林晨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浩正坐在吧台旁边复盘前一天的账目。 他抬头看到林晨,愣了一下: “林晨?你怎么来这么早?还没开张呢。” 林晨走到吧台前,丢了一包烟过去: “找你有事。” 刘浩接过烟看了一眼,放在一旁:“有事直接说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林晨拉开一把高脚凳坐下:“打听点事。” 刘浩看他表情不像来喝酒的,放下手里的账本:“什么事?” “白江飞最近是不是经常来?” 刘浩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你问他干嘛?” 林晨语气很自然:“随便问问。” 刘浩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 “随便问问?” 林晨压低声音:“帮朋友打听的。” 刘浩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这几个月是常客,一个月来五六趟,每次消费都不少。”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有一次结账的时候,我看见他掏出来的卡不是他名下的。” 林晨凑近了几分,低声问:“能帮我调一下他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吗?不用全的,单子看一眼就行。” 刘浩犹豫了一下: “你要看这个做什么?” 林晨宽慰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就是看一下,不会对你有什么损害。” 刘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考虑后果。 林晨装着满不在意的催了句。 “痛快点,给不给看,一句话。” 刘浩盯着林晨的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只是看看,不拿去搞其他的?” 林晨点头:“当然,都是老熟人了,我不会害你。” 刘浩这才开口:“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里面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出来,递给林晨: “快点看,看完我就销毁了。” 林晨接过来快速翻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那笔消费金额是四万七,结账方式标的是“转账结清”,付款方写的是“华荣投资”。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把纸还给刘浩:“谢了。” 刘浩顿时愣住了。 “你小子,说了只是看,怎么还拍照?!” 林晨笑了笑。 “干嘛那么小气!下个月的,我多带点人来消费。” 刘浩很无语,但拿林晨没办法。 这家伙是个富二代,有时候横起来像个混世魔王。 “赶紧走,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说着,他抬手赶人了。 林晨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够意思,我记住了。” 出了酒吧后,林晨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华荣投资”—— 这个公司名字他以前没听说过。 他给陈大鹏发了消息:“白江飞的消费记录拿到了,有一条线索指向一家公司,叫华荣投资。我继续查,有结果再告诉你。” 发完消息后,林晨翻到省城工商局老肖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肖,帮我查一个公司。京城注册的,叫华荣投资。就看法人代表和股东结构就行。” “京城的公司我查起来麻烦,得托人。你急不急?” “越快越好,但别让人知道是你在查。” “行,我帮你问问。最快也要明天才有结果。” “没问题,有结果联系我。” 挂了电话后,林晨没有急着走。 他回到车里把手机里拍的消费记录照片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华荣投资”四个字,才把手机放下。 他靠在座椅上,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江飞频繁出入高档场所,大额消费结清时付款方是一家公司。 这不是正常消费行为,是有人在替他买单。 买单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替他买单?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 …… 第二天上午,老肖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晨接起来,老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 “林晨,我托朋友查了一下。 华荣投资的法人叫刘世杰,这人名下在京城注册了七八家公司。 股东结构查不出来,像是有人代持。” 林晨追问:“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老肖为难道:“查不到。这种公司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走账的,法人挂个名字,股东全是空壳。” 林晨心中一惊: “那这家公司跟省城有没有关系?” 老肖压低声音:“有一条信息——华荣投资两年前参与过省城一个地产项目,具体项目名称查不到。” 林晨把这条信息记下来:“辛苦了,回头请你吃饭。” 老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少来这套。只要你别告诉别人是我查的就行。” 林晨笑道:“放心吧,我办事,你还不了解?!” 挂了电话后,林晨把老肖说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给陈大鹏发了过去: “华荣投资法人刘世杰,京城人,名下多家公司。股东有人代持,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另外,华荣投资两年前参与过省城一个地产项目,具体名称不详。” 陈大鹏收到林晨的消息时,正在整理案件材料。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把林晨发来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白江飞”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华荣投资——刘世杰——代持——省城地产项目。” 他在电脑上搜索了“华荣投资”的公开信息,找到了一条两年前的新闻稿,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提到华荣投资与省城某企业签署了合作协议,参与省城一个地产项目。 新闻稿里没有写具体项目名称,也没有写合作金额,但提到了签约地点在省城。 陈大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新闻页面截了图,存进了白江飞案的文件夹。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何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颖姐,白江飞那边有新发现。 林晨查到他有一笔大额消费后,付款方是一家叫‘华荣投资’的公司,注册地在京城,法人叫刘世杰。 这家公司两年前参与过省城一个地产项目,但具体项目查不到。” 何颖沉默了一下:“京城?” 陈大鹏很肯定: “对。而且华荣投资的股东结构查不清楚,像是有人代持。林晨说,这种操作不像普通公司,更像是有人不想让人查到实际控制人。” 何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开口: “白江飞的钱流向京城,时间点跟林美娟案重合。你那边继续查,但不要走漏风声。” 陈大鹏回应:“嗯,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后。 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那条从白江飞连到华荣投资的线。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虚线。 从华荣投资连向一个还没写名字的地方…… 第204章 线索交汇 胡昱珩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中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勾出几条线。 左侧是“白江飞”三个字,旁边标注着“杨秀江外甥”。 右侧是“杨秀江”,再往右连向“顾怀远”。 顾怀远头顶有一条虚线往上延伸,顶端是一个模糊的问号。 胡昱珩在里面写下一行小字——“老领导”。 白板右下角,陈大鹏刚添上去的“华荣投资”四个字格外醒目,旁边打着问号。 会议室里一共五个人—— 胡昱珩、刘畅、王志、陈大鹏。 还有一个从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借调来协助办案的老警察。 周大福,五十出头,话不多但经验很足,人称“周师傅”。 胡昱珩转过身,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槽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把最近几条线索放在一起碰一碰。 陈大鹏,你先说白江飞那边的情况。” 陈大鹏翻开笔记本,把林晨查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白江飞最近几个月在省城一家叫‘夜色’的酒吧消费频繁,每月四五次,单次消费金额都在万元以上。 有一笔四万七的消费,付款方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家叫‘华荣投资’的公司。”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里那张消费记录的照片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华荣投资,注册地在京城,法人代表叫刘世杰。 这家公司两年前参与过省城一个地产项目,但公开信息里查不到具体项目名称。 最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查不清楚——像有人代持,专门用来走账用的。” 胡昱珩听完,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你补充一下京城那边的消息。” 周师傅点点头,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我通过京城的老关系打听了一下,华荣投资的账户流水显示,近两年有几笔大额资金从省城方向汇入,备注栏写的是‘咨询服务费’和‘项目合作款’。”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具体的户头信息和往来记录,还在进一步核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胡昱珩拿起记号笔,在华荣投资上面画了一个圈,又拉出一条线,指向“杨秀江”。 “白江飞是杨秀江的外甥,这是血缘关系。白江飞的钱来自华荣投资,这是资金关系。华荣投资的钱来自省城某个方向,这可能是更深层的联系。” 她放下笔:“‘老领导’、京城公司、白江飞、杨秀江,这四个点之间一定有联系。问题是——联系在哪?” 陈大鹏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白江飞是杨秀江的外甥,他花钱这么高调,来源偏偏是一家京城公司,而不是杨秀江本人的账户。 这说明,杨秀江在刻意切断自己跟这笔钱之间的直接联系。 他是通过一个中间渠道养着这个外甥。” 他顿了一下:“那个中间渠道,可能就是‘老领导’控制的。” 胡昱珩看着他:“你的意思是,白江飞这条线的钱,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老领导’身上?” “这是基于现有线索的判断。不过也不能完全确定,也有可能是杨秀江的熟人控制的公司。 白江飞是杨秀江的外甥。 杨秀江和顾怀远是同盟,顾怀远上面是‘老领导’。 如果把这条线完整地串起来—— 白江飞的钱来自华荣投资,华荣投资的钱来自省城方向,最终指向‘老领导’控制的资金池。 那白江飞的消费记录,就是一条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链的一部分。” 胡昱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证据呢?” 陈大鹏承认:“现在只有消费记录和公司注册信息,还缺银行流水和确凿的资金路径。如果能把华荣投资和省城方向之间的资金往来查清楚,这条线就完整了。” 胡昱珩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查。白江飞那边,想办法拿到更近期的消费记录。京城那边,找渠道核实华荣投资跟省城方向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 她看了一眼老周:“京城这条线,交给你。” 周师傅点头:“好。” 散会后,胡昱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白板上那几根线条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汪书记,今天办案组碰了一下几条新线索。杨秀江外甥那边,查到了一家京城公司的资金背景。我们怀疑这家公司跟‘老领导’有间接关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确凿证据吗?” “目前只有消费记录和公司注册信息,没有完整的资金往来记录。白江飞的消费记录指向华荣投资,但中间还缺几环。” “你打算怎么补上这几环?” “一方面,从省城银行渠道查华荣投资账户的汇款源头。 另一方面,通过京城的关系查华荣投资的资金链上游。 两条线同时走,争取尽快把缺口补上。” 汪清泉又沉默了一会儿: “把白江飞的消费记录和京城公司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要材料,先报给我。” “好。下班之前送到您办公室。”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白江飞案的资料。 她先调出刘浩给的那几张消费记录照片,把时间、金额、付款方名称一条一条摘出来,列成一个表格。 又把老周提供的京城信息整理到表格后面,在旁边标注了“待核实”。 下班前,她把材料送到了汪清泉的办公室。 汪清泉简单翻了翻,合上文件夹: “我去见韩书记。明天可能会有新的安排。” …… 第二天上午。 汪清泉走进韩启明的办公室,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韩书记,胡昱珩那边传来新线索。杨秀江的外甥白江飞,消费资金来自一家京城公司。这家公司跟‘老领导’可能有间接关联。” 韩启明翻开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京城的公司?” “注册地在京城,法人叫刘世杰,股东结构查不清楚,怀疑是代持。 这家公司两年前参与过省城一个地产项目,具体项目名称查不到。 但白江飞的消费记录显示,他的大额消费是通过这家公司支付的。” 韩启明合上文件夹:“你在文件上标注‘缺资金往来记录’?” “是的。目前只有消费记录和公司注册信息,还缺银行流水和直接的资金路径。白江飞的线如果能补上这一环,就能跟顾怀远那条线形成交叉印证。” 韩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一趟省委。梁书记那边,也要同步。”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了梁华的办公室。 韩启明把材料放在梁华的桌上,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最新进展: 白江飞的消费记录找到了资金来源——一家京城公司。 这家公司跟“老领导”有关联,但目前还缺资金往来记录,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梁华看完材料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启明,省纪委这边已经查到了这一步,中纪委那边同步得怎么样了?” 韩启明如实回答:“上周已经报了第一批材料。 第二批补充材料——付宏远U盘的完整数据、周顺成和付宏远的供述、林美娟的账目初步核实结果——也已经整理好,随时可以上报。” 梁华思索了一下:“那就报吧。白江飞这条线虽然是新发现的,但它跟顾怀远那条线有交叉点,对补齐证据链有帮助。把能报的全部报上去。” 当天下午,韩启明返回省纪委办公室后,亲自签发了第二批上报材料。 这一批比第一批更厚实—— 附上了U盘数据的打印件、几份关键供述的签字页、林美娟美容院账目摘录的复印件。 在材料最后一页的附件清单里,他特意加了一行: “白江飞案相关线索——京城华荣投资基本信息(详见附页)。” 附件里只附了华荣投资的注册信息和白江飞的消费记录照片,附页末尾写了一句: “资金往来记录待完善,拟继续核查。” 材料装进文件盒,盖上封条,由专人送往中纪委。 …… 第三天,中纪委的批复回到了省纪委。 韩启明在批复上看到“同意立案”四个字时,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看。 批复不长,措辞严谨,但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 顾怀远的案子,可以办了。 批复附了一份名单,中纪委派出一个专项工作组,三天后抵达江南省,与省纪委联合办案。 韩启明把批复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中纪委批复到了。三天后工作组到。让专案组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后,他又给梁华打了一个电话。 “梁书记,批复到了。工作组三天后到。” 梁华说:“知道了。”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中纪委专项工作组乘坐的航班降落在省城机场。 两辆车从机场出发,沿着高速驶向省纪委大院。 胡昱珩带着办案组全体人员站在省纪委大楼门口等着。 陈大鹏站在胡昱珩身后,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在大楼门口停下来。 车门打开,第一个人走下来——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叫陈远达,中纪委第十二审查调查室副主任。 陈远达走到胡昱珩面前,伸出手:“胡主任,辛苦了。” 胡昱珩握住他的手:“陈主任一路辛苦了。” 两人短暂握了一下手。 陈远达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先上去吧。” 专案组把原来的会议室腾出来作为工作组临时办公点。 陈远达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中纪委决定对顾怀远立案审查调查。 这个案子,我们联合办理,我直接负责。 省纪委这边由胡昱珩同志牵头,其他同志协助。”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案子的背景,我已经了解过了——柳河镇、聂建国、方明远、付宏远、林美娟,这些人的材料我都看过。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杨秀江。” 他抬起头:“顾怀远和杨秀江之间的关系,省纪委这边已经掌握了多少?” 胡昱珩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顾怀远的材料里出现了杨秀江的名字—— 付宏远供述提到,顾怀远让他去找杨秀江协调省城某个项目审批; 周顺成供述中明确指认,杨秀江指使他找人去晴顺县报复何颖。” 陈远达点了点头:“那就两条线同时走。顾怀远这条线主攻,杨秀江这条线同步推进。”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陈大鹏。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 散会后,陈远达叫住胡昱珩: “白江飞那边有进展吗?” 胡昱珩摇头:“还没有。” 陈远达说:“那从现在开始,盯紧这条线。白江飞是杨秀江的软肋。” 胡昱珩点头:“明白。” 第205章 各自盘算 陈大鹏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手机翻到何颖的微信。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按下了发送键。 “颖姐,中纪委工作组已经正式进驻省纪委了。 顾怀远的案子已经立案。 带队的是中纪委第十二审查调查室副主任,叫陈远达。” 消息发出去后不到半分钟,何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立案了?” “嗯,批文下来了。陈主任说两条线同时走——顾怀远这条线主攻,杨秀江那边同步推进。” 何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省纪委这边怎么安排?” “陈主任主持全面工作,胡主任协助。我还是做原来的事,整理材料、跟进线索。” 陈大鹏顿了一下:“今天开会的时候,陈主任专门问了一句白江飞那边的进展。” 何颖问:“白江飞的线有突破吗?” “还没有。华荣投资那边缺银行流水,缺口还没补上。” “那你继续跟紧这条线。白江飞如果能撬开,杨秀江就跑不掉了。” 陈大鹏应了一声:“嗯,我会盯着的。” 何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几分:“大鹏,这段时间辛苦了,等案子忙完了……” 她没有说完,但陈大鹏知道她想说什么。 “颖姐,我不辛苦,等案子结束了,我去晴顺县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翻开白江飞的文件夹,把林晨之前发来的“华荣投资”那条信息又看了一遍。 他在“华荣投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林晨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晨,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想请我吃饭?” 林晨的声音带着笑。 “嗯,老地方,见面聊。” “行。我定了发你。” 晚上七点,省城一家烧烤店里,烟火气弥漫,人声嘈杂。 陈大鹏到的时候,林晨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桌上摆着几串烤好的羊肉和一碟毛豆,旁边放着两瓶啤酒。 陈大鹏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顺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白江飞那边,有新进展吗?” 陈大鹏摇头:“暂时还没有。华荣投资的银行流水还没拿到手。这条线现在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放下烤串,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再帮个忙。” “你说。” 陈大鹏放下酒瓶:“华荣投资那边,如果能拿到它的资金往来记录,这条线就能往前走一大步。你在银行那边还有没有路子?”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拿起一瓶啤酒慢慢喝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放下酒瓶:“银行这条路不太好走了。上次查宏达商贸的时候,就已经打过招呼了。再找同一个人,容易暴露。” 陈大鹏心中一沉:“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晨想了想:“华荣投资是做地产相关的,省城这两年有几个楼盘项目,开发商大多是从京城过来的公司。 如果能拿到这些项目的付款记录,也许能倒推出华荣投资的实际控制人。” “你有路子吗?” 林晨点头:“我认识一个做建筑工程的朋友,给不少省城的楼盘供过材料。他手里应该有部分项目的付款凭证。” “能拿到吗?” “我试试。”林晨顿了一下,“不过这次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好,不急。” 林晨拿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中纪委都来了,再等几天也能等。” 陈大鹏笑了一下:“谢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学时候的事。 陈大鹏看了一眼时间,先走了。 林晨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 省城另一端,杨秀江坐在书房里。 忽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顾怀远”三个字。 杨秀江接起来,没有寒暄:“你收到消息了?” “嗯。中纪委工作组今天上午到的,带队的是陈远达。”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片刻,像是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顾怀远先打破了沉默:“省纪委那边有消息说,他们已经整理好了白江飞的资料。” 杨秀江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白江飞?” “你那个外甥。他花钱太高调了,被人盯上了。” 杨秀江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的不多。” “他不一定知道多少,但他花钱的记录被人拿到了。那条线能追到华荣投资。” 杨秀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华荣投资……” “对。” 顾怀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中纪委顺着那条线查到京城,那就不只是你和我的事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后半句的意思。 杨秀江沉默了很久:“老顾,你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顾怀远没有回答。 杨秀江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又说了一句:“我联系一下老领导。” 顾怀远的声音终于传来:“你联系吧。” 挂了电话后,杨秀江翻到老领导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曾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秀江,什么事?” 杨秀江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中纪委工作组已经进驻,白江飞的消费记录指向了华荣投资,如果继续往下追,很可能追到京城。 曾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秀江,中纪委已经立案了,我插不上手。” 杨秀江的心沉了下去。 “老领导……” “你听我说完。 我能做的,不是去拦这个案子。 我能做的,是让自己不要被卷进去。 你们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过。 所以,就算你们开口了,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我能解释清楚。” 杨秀江没有接话,只是握着手机,有些发抖。 曾志远的声音轻了几分:“秀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该做的准备,早点做。” 电话挂断了。 杨秀江缓缓把手机放下来,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重新拨了顾怀远的号码。 “老顾,老领导说他插不上手了。” 顾怀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几秒。 他的声音才传过来:“他放弃我们了。” 杨秀江没有否认。 顾怀远又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杨秀江沉默了很久:“我还没想好。” 顾怀远没有再问:“那你好好想一想。” 挂了电话后,顾怀远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护照—— 照片是两年多以前拍的,那时他的头发还比现在黑一些。 他把护照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合上了,放在桌角。 然后他又拉开第二个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几份境外银行账户的资料,还有一张写着一串号码的纸条。 他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放回去,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航班是七天后,深夜,从省城飞往澳洲。 订完之后,他把订票软件关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又坐了几分钟才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本护照,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妻子正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他。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秀姗……” 妻子回过头:“怎么了?” 顾怀远张了张嘴,那半句话停在嘴边,最后换成了另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你的名字。” 妻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怎么了?今天有点怪怪的……” 第206章 林美娟开口 胡昱珩再次来到审讯室。 她开门见山:“林美娟,你想好要开口了吗?” 林美娟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实话告诉你吧,中纪委已经对顾怀远立案了,你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扛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林美娟抬起头,低声问:“真的立案了?” 胡昱珩轻笑了一下:“我有必要骗你吗?” 她又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想见陈阳。” 胡昱珩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愣了一下:“你要见陈阳?” 林美娟点了点头:“见她一面。然后我再说。” 胡昱珩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我可以帮你联系她。” 她站起来,走出了谈话室。 走到走廊里,她拿出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胡主任?” “陈阳,林美娟说要见你。她说见完你,她再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陈阳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只是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方便吗?” “可以。” 下午三点,陈阳来到省纪委。 胡昱珩在门口接她,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她走到谈话室门口。 “她在里面。不用急,慢慢聊。” 陈阳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陈阳走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阳没有说话,先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林美娟先开口。 林美娟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鼻音: “陈姐……我没有听你的。”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你说让我主动交代……我当时觉得你说的对。但是他说会想办法,我就信了。” 林美娟的声音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后来他说让我走,说帮我订了机票……”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当我走到机场的时候,看到纪委的人站在那里,我忽然觉得……被带走也不是坏事。” 陈阳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林美娟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跑了,纪委的人也不会放过我。我不想整天东多西藏。” 谈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阳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你还来得及。” 林美娟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陈姐,我想清楚了。”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胡昱珩在走廊里等着,看到陈阳出来:“她怎么样?” 陈阳说:“她想清楚了。你进去吧。” 胡昱珩再次走进谈话室。 这一次,她在林美娟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林美娟,你准备好了?” 林美娟坐直了身体,第一次主动看着胡昱珩的眼睛,声音虽然还有些涩,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准备好了。” 胡昱珩翻开笔记本:“美容院的账目,是你一个人做的,还是有人帮你?” “账目是我做的,但有一部分钱不是我收的。有些钱是顾怀远让人转进来的,他让我收着就行。” “什么样的钱?” 林美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每笔金额不大,几万块钱。有时候一个月来两三次,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笔。” 胡昱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些钱你收了之后,怎么处理的?” “一部分我留在美容院里,用作日常开支。 另一部分,顾怀远会让人来取走——现金。” “取走之后去了哪里?” 林美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 胡昱珩又问:“除了这些现金,有没有通过银行转账的?” 林美娟想了想:“有一次,他让我转过一笔。” “多少?” “二十五万。” “转给谁?” 林美娟报了一个公司名称和账户号,报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认识那家公司,也没听说过。” 胡昱珩把账户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合上笔记本:“林美娟,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属实,你的态度会记录在案。” 林美娟低下头:“我知道。” 胡昱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林美娟,你今天说的这些,跟你之前配合的态度有关。”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大鹏正在等着。 他听到脚步声,看到胡昱珩从谈话室出来,迎上去问: “胡主任,她开口了?” 胡昱珩微微点头: “她交代了一部分。美容院的资金流水,顾怀远通过她走账的几笔钱,还有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记录。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送去给老周,让他在京城那边核对。” 陈大鹏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胡主任,那笔二十五万转给哪家公司了?” 胡昱珩报了一个名字。 陈大鹏把那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林美娟的交代材料。 他把顾怀远的走账记录单独列出来,又在旁边标注了每笔钱的金额、大致时间、取款方式。 那笔二十五万的转账记录则单独列了一行,收款方名称加粗标出。 整理完之后,他把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给周师傅发了消息: “周师傅,林美娟开口了。 有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省城的公司。 我整理好了材料,放在你桌上。” 周师傅很快回复:“收到。明天我去查。”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翻开白江飞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那条“华荣投资”的信息。 林美娟交代的那笔二十五万转账,收款方是一家省城公司。 白江飞的消费记录,付款方是京城公司。 两条线暂时还连不上,但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收拢。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拿起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林美娟开口了。交代了顾怀远通过美容院走账的部分情况。还有一笔二十五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省城公司。” 何颖很快回复:“她的交代能直接指向顾怀远吗?” 陈大鹏想了想:“走账的部分可以作为旁证,但二十五万那笔的收款方需要进一步核实。” 何颖回复:“那就继续查。白江飞那边也要抓紧。” 陈大鹏回了一个字:“好。” 接着,又发了一条:“颖姐,我想见你了。” 何颖隔了几秒才回:“好好工作,我过几天抽空了去趟省城。” 陈大鹏看到这条信息,心中一喜。 “还有几天吗?好期待!” 第207章 账户的归属 胡昱珩拿到林美娟交代的那笔二十五万转账信息后,没有按常规流程等银行回函。 她直接拨通了省城商业银行对公业务部一个老熟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马行长,我是省纪委胡昱珩。有个账户需要你们协助查一下资金流水,急用。”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胡主任,你把账户信息发过来,我让专人处理,最快今天下午出结果。” “好,谢了。” 挂了电话,胡昱珩把林美娟报的那个公司名称和账号发了过去,又附了一行字: “近三年流水,重点查大额进出的来源和去向。” 下午四点半,马行长的电话打了回来。 “胡主任,查到了。 那个账户注册在一家叫‘宏业投资’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叫赵明军。 注册资金只有三百万,但近三年的流水加起来超过六千万,进出频次很高。 大部分进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合作款’和‘咨询服务费’,出账方向比较复杂,有转给个人账户的,也有转给其他公司的。” 胡昱珩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能查到赵明军跟杨秀江有没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明军本人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但他的配偶姓杨。我们查了一下,赵明军的妻子杨丽是杨秀江的远房侄女。” 胡昱珩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确定了?” “公安系统那边查到的亲属关系,应该是确定的。”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把赵明军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在“杨秀江”下方连了一条斜线,旁边标注“远房侄女婿”。 她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又把林美娟美容院的资金来源线和白江飞的消费记录线并排画出来。 一条线从省城起,经过杨秀江,流向顾怀远。 另一条线从京城起,经过华荣投资,流向白江飞。 两条线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杨秀江—顾怀远”两个名字。 胡昱珩把陈大鹏叫过来: “白江飞那边的消费记录和林美娟交代的转账记录,你放到一起比对一下时间轴。” 陈大鹏打开电脑,把两份数据导入同一个表格,按时间排序,然后并排放在屏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胡主任,您过来看一下。” 胡昱珩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屏幕。 表格左列是白江飞的消费记录,右列是宏业投资的转账记录。 在去年九月的同一周内,白江飞在华荣投资的付款下消费了一笔四万七; 三天后,宏业投资的账户向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账户转出了一笔二十万。 陈大鹏指着那两行:“时间上只差三天。虽然收款方不同,但都在同一个月内,而且两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胡昱珩直起身,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时间轴是连续的?” “我核对了两遍。白江飞那笔是九月十二号,宏业投资那笔是九月十五号。间隔三天。” 胡昱珩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交叉点: “美容院的钱流向了杨秀江的亲戚,白江飞的钱流向了京城。 杨秀江和顾怀远在中间,‘老领导’在京城。 这条线串起来了。” 陈大鹏看着白板上那几条交错的线: “白江飞的钱来自华荣投资,林美娟美容院的钱流向了宏业投资。华荣投资在京城,宏业投资在省城,但两家公司的资金最终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顿了一下:“京城那个方向,应该就是‘老领导’。” 胡昱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白板上的线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把记号笔放回槽里。 …… 晚上,陈大鹏回到住处后,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林美娟交代的那笔二十五万转账,查到了。 收款方是一家叫宏业投资的公司,法人是杨秀江远房侄女婿。 这家公司近三年的流水很大。 胡主任把这条线跟白江飞的消费记录并案了。 两家公司的时间轴对得上,白江飞消费完三天后,宏业投资就往京城方向转了一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杨秀江、顾怀远在中间,‘老领导’在京城。这条线已经全部串起来了。” 何颖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宏业投资那边,有直接证据指向杨秀江吗?” “目前只有亲属关系和资金流水。 宏业投资的法人是杨秀江的远房侄女婿,账户的流水跟白江飞案的时间轴有重叠。 但还没有拿到杨秀江本人签字的文件或者他直接经手的记录。” 何颖沉默了一下:“那还不够。流水只能说明钱走过那家公司,不能证明杨秀江参与了。” 陈大鹏承认:“是,还差直接证据。胡主任说继续查。” 何颖叮嘱:“你小心一点。杨秀江那边如果听到风声,可能会有动作。” “我知道。” …… 与此同时,杨秀江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亮着。 刚收到一条消息,发信人是赵明军:“叔,今天下午有人来银行查我公司的账了。商业银行那边的人说是省纪委的。” 杨秀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一阵,他翻到顾怀远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顾,省纪委在查宏业投资了。赵明军那边已经被调了流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顾怀远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过了片刻,顾怀远的声音才传过来:“他们查到赵明军跟你的关系了?” “应该查到了。时间拖不了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 杨秀江没有听到顾怀远的回答,又问了一句:“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一次,顾怀远说话了:“还在准备。” 杨秀江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确定,但没有追问:“那你抓紧。” 电话挂断后,杨秀江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认识这个号码——魏源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老领导让你把能断的线都断了。断得越早,活得越久。” 杨秀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知道魏源说的是对的—— 断得越早,活得越久。 把白江飞切断,把赵明军切断,把宏业投资那家公司从自己名下剥离干净。 但他也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省纪委的人已经查到了宏业投资的流水,中纪委的人已经在省纪委里坐着了。 他切断的每一条线,都会在切断的过程中留下新的痕迹。 第208章 白江飞被抓 省城学城区,“夜色”酒吧。 晚上十一点,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灯光昏暗,音乐震耳,舞池里挤满了人。 白江飞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几瓶洋酒。 他今天喝得不少,两颊泛红,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旁边坐着两个年轻女人。 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然后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手里的啤酒泼了出来,洒在白江飞的衬衫上。 白江飞一把推了过去: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 对方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酒瓶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旁边几个年轻人站起来围了过来。 有人推了白江飞一把,白江飞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双方扭打在一起,酒瓶碎裂声、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有人报了警。 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夜色”门口。 四名民警快步走进酒吧,穿过人群,在吧台后面的过道里找到了正在跟人扭打的白江飞。 “都别动!把手举起来!” 两个民警上前按住白江飞的肩膀。 白江飞还在挣扎,扭头想看清按自己的人是谁。 一个民警把他按在墙上:“老实点!” 白江飞被按着,嘴里还在嚷嚷: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是杨书记!省委政法委的杨书记!你们敢动我?”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其中一个民警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白江飞:“带走。” 白江飞被带出酒吧门口,外面停着两辆警车。 他被塞进后排,车门关上,外面围观的几个年轻人在议论,没有人上前拦。 警车驶离酒吧,汇入主路的车流。 白江飞靠在座椅上,酒劲还没完全退,嘴里还在嘟囔: “你们等着……” “到了派出所我打个电话,你们就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 警车没有去学城区分局,而是掉头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白江飞看了一眼窗外,发现路不对:“你们这是去哪?” 没有人回答他。 警车在省公安厅大院里停下来,他被带下车,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审讯室。 白江飞走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制服的民警,另一个坐在旁边,穿着便装,正在翻一本笔记本。 “坐吧。” 赵国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胡昱珩和陈大鹏。 “胡主任,你们坐那边就行。” 胡昱珩点了点头,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陈大鹏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姓名。” “白江飞。” “年龄。” “二十二。”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白江飞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在酒吧喝酒,有人撞了我,我推了他一下,然后打起来了。你们不去抓撞我的人,反而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赵国强看着他:“你在酒吧闹事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在学城区也有一次,当时分局的人把你放了。 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是因为你这几个月闹事的记录已经积了不少了。” 白江飞笑了一下:“那又怎么样?我打个电话就能出去。” 赵国强没有接话。 白江飞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 “我舅舅是杨秀江,省委政法委书记。你们抓我之前最好想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直没有开口的胡昱珩往前倾了倾身: “你舅舅是杨秀江?” 白江飞扭头看她:“你是谁?” 胡昱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很平静:“他最近自身难保,恐怕顾不上你。” 白江飞的表情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省纪委和中纪委的人都在省城,你舅舅现在自己麻烦缠身,你确定他能来捞你?” 白江飞没有说话,盯着胡昱珩,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几秒钟。 “你们到底是谁?” “专案组。” 白江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第一次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你们真的是专案组?” 胡昱珩淡淡一笑:“当然。” 白江飞沉默了。 他平时再嚣张跋扈,再目中无人,但也知道专案组意味着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 “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陈大鹏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胡昱珩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越详细,对你越好!” 白江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措辞。 “我名下的银行卡,有一部分钱是别人打进来的。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那些钱是从一家京城公司转过来的。” “哪家公司?” “华荣投资。” “你怎么跟他们联系的?” “不用联系。他们每个月固定时间打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多的时候七八万,少的时候两三万。” “你跟他们有签什么协议吗?” “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的人。” 赵国强看了一眼胡昱珩,胡昱珩微微点头。 “你舅舅知不知道这件事?” 白江飞沉默了一下:“他没问过我的钱从哪来,但他应该知道。我有一次在他书房里看到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华荣投资’四个字。” 陈大鹏的手指停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下: “白江飞看到杨秀江书房里有华荣投资文件。” 胡昱珩又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看到那份文件的?” 白江飞想了想:“大概半年前。” 审讯结束后,白江飞被带了下去。 回到省纪委后。 陈大鹏把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送到胡昱珩办公室。 胡昱珩翻开看了一遍,签了字,又送到陈远达的桌上。 陈远达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有了这份证词,杨秀江的经济问题就有了实证。” 他顿了一下:“白江飞的证词能跟林美娟的交代形成交叉印证—— 美容院的钱流向宏业投资,宏业投资的资金链条跟华荣投资有重叠。 杨秀江在这两条线上都留下了痕迹。” 胡昱珩问:“什么时候动杨秀江?” 陈远达没有立刻回答:“等京城那边的资金链条核实到位,两条线同时收网。” 胡昱珩点头:“明白。” 她走出陈远达办公室的时候,陈大鹏正在走廊里等她。 “陈主任怎么说?” “等京城那边的核实结果。两条线同时收网。” 第209章 京城协查 陈远达坐在办公室里,思考片刻。 然后拨通了中纪委专案组协调处的号码。 “京城那边的情况,我需要协查支持。具体来说是两件事。” “第一,华荣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我们需要确认它跟省城方向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 目前省城这边的证词已经指向了那家公司,但还缺银行端的直接确认。” “第二,宏业投资在省城的账户流水已经调到了,但有一笔钱转往京城后去了哪里,目前还没有查到最终去向。 需要京城那边协助追查。”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收到。我会协调相关部门处理。” “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两到三天。” “尽快。” 陈远达挂了电话,翻开白江飞的供述材料。 又看了一遍白江飞提到的那句:“在杨秀江书房看到过华荣投资文件”。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已请求协查,待确认。” …… 与此同时,省城。 林晨约了那个做建筑工程的朋友在市中心一家茶馆见面。 朋友姓郑,叫郑海涛,四十出头,在省城做了十几年工程。 两人认识时间不算短了。 林晨以前找他帮忙查过几次工程款项的事。 林晨给他倒了杯茶:“郑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郑海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 “你在省城做了这么多年工程,有没有听说过一家叫华荣投资的京城公司? 他们好像参与过这边的一个地产项目。” 郑海涛想了想:“华荣投资……没直接合作过,但听说过这个名字。 大概两三年前,省城有个楼盘项目,开发商就是京城过来的,当时合作方的名单里有这个公司。” “那个项目叫什么?” “新城国际。位置在城东,后来因为资金问题停工了,到现在还没有复工。” 林晨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新城国际”三个字。 “这个项目的付款记录,你那边能找到吗?” 郑海涛看着他:“你要这个做什么?” 林晨笑了笑:“帮朋友查点事。” 郑海涛沉默了一会儿:“我认识一个当时在项目上做分包的人,他手里应该有一些付款凭据。 但他现在不在省城,去外地了。 我帮你联系一下,看他愿不愿意把那些材料翻出来。” “谢了,郑哥。” 郑海涛连忙打住:“别急着谢,我可不敢打包票,人家不一定愿意。毕竟那种项目,付款记录不一定干净。”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再催。 郑海涛又喝了几口茶,站起来说: “有消息了联系你。” 他走了之后,林晨坐在茶馆里没有马上走。 他拿出手机,把“新城国际”四个字发给了陈大鹏,附了一行字: “华荣投资两年前参与过省城一个叫‘新城国际’的楼盘项目,后来停工了。 我朋友正在找当时项目上的分包商,看能不能拿到付款记录。” 陈大鹏收到消息时,正在整理白江飞的供述材料。 他放下文件,把“新城国际”四个字输入电脑搜索框,跳出来的结果不多—— 几条几年前的新闻稿,还有一条论坛帖子,说这个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停工两年了。 他把新闻页面截了图,存进白江飞案的文件夹。 然后给林晨回复: “好。有消息了告诉我。” …… 当天下午,老周的电话打了回来。 “大鹏,京城这边有进展了。 华荣投资的注册地址只有两个人在办公,法人刘世杰基本不去。 另外,华荣投资的财务代理公司跟以前查过的‘宏信’有关联。” 陈大鹏握着手机: “宏信?聂建国那个案子里的宏信咨询?” “对。名字不完全一样,但用的是同一家代理公司。” 陈大鹏顿了一下:“这条线能追吗?” “我已经请老同事在跟了。如果宏业投资的资金流入华荣投资,再通过华荣投资流入其他渠道,那这条链条就能串起来。”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周师傅,您辛苦了。我整理一下材料报给胡主任。” “好。京城这边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会再通知你。”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把周师傅反馈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简要材料,送进了胡昱珩的办公室。 胡昱珩看完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陈远达的号码。 “陈主任,京城那边有进展了。 华荣投资的财务代理跟省城‘宏信’这条线有重叠。 老周正在追京城那边的资金走向。” 陈远达沉吟片刻:“宏信那条线省纪委之前已经查过一部分。 如果两条线在同一个财务代理公司交汇,那就不只是巧合了。” 胡昱珩问:“那现在要不要提前动杨秀江?” 陈远达沉默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两天。等京城那边的资金走向确认。” 胡昱珩明白他的意思: “好。”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陈大鹏: “京城那边一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大鹏点头:“明白。” ……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后。 陈大鹏把周师傅和林晨两条线的进展分别记录在笔记本上。 周师傅从工商代理公司入手。 林晨从地产项目入手。 两条路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推进。 他把笔记本合上,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京城那边两条线都在查。 周师傅查到了华荣投资的财务代理跟省城‘宏信’有关联; 林晨那边找到了华荣投资两年前参与省城一个叫‘新城国际’的地产项目。 等资金走向确认,应该就能收网了。” 何颖回复:“好。你们进展很快。” 陈大鹏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颖姐,等案子结束了,我想好好陪你几天。” 过了十几秒,何颖回复:“好。” 陈大鹏嘴角不自觉的上翘,心中念道: “颖姐上次说,出院了带我见家长。 因为借调的事情耽搁了,一直还没有兑现的。 不知见到他父亲的时候,是什么情景? 他会不会反对我跟颖姐在一起? 毕竟,我们之间有很大差距……” 第210章 顾怀远跑路 晚上七点,顾怀远家的餐厅。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锅排骨汤,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李秀姗在顾怀远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着。 顾怀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空心菜,嚼了几下,又放下了。 李秀姗抬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下午吃了点东西,不太饿。” 顾怀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了。 李秀姗看着他,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李秀姗问:“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心不在焉的?” 顾怀远顿了一下:“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最近都这样。”李秀姗看着他,“你前天晚上在书房坐到半夜,昨天回来也不怎么说话。今天吃饭连筷子都不想拿。” 顾怀远没有接话,因为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中纪委正在查他? 说他准备跑路,这是一起吃的最后一餐饭?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 这几年,两人虽然没有如胶似漆,但也还算相处融洽,有些话确实说不出口。 当然,林美娟的存在,李秀姗是不知道的。 李秀姗也没有再问,继续埋头吃饭。 顾怀远又坐了片刻,站起来:“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李秀姗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顾怀远走进书房,把门轻轻关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普通款式,平时用来装文件,放在角落里不会引起注意。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先放进去一本护照,又放进去一沓现金—— 现金是他上周陆续从不同银行取出来的,没有一次性取大额,每次只取两万,分了好几次,加在一起差不多十几万。 接着放进去两张境外的银行卡,跟护照放在同一个夹层里。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已经装好的公文包。 他拉好拉链,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没有锁进柜子里,就放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林美娟的微信。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打任何字。 即便打字,她也收不到了…… 他想起林美娟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是一个行业展会,他在台上致辞,结束后在展区转了一圈。 林美娟是那家参展公司的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展台旁边,手里拿着宣传册。 她给他递了一份资料,他接过来时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姑娘眉眼很干净,不像那种刻意在展会上拉关系的人。 后来晚宴又遇见了,碰巧坐在同一桌。 他问她在哪工作,她说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行政。 他又问怎么想到来做礼仪,她说朋友介绍的,赚点外快。 那顿饭吃到后来,席间有人来敬酒。 他喝了不少,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从身后经过,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走过去了。 晚宴结束后,她在酒店门口等车。 他走过去说:“坐我的车,送你。” 她说不用了,主办方有车接送。 “那……以后有机会,我送你。” 林美娟抿嘴一笑:“好。” 后来,他给她开了一家美容院。 她站在那间还没装修好的店面里,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光: “这真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 那家美容院后来成了他走账的通道。 那些钱从美容院的账上走了一遍,转了几次手,最后流向他指定的方向…… …… 顾怀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里,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李秀姗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已经睡下了。 顾怀远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动静。 他换了鞋,拉开家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他没有去地下车库,而是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主路,穿过几个路口,上了机场高速。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快要驶入机场高速匝道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师傅,前面那个出口停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去机场了?” “临时有事,不去了。” 司机在出口附近靠边停下,顾怀远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千块钱递过去: “这些够车费了。” 司机接过钱数了一下:“多了。” “多的不用找了。” 顾怀远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 “这个你帮我带到机场,放在出发大厅的服务台就行,有人会来拿。” 司机看了一眼那个信封:“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几份文件。你放那儿就行。”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行吧。” 顾怀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拦了另一辆车。 “师傅,去南城。” 车子掉头,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那辆载着信封的出租车继续向前,驶入机场高速匝道。 信封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纸。 顾怀远把手机留在了那辆出租车上。 他不想再被追踪到位置。 林美娟就是在机场被拦的,他不想“重蹈覆辙”。 车子驶入南城方向的高速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 一部老式的非智能手机,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提前充好了电,放在书房抽屉里,今天出门前才带上。 他把手机开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是我。”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你出来了?” “出来了。但我没去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在哪?” “在去南城的路上。到了以后我会再联系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自己小心。” 第211章 追捕升级 凌晨两点,胡昱珩被电话铃声惊醒。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技术部门的夜间值班号码。 她接起来,听到那头急促的声音: “胡主任,顾怀远的手机信号半小时前从住处附近开始移动,方向是机场高速。” 胡昱珩坐起来:“确定是他本人的手机?” “确定。我们一直在做实时信号监控,机主信息对得上。” “继续追踪,随时报告位置。” 胡昱珩挂了电话,立刻拨了陈远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胡主任,什么事?” “陈主任,顾怀远动了。技术部门监测到他的手机信号正在往机场方向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马上安排机场布控。通知机场公安,在各安检口、登机口、停车场出入口设卡。 另外,派一队人直接去机场航站楼。” “明白。” 胡昱珩挂了电话,开始通知相关人员。 …… 凌晨两点四十分,专案组人员从各自住处出发,赶往机场。 陈大鹏接到电话时正在睡觉,听到“顾怀远跑了”几个字,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往楼下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机场方向。 凌晨三点,机场航站楼。 机场公安已经按照指令在各个关键位置设了卡。 安检口增加了人手,登机口有便衣在观察,停车场出入口设了检查岗。 胡昱珩站在出发大厅的一根柱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 凌晨的机场人不多,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技术部门实时跟踪的信号显示。 顾怀远的手机信号确实在机场范围内,而且停在了出发大厅附近。 胡昱珩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目标手机信号在出发大厅附近,但没有移动。排查大厅内所有可疑人员。”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的回复。 二十分钟后,机场公安在出发大厅服务台找到了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被放在服务台台面上。 没有人在旁边,手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机场公安把手机拍了照,然后包进证物袋,送到了胡昱珩手上。 胡昱珩看着那部手机,顿时明白上当了。 “狡猾的顾怀远!” 她拿起对讲机:“找到手机了。人不在航站楼内。撤回各小组。” 凌晨四点,专案组在机场航站楼外集合。 胡昱珩站在车边,看向陈远达:“他把手机留在这里,人走了。手机信号是从这里发出的,但我们搜遍航站楼也没有找到人。” 陈远达沉默了一下:“他换了车?” “还在查。机场周边的路面监控在调,看有没有拍到他从哪辆车下来的。” 陈远达看了一眼天色:“连夜开个会。” …… 凌晨四点半,专案组会议室。 陈远达站在白板前,把“机场找到手机——人已离开”写上去,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能在我们布控之前完成换车和转移,说明他的准备比我们预想的更充分。接下来我们复盘一下他的移动路径。” 技术部门的人员打开电脑,调出了路线图。 “他凌晨一点左右从住处出门,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机场方向。 从监控看,当时他手里拿了一个公文包。 大约在机场高速某个出口附近,出租车停了一次。 他没有继续前往机场,而是下车换乘了另一辆车—— 这辆车在南城方向下了高速。” 陈远达在白板上画出这条路径: “他下车后,把手机留在车上,让司机带到了机场。 这是故意放的假信号,目的是让我们以为他会从机场离境。 他真正的去向是南城方向。” 胡昱珩开口:“南城方向的范围太大了。他可能在南城市区落脚,也可能转向其他城市。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足以精准定位他的位置。” 陈远达沉默了一下: “扩大搜索范围。南城周边所有县市,通知当地公安机关协查。 同时,加强对杨秀江的行踪监控。 顾怀远跑了,杨秀江知道消息后可能会有动作,不能再让他也跑掉。” …… 顾怀远到达南城时,天还没亮。 他换乘了一辆事先安排好的车,司机把他送到南城城郊的一家小旅馆门口。 旅馆很旧,招牌灯坏了一盏,门面不起眼。 顾怀远推门进去,用现金登记了一间房。 老板没有问他要身份证,收了钱,把钥匙递过来。 顾怀远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式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到了?” “到了。” “南城不能久留。风声会很快过来。最多待两天,我会安排下一程。” 顾怀远没有问下一程是哪里,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电话挂了。 他坐在黑暗中,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留在机场服务台上的那部手机—— 里面没有存任何敏感信息,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联系人,都提前清空了。 但留下手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专案组的人知道他跑了。 他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 天亮之前,他必须决定下一步。 …… 第二天上午,杨秀江的办公室。 他刚签完一份文件,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行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老顾已经走了。手机留在机场,人换了方向。” 杨秀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怀远走了——用的是这种方式。 凌晨出门,把手机留在机场,换车离开。 杨秀江不知道顾怀远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顾怀远没有坐飞机,没有出境,还在国内某个地方躲着。 他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顾怀远跑得掉吗?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顾怀远这个举动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了。 专案组没有拦住顾怀远。 下一步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剩下的人身上——他杨秀江就是那个“剩下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然后他走回书桌后面,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几份文件,是之前整理好的—— 该处理的已经处理过了,剩下的不多了。 他把抽屉关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吴,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早?”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可以,去哪?” “老地方。晚上七点。” “好。” 杨秀江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顾怀远跑了,他不能跟着他学。 他需要做些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第212章 南城暗流 顾怀远醒来的时候。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黄昏的颜色。 他躺在床上,愣了十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南城,一家没有招牌的小旅馆,用现金开的房间,没有登记身份证。 他坐起来,公文包还放在床头柜上,拉链完好。 他打开看了一眼,护照、现金、银行卡都在。 他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干嚼了几口,喉咙干得发疼。 床头柜上有一瓶娃哈哈矿泉水。 他打开喝了几口,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拿出那部老式手机。 他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明天能走吗?” 对方的声音很平静:“车还没到。最快也要明天晚上。今晚你自己想办法,不要待在旅馆里。南城虽然不大,但排查迟早会来。” 顾怀远没有追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公文包拎在手里,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然后拉开门,快速下楼。 他把钥匙放在前台,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顾怀远推开旅馆的门,走进南城的夜色里。 他沿着人行道一直走,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保持移动。 南城的夜晚比省城安静,街上行人不多,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 他走过两三个路口,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街道,在一家路边摊买了一瓶水,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 与此同时,省城。 技术部门的值班人员盯着屏幕,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机场周边的路网监控已经全部调出来了。 顾怀远下车的位置已经锁定——机场高速南城出口附近,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 他换乘的那辆车的车牌也被识别出来了。 胡昱珩接到报告后,立刻联系了南城公安交警部门,二十分钟后查到了车主信息。 车主是南城本地人,跑网约车的。 赵国强带人找到了车主。 他有些紧张,说自己只是接了一单顺风车,对方在路边拦的车,说去南城,付了现金,没有用平台。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胡昱珩把情况向陈远达汇报。 陈远达听完后,沉默了一下: “扩大监控范围,调南城城区所有主要路口的监控,看他下车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同时排查南城所有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 胡昱珩犹豫了一下:“陈主任,要不要向社会面公布协查通报? 南城那边警力有限,如果发动群众参与,可能更快找到他。” 陈远达摇了摇头: “顾怀远是副部级干部,如果公开协查,消息会迅速扩散,舆论发酵后各方面都会被动。 而且一旦公开,他可能会狗急跳墙,采取更极端的方式逃窜。” 他顿了一下: “先内部排查。南城当地公安机关配合就够了。” 胡昱珩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安排了。 …… 深夜十二点了。 杨秀江还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他今天抽了不少烟,但办公室的门关着,没有人进来。 手机一直安静地放在桌上,直到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那行字—— “老顾已经安全到了南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顾怀远安全到了南城,意味着他暂时还没有被抓。 但杨秀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专案组不是吃素的,他们很快就会追到南城。 现在顾怀远在南城,专案组的人也在往南城方向收缩。 如果顾怀远被抓,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杨秀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在想要不要也提前准备离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扎了根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但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 因为他想到了妻子和儿子。 顾怀远的妻子在省内,但女儿在国外。 他妻子知道他的事情不多,只有那个情人林美娟知道他的底细。 杨秀江不一样—— 他的妻子和儿子就住在省城,平时生活规律,跟他的来往密切。 如果他跑了,他妻子和儿子就是直接的突破口。 专案组不需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只要从他家人身上就能找到足够的线索。 他重新坐下来,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能跑,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杨秀江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外省朋友的号码—— 姓韩,在邻省做建材生意,早年因为工作往来认识的,私交不算深,但能说上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过去。 “现在打太早了。” 他自言自语: “先清理书房里的东西,把能处理掉的处理掉。”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 顾怀远绕过了两个街区,经过几家已经关门的小旅馆,都没有停下来。 他觉得那些地方不够安全—— 太靠近主街道,容易被人注意。 他继续往南走,街道越来越窄,路灯也越来越稀疏。 快到一点的时候,他看到街角有一家亮着灯的地方。 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大众洗浴”四个字。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偶尔有人进出。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推开了门。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顾怀远走过去,问她过夜多少钱。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报了价。 顾怀远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出现金递过去。 女人接过钱,给了他一把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 他拿着钥匙走进去,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灯光昏暗。 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没有脱外套。 外面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后,才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暂时安全了。 第213章 双线收紧 陈大鹏拨通何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大鹏?” “颖姐,顾怀远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凌晨。他换了两次车,把手机留在机场,人往南城方向来了。我们现在已经在南城了,正在排查。” 何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们锁定他的位置了吗?” “还没有。 技术部门通过监控把他下车的位置缩到了南城城西一带,但具体在哪还不清楚。 这边小旅馆、出租屋太多了,排查需要时间。” 陈大鹏顿了一下: “颖姐,我可能要在南城待几天。” 何颖没有说“那你小心”之类的话。 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到了南城,如果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随时告诉我。我在省城也有一些人脉,如果需要当地帮忙,我能帮你联系。” 陈大鹏应了一声: “好。” …… 专案组会议室内。 桌面上摊着地图和各种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墙上贴着几张路线图——从高速出口到城西片区的街巷走向。 用红笔标出了几个关键路口。 胡昱珩站在桌前,正在跟技术部门通电话。 她挂了电话后转身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技术部门刚刚反馈,路面监控把顾怀远的下车位置缩到了城西这一片。 他在这附近下了车,之后步行离开了监控覆盖范围。”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区域,继续说道: “目前,能确定的范围是城西老城区,大约两平方公里。这片区域的特点是老旧小区多、出租屋多、小旅馆多,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也不少。” 陈远达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地图: “范围已经缩小了。那就实地排查。抽调人手到南城来,配合当地公安机关,对这片区域进行逐片排查。” 他看了一眼胡昱珩: “你带队,陈大鹏也去。” 胡昱珩点头:“好。” 她转头看向陈大鹏: “你准备一下,下午跟当地民警一起走。” 陈大鹏应声:“明白。” 下午两点,陈大鹏跟着南城城西派出所的两名民警出了门。 民警老周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人,对城西这片街巷熟得很; 另一个年轻一些,叫小刘,刚分配来不久,手里拿着一个夹子,负责记录。 三个人沿街一家一家地走。 老周对这片熟门熟路。 知道哪些小旅馆会不问身份证收现金。 也知道哪些房东出租房子从来不打合同。 他推开门就喊一声“老板,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老板们大多也配合,偶尔有一两个神色不对的,老周就多问几句。 陈大鹏跟在后面,把每一家的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同时留意着有没有符合顾怀远特征的身影。 他知道专案组手里有顾怀远的面部截图,但那都是证件照和会场上的照片。 一个常年在镜头前注意形象的人,真要躲起来,换件旧衣服、戴顶帽子,走在街上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走了三条街。 老周停下来靠在墙边抽烟,递了一根给陈大鹏,陈大鹏摆手谢绝了。 老周叼着烟,有些叹气: “南城不比省城,这边的小旅馆多得很,有的连招牌都没有,藏个人不难。 你们说的那个人如果真是铁了心要躲,可能不住旅馆,住出租屋或者工棚去了。那就更不好找了。” 陈大鹏点了点头: “先从小旅馆排查起,其他的一步步来。” 老周把烟掐灭,拍了拍手: “行,接着走吧。” 排查持续到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 三人核实了七家小旅馆、四家出租屋。 其中一家出租屋的房东说,前几天确实有个外地人来问过房,看了两眼没租就走了。 陈大鹏问长什么样,房东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瘦高个,戴着帽子。 这个描述太模糊,跟顾怀远对得上,也对不上,不能作为确认线索。 陈大鹏给胡昱珩打了个电话汇报进度: “胡主任,城西片区排查了大约四分之一,目前没有发现顾怀远的踪迹。有几条模糊线索对不上,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胡昱珩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继续排查。技术部门会同步调取更多的路口监控,争取进一步缩小范围。你那边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 …… 省委政法委,杨秀江的办公室。 他在下午五点提前离开了单位,对秘书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实际上他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停在单位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一个外省的亲戚,姓李,是他的表妹夫,在邻省一个地级市做生意。 杨秀江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表妹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哥?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杨秀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最近有个出差计划,可能要去你那边一趟,顺便看看你们。方便住几天吗?” 对方没有犹豫: “方便方便。你来了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安排。” “好,到时候再联系。” 杨秀江没有说要住几天,也没有说具体哪天到,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挂了电话后,他把通话记录删掉了,然后坐在车里,手指还握着方向盘。 他自己清楚,刚才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他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一条顾怀远选了但没有走通的路。 但他也知道,这条后路现在只是一个假设。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要走。 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 南城,洗浴中心。 顾怀远在早上六点醒来了。 他没有睡熟过,天蒙蒙亮就睁了眼。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门口经过。 他每次都绷紧了神经。 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后,他坐起来,把外套穿好,拿起公文包,走出了洗浴中心。 外面天已经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早餐摊冒着热气。 他走在人群里,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路过一个路边摊时,他停下来要了一碗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 他低着头慢慢地吃。 吃完面,他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个僻静的路口时,他拿出老式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车到了吗?” “到了。城南老桥头那条巷子里,会有人等你。他会送你到下一个地方。” “去哪?” “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你问得越少,越安全。” 顾怀远没有追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 第二天,上午。 陈大鹏跟着老周和小刘排查到城西边缘一条更偏僻的街道。 这条街路面坑洼不平,两边是老旧的自建房,有的挂着“旅馆”的牌子,有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推开一家门面很小的旅馆的门。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老周跟他熟,喊了一声“老刘”,然后直接问他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住。 老板想了想,说昨天确实来了一个客人,没登记身份证,付的是现金,已经退房走了。 陈大鹏问:“长什么样?” 老板说:“瘦高个,戴个帽子,看着五十来岁,说话挺沉稳的,不像本地人。” 陈大鹏拿出手机,翻出顾怀远的照片: “是他吗?”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是他。他还带了包,灰黑色的,跟这个人差不多。” 他指了指照片。 陈大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按下手机录音键,把老板描述的入住时间和离开时间录了下来,又问了几句细节,然后快步走出旅馆。 他走到街边,拨通了胡昱珩的电话: “胡主任,城西老刘旅馆,老板确认顾怀远昨天在这里住过一晚,已经退了房。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老板没注意到,但可以肯定他今天已经离开了城西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你们继续排查,我让技术部门调取旅馆周边路段的监控,看他退房后去了哪个方向。” 第214章 接近目标 专案组会议室里,墙上的地图换了一张。 城西片区那张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城南区域的地图。 新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更大的一块范围—— 从城南老桥头往南延伸,一直到城郊结合部。 里面混杂着老旧居民区、出租屋、闲置厂房和几片待拆迁的空地。 胡昱珩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把城西那家旅馆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她在叉旁边写下了入住时间和离开时间, 然后又画了一条虚线,沿着顾怀远离开旅馆后的步行方向延伸向城南。 技术部门的报告是今早送来的。 旅馆周边的路面监控调取后,拼出了顾怀远离开城西后的移动轨迹: 他在清晨离开旅馆,没有坐车,沿着街边步行穿过三个路口。 在一个公交站附近消失在了监控盲区,但之后在城南方向的一个路口再次出现。 中间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空白,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在往城南走。 陈远达站在胡昱珩旁边,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一会儿: “城南那个方向有什么?” 胡昱珩翻开笔记本: “老城区、城中村、几个闲置厂房,还有一些待拆迁的零散住户。 人员流动性大,监管力量薄弱。 如果他选那里落脚,确实比城西更不容易被发现。” 陈远达点了点头: “那就把排查重心转到城南。通知南城公安机关,增派人手配合,今天之内覆盖城南重点区域。” 胡昱珩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陈大鹏站在门口,听到了陈远达的话。 他昨晚排查到很晚才回来,早上五点多才合眼。 这会儿刚从折叠床上起来,脸上还带着倦意。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跟着其他几个人一起挤进了去城南的车。 …… 城南的街道明显比城西杂乱。 路面更窄,电线在头顶交错,两边的建筑新旧混杂。 临街的店铺不多,更多的是居民自建的楼房,有的出租给外地人,有的锁着门看不出是否有人住。 巷道更细,弯弯绕绕的,车子开不进去,排查全靠步行。 南城当地派出所派来的民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付,对城南这片还算熟悉。 他领着专案组的人走街串巷,一边走一边说: “城南这块儿外地人多,流动性也大。 租房的不少是短租,一两个月就换人,房东也不太管租客什么来路,只要按时交钱就行。 你们要找的人如果真躲在这里,房东不一定会主动报。” 陈大鹏走在一行人的后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经过一条巷道时,他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一排紧锁的铁门上—— 那是几间废弃的车间,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他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但门口没有新脚印,门锁上的铁锈完整,不像是近期有人来过。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排查持续到中午。 专案组核实了两家出租屋和三家小旅馆,暂时没有发现顾怀远的踪迹。 城南的小旅馆比城西少,但出租屋数量多、分布散,排查的难度比预想的大。 胡昱珩听取反馈后,决定调整排查方向。 陈大鹏提议: “胡主任,如果顾怀远计划在城南待上两三天而不是临时过夜,他不太可能住小旅馆。 旅馆人来人往,容易被人记住。 出租屋更加私密,房东收了钱不会多问。 我建议把主力放在出租屋上,小旅馆可以先放一放。” 胡昱珩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就调整方向。通知各排查小组,重点摸排城南区域内的出租屋,尤其是那些位置偏僻、房东不常来的。” …… 南城,城南郊区。 顾怀远跟着那个接应人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一条土路、绕过一片废弃的菜地,最后在一处围墙上爬满枯藤的院子前停下来。 接应人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侧身让顾怀远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 中间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办公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户有的关着有的开着,玻璃蒙了一层灰。 院子里堆着几堆杂物,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接应人领着顾怀远走进一楼的一间房间。 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箱矿泉水和几袋方便面。 “这两天你先住这里。天黑之后不要开灯,白天尽量不要走到窗边。水跟吃的都在这里,不够的话我再送。” 接应人说着,把一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顾怀远问:“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会有人来带你走。先到邻省,到了那边再换交通工具,去最终的目的地。” 接应人顿了一下: “具体路线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你现在问得再多也没用。” 顾怀远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应人转身走了。 顾怀远站在那间房间里,环顾了一圈。 屋顶有一盏落满灰尘的灯泡,墙角有一张蜘蛛网。 他把公文包放在行军床上,在椅子坐下来。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两天都要待在这个地方,不能出门,不能被人看到。 条件差了些,但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 晚上九点多。 陈大鹏回到临时驻地。 刚坐下来吃了两口盒饭,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晨。 他接起来,林晨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 “大鹏,今天有收获了。郑海涛那边终于把材料翻出来了,华荣投资参与新城国际项目的付款凭证,有一张是宏业投资的抬头。” 陈大鹏问:“你确定?” “确定。 复印件我已经拿到了,抬头写得清清楚楚——宏业投资,金额是三十万,时间跟之前查到的那笔对得上。 虽然不是直接指向白江飞,但宏业投资在这条线里出现了两次,肯定不是巧合。” 陈大鹏沉默了一下。 这个信息放在平时,他会立刻着手去核实,但现在全组的人都在追顾怀远,白江飞那条线暂时没有人手处理。 他想了想:“林晨,你把复印件拍清楚发给我。等专案组这边把顾怀远的事解决了,我再处理这条线。” 林晨没有追问:“行,我发你手机上。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了。 陈大鹏打开手机,看到了林晨发来的图片—— 一张付款凭证复印件,金额三十万,收款方写着“华荣投资”,付款方写着“宏业投资”,时间是去年九月。 他把图片保存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那半盒已经凉了的饭。 他知道这条线迟早要跟。 但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顾怀远还没抓到,他现在没有精力分心。 第215章 锁定目标 顾怀远在废弃办公楼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没有开灯,没有出门,甚至没有走到窗边。 行军床上的薄被还保持着昨晚铺开的样子。 他只在上半夜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后半夜就醒了。 天亮之后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偶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几步,然后又坐回去。 他带出来的现金已经用掉了一部分。 付给小旅馆的、洗浴中心的、路边摊的。 他打开公文包数了一遍——不到三万块。 如果两天后能顺利离开省界,这点钱还能撑一阵。 但如果中间出了变故,他不敢想象…… 他把护照和境外银行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踪被追到了什么程度,但一旦刷卡,银行系统就会留下记录,专案组顺着记录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他只能等,等接应人带他离开省界,到了外省再想办法。 …… 与此同时,专案组的排查推进到了城南更偏的一片区域。 这片区域比城西更荒,楼房少,空地多,几栋半废弃的厂房散落在杂草丛生的地块上,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 陈大鹏和老周沿着一条土路往里走,路面是压实的泥土,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老周一边走一边扫视周围: “这片以前是几家小厂的旧址,后来厂子搬走了,房子空了好几年。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流浪的人借住几天。” 他指了指前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 “那栋以前是办公楼,窗户玻璃碎得差不多了,我去年巡查的时候进去看过,没人。” 陈大鹏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栋楼附近时,他放慢了脚步。 楼外的铁门虚掩着,门轴上没有积灰,像是近期被人推开过。 陈大鹏站住,推了一下那扇铁门,门开了,发出轻微的生锈摩擦声。 他侧身走进去,院子里是压实的泥土地面,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脚印,方向是往楼里去的。 老周也注意到了,凑过来蹲下看了看: “这脚印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陈大鹏顺着脚印的方向往楼里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灰尘味很重,但地上确实有新踩过的痕迹。 他走到一楼走廊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房间不大,地上有一张薄毯。 墙角堆着几个矿泉水的空瓶,窗台上放着一把钥匙。 陈大鹏没有碰那些东西,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然后后退两步,拿出手机拍了照,拨通了胡昱珩的电话: “胡主任,城南京华路往南的废弃厂区,一栋旧办公楼里发现有人近期活动过的痕迹。水、食品包装纸、脚印,时间应该就在这两天。” “你人在现场?” “在。老周也在。” “不要动里面的东西。我让技术部门过去提取物证。” 挂了电话后,陈大鹏退到楼外等着。 他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 脚印通往的方向是楼后面的土路,通向更偏的地方,那边杂草更密,看不清路通向哪里。 半个小时后,技术部门的人到了,戴着手套进入房间,把矿泉水瓶、食品包装纸逐一装袋封存。 这些东西都可以提取生物信息。 如果顾怀远确实在这里待过,比对结果出来就能确定了。 陈大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技术部门的人忙完离开。 他转回身,沿着那条土路往更远的方向看了几眼。 他在想,如果顾怀远真的在这里住过,那他现在是已经离开了,还是换到了附近更隐蔽的地方。 目前的线索还不足以确定,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 与此同时。 杨秀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刚收到一条消息,是通过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南城那边快锁定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里那台碎纸机前。 他已经陆陆续续清理了不少东西,但还有一些没处理完的,现在不能再拖了。 他把一沓旧文件拿过来,一份一份地塞进碎纸机。 机器嗡嗡地响了一阵,纸屑落进下面的回收袋里。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 等嗡嗡声停下来,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翻到外省亲戚的号码,没有犹豫太久就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是我,明天有空吗?我想过去住两天。” 对方没有多问:“行,几点到?” “下午吧,到了再联系你。” “好,我收拾一下客房。” 挂了电话后,杨秀江把通话记录删掉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放在最上面做掩护。 最下面压着一些现金。 他拉好行李箱的拉链,把它靠在墙边。 妻子在卧室里睡了。 他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瞬,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回了书房。 …… 下午,专案组。 胡昱珩正在看地图,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是南城公安分局: “胡主任,城西那家洗浴中心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说前天晚上有个中年男人来过夜,没登记身份证,但这个工作人员记得那人的样子,因为他当时在外面过夜的人里不多,特征比较明显。” 胡昱珩握紧手机:“人在哪?” “还在洗浴中心。我们现在派人过去接他做笔录,您那边要过来看看吗?” “我现在就过去。” 陈大鹏跟着胡昱珩一起到了洗浴中心。 工作人员被带到了前台旁边的一个房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他描述的那个男人—— 瘦高、约五十岁、戴着帽子、灰黑色外套,跟顾怀远的特征完全吻合。 胡昱珩拿出手机,翻出顾怀远的生活照让他辨认。 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看,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是他。他当时还拎着一个包,灰黑色的,跟照片上的人就是同一个人。” 陈大鹏站在胡昱珩身后,听到这句话时,他看了胡昱珩一眼。 胡昱珩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里,然后转向那个工作人员: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 “没说。他天没亮就走了,我当时还没换班,就瞥见他出去的背影。” 胡昱珩走出洗浴中心,站在门口,给陈远达打了个电话: “陈主任,确认了。顾怀远前天晚上确实在洗浴中心过夜,人已经走了,但可以确定他之后没有再回城西,移动方向是往城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把搜索范围锁定在洗浴中心周边两公里。 同时,对南城所有主要出城通道加装临时检查点,通知相邻市县协助拦截。 他现在可能还在南城境内,但随时可能再次转移。”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转头看了一眼洗浴中心破旧的招牌,然后对陈大鹏说: “走吧,回城南。” …… 晚上,顾怀远从窗户缝隙里看到外面远处路口有一辆亮着灯的车。 那辆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车灯照着路面。 离他藏身的地方大约有两百米,隔着几栋废弃的厂房,看不清楚是巡逻车还是其他车辆。 但那个位置以前从来没有车停过,现在突然多了一辆,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顾怀远在窗边站了很久,确认那辆车没有熄火也没有开走。 他等了一个小时,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他不再等了,拿出那部老式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接应人说过两天会有人来带他走。 但现在才是第二天…… 他忽然意识到,情况有变…… 不能傻等了! 他拿起公文包,从房间后门走出去,翻过一道围墙。 然后,沿着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路向南走。 他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第216章 顾怀远落网 凌晨三点,南城郊区。 顾怀远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路两侧是荒地和零星的废弃厂房,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漆黑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辆亮着灯的巡逻车。 停在路边,车灯照着前方的路口。 顾怀远脚步顿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避开——对方已经看到他。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联防队员从车里下来,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顾怀远听不清内容,但知道对方说的是本地口音的普通话。 他继续往前走,放慢了步伐。 联防队员走近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袖标,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上下打量了顾怀远一眼: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走?这附近没有住的地方啊。” 顾怀远站住脚,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我是外地来的,在工地上干活,白天找活没找到,晚上想找个地方住,走迷路了。” 联防队员又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带了吗?” 顾怀远伸手摸了一下口袋:“没带,放在行李里了。” “行李呢?” “放在朋友那里了,本来说好了来接我,一直没来。” 联防队员沉默了一下,拿起对讲机: “值班室,我在城南老砖厂这边,遇到一个外地人,说迷路了,没有身份证。我查一下。” 顾怀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跑也来不及了,附近没有遮挡,对方还有车。 他只能赌对方只是例行盘查,不会深究。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声音,联防队员听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顾怀远。 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这个人虽然穿着普通的旧外套,但说话的口音不像普通打工的。 而且那只公文包看起来比普通行李要体面。 “你等一下。” 联防队员又拿起了对讲机,声音低了一些。 “我让人过来核实一下。” …… 凌晨三点二十分。 胡昱珩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后,她只听了一句,就披着外套就往外走: “位置发我手机上,二十分钟内到。” 陈大鹏在隔壁房间里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睁开眼坐起来。 他看到一个同事从门口经过,问了一句: “怎么了?” “南城郊区发现一个可疑人员,没带身份证,特征符合目标。” 陈大鹏翻身下床,套上外套,跟着跑了出去。 两辆车从驻地出发,沿着城南方向一路开过去。 路上几乎没有车,车速很快。 大约二十分钟后。 车队停在了那条土路边。 巡逻车的灯还亮着,联防队员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们到了,朝这边指了指: “人在那边,没跑,也没说话,就在路边站着。” 陈大鹏下车,跟着快步走了过去。 车灯照着前方。 只见一个人站在路沿边,戴着一顶旧帽子,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身影比监控画面里瘦了一些,也比照片上更憔悴。 但陈大鹏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身型、站姿、拎包的方式,跟洗浴中心门口那段监控画面完全一致。 胡昱珩走到距离那人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顾怀远?” 她没有叫“顾省长”,只叫了名字。 顾怀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惊讶或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公文包。 然后弯下腰,把公文包放在地上,直起身,双手抬起来。 随行的公安人员取出手铐,走上前两步。 手铐铐在顾怀远手腕上的时候,他没有挣,也没有说话。 两名公安扶住他的手臂,带他转身往警车方向走。 车子驶回省城时,天快亮了。 顾怀远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铐着手铐的手指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就那么放着。 他全程没有说话,没有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没有问“要去哪里”。 甚至没有挪动过视线。 他一直看着前方座位靠背上的某个点,偶尔眨一下眼。 陈大鹏坐在副驾驶座,也没有回头。 他通过后视镜偶尔能看到后座的人,灰黑色的外套上沾着土,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 他没有多看,移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在省纪委大院门口停下来。 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了。 陈大鹏先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 顾怀远弯腰出来,站直了,看了一眼面前的省纪委大楼。 然后被带进大门,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指定的房间。 胡昱珩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 她拿出手机,拨了陈远达的号码,只说了五个字: “人带回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杨秀江那边呢?” “还在监控中,没有异动。” “那就继续监控。顾怀远的事先让他知道,看他下一步反应。” 胡昱珩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 上午九点半,杨秀江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搭在桌沿上。 桌上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他时不时会看一眼,确认没有漏掉消息。 九点三十七分,屏幕亮了。 一行字跳出来:“老顾被带了回来。” 杨秀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看了不止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顾怀远落网了,确认无误…… 他靠在椅背上,轻叹一口气,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顾怀远的事情……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删掉了那条消息。 然后,又把通话记录打开,把最近几天的记录也清空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顾怀远被抓回来了,他还在省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清楚一件事——顾怀远没有跑掉,他多半也跑不了。 纪委办案那套手段,他很清楚。 说不定,省纪委那边已经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了。 除非…… 不过现在,似乎来不及了…… 第217章 甜蜜的见面 陈大鹏站在省纪委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手机,拨通了何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大鹏?” “颖姐,顾怀远抓到了。今天凌晨,在南城郊区。现在已经带回省纪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松了一口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就在现场。” 何颖没有再说话,陈大鹏也沉默着。 他听到何颖在电话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 “大鹏,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大鹏笑了笑。 “不辛苦。颖姐,他终于落网了。再辛苦都值得。” “嗯。” 何颖笑着回应: “你好好休息一下。这段时间你够累的。” 陈大鹏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一刻不需要太多语言。 他只是说了一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松动。 …… 晴顺县政府。 何颖挂了电话后,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想了许久。 顾怀远终于落网了。 这个人一次次针对她,一次次让她身边的人受伤。 现在,这个隐患终于排除。 她本该松一口气,但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绷了太久的那根弦忽然松开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想到了陈大鹏。 上次在省城见面后,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她在晴顺县处理工作,他在省城查案,各自忙各自的,偶尔通电话。 但隔着两个小时的车程,见面并不容易。 她一直觉得案子没结之前,不应该分心去想别的事。 如今,案子取得重大进展,杨秀江虽然还在外面,但顾怀远进去了。 应该可以缓口气了。 虽然她是一县之长,但也希望像普通姑娘那样,谈一场甜蜜的恋爱。 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逛逛街,吃吃饭。 那个人就是——陈大鹏。 此刻,她忽然很想见到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 本来想等到五点半下班,但她现在等不到一个半小时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没有告诉任何人。 自己开车出了县政府大院,上了高速。 …… 省城。 陈大鹏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他昨夜几乎没合过眼,从凌晨蹲守抓捕,到押送返程。 再到配合办理交接手续。 一整夜加一个上午都在高强度运转。 胡昱珩在他交接完手续后跟他说的那句话是: “顾怀远这条线基本稳了,后续的审讯有专人负责。你回去休息半天,明天再过来。” 他没有推辞,回到住处,换了衣服,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何颖站在省纪委门口的台阶下,穿着浅色的外套,抬头看着他。 他想说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梦就散了。 这时,手机响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何颖。 他接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颖姐?” “大鹏,快开门。我到你门口了。” 陈大鹏愣了一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拖鞋都没穿稳,快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 何颖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包。 她看着陈大鹏,抿嘴笑了一下: “醒了?” 陈大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现在却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上前两步,伸出手臂,把何颖拥入怀中。 何颖没有挣开,让他抱着。 她的身体很香、很软,陈大鹏很迷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侧,深吸了一口气。 闻着她身上沁人心脾的气息。 感觉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都松开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颖姐,我想你了。” 何颖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陈大鹏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 何颖的脸形很好看,五官精致,无可挑剔。 肌肤白里透红,似乎跟他一样有些激动。 此刻,她仿佛不是一县之长,只是一个他日思夜想的普通姑娘。 陈大鹏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颊边的发丝,指尖擦过她的脸颊,然后停在那里。 何颖看着他,没有躲开。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再从眼睛看到嘴角。 最后落在他左脸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上。 那道伤是为她挡的。 从第一次受伤到第三次。 每一次都是她看着他躺进医院,又看着他好起来,又看着添上新的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早已愈合的痕迹。 触碰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痒,陈大鹏没有动。 何颖没有再说话。 她收回手,往前迈了半步,闭上眼睛,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安静,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犹豫。 陈大鹏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深情的回应她的吻…… 陈大鹏托住何颖的后脑,把她的脸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些。 他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他外套的衣襟,攥得有些紧。 但很快又松开了,换成了轻轻搭在他的肩侧。 何颖的唇很润、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迷人的气息。 陈大鹏温柔的、深沉的品尝着……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 何颖的双手从他的肩侧,移动到脖子,环住他的颈脖。 陈大鹏也收紧双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生怕会失去…… 过了好一会儿。 何颖才慢慢松开他,退后半步, 她低头笑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红。 陈大鹏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又快了一些。 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何颖这才走进屋里。 她环顾了一圈——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 桌上没有堆满东西,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窗帘拉着,房间里充满了灯光的暖意。 她把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吃饭了吗?” 陈大鹏摇头:“还没,刚醒。” 何颖笑了笑: “我也没吃。走吧,出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陈大鹏笑着点头。 “好,等我换身衣服。” 两分钟后,陈大鹏从卧室走出来。 “颖姐,可以了,我们走吧。” 何颖抿嘴一笑:“嗯。” 陈大鹏走到何颖身边,牵住她的手…… 第218章 今晚,我们要不要? 陈大鹏的手掌很宽大、很温暖。 何颖微微抓紧他的手,并肩走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一家私房菜馆。 这家私房菜馆在一条小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有些年头了,如果不是熟路,一般很难找到这里。 何颖提前打了电话,老板留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两人走进去的时候,服务员认识何颖,笑着打了声招呼,把他们领上了楼。 菜是何颖点的,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名。 陈大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跟服务员说话的样子——语气平常,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一样自然。 服务员走了之后,何颖转回头,看到陈大鹏在看她,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点菜的样子。你好像常来这家。” “以前在省城工作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去晴顺县就来得少了。老板还记得我。菜还可以,不算贵,环境也安静。” 两人闲聊了一会,菜陆续上来了。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细,卖相也好。 陈大鹏确实饿了,一觉睡到晚上,肚子里空空的,第一口鱼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何颖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自己也慢慢吃着。 两人没有聊案子,没有聊工作,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何颖问他在南城这几天吃得好不好。 他说盒饭还行就是凉得快。 他问晴顺县那边最近忙不忙,她说有个项目在收尾,其他都还顺利。 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边吃边聊。 吃完饭后,何颖结了账,两人并肩走出了私房菜馆。 省城的夜晚比晴顺县热闹很多。 街上人来人往,路边的店铺亮着暖色的灯。 陈大鹏走在何颖旁边,两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一起。 这里是省城,不用担心没人认出来。 他们走在人群里,跟其他并肩散步的情侣没什么分别。 走了一段路,何颖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要上班吗?” “案子正在关键时期,有点忙,应该要去上班。” 何颖“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路口时,陈大鹏的脚步慢了一些。 “今天晚上住哪里?” 这个问题又浮现在他的心头,但他没有问出来。 上次,何颖来省城的时候,住在他租的房子,他睡主卧,何颖睡隔壁房间。 两人确定恋爱关系,也有一段时间了。 如今分隔两地,好不容易见一次面,陈大鹏很想跟何颖住一间…… 但他又不想让何颖觉得他在催促什么,也不想让她为难。 虽然已经是情侣了,但有些事他不想显得急切,他愿意等,等到她主动跨出那一步。 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没有提住哪里的事。 走到陈大鹏住处楼下时,何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跟着陈大鹏上了楼。 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线很柔和。 何颖在沙发坐下来,陈大鹏挨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一档综艺节目,但谁都没有认真在看。 陈大鹏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腿微微蜷着,看起来有些放松,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又像在想别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 何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她坐直了一些,侧过身来看着他: “大鹏,休息吧?” 这句话跟上次她说的一模一样——语气、停顿、甚至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差不多。 但这一次,她没有站起来走向隔壁房间。 她坐在原处看着陈大鹏,等他的回答。 陈大鹏看着她,张了张嘴: “好。” 他站起来,不知道是往自己卧室走,还是该往隔壁走。 何颖像是猜到了他的犹豫,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大鹏,今晚……我们……要不要住一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大鹏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低头看着何颖的脸。 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目光垂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像是在说出口之后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颖姐,你确定吗?” 何颖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握紧了他的手。 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轻:“确定。” 陈大鹏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进主卧。 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落在床沿上。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把卧室的灯调暗了一些,再回头时何颖正站在床边,外套已经脱了,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打底衫,整个人在昏暗中安静地站着。 陈大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她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一步。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比上次在门口那个吻长,比上次更深。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不肯松开的力道。 何颖闭着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收拢了一下。 这个夜晚和那个醉酒夜晚不一样—— 那次两人都不清醒。 这次两个人都清醒着。 陈大鹏记得那个晚上,记得酒后的混乱和模糊的体温。 但此刻,何颖在他怀里。 她的呼吸就在他颈侧。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后颈。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他双手支撑在何颖的身体两侧,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认真的看着她…… 精致的五官,白里透红的肌肤,每一处细微的部分,都让他为之着迷。 “颖姐,你真美。” 何颖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娇嗔道:“便宜你了。” “颖姐,我喜欢你。” 他的语气很认真。 何颖也认真的说:“大鹏,你以后要对我好,只爱我一个人。” 陈大鹏点头:“我保证,我可以发誓。” 说着,他准备举起手来。 何颖拉住他的手,笑了笑:“谁要你对天发誓了?我相信你。” 说完,她把陈大鹏拉下去,紧贴着她的身体。 两人的唇,很自然的贴合在一起。 陈大鹏轻轻的、温柔的品尝她唇齿间的芬芳…… 何颖主动回应着他的热情…… 两人的吻,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彼此的衣衫,一件件褪去…… 陈大鹏彻底沦陷在何颖的美丽与温柔之中,像一位国王,巡视着属于他的每一寸“土地”…… …… 第二天清晨,何颖先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陈大鹏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均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有些乱。 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松松地放着,像是睡着以后也没有松开过。 她侧躺着没有动,安静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左脸颊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她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是因为她受的伤……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的位置,然后移到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手臂收拢了一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何颖没有挣开,靠在他的肩侧,看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要不要告诉他那晚的事犹豫不决。 再往前几个月。 她还在担心他知道自己是谁之后会怎么反应。 现在,她就躺在他身边,他睡着,她醒着。 他们刚刚一起度过的这个美好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也让她更加真切地感受到—— 他们已经真的在一起了。 她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她放回手机,没有起身。 安静地躺在他身边,等他自然醒来…… 第219章 探口风 十几分钟后,陈大鹏睁开眼睛。 看到何颖正温柔的靠在他怀里,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是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刻。 何颖抿嘴一笑:“醒了?” 陈大鹏的声音有点沙哑:“嗯。你醒来多久了?” 何颖嘟囔一声:“没多久,不到二十分钟。” 陈大鹏没再说话,手臂收紧了些,把何颖拥得离自己更加近。 肌肤相贴在一起,让陈大鹏的心中一动。 他忍不住在何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而是向下,又吻了她的眉毛。 然后是眼睛、鼻子…… 何颖发觉了他的意图,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低声嗔道: “大鹏,你想干嘛?” “颖姐……我……” 陈大鹏支吾的回应,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吻住她的唇。 何颖轻笑了一声,没有推开他。 她明白陈大鹏的意思,不忍心拒绝他。 两张唇,很自然的吻在一起…… …… 时间来到九点。 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何颖轻轻推了推他,调侃道:“大鹏,你今天还能去上班吗?” 陈大鹏尴尬的笑了一下。 “我给胡主任发条信息,请一天假。这段时间工作超负荷进行,她应该能理解……” 何颖催促:“那赶紧发,免得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陈大鹏马上拿起手机,给胡昱珩发信息,直接请了一天的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陈大鹏放下手机后,又躺下去,抱着何颖。 何颖推了推他:“该起床了。我想洗个澡。” 陈大鹏笑了笑:“颖姐,我们……一起洗……” 何颖瞪了他一眼:“想的美!” 说完,她自己先下床,去了浴室。 打开喷头,让温热的水漫过全身每一寸肌肤,一身的倦意顿时全消。 洗完后,何颖用浴巾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体。 “今年三十一岁了,不过身材保持很好,完全看不出有三十岁的样子,倒是像个二十几岁的姑娘。” “终于有男朋友了,自己的身体也彻底交出去了,大鹏应该是一个很可靠的人。我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 她感轻笑了一下,然后裹上浴巾,走出了浴室。 陈大鹏已经坐在客厅了,看到何颖走了出来,他站起来,走过去。 “颖姐,我也去洗个澡。” 何颖看着他,抿嘴一笑:“嗯,你先洗澡,我下楼去买早餐。” 她走进卧室换衣服,然后下楼去了。 十几分钟后。 何颖带着两碗米粉,还有两盒牛奶回来了。 吃完早餐后,陈大鹏去卧室换衣服。 何颖坐在客厅里,翻到陈阳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阳,我跟大鹏在一起了。” 陈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你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何颖顿了一下,带着一丝羞意。 “我是说……那种正式的在一起。” 陈阳沉默了两秒,懂了她的意思。 “那你这是确定了?” “嗯。确定。” “那挺好的啊。”陈阳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跟我说这个,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何颖顿了一下。 “我还没跟我爸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怕他不同意?” “嗯,”何颖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思想比较传统。一直觉得我应该找一个年纪相仿的、条件差不多的人。大鹏比我小六岁,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鹏哪里不好了?”陈阳的声音认真起来,“年轻、踏实、有上进心。他为了你的事情受了三次伤,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你爸要是见了,不会不喜欢的。” 何颖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会喜欢大鹏?” “不是我觉得。”陈阳的语气很肯定,“是我了解大鹏。他这个人不花哨,不浮夸,看着不显眼,但办事靠得住。 你爸那种人,看人不会只看表面的。你带他去见一面,让他自己看。比你想一百遍都有用。” 何颖握紧手机,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那……我什么时候带他回去?” “你自己定。但早点说比晚点说好。”陈阳顿了一下,“你要实在担心,要不我先去帮你探探你爸的口风?就以聊天的名义提起你最近在接触一个年轻人。” 何颖想了想:“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你爸那种人,你不刻意他也猜得到。还不如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 何颖犹豫了一下:“那你帮我问问吧。别说太多,就先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人。” “行。包在我身上。”陈阳的语气轻快起来,“你俩好好处着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帮你铺垫。” 何颖放下手机,正好陈大鹏走了出来。 “颖姐,你在给谁打电话?” “你姐,陈阳。” 陈大鹏笑了笑:“哦,你们是不是在聊我的事情?” “不是你的事情,是我们俩的事情。”何颖瞪了他一眼,“大鹏,上次说出院了,要带你去见我爸。这事一直耽搁,不能再拖了。” 陈大鹏也变得认真起来。 “颖姐,你说什么时候去?” 何颖想了想:“等你姐的消息。” 陈大鹏愣了一下:“等我姐……?” “嗯。” 何颖笑了一下。 “等她帮我探探我爸的口风。” …… 陈阳挂了电话后,想了一会儿措辞。 何燚这个人她见过几次,不算太熟,但印象很深—— 说话直,不绕弯子,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停留得比普通人久一些,像是在打量。 她不打算直接提陈大鹏的名字,打算先提一下何颖“在接触一个年轻人”,看看他的反应再说。 陈阳没有直接打电话。 她知道何燚那个年纪的人不太习惯电话里谈这种事。 她发了一条消息:“何叔叔,最近忙不忙?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去看看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何燚回了:“有空。你过来吃饭。” 陈阳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晚上,陈阳提着一袋水果到了何燚家。 何燚开的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精神不错,招呼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何燚先开口:“颖颖这丫头,很少给我打电话。她在忙什么,我也不知道。” 陈阳连忙打圆场:“还行吧。她今天还跟我打电话,说晴顺县那边的项目推进得挺顺利的。可能是她怕你担心,所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没有告诉你。” 何燚点点头,没有接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陈阳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了一些:“何叔叔,颖颖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她个人的事?” 何燚看了陈阳一眼:“个人的事?” 陈阳笑了笑:“就是……她有没有说她在接触什么人?” 何燚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没提过。不过她上次打电话回来,说话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 陈阳没有追问,只是说:“那说明她可能有些事情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不过她那个性格,您也知道,她不会随便做决定的。” 何燚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阳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她确实在接触一个年轻人。具体到什么程度我也不太清楚,但她跟我提过几次,应该是有好感。” 何燚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只是问了一句:“人靠得住吗?” 陈阳语气很肯定:“靠得住。我看人不会错的。” 何燚没有再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说不上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像是一个人在琢磨一件还没想透的事: “今年,颖颖就三十一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陈阳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何燚这句话不算表态,但也没有立刻否决—— 对于他这个性格的人来说。 没有当场说“不行”,就已经是留了余地。 第220章 见家长 晚饭后,陈阳的电话打了过来。 何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来电显示,连忙接起来:“陈阳?” “我刚从你家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快。 “何叔叔今天精神状态不错,我跟他聊了一会儿。没有直接提大鹏的名字,就说你在接触一个年轻人。他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人靠得住吗’,我说靠得住。” 何颖握紧手机:“他就说了这些?” “差不多就这些。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没有说‘不行’。” 陈阳顿了一下: “颖颖,对于何叔叔来说,没有当场否决,就已经是很大的余地了。你什么时候带大鹏回去见见他?” 何颖沉默了两秒:“那周末吧。早见比晚见好。” 挂了电话后,何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颖颖?”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何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谈男朋友了。周末想带他回家见见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何燚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什么人?” “是我大学同学陈阳的弟弟,叫陈大鹏。在晴顺县政府办工作,现在借调到省纪委参加办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何燚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比你小?” 何颖没有回避:“嗯,小六岁。”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何颖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声,平稳但带着一丝沉。 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年纪、工作、家庭背景、能不能靠得住。 她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何燚才开口,语气说不上同意也说不上反对:“你带回来看看吧。” 何颖握紧手机:“好。” 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思考着。 父亲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同意。 她知道父亲的性格,不见到人之前,他不会轻易表态。 她放下手机,对旁边正在看书的陈大鹏说了一句:“周末,跟我回家见我爸。” 陈大鹏放下书,坐直了一些:“好。” 他顿了一下,问:“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何颖想了想:“他话不多,看人很准。你去了不用紧张,也不用刻意表现什么,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如果他让你留下来吃饭,那就是通过了。” 陈大鹏点了点头:“好。” …… 周末上午,何颖开车带陈大鹏回了家。 车停在小区的车位时,陈大鹏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外墙米白色,阳台晾着衣服,一楼种的沿阶草绿油油的。 他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何颖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不快不慢,在门口站定时他站直了一些。 何颖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何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常外套,腰板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越过何颖,落在陈大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像是第一眼就要把人看透。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陈大鹏跟着何颖走进去,在客厅里站定。 何燚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陈大鹏在何燚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何颖坐在他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而是坐得比平时规矩一些,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 何燚给陈大鹏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你叫陈大鹏?” “是,叔叔。” “多大了?” “二十五。” “哪里人?” “省城人。”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是高中教师,母亲也是教师,还有一个姐姐,在国企工作。” 何燚问完了基本信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陈大鹏一眼: “你在晴顺县政府办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大鹏如实回答:“在综合科,主要写材料。” “写什么材料?” “讲话稿、调研报告、会议纪要这些。” 何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沉默了一下:“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规划?” 陈大鹏回答:“我想在省纪委多学点东西,以后考遴选,正式进入省纪委工作。” 何燚又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评价。 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问了下一个问题:“你跟我女儿在一起,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主动的?” 陈大鹏没有犹豫:“是我主动的。我喜欢颖姐很久了。” 何燚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她什么?” “她优秀、坚强、正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飘忽,就是很平常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燚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 何颖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视线在父亲和陈大鹏之间来回看了两三次,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没有移动。 何燚又开口了:“你比她小六岁,你不觉得这是问题吗?” 陈大鹏看着何燚的眼睛说:“年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两个人合不合得来。” 何燚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说: “吃饭吧。” 何颖心里松了一口气。 何燚这句话她听得懂——不让留下来吃饭就是不过关,让留下来吃饭就是愿意再往下看。 她站起来跟着往餐厅走,经过陈大鹏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陈大鹏正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何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和鼓励。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家常菜。 何燚坐在主位,何颖坐在他旁边,陈大鹏坐在何颖对面。 何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得很慢。 他没有再问陈大鹏工作上的事,只聊了一些家常。 他问陈大鹏父亲在哪里教书,教什么科目。 陈大鹏说在省城一中教语文,教了三十年了。 何燚点了点头说当老师好,教书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饭后,何燚把碗筷收进厨房。 何颖想帮忙被拦了回去,说不用你洗,你陪他坐会儿。 何燚洗了碗出来擦干手,在客厅里站了站,看了陈大鹏一眼,没有多说别的: “你们坐一会儿,我去休息。”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虚掩上了。 何颖和陈大鹏坐在客厅沙发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何颖压低声音说:“我爸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同意。” 陈大鹏会意一笑:“这就是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即便你爸不同意,我也要坚持跟你在一起。” 何颖心中一阵感动。 她看了陈大鹏一眼,没有接话。 但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221章 留置谈话 过了一会,何颖才开口。 “大鹏,你已经见到我爸了,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爸妈?” 陈大鹏有点犯难:“你爸还没有同意我们在一起,现在去见合适吗?” 何颖瞪了他一眼,假装有些生气。 “怎么?你不想带我去吗?” “当然不是……”陈大鹏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颖瞪着他:“那你是哪个意思?” “好。”陈大鹏点头,“周末带你去……” 何颖心里偷笑,嘴上却说:“这还差不多,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陈大鹏傻笑了一下:“颖姐,你这么美,又是一县之长,我爸妈百分之百喜欢你。” 何颖抿嘴一笑:“希望吧。” 她看了一眼时间,对着陈大鹏说:“大鹏,我们走吧,我爸已经午休了。” 陈大鹏点头:“好。” 两人很自然的牵着手,走出了家门。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 何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陈大鹏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了她几次,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颖姐,你爸要是不接受我,你会怎么办?” 何颖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开口:“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明确说出来。时间久了他自然就接受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对我找男朋友这件事,一直很谨慎。他怕我找的人不靠谱。” 陈大鹏语气很肯定:“我会让他看到,我是靠谱的。” 何颖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 与此同时,唐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顾怀远落网了……”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击中他的天灵盖,让他一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他跟着顾怀远做了六年秘书。 六年里,他经手了不少事情,有一些是见不得光的。 聂建国落网的时候,顾怀远让他销毁证据,但他私自留下了这个信封,就是为了有一天给自己留条后路。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打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翻了一遍。 有顾怀远批过的项目文件复印件,有几笔资金往来的记录摘抄,还有几页他手写的备忘录—— 记录的是顾怀远让他去办的一些事情,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员。 他把材料重新装进信封,封好口,握在手里。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了省纪委对外公布的举报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是等纪委来找他,还是自己主动去? 自己主动去,可以说清自己只是执行者。 等纪委来找,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个道理他懂。 最终,他站起来,换了件外套,把那个信封夹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出了门。 他打算去省纪委,亲自交代…… …… 第二天,省纪委留置点。 顾怀远依然呆愣的坐在椅子上。 今天,是他被带进来的第三天了,但一直没有人来审他。 这里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能靠送饭的时间来判断白天和黑夜。 他知道这是审讯前的惯常做法——先晾着,让人在静默中消耗掉抵抗的意志。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 胡昱珩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大鹏。 她在顾怀远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了顾怀远一眼,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顾怀远面前。 顾怀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林美娟的供述复印件,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日期。 胡昱珩没有催他,又抽出第二份材料放在旁边,是付宏远U盘数据的打印件,上面列着几笔资金的往来记录。 然后是第三份,周顺成的指认笔录。 第四份,唐明的主动交代材料。 一份一份地摆着,像排开的牌。 顾怀远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份唐明的材料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唐明会主动去。 胡昱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开口了:“顾怀远,你赖不掉。林美娟交代了,付宏远交代了,唐明也来了。你扛着没有任何意义。” 顾怀远没有说话,视线从纸页上移开。 胡昱珩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白江飞被抓了,杨秀江也快了。你现在说和你以后说,性质不一样。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顾怀远抬起头,看了胡昱珩一眼:“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林美娟……她怎么样了?” 胡昱珩看着他的眼睛:“她配合得很好,主动交代了问题。组织上会从轻处理。”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的目光从胡昱珩脸上移开,落在那堆材料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我说……” 他开始交代。 从第一次通过付宏远洗钱开始,一笔一笔,按时间顺序。 哪些钱是通过美容院走的,哪些是付宏远经手转出去的,哪些项目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安排的。 他说得很慢,中间偶尔停顿,像是在回忆细节,但没有大的停顿。 说到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不想供出老领导的,但想到对方已经放弃他这个棋子,为了戴罪立功,他做了一个决定。 “还有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称呼他‘老领导’,从来不提名字。” 胡昱珩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曾志远。” 顾怀远的声音平静: “曾志远在任时,我帮他处理过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他的儿子曾国胜在省城搞了一个美食城和一个高档俱乐部,叫‘水云间’,所有灰色资金都通过那里清洗。 我收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是替他代收的。” 他说完之后,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昱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曾志远”和“曾国胜”两个名字。 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合上笔记本:“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逐一核实。” 她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陈大鹏跟着站起来,拿起笔记本电脑,随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胡昱珩把那页写着“曾志远”的纸夹进文件夹里,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远达的号码: “陈主任,顾怀远开口了。 他供出了老领导,前任省委书记——曾志远。” 第222章 白江飞的补充证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曾志远……你确认他亲口说的这个名字?” “确认。他原话是‘曾志远在任时,我帮他处理过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提到了美食城和水云间俱乐部,还有曾国胜的名字。” 陈远达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材料整理好,送一份到我办公室。明天,我回京一趟。这个级别必须向中纪委主要领导当面汇报。案件有新的进展,随时告诉我。” 胡昱珩回答:“好。” …… 省城另一边,清平分局审讯室。 白江飞又被带了进来。 赵国强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白江飞,上次你交代了一些事情,今天再问你几个问题。” 白江飞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了,整个人比刚进来时瘦了一圈,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他低着声音问:“还有什么要问的?” 赵国强没有绕弯子:“你说过你见过杨秀江的书房里有华荣投资的文件,再说仔细一些。什么时间、什么场合、文件是什么样子的?” 白江飞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大概是去年秋天,具体日期记不清了。 我去他家吃饭,饭后他在书房接电话,我进去拿东西,看到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我就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有‘华荣投资’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写的是什么我没看清,但笔迹是他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工作上的东西。后来你问我,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赵国强追问:“什么事?” 白江飞停了一下才开口: “有一次我去他书房,看到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不是省城口音,说话腔调像京城的。 他们没聊多久,那个人就走了。 之后我问他那人是谁,他说是来谈生意的,让我别多问。但我听到他跟那人提了‘老领导’三个字。” 赵国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个人长什么样?” 白江飞回忆了一会儿:“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深色夹克,看起来挺有派头的。没注意更多细节。” “还有吗?” 白江飞想了想,像是又想起什么: “我舅舅有个保险柜,放在书桌左手边那排柜子里,平时锁着。 有一次,我在他房间跟他说话,柜子没关,我看到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最上层。隐约看到信封口露出来半张纸,上面写着‘境外’两个字。” 赵国强心中一怔,盯着白江飞看了一会儿:“你能确认那是境外银行账户的资料?” 白江飞摇头:“我不确定,我只看到那两个字。但他那个保险柜平时锁得很严,能放进去的东西应该都不是普通的。” 赵国强把笔录整理好,推到白江飞面前:“签个字。” 白江飞低着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白江飞,你说的这些信息,如果是真实的,组织上会考虑对你减轻处罚。” 白江飞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亲舅舅“卖”了。 能不能减轻处罚,他似乎已经没有看得那么重了。 舅舅一旦落马,这个家族一定会没落,昔日风光将一去不复返…… 走出审讯室后,赵国强把那份补充笔录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胡昱珩的电话: “胡主任,白江飞又交代了一些新情况。 他见过杨秀江跟一个京城口音的人密谈,提到过‘老领导’,还在杨秀江的保险柜里见过标有‘境外’信封的资料。 信封里面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补充笔录我整理好了,马上送到省纪委。”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默念着: “老领导……境外……” “看来,白江飞的供述,一部分内容跟顾怀远的供述印证了。老领导——曾志远,确实跟这个案件有关。”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陈远达的号码。 “陈主任,清平分局那边有新的情况。白江飞在供述中,同样提到一个人——老领导,应该就是顾怀远口中的曾志远。” 她顿了一下。 “还有,白江飞提到杨秀江的保险柜里面有一个信封,写着‘境外’两个字,具体是什么内容,目前还不清楚。” 陈远达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沉默几秒后,他才开口:“好,我知道了。明天回中纪委,我一并汇报。” …… 第二天,京城,中纪委。 陈远达到了之后没有休息,直接去了机关办公楼,到了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陈远达推门进去。 宋怀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是陈远达,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江南省那边有进展了?” “嗯。” 陈远达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放在宋怀安桌上。 “宋书记,顾怀远开口了。他供出了曾志远。这是他的书面供述和相关的佐证材料。” 宋怀安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该停留的地方停留,该跳过的地方跳过,但翻到“曾志远”那一页时。 他的手指在页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达没有说话,等着宋怀安看完。 宋怀安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省纪委那边核实了多少?” 陈远达如实回答: “林美娟、付宏远、周顺成、唐明的供述都已经做了,资金流向和账目记录也能对上。 白江飞还补充了一份证词,指认杨秀江接触过京城口音的人并提到‘老领导’。 目前,证据链条还在完善中,但供述方面已经形成了交叉印证。” 宋怀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合上的材料上,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然后他开口了:“材料先放在我这里。明天上午,你列一份完整的情况报告,送到我这里来。”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 但陈远达知道,材料被留下了,说明立案已经有了初步方向。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陈远达站在走廊里,这才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第223章 杨秀江的焦虑 杨秀江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已经翻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白江飞被抓了,顾怀远被抓了,专案组的人还在省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秘书发来的会议通知。 他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曾志远说过的那句话—— “断得越早,活得越久。” 但现在已经不是他想断就能断的了。 白江飞进去了,周顺成进去了,付宏远进去了,林美娟进去了,顾怀远也进去了。 他知道这些人里面,总有人会开口,总会有人把他供出来。 他只是在赌,赌开口的人知道多少? 赌专案组手里的证据到了哪一步? 但他知道,他赌不起太久。 时间一长,专案组的人一定会有办法,让这些人开口……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曾志远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曾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低,没有平日的沉稳: “秀江。” “老领导,顾怀远进去了。” 杨秀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一些。 “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你不能见死不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曾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杨秀江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不对,像是也在掂量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曾志远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秀江,现在不是我不想帮你。中纪委的人已经到了省城,专案组也成立了。你清楚这个级别意味着什么。” 杨秀江握紧手机: “老领导,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我知道。” 曾志远打断了他: “但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你如果还能走,就自己想办法。能断的线,尽早断。” 电话挂断了。 杨秀江握紧手机,无奈的叹了口气。 曾志远说:“能断的线尽早断。” 但杨秀江不知道从哪里断起。 该断的人都已经进去了。 他所有的线都连着那些人。 放下手机,他继续坐着,开始想可能得退路。 “逃跑?” “似乎有点晚了。” “如今,顾怀远落网了,专案组那些人,一定随时盯着我的行踪。 一但我动…… 估计跟顾怀远的结果差不多……” …… 京城,曾志远的书房。 他挂了杨秀江的电话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而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通话记录删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刚才对杨秀江说“:我也没有办法。” 这是实话,但不完全是实话。 他确实没有办法帮杨秀江脱身,但他还有办法保全自己。 今天上午,他收到了一个内部消息—— 专案组的陈远达回京了,没有走正式通报渠道,是悄悄回来的,直接去了中纪委机关。 曾志远不知道陈远达汇报的具体内容。 但他猜测,如果不是重大问题,专案组的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当面汇报。 那个问题——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多半跟他有关。 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是曾国胜的声音: “爸?” “国胜,你以后都不要入境。就待在国外吧。回不来了。” 曾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跟任何人提你跟我通过电话。保护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出什么事了?” “你不要问。” 曾志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只管听我的,不要入境。钱和证件都带好,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曾国胜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再追问: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曾志远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部老式座机上,像是想再打一个电话,但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拧了几圈密码锁,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翻了一遍,然后分成了两摞—— 一摞放回保险柜,一摞拿在手里。 走到书房角落的碎纸机前,一份一份地塞进去。 机器嗡嗡地响了一阵,纸屑落进下面的回收袋里。 他没有去看那些纸屑,等嗡嗡声停下来,转身走回书桌前。 他不知道这些动作有没有用。 但必须这么做。 切割、清理—— …… 第二天下午,杨秀江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他认得那个号码——魏源。 消息只有一行字: “老领导传话,你该走了。” 杨秀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老领导,还留了一丝情义,记得让人通知我赶紧走……”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关上了。 想了许久,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魏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魏源的声音很低:“消息看到了?” “看到了。去哪?老领导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领导没有具体的指示,随便你去哪。只要不留在国内。你现在走,还能走得了。等省纪委的人上门,就来不及了。” 杨秀江没有接话。 他本来已经联系过外省的亲戚,也想过暂时离开省城。 但现在形势已经变了—— 白江飞被抓,顾怀远落网,专案组的人还在省城盯着。 他不确定自己走出这扇门之后会不会马上被盯上,不确定自己的车有没有被记录,不确定手机通话有没有被监控。 他现在走,每一步都可能踩在陷阱上。 “我想想。” 他最终说了一句。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有暴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清楚一件事—— 他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曾志远让他“能断的线尽早断”,但线都已经断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从顾怀远落网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 除非,时间倒回几个月前…… 但他知道,那只是妄想罢了…… 第224章 曾志远自保 曾志远两天没有出门,他在书房反复琢磨一件事情——如何找一条安全的退路。 杨秀江、顾怀远两人,他是没有能力保住了。 他已经让魏源提醒杨秀江跑路,但杨秀江会不会跑?能不能跑得掉还是未知数。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心一横,做了一个决定。 “现在到了丢卒保车的时候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韩友德的号码。 这是他的一个老友,现在退休了,之前在中纪委某室工作,还有些门路。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曾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老韩,有空吗?好久不见了,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好啊。时间、地点你来定。” 韩友德很爽快的答应了。 “下午三点,滨河区老干部中心。” “好,我准时到。” …… 下午两点五十分,曾志远来到约定的地方。 韩友德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老曾,来了?坐。” 曾志远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韩友德为他倒了一杯茶。 “老曾,你约我出来,不只是聊天、喝茶吧?” 曾志远淡淡一笑:“老韩,还是你了解我。” 韩友德笑了笑:“那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曾志远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老韩,有人要陷害我。” 韩友德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认识曾志远多年,知道这个人说话一贯谨慎,能让他把“陷害”两个字说出口,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他自己兜不住的地步。 “谁?” “江南省城那边。顾怀远和杨秀江,他们出了事,现在想把水引到我身上。” 韩友德沉默了一会。 他知道曾志远在江南省工作过,最高职务做到了省委书记,这些年必定与很多人有干系。 谁会陷害一个曾经的省委书记? 在纪委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人,他猜测这里面一定有很复杂的原因。 作为曾志远的老友,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曾志远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帮我递一份材料。” 韩友德看着他,疑惑道:“递给中纪委?” “嗯。” 韩友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已经退休了,离开那个系统之后就不怎么掺和这些事,但曾志远跟他交情不浅,既然开了口,他不好直接回绝。 “什么材料?” “等我准备好了,联系你。” 韩友德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帮忙递个材料,应该不算违反纪律,便点了点头:“行。准备好了你找我。” 曾志远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友德站起来,说了句。 “老曾,没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曾志远点头:“老韩,那就拜托你了。” 韩友德笑了笑:“举手之劳,就不用跟我客气了。” 说完,他走向门口。 曾志远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希望有用吧。” …… 曾志远回到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拿起笔,开始写自述材料。 他需要在这份材料里说明白两件事: 第一,杨秀江和顾怀远对他的指认是诬陷; 第二,诬陷的动机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才落笔,字斟句酌,反复修改措辞。 他知道这份材料一旦递上去,就会被中纪委的人逐字逐句地看,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拆开来分析,不能有任何漏洞。 写到一半时,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蹲下来。 他伸手摸到最下面那层隔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槽,用力往侧面推了一下,隔板松动了。 他把隔板取下来,露出后面一个扁平的夹层空间。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细绳绕了几圈,纸袋表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把纸袋放在书桌上,解开细绳,将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地取出来—— 几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金额和日期都经过刻意的模糊处理,但时间点跟顾怀远经手的一笔钱有重合; 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省城一家会所的门口,能看到一个人侧身往里走的轮廓,但看不清脸; 几封打印的匿名信,没有落款,内容大致相似,暗示杨秀江因为未被提拔心怀不满,串通顾怀远栽赃陷害。 这些东西他存了好几年,不是为了用来举报谁,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把这些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写自述材料。 他写到杨秀江的时候,比白天口头跟韩友德说的更加详细:“杨秀江曾多次向组织反映个人职务调整方面的诉求,均未获满足,不排除其因此对组织产生不满情绪,进而通过攀咬他人的方式转移视线。”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确认措辞足够有力,然后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页,他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如果组织不查清杨秀江、顾怀远的诬陷行为,我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 他不是真的要申诉。 他是在赌——赌高层不想把事情闹大,赌看到这份材料的人会因为这句话而多想一想。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把刚刚写完的自述材料和之前从暗格里取出的那些“佐证”一起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里,封好口,放在书桌右手边。 …… 第二天上午。 曾志远给韩友德打了一个电话,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这一次见面很短,不到十分钟。 曾志远把那个封好的牛皮纸袋交给韩友德,说了一句“就是这个”。 韩友德接过去,没有多问,直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两人没有多寒暄,各自散了。 韩友德离开后,没有回家,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中纪委信访室的地址。 车子停在大门对面,他付了车费下车,穿过马路,走到信访室的对外窗口前。 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他等了一会儿才轮到。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推了过去: “反映材料。”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去,按程序登记了来件信息,问了一句:“姓名?” “没有姓名。” 韩友德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他走出大门时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拦了另一辆出租车离开。 他没有拆开看过那个信封。 曾志远说里面是“情况说明”,他就以为是情况说明。 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看、不该问。 那个信封,在工作人员登记之后,一定会按流程转到对应的业务处室,拆封、、登记、流转—— 经办人看了材料的内容,就会按照相应的程序处理,递到有关领导的案头。 不过,那不是他韩友德的事情了。 他只负责帮忙递材料。 虽然,他没有看到信封里面是什么内容。 但能猜测到,里面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第225章 两份材料 京城,中纪委机关办公楼。 宋怀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江南省专案组上报的卷宗摘录,里面附了顾怀远的供述复印件,用红笔标出了涉及曾志远的部分。 另外一份是信访室今天刚转来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里面的自述材料和几份“佐证”复印件按顺序夹在一起。 宋怀安已经坐很久了。 一份材料告诉他——曾志远涉案。 另一份材料告诉他——曾志远是被诬陷的。 两份材料,两种说法,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思索片刻。 然后又重新戴上眼镜,把两份材料并排看了一遍。 顾怀远的供述写得很具体—— 提到了曾志远的名字,提到了曾志远之子曾国胜在省城的美食城和水云间俱乐部,提到了“代持股份”和“资金通道”。 虽然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供述本身清晰、具体、有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而曾志远的自述材料写得同样工整—— 措辞严谨,条理清晰,把杨秀江的“动机”描述得合情合理: 因职务调整诉求未获满足,心怀不满,进而串通顾怀远栽赃陷害。 材料末尾那句“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写得尤其讲究,既表明了态度,又暗示了后果。 宋怀安的目光在“申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你过来一下。” 不到十分钟,陈远达推门走了进来。 他刚从江南省回来没两天,案件的一些细节还在对接,接到电话就知道有新的情况。 宋怀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远达坐下后,宋怀安把那两份材料并排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远达低头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先看的是顾怀远的供述摘录——那是他亲自经手的材料,内容他熟悉。 然后他拿起曾志远那份自述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那句:“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份材料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信访室转来的,走的是正常渠道。” “来源能查吗?” “信访室登记的是匿名投递,没有留姓名和联系方式。 但从投递方式来看,投递人对信访流程很熟悉,知道走哪个窗口、什么时间投、怎么不留痕迹。” 陈远达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两条线索的重量掂了掂——顾怀远是涉案人,他的供述有交叉印证; 而这份自述材料是单方面陈述,附带的“佐证”模糊不清,无法直接采信。 但材料本身写得确实像那么回事,如果处理不当,容易让人产生“有人在查曾志远,曾志远也在为自己辩解”的印象。 宋怀安等他把两份材料都放下了,才开口: “叫你来,是让你知道有这么回事。 两条线同时查,谁也不偏废。 但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曾志远这份自述材料,要查它的来源。谁递的?通过什么渠道?有没有中间人?查清楚。” 陈远达点头:“明白。” 宋怀安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两份材料收进一个文件夹里,放在桌角。 陈远达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放慢脚步,拿出手机,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我明天回省城。有新的情况需要当面说。” …… 第二天下午,陈远达带着那份自述材料的复印件回到了江南省纪委专案组。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走进会议室,把材料放在桌上,然后在主位坐下来。 胡昱珩、刘畅、王志、陈大鹏,还有其他几个专案组成员陆续到了。 门关上之后,陈远达开口了: “中纪委收到了一份曾志远的自述材料。” 他顿了一下,把那份材料的内容简要介绍了一遍—— 曾志远声称顾怀远、杨秀江的指认是诬陷,动机是杨秀江因职务调整未获满足而怀恨在心。 材料末尾附了一句话,说如果组织不查清诬陷行为,他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畅第一个开口:“如果是杨秀江真的在诬陷呢?我们手里的证据,有没有可能被杨秀江利用了?” 王志摇了摇头:“顾怀远的口供是在留置期间做的,不是在外面写的。 林美娟的账目是实物证据,付宏远的U盘是数据证据,每一条线都对得上。 如果这些都是诬陷,那杨秀江和顾怀远得提前半年就开始布局——这可能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大鹏开口了:“我建议两条线同时进行。 曾志远那边要查,但不能因为他的自述就放缓对顾怀远和杨秀江的核查。 如果他的自述是假的,查杨秀江和顾怀远的供述自然会戳穿它。 如果他的自述是真的,查他的材料来源也会露出破绽。” 他说完,看了一眼胡昱珩。 胡昱珩接过话: “我同意大鹏的意见。 两条线同时走。杨秀江那边继续查,曾志远那边核实相关材料的真实性。 另外——” 她顿了一下:“我建议,必要的时候,对顾怀远再次提审。 他的供述已经指向了曾志远,如果曾志远的自述材料有漏洞,顾怀远那边可能还有东西没说完。”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陈远达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两条线同时进行。杨秀江这边,继续深挖资金链; 曾志远那边,核实他自述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 对顾怀远的再次提审,安排在三天之内。”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散会。分头行动。”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陈大鹏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笔记本,走到门口时被胡昱珩叫住了: “大鹏,你留一下。” 陈大鹏停下来,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胡昱珩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两条线同时走’,我同意。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曾志远的材料既然能递到中纪委,说明他已经在行动了。 他不在省城,但他在京城有人。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材料递上来。” 陈大鹏点了点头:“我明白。” “去吧。” 胡昱珩没有再多说。 陈大鹏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把刚才会上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曾志远出手了。 这是一步棋,不管这步棋最终能否起到作用,它都意味着曾志远已经开始动用手里的资源试图影响案件的走向了。 他没有在省城,但他的材料已经越过省纪委,直接递到了中纪委信访室,最终摆到了宋怀安的桌上。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要提审顾怀远,同时核查曾志远自述材料的来源。 这两件事都不轻松,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曾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情况有变,京城那边,曾志远在行动了。” 第226章 曾志远的狠辣 何颖没有回信息,而是直接打电话来了。 陈大鹏马上接通。 “颖姐……” “大鹏,你说情况有变,具体是怎么回事?” 陈大鹏压低声音,把刚才会上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曾志远往中纪委递了一份自述材料。 说顾怀远和杨秀江是在诬陷他,动机是杨秀江因职务调整未获满足而怀恨在心。 材料末尾还写了一句话。 如果组织不查清诬陷行为,他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 何颖安静了几秒:“曾志远,他出手了。” “嗯,比我们预想的快。” 陈大鹏顿了一下。 “专案组决定两条线同时走: 一边继续核实顾怀远和杨秀江的供述; 一边核查曾志远那份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 另外,胡主任说三天之内对顾怀远再次提审。” 何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才开口: “大鹏,这个案子已经牵到京城了。” 陈大鹏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打算做什么?” “我近期打算去一趟京城,看看外公。顺便……了解一些事情。” 她没有说“了解什么”。 但陈大鹏知道她说的“了解”不会只是闲聊。 “去了京城,注意安全。” “我知道。你也是。”何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大鹏,那份材料你看了吗?有什么发现?” 陈大鹏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还没翻开的复印件: “还没来得及细看。等我看完了再告诉你。” “好。别太累了。” “嗯。挂了。” 电话挂断后,陈大鹏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叠曾志远自述材料的复印件,翻到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 下班后,专案组的同事陆续走了。 刘畅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还不走?” 陈大鹏说:“再看一会儿。” 王志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 陈大鹏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桌面。 他把曾志远的自述材料和顾怀远的供述摘录并排摊在桌上,一份在左,一份在右。 中间是几页空白的打印纸。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列时间轴。 曾志远的材料里提到: 杨秀江的转账行为发生在他“职务调整诉求未获满足”之后,因此动机成立—— 因不满而报复,因报复而栽赃。 这个逻辑在纸面上是通顺的: 先有不快,后有行动。 动机和行为有时间上的先后关系。 但陈大鹏在翻到材料中段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曾志远提供的转账记录附件里,有一个账户的注册时间—— 那个账户的注册时间,比杨秀江“因职务调整未获满足”的时间早了将近四个月。 如果杨秀江是在职务调整受挫之后才“怀恨在心”的,那他不可能在四个月之前就已经注册好用来转账的账户。 除非——那份材料的逻辑有问题。 陈大鹏没有急于下结论。 他重新翻了一遍顾怀远的供述,找到提到杨秀江的那几段,把其中涉及时间点的描述摘出来,誊抄到空白纸上。 顾怀远没有提到那个账户的注册时间,但他提到了一笔资金的流向,时间是在去年秋天。 而曾志远材料里对应那笔资金的“佐证”,标注的日期却是在去年夏天。 差了将近三个月。 他又把两份材料翻了一遍,把其中涉及时间点的内容全部摘出来,一条一条地列在纸上。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黑色是顾怀远供述里的时间; 红色是曾志远自述里的时间。 列完之后。 他把那张纸拿远了一些,整体看了一遍。 红色的时间点和黑色的时间点,有好几处对不上。 不是细微的出入,是几个月的差距。 如果曾志远材料里提供的“佐证”是真的。 那这些资金流转发生的时间,就应该在顾怀远供述中提到的时间之前或者大致接近。 但陈大鹏列出来的表格显示: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错位—— 红色的时间集中在某个时段; 黑色的时间集中在另一个时段。 中间有将近三个月的空白…… 他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着表格和两份材料的复印件,走到胡昱珩办公室门口。 她还在加班。 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胡昱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也摊着几份材料。 她看到陈大鹏进来,放下笔: “还没走?” 陈大鹏走过去,把那张时间表放在她面前: “胡主任,您看一下这个。” 胡昱珩低头看了一遍。 目光在红黑两色的时间线上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抬起头: “这是你列的?” “嗯。曾志远材料里提到的时间点,和顾怀远供述里的时间点,有好几处对不上。最短的差两个月,最长的差了将近四个月。” 胡昱珩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表格,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其中一处时间错位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这个账户的注册时间,比曾志远说的‘杨秀江怀恨在心’早了四个月?” “对。如果他是在职务调整之后才产生不满情绪的,那他不可能提前四个月就注册好账户。” 胡昱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 “材料留在我这里。明天一早,我会在晨会上提这件事。” 陈大鹏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时,胡昱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鹏,你今天列的这张表,比我们前两天的讨论都有用。” 陈大鹏回头,笑着说: “胡主任,我明天再核对一遍银行端的记录。”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省委政法委。 杨秀江还坐在办公室,没有下班。 电话响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接了起来。 “杨书记,我从省纪委打听到一个消息,曾志远往中纪委递了材料。” 杨秀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什么材料?” “自述材料。内容大概是把顾怀远和你的事情往另一个方向解释……” 对方没有说“诬陷”两个字。 但杨秀江听懂了。 曾志远不但抛弃了他和顾怀远,还反咬了一口。 这是丢卒保车…… 他没说什么,只是苦笑一下,挂了电话。 他没想到曾志远会这么快出手。 更没想到曾志远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直接把材料递到中纪委。 这不是切割,而是要致他和顾怀远于死地!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一股愤怒从心底涌上来。 他跟了曾志远这么多年,替他处理过那么多事情。 顾怀远也好,曾国胜也好,哪一件事他不是尽心尽力去办? 这些年他扛了多少事,没有一句怨言。 现在出了事,曾志远转头就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他伸手去拿手机,想翻到曾志远的号码,手指碰到屏幕时又停住了。 质问他? 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曾志远会怎么回答? 会说“我没有办法。” “我也是被逼的。” “你理解一下。” 每一种答案他都能猜到,每一个答案都没有意义。 而且这通电话一旦打出,就会留下通话记录。 以后被查出来,成为佐证“两人存在串通”的材料。 他放下手机,低下头。 开始回想这些年自己经手的事—— 哪些留下了痕迹? 哪些还能解释清楚? 曾志远在省城的美食城和水云间俱乐部,资金通道是怎么走的,他经手过。 顾怀远那边有几笔钱的流转,他也参与过协调。 白江飞的那些消费记录,虽然他没有直接经手,但追根溯源,每一笔都能连到他身上。 他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清楚。 每一笔都有记录、有签字、有经手人,时间、金额、去向全部清清楚楚。 他想起曾志远说过的那句话—— “断得越早,活得越久。” 当时,他以为那是提醒,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说给曾志远自己听的。 让杨秀江早点断干净,不是为了杨秀江好,而是为了曾志远自己不被火烧到。 第227章 新的突破口 陈大鹏离开后,胡昱珩没有立刻下班。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陈大鹏留下的那张时间表又看了一遍。 红黑两色的时间线在她眼前交错。 错位之处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打了一个问号。 她拿起电话,拨了陈远达的号码。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主任,休息了吗?” “还没有。什么事?” “陈大鹏发现了一个问题。 曾志远自述材料里附带的转账记录附件,有一个账户的注册时间,比曾志远声称的‘杨秀江怀恨在心’的时间早了四个月。 另外,曾志远材料里提到的时间点,跟顾怀远供述里的时间点有好几处对不上。 最短的差两个月。 最长的差了将近四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远达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开口: “也就是说,曾志远的材料在时间逻辑上站不住脚?” “目前看是这样。 陈大鹏列了一张时间表,两份材料并排对照,错位很清晰。 如果这个账户注册时间确实早于曾志远所说的动机形成时间,那他在材料里构建的因果逻辑就有问题。” 陈远达又问: “陈大鹏核实银行端的记录了吗?” “他说明天再核对一遍。” “有突破口就好。” 陈远达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你让陈大鹏把这张时间表整理成正式材料,把时间错位的地方标清楚,注明每一条的时间出处。 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好。” 胡昱珩挂了电话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她又拨了陈大鹏的号码,响了两声。 那头传来陈大鹏的声音: “胡主任?” “大鹏,陈主任说了,你那张时间表整理成正式材料,把错位的地方标清楚,明天一早送到他办公室。” “好,我今晚弄完。” “别弄太晚。” 胡昱珩说完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走了出去。 陈大鹏挂了电话后,把那张手写的时间表摊开,打开电脑,开始逐条录入。 他先建了一个表格,分了三列—— 左列放顾怀远供述里的时间点; 中列放曾志远自述里的时间点; 右列标注差异。 每录入一条,他都回原材料里找到对应的出处。 在表格下方添加了备注,注明这一条来自哪份材料、哪一页、哪一段。 他录完最后一行,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条。 然后保存、打印,装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这个时间,颖姐睡了吗?” 他问了自己一句。 本来想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 “颖姐,我下班了,晚安。” 发送。 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灯,走出办公室。 …… 第二天上午九点。 胡昱珩和陈大鹏来到陈远达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陈远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两人走到他对面坐下。 陈大鹏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陈远达面前: “陈主任,这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时间表。 顾怀远供述和曾志远自述的时间点对照,错位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陈远达没有立刻翻开,先问了一句: “你核实过银行端的记录了吗?” “还没有。今天上午约了银行那边对接,下午应该能拿到那几个账户的开户时间和流水。” 陈远达这才拿起文件夹翻开。 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目光在标注差异的那几行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开口: “你这张表,把曾志远材料里的逻辑漏洞钉住了。 如果银行端的记录能跟你的表格对上,那他的自述材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胡昱珩接过话: “陈主任,我建议拿到银行记录之后,连同这张时间表一起报回中纪委。 曾志远的材料是递上去了,但递上去的东西不一定站得住脚。” 陈远达点了点头: “等银行记录到了,我再看。你那边对顾怀远的再次提审安排在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我打算拿曾志远自述材料里的时间错位去问他,看看他有没有补充的细节。” 陈远达没有再问。 他拿起笔,在那张时间表的首页签了一行字: “已阅,待核实后报。” 然后,他把文件夹推回陈大鹏面前:“大鹏。去吧,把银行记录拿到手。” 陈大鹏接过文件夹,站起来。 胡昱珩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后,陈大鹏看了一眼时间,对胡昱珩说: “胡主任,我现在去银行。” “去吧。有结果了直接告诉我。” …… 下午两点,陈大鹏从银行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流水记录,上面盖着银行的业务章。 他把记录和早上的时间表放在一起,逐条核对了几遍,确认了那几处错位的细节—— 账户注册时间确实比曾志远所说的“杨秀江怀恨在心”早了四个月; 顾怀远供述中提到的那笔资金,其对应账户的开户时间也比曾志远材料中标注的时间晚了将近三个月。 他把核对结果整理成一份补充说明,连同时间表和流水记录一起装进文件夹,送到了胡昱珩桌上。 胡昱珩翻了翻,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陈远达的号码: “陈主任,银行记录到了。跟时间表对得上。曾志远材料里的时间逻辑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把正式材料报上来。我签完字,直接报中纪委。” …… 陈远达挂了胡昱珩的电话后,刚放在桌子上,电话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中纪委内部号码。 他接起来,听到那头的声音: “陈主任,你让查的那份信访材料的来源,有结果了。 信访室调了当天的监控,看到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把信封放上窗口的。 人脸比对做了初步识别,这个人叫韩友德,退休前在中纪委某室工作。 跟曾志远私交很深,认识很多年了。” 陈远达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跟曾志远自述材料的出现时间放在一起,时间上正好能衔接上。 韩友德投递之后,材料在信访室流转了两天。 然后到了宋怀安书记的案头。 这个时间线是连贯的。 “确认是韩友德本人吗?” “监控画面已经做了比对,基本确认是他本人。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正面直接走到窗口前放下的。” 陈远达顿了一下:“韩友德退休前的职务是什么?” “正局级,在信访室干过,后来调到案件管理室,退休前是室主任。” 陈远达没有再问。 这个履历意味着韩友德对信访流程非常熟悉。 知道什么时间投、走哪个窗口、怎么不留痕迹,才能让材料顺利进入流转通道而不被卡住。 “我知道了。继续跟进,暂时不要惊动韩友德。” 挂了电话后,陈远达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了三个字——“韩友德”。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又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曾志远私交,时间甚久。” 他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韩友德的浮出,让他之前的一些猜测得到了印证: 曾志远材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越过省纪委、直接递到中纪委信访室,果然是有人在中间帮他递。 而且递材料的人本身就在纪委系统工作过。 知道怎么走程序才能让材料顺利进入流转渠道而不被拦截。 这跟之前猜测的“投递人对信访流程很熟悉”完全吻合。 他拿起那份补充说明,连同时间表一起装进一个新的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几行字:“曾志远自述材料时间逻辑核查——附银行端记录佐证”。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宋怀安的内部号码。 接通后他简短地说了几句: “宋书记,曾志远自述材料的时间线有问题,银行记录已经核实确认了,整理成正式材料可以报上来了。 另外,信访材料的投递人已经查到了,叫韩友德,退休前在中纪委某室工作,跟曾志远私交很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 “韩友德这个人,我有点印象。材料报上来,韩友德那边先不动,等他自己的反应。” 陈远达应了一声: “明白。” 第228章 何颖的探望 周末,京城。 何颖到的前一天给外公打了电话,只说“周末来看看您”,没有提别的事。 沈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 他知道外孙女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京城,但他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何颖进门时,沈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笑了一下: “来了?坐。” 何颖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硬壳相册,里面夹着泛黄的照片,有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沈老爷子没有合上相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何颖轻声问:“外公,您在看什么?”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想起一些旧事。” 何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是一张省城某单位的老合影,照片上的人站成两排,背景是办公楼。 她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二排中间一个男人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个人她认出来了,是曾志远。 何颖心中猜测,难道外公跟曾志远以前有些渊源?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沈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有点沉。 “颖颖,我有一件事压在心里十年了。” 何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十年前,我在省城见过一件事。当时有些人做了一些事,不合规矩,但我没有说出来。” 沈老爷子顿了一下,接着说:“当时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对我没有好处,对别人也没有好处。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何颖看着外公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停在那一页的边缘,没有移开。 她轻声问:“是谁?” 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出名字,但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第二排中间那个人的位置。 何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了答案。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外公的手背上:“外公,您想怎么做?”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没有想好。” 何颖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件事对外公来说意味着什么——沉默十年的人要开口,需要的不是别人催促,而是自己想通。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沈老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这件事。 何颖也没再追问,她转移了话题。 “外公,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老爷子扭头看着何颖,有些好奇:“哦?什么事情?” 何颖笑了笑:“外公,我交男朋友了。” 沈老爷子看着何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笑意:“终于肯谈了?” 何颖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叫‘终于’?我这不是一直在忙工作嘛。” 沈老爷子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问了一句: “什么人?” “他叫陈大鹏,比我小六岁。在晴顺县政府办工作,现在借调到省纪委参加办案。” 沈老爷子微微一愣:“比你小六岁,你不觉得他太小了?” 何颖想了想:“一开始也觉得是问题。后来发现,年龄不是最重要的。他做事踏实,人也靠得住。” “靠得住?”沈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它的分量,“这比什么都重要。” 何颖笑了一下:“外公,您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你既然跟我说了,说明你已经决定了。我反对,你就不跟他来往了?” 何颖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老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何颖回答得很简短,但语气很确定,“他为我受过三次伤。 第一次在柳河镇,被方志文派人打的,嘴角缝了三针。 第二次也是柳河镇的案子,被报复的人刺伤了手掌,缝了九针。 第三次在省城,有人要针对我,他挡在前面,又受了伤。” 沈老爷子有些惊讶。 “三次?” “嗯,三次。他很勇敢,每次都冲在前面。” 沈老爷子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 “改天带他来,让我看看。” 何颖笑着点头:“好。等案子忙完了,我带他来见您。” …… 第二天下午,何颖离开了京城。 她没有直接回晴顺县,打算在省城待一晚,去看看陈大鹏。 临行前,她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大鹏,我回来了。” 陈大鹏很快回复:“晚上有空吗?来我这边坐坐。” 何颖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六点,何颖到了陈大鹏住处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为了等她到来。 何颖进屋后。 陈大鹏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沉,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没有走心。 他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何颖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杯子没有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陈大鹏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 他猜测何颖去京城,肯定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出来。 陈大鹏没有催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 何颖放下水杯,轻声开口:“大鹏,这次我去看外公,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亲眼见过某位领导违规操作,但为了自保选择沉默了十年。” 陈大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翻着旧相册发呆。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还没有想好。” 陈大鹏想了想:“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何颖沉默了一下:“他如果不想说,就不会告诉我。他既然说了,说明他已经在想了。” 陈大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何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鹏,如果一个人曾经做了一件错事,十年后他想弥补,还来得及吗?” 陈大鹏想了想:“来得及。只要他愿意站出来,就不算晚。”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确认什么。 陈大鹏迎着她的目光:“你外公还健在,他愿意说出来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 何颖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心里的水杯,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如果他说出来,怕影响太大。” “沉默十年,他心里一直压着。但他既然说了,说明他已经不想再压着了。你外公是个明白人,他应该在做决定了。” “嗯,你分析的没错。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是缺一个开口的时机。” 陈大鹏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颖没有再说什么,把头靠在陈大鹏的肩膀上。 陈大鹏伸手揽住她的腰,轻声安慰:“颖姐,别想了。等外公想清楚了,他自然会告诉你。” 何颖“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何颖伸手摸了摸陈大鹏的脸。 “大鹏,我告诉外公了,说我有男朋友了,是你。” 陈大鹏把手覆盖在何颖的手背上,目光看着她,笑了笑。 “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 “嗯,是该带你去看看他,他经常惦记我的终身大事。如果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真的吗?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何颖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没有信心?” 陈大鹏连忙道:“有,当然有!” 第229章 甜蜜的一晚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何颖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外卖平台的推送,没有理会。 陈大鹏侧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饿了没?出去吃点东西吧。” 何颖这才感觉到胃里空空的,下午从京城出发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她点了点头:“好。” 陈大鹏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穿这个,晚上降温了。” 何颖接过外套披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两人没有走远,在住处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 陈大鹏推开门,侧身让何颖先进。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陈大鹏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名——都是何颖爱吃的。 何颖坐在对面,看着他点菜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他有些拘谨,说话前要先斟酌几秒。 现在他点菜不用看菜单了。 菜陆续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何颖夹了一块鱼肉,低头慢慢吃着。 陈大鹏也夹了一筷子菜,但没有急着吃,先看了看她的脸色,才开口: “你外公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等他开口。他自己说,比我替他问要好。” 陈大鹏点了点头:“那就等。” 吃完饭,陈大鹏结了账,两人走出小馆子。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何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下意识往陈大鹏那边靠了半步。 陈大鹏注意到了,手臂自然地伸过来,把她的手拢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何颖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街边慢慢走。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陈大鹏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何颖问怎么突然买橘子。 他说“你晚上饿了可以吃”。 何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住处已经快九点了。 何颖换了拖鞋,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来。 陈大鹏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 何颖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大鹏,你说我外公要是真把那件事说出来,会怎么样?” 陈大鹏想了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个人就该承担责任。他说的如果没人信,至少他自己心里放下了。” 何颖没有再问。 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体,侧过头看着陈大鹏。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陈大鹏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对上了,谁都没有先移开。 何颖凑过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个试探,又像是一个确认。 陈大鹏微微侧过头,迎上她的唇。 这个吻来的很自然,又像是在情理之中。 两个人都知道今晚不会再分开了。 陈大鹏的手掌贴着何颖的后背,指尖收拢了一些。 何颖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抓着。 陈大鹏的嘴唇温热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何颖的手从他的肩膀缓缓移到他的颈后,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梢。 陈大鹏将她轻轻带起,从沙发一直吻到卧室。 陈大鹏把何颖轻放在床上,然后压在她香软的身体上。 他双手支撑在何颖身体的两侧,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停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何颖的呼吸比平时轻一些,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领。 陈大鹏低下头,再次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下巴,到颈脖…… 他的吻很温柔,一路向下吻去。 衣衫一件件褪去,两人不着一缕。 在他温柔、深沉的攻势下…… 何颖彻底融化,不时发出低沉、愉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亲密的气息。 何颖侧过身,把脸埋进陈大鹏的肩窝里。 她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侧,松松地搭着,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陈大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手指偶尔轻轻拨一下她的发尾。 何颖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大鹏。” “嗯?” “你会一直爱我吗?只爱我一个人。” “当然。我已经说过。”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听一次。” 陈大鹏的手臂收拢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颖姐,我会一直爱你,只爱你一个人。” 何颖抿嘴一笑,往他怀里钻了钻。 “大鹏,明天我回晴顺县了。” “嗯。我送你。” 何颖没有说“不用”,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像是已经习惯了彼此在身边的存在。 …… 第二天早上,何颖醒来的时候,陈大鹏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我下楼买点东西。醒了先喝水。” 何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她坐起来喝了半杯水,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砂锅,盖子盖着。 她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煮好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站在厨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大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一个装着榨菜和咸鸭蛋。 他看到何颖已经起来了,笑了一下: “正好,粥还热着。” 何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你几点起来的?” “比你早一点。” 陈大鹏没有说具体时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粥熬了一会儿,应该已经煮化了。”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白粥配油条、榨菜、咸鸭蛋,简单但热气腾腾。 何颖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柔滑。 陈大鹏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喝着,偶尔夹一筷子榨菜放进她碗里。 何颖喝了大半碗粥才放下碗,看着陈大鹏说:“你今天上班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送你去高铁站。” 何颖没有拒绝。 吃完早餐后,何颖把碗筷收进厨房,很快洗完了。 她走到客厅,对着陈大鹏说: “大鹏,我们出门吧。” “好。” 陈大鹏站起来,一只手拉起何颖的行李箱,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并肩走了出去。 第230章 沈老爷子的重磅信 周日晚上。 沈老爷子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始动笔。 第一行字写了又划掉,第二行字写了一半又停下。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在想该怎么写才能让看到这封信的人相信,这里面写的是真话。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的写,字迹很工整,像是在给这十年的沉默做一个了结。 他先写了时间——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具体到月份和日期范围。 然后写了地点,省城某单位的项目现场。 当时,他作为上级单位派出的督导组成员去检查项目进度。 他写到了当时在场的人,先是曾志远。 那时候,他已经是省里的主要领导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项目现场临时搭的棚子下面,跟几个施工方的人在交谈。 沈老爷子当时站在不远的地方,听了几句,没有走过去,但看到了曾志远在跟其中一个人说话时递过去了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不是公函,不是文件,不是任何在项目现场应该传递的东西。 沈老爷子没有看清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看清了接信的人是谁——是施工方的一个负责人。 他写到曾志远在项目现场当众说了一句话,原话他记不清了,但大意是“这个项目,我说了算”。 这句话放在当时的环境里不算出格,但结合那个信封和之后的资金去向,就显得不那么简单了。 沈老爷子写完这几段之后,停了笔,把已经写好的几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他又补了一段,写了曾志远在项目完工后的庆功宴上说的话—— “这个项目能做成,大家都有功劳。” 这句话单独拿出来没有问题,但放在当时的环境里,沈老爷子觉得它在暗示“该拿的好处大家都拿了”。 他没有把“暗示”两个字写进去,只写了原话和当时的场景。 他知道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逐字核对,不能有任何主观判断,只能写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内容。 最后,他在信末签了自己的名字,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当时的工作单位。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他当年参加那个项目督导时拍的合影,照片里有曾志远,也有当时在场的施工方负责人。 他把照片夹在信纸中间,然后装进信封,封好口。 写完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他没有立刻睡,在书桌前坐着,看着那封封好的信,然后站起来,把信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联系了一个还在体制内的老部下,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有一封材料需要递到中纪委”。 老部下没有问是什么材料,接了过去。 当天下午,那封信被送到了中纪委信访室。 和曾志远之前递材料一样,也是放在窗口的台面上,没有留名字,没有留联系方式。 但信里的内容比曾志远那份自述材料具体得多——有明确的时间、地点、人物、场景描述,有照片佐证,有写信人的署名。 沈老爷子在确认信已经被取走之后,给何颖打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东西,我已经交了。” 何颖握紧手机,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问“外公你还好吧”,只是说了声:“好,我知道了。” 沈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 那封信在信访室走完登记程序后,按类别被转到了对应的业务处室。 经办人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信纸和一张旧照片,读了几段之后,没有再往下面流转,直接把它标记为“重要材料”,送到了宋怀安桌上。 宋怀安先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中纪委信访室”几个字。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是手写的,字迹端正,不像是临时仓促写的。 他读完第一页就停了一下,第二页读得更慢,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捏着纸角停顿了一会儿。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落款——沈正清。 旁边还附了一行字说明了他当时的身份和职务。 宋怀安放下信纸,拿起那张夹在信纸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成两排,背景是某个项目的现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在信纸旁边,又拿起信纸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气读完了整封信。 信里提到了曾志远的名字,提到了他当年在省城某个项目现场的一言一行,提到了他在项目完工后对施工方负责人说的那几句话。 这些内容本身并不足以直接构成证据,但信里的描述非常具体—— 有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对话内容,还有一张拍摄于当时当地的照片。 时间上,正好与何颖前段时间追查的水云间俱乐部和美食城存在资金关联的时间段吻合。 但宋怀安目光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在信的中段,沈老爷子提到当时在场的除了曾志远和施工方负责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时任省发改委主任赵正平,江南省现任省长。 宋怀安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放下信纸。 他在脑子里把赵正平和曾志远的关系梳理了一遍——赵正平曾长期在省城任职,从省发改委主任到副省长再到省长,而曾志远正是那个时期在省城担任主要领导。 两人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有交集,公事上的交集是正常的,但沈老爷子的信里把赵正平写进了同一个场景,写明了他当时也在现场,并且看到了同样的事情。 宋怀安坐了很久,把信纸和照片收进一个文件夹里,没有放进常规案卷,单独存放。 他又看了一遍信里提到赵正平的那一段—— “赵正平当时也在现场,与曾志远一同听取了项目汇报,并对施工方负责人当面表态:‘项目资金已经到位,你们按照进度推进就行。’” 这句话单独看没有问题,但放在曾志远递信封的同一场景里,它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宋怀安没有对这封信下任何结论,但他把它和之前陈远达报上来的那份时间表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陈远达的号码:“你再来京城一趟,有新情况。” 陈远达没有问是什么情况,只回了一个字: “好。” …… 陈远达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下了飞机直接去了宋怀安的办公室。 宋怀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他进来,没有多寒暄,直接把沈老爷子的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远达坐下来,拿起信纸展开。 他看了第一页,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看到沈正清这个落款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但没有找到对应的信息。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信中提到赵正平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看着宋怀安: “赵正平也在当时现场?” “信里是这么写的。”宋怀安靠在椅背上,“沈正清的身份已经核实了,他当时确实是上级单位派出的督导组成员,跟信里描述的情况对得上。 信里提到的项目和照片也跟省城那边存有的档案记录一致。这封信的分量,你心里有数。” 陈远达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拿起信纸,把提到赵正平的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赵正平目前在江南省担任省长。如果这封信里写的情况属实,那这个案子涉及的范围就要重新评估了。” “所以叫你来。” 宋怀安顿了一下。 “你回去之后,不用惊动赵正平本人,但要先把赵正平在省城任职期间的工作履历、分管领域、经手过的项目梳理一遍。 同时,核实沈正清信里提到的这个项目——资金拨付记录、审批流程、参与人员,都要查。” 陈远达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宋怀安没有再说什么。 陈远达站起来,拿起那封信的复印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拿出手机翻到胡昱珩的号码,但想了想又按灭了屏幕,没有立刻打。 他打算回到省城再说。 第231章 准备下一步 陈远达回到省纪委专案组后,马上拨打了胡昱珩的手机号码。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大鹏也叫上。” “好的,陈主任。” 几分钟后,胡昱珩和陈大鹏来到陈远达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材料。 他示意两人坐下,没有多寒暄,直接把信纸推到胡昱珩面前:“先看看这个。沈正清写的,何颖的外公。” 听到这句话,陈大鹏心中一怔,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胡昱珩接过去,陈大鹏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看。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密度很大——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和场景。 读到“赵正平”三个字时,胡昱珩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看完了整封信,然后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她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信末的落款上:“沈正清……何颖的外公。” “对。”陈远达靠在椅背上,“他的身份已经核实了。信里提到的那个项目。 他当时确实是上级单位派出的督导组成员,跟信里的描述对得上。 照片也核对过了,是他当年在项目现场拍的。” 胡昱珩没有立刻说话。 她拿起那封信,把它和曾志远的自述材料并排放在桌上,两份材料一左一右。 她的目光在两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开口: “这两份材料里对同一件事的描述,有多个吻合点—— 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甚至连曾志远说的那句‘这个项目我说了算’在沈老爷子的信里也有对应的场景。 只不过一个说是‘杨秀江栽赃’,一个说是‘亲眼所见’。”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达: “沈老爷子的证词直接否定了曾志远自述材料的可信度。 曾志远说杨秀江因为职务调整未获满足怀恨在心,但沈老爷子写的是他十年前亲眼看到的现场情况。 两份材料指向同一个事件,但说法完全相反。” 陈远达点了点头:“所以,沈老爷子的信是案子的重要突破口。 赵正平的名字出现在信里,我们需要核实他当年在这个项目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胡昱珩问:“怎么核实?” “从项目本身入手。 信里提到的那个项目,省城应该有完整的档案记录。 先查项目审批流程、资金拨付记录、参与人员名单,看赵正平的名字出现在哪些环节。” 陈远达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沈老爷子的信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赵正平。他既然写进去了,就说明他当时确实看到了赵正平也在场。 但他没有直接说赵正平参与了什么不当行为,只写了他在场、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外围核实的结果很重要,能帮我们判断赵正平在这个案子里只是‘在场’,还是有更深的关联。” 胡昱珩把信和自述材料放回桌上:“明天开始查项目档案。” 陈远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胡昱珩站起来,陈大鹏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出会议室后,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分开。 胡昱珩说:“你看到赵正平的名字了?” “看到了。”陈大鹏点头,“沈老爷子把他写进去,不会只是顺手一笔。” “你分析的没错,这是我们的突破点。” 胡昱珩说完,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陈大鹏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了何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大鹏?” “颖姐,你外公那封信已经到中纪委了。今天陈主任带回来了。” 何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信里写了什么?” 陈大鹏把信的内容大致转述了一遍,特意提到了赵正平的名字: “你外公在信里写到了他,当时他也在现场。陈主任已经核实了。如果核实结果能跟沈老爷子的证词对上,这个案子的范围就会扩大。” 何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任省长——赵正平。” “对。” 何颖没有再说话,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我没想到外公会把他写进去。 外公跟我说的时候没有提赵正平的名字,只说有个人在场。 我以为只是曾志远,没有想到还涉及赵正平。” 陈大鹏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你外公知道赵正平当时的身份吗?” 何颖想了想:“他应该知道。他既然写了,就说明他当时是清楚的。 他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没有提赵正平,可能是还没想好该不该把他也写进去。但他最后写了,说明他想好了。” 陈大鹏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何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开始的样子了。” 陈大鹏赞同道:“但它还是要查下去。” 何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大鹏,如果赵正平真的跟这件事有关系,那这个案子的走向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大鹏顿了一下:“那就先看核实的结果。等档案查清楚了,自然会知道赵正平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何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查到了告诉我。” “嗯。挂了。” …… 第二天上午。 胡昱珩带着陈大鹏去了省城相关部门调取沈老爷子信中提到的那个项目的档案。 调阅程序走得很顺利,项目档案保存得还算完整—— 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会议纪要、验收报告。 一份一份按年份装订成册,摞了厚厚一摞。 胡昱珩没有全部搬走,只调取了跟信里内容直接相关的部分。 她坐在档案室的桌子前,一份一份地翻看。 陈大鹏坐在她对面,把翻过的材料按类别归类。 档案显示,项目确实存在,审批时间跟沈老爷子信里写的时间段吻合。 审批流程中有一页的签字栏里写着曾志远的名字,字迹清晰,印章完整。 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批注,写的是项目推进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 内容本身没有问题,但笔迹经比对确实与曾志远在其他文件中的签字一致。 资金拨付记录那部分。 有几笔款项的去向标注得不够清楚,但金额和时间跟沈老爷子描述的现场情况对得上。 虽然账目记录不完整,但已有的几笔记录,跟沈老爷子信里写的资金节点有交集。 胡昱珩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项目验收的参与人员名单。 名单列了十几个人,赵正平的名字写在“验收组成员”那一栏里,职务写的是“省发改委主任”。 胡昱珩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了一边。 她合上文件夹,对陈大鹏说:“沈老爷子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在档案里找到对应的记录。” 陈大鹏点了点头:“那就不是他记错了。” 两人把需要带走的材料复印好,装进文件袋,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专案组后,胡昱珩把赵正平名字所在的那一页复印件和沈老爷子的信放在一起,连同时间表一并送到了陈远达桌上。 她站在桌前说了几句:“项目档案查过了,跟沈老爷子信里的描述一致。曾志远的签字和资金流向也能对上。赵正平的名字出现在验收组成员名单里。” 陈远达翻了一遍材料,没有立刻表态。 他放下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准备下一步吧。” 他没有说下一步具体是什么,但胡昱珩知道他的意思——核实的材料已经够多了,接下来需要更正式地走程序了。 赵正平是现任省长,涉及这个级别,每一步都必须按照程序来,不能有任何含糊。 她点了点头:“明白。” 然后,转身离开了陈远达的办公室。 陈大鹏正在走廊上等她,看到胡昱珩出来,他走上去问:“陈主任怎么说?” 胡昱珩的表情很严肃: “准备下一步。” 第232章 各方反应 陈远达把项目档案的核实结果整理成正式材料后,没有在省城多停留,当天就带着材料再次去了京城。 他到了中纪委机关办公楼,直接去了宋怀安的办公室。 宋怀安正在批文件,看到陈远达进来,放下笔: “这么快就回来了?” “核实结果已经整理好了。” 陈远达把文件夹放在宋怀安桌上,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着。 宋怀安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刻意放慢—— 先看的是项目档案的摘要,然后是沈老爷子信里提到的那几个时间节点的对应记录,最后翻到了验收人员名单那一页的复印件。 翻到沈老爷子那封信的时候。 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放回文件夹里,没有立刻合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达:“沈正清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年轻时是个有原则的人,做事不拖泥带水。但当年那件事他选了沉默,现在站出来也不容易。” 陈远达没有接话,等着他的决定。 宋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进一步核查,确保结果的真实、准确、完整。” 他没有说“可以了”或“到此为止”,也没有说“暂时不动”,而是要求进一步核查。 陈远达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案子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有任何漏洞,每一条线索都必须夯实。 陈远达点头:“好。我回去安排。” 宋怀安没有再说什么,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陈远达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放慢了一步。 他没有在走廊里停留,直接走向电梯口。 在等电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胡昱珩发了一条消息:“宋书记要求进一步核查,确保真实准确完整。” 胡昱珩回了一个字:“好。” …… 省城,省委政法委。 杨秀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一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消息是通过一个老关系递过来的——内容很简短:“沈家老爷子递了材料到中纪委,内容涉及十年前省城的一个项目。” 没有说具体内容,没有提到曾志远。 但杨秀江听到“十年前省城的项目”时,就明白了大半。 他先是感觉到一阵空落——像是一直悬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曾志远把他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沈老爷子又补了一刀,他已经彻底成了案子里最底层的那个环节。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 杨秀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杨秀江顿了一下,“这几天降温了,你出门多穿点。” 妻子在电话那头疑惑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杨秀江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打个电话问问。” 妻子没有再追问:“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挂了。” 杨秀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移开手。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 现在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情,专案组的人还没有把目光转向他妻子。 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让他感到安稳的事了。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桌沿上,安静地坐了很久,没有再去翻桌上的文件,也没有再拿起电话。 …… 与此同时,京城。 曾志远接到了韩友德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有些低沉: “沈家那个老头子递了材料到中纪委,说的是十年前省城那个项目。” 曾志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沈家哪个老头子?” “沈正清。原来在省城督导过那个项目,后来调到京城了。他孙女在晴顺县当县长,就是最早开始查这个案子的那个人。” 曾志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想到沈正清会在这个时间点站出来。 他以为十年前沉默的人会一直沉默下去,也以为那个人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干净了。 “落井下石!” “欺人太甚!” 他怒吼一声,拿起书桌角上的陶瓷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杯子在地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站起来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弯腰把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拿抹布把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才重新坐下来。 他想了很久,再次拿起电话拨了韩友德的号码:“沈正清怎么会突然站出来?” 韩友德的回答很简短:“他孙女在查这个案子,他可能知道了。” 曾志远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孙女是哪个?” “何颖。最早在晴顺县开始查柳河镇案子,就是她牵的头。” 曾志远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块刚擦过的地方,水渍还没完全干。 他在心里盘算着——沈正清如果只是提供证词,那还能解释为“老人的记忆偏差”; 但如果沈正清手里有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当时的笔记、文件,或者当年在场的其他人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号码又放下了。 他在想要不要从侧面反击一下——沈正清年纪大了,但他有个孙女,那个最早开始查这个案子的何颖。 如果能让何颖出点什么状况,沈正清还可能继续往下说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又放下了手机。 现在对何颖动手,只会让专案组把视线更快地集中到他身上。 他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又给韩友德发了一条消息:“沈正清那边,你还能打听到什么?”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不用特意去打听,留意一下就行。” 依然没有回复。 他在猜测,老韩是不是怕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脑子里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但没有一个能让他觉得安稳的。 他知道那些念头里有一些是不能碰的。 一旦碰了,就会把自己陷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