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生者,但开局在玄武门?》 第1章 玄武门前兄友弟恭,武德年间不讲武德! 大唐,长安城。 深夜,太子东宫内,正在爆发激烈的争吵。 “殿下,臣还是建议您不要放松警惕,秦王绝对不会跟您想象中那样束手就擒!” “骄兵必败的道理,难道您不明白吗?” 陈怀安真的心累了。 他本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普通大学生,没什么特殊的技能,不会造各种现代产物,甚至连大唐的历史都了解得不多。 只清楚一个大概。 不过上天似乎很钟爱陈怀安,不仅他无尽的寿命,还外加一个霸王之力。 就是说,只要陈怀安不是被人杀死,或者自杀,他可以永远地活下去,直至时间的尽头。 好消息:寿命无尽! 坏消息:在李建成麾下! 更坏的消息:现在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距离玄武门前‘兄友弟恭’,李世民在武德九年不讲武德只剩一个晚上了。 “咚!” 主位,李建成原本的好心情被打破,重重放下手中的酒樽,敲击在案几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音。 “陈府丞!那你倒是告诉孤,孤如何骄了?秦王还有何路能走?” “不错!”太子中允‘韦挺’神色不善地盯着陈怀安:“今日,太史令傅奕密奏陛下,‘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这句话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吧?” 陈怀安当然明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直白点来说,就是说太白金星出现在秦地的分野,预示着秦王李世民应当拥有天下。 可李世民什么身份? 秦王罢了。 如今身为大唐太子的,可不是秦王,而是李建成,此事天下皆知! 既然太子是李建成,那为什么说天下归秦王? 你秦王,是不是想造反? “呵!”陈怀安嗤笑:“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加倍小心,因为秦王已经被逼入了绝路。” “狗急了还会跳墙,兔子急了都知道咬人,你们该不会以为十几岁便征战八方,遇到战事无不跃马先登的秦王李世民,会束手就擒吧?” 陈怀安深吸一口气,扭头望向李建成,认真道:“成王败寇,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啊,殿下!” “那按你所说,孤该如何做?”李建成心里已经不耐烦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面无表情地询问。 陈怀安沉默一息,嘴里吐出一个字:“拖!” “拖?”另外一位太子中允‘王珪’气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现在拖?拖什么?拖入深渊吗?” “现在不仅是太史令傅奕说天下归秦王,秦王更是向陛下告发太子殿下跟后宫嫔妃有染。” “这种情况下,你让太子殿下拖?” “怎么拖?称病吗?这岂不是让殿下间接承认了与后宫嫔妃有染?” “如若不然的话,太子殿下为何不敢进宫对质?为何要装病?” “放屁!”李建成忽然义愤填膺:“孤身为太子,想要什么女人找不到?怎么可能淫乱后宫?他这是污蔑!污蔑!” “......” “你们为何不说话?”李建成见自己说完,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开口,顿时大怒:“难道你们也认为孤淫乱后宫?” “不!”韦挺反应极快,急忙解释:“我等自然相信殿下不是这种人,只是......怕就怕齐王......” 提起齐王李元吉,李建成又坐了下去,沉思道:“不错,孤虽然不会做出这种事,但对于齐王,孤却不能保证。” “或许,二弟并不是在信口开河。” “齐王,竟然敢淫乱后宫!?” 众人:“......” 韦挺立刻又将矛头对准了陈怀安,厉声道:“陈怀安,你我皆是同僚,以前我还觉得你颇有见识,只是太年轻了些,未来将大有可为。” “可如今看来,你也不过空有一副皮囊!” “拖?这句话亏你说得出口!”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一下,就连李建成都不例外。 因为韦挺说陈怀安空有一副皮囊这句话,几乎是在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你就是个小白脸,除了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 话毫无疑问说得太重。 但李建成明知这一点,却什么都没表示。 因为在他看来,陈怀安的提议简直是让他放弃大好的优势,转而让自己陷入绝对的劣势。 他怎么可能愿意?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秦王会在殿下进宫途中设伏呢?”陈怀安幽幽道。 “设伏?” 听闻此话,殿内几乎所有人都笑了。 李建成大笑过后,心里已经彻底对陈怀安失望,端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 “你说,秦王会在孤进宫的路上设伏?” 陈怀安点点头:“臣早已明言,秦王绝对不会束手就擒,他必然要奋力一搏。” “倘若进宫对质,秦王纵使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楚太史令得出的天象.......” “但如果孤告诉你,太史令傅奕,早就是孤的人呢?”李建成直接打断了陈怀安的话,令后者一时语塞。 然而说真的,这个回答,并未令陈怀安意外太久,轻轻笑道:“原来如此。” “现在知道这一点,你还要劝孤拖吗?”李建成继续问。 陈怀安沉默道:“此前,臣一直不明白,太史令的密报为何如此巧妙,恰好就在这个时机,现在看来,这都是殿下亲自设下的一个局——一个针对秦王的局。” “此时此刻,秦王已然入局,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殿下自然没有理由放弃唾手可得的成果。” “即使臣坚持,不过是令殿下厌烦罢了,何必多言。” 李建成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看来你依然不死心,那孤便再告诉你,玄武门守将‘常何’,依然是孤的人。” “宫城宿卫尽在孤手,你告诉孤,他秦王纵使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拿孤如何?” 至此,陈怀安只是微微摇头,轻轻一叹:“我还是那句话,小心使得万年船,殿下太自信了。” 到这里,他已经尽力了,该说的他都说了,该提醒的他都提醒了,该做的,他也全做了。 如果李建成真的不听他的意见,那他也没办法了。 反正......他早已留好了退路。 今日,就是在为退路,补上最后一块砖头。 否则的话,陈怀安才懒得跟这些人废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够了!”李建成暴怒:“陈怀安,你别给脸不要脸,孤已经忍你很久了!” “你非要在今天大喜的日子,跟那魏征一样,来扫孤的兴致吗?” 陈怀安:“臣只是提醒......” 李建成冷哼:“孤不需要你痴人说梦般的提醒!” “趁现在孤心情不错,立刻滚出去,否则......” 李建成冷冷扫了陈怀安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如此,那臣便不打扰了。” 陈怀安没有恼怒,只是淡淡笑了笑,最后对李建成露出一个莫名的目光,随即退下了。 也就是最后这个眼神,让李建成莫名有些心烦,但一时间又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来人!?” 李建成突然开口,叫来两名侍卫:“去,派人给孤盯着他,看看他去哪里,如果他敢泄密,立刻做了他!” “是,殿下。” 吩咐下去后,李建成想起陈怀安的话,嗤之以鼻:“有常何在,谁敢在孤进宫路上设伏?” “秦王?天策上将?” “案板上的肉罢了!” “.......” PS:一本不怎么严谨的的历史文,请大家不要太过于深究细节! 另外,因为开局玄武门的原因,前十张主角出场会少一点,我尽量十章内写完玄武门大团建。 毕竟,在这个时代,谁是主角那还用说吗? 不是陈怀安,也不是李世民。 而是屏幕前的你们啊,朋友! 第2章 你敢赌秦王不敢赌吗? 走出东宫,陈怀安紧绷的心稍稍放下来些许。 坦白说,李建成虽然没有天命,而且还是千百年之后唯一战败的嫡长子,但李建成对手底下的人还是很不错的。 起码就自己穿越过来这段时间,李建成给他的待遇就相当不错,时常还能接到赏赐。 所以,陈怀安方才并非完全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同样是有心劝一劝李建成的。 只可惜对方好像并不想听这些。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如果陈怀安没猜错的话,此时李世民大概已经商议好,打算跟李建成来一出兄友弟恭,然后继续跟李渊接上一招父慈子孝。 而自己身为李建成的人,并非绝对安全。 哪怕陈怀安很清楚,李世民是个惜才的人,即便现在的王珪、韦挺,乃至现在在家中的魏征,后来都得到了李世民的重用,于未来身居高位。 但你特么首先得是个才啊。 如果不是,那你就等死吧。 也正因为这一点,陈怀安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清楚自己的身份后,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才能保全自身。 故此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思忖片刻,陈怀安仍然觉得不保险,皱眉想了想,一路没有停留,来到了自己的好基友家里。 “陈先生?” 魏征对这个深夜到访的客人很是惊讶,连忙亲自招待。 在整个东宫,魏征对其他人都不怎么感冒,偏偏跟陈怀安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年轻人聊得来,常常因对方一些特殊的见解而感到惊叹。 后来更是处成了忘年交。 陈怀安没有客套,直言道:“魏公,废话不多说,你信我吗?” 魏征闻言眉头紧锁:“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深夜到访,恐怕不是专门来问我这个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陈怀安叹息,将方才发生的事全部告知了对方。 其实关于太史令密奏李渊,李世民状告李建成和李元吉跟后宫嫔妃有染这些事,魏征自然是知道的。 而且,魏征是最先劝导李建成要小心的人。 不过李建成只觉得扫兴,所以便让魏征赶回来休息了。 听完陈怀安的话,魏征都有些不可置信:“你认为秦王会在殿下进宫途中设伏?” “为什么不呢?”陈怀安直言道:“倘若我是秦王,要我放弃妻儿,放弃一帮跟自己打天下的过命兄弟,以及这帮兄弟背后的家庭,我断然不可能束手就擒!” “魏公,我知晓你跟我一样担忧,可我们两个的想法有本质上的区别,你劝殿下小心,是想让对方小心政治上的争斗。” “这样的想法很符合一个谋士的思维,或许魏公你更加出色,想到了秦王会铤而走险。” “然而我却觉得,秦王必定会先下手为强,明日破晓,便是最好的机会!” 魏征神色大变,细细思量后,摇头否认:“陈先生,此话恕我不能苟同。” “先不说秦王此举等同于掀桌子,几乎将一切压上,如此惊天豪赌,秦王真的敢赌吗?” “就单说东宫长林兵两千,而秦王府顶了天只有八百人,外加宫内外早已被殿下渗透,秦王一旦起兵,除了兵败,我想不到任何获胜的可能。” “如此局势,我不相信秦王会看不出来,他应该不会做这种选择。” “应该?”陈怀安笑了:“魏公,你方才也说了,这是应该,而不是绝对。” “你为何会认定秦王一定不敢赌?” “你敢赌秦王不敢赌吗?” “要知道......那可是天策上将......” 最后一句话,陈怀安说的意味深长,让魏征浑身一震。 是的,正常来说,绝对没有人敢这么压上一切去赌。 可秦王李世民是正常人吗? 谁家正常人十几岁就打下了天下啊? “再提醒你一遍。”陈怀安见魏征的态度动摇,继续说:“你别忘了,秦王李世民身上背负的,可不止他一个人,他一家人的命!” “除了他自己的妻儿之外,还有一大帮属下的命,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乃至他们的前途。” “魏公,扪心自问,这帮人有一个善茬吗?我这个人没啥别的优点,就爱说点大实话。” “即便秦王不敢赌,这帮人也绝对会让秦王赌的!” “毕竟......这可是从龙之功啊.......” 一句从龙之功,彻底说服了魏征。 他沉默了半晌,声音沙哑着开口:“陈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看好殿下,你认为殿下必败?” 陈怀安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了一句话:“我猜测,玄武门守将‘常何’,很可能早已被秦王收买。” 此言落下,魏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怀安那张年轻、俊秀到不像话的面庞。 “当......当真?” 陈怀安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因为这种事情越解释漏洞越多。 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吧? “那我们......怎么办?” 魏征声音有些颤抖,并未询问陈怀安消息从哪里来的,因为到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陈怀安所言为真,那么接下来他们一步踏错,很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他没有想着去劝李建成什么的,因为这件事他们已经轮流做过了。 魏征很了解李建成,清楚现在的李建成绝对听不进去这些话,只会认为他们杞人忧天。 陈怀安深深盯着面前的魏征,认真道:“魏公,你信我吗?” “......你想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有一个办法,能保我们无恙,就看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了。” “去哪里?” “天牢!” “.......” 第3章 八百就八百,八百人先下手为强 “殿下,你还在犹豫什么?什么狗屁‘太白经天’,这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 此时的秦王府内,一大帮人聚集在一起,张公瑾握拳道:“难道殿下还不清楚吗?此时突厥大举进攻,太子李建成抓住了机会,举荐齐王挂帅出征!” “更重要的是,齐王不仅要调动您秦王府的精锐,还点名要秦王府的四员大将——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程咬金)和段志玄随他出征。” “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突厥,更是为了剥夺您的兵权和班底啊殿下!” “是啊殿下!”长孙无忌立即出言附和:“更何况,我们埋在太子身边的内线‘王晊’已经将消息传了回来,计划先夺您兵权,再设伏刺杀您,将我等一网打尽!” “到了此时,我们双方的矛盾早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唯有你死我活!” “殿下,下令吧!” 满脸络腮胡的尉迟恭道:“殿下,俺老黑说句实话,不谈任何弯弯道道,俺们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就是为了富贵!” “如果我们要等死,那我......就此告辞了!” 其余人纷纷开口劝解。 全是让李世民下令的言语。 为首的李世民立于殿内,听着众多部下的话,深吸一口气,眼神扫了尉迟恭一眼。 这货虽然表面看上去五大三粗,实则心思细腻的很。 一句大实话,彻底点破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同时也在告诉李世民,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自己的妻儿,以及这众多部下的妻儿老小,以及未来的前途,全在他一念之间。 李世民努力保持着镇定,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些:“太子......手握京师统兵权,手底下掌握着两千兵马,就连齐王,现在也有征伐草原十八部的兵权。” “目前我们秦王府,上上下下,最多八百人!” 长孙无忌毫不犹豫道:“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太子巧借天象,诬告我等谋反。” “一旦明日真的进宫对质,于我们不利,于殿下不利!” “人言可畏,一旦消息传出,我们再无翻身可能!” “八百人就八百人,八百人我们先下手为强!” 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沉声道:“殿下,恕我直言,咱们从起兵反隋,到大唐立国,期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多少艰辛!” “大家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地位,可若因一念之差,多少年的心血全部白费,瞬间灰飞烟灭!” “谁能甘心?” “八百就八百,殿下,动手!” 侯君集激动不已:“殿下,不能犹豫了,动手吧!” “没错,殿下!”秦叔宝咬牙道:“我们愿意以死相报,不能犹豫了,我们去打!” 秦王府内,瞬间群情激奋。 李世民环顾周围的人,正准备开口时,张公瑾直接指着他,言之凿凿:“你,就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一瞬间,张公瑾话音刚落,府内所有人立刻响应,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跪了下来! “对,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你就是天子......” “太平天子啊......” “殿下!”张公瑾趁机跟长孙无忌对了个眼神,立刻抱拳道:“殿下,我来起卦!” 说着,张公瑾掏出了龟甲,正准备起卦,会意的长孙无忌一脚便将龟甲踢飞了出去! “起卦?” “起个屁的卦!” “如果卦象不好,难道我们就不打了吗?” 此言一出,一下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也终于让李世民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任何言语,沉沉凝望诸多部下,而后瞬间拔出了秦王剑,立于身前。 长孙无忌第一个起身,将手搭了上去,其余之人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自然不会过多犹豫。 此刻,众志成城! “好!”尉迟恭大喜:“秦王持弓,尉迟敬德持矛,秦叔宝扛槊,这天下,谁能挡得住?” 听见这话,李世民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当即不再犹豫,低声道:“传我命令,凡是在秦王府、天策府任职,以及任职过的府僚,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到我这里来。” “特别是杜如晦和房玄龄!” “如果他们不愿意来......那就带着他们的头来见我!” “好。”立刻有人答应下来,领命下去了。 李世民接着说:“我们在长安,只有八百人,但是秦王府内,还要留下一百人,也就是说,我们仅有七百人可以动用!” 高士廉忽然站了出来:“我可以到长安大牢,组织吏卒,并释放数百名囚犯,将他们紧急武装起来,组建一支军队!” “届时,我再与你们于玄武门汇合。” “囚徒?”李世民语气里带着些许质疑。 高士廉重重点头:“你放心吧,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我是不会提出这种意见的。” “非常时机,当行非常之事!” “管他是不是囚徒,只要能在明日为我们所用便好!” 李世民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好。” 接下来,众人便重新坐下来,商议着各种起兵的细节,争取做到完美。 夜色如墨,天上的圆月似乎预感到了今夜的不平静,悄悄拉来一片乌云,遮住了自己散发出的光芒。 秦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里面的人声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着拔剑出鞘的铮鸣。 没有人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是青史留名,还是万劫不复。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非打不可。 “......” PS:新书发布,求五星好评呐 第4章 高士廉:这俩货为什么在这里? “陈先生,咱们这样就行了吗?” 天牢内,魏征和陈怀安自觉地穿上了囚服,然后啥也不管就躺在了草席上。 躺了一会儿的魏征实在忍不住好奇询问,陈怀安随意地点点头,看起来很放松:“对,这样就行了,魏公啊,你就等着升官发财吧。” 魏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嘴角微动,实在没看出来自己现在的情况,哪里能跟升官发财扯上关系。 不过正所谓来都来了。 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没想着跑,就是好奇。 魏征:“陈先生,咱们为何要自己跑到天牢内,把自己关起来啊?” “咱们又没罪。” “谁说的?”陈怀安叼着根草,懒洋洋道:“你从前还劝太子杀秦王,现在秦王要登上皇位,你怎么能没罪呢?” “你简直罪大恶极啊。” 魏征:“......” 起初,魏征听到这话还想着反驳,毕竟自己是在其位谋其政,以当时的情况,劝太子李建成处理秦王完全没有问题。 然而转念一想,他忽然直起身子,定定望着陈怀安愣神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有罪,我自觉一点,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一是为了消减秦王心里对我的怨气,二是以此举让秦王对我产生兴趣?” “毕竟,在所有人都认为太子要赢的前一刻,我自己把自己关进了天牢,这怎么看都像是认为秦王必胜?” “一个太子党的人,居然认为秦王必胜?” “说对了五成。”陈怀安微微眯着眼:“实际上,我并不认为你在兵变之后会被杀,甚至韦挺、王珪他们很可能都不会被秦王清洗。” “旧皇退位,新皇登基,大唐又面临着突厥的进攻,加上咱们未来的陛下登临皇位靠的又是兵变,并不是顺位继承。” “所以......” “所以秦王不仅要应对突厥的进攻,还必须想办法挽回自己的名声。”魏征明白了陈怀安的意思,神情微震:“而想做到这一点,肯定需要很多贤臣良将。” “你觉得秦王未来不仅不会杀我们,反而会重用我们?” 陈怀安没说话,只是把草叼到嘴角另一边,似笑非笑地闭上了眼。 魏征、王珪、韦挺等人有没有被李世民事后清洗,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无论什么时代,无论什么朝代,你想活下去,想活得很好,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升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敢于把自己商品化,才能活得更好。 还是那句话,李世民的胸襟,放在历史长河中也是独一份的,能忍得住魏征这样的人。 但这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得有利用价值啊。 魏征为什么经常怼得李世民哑口无言,气得人家破口大骂,最后还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还他娘不是因为魏征这个人有能力,每次怼完李世民,又能给出解决办法。 你要没有办法,你去怼一个试试? 而陈怀安有什么? 觉醒胎中之谜前,不过是个教书先生,被李建成召入麾下,也只是个六品官。 李世民这样的人,能注意到你吗? 陈怀安不敢确定。 因此,陈怀安才劝李建成拖下去。 不是说陈怀安没有更好的办法和建议。 只是单纯觉得,这样表现出的前瞻性,已经足够被李世民注意到,有了一些利用价值。 如果这还不保险....... 陈怀安眼神轻飘飘地瞥了眼发呆的魏征。 他这不还拉上魏征了吗? “.......” 魏征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躺了回去,脑子里却翻涌个不停。 天牢里昏暗潮湿,草席散发着一股霉味,可他心里反而比在外面时踏实了许多。 两人折腾了半天,早就累了。 安静了一会儿,两人都准备就此休息了。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快快快,都给我出来,今后你们是死是活,且看你们今日是否敢奋力一搏了!” 高士廉按照约定,前来组织吏卒与囚犯,争取为兵变多招揽一些人手。 “敢问大人,这是做什么,要我们去哪里?” 牢房内不少囚犯被吵醒,有一胆大的囚犯壮着胆子问。 高士廉当即扭过头,眼神死死盯着他:“去拼!” “拼一个荣华富贵,前程万里!” “拼一个罪名全消,荣归故里!” “拼一个族谱单开,青史留名!” “怎么样?要去吗?” 那名囚犯被高士廉的气势吓得缩了缩头,犹豫了一瞬,咬牙道:“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可是囚犯,在这里的人谁身上没罪?能让您这样的大人说出这样的承诺,那干的必然是掉脑袋的活儿。” “如果我们跟你走,估计今天就会死,留在这里反而能多活几天,还能吃上一顿好的断头饭,我们为什么跟你走?” 高士廉对这名囚犯的回答并不意外,正准备说出提前准备好的措辞,没曾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出来。 “诸位,我建议你们跟这位大人拼一把,毕竟这里是什么地方?天牢啊!这天下想必没有比我们更糟糕的境地了,说是深渊谷底都不为过。” “所以,无论我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向上的,与其被动等死,不如跟这位大人去拼一把。” “反正......已经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不是吗?” 高士廉微微蹙眉,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当看清陈怀安和魏征时,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俩货...... 为何在这里? 不等他思考,起初开口的那名囚犯一想陈怀安的话,觉得有理,心一狠:“彼其娘之,反正小爷我是死囚,早死晚死都是死,拼就拼!” “只希望大人莫要忘了今日之言。” 有了他开头,不少囚犯都忍不住心动了,几乎都被高士廉的承诺,和陈怀安的话语所打动。 高士廉立刻安排吏卒组织囚犯,然后自己来到了陈怀安和魏征的牢房前,沉默了两息,扭头问旁边的狱卒。 “他们俩怎么回事?” 狱卒:“回大人,小的也不清楚,他们二人是今日自己前来的,拿着官衔手令,非要让我们把他们关起来,我们实在没办法,也不敢拦,只好暂时应下他们的要求了。” 高士廉:“.......” “......” 第5章 我们主打一个自觉 眼前这一幕,说实话,已经有些超出高士廉的认知了。 魏征是什么人? 太子洗马,李建成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曾给他们带来许多麻烦。 作为李世民的妻舅,高士廉甚至还知晓,魏征曾多次明里暗里教唆李建成对李世民下死手。 至于另外一个陈怀安...... 高士廉也听说过。 太子詹事府丞,掌判府务,可参与机密。 分量谈不上重,但绝对不算轻。 这么两个人,为什么好端端跑到天牢里,把自己关了起来? 这闹哪样啊? 陈怀安笑眯眯道:“高大人,想必我们二人,就不用跟你走吧?” 高士廉脑海中万千思绪划过,脸色忽然变得阴沉如水:“你是在等我?你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这是最坏的可能,他也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 倘若李建成猜到了他们要发动兵变,而且还算到了他们人手不够,会来天牢组织囚犯,并派出了自己两个心腹来天牢守株待兔,那就代表着己方所做的一切......尽数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要不然......怎么解释身为太子心腹的魏征和陈怀安,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休息,以绝对强硬的态度闯入天牢,把自己关了起来。 甚至还出言帮他劝囚犯跟自己走? 这是否表明,太子李建成已经把他们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并且将计就计,给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否则根本解释不清楚这一切啊。 想到这一点,高士廉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高大人误会了,我怎么会知道高大人今日来这破地方呢?”陈怀安笑着摆摆手:“我们只不过自觉了点罢了。” “与其被人押着送进来,不如自己进来,以免遭受苦楚与羞辱。” “高大人莫要多想。” “是吗?”高士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二人,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魏征面色如常,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既无得意,也无慌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倒是陈怀安,依然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甚至还稍稍翻了翻身,抠了抠屁股,那架势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来天牢度假的。 “高大人还不走吗?目前的情况,对你们来说可是刻不容缓啊。” 高士廉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道:“你们二位在此,我不敢走啊!” 陈怀安微怔,从这句话里,他大概猜到了高士廉在想什么,不过他没有解释什么,神色如常道: “高大人放心走便是,反正你们已经没得选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高士廉彻底确定了。 他们的行动,绝对已经被对方算到了,至少被眼前这两个人算到了。 不过就像对方所说,现在局势,对他们来说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哪怕明知前方是死路,他们也没得选。 “我能放心吗?”高士廉反问。 陈怀安微微颔首:“当然可以!” “毕竟......我们不是奉太子之命来的,而是背着太子来的。” 嗯? 不是奉太子之命来的,是背着太子来的? 高士廉迷茫了。 这么多年以来,高士廉走南闯北,活了一大把年纪,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至少在他看来,方才陈怀安并不像说谎。 那既然没说谎,对方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细想一下,若陈怀安没有说谎,是不是表明......太子很可能不清楚他们的行动? 算到他们一切行动的.......是眼前这两个人? 更可能是陈怀安! 正当高士廉思索之际,下属突然押着两个人进来:“大人,在外面发现了两个可疑之人,看他们的穿着,好像是东宫的侍卫!” 东宫的侍卫? 短短五个字,一下子触及到了高士廉敏感的神经。 没有一丝犹豫,高士廉瞬间拔刀,当着所有人的面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然后将带血的刀架在另外一人的脖子上。 “你是想说,还是想死?” 高士廉的声音冷得令人发颤,经历了先前种种,他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剩下的那名东宫侍卫都被吓傻了,他本就不是什么精锐禁军,感受着脖间的锋芒,颤颤巍巍道:“大人,小的只是奉太子殿下的命,来盯着陈府丞,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怀安咂巴一下嘴,对这人说的话并不意外。 作为知道东宫很多机密的人,李建成估计担心他投靠秦王吧。 高士廉回头,沉声道:“这是你们派出来给我上演的一处好戏,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们跟太子离心,好让我带着人,步入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吗?” 陈怀安:“......” 魏征:“......” 此刻,魏征都忍不住了:“不是,你有点脑子行不行?我们有必要派人跟你演戏吗?” “如果我们真的给你们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干嘛把我们这么大两个破绽摆在你们眼前?” “你该干嘛干嘛去行不行?” “彼其娘之,还搁着试探试探,你试探个毛啊?” “动动你那装满大运河水的脑子寻思寻思,我跟陈先生现在有反抗之力吗?” “服了都。” 高士廉:“......” 坦白说,现在的魏征多少有点烦躁。 因为高士廉的出现,几乎已经印证了陈怀安的猜测是真的。 秦王真的要发动兵变! 如果玄武门守将常何也如陈怀安说的那样,早就被秦王收买。 那么显而易见,带着胜利者姿态进宫的李建成,注定凶多吉少。 而自己的命运也尚未可知。 魏征心情能好就怪了。 “.......” 高士廉深深看了眼陈怀安与魏征,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正如陈怀安所说,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今日也必须闯过去。 良久,牢房内,一声叹息微微响起。 “陈先生。” “我在。” “......你说他们能给我们饭吃吗?” 陈怀安:“......不好说呀。” “......” 第6章 李建成: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殿下,出现了一点意外。” 高士廉带着武装起来的囚犯,按照约定,在破晓之前于玄武门跟李世民汇合。 此时他们全部人马已经集齐,房玄龄和杜如晦也装作道士秘密加入了进来。 听到高士廉的话,李世民不免皱了皱眉,当前时刻,容不下任何意外:“出什么事了?” 高士廉想起牢房里的两人,压低声音道:“我去组织囚犯时,在狱中发现了两个人。” “是东宫的魏征和陈怀安,他们对我前往天牢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你说什么?”高士廉的话出口,一瞬间便让周围所有人神情大变。 “你......你说什么?”尉迟恭险些没压住自己的大嗓门,反应过来后,才极力克制道:“我们的行动都是秘密进行,都是今夜才下定的决心,他们怎么可能料到?” “舅舅!”长孙无忌也无法淡定了,焦急地说,“如果太子势力料到了我们今天的行动,我们此时岂不是自投罗网?” “先不说这几乎不可能,就单说倘若太子知晓了我们的行动,我们还能来到这玄武门前吗?” “恐怕在我们整备之时,便已经被太子和齐王势力拿下了。” 李世民死死盯着高士廉,一言不发。 后者颇有些烦躁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反正这两人奇怪得很,不仅对我召集囚犯丝毫不在意,甚至还出言劝囚犯跟我走。” “而且陈怀安还说......” “还说什么?”李世民追问。 “还说他不是奉太子命令去的,而是背着太子去的,说与其被动入牢,不如主动进去,免得遭受苦楚与羞辱。” “......” 听完高士廉的话,饶是英明如李世民,眼里都浮现了一丝茫然。 什么叫与其被动入牢,不如主动进去,免得遭受苦楚与羞辱? 怎么就要入牢了? 这两人......真的猜到了他们的行动? 不......这两人绝对是猜到了! 李世民眸光不断闪烁,思绪万千。 长孙无忌阴沉着脸,这无论怎么听,好像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殿下,我们怎么办?”张公瑾手死死攥着缰绳,显然心情很不平静。 “还能怎么办?”长孙无忌冷声道:“到了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只要常何站在我们这边,即便李建成知晓我们的行动,我们未必没有获胜的机会!” “说得对!”尉迟恭眼中厉色一闪,“管它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荣华富贵,我们都去打!” “殿下,打吧。” 李世民没有搭理尉迟恭,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玄武门。 在这场兵变中,最重要的其实不是他们,而是玄武门守将常何。 若是常何站在他们这边,那么李建成必死无疑! 如果常何站在太子一方......加上他们的密谋很可能被敌方算到,那么今日,这里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按理来说,在这种时刻,没有人可以保持冷静,即便如张公瑾、长孙无忌等人都明显慌了。 但李世民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开口:“别担心,既然那魏征和陈怀安都说了,他们不是奉太子命令去的天牢,而是背着太子前去的。” “那我们信他一次又何妨?” “反正我们已经没得选了,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中又带着点释然,旋即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与刀。 当他们选择跟随李世民发动兵变的那一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现在不过是出现了些许变数罢了,该拼还是得拼,有什么好慌的呢? “按照计划进行吧......” 李世民下令了。 ....... 天色渐渐由暗转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东宫内,太子妃郑观音替李建成梳妆,整理一下遗容遗表,还拿来了一面铜镜让他看看。 李建成嘴角微翘:“孤这颗脑袋,还不错吧?” “秦王又能如何?天策上将又怎样?” “现在不依然变成了案板上的鱼?” 郑观音犹豫了片刻,委婉道:“昨日,妾听说您手底下一名谋士建议您拖几日,不要进宫,妾记得......此前齐王也谈论过类似的话......” 李建成顿时不喜。 齐王李元吉如此。 魏征如此。 陈怀安如此。 现在连郑观音都如此。 李建成心底却莫名地翻涌起陈怀安离去时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畏惧,也不是失望,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这让他更为恼怒:“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如此胆小如鼠?” “孤若抗旨不上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会被父皇视作心虚,坐实淫乱后宫的罪名吗?” “而且,孤都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齐王让孤集结东宫和齐王府的所有军队,假装有病不去上朝,说什么看看情况再说。” “这情况还有什么好看的?我看齐王就是不死心,想看我跟秦王两败俱伤,最后他坐收渔翁之利。” 说着,李建成顿了顿,轻嗤:“再说陈怀安,他就更可笑了。” “还言秦王会在孤进宫途中设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长安宫内外,孤经营多年,早已固若金汤,玄武门守将是孤的人,东宫还有两千精兵可以随时调动。” “若秦王真不知死活设伏,那孤正好坐实他造反的名头,顺势调动精兵除掉他,岂不美哉?” 郑观音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张口想继续劝劝,却被李建成直接打断。 “好了,扫兴的话不要再说了!” 他站起身,自顾自整理一下衣领,洋洋得意道:“小小秦王,你且看孤怎么拿捏他!” 说罢,李建成没给郑观音说话的机会,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上马前,李建成看了看自己的东宫,轻轻笑了声:“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 第7章 玄武门团建开始 破晓,此刻的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数十名东宫亲卫。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大哥,今日我们真的要前去吗?我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万一二哥狗急跳墙......” 李元吉骑在马上,神色带着忧虑。 李建成愈发不喜,但不好对李元吉发作,淡淡道:“四弟,莫要担忧这些有的没的。” “宫城宿卫尽在孤手,有什么好担心的?” “更何况,我们进太极殿面见父皇,途经的乃是玄武门。那玄武门守将是孤的人,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到这里,李建成开玩笑般说:“总不能常何被二弟给收买了去吧?” 李元吉一听,也觉得有理。 如此看来,确实是他过度担忧了。 这般想着,李元吉兴奋了起来:“傅奕那道密奏来得正是时候,恰好充当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父皇昨夜脸色铁青,我看老二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建成微微一笑,心情比晨风还舒畅几分:“太史令本就是孤的人,孤让他什么时候上密奏,他就什么时候上密奏。” “不过该说不说,那天象来得确实是时候,要不然父皇不会因此怀疑二弟。” 李元吉听着连连点头,想起一件事,振奋道:“还有二兄的那些部将!”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都是能打的猛将。” “等二兄倒了,这些人若能收为己用,将来征讨突厥,便能多一股巨大的助力。” 李建成没有接话,抬头望向前方。 玄武门,到了。 “行啦,走吧,还得先进宫应对一下老二,等今后有的是机会。”李建成一挥缰绳,胯下的马儿加快了几分速度。 李元吉见状赶忙跟上。 待行至玄武门前,李建成下马,守将常何眼里微微泛起一抹精光,旋即一如往常般迎了上去。 “臣,拜见太子殿下。” 见常何如此态度,李建成心里顿时更放心了,和煦地摆摆手:“常统领无需多礼,今日孤应旨入宫,这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情况吧?” 常何不动声色道:“太子殿下多虑了,此乃玄武门,宫城禁地,谁敢在此放肆?” “唯一的情况......”常何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暗示,“就是此地属实有些无聊,也不知道这守门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哈哈哈哈。”李建成哪里不懂常何的意思? 他不怕常何提要求,就怕常何不提要求。 只要提了,那就证明常何肯定是自己人嘛。 李建成大笑道:“常统领,看来你是想进步啊?” 常何感叹道:“殿下,臣太想进步了。” 李建成笑眯眯道:“不急,不急,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的总是留在后面的。”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在常何耳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而且孤可以告诉你,快了。” 常何深吸一口气:“那臣就先在这里谢过殿下了。”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李建成嘴角翘了翘,“跟着孤,难不成孤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行啦,孤先进宫了。” 李建成朝李元吉招呼一声,重新上马,带着护卫队进宫了。 方才两人的对话,也都被李元吉收入耳中,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被打消,跟着自家好大哥便进宫了。 常何目送他们入城,心里喃喃自语:“殿下,别怪我,我太想进步了啊......” “.......” 进了玄武门,是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高墙肃立,将晨光切得狭窄。 李建成放慢马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还盘算着待会怎么跟李世民对峙。 行至半途,他余光一瞥,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再加上他一直在收买宫城守卫,对玄武门内的侍卫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可今天却很反常,不仅那些原本忠于东宫的熟悉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面无表情的士兵。 “大哥,好像有些不对!” 此时,李元吉同样察觉了,低声道:“从方才进入玄武门,到如今临湖殿的这条路,怎么没见到一个负责通报、警戒的宦官和侍卫?” “按理来说,现在可是破晓时分,正是这些宦官、宫女最忙碌的时候。” “现在不仅全都不见了,而且......而且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李建成脸色骤变,李元吉的话,瞬间让他惊醒过来。 同时,昨日陈怀安的话也不断在耳边回荡。 “如果......秦王在殿下进宫途中设伏呢?” 想起这些,李建成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走,立刻返程。” 他不傻,已经想到了最坏的那种可能。 东宫亲卫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兵刃,簇拥在二人周围返回。 “大哥!四弟!” “为何如此行色匆匆?不来见见兄弟吗?”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传来。 对于这道声音,李建成和李元吉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下意识回头,便见到了弯弓满月的李世民。箭镞上毕露的寒芒,让他们头皮几乎都要炸开。 与此同时,大批人马瞬间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是尉迟恭! “秦......秦王在此设伏!”有亲卫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李世民手中弓弦猛然松开。 “嘣——!” 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扑李建成。 距离太近,箭速太快,李建成甚至来不及闪避,只觉胸口一凉,整个人已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去,重重摔落马下。 “大哥!”李元吉目眦欲裂,掏出弓箭便要反击。 李建成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自己心脏的箭,一股巨大的悔意涌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没重视老四的顾虑。 为什么不采纳魏征的建议。 为什么不信陈怀安的猜测。 晚了,都晚了。 周围刀光剑影,尉迟恭的大笑,李元吉的怒吼,以及亲兵惊慌失措的场景与声音,渐渐变得模糊。 李建成在弥留之际,又想到了陈怀安最后的那个眼神。 以前他不懂那是种怎样的眼神,现在他懂了。 那是一种如同看待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 “.......” PS:我的朋友,长安的浪漫,玄武门占一半 咱们玄武门见! 对了,在求一个五星好评 第8章 猛攻!猛攻! “老二!你敢!” 李元吉双目赤红,搭箭便射。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慌,还是因为李建成的惨状,他连续射了三箭都没中! “老四,你的箭术有所下滑啊!” 李世民目光冷冽,李建成已死,剩下几个东宫亲卫绝对挡不住己方冲杀。 解决掉李建成,他已经没必要以身犯险,一边盯着场中的局势,一边思索该如何应对那两千东宫精锐,以及怎么让李渊传位于自己。 “哈哈哈哈,殿下好箭术!” 尉迟恭大喜,持矛便冲,打算带人一举将李元吉拿下。 李元吉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人,自知大势已去,无论如何,自己今天绝对没有活命之机。 李世民如此背水一战,发动兵变,不可能因为自己求饶便放过自己。 而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李元吉最后望了眼死不瞑目的大哥李建成,惨笑道:“曾经,我们是一起把酒言欢的亲兄弟。” “大哥曾有多次机会置你于死地,却因心软而犹豫不决,最后错失良机。” “你同样有机会除掉大哥,可最后仍然没有动手。” “可不知何时,我们竟走到了这一步,只因我们生于乱世,夺了天下,做了皇子。” “我们都曾顾忌手足之情。” “可我也知道,生于皇室,我们都没有办法......” 李元吉自嘲一笑,猛地拔出佩刀,朝李世民的方向疯狂冲去。 他绝不坐以待毙。 “护驾!”尉迟恭大喝一声,挺矛迎上。 李世民纹丝未动,只冷冷看着那个冲来的身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知是嘲讽,还是悲凉。 李元吉双眼通红,状若疯虎,挥刀劈开两名拦路的亲卫,直扑到李世民马前。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支利箭破空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是李世民身后的一名弓弩手。 李元吉身形一僵,佩刀‘当啷’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殿下,你没事吧?”尉迟恭赶马而来,急忙询问道。 李世民微微摇头,注视着下面的李元吉。 后者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鲜血从嘴角涌出。 “你赢了.......”他最后吐出这三个字,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尘土飞扬。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勒转马头,朝玄武门方向沉声道:“传令!” “李建成、李元吉谋反伏诛,余者不问。凡弃械归降者,既往不咎。” “殿下!”杜如晦从后面骑马上前,凝重道:“此番闹出的动静太大,消息恐怕拦不住,东宫将领‘冯立’,齐王府将领‘谢叔方’、薛万彻恐怕不会坐以待毙。” 尉迟恭皱眉:“李建成已死,他们难不成还能带着两千精锐与我等拼杀不成?” 杜如晦缓缓摇头:“事情不能这么看待,第一是李建成对这些人有恩,他们若不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二是因为,李建成已死,如果他们按兵不动,那么殿下很可能登临皇位。” “届时,谁敢保证殿下不血洗太子旧部?” “这些人想要活命,就必须来,保住陛下,不让殿下的计划成功。” 尉迟恭冷哼:“这么多弯弯绕绕,看来是俺想得太简单了,这一仗恐怕非打不可!” 李世民拔剑道:“怕什么?我们不是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吗?” “现在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只要我们扛住了东宫两千精锐的进攻,那么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 “将士们!”李世民朗声道,“如今箭已离弦,刀已出鞘,后退便是死路一条!” “倘若随我守住玄武门,待援军一到,大功便告成!届时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愿为殿下效死!”众将士齐声高呼,士气大振。 大家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从今往后功爵加身,富贵临门吗? 眼看太子李建成已死,只要守住玄武门,这一切将不再是一个口头承诺,而是成为现实。 所有人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的狂热。 与此同时。 齐王府副护军‘薛万彻’,也收到了李建成被伏的消息,顿时大怒。 他名义上是李元吉的人,实则是李建成太子党的人,曾受过李建成大恩。 “太子殿下对我等恩重如山,如今殿下被伏,凶多吉少,秦王更欲谋反!” 薛万彻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几欲喷火:“传我命令,集结东宫所有精锐,随我杀往玄武门!救陛下,诛秦王,为太子殿下报仇!” 副将迟疑道:“薛统领,太子和齐王大概已经......我们是否先探明情况?” “探明?”薛万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等你探明,秦王已经坐稳皇位,你我皆是刀下之鬼!太子待我如兄弟,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奸人得逞!” 说着,他看向齐王府将领谢叔方:“秦王发动兵变,杀了太子和齐王,你想想,秦王下一步要干什么?” 不等谢叔方回应,他便说出了答案:“下一步便是逼陛下退位!” 谢叔方神情微变,有些动摇了。 薛万彻又立刻说:“我等身为东宫旧部,若坐视不管,他日秦王清算,谁能活命?” “不如随我一搏,杀进玄武门,勤王护驾,事成之后,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众将士本就与东宫荣辱与共,闻言热血上涌,纷纷拔刀应诺。 而薛万彻的话,也彻底说服了谢叔方。 紧接着,薛万彻没有丝毫迟疑,又紧急联系了东宫将领冯立,说明了情况,迅速集结了东宫和齐王府所能调动的所有兵力。 薛万彻与冯立、谢叔方率领这两千多精兵直奔玄武门,声势震天,鼓噪欲入。 “将士们,随我冲锋!” 薛万彻身为主将,身披重甲,一马当先,对埋伏在玄武门的李世民等势力发动了潮水般的进攻。 “猛攻!猛攻!” 谢叔方不甘示弱,战火点燃的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 第9章 入玄武门?张公瑾:看我神力! 箭矢如蝗,喊杀震天。 薛万彻率部猛攻玄武门,刀盾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李世民麾下兵力本就不足,加上与太子亲卫厮杀折损了些,还分出去了两支兵力,一支由秦琼带领保护秦王府,一支由侯君集带领,稳住李渊。 此刻面对两千精锐的疯狂冲击,防线摇摇欲坠。 “给我杀!” 薛万彻当真猛将也,彻底疯狂之下,手底下的部队越战越勇。 眼看形势愈发危急,云麾将军敬君弘和中郎将吕世衡坐不住了。 战场之上,士气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 如今他们本就处于劣势,而东宫两千精锐在薛万彻的带领下又如此气势如虹。 持续下去,他们凶多吉少! “薛万彻!” “太子与齐王欲谋反篡位,如今你也要执迷不悟吗?” 吕世衡大喝,先声夺人。 “彼其娘之!”薛万彻暴怒,“你听听你说的什么狗屁话?” “你猜太子为什么要叫太子?” “太子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为大唐储君,太子有什么谋反的必要?” 敬君弘厉声道:“那是因为太子与齐王淫乱后宫,与后宫嫔妃有染!” “此事已经被陛下得知,你说他为什么反?” “哼!”薛万彻对两人的话嗤之以鼻,挥槊掀飞一名秦王府卫士,将槊头对准了两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战场之上,从来不是耍嘴皮子的地方!” “有胆,今日便来跟我做过一场!” 两人瞧见薛万彻的动作,心头一惊。 用长槊掀飞一人,此事换做他们来,绝对做不到。 这薛万彻即便不如秦琼,也绝对相差不多,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敬君弘,吕世衡对视一眼,立即会意。 在这种时刻,他们绝对不能退,只能迎难而上。 “怕你不成?让我们来会会你!” “那就来!”薛万彻吼声震天,驱动战马便冲杀了过去。 此景,立即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 站在墙头的李世民脸色一沉:“不好,薛万彻此人勇猛有名,敬君弘,吕世衡二人恐怕不是他对手!” “殿下!东宫人马太多,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偏将满脸血污,疾驰来报。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薛万彻带领精锐悍不畏死的猛攻下,城门已经快失守了。 李世民额头青筋绷起,嘶吼道:“张公瑾!” “属下在此!” 玄武门之下,张公瑾一边杀敌,一边奋力高吼回应!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给本王守住城门一刻钟,绝不能放任任何一名敌军入门,能做到吗?” 张公瑾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抽刀遥望不远处战场,只见薛万彻力压敬君弘、吕世衡,后两者战败只是时间问题。 而敌军已经攻打至玄武门前,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一旦敬君弘,吕世衡大败,城门被破,再加上兵力悬殊,己方士气必然一落千丈。 届时,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张公瑾死死握住手中的长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别说什么一刻钟了,只要我还站着,倘若有一名敌军进门,殿下您将我脑袋割下来当屎盆子!” 李世民闻言立即高呼:“敬德!!” 原本在底下冲杀,想过去帮敬君弘、吕世衡斩杀薛万彻的尉迟恭听到了这声呼唤。 他没有听到李世民的命令,只听到了一句‘敬德’。 尉迟恭回首望去,只见李世民双目血红,紧紧盯着他,手掌横在脖子前,轻轻一划! 尉迟恭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立刻放弃了原本的想法,不顾一切冲杀了回去。 另一边,薛万彻三人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混战之下,薛万彻靠着不要命的架势,先斩吕世衡,又捅穿了敬君弘。 他高举着带血的长槊,高声道:“将士们,随我攻城!” “斩将夺旗!!!” 此话出口,东宫精锐士气果然大振,纷纷怒吼:“将军威武,斩将夺旗!!” 冯立见此情景,也不再有所保留,带着将士们不顾一切地攻城。 “张公瑾!” 在玄武门城楼上,李世民目眦欲裂。 “殿下!放心!!!” 张公瑾一手顶住一边城门,全身肌肉鼓起,青筋一根根暴露出来,狰狞可怕! “想入玄武门,问过你爷爷我了吗!?” “彼其娘之!入你祖宗的!” “给我.......开!!!”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张公瑾仰天怒吼,带着一众将士,硬生生将城门给一点点关上了。 别说是打算一鼓作气攻入玄武门的薛万彻等人了,张公瑾这番操作,就连李世民都看傻了眼。 徒手关城门? 这他娘的是人? “哈哈哈哈,草你娘的,给爷爷吃箭去吧!”张公瑾一鼓作气,关上城门的瞬间,立刻把横木门闩推入门后的槽口。 至此,玄武门彻底关死。 李世民大喜:“放箭,快放箭!” 城门被关上,那么形势就已然好了起来,不说歼灭敌军,至少守住一刻钟,等尉迟恭回来绝对没有问题。 战争持续,薛万彻眼看入门无望,久攻不下,立刻转移了策略:“秦王,你本就只有八百府兵,为了造反,以及如今守城,恐怕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已然倾巢而出。” “如今......秦王府内恐怕早已空虚吧?” 李世民面皮抽动,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表面却不为薛万彻的言语所动。 “我命你立刻打开城门,否则,我便分兵攻打秦王府,我看咱们谁耗得过谁!”薛万彻狠心说,彻底撕破了脸皮。 李世民滔天的怒火就要爆发。 在这关键的时刻,尉迟恭飞快登上城墙,手中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吼: “太子李建成淫乱后宫,事情败露,造反无果之下已伏诛,尔等还要执迷不悟吗?” 东宫和齐王府的精锐见到那颗头颅,战斗意志瞬间瓦解:“太子......太子殿下已经死了?” 有人喃喃自语,不可置信。 这些精锐都呆住了。 “跑......跑啊!” 最后,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随即这些精锐部队溃散而逃。 薛万彻见状,微微一叹,也清楚大势已去,最后远远遥望李世民一眼,转身骑马离去。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而后,他目光看向了皇宫...... 恰好此时太阳完全升起,带着些许暖意的阳光洒落而下,照亮了满是血污的玄武门,也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过剧变的皇城。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 第10章 我们自己出来找点吃的咋啦? 五月初五,下午。 天牢内,陈怀安郁闷道:“彼其娘之,这些人真不给我们饭吃吗?” “再这样下去,咱俩首先就得饿死。” 魏征双目空洞,闻言嘴角抽动,叹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现在外面估计都乱成一锅粥了,这牢内的囚犯、吏卒、狱卒,反正能动的都被带走了,就剩我们俩了,谁还顾得上给我们送饭吃?” 陈怀安张了张嘴,欲哭无泪。 他算到了每一步,但是没饭吃这一幕,他是万万没料到的。 “咕咕~” 魏征的肚子又咕咕响了起来,他有些难受道:“陈先生,我们想想办法吧,不吃饭暂时还能扛得住,但连水都没得喝,再这样下去,我们真要饿死了。” 陈怀安面露沉思:“确实有一个办法。” 魏征瞬间起身:“有办法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而且......” “别而且了,先用你的办法吃饱饭再说!” 陈怀安:“......” 这可是你说的哈。 “......” 自昨天李世民发动玄武门大团建,李建成被当场射杀,齐王李元吉身死,薛万彻带着东宫残军逃亡。 李世民随后便硬刚了李渊,在尉迟恭丢出的两颗血淋淋脑袋威慑下,他成功节制了天下兵马。 今日,李世民便再度开启了血腥的清洗,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总的来说,目前的李世民已经大势已成。 不过,就在这个权力更迭的关键时刻,李世民在清洗掉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血脉,斩草除根之后,并未第一时间让李渊下诏,立自己为太子。 一是因为时间有些来不及了,现在已经快到晚上。 二是,他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或者说人要去见。 “辅机,克明。” 李世民冰冷的神色缓和些许:“走吧,跟本王去见一个人。” 身后,长孙无忌和杜如晦面面相觑,却未多言。 因为他们很清楚李世民要见的人是谁。 那个从一开始,就料到他们每一步行动的人! 李世民跟长孙无忌、杜如晦带着十几名禁军,浩浩荡荡进入天牢。 在来之前,李世民甚至已经想好了用什么措辞来作为开场。 只是,当三人抵达陈怀安和魏征的牢房前时,瞬间傻眼了。 眼前用成年男子大腿粗的木料制作的牢门,被生生折断,中间留下了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 而牢房内,早已空无一人。 “他们跑了?”长孙无忌下意识这样觉得。 “不!”杜如晦持有不同看法:“这两人都是顶尖聪明人,魏征自然不必多言,那陈怀安可是早早便算到了我们要做什么。” “我现在甚至都觉得,他们很可能早就料到赢的是殿下,而不是太子。” “所以才没有将这些消息透露给太子,反而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 “现在尘埃落定,他们没必要跑。” 长孙无忌猜测道:“你的话有些道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一直待在牢房内,那么他们的性命就掌握在殿下手中。” “生与死,都在殿下一念之间。” “正常人,敢这么赌吗?” “跑了也很正常。” 杜如晦微微皱眉:“我依然坚持我的想法,我认为他们没必要跑,先不说这太子已死,他们这些太子旧党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就单说他们如果要跑,早在初三那天晚上就跑了,何必多此一举,跑到天牢把自己关起来?” 长孙无忌想了想,觉得有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挥手道:“算了,先派人去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既然找不到他们,就先如此吧,处理完宫里的事情再说。”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没有言语,从李世民的话里,他们大概听得出来,李世民也不认为这两个人会跑。 就这样,无功而返的一行人打算回宫。 然而,在回宫的路上,途经一处食肆时,眼尖的杜如晦突然看到食肆里有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其中一人......有点像他们要找的魏征。 “殿下!”杜如晦呆住了,下意识喊了声。 “怎么了?”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加上没找到人的李世民心情有些烦躁,语气算不上好。 杜如晦没在意,手指了指食肆里的两人:“您看那是不是魏征和陈怀安?” “嗯?”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一怔,旋即顺着杜如晦指着的地方看去。 当看清人脸时,李世民浑身一震。 没错! 他不认识陈怀安。 但魏征这张脸,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初,就是这货一直教唆李建成干掉他! 尽管不清楚这俩货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吃相如此难看,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魏征!” “陈怀安!” 正吃着香的陈怀安和魏征听有人喊自己,扭头望了过去。 李世民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当即大喝:“你们好大的胆子,入了天牢,竟然还敢越狱?” “你们置国法何在?” “置律法何在?” 陈怀安:“......敢问殿下,臣何罪之有啊?” “你私自从天牢出逃,还敢说自己无罪?”李世民走过来,冷冷盯着他。 陈怀安抽了抽鼻子:“臣再问殿下,臣因何罪进天牢啊?” 李世民:“.......” 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陈怀安和魏征都是不怂、且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见陈怀安开腔了,魏征也搭话道:“我们本来就没罪,就是兴趣来了,想进天牢住两天。” “谁知道天牢内竟然连口吃的都没有,而且全牢上下只有我们二人。” “我们没罪,加上肚子饿了,出来吃个饭咋了?” “触犯哪条国法?哪条律法了?” 长孙无忌愣神道:“所以,你们之所以从天牢逃出来,单纯是因为没人给送口吃的,然后实在饿极了?” “那不然呢?”陈怀安理直气壮,“你们是爽了,好好的一个天牢,连囚犯带吏卒,那他娘是一个没放过啊,全部打包带走了。” “甚至都不派两个人看着我们!” “我俩都饿得眼冒金星,偏偏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们自己出来找点吃的咋啦?” 魏征:“对,咋啦?” 三人:“......” “......” PS:今天正式签约啦。 今后除了特殊时期,每天都会稳定更新的 拜托大家追更支持一下啦 第11章 我与诸君同罪 坦白说,李世民想过各种两人不见的原因,想过他们担心自己清算,所以真的跑了,也想过这两人要去干什么其他重要的事,甚至连他们有可能被太子旧部掳走都想过。 唯独没想到这两人逃出天牢的原因,竟然如此......朴实无华。 饿了? 李世民只觉得无语,但也没在意这点小事,挥手命人看护周围,便自顾自坐下来。 “有一个问题,我实在很好奇。” “你们二人......能不能解答一下我的疑惑?” “殿下想知道什么?”陈怀安对李世民的话没有感到丝毫意外,甚至还继续啃着鸡腿。 当然,李世民也并不在意陈怀安的动作,开门见山道:“六月初三晚上之前,我实际上还未决定好要发动兵变。” “直到当天晚上,才彻底决定下来。” “而在此之前,你们两个甚至已经自己入了天牢,说什么与其被动入牢,不如主动进去,以免遭受苦楚与羞辱?” “为何这个地点一定是天牢?” “你猜到了我要做什么!更猜到了我会因为人手不足,前去组织天牢的囚犯和吏卒!” “你们为什么不将消息告诉李建成?” 陈怀安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了李世民的目光。 后者看似说了很多,询问了很多,实际上,最核心的问题只有最后一个罢了。 譬如说陈怀安猜到了他要发动兵变时,李世民的语气没有带着疑问,而是肯定。 他疑惑的,只是陈怀安和魏征为何不把消息告诉李建成。 陈怀安面色古怪:“殿下,您难道还没审问太子的心腹吗?” “比如韦挺、王珪等人?” 李世民一愣,旋即摇摇头:“并没有,我现在没空去做这些。” 陈怀安笑了:“那臣与魏征有幸了,能得殿下百忙之中抽空探望。” 李世民没搭话,只是盯着他。 陈怀安笑容收敛了些,认真道:“殿下,如果您已经审问过韦挺、王珪等人,就应该知道,我与魏公并不是没告诉太子殿下您要在他进宫途中设伏的消息。” “我与魏公先后再三劝阻过太子,初三晚上,我甚至跟太子大吵了一架,只可惜......” 说着,陈怀安摇摇头,有些唏嘘:“他根本不听我的,说我在胡言乱语,自信宫廷内外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直言您于玄武门设伏乃是痴人说梦。” “还把我赶了出去。” “如果他听我的,装病拖上一阵子,哪怕有可能会因此担上淫乱后宫的罪名、付出一些代价,然而相比面对您的背水一战,这些都是可以承受的。” 听到这里,李世民三人的脸色变了,魏征更是直接冷哼:“如果太子听我们的,就不会有今天了。” 言下之意,李建成若是听他们的建议,李世民根本不可能成功。 对此,连李世民三人都不得不承认。 要是李建成听这两人的话,拖下去,局面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 但可以料到的是,拖得越久,局面定然会对李世民愈加不利。 想到这一点,李世民等人不禁一阵后怕,长孙无忌与杜如晦看向两人的目光愈发不善。 险些啊。 险些就因为这两人,他们的大业还未开始就中道崩殂,届时,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你们可知错?”李世民尽管后怕,但世间没有如果。 现在他才是那个胜利者。 “你们二人,一个曾多次教唆太子杀我,一个直接算到了我每一步计划,且全部告知了太子。” “我们之间,不说什么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至少绝对存在仇恨。” “你们明知晓太子不相信你们,因此,我的赢面可能更大,为何不逃?” 陈怀安反问:“我们为何要逃?” 魏征会意,直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我们不认为我们有错,更不认为我们应该逃。” 事实上,他们两人都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无错?”长孙无忌冷笑道:“可现在,你们面前的才是真殿下,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你们多次教唆他人暗害天命之子,更是向敌人道出了殿下的计划,你们还敢说自己没错?” 李世民没有言语。 陈怀安平静道:“说那么多作甚?成王败寇,我们认!” “现在你们是胜利者,你们的话自然有理,可我依然认为我们没错,更无罪!” “如果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是一种罪,那我与诸君同罪!” “......” “哈哈,不错,我二人与诸君同罪!”魏征大笑着接过话头,神情坦然,朗朗道: “昔年,商朝比干,因见纣王无道,连续三天强谏,触怒纣王,被剖心而死,至今被后人铭记。” “楚国大夫‘屈原’主张联齐抗秦。因遭贵族排挤被流放,在秦军攻破楚国都城后,他怀石投汨罗江而死,以身殉国,后人无不敬仰。” “西周周公旦,西汉萧何、霍光、苏武......再到三国诸葛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古流芳。” “漫漫历史长河,无数忠君良臣落得美名,后人皆赞,偏偏就我二人因此有罪?” “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长孙无忌面色铁青,指着魏征厉声道:“魏玄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们效忠的太子李建成已经死了!死在玄武门!不是死于殿下,而是死于傲慢!” “你们为他卖命,为他谋划,可结果呢?他听你们半句了吗?” “没听。”魏征干脆利落地承认,“正因为没听,所以他死了。” “你——”长孙无忌被噎得一时语塞。 杜如晦轻咳一声,缓步上前,语气比长孙无忌温和许多:“魏公,陈先生,我与二位无冤无仇,甚至从前还有些欣赏二位的才华。” “但今日我不得不说一句,你们的忠,是不是太狭隘了些?” 陈怀安抬头看他:“哦?如何狭隘?” 杜如晦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话本身没错。” “可问题是......你们忠的哪个君?太子李建成只是储君,陛下才是真正的君!” “天下是李唐的天下,太子与秦王都是李唐的皇子,你们忠于太子而欲置秦王于死地,挑起皇家内部争斗,这忠,难道不是偏颇之忠?” “这是一名臣子该做的事吗?” “......” 第12章 当斗争开始,棋局大开,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怀安闻言,慢慢放下手中的鸡腿,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 他看了看长孙无忌,又看了看杜如晦,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杜大人此言不对。” “哪里不对?”杜如晦问。 “我身为东宫之人,领了太子俸禄,受了太子恩惠,理应为太子分忧,对否?” 杜如晦颔首:“理应如此。” “不过话是这么说,你可以参国家大事,参东宫内政,但参与皇室家事......便是你的不对了。” 《左传》引“君子曰”:周郑交质事件后,君子评论:“信不由中,质无益也。.......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 “此事的深层逻辑,便是在说臣子不应以权术介入君主家庭关系,否则礼崩乐坏。” “杜大人又错了。”陈怀安自顾自地说,“按照常理,我确实不能在涉及陛下、太子、秦王殿下之事时过多插手,那不是我应该做的事。” “不过这里有一个前提......”陈怀安笑吟吟道,“那就是秦王殿下,不是太子殿下忧虑的来源。” 李世民三人目光一凝。 陈怀安慢悠悠道:“你们说我错了,说我有罪,呵呵......目的是什么,我们暂且不论。” “回到原来的话题,我是不应该参与皇族家事,因为我们的职责是辅翼太子,教以礼义,而非充当太子与皇室兄弟之间争斗的帮手。” “这是最理想状态下的选择。” “然而现实不是理想,现实也往往跟理想背道而驰!” “当斗争开始,棋局大开,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怀安稍稍扬眉:“你们说我的忠狭隘,说我偏颇,可我问你们,当时我在东宫谋职,食的是谁的俸禄?领的是谁的差事?” “忠君之事,君是谁?于我而言,君就是太子殿下。我拿了太子的俸禄,享受了太子的恩遇,我就该为太子谋划。” “而我的职责,便是把我知道的、想到的、算到的,全部告诉他。” “太子听不听,是他的选择,他不听,后果他自己承担。” “倘若我不说,那便是我的失职。” “最后......”陈怀安意味深长道:“若你身处我的位置,我倒也想看看,你又该作何选择。” 杜如晦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了。 事实上,这个话题根本毫无意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无错。 只是李世民想看看,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下,这两人是否还能坚持自己的想法。 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 “魏征,陈怀安!”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也该到他开口了:“你们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你们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尽了臣子的本分,这我理解,也认可。” “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陈怀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征正襟危坐。 “你们说,忠君之事。那么这个‘事’,到底是什么?”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而立:“你们说的‘事’,是听命行事,君要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君要杀人,臣递刀。君要放火,臣添柴。这叫忠吗?这叫听话。” “真正的忠,不是听话,是敢于在君做错事的时候,站出来说——你错了!” 陈怀安:? 魏征眼神陡然冒出了一丝亮光。 李世民继续说:“魏征,你在太子身边多年,太子有过多少错事,你数得过来吗?” “他结交杨文干,私养甲兵,这是臣子该做的事吗?他屡次在后宫散布流言,构陷于我,这是储君该有的德行吗?他多次在父皇面前进谗,欲置我于死地,这是兄长该有的仁心吗?” “他染指后宫嫔妃,与张婕妤等人私通,这是一个儿子该有的本分吗?” “这些事,你们劝过几件?” 魏征脸色微变。 “你们劝他杀了我,可你们劝过他不该私蓄甲兵吗?你们劝过他不该勾结后宫吗?你们劝过他不该在父皇面前构陷亲弟吗?”李世民自问自答: “你们没有!” “你们只是在劝他杀我的时候不要留下把柄,只劝他装病拖延时间,只劝他如何赢。” “至于他对不对,你们从来不管。” 李世民的目光转到陈怀安身上:“还有你!” “你能算到我的每一步计划,你聪明,你厉害,可你算到太子会输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输?” 陈怀安面无表情,暗自腹诽:因为他遇上了你呗。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李世民冷冷开口: “他的错,不在于不听你们的劝,而在于他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储君,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争权夺利的政客。” “他眼里只有输赢,没有对错,他只想赢我,从没想过自己配不配赢。” “你们帮他谋划,帮他算计,帮他所有的事都做到了极致,唯独没帮他做那件最重要的事.......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李世民微微仰了仰下巴:“身为君,自当有君的气量,承担起身为君的责任!” “德行、仁心、胸怀、学识、见识,缺一不可!” “但你们看李建成有吗?” “他甚至连手底下臣子的建议都听不进去,如果他能听,就不会死在玄武门!” 食肆内安静极了。 隐隐约约间,只有外面街道上的吆喝声传来。 魏征微微发愣。 良久,他声音干涩道:“殿下说得对。” “魏征受教了。” 陈怀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既不发表意见,也不阻止。 他想,很多年后,李世民恐怕想起今天说的话,都会悔恨到捶胸顿足吧? 这恐怕也是未来许多年,李世民唯一辩赢魏征的一次。 “......” PS:嘿,我的朋友,今天是2026年5月20号,也就是大家所说的520 尽管在今年,我们可能没有收获爱情,但我们收获了自由,不是吗? 朋友们,单身快乐! 干杯! 第13章 即将到来的危机 李世民翘了翘嘴角,对魏征的态度相当满意。 他之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百忙之中来见陈怀安与魏征,自然不是想杀了对方。 现在又见到了这两人的忠诚与胆识,李世民对他们更加欣赏,收服的心思更加强烈。 “殿下问了我们许多问题,能否容我询问殿下一个问题?” 这时,魏征突然开口说。 李世民大笑:“自无不可,你想问什么便问,不用顾忌什么。” 魏征点点头:“敢问殿下,倘若您当了天子,能否容得下臣子直谏?” “能否容得下做错事时,臣子站出来说您错了?” “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自信满满,“如果我自己做不到,岂能拿这些话来说你?” 话落,李世民转头对长孙无忌和杜如晦道:“你们记住了,今后我要是做错了事,无论什么场景,什么地点,你们随时可以指出来,明白了吗?”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连忙表示明白。 “现在你还有疑问吗?”李世民目光灼灼。 魏征摇摇头:“没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都心照不宣。 从前种种,今后便过去了。 李世民方才的话,看似在跟长孙无忌和杜如晦说,实则是在跟魏征说。 而魏征说没有问题了,便是答应了李世民的招揽。 陈怀安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 说真的,李世民收服魏征,这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想收服他们,魏征其实也想被收服。 大家双向奔赴,幸福美满。 唯一的问题是...... 陈怀安实在憋不住想笑,很想看看今后魏征怒怼李世民的时候,后者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现在虽然看不到,不过没关系,他能活得久,终归有一天能见到。 他等得起。 “......”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陈怀安身上,直言道:“你有什么要求?” 陈怀安眨眨眼,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对于这一点,陈怀安还真的没有想过。 此前他所有的想法,都是活过玄武门,活过玄武门之后的清算。 现在肯定是完成了。 对于今后的去处,陈怀安没考虑太多。 隐世? 别闹了。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允许他隐世。 入朝为官? 你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陈怀安想起史书上记载,这些皇帝臣子每天上朝的时间和规矩,便忍不住头皮发麻。 思忖片刻,陈怀安干咳一声,委婉道:“殿下,我没什么大志向,从前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对权势什么的不感兴趣,今生最大的爱好,便是教书育人,看着学生们一天天成长......” 说这些话,陈怀安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想回到曾经,继续当一个教书先生,不想掺和朝堂上的事。 不过李世民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的没听明白陈怀安的意思,敬佩道:“难怪玄成如此年纪,却仍愿意称呼你一句先生。” “不贪富贵,不恋权势,只愿教书育人,陈先生担得起一句先生。” “既然陈先生有如此心愿,我自然愿意成全。” “待我处理完......朝中之事,便安排陈先生入国子监或者弘文馆教书。” 陈怀安:? 入国子监或者弘文馆教书? 这对么? 陈怀安满头问号。 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他要的,分明是远离朝堂啊。 这他娘的怎么还进国子监或者弘文馆了? “殿下.......” “好了,陈先生不必多言。” 陈怀安正准备说什么,李世民却不给这个机会,认真道:“我相信,以陈先生的学识、见识以及远见,入国子监教书一点问题没有!” “今后,我亦会让我的儿子前去听陈先生授课,承乾年纪太小,正需要一个好的先生来教导!” 长孙无忌一改此前怒容,含笑拱手:“陈先生,犬子今后也拜托你了。” 杜如晦点点头:“我也是。” 陈怀安:“......” 话至此处,陈怀安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拒绝了,只能无奈点点头。 说实话,李世民给出的条件已经很好了,虽说态度有点强硬,但直言让自己的儿子前去听他授课,甚至还说将自己的长子交给他教导。 李承乾是什么人? 现在的李世民马上便是太子,要不了多久便要登上皇位,身为长子的李承乾便是太子。 而他就是太子之师! 说实话,这个条件放出去,几乎能引得天下所有学士疯狂,连有名的大儒都无法淡定。 如果他继续拒绝,那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见陈怀安答应下来,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不贪财,不恋权,那我就给你名呗。 多简单的事! “......” 李世民带人离开了,食肆内,只剩下陈怀安和魏征两人。 魏征沉默几息,叹息道:“此时大局将定,未来一段日子,恐怕不会安生了。” 陈怀安撇嘴:“这不是必然的吗?先不说此时玄武门之变爆发,朝野动荡,政局不稳,长安必然安生不了。” “就单说现在还有个突厥进攻没有解决,若此时‘阿史那咄苾’(颉利可汗)乘机率兵南下......” 陈怀安说到最后,话音止住,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魏征则瞬间反应了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是啊! 此时唐朝内部刚刚经历血腥政变、政局不稳,秦王又还没完全控制所有军队,一旦阿史那咄苾趁机南下...... 长安危矣! 想到这一点,魏征顿时坐不住了。 “你干嘛去?”陈怀安不解道。 “还能干嘛?”魏征急道:“我得先将此事告知秦王啊!” 陈怀安无语:“你看你,又急!” “这我怎能不急?这可关乎国家存亡啊!” “坐下吧。”陈怀安幽幽道:“此事不能着急,而且我说实话,秦王殿下两天之内不一定能顾得上这些事。” “所以急也没用。” 魏征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无奈道:“陈先生,你心态真好,我远不如你。” “你误会了,我只是身上没带钱,我怕你跑了没人结账。” 魏征:? 他忽然呆住了,摸了摸自己身上,看向陈怀安沉默不语。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 第14章 自己的命运,终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彼其娘之,这大唐能不能有个靠谱的人?” 从食肆出来,陈怀安一想到自己压在老板那里的平安扣,脸色黢黑。 倒不是心疼,反正平安扣只是暂时压着,回头送钱过去便能赎回来。 就是那平安扣他都戴好多年了,是这一世父母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从小戴到大。 没错,陈怀安也是好起来了,享受到了主角的待遇。 只可惜父母不是双王,而是双亡。 “唉,难绷。” 陈怀安摇摇头,返回自己在长安城的家。 他家并不是什么奢华的府邸,只是一个算不上大,也谈不上小的院落,里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物品被整齐地摆放着。 推门进去,陈怀安一眼便看到了院中一个十六七岁,长相颇为清秀,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小姑娘拿着扫帚,看似在扫地,实则神游天外。 见到这一幕,陈怀安嘴角不自觉挂上了一抹笑意,语气调侃:“云烟啊,今日倒是稀奇,你跟随我多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干活偷懒。” “怎么着?是惦记上哪家公子了?需要我帮你准备一份嫁妆吗?” 听见熟悉的声音,云烟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立刻转过身:“先生!” “在呢在呢!” 云烟带着欣喜,一路小跑,来到陈怀安面前,渐渐红了眼眶:“先生,这几日你去哪里了?前些日子好像打仗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死了好多人呢。” “您没事吧?” 陈怀安随意道:“我不过是个小官,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找了好地方住几天罢了!” “......先生,真的是好地方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您身上都臭了.......”云烟凑近,用小巧的鼻子闻了闻,面露质疑,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 陈怀安:“......” “我这个只是......算了,不聊这个了。”陈怀安不想跟云烟多说。 这丫头身世可怜,父母死得早,一路颠沛流离,遭受了不知多少苦楚,好不容易来到长安,打算投奔舅舅,今后能有个依靠。 谁曾想,她舅舅、舅娘不是个好东西,反手把她卖给了奴隶贩子,可谓凄惨至极。 那日,陈怀安路过,眼看这小丫头被人贩子带着,跟另外几个小姑娘站在一起,眼神空洞,没有一丝丝色彩,心生怜悯,加上自己孑然一身,确实需要一个侍女,便把她买了回来。 起初云烟还很拘谨,面对他时连头都不敢抬,说话总是很小声。 直到慢慢相处下来,云烟发现陈怀安是个很温和......不,应该说是很温柔的人,并不像其他主子一样,对她这样的侍女随意打骂,反而很有耐心,时常还会跟她开玩笑,打趣她是小鹌鹑,总是低着脑袋。 渐渐地,云烟胆子也大了起来,不过她始终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尽心尽力地伺候陈怀安,把不大的小院子打理得干净整洁。 到如今,两人已经生活四年了。 “......” 云烟很懂事地没有追问:“先生,家里备着热水,您快去洗漱一番吧,我替您拿衣服。” “我自己来吧。”陈怀安拒绝了,让对方带上钱,去方才那家食肆,将平安给赎回来。 云烟一怔,难以置信道:“先生,您连您的平安扣都抵押出去了?” 她是清楚陈怀安有多重视那块平安扣的,几乎没离过身。 陈怀安眼皮抽动:“......不该问的别问,反正你带着钱去把我平安扣赎回来就好了。” “好吧。”云烟没有多问,乖乖点点头,带上自己的小荷包,就要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认真对陈怀安说: “先生,我没有惦记谁家公子,我不嫁人的,更不需要您替我准备嫁妆!” “从您带我回来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过誓,我要服侍您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为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说完,她就离开了。 陈怀安张开嘴,准备说出来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呆愣了一会儿,陈怀安摇头失笑:“这小丫头......” “......” 随后,陈怀安自己打好水,脱去已经有些发臭的衣服,泡在浴桶内发呆。 热水氤氲着雾气,陈怀安靠在桶壁上,眼睛盯着房梁,思绪慢慢飘远了。 说实话,直至此刻,他才暂时放心下来。 尽管早知道历史是什么样,李世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知道归知道,真正来到这个时代,处于这样一个位置,难免心中没底。 谁能保证李世民一定不会杀了自己? 万一他抽风了呢? 但还好,虽然过程跟他想象中有些出入,结果终归是好的。 玄武门危机已经过去,自己也被收编了。 短时间来看,自己肯定是性命无忧,甚至可以活得很好,但问题不能完全这样看。 陈怀安很清楚,自己身为长生者,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份全天下独一份的特殊性,终归有瞒不住的一天。 也许自己这个秘密可以瞒得住五年、十年,但二十年呢? 二十年之后,陈怀安连一丝苍老都不见,依旧保持着二十岁的容貌。 谁能不怀疑? 要知道,李世民也是一个求长生的皇帝啊。 现在一个长生者活生生摆在眼前,李世民会忍得住这个诱惑吗? 陈怀安不想赌,也不会去赌。 所以,他必须给自己留下足够多的后手,以此保证自己的安全。 “自己的命运,终究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啊.......” 喃喃自语间,陈怀安缓缓闭上了眼。 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PS:感谢大家的支持啦,你们的段评我都会看的。 如果哪里有问题,请给作者一个机会,指出来,作者会改正。 在求一波好评哇! 第15章 打李世民的脸! 翌日,初升的东曦照常升起。 对于长安城的百姓来说,今天或许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毕竟玄武门大团建终究是皇家内部的事情,没有影响到百姓的生活。 而对于李世民来说,今天却有点特殊。 因为李世民在今天,终于当上了心心念念的太子。 身为皇帝的李渊权力几乎完全被架空,不出意外的话,不久之后,李世民这位新任太子,便要继位了。 在权力完成过渡的第一时间,李世民便召集了自己的所有心腹,包括昨日招揽的魏征和陈怀安也收到了通知。 要求他们立刻前往东宫。 陈怀安没有犹豫,轻车熟路地赶往东宫。 抵达时,人员基本到齐了,魏征比他先一步抵达。 让陈怀安意外的是,魏征似乎并没有遭受到排挤什么的,反而跟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等人聊得不错。 “诸位,又见面啦。” 陈怀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长孙无忌等人拱手。 “是啊,陈先生,又见面了。”杜如晦对陈怀安态度很好,上前两步与他交谈。 其余人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人面露疑惑,有人感到震惊,也有人质疑。 尉迟恭喃喃自语:“他就是料到我们每一步计划的陈怀安?怎如此年轻?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小子,真有这么大本事吗?” 一旁的秦琼摇摇头:“人不可貌相,事实摆在眼前,人家确实有这个本事,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的殿下比他还年轻,却已经带着众军打天下了,年龄大,只能说明阅历深,并不能说明本事就强。” “也是。”尉迟恭听秦琼谈及当年的李世民,深以为然。 “诸位,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落座吧。” 李世民龙行虎步般走过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坐在首位上。 众人皆落座。 李世民询问道:“如今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孤已是太子,父皇也已下诏,从今以后,军队和国家的各项事务,无论大小,全部交由孤处理决断。” “然而,此时朝野动荡,李建成与李元吉以太子和齐王的身份在朝堂经营多年,内外势力庞大,许多官员对孤并不服气,中立官员也在观望。” “更重要的是......李建成余党,薛万彻等人于玄武门败退后,带兵逃往了终南山。” “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长孙无忌当即开口:“此时不能犹豫,目前的时机太过微妙,要么以雷霆之势清除李建成势力,要么发布大赦令,不再追责任何人,一切恩恩怨怨,全部止于李建成、李元吉二人!” “至于薛万彻等人......我的意见同上。” “要么立刻派兵围剿,要么赦令其罪,通过安抚招降,纳为己用。” 杜如晦沉声道:“强硬手段不可取,此时别说朝野,就连民间都是人心惶惶,若采取强硬手段,牵连他人,恐怕会致使天下大乱。” 李世民微微颔首,他也是这样想的。 连尉迟恭这名武夫都开口了:“殿下,俺也觉得,对这些人要以招降、收服为主,目前的局势,经不起动荡了。” “我们虽然赢了,却更不能掉以轻心,每一步都不能错,否则一不小心,所有一切,前功尽弃!” “好!”李世民见大家都如此说,当即拍板,“那便发布大赦令,核心内容以‘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二人,其余党与,一无所问’为主,由克明来编撰,下午之前,孤要看到成果。” 杜如晦当即站起来:“臣,领命!” 李世民刚想再度开口,魏征忽然皱眉道:“殿下,臣建议不能只发一道大赦令,最好准备多道,发出间隔时间视情况而定,我们必须要尽快稳定朝堂局势!” “多道?”房玄龄沉吟道:“确实可以发布多道赦令,毕竟这东西主要是给天下人看,给逃亡的薛万彻等人看。” “发出不止一道的话,效果确实会好很多,也更能令薛万彻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做做样子。” “只是......你好像有些着急了?” 说着,房玄龄不解地看向魏征。 李世民沉吟下来,他也有这种感觉。 魏征的语气,多少带着些急切了。 “内忧未除,何以平外患?”魏征不敢忘记昨日陈怀安的话,直言道:“你们别忘了,现在最危急的,除了不稳定的政权交替,外面可还有一个突厥对我大唐虎视眈眈。” “此时,皇......大唐刚经历巨变,政治动荡与兵力空虚,若此时突厥大举进攻,我们如何挡?”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间沉默了。 突厥进攻的问题,一直被摆在明面上,只是这段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玄武门之上,所以突厥的进攻被忽略了而已。 现在,这个问题便被魏征点破了。 长孙无忌犹豫道:“应该不会吧?虽然外面突厥进攻确实存在,不过陛下早已派李靖带领唐军主力镇守灵州,北边又有李世勣镇守并州。” “这还没算乌城的罗艺等人......” “另外,柴绍也在五月末被派往了秦州等地。如此防线,突厥没那么容易突破。” “只要等殿下完全掌握朝廷内外,外部各军,突厥便构不成太大威胁......” “不,你的想法太理想了。”魏征持不同意见,坚持道:“李靖与李世勣各自镇守灵州、并州等地不错,但两地相隔甚远,防线中间空隙太大。” “玄武门之事,根本瞒不住,若突厥可汗收到消息,定然会从防线空隙发动强攻,李将军等人未必能第一时间阻拦住。” “再说罗艺......”魏征叹息:“我比你们要了解罗艺,他是李建成最坚定的支持者、最重要的心腹,更重要的是......” 话至此处,魏征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在李世民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接着说下去。 可大家皆明白了他的意思。 罗艺对李世民极度敌视,两人矛盾极深,关系恶劣。 甚至,李世民曾派人主动示好,却反被罗艺无故殴打。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 因为使者代表着的是自己背后的国家。 罗艺看似只打了李世民派出去的一个人,实则是在打李世民的脸。 “......” 第16章 质疑 李世民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不是对魏征,而是对罗艺。 魏征所言不错,他与罗艺矛盾太深,不一定能靠得住。 尉迟恭有些怀疑道:“应该不能吧?” “此时大局已定,李建成已死,罗艺难不成还会效忠一个死人?跟即将登上大位的殿下作对?” “再说,若突厥真的发动突袭,闯过了李靖他们的防线,罗艺胆敢不出兵,坐视突厥南下?” “这可不是个人恩恩怨怨,而是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有道理。”长孙无忌欣然点头,“不管怎么说,若突厥进攻,罗艺手握天节军,胆敢不作为,那么天下人便要将他骂死。” “国家兴亡之前,罗艺不至于拎不清吧?” “再者,我们可以于今日便将大赦令发出,将消息散播出去,罗艺若担心殿下报复,听到这则消息总能放心了吧?” “糊涂!”魏征听到他们竟然如此轻视,气得脸红脖子粗:“罗艺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现在长安政权动荡,殿下看似节制了天下兵马,但想得到这些地方军政的认可,不是一时间能做到的。” “就像现在的朝堂,大部分人都在观望,这些地方军政亦是如此。” “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你们竟然要去赌一个跟殿下积怨已深的人,在乎国家大义?” “他自己能不能活都不清楚,他在乎个屁的国家大义。” 长孙无忌脸色微微一沉:“魏征,不是我要去赌罗艺在不在乎国家大义,而是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分心太多。” “你自己也说了,突厥南下的条件,首先便要抓住我们短时间内动荡空虚的时机,然后还要冲破李靖等几位边将的防守,在罗艺等众地方军保持观望态度下,才能对我们产生威胁。” “如此种种,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魏征据理力争,与长孙无忌展开了争辩。 李世民默默听着,暂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与他一样的,还有一个人。 陈怀安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争吵,时不时捏起一块糕点吃吃。 早上起晚了,他还没吃早餐。 房玄龄此时加入了进去:“你们两人说得都有理,魏征说突厥趁机南下,这种可能并不是没有。” “辅机兄认为哪怕突厥南下,首先便要面对李靖等人组成的第一道防线,然后还要冲破地方军政,以及罗艺等人的防守。” “所以暂时构不成威胁,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长安朝堂的局势。” “你们俩人都没错。” “但我今天说一句公道话,以目前的情况,先安内,还是先攘外,我们只能选一个。” “你们两个,必须要说服我们,说服殿下。” 房玄龄这话,看似公平,实则很偏向长孙无忌。 因为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哪怕是随便来个人都懂。 内忧未平,何以平外患,这是魏征自己说的。 而以现在的情况,他们根本分不出太多的心神,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尽快完成权力交替。 然后再应对突厥。 魏征自然听明白了房玄龄的意思,愣了一会儿,旋即环顾一圈,观察着这些人的表情。 从中不难看出,他们都跟长孙无忌意见一样。 “你......你们......” 魏征气不过,扭头看向从一开始便一言不发的陈怀安:“陈先生,你说句话啊!” “突厥一定会趁机进攻,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陈怀安:“......” 彼其娘之,魏老匹夫害我! “嗯?”李世民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正坐起来。 长孙无忌等人也纷纷皱眉,眼里情绪各不相同。 不过唯一相同的是,大家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了陈怀安身上。 对于陈怀安这个人,这些秦王府幕僚的态度是复杂的。 这个人提前猜到了他们一切的计划,甚至还跟李建成直言他们会在进宫途中设伏,险些令他们一切努力白费。 所幸李建成没有听他的,最终死于自己的傲慢。 按理来说,大家多少有些埋怨陈怀安,然而之前大家不过是各司其职,加上现在大局已定,李世民注定登基称帝,埋怨倒也谈不上。 反而不得不佩服其本领。 现在对方说突厥一定会趁机进攻,没人敢不重视。 “怀安,你认为突厥一定会进攻?”李世民缓缓开口,目光灼灼。 陈怀安没好气地瞥了眼魏征,倒也没说什么,反正此事他今天也会提出来的。 “不错,突厥一定会趁机进攻,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天赐良机,没道理放过。” “可是有李靖他们......”杜如晦不解,陈怀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提李将军他们,一旦突厥收到消息,完全可以从防线空隙发动强攻或突袭,李靖他们拦不住的。” “再说罗艺!” “你们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人心都是自私的。”陈怀安语重心长: “薛万彻等人为什么在明知李建成已死,依然瞒着部下,带领两千精锐打着勤王护驾的名头,猛攻玄武门?” “因为他想活!” “在薛万彻看来,作为太子心腹的他,倘若殿下登上皇位,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当时能救他的只有陛下,保住了陛下,就是保住了自己的命。” “而罗艺的情况远比薛万彻更复杂。”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陈怀安停顿了一下,转而询问道:“如果你们是罗艺,此时突厥趁机南下,冲破了李靖他们组成的第一道防线,现在你们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派兵阻拦,先不说能不能成功,这个选择对你们而言是否有利?” “二是放任突厥打到了长安,这个选择又是否有利?” “二者相比之下,哪个选择的利更大?” “不可能!”长孙无忌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质疑道:“你说的太过武断了。” “你首先便肯定了突厥一定会趁机进攻,你为何这么肯定?理由呢?” “其次,你又断定李靖等人一定拦不住突厥大军?这又是为何?我不明白?” “至于罗艺,我们暂且不提。” “如果你这么武断的话,请恕我不能认同。” “......” 第17章 上一个不信我们的人,已经死了 “不错。” 尉迟恭忍不住附和:“陈怀安,俺知道你有本事,我也承认你说的情况确实有可能发生。” “可你说的太过武断了,你到底是凭什么认为,突厥一定会进攻?李靖一定挡不住他们的突袭?罗艺一定会坐视不管?” “俺并不是质疑你,俺只是想知道,你做出这些猜想的依据是什么?” “理由又是什么?” 尽管嘴上说着没有质疑陈怀安,不过尉迟恭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对于陈怀安的话,他显然是嗤之以鼻的。 没有任何依据,直接给事情下了定论,你难不成预知未来? 杜如晦沉吟道:“陈先生,对于你前面的话,我暂且不发表看法,而你对于罗艺的看法,我心里是认同的。” “罗艺的情况,确实要比薛万彻复杂得多,倘若突厥进攻,罗艺是否会坐视不理,谁都说不好。” 言下之意:你前面的话,我不太认同,但对于罗艺的看法,我是认可的。 这番话实际上还是不太认同陈怀安的观点。 见这些人一个两个跳出来质疑,陈怀安没什么表示,魏征倒是先坐不住了:“为何你们总是不相信我们呢?” “听别人的意见就这么难吗?” “突厥进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若你们是突厥可汗,面对大唐政权不稳的空虚时刻,你们愿意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陈先生的话已经很明显了,这对于他们来说便是天赐良机。” “有此良机,为何要放过?” “可这一切的前提!”长孙无忌立即反驳:“是突厥人能冲破李靖带领的主力军!” “我们谁都没说突厥人不会进攻,这对他们来说是天赐良机,我们同样知晓。” “然而现在位于前线的李靖和李世勣是谁?这两名将领的本事,还需要我多说吗?” 魏征:“李靖现在位于西线的灵州,李勣则远在东边的并州,两人相隔千里,各挡一面,而长安北面的门户泾州呢?” “泾州......” “好了!”李世民开口,严厉打断了魏征的话。 “你们在这里吵有什么意义?防备突厥是肯定的,这点不用多说。” “现在的问题是,怀安为什么那么武断,认定李靖他们拦不住突厥大军,又认定罗艺会坐视突厥南下。” “辅机问怀安要一个理由,那现在让怀安给不就行了吗?” “有什么可吵的,能不能听人家把话说完?” “还有!”李世民扫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上一个不听魏征和怀安话的人,已经死了!!” “......” 殿内沉寂了些许,魏征冷哼一声,长孙无忌语塞,说不出话。 确实,上一个不听这两人话的人,已经死了。 李世民望向陈怀安,询问道:“怀安,你能否说一下你为何会做出这样的猜测?” “而且......如此肯定?” 听到李世民的话,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怀安,安静坐着,等待他的回答。 陈怀安笑笑,没有因长孙无忌他们质疑而产生不好的情绪,意味深长道:“诸位,你们好像一直都忘了一个人。” 忘了一个人? 众人一怔,有些没太明白陈怀安的意思。 他们忘了谁? “陈先生,别打哑谜了,你直接说吧。”魏征急切道。 陈怀安嘴角抽了抽,自己哪里打哑谜了?不都他娘是正常的说话方式吗? 旋即他无奈道:“梁师都!” 当陈怀安说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瞬间,他们好像明白了陈怀安为何如此断定突厥一定会趁虚而入,又为何断定李靖等人拦不住突厥大军。 梁师都是谁? 隋末朔方豪右,仕隋为鹰扬郎将。 隋大业十三年,起兵杀郡丞,占据夏州,称大丞相。 而后更是连兵突厥,占据雕阴、弘化、延安等郡后称帝,国号“梁”! 目前,梁师都盘踞在夏州朔方,是隋末以来,最后一个公然对抗大唐的割据势力。 并且,梁师都还公开向突厥称臣,被突厥始毕可汗封为大度毗伽可汗和解事天子,可谓是突厥人手底下一条好狗。 现在大唐发生这么大的内乱,梁师都能坐得住吗? 答案是肯定的。 梁师都必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因为他若是什么都不做,等待自己的必然是灭亡。 而他自己没什么兵力,即便大唐内乱,也不是他自己能扳倒的。 所以,身为突厥人手底下的好狗,自然会极力鼓动突厥人趁机南侵。 对于梁师都来说,如果突厥重创唐军,他就能火中取栗,壮大自身。 即便突厥没打赢,也能极大消耗唐军,使其无暇顾及自己。 怎么都是不亏。 而有了梁师都这个内应,或许......李靖他们真的拦不住。 李世民面露思索:“如果真是这样,突厥在梁师都的接应下,从防线空隙,或者直接从梁国境内对大唐发动突袭,那么李靖不一定来得及阻拦......” “就算有机会,对于李靖来说,正面阻拦如此大肆入侵的突厥代价巨大,不可取,最好的选择是利用外围主力,对突厥大军进行威慑,截断其后路。” “至于李世勣......” 说着说着,李世民自己都沉默了下来。 作为用兵方面的天才,在陈怀安点明突厥势必趁机进攻后,他便一直在分析各种可能性。 然而,越是分析,李世民便越觉得棘手。 还是那句话,如今政权动荡,他既没处理完李建成的旧党,又未曾收服忠于李渊的将臣。 另外,等玄武门的消息传出去,地方搞不好还会发生动乱。 种种因素之下,李世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调李靖回来? 一定程度上确实可行,但风险太大,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李世民盯着陈怀安:“怀安,你认为,突厥会在什么时候进攻?” “从哪里发动进攻?” “.......” 第18章 小承乾,小丽质 “泾州!” 陈怀安没有过多犹豫,便给出了答案:“我若是突厥可汗,在有梁师都作为接应的情况下,泾州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泾州是北方直通关中的捷径,沿途河谷平坦,便于骑兵快速机动,而突厥人最擅长的不就是骑兵吗?” “二来,泾原道能有效绕过或穿插唐军重点布防的原州等要塞,以最快速度直扑长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怀安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委婉些,“梁师都此人,对我们很了解......” 一席话落下,众人嘴唇嗫嚅,没有跟方才一样,去反驳陈怀安。 因为他们跟陈怀安的想法一样,有梁师都的存在,泾州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 罗艺跟李世民积怨已深。 泾州便是罗艺镇守的。 “......那你认为,突厥大概什么时候进攻?”李世民倒也没在意那点小事,再度开口。 陈怀安这次沉吟了一下,随即犹豫道:“事实上,倘若突厥要进攻,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先不说突厥不可能那么快收到消息,就单说此时您只是太子,现在进攻风险太大,且收益太小。” “如果让我来说,我觉得恐怕是您登基的时候。” “届时进攻,才是收益最大、风险最小的时候。” 李世民:“......” 什么叫我只是太子? 太子不够是吧? 李世民脸黑了一瞬,倒也没有出言反驳陈怀安。 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 “殿下!”尉迟恭忍不住说:“既然如此的话,俺们得早做打算才行啊!” “否则突厥人一旦打进来,其后果我们可能无法承受,不管是对您,还是对大唐而言,代价都太大了。” “所以说要加快平定内患!”魏征见终于说服了这些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强调了一遍:“只有赶紧平定内患,我们才能全心全意对抗即将到来的危机。” 李世民微微颔首,眸光闪烁间,低沉着声音问:“罗艺,当真靠不住?” 陈怀安摇头失笑:“细想一下我之前那个问题就好了,拦与不拦,哪个对罗艺更有利。” 听完他的话,杜如晦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们可以将现在的罗艺,当成另外一个梁师都?” 一句话,立即点醒了所有人,也明白了陈怀安那个问题的关键。 不错。 在某种程度上,此时的罗艺,确实等同于梁师都。 他们都想看到李世民跟突厥两败俱伤! “我明白了......”李世民缓缓闭上眼, “......” 接下来的事,陈怀安并未参与。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他只需要把历史上发生的事,用一个合理的办法说出来,让李世民等人相信就好了。 毕竟自古用兵者,无人出李世民之右,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人家在用兵这方面,简直跟开挂一样。 相信现在有陈怀安的提醒,历史上,让李世民视为一生耻辱的渭水之盟,或许有可能避免...... 想到这里,陈怀安微微沉吟,心里暗自道:“也不知道我这只小蝴蝶,到底能掀起多大的狂风。” “你是谁呀?” 正在陈怀安思索间,一道稚嫩的童音传来,他抬头望去,就见到一名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他。 在小男孩背后,还跟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看起来粉雕玉琢,穿着一身小襦裙,可爱极了。 陈怀安一下子就笑了,眼前这两个小家伙穿着不凡,又是这个年纪,加上他还未出东宫,身份还用猜吗? “哟,小家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陈怀安挑了挑眉,“不如你猜猜看?” “猜对了,以后说不定能少吃些苦头。” 李承乾:“你猜我猜不猜?” 陈怀安:“......” 他顿时乐了,“小家伙,你是偷跑出来的吧?还带着妹妹,信不信我回去告诉你阿耶?” 李承乾的面色一下子苦了。 陈怀安说得没错,他还真是偷跑出来的。 毕竟小孩子嘛,前几天经历了玄武门之变,又从原来的秦王府搬到了东宫。 担惊受怕那么久,来到一个新的环境,自然想好好看看。 这不? 趁着李世民跟诸多大臣商议政事,母亲忙着打理东宫,按捺不住的李承乾便带着妹妹偷跑了出来。 出来没多久,便遇到了陈怀安。 “先生,我错了,别告诉我阿耶。”李承乾闷闷道。 “嗯?”陈怀安有些诧异,蹲下身,平视着李承乾:“你该不会刚见到我的时候,就认出来我了吧?” 李承乾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没说话。 倒是背后的五岁的李丽质用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阿耶说啦,给阿兄找了一个年轻,但很有本事的先生,今后兄长他们便由先生来教导。” “刚刚阿兄说,您如此年轻,又在此时来到这里,定然就是阿耶找的先生。” “哟。”陈怀安笑眯眯地说,“既然认出我了,为何装作不认识,问我是谁呢?” “小家伙,看来你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乖巧嘛!” “我要告诉你阿耶!” 李承乾:“......”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吓唬小孩呢?” 他很聪明,看出来陈怀安跟从前那些死板的先生很不一样,说话也很随和,更听出了陈怀安是在吓唬他,便忍不住吐槽道。 陈怀安板着脸:“谁让你不尊重先生?认出来了竟然装作不认识!” “不过......”说着,他话锋一转,“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念你是初犯,我可以不告诉你阿耶。” “但该罚还是得罚。” 听到要罚,李承乾和李丽质同时缩了缩脑袋,特别是李承乾,眼里甚至浮现出了一抹害怕。 往日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小小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两个小家伙的神色全被与他们平视的陈怀安收入眼中,他眼眸沉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 “先生......承乾错了,承乾认罚。”李承乾紧紧攥着小拳头,转瞬又慢慢松开,然后彻底低下了脑袋。 一旁的李丽质鼓起勇气,对陈怀安露出了一抹哀求的神色,楚楚可怜的样子,简直不要令人太稀罕。 “先生,阿兄不是故意的,先生原谅阿兄一次好不好?” 陈怀安无动于衷,凑到小家伙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家伙,东宫的糕点味道很好。” “等下次我来的时候,搞点过来吃。” 李承乾:??? “......” 第19章 李承乾:这先生正经吗? 李承乾眼神呆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所谓的惩罚......就是下次带点糕点给先生吃? 这么简单吗? 李承乾难以置信。 往日自己犯错时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 李世民向来对他严厉,请的先生都是最好的,也因为自己是长子,不管什么先生,对他的要求都很高。 一旦自己犯错,被罚抄书都算是轻的了,有时挨打都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一旦被先生处罚,母亲长孙无垢也只会心疼他,却不会埋怨先生。 另外,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可不只是要读书,君子六艺更是要从小学习。 所以别看李承乾年纪小,吃的苦头可一点不少。 “怎么?你不愿意?”陈怀安笑吟吟地问。 “不......”李承乾下意识想否认,没曾想,陈怀安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贼溜溜道: “小家伙,我知道以你的身份,平日里恐怕被管得严,这样,等下次你搞几份糕点,咱俩分着吃,我们五五分。” “怎么样?” 李承乾眨眨眼,先点头答应下来,随即问:“先生,那糕点真那么好吃?” “当然。” “具体是什么味道?” “等下次你带我尝尝就知道了。” 李承乾:“......” “先生,这对吗?”他无语道。 什么叫我带你尝尝就知道了? “有啥不对?”陈怀安理所当然地说,“现在这里可是你家,那糕点就是你家的东西。” “当然是你带我尝啦!” 李承乾嘴唇嗫嚅,半晌憋出来一句:“先生,我怎么感觉您有点不靠谱?” “你怀疑我?”陈怀安瞪眼。 李承乾:“......不敢。” “你还不敢?”陈怀安继续瞪眼:“你凭什么不敢?” 李承乾愕然:“我不敢还有错了?” 这什么道理? 陈怀安鄙夷道:“你如今可是太子殿下的长子,将来等你阿耶继位,你就是太子,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连质疑我都不敢,你说你有没有错?” 啊? 李承乾脑子宕机了。 不是? 你不是先生吗? 自古以来,大家都讲究一个尊师重道,身为太子,更要以身作则,没听说过太子就能质疑先生啊? 还是说他见识少了? 太子这么牛的吗? 陈怀安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质疑我是对的,毕竟我看起来太年轻了,不过没关系,我理解你。” “这样,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二代?” 李承乾先是点点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否认道:“先生,我没质疑您啊。” “你有!” “我没有!” “你真有!” “我真没有啊!” “我说了你有!!!” 李承乾人都麻了:“好吧,我有。” 陈怀安很欣慰:“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二代?” 李承乾垂头丧气,感觉自己今天就不应该跑出来,不应该因为一时好奇,出言叫住陈怀安。 可事已至此,只能顺着这位了。 “什么叫二代?” “就是那些高官子弟,皇亲国戚,比如你舅舅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程咬金、杜如晦等人的儿子。” 李承乾若有所思:“那我都认识。” “关系怎么样?” “还......不错吧。” “好!”陈怀安大喜,“你刚刚质疑了本先生,这证明你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我的身份而无条件服从,本先生很高兴。” “但你刚刚明明质疑了,却不承认,本先生很不喜欢。” “这样,你回去之后立刻想办法联系你的小伙伴们,让他们三日之后来崇文馆,能联系多少联系多少,最好再来两个年纪大点的,知道了吗?” 李承乾:“......” “知道了,先生。” 他这次倒是没有拒绝,闷闷答应了一声。 李承乾没多想,只以为陈怀安打算连同他们一起教导。 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反正李世民当上太子之后就说过,可以让这些勋贵子弟一起来弘文馆接受教导。 只是这些勋贵子弟嘛......大多不愿意来,能来的都是被父辈强压着来的。 “好,承乾,先生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陈怀安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一旁未开口的李丽质听闻此话,忍不住嘟了嘟嘴。 方才还说李承乾不是个乖孩子。 现在又说是个好孩子了。 这先生的嘴脸,怎如此......善变? 陈怀安最后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我的话哈,否则小心我告诉你阿耶。” 李承乾一整个大无语。 都已经这样了,自己敢忘吗? “承乾都记得呢。” “好,那我先走了,记得别带着你妹妹乱跑。” 陈怀安很满意,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阿兄,这位先生......” 等陈怀安离开,李丽质欲言又止,委婉道:“看起来好像很洒脱。” 其实她想说不正经的,不过终究没说出口。 哪有先生这般嘴馋,让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弄糕点给他吃啊? 还故意吓唬他们。 李承乾望着陈怀安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确实挺不一样的,好像没有从前那些先生严厉......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学问多深没看出来,不过我感觉他爱逗小孩,还喜欢吓唬我。” 那不还是不正经吗? 李丽质暗自腹诽,心里庆幸。 还好自己不用跟着这位很年轻的先生学习,她们即将成为公主,都是由女官教导的。 “阿兄,那你觉得这位先生怎么样呀?”李丽质歪着小脑袋询问。 李承乾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陈怀安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的眼神。 里面没有严厉,没有期望,更没有责怪。 只有如春日暖阳般的温和。 他接受过许多先生的教导,其中有学士、高官,乃至大儒。 不过从未有一人,愿意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对话。 “.......” 第20章 就算祖宗保了佑,我自己也往了左 李承乾带着李丽质悄咪咪在东宫逛了一圈后,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刚进门,李承乾和李丽质一下子呆住了。 因为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端坐在殿内,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小家伙。 似乎对他们的动作丝毫不意外。 “阿娘!” 李丽质是个会撒娇的,反应过来后,欢快地扑进了长孙无垢怀里:“阿娘,我想你啦。” “是吗?”长孙无垢不置可否,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倒也没说出责怪的话。 抬眼望向李承乾问道:“怎么?见到你阿耶给你找的先生了?” 李承乾讪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年纪小,却不代表他笨。 从看到母亲在这里等他们,李承乾大概就明白了,如果不是母亲暗中授意,他们大概率出不去。 即便出去了,也会很快被人找回来。 母亲察觉了他们的心思,却选择了纵容。 长孙无垢温声道:“那你觉得这位新的先生怎么样呢?” “你阿耶可是在我耳边多次提起这个人,你不要因为对方年轻,便小看了人家。” 李承乾犹豫了一下:“很年轻,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我觉得很好。” “哦?”长孙无垢有些诧异,旋即笑了起来,并未多问,“既然承乾觉得好就行,以后要好好听先生教导,明白吗?” “哪里好了。”李丽质忍不住吐槽,“阿娘,这位先生看起来好不正经,贪吃得很,老喜欢吓唬我们,发现我们偷偷跑出去之后,便拿这个威胁我们下次给他带些糕点吃,否则便要告诉阿耶。” “还硬说阿兄质疑他,阿兄否认都不行,说质疑他就对了。” “阿娘,阿耶是不是被骗了,我怎么感觉这位先生一点都不靠谱呢?” 长孙无垢这次愣住了,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又看了看李承乾,轻轻笑了起来。 “傻孩子,陈先生是你们阿耶极力拉拢的人,他怎么可能缺几块糕点吃?” “他这是逗你们玩呢。” 李丽质噘嘴:“丽质知道那位先生在逗我们玩,这岂不正好说明这位先生不太正经?” “哪有先生这般喜欢逗弄小孩的?” 长孙无垢摇头失笑:“可你阿兄认为这位先生好,不是吗?” 李丽质语塞,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用自己大大的眼睛瞪了李承乾一眼。 长孙无垢心里的好奇心更甚,再度开口询问:“承乾,过来阿娘这里坐。” “你能不能告诉阿娘,陈先生为何说你质疑他?” 李承乾来到长孙无垢旁边坐下,想了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承乾说了一句感觉先生不靠谱,先生就说我质疑他。” “我否认说没有,先生硬说我有。” “多次之后,我没办法,只好承认。” “没想到先生对我说,我质疑他就对了,因为我是阿耶的长子,是未来的太子,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选择无条件服从。” 听着李承乾的话,长孙无垢感觉有趣。 自古以来,先生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总是要保持足够的威严,否则难免不好管教。 特别是对于李承乾,乃至其他高官子弟这样的学生。 偏偏这陈怀安不按套路来,不仅毫无架子地逗弄小孩,更直言李承乾质疑他就对了。 长孙无垢想起了李世民昨日对陈怀安的评价。 “陈怀安此人,真乃奇人也。” 现在的她,不由点了点头。 沉思片刻,长孙无垢轻声道:“承乾,陈先生或许与其他先生不同,但他的本事是真的,所以你要好好听先生的话,明白吗?” “阿娘,承乾明白的。” “......” 转瞬间,三天时间一闪而逝。 宫内外依旧气氛紧张,不过这跟李承乾这些小孩都没什么关系。 今日,弘文馆内。 大大小小好几个孩子聚在一起。 “承乾,你叫我们过来是干什么?” 弘文馆内,一个看起来比李承乾大一点,皮肤有些黝黑的少年探头探脑:“我跟你说,我最近找到了一只大蛐蛐,威猛无比,改日我拿过来让你好好开开眼。” 李承乾眼神莫名亮了一下,郑重答应下来:“好,不过千万别被我阿耶阿娘发现了,否则我要挨罚的。” “你就放心吧。”程处默拍着胸脯保证,“你还不知道我吗?” “保证不让别人发现。” “承乾,你今日让我们务必前来,具体是有何事?”李世勣嫡长子李震嘟囔道:“你不知道,今日我娘得知我要来弘文馆,可把她高兴坏了,一直喊着祖宗保佑。” “那祖宗保没保佑,我还能不知道吗?就算祖宗保了佑,我自己也往了左。” 李承乾:“......” 莒国公唐俭第四子,唐河上无所谓道:“你别管来干什么的,反正承乾总不会让我们来听课就是了。” “估计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了吧。” “不!”李承乾幽幽道:“我就是叫你们来上课的。” 众猴:??? 一瞬间,大大小小的人呆住了,一时间没回过神,全部对李承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叫我们来上课?”程处默难以置信。 “对呀。”李承乾理所当然道:“阿耶最近找了一位新的先生,他让我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除了上课还能是什么?” “叛徒!叛徒啊!”唐河上痛心疾首,“我说你怎么不说原因,只说来了就知道了。” “可不是来了就知道了吗?” “我真傻,真的!竟然听了你的话,来了这弘文馆,亏我之前那么相信你。” 李震一想起先生讲的那些之乎者也,就感觉一阵头疼:“你们说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你们想往哪跑?” 陈怀安笑眯眯地走进来,望着这群最大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心情更好了。 “先生。” 李承乾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 其他少年听到这话,顿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先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叫了句先生。 “小家伙们,你们好像......很不愿意上课啊。”陈怀安笑容莫名。 “......” 第21章 确实考上了,但又没考上 “这不是废话吗?” 李震嘟囔道:“好端端的,谁愿意来听这些什么之乎者也?” “你小点声。”唐河上被吓到了,急忙用手肘捅了捅李震。 要是惹先生不高兴,哪怕挨了打,回家父母也会说先生打得好。 “你很讨厌这些之乎者也吗?”陈怀安没有在意李震的话,笑着反问一句。 “不讨厌。” 李震有气无力道。 陈怀安不置可否:“其实你们不用畏惧我,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饿虎,再说那些之乎者也,我也喜欢不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眼前这位年轻的先生......说自己不喜欢那些书本中的大道理? 李震有些警惕:“先生,你该不会忽悠我们吧?” “忽悠你?”陈怀安仿佛遭受了莫大的侮辱,怒视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副模样,像是忽悠人的人吗?” “你们几个屁大点孩子,又有什么值得我忽悠的?” “再说了,如果我是爱忽悠的人,太子殿下会让我来弘文馆教书吗?” 李震眨眨眼,看了看身着青衣,面貌俊俏非凡,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儒雅随和气质的陈怀安。 确实不像个大忽悠。 而且人家说得确实有道理,这里可是弘文馆。 如果人家没有真本事,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让他来教书? 教的还是李承乾。 但是......哪有先生说自己不喜欢这些大道理什么的?难道所有先生不都应该把这些之乎者也看得比命还重吗? 这怎么还说自己不喜欢呢? 唐河上试探性地问:“您真不喜欢这些大道理?” “当然。”陈怀安回答得很肯定,“无论你们问我多少次,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不喜欢!” 李承乾不禁询问道:“您既然不喜欢,为何能当上先生呢?” “能当上先生,就证明您学问很大才对。” “问得好!”陈怀安坐了下来,环顾这群大唐的顶尖勋贵二代,“我的确不怎么喜欢圣贤书,因为它们太过无聊,每次都读到我犯困。” “你们是不是这样呢?” 一群小孩闻言,不由点了点头。 对! 太对了! 就是这样的。 每次听先生讲课,简直是在听催眠曲,看那些圣贤书,都仿佛在看天书。 陈怀安淡淡一笑:“其实不光你们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为什么?” “因为能躺着,能出去玩,能享受,谁愿意遭罪?对不对?” “对!”众小孩异口同声道。 程处默旋即问:“那先生为何要读?” “因为我没有选择啊。”陈怀安很坦然地说,“我不像你们,我出生寒门,父母皆是普通农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吃。” “我若是不愿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做个在地里刨食吃的人,就只能拼了命地读书,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学堂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年轻先生,竟然还有着这样的经历。 还当着他们的面说了出来。 陈怀安面带笑容继续说:“读书苦吗?很苦,因为我没有显赫的家室,我的求学之路,远比你们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我小时候交不起束脩,曾厚着脸皮爬到学堂的墙壁上偷听,遇到好的先生,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到不好说话的,会将我赶出去,若是遇到不讲理的,甚至还会打我一顿。” “我买不起书,便去给那些富家子弟当狗,奢求他们能将那些不屑一顾的书籍给我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因为我很清楚,我多看一眼,多记住一句,我改变命运的机会,便多一分。” “可有时候......”陈怀安自嘲道,“哪怕是我给人家当狗,只为了看一眼别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别人也不愿意。” “在他们看来,那些书籍哪怕他们不在意,也不是我这种狗东西能染指的。” “我这样的泥腿子,就应该生生世世活在泥潭里,世世代代用卑微的目光仰望他们。” 陈怀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可下面的人却一个个义愤填膺。 “可恶!怎会有如此可恶的人!”李震握紧拳头,气愤不已,“既然他们对书籍不屑一顾,为何不愿意给先生多看一眼?反而还要这般侮辱先生。” “就是!”程处默义愤填膺,“先生,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回头让我爹收拾他!” “太可恶了!” “对,这种人就应该收拾。”其余人附和道。 “先生......”李承乾也为陈怀安的遭遇感到愤怒,不过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喊着要帮陈怀安报仇,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陈怀安沉默了一瞬,嘴角翘了翘,又收敛起来,“后来,全家人拼了命供我读书,一切好的东西都留给了我,我也拼了命地学。” “我爹为了多赚些钱,上山给人家采药,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娘给人家织布,赚些许微薄的酬劳,后来瞎了眼,因不愿意拖累我们,自己上吊了。” “我还有个姐姐,就比我大两岁,为了给我凑参加科举的路费,五贯钱把自己卖给了当地一个屠夫当小妾,后来受不了夫家打骂,带着女儿逃走了,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讯,大概也死了。” 李承乾愕然。 他想过陈怀安会很惨,但没想过会这么惨。 他已经八岁了,对很多东西已经有了概念,所以他无法想象陈怀安为什么能如此平静,甚至面带笑容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学堂内其他孩子亦是面面相觑,他们想开口安慰陈怀安,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唐河上年纪大些,见周围气氛有些沉重,赶紧扯开话题:“那先生,后来您正是因为考上了功名,才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 “对对对。”李震连忙附和,“先生定然是考取了功名,如今才成为我们的先生。” “先生您真厉害,如此年轻,便有了如今的成就,想必师祖他们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陈怀安摇了摇头:“我确实考上了,但又没考上。” “......” 第22章 去做制定规则的人 确实考上了,但又没考上? 李承乾等人顿时不明白了,满脑袋问号。 考上了就是考上了,为何还能叫没考上? “先生,我们不明白。”唐河上直接问,“您到底是考上了,还是没考上?” 随着他的问题出口,这些孩子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陈怀安身上。 显然,他们都对此很好奇。 陈怀安微笑道:“很简单,我说我考上了,但因为不愿意给某些大家族当忠犬,所以我的功名被剥夺了,考卷被换成了其他人的名字。” “从此,我就成了一个落榜者。” “所以,我说我考上了,但又没考上。” 话至此处,陈怀安莫名唏嘘道:“我时常感慨,我到底要造多少孽,才能配得上我遭的报应?” 一众孩童少年,听到这话忍不住低笑了几声,随即沉默了下来。 陈怀安的话,给这群涉世未深的孩童少年带来了莫大的震撼,令他们惊愕不已。 考上了......却被他人顶替? 这群孩子想起了陈怀安的经历,父亲为了给人采摘草药,永远留在了山里,母亲织布把眼睛织瞎,姐姐为了给他凑路费,五贯钱把自己卖给当地的屠夫当小妾...... 都已经悲惨成这个样子了,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竟然还被他人顶替? 小小的少年们感觉自己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为陈怀安感到愤怒。 “欺人太甚!” 李震大怒:“他们凭什么顶替您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您一路历经无数磨难,好不容易才金榜题名,他们凭什么剥夺?” “先生,您说,到底是谁!” “回头等我爹回来,我让他帮您报仇,让他给您下跪磕头赔罪,再砍了他的头!” “对!”唐河上怒气冲冲,“这些人实属可恶,他们怎么能坏成这个样子,就因为您不愿意依附他们,就将您多年努力的成果剥夺。” “简直岂有此理。” “先生!”李承乾都忍不住了,“到底是谁?我们帮您出头。” “实在不行,我便找阿耶,一定给您讨回一个公道。” 陈怀安笑笑:“讨回公道,然后呢?” 李承乾语塞,想了想,认真道:“讨回公道,就能让大家明白,您当年靠真本事考上了功名,而不是那冒名顶替之人。” “是啊,先生。”唐河上开口:“如果这个公道不讨回来,那冒名顶替之人,岂不是一直逍遥法外?” “而您将永远顶着一个落榜书生的名号。” “这份公道必须讨,拿回您的功名!” “可我现在......还需要那份功名吗?”陈怀安又问。 这群孩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彻底说不出话了。 是啊。 现在的陈怀安,还需要这份功名吗? 他们是年纪小,可因为出身非凡,对很多事情已经懂了。 如今的陈怀安能在这里教书,能教导李承乾,就代表对方绝对深受李世民器重。 怎么可能还需要那份功名? 陈怀安慢条斯理地说着,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先不说,这个公道有没有必要讨。” “就算讨了,又能如何?” “对我曾经的伤害,就能消除吗?” “不会的!” 陈怀安语重心长道:“迟来的公道,算什么公道?” “迟来的公道......不算公道?” 李承乾仔仔细细咀嚼着这一句话,而后沉默了。 “先生,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李震依然不服,“若是您不讨这个公道,以后岂不是有更多的人遭受这种不公待遇?” “您能重新爬起来,或许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但很多人,应该得不到这种机缘。” 陈怀安有些惊讶,多看了李震几眼:“你叫什么名字?” “李震。” “好,李震,我记住你了。”陈怀安认真记下这个名字,转而说,“我相信,你父亲应该是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否则你没资格来这里上学。” “不过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个扎心的事实,即便你出身非凡,但这个公道,你讨不回来。” “为什么?”李震很不服气,“我父亲乃是曹国公,这天下没有几个人是我不敢惹的!” “您为什么认为我不能为您讨回这个公道?” “因为要讨这个公道,对抗的不是一个人!”陈怀安笑容收敛,“它需要对抗的,是一整个规则!” “由世家大族共同制定的规则!” “你认为帮我讨回这个公道,杀鸡儆猴,以后这种行为便能杜绝吗?” “我告诉你,你错了!” “即使我借助你们父辈的势力,短暂打破这个规则,拿回了自己的功名,其实意义都不大。” “因为规则始终就在那里。” “你只是短暂打破了它,而没有改变它!” 李震嘴巴微微张开,双目失神,脑海中不断回荡陈怀安的话。 规则始终就在那里...... 你只是短暂打破了它,而没有改变它...... 陈怀安又接着说:“你前面一句话说得很对,我能重新爬起来,是存在种种机缘巧合,别人没有这个待遇。” “而我借助你们父辈的势力,短暂打破这个规则,何尝不是一种机缘呢?” “你觉得别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吗?你爹曹国公,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动干戈吗?” “不会吧?” 李震默然。 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先生,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这种情况不再继续发生?”李承乾仰着小脸问。 “这个问题好。”陈怀安没有敷衍,一字一句地说,“去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李承乾瞳孔微微放大。 “不错!”陈怀安站起身,背着手:“你们问我,为什么讨厌之乎者也,却还要去读,到如今我还在读。” “我难道就不讨厌了吗?” “我告诉你们,我厌恶至极!” “可我为什么要坚持?”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去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而不是只能遵守规则的人!” “去改!去改变这充满不公与肮脏的世道!” “去争!为这天下万民,争一个朗朗乾坤!” “......” 第23章 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们上课了? 寂静! 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李承乾等人目瞪口呆,望着上方那一席青衣,内心的震撼达到了此生最顶点。 不知为何,不明其义。 可随着陈怀安的话音落下,一众少年只感觉头皮发麻,内心的热血奔腾不息。 这是何等气魄? 是何等的壮志? “先......先生。”李震喃喃自语,“所以,您不是不气,不是不恼,更不是不想争。” “您想争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公道,而是天下人的公道?” “是的。”陈怀安欣慰道:“所谓读书,本该如此。” “你讨厌它,没关系,大家都讨厌它。” “可为什么大家又都要去读?因为它只是一个工具,帮你实现阶级跨越,实现心中理想的工具!” “工......具?” 李承乾低头,看向手中的书籍,有些茫然无措。 “没错,就是工具。”陈怀安重新坐下来,耐心解释道,“就像大唐的农民需要耕地,是不是要用到耕牛?用到犁?” 一群少年不由点头。 唐河上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大唐的律法规定,严禁任何人宰杀耕牛,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有耕牛耕地。” “如果没有了耕牛,就没办法耕地了。” “先生的意思是,耕牛其实也是一种工具,百姓必须要用到它来耕地。” “而圣贤书,或者说学识,其实也是一种工具?一个......用来跨越阶级的工具?” “难道不是吗?”陈怀安反问。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已。 至今为止,还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如此直白,却莫名让人觉得好像有理。 程处默开玩笑道:“先生,既然如此,我们好像没必要读书了啊?” “毕竟读书只是为了实现阶级跨越,我们......我们好像已经快到顶了。” “处默!”李震等人大惊失色,连忙给程处默使眼色,让他闭嘴。 虽然说程处默说的是事实,但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程处默挠挠头,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话不妥,低头道:“抱歉,先生,是学生不对。” “你有什么不对啊?”陈怀安又问。 “啊?”程处默有些茫然,见大家都盯着自己,支支吾吾地说,“我说错话了,不应该仗着祖辈余荫,便说出读书无用的话。” “不!”陈怀安平静道:“你说得对!” “这就是现实!” “别人穷极一生无法得到的东西,你们生来就已经拥有,这是你们应得的!” “因为你们的父亲、祖辈曾立下汗马功劳,无数次于血色平原反复冲杀,斩将夺旗,用命换来的。” “你们应该为之自豪,而不是说自己错了!” 一众少年沉默下来,心中五味杂陈。 程处默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陈怀安环顾众人,语气放缓:“当然,你们想过没有,工具终究只是工具。” “耕牛再强壮,若农夫不肯下地,田里照样长不出庄稼。” “你们生来就在山顶,但山顶的风,最是容易把人吹得晕头转向。” “若只躺着吃祖辈的功劳,三代之内,必成废物。” 李承乾正色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陈怀安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似乎就是专门跟他说的。 陈怀安淡淡道:“大唐的爵位,传不过三代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因为后人只记得自己应有荣华富贵,却忘了荣华富贵是怎么来的。” “你们读书,不是为了从山脚爬到山顶,你们已经在山上了。” “读书,是为了让你们站在山顶的时候,不摔下去。” “是为了让你们看得更远,知道山外还有山,知道这天下还有无数人连山脚都摸不到。” 唐河上喃喃道:“所以......先生教我们读书,不是教我们争名逐利,而是教我们......” “教你们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一切。”陈怀安接过话头,“世间万般,能有几事如你心意?” “若因不喜,便不做,由着自己性子来,那不是一个男儿该做的事。” “身为七尺男儿,应当明知困难,自觉不喜,却依然笑着大步往前。” 陈怀安嘴角微微勾勒:“你们想想,你们的父辈当初在战场上冲杀,面对无数刀光剑影,踏过尸山血海,骑马冲向万千敌军,他们当时怕不怕?” “我爹说他不怕!”程处默认真道。 李震干咳:“我爹也说过。” “他们吹牛逼呢。” 陈怀安毫不客气道:“在战场上,任你武艺多高强,有多勇猛,天生神力也好,用兵如神也罢,只要上了战场,一箭、一刀,或者其它,轻而易举就能被夺走性命。” “大家都是人,没有谁会真的不怕。” “可他们为什么依然敢冲上去呢?” 陈怀安严肃道:“因为恐惧,是藏在人身体最深处的本能,而勇气,则是人生命中的最高赞歌!” “他们怕死吗?” “怕的,不过他们还是冲上去了。” “一次又一次地冲上去了。” “他们用命打下了偌大的家业,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孙子,不再遭受他们遭受过的苦难,面对他们所面对的危险,克服他们所克服的恐惧。” “若你们整日只知道玩耍,对得起你们的父亲吗?配得上未来所要继承的一切吗?” 学堂内鸦雀无声,一群大唐顶尖勋贵子弟,头一次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相比他们父辈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如今的生活简直太美好了。 有最好的先生教导,有最好的环境学习,有每天不重样的吃食。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父辈用命换来的。 “先生,我们错了!” 李震诚恳道:“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我一定好好读书,让自己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一切。” “先生,上课吧。” 其余少年没有说话,但却都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陈怀安。 陈怀安很欣慰:“你们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 “不过,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们上课了?” 众人:? “......” 第24章 哄堂大孝 “啥?” “不上课?” 李震懵了一下:“先生,您跟我们说这么多,目的不是为了让我们好好上课吗?” 他本来都做好打算了,想着先生上课,一定好好听,哪怕听着犯困,也要逼着自己学进去。 好让自己配得上未来拥有的一切。 现在陈怀安突然跟他们说,不上课? 李承乾愣愣地看了看周围几个人,虽然还有很多不愿意来弘文馆,但起码来了好几个。 这些人都是陈怀安让他叫来的。 现在人来了,陈怀安来一句,不给他们上课? 这到底是闹哪样? “我好像从未说过要给你们上课吧?”陈怀安挑了挑眉。 大家先是一怔,旋即仔细想了想,陈怀安好像确实从未说过要给他们上课。 只是大家先入为主,认为陈怀安作为先生,来这里除了给他们上课,好像也没有别的事了。 “那......那不上课,我们干嘛呀?”唐河上纳闷了,搞不懂眼前这位先生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们不是听不进去之乎者也吗?”陈怀安摊了摊手,“既然听不进去,就算你们硬学也只会事倍功半,我教的还难受,那我干嘛要教?” “再说了,这弘文馆先生多的是,那些什么大道理、圣贤书,有的是人教你们。” “我只需要做好安排就行了。” 众人:“......” 好特么有道理。 几位少年忍不住心里吐槽。 事实上,陈怀安目前作为教导李承乾的主要老师,确实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很多东西都可以交给其他学士来教导。 用现代的话来说,陈怀安就是个班主任,一个权力极大的班主任。 学生的一切学习任务都由他安排,他只需要负责主要教导责任,比如品德教育之类的,至于其他方面,则由对应的老师来教导。 “先生,既然您不给我们上课,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李承乾疑惑道。 “当然不是!”陈怀安突然露出了笑容,“诸位?” “我知道你们身份特殊,父辈权势滔天,你们生来便注定站在巅峰,未来将要继承父辈所拥有的一切。” “只是......你们的名声好像不怎么好听啊?” 听到这话,程处默等人尴尬地低下了头。 在场的人,除了被管得严的李承乾,其他人名声大多不怎么好听。 出去都是人嫌狗厌的。 毕竟一群背景深厚,又还没完全明事理的小孩嘛,爱玩、爱闹都很正常。 欺男霸女不至于,大祸也惹不出来,就是小祸不断,不怎么讨喜。 “我想......你们的父母应该也对你们恨铁不成钢,怒骂你们不争气吧?”陈怀安笑容莫名。 这些少年更尴尬了,唐河上龇着牙道:“不瞒先生,早晨我出来时,我娘听说我主动来弘文馆上学,激动得求神拜佛,直言祖宗开眼保佑。” “说什么我儿开窍了,感谢天、感谢地的。” 陈怀安:“......” 他扯了扯嘴角,强忍着笑意说:“你们看哈,你们的父亲,那一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要么满腹经纶,要么勇猛无双,对吧?”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 “我知道,你们还小,喜欢玩。”陈怀安站起身,慢慢走下去,“可是,你们年纪都不大,小孩子爱玩,没什么毛病吧?” “说不定,你们的父亲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掏鸟窝呢,对吧?” 程处默一下子乐了:“对,就是这样!” 陈怀安立即说:“那为什么,大家都玩,偏偏别人就对你们失望?说你们不争气,嘴里喊着什么烂泥扶不上墙呢?” “这他娘没天理啊!” 陈怀安此时坐在了一群少年旁边,但现在的他们,已经没顾上陈怀安了,个个呆愣了片刻,然后义愤填膺。 “就是就是,他们当初明明也玩了,为啥轮到我们的时候就不让了?” 程处默恼怒道:“我又没欺男霸女,我就喜欢斗斗蛐蛐,掏掏鸟窝,偷看小寡妇洗澡。” “这些事我家老程以前都干过,凭啥我不行?” 陈怀安:“......” 斗蛐蛐,掏鸟窝没什么,但后面那个是什么鬼? 没等他想明白,李震也郁闷道:“是啊,先生不说,我都没发现。” “他们这不是双标吗?我现在除了玩,我也干不了什么事啊!” “连多问一下家里的事都不行,每次都说我还小,懂个狗屁,然后让我滚犊子。” “我就纳闷了,既然我小,什么事都干不了,更问不了,那我除了玩还能干啥?” 李承乾抿了抿唇,弱弱道:“还能读书。” 他总觉得现在的陈怀安不怀好意,像极了一只步步为营,铺垫许久,即将对他们这群小白羊张开獠牙的大灰狼! 几位少年没搭理李承乾,唐河上直接问:“先生,他们到底为啥这样对我们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因为他们太厉害了啊!”陈怀安一本正经道。 他们太厉害了? 程处默等人不明所以。 陈怀安没卖关子,悠悠道:“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大家都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虎父无犬子!” “因为你们老爹太猛,你们作为他们的儿子,大家天然便对你们抱有非同一般的期待。” “认为作为继承他们血脉的你们,就应该跟你们老爹一样,要么满腹经纶,要么入战场如过无人之境。” “一旦你们跟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样,表现出爱玩的天性,那大家便会说,哎,你们瞅瞅那谁,真是虎父犬子啊!” “将来怕是要后继无人啦!” “对不对?” 程处默几人双目瞪圆! 这还对不对? 简直太他娘的对了啊!! 对到不能再对了! “嘶!”李震一拍案几,怒气冲冲,“我说呢,我们不就爱玩了一点吗?咋他娘就不争气了?怎么就烂泥扶不上墙了?” “合着全是家里那老头的原因啊?” “这完蛋玩意,回头那老登回来,你看我怎么数落他。” 陈怀安:“......” “......” 第25章 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要不说您能当先生呢?” 程处默一脸敬佩:“短短三言两语,就把我们遭受的这一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以前我还总以为是我自己不争气,现在想想,原来都是家里老登害的!”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简直胜读十年书啊!” “不说了!我走了!” 程处默说着就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模样 陈怀安目瞪口呆:“你干甚去?” 程处默头也不回:“我回家削他去!” “这老登害我至此,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先生,今日贸然离开,先生莫怪,等来日再跟先生负荆请罪。” “小程性情!”唐河上大喝一声,“我也去!” “先生,莫怪了!” 陈怀安:“......等等,彼其娘之,等等!” 他哪里敢让这些少年回去? 这怕不是回去了,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 半个月能不能下来床都是问题。 “怎么了,先生?” 程处默看着陈怀安拦住他们,很是不解。 陈怀安险些没绷住,抓着他们的手臂,语重心长:“你看你,又意气用事了吧?” “现在你们回家教训他们有什么用?结果改变不了啊,对吧?” “他们依旧厉害,在别人眼里,你们还是不争气,跟以前一样烂泥扶不上墙,属于虎父犬子。” “搞不好,你们回去将道理说与他们听,他们还会死不承认,甚至恼羞成怒,削你们一顿。” “先生说的是!”唐河上眉头紧锁,凝重道,“是我欠考虑了。” “小程,先坐下说!” “好吧!”程处默长叹,“别的先不说,先生既然都开口了,我万万不能当做耳旁风,就当给先生一个面子吧,今日先放老登一马!” “要不然我非得教训老登不可。” 陈怀安:“......” 你可真是孝死我了。 “先生,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李震按捺不住了,急忙询问。 “怎么办?好办!”陈怀安毫无架子地揽着程处默和唐河上的小肩膀,微微抬了抬下巴。 “正所谓对症下药,方能根治百病!” “现在大家的病因是什么?” 程处默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老登太争气,显得我们太不争气!” “不错!”陈怀安欣然点头,“正因如此!” 随后,他话锋一转,“既然老登们太争气,我们就因为一点点小错误,被人指着鼻子说烂泥扶不上墙。” “认为是虎父犬子。” “但如果,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呢?” 李承乾敏锐地察觉了不对。 陈怀安从一开始还用的是“你们”,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我们”。 然而其他人却没在意这点细节,因为他们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吊起来了,李震急忙问:“什么情况?” 陈怀安这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问:“你们知道萧顺之、萧衍父子吗?” 一众少年很实诚地摇头。 陈怀安:“......” “好吧,那曹嵩和曹操父子呢?” 摇头,还是摇头。 陈怀安无语:“秦庄襄王和秦始皇嬴政呢?这个总知道了吧?” 程处默等人本想继续摇头,没想到李承乾忽然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秦庄襄王在赵国当人质,靠吕不韦运作才回国继位,在位仅三年,政绩平平。” “反而其儿子嬴政,扫六合、定郡县、书同文车同轨,阿耶曾经说,始皇嬴政,千古无二!” “哎,对咯。”陈怀安松了口气,总算来个知道了的。 “先生,这些人怎么了?”李震追问。 陈怀安耐心道:“先说萧顺之、萧衍父子。萧顺之是齐高帝族弟,一生官至太守,没什么大作为,儿子起兵时他还犹豫不决。” “而作为儿子的萧衍,文武双全,建立南梁,一度北伐达到淮水,开创了天监之治。” “曹嵩是曹操的父亲,靠买官做到太尉,为人贪腐,没什么军政才能。” “儿子曹操却是雄才大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统一了北方,奠定曹魏基业。” “从这些人的故事里,你们悟出了什么?” “这.......”几位少年面面相觑,挠着头,不明所以。 李承乾犹豫道:“虎子犬父?” “太对啦!”陈怀安给了李承乾一个赞赏的眼神:“就是虎子犬父!” “哪怕这些父亲其实对比普通人,根本算不上平庸,不过对比他们儿子的成就,是不是就显得他们很无能?” 唐河上仔细想了想,觉得有理:“先生说得对,这样一对比,确实显得他们很平庸。” “那现在,你们悟出什么了吗?”陈怀安又问。 几人又陷入了迟疑。 不过李震在茫然了一瞬后,眼睛瞪大:“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比自家老登还要出色,那么就不是虎父犬子,而是虎子犬父了?” “不争气的就是他们?” 一语惊醒梦中人。 程处默感觉自己悟了:“原来如此!” “如果我们比自家老登还要出色,那么大家便会说,你看看那谁谁谁,明明傻了吧唧的,怎么能生出程处默这样的儿子呢?” “真是老天不开眼,他老程家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不,不对,不是冒烟了,是着了才对!” “嘶!”唐河上一听,顿觉在理至极。 “处默大才!” 陈怀安郑重道:“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诸位兄弟,大声地告诉我!” “那还用说?”程处默大手一挥,嘴角带着笑: “既然他们看不上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真本事,让世人瞧瞧,到底是虎父犬子,还是虎子犬父!” “好!说得好!”李震抚掌,“处默果真大才!” “我们要干出一份大事业,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那个!” 程处默意气风发:“待到那时,我看谁还敢说我斗蛐蛐,谁敢指责我掏鸟窝,谁还敢骂我偷看小寡妇洗澡!?” 陈怀安眼皮抽搐:“......届时,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 第26章 这败家娘们,我说她去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程处默眼睛更亮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承乾这时嘴唇嗫嚅,小声说了一句:“可是......你们要做什么?才能超越你们父辈的成就?” 程处默一下子哑火了。 李震、唐河上也懵了。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陈怀安。 那眼神,那模样,分明在说。 你光说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事业呢? 咋干呢? 关键的你咋不说呢? “你看你,又急!” 陈怀安板着脸:“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先生绝不会骗我们!”李震肯定道。 “那是。”陈怀安乐了,“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眼下家国初定,咱们还有什么能干的呢?” “出去打仗?眼下突厥进攻,看似是有机会,但你们年纪太小啊,上战场不现实,对不?” 程处默点点头:“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您就说该怎么干吧。” “上战场肯定不行,我娘会锤死我的,当大官,轮也轮不到我啊。” 陈怀安笑眯眯道:“没关系,有先生在,先生不就是帮学生解决问题的吗?” “我问你们,现在的大唐,最缺什么?” 程处默:“缺一个能带我干大事的人。” 陈怀安:“......” 李震摸着下巴道:“我也不知道缺什么,但前些日子听我娘说,我爹去那个什么地方上任,手里兵力很少,各地镇守也不太平。” “我想,应该缺兵吧。” “缺什么兵?”唐河上冷哼:“想建功立业的人多了去了,如果真要招兵,大把的人。” “问题是,招了那么多兵,一样养不起,倘若太多的话,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要我说啊,还是得搞钱!” “有了钱,我想干啥不行?我娘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有钱连鬼都能使唤,难道还不能让人高看一眼吗?” “呦呵?”陈怀安颇为惊讶。 唐河上这话属于话糙理不糙。 不管什么时代,没钱寸步难行。 国家也是一样。 “放屁!”李震被唐河上反驳,顿时不爽了:“难不成你还想经商不成?”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极低,连科举都不能参加。” “你看那些商人有钱吧?可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不依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奸诈小人,被人看不起?” “我可不想被人看不起!” 唐河上梗着脖子道:“你才放屁!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知不知道这几年天灾颇多,朝廷里面每年因为赈灾的事情都吵得不可开交?” “我说的有钱,不是商人那一点钱,而是海量的钱财。” “如果我有这么多钱,我什么灾赈不了?如果我有这么多钱,家里都是靠我养着,那老登还不是一样要看我脸色?” 李震:“你......” “好了,别争了,让我说两句。”陈怀安干咳一声。 见他开口,李震和唐河上各自对视一眼,轻嗤一声,这才停下来。 “和尚说的是对的,大唐现在缺的,是钱!”陈怀安给出了答案。 唐河上面露惊喜,旋即脸色僵了一下,李震不可置信道:“先生,您说错了吧?” “为何是钱?您先前说带我们干一番大事业,难不成要带我们去做买卖?” “不行吗?”陈怀安问。 李震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觉得不太行,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我们若是去做商人,是要被人笑话的。” “自古以来如此,就一定对吗?”陈怀安继续问。 “这......”李震回答不上来了。 陈怀安耐心道:“士农工商,实际上不能分先后排名,更不应该用来区分贵贱,因为这短短四个字,代表着四个不同的领域,每一个都是一个国家不可缺少的东西。” “如果你想听大道理,我今天能跟你说上一整天,直到把你说服。” “不过我懒得如此,我就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你刚刚说经商丢人,以你的身份来说这句话,我能理解。” “倘若你去经商,一个月只赚个十贯八贯的,那确实丢人,还不如不做。” 说到这里,陈怀安顿了顿,幽幽道:“但如果你一个月能赚一百贯呢?一千贯呢?” 李震脸色变了一下。 别说一千贯了,一百贯他就有些心动了。 因为一百贯钱,已经足够在长安城内非常优越的位置,买下一座大宅子了。 “我......”李震吞了吞口水,摇摇头,“不行不行,我娘会骂我的,一百贯也不行。” “那如果是五千贯,一万贯呢?” “......” “请先生教我!” 李震毫不犹豫拜倒在金钱的诱惑下,程处默和唐河上也一同拜倒。 不是他们不争气,而是陈怀安画的饼太大了。 就连李承乾都狠狠心动了。 “教你们?倒也不是不行。”陈怀安挑了挑眉,“只是,做买卖,是需要本钱的,而且需要很多钱,你们有钱吗?” “没有......” 李震张了张嘴,有些郁闷。 “不!” 程处默豁然抬头,眼中有莫名的光芒闪烁:“我们有!” 陈怀安:? 他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嘴边。 不是,你怎么就有了? “处默,你哪来那么多钱?”唐河上不解。 程处默哼哼两声,得意洋洋道:“多亏了方才先生的话,令我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我们作为家中长子,老登们的家产、爵位,迟早都得我们来继承,所以说,现在家里的一切,都应该是我们的才对。” “而现在这帮老登在干什么?一天天拿着我的钱花天酒地,前些日子还跑去逛了花楼,拿我的钱包姑娘。” “简直岂有此理,一点都不懂事,一大把年纪了还让我操心!” 陈怀安:“......” “耶?” 唐河上眼露精光,恍然大悟。 “处默,你简直是个天才!”唐河上激动道,“如此说来,家里的钱都是我的,那我拿点钱做买卖怎么了?” “怎么啦?” 陈怀安只觉得心累。 然而这时,李震突然一拍大腿:“瞎搞!” 陈怀安一喜,觉得总算来了个正常人。 没曾想,李震下一句话,瞬间让他心死了。 “昨日我娘还花大价钱买了香料、胭脂等物品,听说花了一百多贯!” “一百多贯,那可是一百多贯啊,都够我买多少好玩的了?不行,现在我想想心都在滴血,这败家娘们,我说她去!” “......” 第27章 老程,出来,我有点事通知你 陈怀安捂脸:“回来,你给我回来!” 李震怒气冲冲道:“先生,您别拦我了,我今天非得回去教训教训那败家娘们。” ......陈怀安沉默两息,面皮抽动,最后实在没忍住,笑了两声。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他娘的。 人怎么能孝成这样? 李承乾幽幽道:“你觉得,你回去之后,是你娘锤死你的机会更大,还是你教训她的机会更大?” “可她花的是我的钱啊!”李震恨铁不成钢,“她怎么能这样花我的钱呢?一点不知道节省。” “今天她能花上百贯买香料胭脂什么的,明日是不是就能花更多的钱,买更多无用的东西?” “我若不教训她一顿,她还以为花的是自己的钱呢!” “我继承那么大一份家业,我容易吗我?” 陈怀安实在难绷,感觉自己都把这些人忽悠傻了,只好耐心劝道:“但你现在不是还没继承吗?家产还保管在你爹娘手中,你过多插手,不太好啊。” “况且咱们自古以来便讲究一个孝字,你娘想买就让她买吧,咱们就当尽一份孝心,别教训她了。” “你想想,你今天若是因为你娘买点香料便教训她,等今后你做买卖赚了大钱,别人该怎么想你?” “是不是说你明明那么有钱,却因老娘买点香料便数落她,落得个不孝的名头,何必呢?” 李震猛地抬起头,思忖一番,重重点头。 “是我考虑欠妥了,先生不愧是先生,总能一语点醒我。” “唉,也罢,谁让她是我娘呢,宠着吧。” “只希望她不要太过分,否则我还是要教训她。” 陈怀安:“......” 程处默:“既然如此,那我也算了吧,这次听先生的,放老程一马,毕竟是家里老头子,不懂事我惯着点就好了。” “先不说了,我回家拿钱去。” 说着,程处默便要起身离开,只是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先生,我们要准备多少钱?” 陈怀安瞥了眼李承乾,沉思道:“一百贯吧!” “行!”程处默毫不犹豫答应了:“我这就回去拿钱,等明天带着钱来找先生。” 唐河上与李震两人见状,亦然跟程处默一样,和陈怀安道别之后,便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看他们那样子,仿佛一百贯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一样。 “先生......明天他们真的还能来吗?” 李承乾欲言又止:“我怎么感觉,他们应该来不了呢?” “这可说不好。”陈怀安淡淡笑了笑,“我现在应该还算有几分薄面,若是这几人都回不来,也应该有其他人来。” “而且......” 陈怀安揉了揉李承乾的头,笑呵呵道:“最重要的是你啊,小家伙!” ...... “老程,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有点事通知你。” 程处默带着仆从回到家,便大喊大叫了起来,背后的仆从听着这话,眼睛都直了。 “爷,您别胡说啊爷!” 一名仆从急忙上前捂着自家大少爷的嘴:“这些话要是被国公大人听见了,您怕是......” “听见了能怎么样?”程处默扒开仆从的手,冷哼一声,“他还能拿我怎么滴?” “花我的钱,他还有理了?” 那名仆从都懵了。 自家少爷今天是犯癔症了吗? 多少有点倒反天罡了吧? “小崽子,你刚刚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从屋内走出来,正是程处默的老爹程咬金,当今宿国公。 他有些奇怪,又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搞不懂这小崽子今日是怎么了。 平日里见他如耗子见了猫一样,今天怎么这么大胆了? 高大的阴影覆盖过来,也不知是血脉压制,还是多年挨揍的本能,令程处默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过程处默这次却没怂,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别废话,你花了我那么多钱,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现在我要跟兄弟们干一番大事业,赶紧给我拿一百贯钱。” 程咬金:? 此话一出,不仅程咬金懵了,周围的丫鬟、仆从全懵了。 而后,这些旁人对程处默露出一个看勇士的眼神,低着头,默默退开了。 程咬金笑了。 纯被气的。 “你说我花你的钱?” “难道不是吗?我是家中长子,这家产迟早都是我的,既然是我的,你不就在花我的钱吗?” 程咬金一脸黑人问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要不你再说一遍?” 程处默鄙夷道:“你瞅你长那么大块头有什么用?干啥啥不行,干饭贼能造,现在跟你说句话都费劲。” “我说!” “家产迟早是我的,你花我的钱,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赶紧给我拿钱,你耳聋了吗?” “......” 程咬金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没做梦,方才的话,都是自家好大儿说出来的。 沉默片刻。 牛从天降,愤怒狰狞! “看来我是给你脸了,导致你有点分不清大小王了,不过没关系,今日!” “我就让你好好体会一下父爱!” 程咬金抬手抓住程处默的衣领,父爱瞬间如山体滑坡,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 “啊!!!” 程处默一下子被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发出一声惨叫。 “你干啥呢?你凭啥打我?” “我还凭啥打你,我打的就是你!”程咬金根本不理会程处默的惨叫,只想好好宣泄一下父爱。 “呜呜呜.......” 程处默哭了,哭得很大声。 “你打吧,你等你老了,拄拐杖,你看我怎么削你。” 程咬金:? “小比崽子,我真是太给你脸了,等我老了是吧?你看我现在老没老!” “......” 第28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李世民,总算有了一些空闲时间,能坐下来吃口饭。 望着周围安好的妻儿,李世民心里多了丝慰藉。 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大唐目前的内乱,解决只是时间问题,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突厥的进攻。 此刻李世民也已经有些想法了。 长孙无垢察觉到了丈夫的情绪,对身旁规规矩矩吃饭的李承乾问:“承乾,今日第一次听陈先生讲课,有何收获?” 提起这个话题,顿时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连李世民都不例外。 毕竟,如果不是陈怀安强烈提醒,他们现在全部的重心,依然放在稳固政权,收拾内乱上。 李世民也很好奇,陈怀安这个不贪钱、不恋权,只想好好当个先生的人,教课怎么样。 “阿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李承乾迟疑了许久,冒出来这样一番话。 长孙无垢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现在李承乾这么一说,她倒是真来了兴趣。 自己的儿子,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李承乾从小就聪明,远超出同龄的孩子,很少让自己操心。 不管是什么先生来教,他总能将先生教的内容举一反三。 现在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刚想询问,没想到,李世民先开口了:“是怀安教得太深奥,你没听懂?” “不是。”李承乾摇头。 “那是怀安讲得太快,你没记住?” “也不是。” “......难道是怀安教的,跟其他人不同?” 李承乾呃了声,弱弱道:“先生什么都没教。” 李世民:? 长孙无垢:? “什么意思?”李世民愣了一下,纳闷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李承乾急忙解释:“也不对,先生确实什么都没教,但又好像教了,只是我不懂。” “哦?”李世民不禁问:“他说了什么,让你有些不懂?” 李承乾思索了一会儿,仔仔细细将陈怀安从进学堂,到最后跟他分开之前说的话,发生了什么,都跟李世民还有长孙无垢说了一遍。 起初两人听到陈怀安的遭遇,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听到陈怀安说,让他们去做制定规则的人,神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直到最后,从李承乾口中得知了陈怀安是怎么把一群少年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丽质咯咯笑道:“阿娘,我就说嘛,那陈先生一看就不正经,现在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了吧?” 长孙无垢笑而不语。 李世民不置可否:“确实不怎么正经,但比起那些只知道教死板东西的大儒来说,好了不知多少。” “承乾,记住你先生的话,在拥有一切的时候,也要让自己配得上自己拥有的一切!” “怀安看似什么都没教,但其实什么都教你们了,他拿自己举例,每一句话都藏着天下百态,世道残酷,以及在规则下生存之人的无奈。” “他告诉你,让你们去改,去争。” “你要好好想想,为什么要改,为什么要争。” “其用意在哪里,目的是什么,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悟出什么。” 李承乾皱着小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阿耶,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都不明白!” 李世民没生气,反而笑了:“不明白就对了,你若明白了,那就太妖了。” “怀安给你上的第一堂课,值得你用一生去品味。” “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他说要去争,其他的,你自己悟,好不好?” 李承乾点点头:“好。” 李世民欣慰道:“让你去改,改变这不公的世道,让你去争,为天下万民,争一个朗朗乾坤。” “实际上,核心就两个字。” “民心!” 李世民认真道:“承乾,你要始终记得阿耶的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不管将来你处于什么位置,一定莫要忘了怀安跟我的教导,倘若规则对民不利,那就去制定对民有利的规则,如果世道不公,那就努力去改变这世道!” “即便你没成功,但只要你做了,百姓就会记得你,他们从不愚昧,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承乾,你记住了吗?” “承乾记住了。”李承乾若有所思道。 长孙无垢听着父子俩的话,深思片刻,莞尔:“这陈怀安果然如二郎所说,是个奇人。” “今天他给承乾他们上的课,我起初听,没觉得有什么,但越细想,越觉得心惊。” “里面藏着太多的残酷,也藏着太多的道理。” 长孙无垢摸了摸儿子的头:“就像你先生告诉你,迟来的公道不算公道,这句话,微言大义。” “另外,他不让你帮他,是在告诉你们,别只关注他一个人,你要想的是,他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不公的待遇。” “这才是值得你思考的事。” “孩儿记住了。”李承乾其实对父母的话不太明白,不过他记性好,可以记下来以后慢慢想。 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李丽质见爹娘都不关注陈怀安不正经,嘟着嘴:“阿耶,阿娘,先生还忽悠小孩呢,骗他们的钱。” “我觉得先生一点都不靠谱,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李世民闻言,面色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陈怀安骗钱? 李世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只是,他确实不知道陈怀安跟几个孩子整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 单纯为了做买卖吗? “太子殿下,尉迟将军和秦将军来了......” 这时,一个宦官前来禀报,李世民挥挥手,对家人道:“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李承乾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尴尬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像是有话要说。 长孙无垢察觉了儿子的不对劲,温声道:“承乾,怎么了?” “阿娘.......您......您能不能给我一些钱?”李承乾硬着头皮说。 钱? 长孙无垢眨眨眼,明白了过来:“你也要去做陈怀安说的买卖?” 李承乾小脸一红:“我......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不过先生说我才是最重要的,说我不参与未来一定会把肠子悔青。” “我就想着,我自己这么多年,也攒了些钱,卖卖凑凑应该可以拿出一百贯。” “可先生说,我不能跟他们一样只出一百贯,要五百贯才行,我没有那么多钱。” “......” 第29章 长孙无垢的支持 “什么?!” 李丽质一听,顿时不干了:“凭什么人家只要一百贯,而你却要五百贯?” “阿兄,你也太傻了,他肯定是觉得你年纪最小,身份最高,所以忽悠你呢。” 李承乾摇头:“不,先生不会骗我们的,他看似很不正经,但我总觉得他没有想着骗我们。” “阿娘,你看,阿兄一定是被骗了。”李丽质气不过,仰着头对长孙无垢说: “那个陈先生才给阿兄上了一天课,就把阿兄还有李震他们忽悠成这样,还要拿五百贯出去。” “今后多让他上两天课那还得了?” 长孙无垢轻笑:“丽质,你为何认为陈先生一定是在骗承乾呢?” “那还用说吗?”李丽质瘪嘴,晃着脑袋说:“一百贯钱已经很多啦,如果是程处默他们几人加起来,那就是三百贯,再算上阿兄的五百贯,就来到了八百贯。” “做什么买卖,需要用到这么多钱?” “而且那陈先生说,未来一个月挣五千、一万贯,这怎么可能呢?” “明显就是骗人的。” “毕竟,什么买卖,能挣这么多钱?” “如果钱这么好挣,那大家不都发财了?” 长孙无垢没有争辩,而是问了女儿一个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以陈怀安如今的身份以及年纪,他若是真的想要钱,难道还不容易吗?” “当初考上科举的时候,只要答应别人的拉拢,立刻就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他答应了吗?” 李丽质一时语塞,然后红着小脸反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的陈先生确实不在乎钱,但现在他都主动要说做买卖了,肯定很需要钱,所以才骗阿兄他们的。” 长孙无垢继续说:“那,陈怀安为何不在你阿耶拉拢他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呢?” “你阿耶连教导你阿兄这种重任都能给出去,难道给不了一些钱财?” 李丽质闻言,小嘴微张。 小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个理由:“有可能是他故意装清高,所以才对阿耶说他不在乎钱财和权力。” 李承乾听到这里,忍不住反驳:“丽质,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你别这样说他!” “我这不是怕你被人骗吗?”李丽质坐不住了,插着小腰:“我是为你好啊,你怎么还能帮人家说话?” “到底谁才是你亲妹妹?”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承乾解释道:“不过先生不可能是那种人,你别瞎想。” “我瞎想?” 小小年纪的李丽质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对这个兄长恨铁不成钢。 长孙无垢莞尔:“好啦,丽质,承乾说得对,陈怀安不是那种人。”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弄钱太简单了,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抢着想给他送钱呢,又怎么会骗你阿兄他们?” “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你阿兄是什么身份?程处默、李震、唐河上又是什么身份?” “如果你是骗子,你敢骗这些人的钱吗?” 李丽质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支支吾吾一会,梗着脖子说:“反正我就觉得这陈先生不是什么好人。” 长孙无垢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只当是小孩子失了面子,想给自己找点底气。 随即沉吟片刻,说:“承乾,陈怀安有没有说过,要带你们做什么买卖?” 李承乾缓缓摇头:“没有,先生说,如果能带钱过去,才告诉我们,要不然说了也没用。” “阿娘,先生肯定不是骗子。” 最后,他还强调了一句。 李丽质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长孙无垢微笑道:“我当然知道陈怀安不是骗子,只是承乾,你真的决定好了,要跟他去做买卖吗?”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阿娘可以很直白地告诉你,你未来会是太子,你觉得,太子能经商吗?” “不能!”李承乾立即给出了答案,“我也跟先生说起过此事,先生说,买卖不必挂在我名下,只要最后的钱进我口袋就好了。” 长孙无垢微微颔首,想了想,问:“承乾,那你想跟去做这份买卖吗?” 李承乾没有犹豫:“阿娘,我想!” “不仅是因为我想挣钱,有钱了,就能让那些穷苦的老百姓吃饱饭。我更想听听,先生口中的士农工商,不应分先后排名,更不该区分高低贵贱的道理。” “先生说,这四个字,代表了一个国家四个绝对不可或缺的领域。” “即便不做买卖,哪怕是拿五百贯,去听听先生口中的道理,我也觉得值!” “好!”长孙无垢无比欣慰。 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有这么高的觉悟。 想挣钱。 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让穷苦的老百姓吃饱饭。 即便不去做买卖,哪怕拿五百贯钱,去求一个答案也依然值得。 “嗯......”长孙无垢思忖一番,道:“这个钱,阿娘拿给你,不过今后关于这方面的事,你要如实告诉阿娘。” “让阿娘知道你在做什么。” “赚钱了,不要乱花,亏钱了,不要声张,明白吗?” 李承乾眼睛一亮:“阿娘,您这是同意了?” “我为什么不同意呢?”长孙无垢笑意盈盈,“既然承乾想做,那便去做!” “我相信你。” “多谢阿娘。”李承乾眼眶微微泛红。 “傻孩子,跟阿娘说什么谢谢?”长孙无垢温柔地摸了摸李承乾的头。 “等一下你就去我那里拿钱,明日便给陈怀安送过去,记得仔细问问士农工商的问题。” “回来告诉一下阿娘,阿娘也想听听陈怀安的见解。” 李承乾认真应下:“是,阿娘,承乾记住了。” “.....” 第30章 先生,你犯癔症了吗? 次日,上午。 陈怀安来到弘文馆。 本以为程处默这几个中二少年很可能来不了,没想到,程处默几人不仅来了, 而且还是鼻青脸肿地来。 见他进来,程处默一只眼眶青黑,抽了抽鼻子:“先生,我家老程还算懂事,一百贯钱我带来了,您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干?” 陈怀安:“......” 李震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摸了摸自己的屁股蛋子,正色道:“昨日我回家教训了那败家娘们,她应该是晓得自己错了,我说要拿一百贯,她屁都没敢放一个就给我了。” “先生,这钱太重,也太占位置,我都放在外面马车上了,有随从看管。” “牛!”陈怀安顿时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程处默和李震傲然抬头。 如果忽略他们鼻青脸肿、时不时因疼痛龇牙的情况,他们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陈怀安扫过三人,落在唐河上身上。 瞅着对方跟程处默两人一样满身伤痕,就知道这把稳了。 不过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和尚,你钱带了吗?” 唐河上当即恼了:“先生,我叫河上,不叫和尚!” “还有,我能差事儿吗?回家之后我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言语和行动让我爹娘乖乖把钱交了出来。” “多亏他们拿出来了,否则我非削他们不可。” 陈怀安肃然起敬:“不愧是你!” 唐河上哼哼两声,很是得意。 “先生,我也带来了。”李承乾很自觉,当陈怀安看向他的时候,从下面的案几拿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块金大饼。 见到这一幕,程处默等人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俺们都带铜钱,你上来就是金饼? 陈怀安倒是对李承乾拿出金饼不意外,看了看数量,饶有兴趣道:“为何是十块?” “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一块金饼大概能换八十贯钱,这里可就是八百贯了。” 李承乾闻言立即回道:“我阿娘说,既然我们要用先生教的办法挣钱,那自然不能让先生吃亏。” “既然大家都要筹钱做买卖,先生那份我帮先生出了。” 李震几人听后,顿时懵了。 还有这种操作? 陈怀安沉默了一瞬,轻轻笑了笑:“行,把你的人叫进来吧。” 李承乾一听,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长相温婉的女子走进来:“妾身沈荷,见过陈先生。” “好。”陈怀安没说什么,指着李承乾拿出的金饼道:“你现在立刻把这些钱拿出去,全部用来购买浊酒。” “我打听过了,现在市面上的浊酒,大概二十文一斗,大量购买的话,会便宜许多,我要你把价格压到十五文一斗,直到把这些钱全部花光,能做到吗?” 沈荷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什么都没问,沉吟道:“这可能需要三日时间。” “小殿下的钱财不少,全部用来购买浊酒的话,数量太多了,没有哪家酒肆拥有这么多浊酒,必须分开购买。” 陈怀安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不多问,只做事,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不愧是未来的长孙皇后挑选出来的人。 “三天就三天,你可以分批次购买。” “买到手之后,前去我家里,找我那小侍女,她会告诉你要送到什么地方。” “是,陈先生。”沈荷应下来,缓缓退了出去。 她一离开,程处默等人坐不住了:“先生,为何要买这么多浊酒?” “难道您想靠贩卖浊酒挣钱?” 李震摸着下巴道:“如果用十五文买回来,然后即便不跟市面上一样,二十文卖出去,哪怕只卖十九、十八文钱,咱们也是稳赚不赔。” “而且咱们大唐男儿酷爱饮酒,这玩意是硬通货,不怕卖不出去,确实能做。” “小啦!”陈怀安意味深长道。 “什么小了?”唐和尚问。 “格局小了。” 陈怀安坐下来:“十九文?十八文?那才挣几个钱?那几个钱顶个屁用?” “怎么月入五千、乃至一万贯?” “咱们要卖一百文、两百文、三百文!” 程处默瞪大双眼:“先生,您犯癔症了?” 陈怀安:“......” “彼其娘之,你才犯癔症了,我好得很!” 李震小声叨叨:“既然没犯癔症,怎么还胡言乱语了呢?即便是现在大唐的上等好酒‘金陵春’,也才卖一百文钱,全大唐最好的酒,也才卖三百文。” “您一个浊酒,怎么可能卖这么贵?” 陈怀安惊讶:“是吗?那些什么金......金陵春卖这么贵?” “对呀。”程处默点点头:“那酒比上槽清酒好很多,许多官员都爱喝呢,我家老程平常都喝这个酒,高兴的话,就喝三百文那个。” “噢!”陈怀安愣了愣,“那看来我也小了,一百文什么的,还是太便宜了,咱们两百文起步。” 众人:“......” 不是,这先生真的没犯癔症吗? 这咋还越说越多了呢? 你当人家傻啊? 还二百文起步,二十文都不一定有人要吧? 李承乾却不这么想,他昨天听了长孙无垢和李世民的话,回去把陈怀安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看了不止一遍,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悟。 不说那些他还不懂的,光一句‘自有大儒为你辩经’,就让他深思了良久。 李承乾越来越觉得,这位先生深不可测。 他说能卖二百文,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啦,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不过先别说那么多废话,时间紧迫,我们不能耽误功夫了,先把事情安排下去,之后我再跟你们慢慢解释。” 陈怀安哪里不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不过他没急着解释,对着程处默和李震说:“你们现在立刻让仆从,去我家找云烟,告诉她,这两百贯钱全部用来付蒸馏器的尾款,多余的用来购买空酒罐。” “和尚,你现在派人去长安的贫民窟招工,直接把钱摆出去给那些人看,男人干一天八十文,女人六十文,分别招五十个男人,五十个女人,要身体健康的。” “......” 第31章 你是否能无动于衷? “都记住了吗?”陈怀安问。 程处默挠挠头,心虚道:“没记住。” 李震举手:“俺也是。” 陈怀安:“......” 没办法,他只好重新复述了一遍,三人这才全部记住,然后急匆匆跑出去了。 这群公子哥,来上学都是带着仆从的,不过这些人肯定不能进来,都在外面等着。 昨日来的时候,他们家里人都吩咐过这些人了,一切都听几个小崽子的。 所以程处默几人倒也没耽搁太久,转述了一遍陈怀安的话之后,立马就回来了。 “先生,现在您能告诉我们,为何您有信心,将普通的浊酒,卖到二百文以上吗?”李承乾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 程处默几人也正色了起来。 不过配上他们脸上的伤痕,多少有些奇怪就是了。 陈怀安淡淡一笑:“谁说我只用普通的浊酒了?” 李承乾微愣:“您不是命沈荷把我这份钱全部拿去购买浊酒了吗?” “是买浊酒,但我从来没说要卖浊酒啊。”陈怀安微微摇头,也不再卖关子,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了四个小瓶子。 “来,看看吧。” 几位少年面面相觑,然后全部好奇地围了上来。 程处默率先打开瓶塞。 顿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发而出,渐渐铺满了整个学堂。 “我滴个乖乖,这是什么酒?”程处默满脸惊奇。 不谈其他,哪怕就是这个味道,就远比他闻过的任何酒都要烈,都要冲! 就两个字! 上头! 李震满脸陶醉:“好酒,好酒啊!” 唐河上鄙夷道:“你喝过几次酒啊?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再说了,你喝了吗?就知道这是好酒?” 李震不服了:“我虽然还没喝,但光就这个味道,这酒好不好,还需要质疑吗?” “你闻过这么浓烈的酒香吗?” “我家又不是没有之前大唐最好的那种酒,我甚至都偷喝过,我敢断定,先不说味道怎么样,光是这烈性,绝对超出那个酒不知道多少!” 唐河上一想,觉得有道理,旋即疑惑道:“先生,这酒是从哪里来的?” 陈怀安淡淡道:“就是用普通的浊酒烧制出来的,我敢说,全大唐没有比这个更烈的酒了。” “如果说拿这个酒出去卖,你们觉得二百文贵吗?” 这下,三人无话可说了。 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基本上大唐的好酒,他们都偷喝过,可没有哪种酒有这么大的烈性。 光是闻一闻,就让人感觉上头。 二百文贵吗? 当然不贵了。 李承乾忍不住说:“先生,这真的是用普通浊酒烧制出来的?” “当然。”陈怀安微微颔首:“现在你还觉得我在骗你们吗?” “你们虽然年纪小,可又不傻,应该明白这样的酒出现之后,会有多受大家欢迎吧?” 程处默三人陷入了沉思,而李承乾则是惊叹道:“倘若真如先生所说,这只是用普通浊酒烧制出来的,那么整个大唐的酒只会分为两种,一种是先生的酒,另外一种是马尿!” “哟呵。”陈怀安被逗笑了,“想不到你小子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实则也是个不正经的。” “马尿都出来了。” 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我说的是事实。” 陈怀安不置可否,对程处默三人道:“我知道,你们能拿来这一百贯钱,你们的爹娘大多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以及承乾的面子上。” “具体怎么想,我不太清楚,不过等你们回去之后,把这些酒拿回去,告诉他们,这酒的买卖,你们各自有一成的份额。” “承乾拿了八百贯出来,他个人占据五成,剩下的是我的。” “毕竟,我对此早有了准备,负责烧制酒的场地是我准备的,烧制要用到的装置也是我找人做出来的。” “明白了吗?” “先生,您不用多说,我们懂!”程处默拍着胸脯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您根本不缺本钱,您愿意带我们挣钱,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不会贪得无厌的!” 陈怀安点点头:“好,其实我也有私心的,这样的买卖,注定会越做越大,说是日进斗金都是往小了说。” “所以,今后这买卖遇到什么麻烦,得你们负责解决。” “包在我们身上!”李震小手一挥:“您放一百个心,谁要是不长眼,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是吃素的!” “那就交给你们了。”陈怀安放心了。 “先生。”唐河上这时问道:“我们的身份毕竟有些特殊,这样的买卖又太大,届时出名了怎么办?” “大唐可是严禁官员经商的。” “你是官员吗?”陈怀安反问。 唐河上:“.......呃,现在不是,但未来一定是。” “那你手底下的人也是官员吗?” 唐河上恍然大悟:“我懂了先生。” “先生!” 程处默板着小脸,沉声道:“看来我还需要跟您强调一遍,这个钱是我自己拿过来的,不是家里那不争气的老登给的。” “您千万别搞错了。” 李震欣然附和:“处默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陈怀安:“......” 李承乾没搭理这些人,想起了陈怀安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道:“先生,您方才说,现在时间很紧迫,不能耽误了。” “您很缺钱吗?” “......” “这个问题问得好。”陈怀安沉默片刻,走下来,蹲下身子,跟李承乾平视。 “你觉得......我缺钱吗?” 李承乾很肯定道:“以先生的地位,正常来说不可能缺钱,哪怕有了什么不正常的情况,也会有阿耶他们帮您解决。” “如果出现了连阿耶等人都解决不了的情况,那么我想,再多钱都无用。” “不错,你虽然爱装正经,但你真的很聪明。”陈怀安莫名叹息。 “承乾啊,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未来好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边境敌国环绕,内部蝗灾、旱灾、洪灾接连而至,每天有数不清的人如秋风落叶般凋零,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妻子、他们的父母,乃至包括他们自己......一个又一个地倒下。” “当悲愤之声震耳欲聋,当哀嚎之音响彻天地,当绝望之色涂满整片大地时......” “你是否能无动于衷?” “.......” 第32章 士农工商——工 “.......先生,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李承乾很难想象陈怀安描绘出的场景,他只知道这个话题很沉重,沉重到仅仅听着便感觉要窒息。 “不知道啊......”陈怀安没有失望,温和道:“你太小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你不要多想,好好读书,多看、多学、多思考,因为这些事,有可能都需要你来面对。” “学生记住了。”李承乾郑重点了点头。 一旁,程处默凑过来:“先生,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是假如吗?” “你明明不缺钱,也不喜欢钱,现在却带着我们做买卖,是因为你想做些什么吗?” 陈怀安瞥了他一眼:“都说了是假如,你怎么还认真了?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我又不是仙人,能看到未来。” “有备无患罢了。” 程处默一想,觉得也是。 陈怀安很厉害,这一点他们都确定了。 不过陈怀安再厉害,同样是个普通人,看不到未来,怎么可能料定未来会天灾人祸不断? 即便是太史令都没这个本事。 不过程处默总觉得不太对劲,陈怀安的话多少有些前后矛盾。 与他有一样想法的,还有李承乾。 不过两人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陈怀安转移话题,“接下来几天,关于买卖上的事,你们都要听我的,我说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明白吗?” “好。”众人齐刷刷点头答应了下来。 陈怀安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记得在大唐售酒,好像还需要一些流程,具体我不太清楚,这方面你们自己解决吧,这些事对你们来说应该都不是问题。” “放心吧先生。”李震没有迟疑,自信满满道:“这些事都不用您来操心。” “回头我跟家里那败家娘们说一声就好。” 陈怀安:“......” 李承乾有些无语,这些人咋比喝了假酒还上头。 一口一个老登,一口一个败家娘们。 “先生!”李承乾没管他们,张口说:“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 陈怀安看向他:“当然,有什么问题,你随时都可以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能回答你的我都会回答。” 李承乾顿了顿,“是这样,昨日您曾说,士农工商,不应该分先后,更不应该区分贵贱。” “它们都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四个领域,每一个都是国家最不可缺少的。” “对于这句话,我不太明白,能否请您解答一下?” 说着,李承乾站了起来,深深作揖,表现得很恭敬。 陈怀安有些意外对方会问这个,沉思片刻,微微颔首:“既然你都问了,那我就简单跟你们说一下,不过我接下来的话别到处去说,很多人不爱听。” 程处默等人眼睛一亮。 你要说大道理,我们确实不爱听。 但如果你要说别人不爱听的,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 李承乾小脸正色起来,已经做好了将陈怀安接下来的话全部记住的准备。 他不奢求现在理解,只求记住。 陈怀安不急不缓开口:“不谈你们几个出身好的,生来便站在顶点的人,单说普通百姓,想必都听过一句话。”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对吗?” 几人不由点头,这不是他们几个人的定论,而是天下人都这么认为的。 就拿陈怀安来举例,陈家拼上了性命送陈怀安上学,不正是希望陈怀安未来能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陈怀安继续往下说:“士农工商,士人居首,农、工、商依次排后,商人最末,甚至被人瞧不起。” “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世人定论,自然会有这样根深蒂固的思想,这是当下整个天下的固有偏见,不足为奇。” “仔细想想,一个国家,若是没有士人读书明理、辅政安民,朝堂无人治理,律法无人推行,地方无人镇守,天下便会乱象丛生、秩序崩塌。” “这是士的重要!” 陈怀安先解释了一下士,转而问:“那么农呢?” 李承乾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我曾经听阿耶说过,民以食为天。” “若是没有农人春耕秋收、勤恳垦田,百姓无粮可食、无衣可穿,饥寒交迫之下,便没有了国泰民安、盛世太平。” “农,是天下百姓的衣食根本,是一国存续的根基。” “说得好!”陈怀安由衷赞叹:“正是这样,所以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古以来,英明的君主基本都重视农民,发展农业。” “因为农是一切的根本,是一国之根基。” “那么工呢?” “这......”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过了会儿才给出答案,“工应该也很重要,朝廷六部,都有一个工部。” “需要用到他们修缮水利、城墙、官道等等。” 陈怀安露出了笑容:“你看,到了这里,你的态度已经变了,说工应该很重要,又拿六部之一有工部来举证。” “这证明你心里是承认工确实重要,但无法与士农相提并论,对吗?” 李承乾没说话。 李震疑惑道:“先生,难道不应该如此吗?工重要,可应该无法与士农相比吧?” “错!大错特错!”陈怀安站起身,掷地有声,“工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士农。” “从简单来说,若是没有工匠精工细作、造物兴业,无人打造农具、织制布衣、烧制瓷器、修建屋舍,百姓日用全部没有了着落,衣食住行全部成了难题,世间哪里来的安稳便利?” “工,是利民之用,强国之基!” 说到这里,陈怀安顿了顿,思忖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如果从深层次来讲解工的重要性......” “呵呵,我只能告诉你们,每次工艺的进步,带来的影响都是颠覆性的。” “例如我们最初的先祖,他们发明了石器,让我们人类从拾取者,变为了制造者,拥有了对这个世界产生影响的能力。” “而石器时代为什么落幕?是什么东西出现,让它被淘汰?又是什么登上了时代的顶端呢?” “......” PS:兄弟们,今天有事请个假,马上推荐期就不能请假了,顺便攒攒存稿! 请各位股东们批准! 第33章 偷墙角的李世民 时间往回一点点,学堂外面。 两个意外之人在此相遇了。 “二郎,你怎么在这里?”长孙无垢望着对面的人,眼神满是意外。 李世民干咳道:“我来看看怀安教得怎么样,毕竟承乾乃是未来的太子,我不得不慎重.......倒是你,观音婢,你怎么会来此?” 长孙无垢柳眉微挑,嘴角一抿,表情耐人寻味。 “二郎,真的是关心承乾的学况?” 李世民语重心长:“自然,观音婢啊,我对承乾的期望,你又不是不清楚,加上怀安又带承乾做那些事......我怎么能不关注?” 长孙无垢追问:“当真?” “当真!” 长孙无垢没有言语,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李世民,朱唇紧闭。 李世民装了一会儿,彻底装不下去了,嘴角下弯,极力压制着笑意。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旋即默契地开始了偷听。 此时,恰好听到李承乾向陈怀安询问士农工商。 夫妻俩仔细听完前两个回答,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长孙无垢压低声音说:“二郎,陈怀安对士农的见解很深,几乎一针见血指出了各自的重要性。” “不错。”李世民忍不住点头。 陈怀安有这样的见解,说实话他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李承乾竟然还记得他当初说的话。 这不由让李世民大为满意。 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一定把承乾培养成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错,工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士农......” 学堂内,陈怀安掷地有声的话语传来,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同时正色起来。 “二郎,工的重要性不亚于农吗?” 李世民沉思道:“我不否认工的重要,只是要说工的重要,不亚于士农......我很难认同。” “农为邦本,工虽有用,不若农之切民食。” “儒家也强调,君子不器,它虽然不可或缺,但终究是‘末技’。” 长孙无垢先是点头认同李世民的话,随即说:“但陈怀安好像有不同的看法。” “他似乎对工很推崇。”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先听听再说!” “工,是利民之用,强国之基.......” 学堂内,再度传来了陈怀安的话,李世民眼神一凝,有些疑惑。 陈怀安这话,是否太重了? 如果说工是强国之基,士农算什么? 虽然这样想着,李世民却没质疑什么,他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直到陈怀安问出那个问题。 石器时代为什么落幕?是什么东西出现,让它被淘汰?又是什么登上了时代的顶端? 这个问题,不仅让学堂内的李承乾等人陷入了沉思,也让窗外偷听的长孙无垢和李世民同样愣住了。 不过很快,李世民便想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是青铜吗?先生?” 李承乾仰着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不错!” 陈怀安很欣慰:“让石器淘汰的,正是青铜!” “这是工艺第二次大进步,第一次是石器的出现,让人类拥有了改变世界的能力。” “而青铜的出现,又带来了什么颠覆性的改变?” 又一个问题被抛出来。 这次李承乾思考了良久,依然想不出答案,程处默等人就更不用说了。 而在外面,李世民起初疑惑了一下,转瞬间,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呼吸急促,死死抓着窗沿,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二郎,你想到了什么?”一旁的长孙无垢见状连忙询问。 李世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确定我想得对不对,以前我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我要听怀安怎么说!” “如果真的是我想得那样,那么怀安所言非虚!” “工,是利民之用,强国之基!” “......” “先生,我不明白。”李承乾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明白没关系,能够承认自己不明白,并且虚心求教的人,要比不懂装懂的人强上不知几何。”陈怀安淡淡一笑,耐心解释道: “石器,笨重,塑性难,不够坚韧,不够锋利,更不够耐用。” “而青铜的出现,瞬间解决了这些问题。” “生产能力因此呈现跨越式提升,青铜农具如镰、锄,比石器锋利且耐用数倍,大家可以用这些器具开垦更多的农田,收获更多的粮食。” “当粮食有了剩余,人口就开始了飞速上涨!” “同时,青铜的出现,也导致了绝对的武力垄断......” 对! 就是这样! 李世民因自己的猜想被证实,内心忍不住振奋。 旁边的长孙无垢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李承乾是学生,还是李世民是学生。 怎么现在的李世民,那么像一个得到先生夸奖的学生? “观音婢。”李世民一边听,一边低声道:“我想得果然没错,接下来怀安应该就要说青铜武器了。” “青铜武器诞生的同时,最初的帝国也诞生了。” “它确实是绝对的武力垄断,因为在当时,谁掌握了原料和铸造技艺,谁就拥有绝对的武力。” “怀安说得没错,这是颠覆性的巨变。”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世民突然有了一种历史迷雾在自己眼前散开,而自己终于窥破一角真相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让人着迷了。 长孙无垢看着丈夫那副如获至宝的神情,忍不住轻声笑道:“二郎,你这是在偷学呢,还是替承乾听课呢?” 李世民回过神来,老脸微微一红,正色道:“我这是......爱子心切,兼爱才心切。” “是吗?”长孙无垢抿嘴一笑,也不再拆穿他,转而望向学堂内,“那咱们继续听下去?”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学堂里,陈怀安继续说道:“......青铜武器的出现,让一小部分人掌握了远超常人的武力。” “他们用这些武器征服部落、建立城邦,最初的王朝和国家,就这样诞生了。” “你们想一想,如果没有青铜工艺的突破,这一切会发生吗?” “或者说发生的那么快吗?” “.......” 第34章 意味着朕天命所归啊,彼其娘之 “先生......” 李承乾愣愣道:“按照您的意思,以前很多很多事情,其实都跟从石器时代步入青铜时代有关?” “对。”陈怀安来到上面坐下,目视几位学生:“世间之事,一切都有迹可循,包括历史上,很多事情看似没有直接关系,实则环环相扣,一个工艺进步,一场席卷天下格局的巨变,就此诞生了。” “当然,这些问题我们不需要深究,我们今天说的是工的重要性。” “上面已经说到,从石器时代步入青铜时代后,人口出现大爆发,王朝帝国随之诞生。” “而之后,工艺的第三次进步,是什么?” 似乎有了前面的惊讶,大家很快都想到了答案,李承乾甚至不是最快的,最快的是唐河上。 “先生,是铁吗?” “对啦。”陈怀安呵呵笑道:“和尚,看来你的脑子也不笨,就是铁!” 唐河上激动了一会儿,旋即得意地朝程处默、李震两人扬了扬下巴。 “切,得意什么啊。” 程处默小声哔哔一句,心里有些不服气。 关于铁这个答案,他刚刚同样想到了。 外面的李世民唏嘘道:“以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工,远比我想象中要重要得多啊。” 长孙无垢侧头,眼含笑意:“二郎,你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 “悟出了什么,你倒是和我说说啊,现在说的我都好奇了。” 李世民翘了翘嘴角,心里有些得意。 他正准备开口,里面陈怀安的声音率先响起。 “如果说,从石器时代步入青铜时代,是颠覆性的巨变,而铁器的出现,那就是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又一次颠覆性改变。” “先生,这是为什么?”李震问。 陈怀安顿了顿,回答道:“因为青铜矿脉稀少,被贵族阶级所垄断,当时的普通百姓仍在使用石器。” “而铁不一样,它本身并不比青铜厉害,它并不珍贵,且相当普遍,铁矿石不说到处都是,那也差不多。” “从此之后,哪怕是最底层的平民和农民也能用上锋利的铁斧、铁犁、铁锄。” “铁犁铧可以深耕黏土,铁斧可以大规模开垦森林,粮食的收获更多了,大家可以建造更多房屋了。” “你们想想,当这种情况出现,又会带来什么改变?” 外面的李世民喃喃自语:“有了铁犁,田地能养活更多的人;有了铁兵器,原来只有贵族能披挂上阵的规矩就被打破了。” “普通的农夫拿起铁戈铁剑,也能上阵厮杀,于是,战争不再只是贵族的事,平民也能靠军功翻身。” “旧有的等级制度开始松动,新的秩序......在铁与火中慢慢成形。” “我......以前的我,真是目光短浅啊。” 最后,李世民长叹一声,给自己做出了总结。 里面,李承乾跟程处默等人七嘴八舌,倒也说出了跟李世民意思相近的回答。 “所以啊......” 陈怀安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承乾,你要记住,推动天下变化的,不仅仅是圣君贤臣,背后那一把不起眼的铁锄、一只铁犁铧,同样是撬动山河的力量。” “这就是工的分量,它不像诗文那样风雅,不像权谋那样惊心动魄,可它就像大地的筋骨,你看不见它,却无时无刻不被它托举着。” “永远都不要小看了工,它应该跟士农一样受到重视。” 李承乾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先生,其实我还是不明白,但我记住您的话了,以后我会慢慢看史书,去印证您的话,去总结自己的感悟。” “希望有一天,我能明白您的教导。” “好,你真的很好。”陈怀安大为赞叹,“你小子虽说有时候不正经,可这份觉悟简直太让人喜欢了。” “也罢,或许我现在说,你们依然没有太大的感悟。” “那我就拿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 陈怀安微微沉吟:“你们知道犁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李震似乎想起了往事,心情有些不美妙,“当初我犯错挨罚,我爹就让我种田,用过犁呢。” “不得不说,那东西真的太费劲了,我一个人怎么都扶不住,一会儿就没了力气,而且还需要两头牛来拉。”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大唐不准大家宰杀耕牛了,实在是没有耕牛,开垦太困难了。” “你们呢,都知道吗?”陈怀安又问其他人。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群顶尖勋贵子弟竟然都点头了,其中包括李承乾。 “阿耶曾经让我们体会过农民的辛苦。”李承乾认真地说:“虽然我年纪小,干不了什么活儿,不过犁还是见过的。” “好。”陈怀安没有多余的废话,直言道:“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现在的犁,叫做长直辕犁,有一个长长的、笔直的辕,整个犁体比较大,比较重。” “使用起来很费劲,大多需要一个精壮的汉子才能强行控制,而且需要两头牛来拉。” “可只需要对它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把原本的直辕弯曲,加入一个能调节犁铧入土角度的犁评,一个用来固定犁评和犁箭的犁建,最后加上一个犁盘......” 说到这里,陈怀安微微笑道:“原本需要两头,甚至三头牛才能拉动的犁,只需要一头牛便能轻松拉动。” “原本的农民一天只能开垦一亩田,现在至少可以开垦两亩,你们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 “能直观地感受到工的重要性了吧?” “.......” “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因激动而全身颤抖,双目血红,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冲进去,好好问问陈怀安说的是真是假。 这他娘的还用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公瑾那天没瞎胡说,朕是真的天命所归啊,彼其娘之! “......” 第35章 头脑能瞧不起血脉吗?手足能嫌弃口腹吗? “先生,你说的这种犁,真的存在吗?” 李承乾年纪虽小,无法完全理解这种犁的重要性,但也很清楚,如果陈怀安说的是真的,绝对能给大唐带来巨大的改变。 “当然。”陈怀安脸色不变,“我所说的犁,叫做曲辕犁,它听起来很简单,看起来也很简单,不过想做出来,还是需要费一番功夫的。” “所以现在的我拿不出实物,等咱们的酒赚钱了,我会拿一点点收益出来,招收大批工匠把它做出来,用来造福百姓。” “你现在可以怀疑,没有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在骗你,曲辕犁是可以做出来的。”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个东西,是想让你们清楚地认识到,工的重要性。” “先生,您连这个都懂?”程处默惊叹道,“还有什么是您不会的?” 陈怀安淡淡笑道:“别把我想的太厉害,天下间,我不会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数都数不清。” “不过我会的也不少就是了。” 程处默脑子一转:“那您有什么办法能让俺家老程叫我一句爹吗?” “我叫了他十几年的爹,早腻了,我想听听他叫我一声爹。” 陈怀安:“......” 李世民:“......” 长孙无垢听到这里,都不免黑了黑脸:“二郎,处默这孩子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此话若是被知节听了去,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李世民不由点了点头。 唐河上鄙夷道:“程小黑,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先生这么厉害,你竟然就想让他帮你想办法让你爹叫你一声爹。” “可笑。” 无视程处默刀人的目光,唐河上兴奋道:“要我说,就应该让先生帮我们想办法让我爹提前把爵位传给我们,如此一来,今后我们岂不是想干啥就干啥了?” 陈怀安捂脸,实在无言以对了。 李承乾只觉得丢人,自己咋会认识这么一群牛鬼蛇神呢? 想着,他急忙转移话题:“先生,既然士农工商,前面三个都说了,最后一个商呢?” “您说士农工商地位应该一样,可......大家好像都不认同。” 外面,刚下定决心回头让程咬金等人好好收拾收拾这群小兔崽子的李世民,听到这里,表情严肃了起来。 陈怀安思索片刻,道:“商贾嘛......” “世人都讨厌商贾逐利、卑贱,可你试想,各地物产不同,南北物资相隔千里,如果没有商人奔走四方、互通有无,岭南的鲜果珍宝难入中原,北方的皮毛铁器难抵江南。” “如果没有商人贩运货物,南方的米、北方的马、西域的香料,又怎么会到你手中?” 李承乾微微一怔。 “士人确实重要,治国安邦、教化百姓,离不开士人。但士人不种地,粮食不会自己长出来,士人不做工,器物不会自己造出来,士人不经商,物资不会自己流遍天下。” “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 “士是头脑,负责思考和决策,农是口腹,负责填饱肚子,工是手足,负责劳作建设,商是血脉,负责输送养分。” “你说,头脑能瞧不起血脉吗?手足能嫌弃口腹吗?” 说到此处,陈怀安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承乾的眼睛:“四者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强行分出贵贱先后,只会让这个国家瘸腿走路,走不稳,也走不远。” 程处默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那为啥现在大家都瞧不上商人?连我爹都说无商不奸。” 陈怀安笑了笑:“那是因为有些人经商不守规矩,以次充好、囤积居奇、欺压百姓。” “这不是‘商’这个行当的错,是人的错,就像当官的也有贪官污吏,你能说‘士’这个行当就该被瞧不起吗?” 程处默挠挠头,不吭声了。 李承乾眨眨眼:“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都错了?” “难道你觉得你们的想法是对的?”陈怀安反问。 李承乾不说话了。 这个话题太尖锐,他不敢答。 外面,李世民都陷入了沉思。 商贾......当真这么重要? 陈怀安望着李承乾等人的表情,叹了叹,“不管什么行当,从来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在于你如何去做。” “你把地种好,让百姓吃饱,就是大贡献,你把工匠做好,做出结实好用的器物,就是大贡献,你把买卖做好,让货物流通、物价平稳,让百姓方便,就是大贡献。” “行行出状元,行行都能利国利民。” “反过来,就算你是读书人、当了大官,若只知道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那你比谁都下贱!” “我知道,你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导,使得你们看待士农工商的想法根深蒂固,特别是商人。” “但现在你们不都是商人吗?” 这句话出口,李承乾等人一下子愣住了,想了想,脸色有些羞红。 是啊。 他们看不起商贾,可现在,他们不已经是商贾了吗? 如果继续看不起商贾,岂不是在看不起自己? “先生,我们真的错了吗?”李承乾吭哧半天,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陈怀安平静地注视了他片刻,缓缓开口:“错没错,我告诉你,你或许很难相信。” “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如今你拿出了十块金饼,其余人都拿出了一百贯钱,听从我的安排去做买卖。” “你们觉得这是好,还是坏?” “是对,还是错?” 程处默尴尬道:“应该不太好吧......不过有先生的酒,我们肯定能挣很多钱,对我们来说当然好了。” “就是名声不怎么好听。” 李震与唐河上纷纷附和着。 “你呢?承乾。”陈怀安继续追问。 李承乾思索了半晌,最后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应该是好的吧.......如果我挣了钱,我一定全部拿去给阿耶,用于朝廷运转,赈济灾民......” “至少,处默方才说的不错,对我们来说肯定是好的。” “错!”陈怀安毫不留情地反驳,“大错特错!” “我告诉你们,你们是对的,你们没错,不仅没错,这还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 第36章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可笑的话! 学堂外,李世民听到这里,惊愕不已:“承乾拿出了十块金饼跟怀安他们做买卖?”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李世民瞬间扭头看向了长孙无垢。 后者干咳一声,小声道:“臣妾想着,如果承乾能跟着怀安赚钱,那固然是件好事,反正此事又不需要挂在承乾名下,由臣妾身边的人来办便好。” “倘若亏了,岂不是正好有了拿捏怀安的手段?如此大才,仅仅用来教书实在太浪费。” “二郎你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长孙无垢说话点到为止,李世民已经全然明白了妻子的打算,嘴角抽了抽,倒没说什么。 望着里面,李世民喃喃道:“观音婢,虽然我不知道怀安带他们做的什么买卖,不过听起来似乎是酒水。” “酿造酒需要用到粮食,这怎么还是一件好事呢?” 长孙无垢抿唇:“臣妾亦想不明白,不过想来,怀安既然敢说这话,定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不妨先听听怀安怎么说?” “也好......” “......” 此时,随着陈怀安的话音落下,几位少年都不由瞪大了双眼。 “啊,我吗?” 程处默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我做了一件好事?我卖酒卖对了?” “对!你卖对了。”陈怀安很肯定地回答。 几人面面相觑,李震不解道:“先生,这到底从何说起?” “我们做了买卖,而且一坛酒要卖二百文,在百姓眼里咱们就是妥妥的奸商,怎么还是好事了?” 陈怀安嗤笑:“你想多了,普通百姓根本不会在乎你一坛酒卖二百文还是二千文,反正他们都买不起。” “只会对这种酒敬而远之,最多当做闲时的谈资。” “真正会骂你的,只有那些能买得起,但买起来心疼的人。” 李震仔细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有道理。” “那这是一件好事,又该从何说起?” 陈怀安笑眯眯地扫视一圈:“不明白?” 大家齐刷刷地摇头,目光紧紧盯着他。 “那好,咱们就仔细说说这件事。”陈怀安理了理思路,不紧不慢地开口,“我问你们,我们大家凑了这么多钱做买卖,是不是要招收大量的人手帮忙?” “对啊!”程处默理所当然道,“咱们既然想赚大钱,肯定需要很多人手帮忙啊。” “先生,您不是已经让我们去招人了吗?” “既然招人了,要不要给工钱?”陈怀安再问。 李承乾脱口而出:“当然要了!” “请人做工,给予酬劳,这本就天经地义。” 陈怀安笑了:“那我招的是什么人,给了多少工钱?”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李承乾双目失神道:“先生说的是去长安的贫民窟招人,男子做一天工八十文,女子做一天工六十文......” “我给的工钱低吗?”陈怀安又问。 唐河上嘴唇有些干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先生给的工钱极高,在长安城,哪怕是有一门手艺的,例如最好的木匠,一日工钱也就一百文出头。” “没有任何手艺,只卖点力气,这个工钱......相当高。” 一席话落下,学堂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提醒到这种地步,接下来的话自然无需多言。 别说是八十文钱,哪怕是五十文、四十文、甚至三十文,都有一大批人抢着干。 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么的苦。 若是有了这份工钱,他们招收的一百个人......不,应该说是一百个家庭。 今后在长安城,便能依靠这份酬劳活下去,活得很好。 他们有了钱买粮食,不用再继续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有了钱看病,不至于长久被病痛折磨,有了钱买些布,年底的时候做几身衣服,甚至有了钱交束脩,送自己的孩子上学堂,让自己的孩子有出头之日。 这怎么能不算一件好事? “明白了吧?” 陈怀安笑着问了一句,随即慢悠悠道:“你们看似做买卖是为了赚钱,可只要你守规矩,按时给做工的百姓发工钱,那么你就能在无形中帮到他们。” “这比任何赈灾、施舍都有意义。” “正因为你们凑钱做了买卖,这一百个人有了稳定、丰厚的收入,他们不用朝夕不保,不用食不果腹。” “你们顺带救了一百个人,不,不对,是一百个家庭!然后等你的买卖扩大,你是不是要招收更多的人手?” 众人默默点头。 “那么今天是一百人,明天是两百人,后天可能是五百人、一千人,未来一万人都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你们便帮助了一万个家庭,救了数万人。” “我这样说,没错吧?” 李承乾表情木讷,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先生......说得没错。” “既如此,我们跟百姓是不是实现了双赢?”陈怀安歪了歪头,“我们赚钱了,他们赚钱了,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了。” “所以......我说这是一件好事,有什么问题吗?” “名声?他人的看法?有那一百个家庭重要吗?” 两句反问,如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使得他们无言以对。 李世民在外,沉默不语。 长孙无垢眼里满是惊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救灾!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商贾!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 “先生,我懂了。”好半晌,李承乾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道:“如此一来,这部分百姓能活下去了,而我赚到钱,便可以拿来给朝廷赈灾,救活更多的百姓。” “如此循环,一切都能朝好的方向发展,对么先生?” 听完李承乾的话,陈怀安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眼里露出一丝讥讽:“你是这么认为的?” “难......难道不是吗?”似乎察觉了陈怀安的情绪,李承乾一下子忐忑不安了起来。 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先生不高兴了? “又错!” 陈怀安冷笑道:“而且错得离谱、幼稚、可笑!” “把钱给朝廷赈灾?”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可笑的话!” “......” 第37章 救民先救官 “彼其娘......” 李世民下意识张口,想骂一声,但又意识到了自己在偷听,又急忙把没有骂完的话咽了下去。 “他在说什么?” “把钱给朝廷,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话?” 李世民心里有些恼怒。 今时不同以往,现在他即将登基,成为大唐的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朝廷自然不例外。 既然朝廷是他的,陈怀安说把钱给朝廷赈灾,是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话,他自然有些破防。 什么意思? 不把钱给朝廷赈灾,难道靠你们招那几个人吗? 全天下的灾民不计其数,遇上天灾人祸更是尸横遍野,你招得过来吗? 不依靠朝廷,难道真指望商贾? 长孙无垢见状,连忙安慰道:“二郎莫要着急,陈怀安此人有大才,他不会无故放矢,先前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 “想知道他为何这般说,对朝廷又是这种看法,不如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相信陈怀安应该能给出一个答案的。” 李世民闻言,神色缓和了一些,也清楚是自己失态了。 不过,也不能怪他如此,实在是陈怀安说就罢了,偏偏语气里带上了满满的不屑。 似乎对全天下所有人都想踏入的朝廷充满了不屑,更没掩饰自己的嘲讽。 作为新的朝廷之主,他实在很难淡定。 “他今天若给不出孤一个满意的回答,孤就......” 长孙无垢听后,嘴角带上了一抹笑意:“就怎么样?” 李世民嘴唇嗫嚅,憋了半天,愤愤道:“孤撤他的职,让他再也不能教学生。” 长孙无垢:“......” “......” 学堂内,程处默听到陈怀安的话,大惊失色:“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 李震连连点头:“是啊先生,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陈怀安满不在意道:“在场除了你们,又没别人,难不成你们还要告我的状?” 几人一听,顿时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毕竟都是少年心性,加上受到长辈的影响。出卖他人? 与畜生有何区别? 李承乾没在意这些事,小脸严肃起来:“先生,对于您这番话,请恕我不能认同。” “朝廷的存在,不正是为了管理、治理天下吗?”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发生了天灾,最后不都是朝廷出面解决的?” “哪怕是之前的朝代,遇上天灾人祸,灾民四起时,都是朝廷在想办法解决。” “把钱给朝廷,有何不对?” 这是李承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反驳陈怀安,哪怕是之前陈怀安说士农工商应该处于同一地位,商人不该被贬低,他都没这么反驳过。 陈怀安对此并不恼,而是耐心解释了起来:“我说过,你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百般顺从,这很好。” “你说要将你做买卖得来的钱财,用于给朝廷赈灾,我不否认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因为以你现在的见识和阅历,很可能认为,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边招收工人,做到另类的赈灾,又把通过做买卖的钱拿来给朝廷,从而达成直接赈灾。” “长久之下,达成良性循环,从而治理好这天下,对吗?” 李承乾一怔,感觉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部被陈怀安猜了去。 这让他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是......是这样的先生。” “嗯。”陈怀安微微颔首,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救民先救官?”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李承乾直接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救民先救官? 怎么会是救民先救官呢? 怎么可能呢? 外面,原本心里还有些恼怒的李世民,瞬间沉默了下来,死死握着双拳,脸色晦暗不明。 长孙无垢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余下一声叹息。 跟里面几个孩子不一样,当陈怀安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他们便理解了陈怀安的意思。 正因为理解了,所以他们沉默了。 程处默挠挠头,疑惑道:“先生,什么叫救民先救官?救民便救民,怎么扯到救官上了?” “官什么时候需要救了?” “当然需要。”陈怀安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不过,这里说的救,并不是代表这些官活不下去了,所以要救,而是要填饱他们,将他们填得饱饱的,他们才能救民。” “如果不填饱他们,灾民永远等不来一口赈灾粮,看不到一个铜钱的赈灾款。” 李震闻言,两个字脱口而出:“贪官?” 唐河上恍然大悟:“原来先生说的是贪官啊。” “可......可......”李承乾憋红了脸,“可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贪官,朝廷内有很多清廉的官员啊。” “先生您的说法是否太极端了?” “极端吗?”陈怀安摇头失笑,“承乾,不是我极端,而是你太天真。” “你说的清廉,它确实存在。” “不过朝堂就是一个大染坊,大家都是五颜六色,或是黑、或是青红,总之都带着一丝别样的颜色。” “倘若就你一人如白莲般一尘不染,你觉得你能融入这个大染坊吗?你能被这些五颜六色、形形色色的同僚接纳吗?” “不会的!!!” 陈怀安冷声道:“他们要么把你染上跟他们一样的颜色,要么就把你撕个粉碎,这就是朝廷!是官场!” “它或许听起来很残酷,令人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无可争议的事实!” “想救民,就必须先救官!” “因为不管赈什么灾,救什么民,都不是你这位未来的太子殿下来做,不是你们这些未来的国公大人来做,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来做!” “把钱给朝廷赈灾?” “赈的不是灾民,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大人们,懂了吗?” “......” 第38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呵呵......” 李世民低笑了一声,最后看了眼里面平静的陈怀安,以及几位呆滞的少年,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长孙无垢。 随即,这位未来的帝王,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脚步一如往常般离开了。 在他离开不久后,李承乾目光呆滞地从学堂内走了出来。 接二连三的冲击,给这位不满十岁的少年内心带来极大的震动。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陈怀安出来之后,摸了摸李承乾的脑袋,同样什么也没说,悠哉悠哉地走了。 李承乾沉默地看着他离开。 等他们都走了,程处默三人却没出来。 三个少年坐在学堂内,面面相觑,最后默契地掏出了陈怀安给的酒。 “你们说......这酒到底是啥味道?”李震舔了舔嘴唇。 唐河上沉吟道:“我现在无法回答你,不过作为我的好兄弟,既然你有疑惑了,我可以牺牲一下,帮你尝尝看,然后告诉你什么味道。” “你想得美!”李震哪里不明白,这杂艹的在打自己酒的主意,急忙抱住自己的小酒瓶,警惕地看着唐河上。 “要不让我来吧?”程处默一脸认真,“我的酒量好,这酒一看就烈得不行,酒量差的人扛不住,我觉得我能行。” “那你喝你自己啊,你没有吗?”李震怼了回去。 程处默一下子不说话了。 唐河上叹气:“行了,谁都别打谁的主意,咱们喝上一口不就知......” 话音未落,早就按捺不住的程处默和李震迫不及待地拔出酒塞,轻轻抿了一口。 尝到味道的瞬间,两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唐河上急忙问:“怎么样?什么味道?” “嘶哈!太......好喝了啊!”程处默突然话锋一转,一脸陶醉,“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酒,说是仙酿都不为过!” 李震死死压着嘴角,维持着自己脸上的情绪:“先生说我们小了,要把这酒卖两百文,现在我只想说先生小了,格局太小了。” “这酒应该他娘的卖两贯钱才对,太......他娘的好喝了!” 唐河上惊疑不定,“这酒真的这么好喝?” “长安人不骗长安人,这酒我只能说无敌!” 唐河上再也忍不住了,轻哼一声,打开自己那瓶,犹豫了一下,灌了一大口进去。 “嘶!” 喝完,唐河上瞬间瞪大双眼,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 “哈哈哈哈哈!” “上当了,他上当了!” 程处默和李震顿时大声笑了起来。 “你们坑我?”唐河上大怒,“这酒烈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不说?” 程处默:“我说了你还会喝吗?” “.......干!”唐河上怒骂,好他娘有道理。 “你不是说长安人不骗长安人吗?” 程处默一脸无辜:“可我的祖籍并不是长安啊,我并不是长安人,而且......你也不是长安人啊。” ......密码的! 唐河上感觉自己草率了,上了这两人的大逼当。 不过现在的他也没功夫管这个了。 陈怀安的酒实在有些上头,他得好好缓缓。 不过该说不说,这酒烈是烈,但喝起来真爽,令人回味无穷...... “要不......咱们再尝一口?我觉得刚刚喝快了,没尝出来味儿,就知道烈。” “好办法!” ...... 两日后,陈怀安背后跟着云烟还有沈荷来到一座院子里。 这是陈怀安早就租好的,目的就是为了酿酒。 现在的院内,摆放着不止一台改造好的蒸馏器,全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开工,一坛坛浊酒经过加工提纯,变成了高度清酒。 整个院子里酒香四溢,许许多多的人影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现在我们酿造出了多少美人关?”陈怀安侧头问。 美人关,就是陈怀安给这酒取的名字,寓意英雄难过美人关。 沈荷思索道:“前面因招收人手、等待工匠制造蒸馏器,耽搁了很长时间,严格来说,这里直到今天才算步入正轨,所以酿造出来的美人关数量不多,只有八百多坛。” “我预计现在我们每天都能酿造五百多坛!” 陈怀安皱了皱眉,对这个产量相当不满意。 沈荷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补充道:“不过我们还有二十三台蒸馏器没有制造好,等工匠们制造好送来,我们预计一天能酿造一千五百坛左右。” 陈怀安神色缓和了几分,沉吟道:“还是太少了,不过暂时够用,尽快安排加大产量。” “另外,把我们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一部分在长安最热闹的几个地方摆上摊子,拿一百贯现钱摆上去,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给我找人敲锣打鼓地吆喝,告诉全长安的人,只要有人能喝下三坛美人关不醉,那一百贯钱就白送给他!” “......” 第39章 他为什么这么急? 沈荷一怔,迟疑道:“陈先生,如此做那我们还怎么挣钱?” “既然是邀请别人来喝,却不收钱,倘若人家喝下三坛,反而要白送一百贯,岂不是会亏损?” 陈怀安头也不回地说:“没让你一直办下去,每一个摊位每天固定提供五十坛酒,喝完就结束,每个人仅有一次挑战的机会。” “然后告诉大家,这样的活动只持续十天,十天之后就不再办了。” “同时迅速联系长安各大酒商、酒楼、酒肆,甚至异域的商人,直接把酒卖给他们,随便他们定价多少,我们只卖二百文一坛。” 沈荷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抱歉,陈先生,不是我怀疑您,而是这份买卖大部分是由我背后的贵人出钱,您想必很清楚。” “我必须要清楚您这样做的目的,否则我很难跟贵人交差.......”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太直了,急忙补充道:“另外,我们手头的钱并不多了,如果要按照您所说,在长安办好几个摊位,也就是说我们起码还需要拿出好几百贯钱摆出来。” “这部分钱......我得请求一下我身后的贵人。” 陈怀安听到这里,回头盯了她两息,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就知道办事,什么都不过问的工具人,现在看来,你遇到不明白的问题,还是会提出来的。” 沈荷:“......” 陈怀安用下巴点了点远处的被封装好的酒:“沈姑娘,做买卖这种事,必须有舍才有得,想赚大钱,就得先做好亏大钱的准备。” “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咱们的酒迅速打开名气,有了名气,加上酒好,很多商人甚至不用你自己去联系,他们便会求着上门买你的酒。” “如果不这样做,哪怕咱们的酒再好又有什么用?慢慢等着口碑发酵?” “那太慢了!” “我要以最快的时间,揽下最多的钱财,让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响彻整个大唐!” 沈荷并不笨,否则根本没资格被长孙无垢派过来接触陈怀安,现在一听解释,已经明白了此举的用意,钦佩道:“先生远见,是我冒昧了。” 陈怀安挑眉道:“既然明白了,那你赶紧回去找太子妃要钱吧,长安起码要摆上四个摊位,也就是说至少还要四百贯钱。” “你可以直接跟太子妃说,她放心就好,这世上,就不可能有当场喝下三坛酒还能站着的人!” 沈荷抿了抿唇,目光扫过那已经堆好的酒,心里不由认同。 作为接触这份买卖最深的人,她当然清楚这酒到底有多烈。 当场喝下三坛你还能站着? 好吧,我承认你是个人物,一百贯钱我心甘情愿送你了。 沈荷离开了。 陈怀安看了一会儿,一旁的云烟提醒道:“先生,快到中午了,咱们回家吃饭去吧?” “好。”陈怀安闻言答应一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算了,先不回去了,你把这个图纸拿给工匠,让他帮我做两把犁出来。” “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做得好了,大大有赏!” 云烟乖乖点了点头,接过图纸,没有多问,而是说:“先生,那您可能要等我一会儿了,我要晚点才能回去给您做饭。” “不用,你自己忙吧,顺便催催那些工匠,赶紧把剩下的蒸馏器做出来,至于我......魏征那田舍翁还欠我一顿饭,我找他去。” 云烟:“......” ....... 太子东宫,长孙无垢静静听着沈荷的汇报,以及陈怀安提出来的要求,没什么表示。 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陈先生为何这般着急?” “他完全可以自己开店,不管是酒楼也好,酒肆也罢,两百文,或是三百文,这样的酒不会缺少买家。” “他完全可以自己做,长期下来,能赚更多的钱,却选择了给其他商人、酒楼提供酒,且固定收取两百文,不管人家售价几何。” “这样的做法说不上差,但终归比不上前者。” 沈荷沉吟道:“具体奴婢不敢多问,或许......陈先生是不想得罪人,所以选择将利润分出去一部分,只做供应酒的商人。” 长孙无垢不置可否,对不远处捧着书籍观看的李承乾问:“承乾,你觉得陈先生会怕得罪人?” 李承乾闻言,放下书籍,很肯定道:“不会的,哪怕是傻子,都能明白这份买卖能赚取的利润将会是个天文数字,所以陈先生不仅把大头给了我们,还带上了处默他们。” “光是一个处默背后的宿国公,全天下就没有几个人敢得罪,更别说还有李震、唐河上他们背后的势力了。” 长孙无垢又把目光转向沈荷。 后者思索一阵,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因为......陈先生想垄断酒这个行业?” “谁都清楚,大唐人嗜酒如命,倘若陈先生想垄断,要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倘若分出去一部分利润,就没有这样的担忧了。” 长孙无垢听到这里,依旧摇头:“虽然这样做,确实会得罪很大一批人,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陈怀安从一开始,便找到了最大的靠山,他其实完全不必理会这些问题,只需要稍稍放慢一下脚步,迟早能利益最大化。” “现在他却选择了将利益分出去一部分。” “这样的办法,有一个好处!” 李承乾抬头:“阿娘,什么好处?” 长孙无垢断定道:“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收敛海量的钱财,他很急!” “他为什么急?” 李承乾忽然呆住了。 他想到了陈怀安当初问他的一个问题。 长孙无垢没注意儿子的表情,想了想,叹息道:“算了,这些聪明人做事啊,总让人看不懂。” “罢了,沈荷,你看看我还有哪些首饰,该抵押便抵押了吧,能凑多少钱就凑多少钱,全给陈先生送过去。” “......” PS:现在进入验证评估啦,接下来的数据比较重要,麻烦各位朋友这段时间追更一下,点点催更之类哈。 等正式开始推荐,会更新多一些,拜托大家理解一下。 第40章 长孙无垢的震撼 “啊?” 沈荷听着长孙无垢的话,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啊什么?” 长孙无垢平静道:“只是抵押罢了,陈先生的买卖肯定能赚钱,这是毋庸置疑的,等今后赚了钱,再赎回来就好。” “去吧,按我说的做!” “是.....是。” 沈荷不敢拒绝了,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待外人离开,长孙无垢平静的眼里,终究闪过了一丝心酸。 别看她现在风光无限,将来板上钉钉是大唐的皇后,一国之母。 只是......她真的拿不出太多钱。 以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大多拿去帮李世民拉拢部下,照顾将士们的家属。 她一直以来都过得很节俭。 此前让李承乾拿给陈怀安的十块金饼,并不是因为她很有钱,别人用铜钱,而她用黄金。 恰恰相反,这正是因为她没什么钱。 那十块金饼,还是之前李世民打仗时从别处抢来的,其中很少一部分交给了她。 这么多年花下来,已经剩得不多了。 “阿娘,我一定会帮您把首饰赎回来的!”李承乾没有反对她抵押首饰,而是给出了这样一句承诺。 长孙无垢闻言脸上浮现一抹温柔:“阿娘相信承乾。” “嗯呐!”李承乾用力点点头,旋即提起另外一件事,“阿娘,方才我想起了先生问我的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先生问我,假如未来好几年,天灾人祸不断,边境敌国环绕,内部蝗灾、旱灾、洪灾接连而至,每天有数不清的人如秋风落叶般凋零。” “当悲愤之声震耳欲聋,当哀嚎之音响彻天地,当绝望之色涂满整片大地时,我是否能无动于衷。” 说完,李承乾顿了顿,补了一句:“您知道的,先生孑然一身,靠着俸禄,不说山珍海味,起码能保证锦衣玉食,他不缺钱的......” 长孙无垢听完,先是一惊,随即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脑海开始不断思索。 陈怀安不缺钱,大概率也不怎么爱钱,这是他们能确定的。 此前她还一直疑惑,为什么明明不缺钱的陈怀安,会费这么大心思跟李承乾他们做买卖。 而且做也就罢了,偏偏能有更好的选择,能够将利益最大化,却选择了放弃一部分利益,只求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敛最多的钱财。 如今李承乾的话,让她渐渐多了丝明悟。 “陈先生当真说的是假如吗?” 李承乾感觉以往温柔的阿娘有些吓人,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导致他有些被吓到了,语气弱了下来:“我......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当时的先生,好像不仅是在问我。” “不止在问你......”长孙无垢仔细咀嚼着这句话,回想起那天李世民跟自己说的话,闭上了眼。 “观音婢,这陈怀安跟魏征提醒我,突厥必定会趁着大唐内乱,我没有完全掌权时全力南下,他还说罗艺一定会坐山观虎斗。” “你说我该不该信他?” 当时的长孙无垢劝李世民应该信。 因为她看得出来,李世民自己其实已经相信了,只是当时的他有些迷茫、有些难以抉择,所以才问她,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 起初长孙无垢并没有太过在意,她相信李世民能处理好这一切。 故此她没有将这件事联想到陈怀安做买卖上。 如今细想一下,长孙无垢忽然有了个令人感到恐惧的猜想。 陈怀安觉得,李世民未必能挡得住突厥南下。 如果挡不住,那么情况会变成怎么样? 答案根本不用多说。 突厥人不可能夺了中原江山,只能索要大批赔偿,钱财、物资、女人等等,甚至趁机把他们当做属国,年年让他们上供都不是不可能! 面对这样的情况,李世民只能赔钱。 一旦选择赔钱,那就不是几百几千贯的事了,必定是一个令大唐伤筋动骨的天文数字。 她不敢想,若是李世民刚登基,便遇上这种事,天下人该怎么看李世民。 所以...... 长孙无垢既钦佩,又心酸道:“需要钱的,从来不是陈先生,而是大唐,是你阿耶!” “他想帮我们兜底!” 李承乾不清楚长孙无垢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说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小心问道:“阿娘,先生问我的那个问题,真的是假如吗?” “未来,真的有很多天灾人祸发生吗?” 长孙无垢沉默道:“天灾阿娘不清楚,但人祸,陈先生已经指出来了。”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承乾,陈先生当时确实不仅在问你,他也在问自己!” “问自己?”李承乾歪头。 长孙无垢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是的,问自己。” “你家先生,乃是当世孔明,算无遗漏!” “不是靠天象、卦象那种算,而是凭借头脑,以及种种条件、线索去算。” “他算出了未来天灾人祸不断,但他只想当个教书先生,不想插手朝堂天下事,所以他很迷茫。” “陈先生的理智告诉他,这些应该与他无关,可他的良知又让他无法坐视不理,无动于衷。” “所以他在问你,亦是在问自己!” 李承乾思考了一会儿,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所以,先生没有无动于衷,他带着我们做买卖,想赚很多很多钱,去救很多很多人?” “不。”长孙无垢越想,越觉得震撼:“他没有救人,救人的会是宿国公长子、莒国公四子、英国公长子,以及......最重要的你!” 说着,长孙无垢认真对李承乾说:“陈先生带着你们赚钱,教了你们工的重要性,告诉了你们曲辕犁的存在,又教了你们商的重要性,还说了怎么用商去救人。” “他把一切都教给你们了,更把路全部都给你们铺好了!” 李承乾再也维持不住小大人似的表现了,茫然地微微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承乾!”长孙无垢感叹,“你们何其有幸啊!” “......” PS:验证期间每天只能两更新,昨天晚上十二点更了一章,现在只能更一章。 我真没招了,大家见谅 马上进入正式推荐就好了。 第41章 哟,这不小荔枝吗?胆肥了啊! 六月初十,早市。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嘞。”西市的一处摆满酒坛和酒碗的摊子前,一个略显精明的青年敲着手中的锣,不断吆喝。 更关键的是,在青年身后一张桌子上,一百贯钱堆在上面,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给人一种强烈的冲击感。 此举,顿时吸引了周边大量的百姓围观。 有人出言询问:“小郎君,你这是卖的酒?” 王贵咧嘴笑道:“诸位,我可不是卖酒的,我是送钱来的。” “哦?”他的话,瞬间引起了一名壮硕男子的注意,“怎么个送钱法?” 王贵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酒坛,“很简单,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哎,您说巧不巧,咱这酒啊,它就叫做美人关!” “而且咱这五十坛美人关白送给大家喝,若是有哪位英雄好汉,能喝下三坛美人关还能站着,便能将我身后这一百贯钱带走!” 豁!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只要能喝三坛酒不倒,就白送一百贯钱?庙里不是已经有一尊佛陀了吗?这怎么还有一尊?”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吃定了人家一样,人家能拿出一百贯钱,你真以为人家傻吗?若不是笃定我们喝不下三坛酒,怎么会大摇大摆把钱摆出来?” “哼哼,区区三坛酒,算怎么回事?我来试试!” 听闻此言,那名壮硕男子当即上前:“小郎君,不是我跟你吹,在我们那嘎达,论酒量,十里八乡就没有能比得过我的!” “今日,我若是喝下你这酒不醉倒,你可别反悔!” 王贵听后,非但不惧,反而大声赞道:“看来是位好汉啊,不过请你放心,咱这酒,既然敢取美人关这种名字,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再说这钱......” 王贵侧身示意了一下,那名壮硕男子盯着那一百贯钱,眼睛都直了。 “呵呵......我们背后的老板说了,要是有人喝下三坛不醉,别说一百贯了,一千贯又能如何?就当跟好汉交个朋友了!” “好,那我便来试上一试!” 外面,一家茶店前,陈怀安侧头对旁边的沈荷问:“你觉得这位号称十里八乡最能喝的人,能喝下几碗?” “四碗最多了。”沈荷想了想,给出了回答。 实际上,三碗等同于一斤,四碗已经一斤多了。 而一坛酒,可是足足有三斤。 就是说,要拿走一百贯钱,足足要喝下二十七碗! 沈荷默默看了眼陈怀安,觉得他有些太谨慎了。 这天下,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连续喝下二十七碗还能不倒的! 十八碗,也就是两坛都不可能。 突然,人群那边响起了一道道惊呼,几人抬头看去,只见那名壮硕男子已经倒下了。 跟沈荷的猜测有些出入,这人连第三碗都没喝完。 不过这并没有吓退旁人,反而激起了大家的好胜心。 毕竟那可是摆着一排排盛满酒的碗呢,以前他们从未闻到过的浓烈酒香使劲往他们鼻子里钻入,勾起了太多馋虫。 不说为了那一百贯钱,单说这酒香,就值得大家上前试试了。 “哎,又倒了,这次竟然才两碗,连第三碗都没喝下去,这酒当真这么烈?” 旁边一人眼神直勾勾盯着那一排酒:“光闻这味道,你难不成还怀疑这酒?不怪人家敢取这种名字,当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此时,摊位上,一位刚喝下三碗的汉子涨红了脸,努力压下胃里不断翻涌的酒气,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好酒啊!” “这是我喝过最好、最烈、最美味的酒!” “不过小郎君,你这酒属实劲大,我能否缓缓再喝?” 王贵毫不在意道:“好汉自便,只要你能在天黑之前喝完三坛、也就是二十七碗,那么这一百贯钱就是你的了。” “好!”汉子豪爽道,“看来小郎君你自信得很呐,不过你这酒,当得起你这份自信!” “再来!” 人群中,热情高涨,一个个号称酒量如何厉害的人上前,又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出来,或者直接就地睡下了。 陈怀安见状莫名感慨:“年轻就是好哈,倒头睡。” 云烟:“......” “先生,人家不是醉倒了吗?” “闭嘴,别拆我台。” “.......好吧。” 听着主仆俩的对话,云烟抿嘴,轻轻笑了笑,觉得这两人一点都不像一对主仆。 太随和了。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在不远处,两名侍女紧张兮兮地护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眼神不断打量周围人,好似生怕有人对小女孩不利一样。 “小......小姐,这酒看也看了,咱们快回去吧。”其中一名侍女哀求道。 小女孩,也就是李丽质此时已经快气死了,鼓着腮帮子道:“那先生果然是大骗子,好好的酒,白送给人喝就罢了,人家要是喝完竟然还给人送钱。” “这做的哪门子买卖?” “依我看,待会他估计就要找人过来,装作喝下了酒,然后便带着一百贯钱走了。” “这一百贯钱,最后肯定是进了那先生的口袋里。” “然后他就能跟我阿兄还有阿娘说,做买卖亏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萝衣才不管这些,她只想让这位小祖宗回去,继续恳求道:“小姐,咱们偷跑出来已经够久了,必须得回去了,否则......否则殿下要是知道了,奴婢和青衣......” 说到这里,萝衣停了下来,眼里都浮现出了泪水和恐惧。 李丽质其实很想说自己得去找陈怀安算账,但也不忍心两个侍女受罚,只好点点头。 “好吧,咱们回......” “回哪里去啊?” 李丽质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没等她想明白这声音哪里熟悉,就感觉有一双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呀!” 一下子,李丽质惊呼,被揪着辫子转身,对上了一双笑吟吟的眸子。 陈怀安挑眉道:“哟,这不小荔枝吗?胆肥了啊,敢私下骂我。” “你刚刚说谁是大骗子?” “......” 第42章 你很不看好孤能挡住突厥? 陈怀安这一动作,可给旁边的萝衣、青衣吓坏了,想伸手阻止,却又不敢,只能在一旁含着泪干着急。 作为婢女,记住大人物是她们必须学会的生存之道,眼前这位,可是连身为太子妃的长孙无垢都要尊称一句先生,李世民私底下都叫的是先生。 她们根本不敢拦啊。 “小荔枝,怎么不说话了?”陈怀安没有松开自己的手,缓缓蹲下身子,继续揪着李丽质的小辫子。 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李丽质气呼呼地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去掰陈怀安的手。 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李丽质不光手短,力气还小,怎么可能反抗陈怀安一个成年男子? “放开我!” “快放开我,不许揪我辫子!” “你这个大骗子,信不信我告诉阿娘?” 陈怀安切了声,弹指便在李丽质额头上弹了一下。 瞬间,小家伙洁白的额头多了一丝红意。 “去告吧,我看看你阿娘是先惩罚你偷偷跑出来,还是先奖励我及时发现你,然后把你安全送回去。” “唔~” 李丽质伸着自己的小短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瘪了瘪嘴,委屈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 “你还骗我阿娘的钱!” 陈怀安被逗乐了:“你以为你阿娘跟你一样傻?能被人这么轻易地骗钱?” “看到那边的一百贯钱没有,那还是你阿娘后面送过来的。” 提起这个,李丽质更生气了,像只小河豚:“我当然知道了,这可是我阿娘抵押自己首饰换来的钱,你个大骗子快把我阿娘的钱还回来。” “要不然......” 陈怀安听到前面一句话,微微愣神,旋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要不然怎么样呢?” “又如何呢?” 李丽质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要不然我就到处跟人说你是大骗子,让你名声扫地。” “对,让你名声扫地!” “哈哈哈哈。”陈怀安真的被逗笑了,“我若是骗子,还会在乎名声?” “再说了,谁会相信一个小屁孩的话?” 李丽质迷茫了一瞬,而后不由瞪大了双眼:“你......你你你!” “昂,对对对,我我我!”陈怀安敷衍地点点头,揪着李丽质的小辫子,带着她往前走,“行了,小荔枝,这里人太多了,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那你怎么还不放开我?” “你求我啊。” “.......我求你了好嘛。” “你求我我也不放开你,谁让你叫我大骗子!” 李丽质:“......” 小荔枝感觉自己委屈极了,这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呢?偏偏他竟然还理直气壮。 脸都不要了吗? 沈荷跟在身侧,见完了全程,欲言又止。 不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路上,李丽质已经放弃挣扎了,任由陈怀安揪着自己的小辫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浮现出了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极了。 “大......陈先生,你不要骗我阿娘的钱好不好?我有钱的,我把我的钱都给你,我还可以给你偷......带糕点吃,求求你了,把钱还给我阿娘吧......” 陈怀安觉得好笑,故意装作唉声叹气:“晚啦,现在都晚啦。” “起初我就是想骗你阿娘五百贯钱,谁知道后面她又送来了更多的钱,这钱还是抵押自己首饰换来的。” “你阿娘已经着了魔,心甘情愿被我骗。” “我就算把钱送回去,她肯定也不会要啊。” 李丽质激动不已:“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你在骗我阿娘的钱了!” “不过还算你有点良心,前面五百贯我不跟你计较了,回去我就跟我阿娘说,让她要回后面抵押首饰换来的钱,你把后面的还给她就好了。” “好不好?” 说着,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里的哀求之色都快要溢出来了。 “啊......”陈怀安故作为难,叹息道:“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要你能说服你阿娘把钱拿回去,我就还给她!” “耶!”李丽质瞬间喜上眉梢,差点原地蹦起来,笑得一脸天真烂漫。 “大骗子,这可是你说的哈。” “行,我说的。” 沈荷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哭笑不得。 长孙无垢怎么可能把钱拿回去? 面对这种注定一本万利的买卖,长孙无垢怕是打死都要继续做。 沈荷抬头看了眼陈怀安的背影,心里默默为李丽质默哀。 大概已经想到,李丽质听到长孙无垢不愿意把钱拿回来,到底有多绝望了。 “......” 回到东宫,陈怀安总算放开了李丽质的小辫子。 小荔枝瞬间迈着小短腿跑了,满脸兴奋,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不用问,陈怀安都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但他压根没在意,跟沈荷等人道别后,便打算离开了。 现在的他很清闲,李世民忙着处理内乱,朝堂上,也不关他的事。 李世民若有事,自然会找他的。 “陈先生,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陈怀安:“......” 还没踏出东宫大门,陈怀安便被一名宦官客气地拦住了。 “......好吧。” 陈怀安叹了口气,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在宦官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殿内案几前,处理奏折的李世民。 见他到来,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先示意宦官退下,指了指自己前面的坐席:“陈先生,坐。” 殿内只有两人,陈怀安看出来李世民此次找自己恐怕不是什么小事,但还是坦然坐下:“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李世民淡淡笑道:“孤没什么事,只有几个问题想问先生。” “殿下不用称呼臣为先生,臣自认为没这个资格,若殿下看得起,称一句怀安便好。” 李世民认真注视了陈怀安两息,没有在意这句话,直言道:“陈先生,你很不看好孤能挡住突厥?” “殿下为何有这种想法?” “那你为何这么迫切地收敛钱财?难道不是在为赔偿做准备吗?” “......” PS:求一波五星好评呐~ 第43章 打他屁股! 陈怀安一怔,没想到李世民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说实话,陈怀安还真有这样的打算。 如果李世民没靠住,历史上的渭水之盟注定要发生,他起码还能兜个底。 而贞观初年,最出名的无疑就是连绵不绝的天灾人祸。 历史上,李世民后来都被逼得下了罪己诏。 当然,陈怀安并不关心这个,他在意的,是以前历史书上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现在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陈怀安嘴上说着要苟,苟到天荒地老,不沾任何因果,不参与朝堂、皇家,包括天下任何事。 实际上,他的一切行动都跟苟无关! 他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那颗生长在红旗下的心。 陈怀安无法选择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作为一个拥有现代学识的长生者,他能带来的改变,将会是翻天覆地的。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有些事,总要去做。 “......” 陈怀安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李世民也跟着笑了:“陈先生何故发笑?” “殿下莫要多想,臣不是在笑您,臣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 “是的。”陈怀安自嘲,“笑自己自作聪明。”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怀安幽幽道:“殿下,臣不是不相信您,而是,臣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不是小事,这关乎天下万民。” “您成了,固然是好事,臣的行为,也算不上多此一举,您若是没成......” 说着,他停下了,意思不言而喻。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说不出反驳的话。 人家一心为你考虑,做的事又不存在私心,你难道还要指责人家不成? 唯一的问题就是,人家事先没有告诉你罢了。 不过这算什么事? 李世民这点胸襟还是有的。 况且,人家不是自己在做,是带着你儿子、你部下的儿子在做。 那就更没问题了。 李世民越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先生,那日,你提出的士农工商的言论,孤听到了。” 陈怀安眨眨眼:“那殿下有何感悟?” 李世民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走万里路。” “以前的孤,目光太过狭隘了。” “听完你的话后,孤在深夜辗转难眠,翻阅了大量史书,去印证你的话,最终,孤认为,你是对的。” 说罢,他谈起了此次叫陈怀安过来的真正目的,认真道:“陈先生,不知你说的那个曲辕犁,是否是真的?” “需要多久能造出来?” 陈怀安沉吟:“没想到殿下还有偷听的爱好,而且偷听的还不少,不过下次殿下可以直接进来,臣不会介意的。” 李世民:“......” “孤没偷听,只是偶然路过,听到了一两句,明白吗?” “明不明白,我明白的,殿下是路~过,偶然听到哈,我明白的!” 李世民额头青筋绷起:“彼其娘之,你这也不像明白的样子啊!” “你怎么还骂人呢?” “孤都是太子了,孤连个人都不能骂吗?” “那你还想不想要曲辕犁了?” “.......” “哎呀!”李世民眉开眼笑,“陈先生,方才我跟你开玩笑呢,没有骂你,你肯定是听错了。” “咱们君臣二人,上下一心,我怎么会骂你呢?” “是吗?”陈怀安揶揄道。 李世民重重点头:“是的。” “好吧。”陈怀安乐了,“曲辕犁我早就画好了图纸,前几天便送去给工匠开始制作了,具体需要多久造好,我还需要问问。” “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个月内肯定能做好。” 李世民听到这里,顿时激动地站起来,于案几前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陈先生,曲辕犁,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只会比我说的更好。”陈怀安很肯定道。 “好好好。”李世民振奋不已。 他虽然还没登上皇位,实际上已经差不多了。 可他夺得皇位的手段,实在不怎么光明,哪怕他逼着史官记好一点,但弑兄囚父的名头,肯定是跑不掉的。 所以,他很需要做出成果,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陈怀安口中的曲辕犁,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天下万民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李世民怎能不高兴? 他来到陈怀安面前,郑重道:“既然如此,曲辕犁的事,就拜托先生了。” “如果可以,尽量在孤登基的时候,把曲辕犁拿出来。” “另外,先生不愿意掺和朝堂的事,孤不勉强,先生想做买卖,用自己的方式为国效力,孤全力支持你。” “倘若先生做好了,待孤登基之时,定给先生封官加爵,享荣华富贵!” 陈怀安本想拒绝,转念一想。 自己拒绝的意义在哪里? 什么都不要,岂不是白白让人家猜忌? 不如坦然接受。 “好,那臣就先在此谢过殿下了。”陈怀安笑着回道。 果然,见他答应,李世民露出了笑容,正准备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阿耶,呜呜呜~” 李丽质迈着小短腿飞奔进来,哭得梨花带雨,径直扑进李世民怀里。 李世民见状心都化了,连陈怀安都暂时顾不上,连忙轻声哄道:“丽质,怎么啦?怎么哭了?” “是谁惹小丽质生气了?阿耶帮你教训他。” “阿娘!”李丽质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道,“我让阿娘去找那个大骗子把钱要回来,结果阿娘死活不愿意,还说我不懂事,瞎跑出去。” “阿娘一定是被那个大骗子下蛊了,您快劝劝她吧。” 李世民一愣:“什么大骗子?” 陈怀安此时干咳了一声。 李丽质这才发现,在场竟然还有人。 而且就是她口中的大骗子。 李丽质立马涨红了脸,脚丫子一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怀安:“阿耶,就是他!他就是个大骗子,骗阿娘说要去做买卖,让阿娘出了好多好多钱。” “他......他还揪我的小辫子,欺负我,您快帮我教训他,打他屁股!” 李世民:“......” 陈怀安:“......” “......” 第44章 跟这狗一样的东西废什么话?给我打! 要说长安城最近最引人瞩目的,不是皇家的内部争斗,因为这些事离普通百姓都太远了。 而是一种名叫美人关的酒。 在这十天内,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可谓是响彻整个长安城。 城内每天六个摊位,每个摊位五十坛酒免费给大家喝,一百贯钱直接摆在大家眼前,只是至今无人能带走这一百贯钱。 而喝下最多的一个人,从早到晚,勉强喝下了两坛,也就是两斤。 这已经是最高的记录了。 在这十天内,陈怀安让沈荷继续加大产量,顺便联系各大酒商、酒楼、酒肆。 当第十一天到来,这些人立刻跟闻到血的鲨鱼一样疯狂涌了上来。 “掌柜的,张氏酒楼先要一百坛美人关,我已经把钱都带来了,拉酒的车也停在了外面,不用您操劳,我们自己动手搬。” “我吴家酒肆要一百坛,结现钱。” “掌柜的,给我也来一百坛。” “还有我......” 沈荷租下的店铺内热闹非凡,来此买酒的各大商贩起步便要一百坛。 沈荷站在柜台后,对这样的情形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商铺外面,一坛坛酒被抬出去,然后被马车运走,同时还不断有马车以及商人过来。 “发了,咱们发了啊!” 商铺对面,程处默跟李震以及唐河上蹲在一起,兴奋地掰着手指头。 “一百坛就是二十贯,咱们各自能分一成,就是两贯钱。每卖出去一百坛,咱们便能赚两贯钱啊!” 李震努力保持着镇定:“先生说了,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咱们的产量上去了,赚的钱只会越来越多,两贯钱算什么?” “今后咱们说不定一天便能挣两百贯,一千贯!” “这可是一天啊!” 唐河上听到李震描绘的数字,顿时头脑一阵眩晕:“我的天,别说一天一千贯了,就是一天两百贯,那一个月就是六千贯,一年就是......” 他掰着手指头仔细算了算,得出结果后,猛地抬起头,跟两个小伙伴对视。 三人异口同声道:“七万两千贯!!!” 程处默狠狠握了握拳头:“彼其娘之,今后我看谁还敢说我程处默烂泥扶不上墙。” “若是还有人说,小爷当场用钱砸死他!” “出息!”李震鄙夷一句,随即站起来,背着手,仰头看天,“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如今总算走到对岸了。” “再也不用为那败家娘们买点香料便心疼不已了。” “家里那仨瓜俩枣,就让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继承吧,谁让我是长兄呢?” 唐河上:“......” 三人后面,七八个随从眼观鼻、鼻观心,就当做没听见。 就在三个中二少年畅想未来时,对面的商铺突然传来了几道争吵声。 沈荷厉声道:“客人,倘若你是来做生意,从我这里购酒,那我欢迎你。” “如果你想打酒配方的主意,那不好意思,请你出去。” 对面,一个富态肥壮的中年人笑眯眯道:“掌柜的,您不妨考虑一下,这可是五千贯钱,我直接买下您的配方,从今往后您一个女人家便不用再抛头露面,可以带着五千贯钱好好找个地方,富足地过完一生,这难道不好吗?” 沈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五千贯你就想买美人关的配方?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趁我还没失去耐心之前,滚出去。” 赵百山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只是语气里多少带着丝威胁之意:“小娘子,我真心实意劝您,这配方该卖就卖了吧,如果您对价格不满意,咱们还可以谈谈。” “您一个女人家,真不适合做这种买卖。” “酒这个行业啊,不是谁都能碰的,里面的水太深,特别是在长安城。” “您若是一意孤行......恐怕......” “唉~” 说到最后,赵百山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荷静静盯着他,只觉得对方可笑。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赵百山很认真地回复,“这只是一个提醒。” “不是说我要对您如何,而是这美人关啊......您真的把握不住,我也是为了您好。” “当然啦。”说到此话,赵百山话锋一转,“您若执意不肯卖配方,我们也可以进行合作。” “从此之后,您来酿酒,我来卖,外面的麻烦都由我来处理,您看如何?” “如你娘!” 沈荷还没开口,外面程处默三人就已经坐不住。 这特么赵百山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什么狗屁买配方,什么让沈荷酿酒他来卖,无非就是看中了里面巨大的利益,想把这份买卖夺过去罢了。 这让程处默三人怎么忍? 他们可就指望这份买卖赚大钱,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被人说烂泥扶不上墙呢。 再说了,他们可是拍着胸脯跟陈怀安保证过的,一定保护好这份买卖,处理掉麻烦。 现在找麻烦的来了,他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狗一样的东西,你他娘算个什么?”程处默指着赵百山的鼻子,小嘴一张,鸟语花香,“你刚刚说要买什么,我***你**,敢他娘的来小爷的地盘闹事?” “谁给你的胆子?” 沈荷见这三人过来,立马露出了看好戏的模样。 赵百山一下子被骂懵了一下,但回过神后,眼看这三个少年穿着用料非凡,后面还跟着七八个随从,立刻明白,这三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家。 不过他也不带怕的,昂首挺胸:“三位小兄弟,鄙人劝你们嘴巴放干净一点,出来混,要讲势力,讲背景。” “我看得出来,你们恐怕不是普通人家,但我身后,是你们绝对惹不起的人。” “看你们年纪小,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现在给我跪下磕个头,认个错,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如若不然,这长安之大,却没有你一处容身之所!” 程处默瞪大了双眼,扭头对李震道:“他刚刚说什么?让我们干什么?” 李震咧嘴笑了:“让我们磕头认错,还说让我们在长安没有容身之所。” “小黑子,我好害怕呀,怎么办?” “怎么办?你们他娘跟这狗一样的东西废什么话?!”唐河上最不淡定,抄起方才进来时从外面捡的石块,跳起来就砸在赵百山嘴上! “还能怎么办?!” “给我狠狠地打!” “......” PS:我感觉最近被资本做局了,这黄金跌到我已经麻了。 能不能给个好评支持一下哇~ 第45章 我管你这那的,跟我的实权国公老爹说去吧 “嘎——!” 赵百山怎么都没想到,这三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竟然这么不讲道理,说动手便动手,一时不察间,被唐河上砸得鲜血横流,发出了一声略显怪异的哀嚎。 有了唐河上开团,程处默和李震作为武将子弟,没有丝毫犹豫便秒跟。 “艹你娘的,谁给你的脸敢跟我横?”程处默上去就不讲武德,两口唾沫吐了上去,抄起旁边的椅子哐哐往赵百山腿上砸! “啊!!!” 赵百山人都被打傻了,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李震脸色狰狞中又带着些兴奋,冲上去就一个劲地踹。 “让我跪下?还让我给你磕头认错?狗一样的东西,就是你家狗主人来了,都不敢跟我说这句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惦记小爷的买卖?” “呜......呜呜!” 赵百山眼神无比惊恐,想说什么,却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发出一道道呜咽。 三个少年分工明确,唐河上砸嘴,李震踹胸口,程处默抡着椅子狂砸赵百山腿。 既让赵百山无法开口,又杜绝了对方逃跑的可能。 “杂碎,说话!” 唐河上最为恼怒,下手毫不留情。 你如果要问为什么他这么愤怒...... 就这么说吧,程处默和李震都是长子,即便没有这份买卖,今后还有偌大的家业继承。 而唐河上连次子都不是,只是一个四子。 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轮不到他,别说什么爵位了,财产估计都得被前面几个哥哥瓜分干净。 现在好不容易有陈怀安带他做买卖,今后可以靠着这份买卖以及家里的关系,不说平步青云,那也绝对差不了多少。 现在赵百山还敢打美人关的主意,他怎么能忍? “揪......揪窝......” 赵百山拼尽全力用手挡住了一下唐河上的拳头,发出一道含糊不清的求救。 他带来的那两个人抿了抿嘴,望着面前抱着胸,虎视眈眈的七八个随从,表示爱莫能助。 此刻,赵百山绝望了,只能奋力喊:“窝系......窝系呸家的人,你们敢动窝?” “我管你这哪的,吃小爷一拳再说!”三个中二少年不管不顾,丝毫没有放过赵百山的意思。 什么呸不呸家的,跟我的实权国公老爹说去吧。 别说什么呸家了,皇子来了他们都不怂。 周围,一群来买酒的各大商贩看着这一幕心惊肉跳。 无论是想强买强卖的赵百山,还是这三个突然冲出来打人的少年,看起来都身份不凡。 这种事绝对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故此从一开始,他们便在看热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乃至说一句话。 “好了。” 沈荷眼看赵百山被打晕了好几次,转瞬又被三人打醒,眼看要不行了,急忙劝解道:“三位公子,眼下咱们刚开业,还是在店内,实在不宜见血,闹出人命。” “把他丢出来就好了,别耽误了买卖。” 三人一听沈荷开口,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唐河上冷眼道:“狗东西,今日放你一马,但你给小爷记住了,小爷不是放马的,今后若是还敢来!” “你看看小爷打不打得死你!” 李震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手,轻哼一声。 “哈~tUi!” 程处默最不客气,又是一口陈年老痰吐在赵百山脸上,“下次见到我,记得绕远点。” “还有,如果你觉得不服,尽管让你那什么呸家来找小爷,小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孙悟空!” 李震和唐河上一怔,旋即面不改色地开口。 “小爷哪吒!” “本大爷杨戬!” 沈荷:“......” “来人,把他们给我丢出去。”程处默小手一挥,吩咐一句,然后对沈荷说: “今后店里若是遇到麻烦,尽管告知我们。” 说完,三小兄弟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跟着他们的随从按照程处默的吩咐,把死狗一样的赵百山丢了出去。 临走前,其中一名随从舒展了一下胳膊,忍不住吐槽:“你还别说,这狗东西还挺沉,跟头死猪一样。” “行啦,别说了,先走吧。” 待随从离开,赵百山带来的两个人才敢上前,急忙查看赵百山的情况。 “老爷,您怎么样?您没事吧?” 赵百山此时脸已经肿成了猪头,牙齿都不知道被砸断了几颗,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一听两人的话,赵百山怒上心头,一巴掌重重抽在了其中一名仆从脸上:“会话!” “泥看窝像没戏咩?” 被打的仆从敢怒不敢言,低眉顺眼地去搀扶赵百山。 “老爷咱们该怎么办?要先回家吗?” “回家?”赵百山吐出一口血沫,说话终于清晰了很多。 他看着三小兄弟离开的背影,眼里的怨毒之色再也藏不住了,嘶吼道:“回个屁的家!” “去!现在立刻去裴府,我要找我舅舅!” “孙悟空、哪吒、杨戬是吧?” “你们给本老爷等着!!!” 店铺外面,本就人流不少,很多人看到赵百山被丢出来,早就围上来看热闹了。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一道哄笑声。 也不知谁说了一句:“多大个人了,这怎么挨了打还找舅舅呢?不应该找你娘吗?” 此话一出,大家的笑声更甚,不少人对着赵百山指指点点。 赵百山听着这些话,立马急火攻心,气得喷出了一口老血。 “贱民,都是贱民。” “哎呦喂,老爷,您别说话了,您又喷血了,慢点!慢点啊!” “走......走......”赵百山脸色苍白至极,虚弱间说出一句话。 两个仆从不敢耽误,慌忙带着赵百山离开了。 围观人群见没了乐子,这才散去。 店内,方才那一幕都被沈荷听了去。 “裴家?” 沈荷嘴里呢喃一句,对身旁的一名丫鬟说:“去追上方才三位公子,就说这人背后的势力,不是什么呸家,而是裴家。” “.......” PS:从今天开始最低三更,现在先更一章,晚点按时更新两章,麻烦大家久等啦,抱歉。 拜托大家给个五星好评哈~ 第46章 他们不讲武德啊!舅舅! “裴家?” 程处默三人从沈荷派来的人口中得到消息,愣了愣。 李震挠挠头:“长安城里,还有什么厉害的裴家吗?” 唐河上思索道:“其实裴家还真不少,毕竟裴不是什么小姓,就是不知道那赵百山说的是哪个裴家。” 程处默想了想,依然想不出来,索性不管了,直接道:“反正那些人刚走,他们不是说要去裴家找什么舅舅吗?咱们派人跟上去不就好了?” “何必在这里猜。” “再说了,管他什么呸家裴家的,我打的就是裴家,怕什么?” “有道理。”李震当即认同了这个提议,唐河上对此也没意见。 三人立即派出了两个随从,一路从赵百山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起初,三人压根没把什么裴家当回事,毕竟论背景,长安城没几个人比得上他们。 只是当两名随从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后,三人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怎么样?知道是哪个裴家没有?”程处默连忙问。 “少爷,咱们好像惹祸了啊。”其中一名随从满头大汗,苦着脸说:“我们一路跟着那赵百山,结果那人竟然被抬进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程处默眨眨眼,一时间没想起来谁是魏国公。 李震慌了一下:“是裴寂啊,魏国公裴寂啊!” “卧槽!”唐河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段时间,他们跟着陈怀安没少听神话故事,连陈怀安的口头禅都学了过来。 “哥几个,咱们好像真的惹祸了,这裴寂可是深受陛下宠爱啊。” “这死胖子,竟然是裴寂的外甥?” 程处默一听,也想起来魏国公裴寂了。 他还知道一件事,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人,导致李世民的绝对心腹被李渊杀了。 无论李世民怎么苦苦哀求都没用。 这赵百山若真是裴寂的外甥,事情说不定真大条了! 三个少年瞬间便慌了神。 “怎么办?要不要回家找老登?”程处默提议。 “不行不行!”李震连忙拒绝,“我爹现在不在长安,我娘要是知道我惹上了裴寂,怕不是要扒了我的皮。” “况且......况且先生给的酒,不是被咱们给喝了吗?上次你们说不要告诉家里,还严禁手下的人说,等赚了钱,咱们便直接可以挺直腰板。” “现在回家说了,以后赚的钱还能到我们手里吗?” 唐河上愁眉苦脸:“那你们说怎么办?” 三人沉默一会儿,各自思索着解决办法,几个随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一会儿,程处默提议道:“要不......咱们找先生去?” “好办法!”李震眼睛一亮。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三人对陈怀安的敬仰愈发深重,认为对方无所不能。 想必这种小事,对方一定有解决办法。 “走走走,咱们快走。” “......” “舅舅啊!” “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外甥......外甥我苦啊!” 来到裴家,一见到自己的舅舅何明,赵百山立马便哭喊了起来,听起来那叫一个凄惨。 眼看自己的外甥如今被人打成这副模样,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牙齿还断了不知道多少颗,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身为裴府大管家的何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赵百山抹了把泪:“前些天,长安城不是出现了一种叫美人关的酒吗?这酒不仅美味无比,其烈性更是前所未见。” “说点我不知道的!”何明打断了赵百山的废话,脸色更加阴沉了。 以美人关如今的名声,长安城还有谁不知道? 赵百山之所以对美人关打主意,便是他授意的,又怎么会不知道? 如今看赵百山这样子,肯定是目的没有达成,反而被人暴打了一番。 “舅舅,那卖美人关的掌柜虽说是个女子,但后面好像有点背景。”赵百山不敢耽误,急忙说道: “原本,我好声好气地跟那女掌柜谈判,希望用钱来买下对方的配方,即便对方态度不怎么好,我也没发怒,甚至还劝解对方,如果不想卖配方,可以合作卖酒。” “然而......” 说到此处,赵百山声泪俱下:“这时候不知道哪来三个小屁孩,一点道理都不讲,上来就打我,上来就打我哇!” 赵百山嚎啕大哭,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他们不讲武德啊舅舅,趁我大意之时,拿着石头就砸我嘴上了,然后又抡着椅子砸我腿。” “舅舅,我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啊,被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当着众人的面暴打。” “我......我苦啊!” 何明心情烦闷,沉声道:“这么说,这美人关的配方不仅没拿下,连合作都被对方拒绝了?” 一听这话,赵百山瞬间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低着脑袋,不敢说话,更不敢哭诉了。 只因对方没有先关心他,反而先关注买卖。 赵百山顿时意识到,看中这份买卖的人,或许不是自家舅舅,而是这裴府的主人! 自家舅舅也是听命行事。 如今事情办砸了,别说自己,搞不好自家舅舅都不好交代。 一看赵百山这副模样,何明气不打一处来:“废物,让你办点事你都办不好,你说你有什么用?” “我的错,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次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把美人关的配方拿到手。”赵百山急忙开口。 何明想抽他一巴掌,但看到自家外甥如今凄惨的模样,终究没忍心。 他叹了口气:“算了,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吗?” 赵百山连忙道:“对方很嚣张,一个叫孙悟空,另外两个分别叫哪吒和杨戬,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何明听着这三个名字,皱了皱眉。 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长安城哪个大势力有这三个名字。 不过不排除他孤陋寡闻的可能,旋即吩咐下人赶紧找大夫给赵百山医治,而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来到府邸最深处,找到了裴寂。 将事情的全部说给对方听后,闭目养神的裴寂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长安城各大势力、家族,绝无这三人,估计又是哪里来的三个土包子,仗着家里有点背景,便年轻气盛,目中无人。” 说着,他又缓缓闭上了眼:“天......要变了,我得为自己留好后路。” “这美人关的配方,一定要拿下来!” “是,大人!”何明恭敬道。 “......” 第47章 小爷打的就是裴家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 程处默三人一点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陈怀安。 “先生,我们好像惹事了,咋办?”程处默上来就说。 陈怀安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惹事不是很正常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三人:“......” 李震忙解释道:“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样,是今日店铺开业,有人想仗势欺人,用五千贯买我们的配方。” “我们仨气不过,把那人打了。” “打的谁?”陈怀安正色了起来,意识到了对方打的人恐怕来头不小。 否则这三人不可能这么慌。 唐河上弱弱道:“是魏国公裴寂......” “裴寂你们也敢打啊?”陈怀安被吓了一跳,“我记得裴寂已经五十多岁了吧?而且身子骨不怎么好,你们仨没给人打死吧?” “不是不是!”程处默一看陈怀安误会了,立马解释道:“不是裴寂,好像是裴寂的外甥,一个叫赵百山的死胖子。” 听到程处默的话,陈怀安原本悬起来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这三人别看年纪小,但就是因为年纪小,下手才没轻没重的。 所以当听到是裴寂后,他真怕程处默他们把裴寂打死了。 “先生,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啊?”李震很担忧。 似乎已经预见了被自家老娘扒下一层皮。 陈怀安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什么狗屁赵百山,打就打,狗一样的东西,没打死他都算便宜他了。” “怕什么?忘了这买卖占大头的是谁?” “他们要是还敢报复,你们就给我狠狠地打,若是裴寂来了,你们记得别打死他,留口气就行。” “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还有我顶着,放手干就完了。” 三人傻眼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陈怀安竟然是这个反应。 起初惊了一下,居然都是担心他们把裴寂打死。 现在得知了全部事情,竟然还说没把那赵百山打死都算便宜人家了。 这么刚的吗? 殊不知,这里面的弯弯道道那就多了。 如果打的是其他实权国公的人,陈怀安还不会是这种态度。 偏偏这个人是裴家的人。 陈怀安只能说,放心打吧,李世民会狠狠支持你的。 “先生......这这这......不会出问题吧?”唐河上迟疑着问。 陈怀安嗤笑:“能出什么问题?我告诉你们,只要不闹出人命,你们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就算把裴寂打死了,你们顶多被打打屁股,受点不痛不痒的惩罚,然后被关上一段时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小孩子嘛,不懂事。” “咱们大人会原谅你们的。” 程处默三人都惊呆了。 是这样吗? 打个人......还打出功来了? “行了,别担心那有的没的。”陈怀安随口道,“那些人说不定不会就此罢休,你们去守着店铺,他们若敢来,就给我狠狠地打!” 三小兄弟不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高兴。 既然先生都说没事,那一定没事。 “先生,不好啦。” 这时,外面又有人找了过来,是跟在沈荷旁边的那个丫鬟:“方才那伙人又来了,还带着官府的人,说我们店铺手续不合规,要查封我们的店。” “什么?”陈怀安一听,立刻火了。 他赚钱可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是想在短时间内为大唐攒下一份足够深厚的家底,以此来应对将来不断出现的天灾人祸。 现在竟然有人胆敢阻拦? “狗娘养的东西!”陈怀安怒骂一声,立刻对三小兄弟说,“去,不管来的是谁,都给我狠狠地打,别怕什么狗日的裴家。” “天塌下来,我帮你们顶着!” “好嘞!”程处默三人一听,顿时兴奋了。 觉得此刻的陈怀安,简直帅到他娘没有天理啊!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对陈怀安的无限信任,气势汹汹地朝着店铺而去。 陈怀安也没坐着,跟在后面一起去了。 当几人抵达时,店铺已经被围了起来,周围聚集了一大批围观群众。 “走开走开!” 三小兄弟扛着顺路捡来的棍棒,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进去,然后就发现沈荷静静地站在柜台后,冷眼看着到来的何明、赵百山,以及两个官吏。 “舅舅,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打的我!” 赵百山一见到三小兄弟,瞬间激动了起来,手指指着他们不断颤抖,跟身旁的何明告状。 何明眯了眯眼,冷声道:“你们就是这店铺背后的主人?” “是又怎么样?”李震丝毫不怂,手拿棍子指着赵百山:“狗东西,胆子不小,竟然还敢找上门!” “看来小爷方才是没把你打疼啊!” “你看,你看!”赵百山气得跳脚,“舅舅,您看他们!” “哼!”何明神情阴鸷,对旁边的官吏道:“二位,你们看,这些人不仅当街打人,如今还理直气壮地找过来,视我大唐律法如无物。” “还请二位秉公执法,还我外甥一个公道。” “公道?”程处默哈哈大笑起来,“公你娘的道,你以为带两个小官过来就能吓到小爷了?” “敢打我们买卖的主意,想强买强卖,别说你只是裴家养的一条狗,就是裴寂来了又能如何?” 唐河上鄙夷道:“魏国公?好大的威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唐姓裴呢,在长安城看上什么就抢什么。” “还给你们一个公道,天大的笑话。” 这些话一出口,刚刚还想说话的两个官吏,以及何明都吃了一惊。 何明立即意识到,他们恐怕猜错了,这三个少年,绝不是跟他们想的那样,仅有一点小背景。 事情大条了。 人群中,陈怀安总算搞清楚了。 那个大胖子赵百山,不是裴寂的外甥,而是何明这个看起来是裴寂家臣的外甥啊。 这让他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原本陈怀安还想示意程处默三人动手,没想到程处默三人比他想的还要虎。 “跟他们说那么多作甚,三番五次来找麻烦,真当我们是泥捏的?”程处默已经开始手痒了,大喊道: “给我上!” “等等!”何明下意识说,“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你爷爷!” “我可是裴家的人!”何明大怒。 他本以为,即便对方背景非凡,听到总该忌惮几分吧? 没曾想,三人没有一点点犹豫,带着人便往前冲,李震狞笑:“裴家?” “小爷打的就是裴家的人!” “......” 第48章 鸡飞蛋打 店铺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各种喊打声、惨叫声、求饶声混合在一起,现场一片乱麻。 别看程处默几人年纪小,但终归是武将养出来的崽,手底下还是有几分功夫的,另外,三小兄弟都带着棍棒什么的,最关键的是.......他们带着七八个人! 自家少爷都上了,他们敢不上吗? 要是程处默三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根本没办法交代啊。 而围观人群只敢观望,不敢上前。 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三个孩子是真虎啊,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而且他们自己都知道对方是魏国公的人,他们怎么还敢打?” “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三个少年哪里是虎?这明显是有深厚的背景啊,不惧魏国公。有时候,大人物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些小孩子,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背后到底站着谁。” “嘶......如此说来,这美人关牵扯甚大啊。” 陈怀安静静听着人群中的交谈,同时一直关注着程处默等人,如果情况不对,他就要上了。 现在之所以不上,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把人给打死。 不过看情况是用不上自己了,三小兄弟压根不讲武德,专干人家下三路。 “哎呦我......彼其娘之,你他娘往哪打呢?” 何明被李震一脚蹬在了胯下,疼得眼珠子暴凸,冷汗直流。 “我这是为你好啊!”李震哈哈大笑,“你不是爱当狗吗?不过你的狗主人背景差了些,这样,我帮你一把,来日介绍你进宫当宦官,给你找个更大的靠山!” 说着,李震一棒子砸在何明嘴上,趁着对方下意识捂嘴,下盘防守空虚,狠狠一棒砸了下去。 暴击! “呃......啊!!!” “啊啊!!!” 几乎穿透耳膜的嘶吼响彻起来,难以形容的剧痛从下方传来,何明立刻栽倒在地上,一遍遍地发出痛苦的惨叫。 这一幕,瞬间让在场的男人头皮发麻,只觉得胯下一凉。 连陈怀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横啊,继续跟小爷横!”程处默带着人逮着赵百山暴打,“让你今后遇到小爷记得躲远点,你偏不听,还上赶着来求打!” “那我就满足你!” “别打了,别打了!”赵百山肥硕的身躯蜷缩在地上,都要哭出来了。 原本以为带着自家舅舅来,一定能找回场子,没曾想,这些人连舅舅都敢打。 不仅如此...... “公子,等等,等等啊,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我们不是裴家的人!” 唐河上连被何明带来的两个官吏都没放过,让人按着就打。 这时,沈荷走出来,面对围观的人群,平静道:“诸位,不是我等蛮横、不讲理,也不是我们不愿意遵守律法,而是这些人太过分。” “仗着背后有魏国公撑腰,便想强买强卖,逼迫我把美人关的配方卖给他们。” “我不卖,他们就用权力与官府的人勾结,说我们开店没有在官府登记报备,又说我们手续这里不合规,哪里不合法。” “我虽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家,却也知道开店各种流程,所以早就办好了。” “他们如此行为,出于什么目的想必不用我多说,大家都是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得出来。” 这番话一出口,立马便赢得了不少人的附和。 自古民不与官斗,官吏欺压百姓,这种事并不少见。 人群大多都是普通老百姓,或多或少都遭受过不公,故此沈荷开口之后,一下子让不少人都感同身受。 “原来如此,美人关的名头,这些日子已经响彻长安城了,确实是前所未见的美酒,这些人恐怕是看上了人家的买卖,想强取豪夺呢。” “呵呵......现在好了,踢到铁板了,这店家的背景看来一点都不弱。” 这时,有一名瘦弱,全身衣物打满补丁的中年男子怨恨道:“哼,魏国公的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想当初,我也......算了,现在总算有人来教训他们了。” 他的话,引起了陈怀安的注意。 陈怀安没有犹豫,穿过人群,来到那名中年男子身边:“这位大哥,您看起来好像很看不惯魏国公府的人?” “方便说说为何吗?” 那名中年男子名叫林远,听到陈怀安的话,认真打量了对方一眼,低声道:“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看到那个胖子没有?就是那个被打的胖子,叫赵百山,他舅舅何明,是魏国公府的管家。” “这些年,这个胖子仗着这层关系,没少行强取豪夺之事,凡是他看上的生意,最后都逃不了他的毒手。” “说实话,我曾经也好过,在长安拥有三家酒楼,生意很好,不过却遇到了跟这美人关一样的遭遇。” “赵百山先是找上门,想用极低的价格买下我的酒楼,我不同意,便会有无数地痞流氓前来骚扰,不让你做买卖。” “你要是还不卖,就会有官府的人来查你,说你这不行,那不行。” 林远自嘲一笑:“最后的结果,你看看我如今的模样就知道了。” “这样啊......”陈怀安一脸若有所思,思索了片刻,从人群中走上前。 此时李震他们还在打,陈怀安过去,一把抓住了李震挥下去的棍子。 李震大怒,转身就要开骂:“那个不长眼......” 当看清拦住他的人,李震话锋一转,讪笑:“先生,您来啦?” 陈怀安扯了扯嘴角,没搭理李震,低头看了看半死不活的何明,心里惊叹李震这小子下手挺黑。 “差不多就行了,我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带上这几个人,找个地方,我要问他们一些事。” “先生,那这几个人呢?”唐河上赏了两个官吏一人一口唾沫,然后问。 陈怀安扭头看了眼:“都带上吧,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嘞。” 有了陈怀安开口,三小兄弟更不怕,直接命令随从把他们全部抬走了。 陈怀安对沈荷叮嘱道:“你处理好这边的事,另外,把事情跟你背后的人说清楚。” “好。”沈荷恭敬应下。 陈怀安离开的时候,转头看了眼林远。 对方似乎对他方才的行为一点都不意外,没有一点点惊讶,只有满脸的复杂。 “......” 第49章 裴寂:出来混竟然报假名,不讲武德! “大人,大人,不好啦!”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内,一名下人慌忙冲进裴寂屋内,满脸惊慌失措。 裴寂见状不免皱眉,呵斥道:“混账东西,我再三提醒进屋前要通报,要敲门,你看看你的样子,像什么话?” “没规矩的东西。” 被裴寂呵斥,那下人连忙跪下:“大人,出大事了啊。” “什么事?”似乎是自己的威严得到了展示,裴寂冷哼一声,神色竟然缓和了几分。 “何管家带着官府的人前去捉拿施暴者,却没想到,那些人嚣张至极,他们......他们不仅连官府的人都敢打,而且还打了何管家啊,大人!” “他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听到前面一句,裴寂已经满脸怒容了,死死盯着那名下人。 “还说......”下人咬了咬牙,“他们说,别说只是裴家养的一条狗了,就算......就算是裴寂来了都照打不误。” “还说打的就是裴家的人......” 此话一出,裴寂立刻炸了。 “荒唐!” “荒唐之极!” “我裴寂去了都照打不误?” 下人惊恐地磕头:“大人,小人不敢欺瞒大人,这是那些人的原话,当时在场有很多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听到了。” 裴寂怒极反笑:“还是众目睽睽?” “呵呵......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区区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竟然敢说这种话?” “何明呢?让他给我滚过来,废物东西,让他办点事都办不好,三番五次地搞砸。” 下人急忙道:“大人,赵百山以及何明全部被那些人带走了,好像说有什么要问他们。” “.......” 当下人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裴寂满腔怒火,顷刻间止住了,凝神注视下人几息,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说......何明被那些人带走了?” “是,是的大人。” “可知道那些人的身份、背景?” 下人吞了口唾沫:“不知道啊大人,只知道有三个少年,带着七八个随从。” “不过.......后面来了一个年轻人,估摸着二十岁左右,那三个少年称呼他为先生。” “也是这个人下令把何管家以及赵百山带走的,那三个少年很听这个年轻人的话。” 裴寂转瞬间想了很多。 三个少年,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称呼是先生。 这些特征加在一起,让裴寂想到了一个人。 陈怀安。 那个前太子李建成的人,后来被李世民招揽,直接下令让陈怀安当李承乾的先生。 当时,这件事可引起了不少的讨论。 毕竟李承乾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李世民的嫡长子,未来的皇太子。 现在却指定一名二十岁的年轻人当先生。 当然,仅仅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让裴寂猜到陈怀安身上。 而是陈怀安不仅教李承乾,还教了三个少年。 前些日子偶然间,裴寂曾听到程咬金抱怨过一句,说自己儿子中了那先生的邪,整天说着倒反天罡的话,还说要带他们做买卖。 当时裴寂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一切不都对上了吗? 什么狗屁孙悟空、哪吒、杨戬。 分明是程处默、李震、唐河上啊! “彼其娘之......” 裴寂怒骂一声,“出来混竟然报假名,不讲武德!”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轻视导致了此事的发生。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百山以及何明知道他太多秘密,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现在直接去抢人? 恐怕不行,陈怀安怎么可能把人交给他。 那就只能...... “快快快!备马,我要进宫!” ...... 另一边,陈怀安带着何明他们来到一处无人之地,立即便展开了审问。 审问的方法嘛......也简单得很。 “你说不说!你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 唐河上没有丝毫客气,逮着赵百山一顿狂砸,拳头都挥出了幻影。 “啊哒哒哒!你还不说?” 何明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赵百山真的哭出来了,不开玩笑,是真的哭出来了。 “说说说,我到底要怎么说?你想让我说,你他娘倒是问呐!” “你不问我怎么说?” “呜啊啊啊~” 赵百山嚎啕大哭,他这辈子挨的打都没有今天多啊。 而他的话,瞬间让现场气氛陷入了死寂。 唐河上瞪着眼,问旁边的随从:“我没问吗?” 随从嘴唇嗫嚅:“少爷......您好像确实没问。” 唐河上:“......” “好吧,先生,您来问。” 陈怀安有些无语,走上前,赵百山有些害怕地退了退身子。 他不想耽误事,因为他知道当时的人太多了,裴寂恐怕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所以直接开口问:“我知道,你应该就是替裴寂在外面干脏事的,告诉我,你这些年赚取的钱财在哪里?” 赵百山还没开口,脸色惨白至极的何明冷笑道:“什么脏事,我们听不懂,我只知道,你们惹上大祸事,我劝你们赶紧放了我们,如若不然,即便你们背后的势力不小,同样保不住你们。” 此话一出,赵百山顿时闭嘴了,他听得出来,舅舅实际上在警告他。 陈怀安一言不发,走过去,一巴掌抽在了何明嘴上。 “唔~” 何明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巨大的力道传来,让自己的身子都转了个圈,牙齿都不知道被抽飞了多少颗,鲜血四溅。 程处默看得头皮发麻,内心震撼不已,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先生吗? 这是什么神力?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陈怀安又回到赵百山面前,没有任何言语,一脚踩在了赵百山手上。 骨头寸寸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如厉鬼般的惨叫骤然响起,不开玩笑,众人真的听到了这种清脆的响声。 三小兄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太狠了。 “我没有那么多耐心,而且只给你一次机会,把你们藏钱的地点说出来,你们一家老小性命无忧,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全家的忌日。” “说......我说......”赵百山早已屎尿齐流,浑身瘫软抽搐,“我全都说。” “.......” 第50章 我嘞娘嘞! 赵百山哆哆嗦嗦地交代了藏钱的几处地方,城西的暗窖、城南的当铺暗格,还有城外一座不起眼的义庄底下。 地方还他娘的挺多。 陈怀安不动声色地听完,点了点头,示意随从记下。 又问了几句关于他平日里是怎么做的买卖,通过什么手段,有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赵百山此时已是知无不言,恨不得把自己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亵裤都抖出来。 何明在一旁目眦欲裂,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可惜少了半口牙,谁也听不真切。 陈怀安转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放心,你那份,待会儿也一样会交代。” 何明眼里露出了一丝畏惧,但终究还抱着一丝希冀。 “你们三个过来。”陈怀安叫来三人,说,“现在立功的时候到了,派人去刚刚他说的地方找,把钱都给我找出来。” “好嘞!” 说到找钱,程处默三人可就更兴奋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好。 待三人离开,陈怀安蹲在何明面前,似是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大概知道,赵百山只是个小鱼,而你才是那条大鱼,不过你骨头比较硬,正常手段肯定是不能让你开口。” “而且,你似乎还对裴寂抱有希望,认为他一定会来救你?” “但如果我告诉你,方才那三个少年,分别是宿国公嫡长子,曹国公嫡长子,莒国公唐俭四子呢?” 陈怀安微笑道:“作为裴寂的家臣,想必你应该读过书,知不知道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现在还认为裴寂能保住你吗?” 何明彻底失了神。 难怪...... 难怪这些人这么嚣张,最初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小有背景的人,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来头这么大。 宿国公、曹国公、莒国公。 可都是实权国公啊...... “何明啊,我觉得吧,人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下,你觉得呢?” 陈怀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何明沉默半晌,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归于沉寂,不吭声了。 显然,他依然不打算出卖裴寂。 陈怀安不恼,自顾自地说:“现在的你,应该明白,你想要美人关的配方,得罪的可不是个普通商贾,而是好几位国公爷的利益。” “赵百山已经招了,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不说人神共弃,那也差不多了。” “你觉得身为赵百山舅舅,给赵百山提供庇护的舅舅,能逃得掉?” “你觉得在动了三位国公利益的情况下,裴寂明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暴露,他会保你?” 何明还是没说话。 陈怀安了然:“看来,你跟我猜测的一样,你是条大鱼,你手中握着裴寂不可能放弃你的东西,所以你现在的嘴依旧硬,坚定地认为裴寂会保你。” 何明神色动容,看向陈怀安的眼神彻底变了,里面带着深深的恐惧。 他一个字都还没说,对方竟然能猜到这一步! 陈怀安啧了声,凑到何明耳边,轻声呢喃:“可如果我告诉你,这桩买卖,大部分成本是太子妃长孙氏出的呢?” “你们逼迫的那个名叫沈荷的姑娘,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呢?” 听到这句话,何明瞳孔急速收缩,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呜呜啊啊地说了些什么。 陈怀安没听懂,不过无所谓,他不需要听懂:“你应该很清楚,你活不了的,你跟你外甥必死无疑!” “我也不要求你告诉我裴寂暗地里让你干的任何肮脏事,我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倚仗是什么,是什么让你认为裴寂一定会保你。” “告诉我这些,今天晚上之前,你的家眷、你外甥的家眷,将会有人安排离开长安城,远离这个漩涡。” 何明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瘫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陈怀安并不着急,很耐心地等着。 就在陈怀安以为要等不少时间,何明才能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努力想要站起来,却失败了,他伤的太重。 所以何明只能侧过身子,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写下了一行字。 “城东,古林院,侧房床下暗窖内......放过我的家人。” 陈怀安认真对何明道:“我答应你,这是一个承诺。” 何明死死盯着他,过了一会儿,自嘲一笑,闭上了眼。 天上的大人物斗法,像他们这些小人物啊......连自保都是一种奢望。 “......” 过了一段时间,程处默三人兴奋地跑回来:“先生,找到了,粗略盘点了一下,起码有六七万贯,咱们发了呀。” “发你大坝!”陈怀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让两个人看好他们,其他人跟我去一个地方。” 程处默挠挠头,难不成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他也没多问,先生说什么他就干什么。 就这样,刚回来的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城东。 找了一段时间,又跟许多人打听了一会儿,他们总算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这是一座较为隐蔽、名为古林院的院子。 “先生,咱们来这里做什么?”李震疑惑道。 陈怀安随口道:“我也不知道,从何明嘴里套出来的消息,我问了很久,这家伙就是不说话,光写了个名字。” 三小兄弟:“......” 人家为啥不说话,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那一巴掌下去,他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命大了。 “走吧,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陈怀安一脚把门蹬飞,迈步走了进去。 三小兄弟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是人?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大门上锁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默契地没说什么,跟了进去。 一路找到侧房,陈怀安依旧一脚过去,按照何明的话,在床下找到了一处暗窖。 陈怀安没有丝毫犹豫就下去了,三小兄弟立马跟了进去。 刚下来,点亮烛火,看清暗窖内的东西后,四人如遭雷击,一个个呆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连陈怀安都不例外。 程处默直接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我......我嘞娘嘞......” “.......” 第51章 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这个暗窖很大,几乎等同一间屋子。 而吓得程处默腿软的东西,不是什么恐怖场景。 是一座被堆成山的金银财宝,还有数不清的铜钱。 一块块金饼、金铤、银饼、银铤被整整齐齐堆放在箱子里,各种珠宝跟铜钱一样随意堆在地上,墙上挂满了各种名画。 这哪里是什么暗窖,这分明是个藏宝库啊。 “娘嘞......”李震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捏了捏自己,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却让他明白了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们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特别是程处默,当初他老爹每次打仗回来,总能带回不少财宝。 但这么多钱,别说见了,程处默听都没听过。 这一幕给人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先生......这我们怎么办啊。”唐河上不禁询问。 陈怀安回过神,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刚见到这些钱的时候,他都惊到了。 这么多金银摆在一起,谁能淡定? 但缓过来后,陈怀安总算明白,为什么何明那么确定裴寂一定会保他,不会把他当做弃子了。 能赚取这么多钱,何明背后帮裴寂干的脏事,怕是数都数不清了。 何明掌握了裴寂太多东西,所以前者确定后者不会把自己当做弃子。 即便明白了程处默三人的身份,他都没有松口,直到陈怀安说出美人关背后真正的主人。 加上陈怀安前面的铺垫,一直在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样的话,让何明错认为这是大人物的争斗,李世民要对裴寂动手了。 裴寂搞不好自己都保不住,所以一定会壮士断腕,放弃他,把一切锅推到他头上。 这才告诉了陈怀安这个地点,希望陈怀安能送走自己的家人。 “先生,您说话呀。”程处默催促道,实在无法淡定。 陈怀安沉声道:“和尚,你现在立刻动用你们家的关系,找到赵百山还有何明的家眷,现在,立刻就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马上送他们离开长安。” 唐河上起初并不赞成:“先生,恕我直言,咱们私自做决定是否有些不好?这事估计要闹大,咱们放过何明的家人,万一跟上面的人不好交差.......” “有什么不好交差的?”陈怀安挥手打断,“祸不及家人,况且何明只是一个小人物,而且主动交代了藏钱地点。” “他注定没有了活路,遭受了如此苦难,就放他家人一马吧。” 至于苦难怎么来的,那你别管! “这......”唐河上还在犹豫。 陈怀安认真道:“和尚,这是我答应他的!” “.......我现在就去。” 说完,唐河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不懂什么君子一言几马难追,他只知道。 男人一口唾沫一口钉,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陈怀安镇定道:“这件事大了,搞不好要卷起一阵巨大的狂风,这桩功劳不是你们一个人能吃下的,所以你们现在立刻派人回家告诉你们家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程处默没听明白,下意识问。 陈怀安扫了他一眼:“你回去告诉你爹,他会明白的。” “还有,你们亲自守着这里,除非是太子下令,否则谁都不能接近。” 两人一听,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落在了他们身上,昂首挺胸道:“先生放心。” “别人想进这里,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跨过去!” 陈怀安无语:“没那么严重......算了,我估计裴寂都要急疯了,到处找我呢。” “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你们守着。” “......” 事实不出陈怀安所料,裴寂确实急疯了,直接告到了现在已经不管事的李渊那里。 说得那叫一个委屈。 什么自己的人只是去买酒,结果挨了打不说,后面报官去抓施暴者,结果不仅自己的人又挨了打,连官府的人都被打了。 李渊听后很恼怒,自己还没退下皇位呢,李世民手底下的人就如此欺辱他的心腹。 实在可恶。 所以当即把李世民叫了过来。 得知事情经过后,李世民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陈怀安绝对不是那种主动惹祸的人。 况且裴寂这人,他早就不爽了。 当即跟对方争辩了起来。 “魏国公,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孤劝你嘴上留德,怀安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纵容自己的学生殴打他人。”李世民冷冷道: “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孤很难相信。” “事实就摆在眼前,太子殿下莫非还要自欺欺人?”裴寂很不愿意跟李世民对峙,不过现在没办法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得保住何明。 否则事情败露,谁都没好果子吃。 “孤自欺欺人?”李世民平静道,“魏国公说是便是吧,反正让孤仅凭你一人之言,便毫无缘由地处置手下人,孤做不到。” 此话出口,裴寂,李渊的面色一僵。 谁都清楚,李世民这是意有所指。 当初的刘文静不就是这样的吗? 就因为在家发了几句牢骚,就被认定为造反,不顾李世民还有一众大臣苦苦哀求,被李渊给杀了。 裴寂脸色难看道:“那我的管家以及其外甥,被陈怀安给抓走了,这总是事实吧?” “他们当街暴打我的管家,还有官吏,这都是事实吧?” “众目睽睽之下,这难道还能不认账?” 李世民轻嗤:“那说不定是他该打呢?” “有些人啊,他就是天生的欠,欠打、欠抽、欠教训!!”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你管家是不是个好东西?” 裴寂脸上带着怒容:“太子殿下莫非执意要包庇下属,纵容手底下人如此目无王法?” “包庇?”李世民寸步不让,“事情没有搞清楚,何来包庇一说?” “万一是魏国公听信了小人谗言呢?” “......那好!”裴寂忍了,似是无奈道,“既然如此,那请太子殿下让陈怀安把我的管家还回来,如此总可以了吧?” 这句话说出口,李渊和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一下。 裴寂说的很委屈,就差直接说:好,你是太子,我得罪不起你,你想包庇就包庇吧,但我只求你把人还回来。 李渊听到这里,叹气道:“二郎,让陈怀安把人还回来吧。” 李世民面皮抽动,镇静道:“儿臣已经让人去找怀安了,想必马上就到了。” “那就等等吧。”李渊也很无奈,现在他已经是个傀儡皇帝了。 裴寂心里着急的要死,却也清楚,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 殿内三人都没有开口,气氛略显尴尬。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名宦官急匆匆前来通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子詹事府丞陈怀安来了。” “......” 第52章 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何明是我的人? 听到陈怀安来了,李渊当即让宦官召陈怀安进来。 裴寂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 不久,陈怀安淡定地走进来:“臣,陈怀安,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免礼。”李渊挥挥手,直言道:“陈怀安,朕问你,魏国公说他只是派人去买酒,结果你指使自己的学生,也就是程处默等人多次殴打魏国公府中之人。” “朕问你,可有此事?” 李世民当即开口:“怀安,实话实说便好,若有冤屈,孤替你撑腰!” 陈怀安有些诧异,李世民这小子能处啊,有犊子他是真护。 “回陛下,程处默等人确实殴打了魏国公府中之人,不过要说是臣指使,臣便要喊一句冤了。” 裴寂早已积累了满腔怒火,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指着陈怀安鼻子厉声道:“荒谬!” “当时事情发生在热闹的西市,众目睽睽之下,无数百姓都看到了你们,也是你亲自下令让程处默等人把我派出去买酒的人带走。” “你现在竟然说你是冤枉的,不是你指使的,你当天下人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李世民冷冷道:“魏国公,先不管天下人的眼睛瞎不瞎,你就这么着急想给怀安定下罪?连给人家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吗?” “难不成你是心虚了?” 裴寂面色微动,挥袖:“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人证物证俱在,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罢了。” “好啦!”李渊只觉得心累,“有什么好吵的,既然陈怀安说自己要喊一句冤,那就让他喊。”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搞清楚,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不就行了?” “你们两个有什么针锋相对的必要?” 李世民也不犹豫,对陈怀安道:“怀安,既然你有冤屈,那就说,还是那句话,孤替你做主。” 裴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陈怀安淡然一笑:“陛下,太子殿下,如果要说起此事,那就要从头开始说了。” “无妨,今日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李世民坚定道。 陈怀安点点头:“是这样的,起初,程处默三人,偶然间从一老道士手中,买下了一种酒的配方,他们按照配方酿造出来之后,发现这酒美味无比,而且比大唐任何酒都要烈。” “故此,他们三人便凑钱开始做起了酒水生意。” 李渊这时打断了一下:“是近期长安城出现的,那个叫美人关的酒?” “不错。”陈怀安坦然道,“既然陛下都听过这酒的名头,想必清楚,这酒出现之后,喝过这种酒的人,再去喝其他酒,便如同喝马尿一般索然无味。” “一经出现,名气就响彻长安城。” “陛下和太子殿下应该能明白,这里面到底蕴含了多少利益。” “正所谓利益动人心,这个时候便有人想借着权力,行强取豪夺之事,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言威胁程处默请来的掌柜,若不交出酒的配方,就让他们在长安城活不下去。” 说到这里,陈怀安故作忧愁:“接下来的事,陛下应该也明白了,程处默、李震、唐河上三人小孩子心性,又是武将儿子,听到这种威胁的话,难免心生怒火。” “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李世民看向裴寂,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魏国公大人,看来你有所隐瞒啊?什么狗屁去买酒,原来是强迫人家卖配方,你自己想做这桩买卖啊。” “如今踢到了铁板,又跑过来断章取义,伸头喊冤了?” “放屁!”裴寂勃然大怒,“陈怀安,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只不过是派人买酒罢了,怎么就强买强卖,硬要买下那么个配方了?” “如此污蔑忠良,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更何况,后来我听说此事,便让手底下的人报官,结果官府的人去缉拿凶徒,连他们都遭了你们的毒手。” “也正是这一次,你当着众人的面下令让程处默三人把我手底下的人带走。” “你想干什么?” “私自掳走他人,谁给你的权力?” 陈怀安侧头道:“您手底下的人?魏国公您的意思是,那个叫何明、赵百山,是您手底下的人?” “废话!”裴寂气急。“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何明是我手底下的人?” “我听说了美人关大名,让何明去买点酒回来喝,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哦?”陈怀安望着裴寂上蹿下跳的模样,只觉得好笑:“魏国公大人,此事我也可以解释一下的。” “那想借着权力行强取豪夺之事的人,见威胁没用,就跟官府的人同流合污,硬是上门找茬,说程处默他们的店铺这里不合规,那里不合法,手续又不全。” “但程处默三人做的都是合法合规的买卖,见人家三番五次找茬,仗势欺人......三个孩子嘛,哪里忍得住啊。” 裴寂脸色铁青,怒斥:“放你娘的狗屁,我分明是让何明去报官,缉拿凶徒,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仗势欺人?” “如此歪曲事实,天理何在?法理何在?” “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李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世民就立即回怼了过去:“依孤看,歪曲事实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反正某人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裴寂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都清楚,李世民说的就是刘文静的事。 不过这件事他真冤枉,完全是帮李渊背了锅,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只能对李渊道:“陛下,臣没办法了,臣认栽,臣只求他们把臣的管家还回来。” “臣......恳请陛下、太子殿下应允!” 话至此处,裴寂五体投地,看起来无比落寞悲凉。 李渊长叹,闭了闭眼:“二郎,如今他们二人各执一词,谁都有谁的理。” “但私自掳走他人,终归不对,若那人有什么错,也应该是官府或者刑部的人来处置。” “你认为呢?” 李世民没说话,扭头看向陈怀安。 他相信陈怀安绝不会无缘无故,当着众人的面绑走他人。 现在既然做了,那肯定有他的原因。 所以他要看看陈怀安的意思。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陈怀安只是很平静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人......我恐怕是还不了了。” “让官府或者刑部来处置,就算了吧。” “......” PS:感谢大家的支持,说好的正式推荐爆更一下,晚点还有两张 麻烦大家给个好评呀! 第53章 冰清玉洁魏国公 “你们看,你们看!” 裴寂气得直发抖,指着陈怀安对李渊道:“陛下你看看他,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追究他们打人了,我只求他们把人还回来,他居然还不同意。” “陛下,他到底还要臣如何啊!” “难不成......难不成要臣跪下来求他不成?” 李渊也有些恼火了:“人!为何还不了?” 李世民认真看了看陈怀安,心里莫名冒出来一种预感。 今日,可能有惊喜。 陈怀安微笑道:“回魏国公,人还不了很简单,在您的人想做强买强卖之事时,围观的人群中,被您的人用权力迫害的百姓不在少数。” “很多人被逼得家破人亡,所以我才带走他们,想搞清楚此事......” “污蔑!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裴寂慌了一瞬,立马打断了陈怀安的话。 还不等他说什么,李世民就大喝道:“是不是污蔑,孤与父皇自有定论,可你这么着急打断人家说话是为何?” “心虚了?” “想欲盖弥彰?” 说完,李世民对陈怀安道:“怀安,你放心说,今日,孤倒要看看,魏国公大人到底是不是如表面那般冰清玉洁!” 李渊顿了顿,眼神落寞。 裴寂见他这副表情,心里也知道此事瞒不住了,今日怕是只能断臂求生。 陈怀安笑眯眯道:“为了搞清楚此事,也为了臣的几个学生开办的店铺今后能好好做买卖。” “所以臣让程处默他们把人带走了,私下审问了一番。” “结果不审还好,一审吓一跳啊。” “审出什么了?”李世民嘴角翘了翘,就知道陈怀安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心里彻底有底了。 连李渊都不免好奇了起来,没有在意私下审问这件事。 “臣发现,赵百山......嗯,就是冰清玉洁魏国公大人府中管家的外甥,就是想强买强卖的人,平日里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因为有冰清玉洁魏国公这层关系,无论他看上什么买卖,直接便找上门,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想买下来。” “如果人家不愿意卖,第二天就有无数地痞流氓找上门骚扰,让人家无法正常做生意。如果还不从,官府的人就会出手,各种上门找茬。” “通过这种手段,赵百山不断吞并他人产业,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而自己则积累了庞大的家业。” “光是积累下来的现钱,就有七八万贯之多,这应该还属于小头。” “哈哈哈哈!”李世民忍不住开怀大笑,“原来如此,好,好一个冰清玉洁魏国公!” “虽然自己冰清玉洁,但手底下的人几乎跟强盗无异,干的全是鸡鸣狗盗之事。” “现在好了,踢到了铁板,程处默三个小娃娃,可不跟你讲别的。” “要孤说,他们打得好!” 李世民讽刺地看向裴寂:“裴大人,你说呢?” 裴寂吞了口唾沫,茫然道:“赵百山是谁?” “看来咱们冰清玉洁的魏国公,不晓得此事啊。”李世民对此丝毫不意外。 甩锅嘛,都正常操作。 李渊沉默了下来。 裴寂哭诉道:“陛下、太子殿下,臣真的不清楚此事啊!” “一定是......一定是有人仗着臣的名头,在外行强盗之事,臣......臣有罪啊!”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李世民正准备不依不饶一番,而李渊正想着怎么保住裴寂。 陈怀安开口了:“魏国公大人,你别急着认罪嘛,你手底下人干的事,这不只这么一点点呀。” “利用权势强抢他人买卖,对比其他事,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你怎么能现在就认罪了呢?” 此话一出,李世民眼神噌地一下冒出精光,而裴寂则彻底呆住了。 一个令他不敢置信的念头涌现。 难不成.......何明出卖他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聪明人都知道,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不是什么朋友、兄弟、甚至血亲。 而是利益! 他跟何明的利益深度绑定在了一起,何明根本不可能出卖自己。 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这些年,何明帮自己处理了太多不宜出面的事,知道了自己太多秘密。 何明只要不傻,就很清楚自己绝对不可能放弃他,他怎么可能出卖自己? 裴寂慌了。 他不敢相信这件事。 但又忍不住去想。 “哦?还有高手?”李世民来了兴趣,催促道,“怀安你快说说,孤想听听,这冰清玉洁魏国公,手底下还有什么牛鬼蛇神。” 裴寂强装镇定道:“太子殿下不用对臣冷嘲热讽,臣算不上冰清玉洁,但自认问心无愧。” “倘若陈怀安没有污蔑臣,手下的人确实干出了这种事,那臣愿意亲自清理门户,并遭受处罚。” “是吗?”李世民嘴角扬起一抹笑,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怀安,你说。” 陈怀安叹了口气:“我跟何明友好交流了一番,他自认为罪孽深重,虽说没把罪责告诉臣,不过却给了臣一个地点。” “当臣赶到那个地点之后,臣见到了这辈子最震撼的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臣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 李世民眼里兴奋更甚,而裴寂的脸则一下子白了,李渊表情晦暗不明。 “你见到了什么?” 面对三人各样的目光,陈怀安没有卖关子,沉声道:“金山!银山!还有数不清的铜钱。” “各种瓷器、琉璃、名画堆积在一起,装满了一整个地窖,数量多到臣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哪怕只是粗略一看,价值便不下百万贯。” “与这些相比,赵百山那点东西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陈怀安痛心疾首:“魏国公啊,下官知道你冰清玉洁,不过你手底下的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然积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而你连一点察觉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啊!” “魏国公大人,不是下官说你,你识人不明啊!” “......” 第54章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母子情深 裴寂额头不断有冷汗滑落,抬手擦了擦,却又重新冒了出来,好似怎么都擦不干净。 陈怀安说是他识人不明。 但只要不傻,都能听出来里面的阴阳怪气。 李世民眼里冒出一点猩红,语气莫名:“哦?怀安,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可是冰清玉洁魏国公手底下的人,咱们可不能冤枉了人家,毕竟咱们得罪不起啊!” “要不然后果很严重,你怕是承受不起,孤亦保不住你啊。” “啊?”陈怀安故作愕然,“殿下,臣好歹有官职在身,六品的官位,算不上高,也不算低了吧?” “臣连得罪魏国公大人手底下一个管家都得罪不起吗?” “你以为呢?”李世民叹息,“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咱们冰清玉洁魏国公大人的管家,起码得是四品官啊。” “你一个小小的六品,怎么敢得罪的?” “更何况......”李世民拉长声音,眼神瞥向裴寂,“按照你所说,这何明藏的钱财,都堆成一座金山银山了,各种瓷器、名画、琉璃随意地堆积在一起,至于铜钱......更是数都数不清。” “若不是四品,他哪里来的能力弄这么多钱?” 裴寂实在忍受不了两人的话了,面无表情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一定会查明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完,他对李渊叩首:“臣恳请陛下,即刻验证陈怀安所说是否为真,所描绘的巨额财富是否真实存在。” “倘若为真,臣恳请陛下即刻下令捉拿何明,当场审问。” 李世民心中冷笑,哪里不明白裴寂打的什么主意。 尽管还不太清楚陈怀安是怎么从何明嘴里套出的消息,但如此庞大的财物,肯定不是何明一个人能贪下的。 若说里面没有裴寂的影子,打死他都不相信。 所以何明不应该出卖裴寂才对。 这一点,从裴寂毫不犹豫找李渊就能看出来。 现在,何明既然已经出卖了他,裴寂就要想办法把锅甩出去。 跟何明见面,当着大家的面名义上审问,实则暗示加威胁,把罪责全部推到何明身上,保全自身。 李世民怎么可能如他的愿,直接说:“不用了,孤这辈子,刀山火海见过了,狂风巨浪见过了,孤自认为见识过大场面。” “不过金山银山确实没见过。” “不如这样,麻烦冰清玉洁魏国公大人跟孤以及怀安走一趟,去亲自看看这金山银山!” 听到这话,裴寂面如死灰。 李世民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随后又对李渊说:“父皇,您年事已高,这些琐事儿臣来处理便好,您先休息,儿臣跟怀安还有魏国公大人走一趟。” 李渊欲言又止,迟疑了半晌,无力地挥了挥手,“你看着办吧。” “儿臣告退。”李世民一拱手,对陈怀安点了点头,“怀安走,去看看魏国公家的金山银山。” “.......” 就在李世民带着陈怀安还有一批禁军出发之时,在古林院内,正上演着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母子情深。 “小逼崽子,我是给你脸了是吧,赶紧把路给我让开,你知道这件事多大吗?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程咬金黑着脸对守在古林院侧房门前的程处默喊,实在气得不行。 自从收到随从的通报后,程咬金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连忙就要上报给李世民。 可李世民不在东宫,听说被李渊喊了去,好像还是因为裴寂。 得知这些,程咬金毫不犹豫便带着人来这里了,想先进去看看,守住这里。 与他一样想法的,还有唐河上的大哥和李震名义上的后娘。 几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却没想到,这三小崽子,一个个拎着棍棒,说什么都不让开。 程咬金咬牙道:“小崽子,我再说一遍,你赶紧给我滚回家,该干嘛干嘛,别在这里耽误事儿。” 程处默昂首挺胸,寸步不让,听到老爹的话,轻哼道:“平日在家,你叫我小崽子,我不挑你的理。” “如今我买卖做起来了,赚了大钱,还立下了这么大一桩功劳,你该叫我什么?” “啊?说话!” 程咬金:“......” 叫你什么? 难不成我还要叫你一句爹? “彼其娘......” “宿国公,算了算了,孩子嘛,不懂事,让我来说。”此时,一个跟陈怀安年纪差不多的男子站出来劝解。 这人就是唐河上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唐松龄’,如今任职太常丞,从五品上。 程咬金黑着脸没说话,唐松龄松了口气,对那边弟弟无奈喊道:“河上,别闹了,此事关乎甚大,必须赶紧上报,你们快让开。” 唐河上断然拒绝:“大哥,你别让我为难,咱娘就咱两个儿子,你不讲武德先比我出生,未来咱爹的爵位,偌大的家业都是你继承的。” “老弟我实在太想进步了,所以请你别让我为难,否则你就休怪弟弟我无情。” 唐松龄:“.......” “......我他娘还能亏待你不成?你别跟我废话,小心我回头抽你,赶紧让开。” 说着,他就要上前,却被唐河上一句话拦住了脚步:“大嫂要是知道你在我屋里藏钱,数额还不少......” “你敢威胁我?” “你还用藏的钱去飘香院......” “老弟。”唐松龄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你可不能让你大哥死啊!” 众人:“......” 背后,一个穿着贵气的妇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耐心劝道:“小震,你是不是以为你爹不在长安,就没人能治你了?” “赶紧跟我回去,别掺和这些事。” 她是李世勣的续弦妻子张氏,并不是李震的生母。 不过自从嫁给李世勣之后,她待李震极好,两人形同母子,故此张氏说话并未太客气。 李震听后,随意地挥了挥手:“败家娘们说什么呢?我不给你挣钱,你那些价值百贯的香料从哪来?” “听话,你回家做饭去,等我回来吃,别耽误了我正事。” “.......” 第55章 我们烂泥扶得上墙啊! 笑了。 程咬金、唐松龄、张氏笑了。 纯被气的。 这还真是哄堂大孝啊,简直孝死个人。 唐松龄偏了偏头:“宿国公,您看着吧,不用顾忌我。” 张氏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好好好。”程咬金连说三个好,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松了松筋骨,脸上浮现一丝狠辣,“小程爷,请恕在下无礼了!” 程处默:? “等等,你要干什么......卧槽,别......” “和尚!震儿,快救我,有小人暗害我!” “......” 当陈怀安带着李世民以及大批人马赶过来,本以为能先看到小金山,没曾想,小金山没看到,反倒是看到了常威在打来福。 陈怀安和李世民顿时懵了。 这是闹哪样? “先生!”被程咬金抓起来爆锤的程处默看到了陈怀安,就如同看到了救星,撕心裂肺地大喊,“先生快救我,我家老登癔症发作了,快来帮我摁住他,今日我便要大义灭亲!” 陈怀安:“......” 大你娘! 李世民只觉得头疼,挥了挥手:“知节,你要不......要不先停停?” 程咬金咬牙切齿:“殿下,您也听到了,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今天不好好教训这小崽子一顿,他倒反天罡啊。” 陈怀安干咳一声:“那个......宿国公啊,要不先给我一个面子,放他一马?咱们正事要紧。”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唐松龄、张氏,包括程咬金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给你一个面子?”程咬金幽幽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课,这三个小崽子才越来越无法无天,倒反天罡。” “你还让我给你一个面子?” 陈怀安:“......” 他板着脸,正色道:“宿国公啊,此言差矣。” “程处默三人是好孩子,你看他们多不畏强权、宁折不弯?将来一定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啊。” “对!”李震扯着嗓子嚷嚷:“我们是好孩子,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张氏一巴掌拍了过去:“汉子是吧?老娘今天让你汉子,汉子!” “别打脸......”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怀安一眼,后者尴尬地抬头看天。 程咬金冷哼一声,将程处默扒拉到一边:“闪开点,别挡路。” 程处默捂着自己一只青黑的眼睛,委屈得不行:“老登你给我记好了,我的童年将会是你的老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今日之耻,来日.......” 程咬金瞪眼。 程处默语气一下子弱了下来:“......来日我说不定就忘了.......” 众人:“.......”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吩咐人扶着已经吓到腿软,站不起身的裴寂往里面走。 陈怀安跟了上去,路过程咬金三位家长时,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里多少带着点幽怨。 他感觉这三位家长对自己一定有误解。 唉~ 都是时代的差异啊。 他们不理解自己,不过没关系,只要孩子好就行。 作为老师,陈怀安这点误解还是可以承受住的。 教书育人嘛! 进入侧房间,李世民看着那被移开的床,露出的地下暗窖入口,笑了,转头对裴寂道:“魏国公大人,你为何不说话了?” 裴寂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颤颤巍巍道:“臣......臣有点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幕,这都是臣手底下的人造的孽,臣无颜啊。” “是吗?”李世民呵了声,“走,咱们进去看看冰清玉洁魏国公手底下的人,到底贪了多少钱。” 说罢,他率先进入暗窖,裴寂也被人带了进去,随后是陈怀安,程咬金、唐松龄。 张氏一个女人家,倒是没进去。 当那堆成山的金银财宝映入眼帘,即便提前有所心理准备,李世民仍惊了一下。 陈怀安没夸大啊,这他娘说是金山银山一点不过分。 “彼其娘之......”程咬金眼睛都红了,“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一个管家能贪下来的钱?” “糊弄傻子呢?” 陈怀安站在裴寂身旁:“魏国公大人,听到了吗?宿国公好像有点不相信这是你管家的钱啊。”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这么多钱藏在你管家的私宅里,以此来污蔑你的管家?” 背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唐河上听后都笑了:“先生,你莫不是在说笑?” “哪个傻子能把这么多钱拿出来,为的就是污蔑一个小小的管家?” “嗯?”陈怀安对此很不认同,认真道:“和尚,你不懂,那可是冰清玉洁魏国公大人的管家,地位堪比四品官员呢。” “你忘了何明随随便便就能带着官府的人,去查你的店铺了?你觉得这是一个小小管家能做到的事?” “这么厉害吗?”唐河上愣住了。 李震看唐河上似乎真信了,没好气道:“傻和尚,你还没听出来吗?先生这是在阴阳裴寂呢。” “哪怕是个傻子,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一个管家不可能拥有这么多钱啊。” “原来如此。”唐河上恍然,“又是我不懂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裴寂脸更白了。 这几乎跟直接说他是幕后主使也没什么区别了。 此时,李世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了,愤怒吗? 好像没有。 高兴? 啊.......应该、可能、大概......有一点点吧? 李世民努力压下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不过好像不怎么管用,轻咳道:“怀安啊,此事有多少人知晓?” 陈怀安哪里不清楚李世民打的什么主意,当即回道:“除了在场的人,没人知道了。” “好!”李世民故作严肃,“朝堂内出现了这么大的贪案,如今又处于特殊时期,此事不宜声张。” “所以,你们万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明白吗?” 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 谁都明白李世民的想法。 什么不宜声张,不过是自己想要这笔钱罢了。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说就是了。 程咬金四处张望:“陛下你说的什么事,我老程不知道,我今日来就是来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儿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唐松龄小声道:“我是出来找走失的弟弟,我也什么都不清楚。”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处默三个小家伙倒是急了。 “咋不清楚啊,这么多钱你们看不到吗?这可是我们找到了,我们立的功啊。” “你们看不到吗?我们烂泥扶得上墙啊!” 李世民:“......” “......” 第56章 最大功劳拥有者——裴寂! 程处默这小子开口,险些没给程咬金吓死:“殿下,犬子脑子从小就有问题,前面您应该都看到了,他有癔症,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这就带他走。” 程处默张了张嘴,很想犟两句,说自己不走,可面对程咬金威胁的目光,又不敢说,都要哭出来了。 “我......我......我扶得上墙,先生都说我立功了的,咋能就算了呢?” “......行行行,孤知道你烂泥扶得上墙,孤不会忘了你们的,行了吧?” 李世民有些无语,加上此刻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不想跟程处默几人计较。 再说了,就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你跟他计较有什么意思? 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那就好,谢殿下,殿下最好了,不跟我家老程一样,明明是自己有癔症,还硬说是我有。”程处默一下子笑了,乐得找不着北。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属实被逗笑了,陈怀安也跟着笑了起来。 终究是少年人啊。 程咬金满头黑线,不过这次倒没再说什么了。 “行了。”李世民大手一挥,“给孤把这些东西全部清点出来,孤要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少钱。” 说起这个,他便忍不住一阵激动。 起初面对陈怀安说的突厥会趁他们内部动乱入侵,罗艺不靠谱,李世民即便从现在开始准备,心里依旧没底。 如今有了这笔天降横财,李世民一下子就有把握了。 想让将士们听话,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 一是给钱! 二是给钱! 三还是踏马的给钱! 李世民现在看似节制了天下兵马,不过就跟魏征等人说的一样,很多地方军政,包括长安的守备力量都还在观望,他没能完全收服。 画大饼的效果终究是有限的,只有拿出实打实的利益,才会有人为你卖命。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想到这里,李世民看向裴寂的眼神都不禁温和了几分。 魏征? 陈怀安? 尉迟恭? 长孙无忌? 这些人都不行啊,哪有你裴寂功劳大! “......” “何明呢?”李世民扭头问。 陈怀安看向程处默。 “殿下,先生,何明还被我们派人看着呢,要带过来吗?”李震回道。 “带过来吧。”李世民当即开口说,没有李渊在场,他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很想看看,裴寂到底是怎么弄到这么多钱的! “好嘞。”李震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跟自己两个小伙伴去带人了。 “走,我们先出去,让他们慢慢清点。” 李世民带人出去,坐下之后,似笑非笑地盯着裴寂:“魏国公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裴寂心里仍然抱有一丝希冀,故作恼怒道:“简直骇人听闻,殿下,那何明竟然敢借着我的名头大肆敛财,数额之大,闻所未闻。” “希望殿下不用顾忌我,一定要严肃处理!我裴寂没有这样的人。” “啊?”陈怀安挑眉,“您怎么又没有这样的人了?” “可您之前不都说了吗?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何明是你手底下的人?” “好奇怪啊,您的嘴脸怎么变得如此之快呢?” 裴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反驳时,李世民面无表情道:“好了,裴寂,你不用试图把这些事全推到何明身上了。” “何明能敛下如此多的钱财,背后的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装傻没有用。” “你现在唯一能期待的,便是何明面对无尽的审问,不会把你供出来。” “否则......” 李世民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低笑了几声,什么都没说,却让裴寂一阵头皮发麻。 “哼!”李世民坐在椅子上,慢慢等待手底下的人清点钱财,以及李震他们去带人。 裴寂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一句话不敢说。 现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程咬金轻咳,小声找了个话题:“陈先生,前些日子,我家小崽子说要一百贯钱跟你做买卖。” “现在情况如何了?” 实际上,当初他愿意拿出那一百贯,不全是因为陈怀安,更重要的是李承乾。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这几个孩子能做好什么买卖,之所以愿意掏钱,完全是想让孩子们跟李承乾跟陈怀安打好关系。 钱亏了就亏了,感情在就好。 现在提出来,程咬金实际上也没指望什么,只是单纯想找个话题罢了。 只是没曾想,他刚开口,陈怀安,包括李世民都诧异地看着他。 李世民倒是很快收回了目光,陈怀安就忍不住了:“不是,你不知道吗?” 程咬金疑惑:“我应该知道吗?” 哈? 陈怀安不理解了:“我早就让程处默他们把咱们要卖的酒拿回去给你们看了啊,他们没给你们吗?” 一直未曾开口的唐松龄不解道:“什么酒,我没见到啊!” 程咬金点点头:“我也没有。” 陈怀安:“......” 得,这仨货真不靠谱。 他无奈道:“就是美人关,你们这些天没听说吗?” 听到这句话,程咬金虎躯一震,不可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那美人关,是你们卖的?” “不然呢?”陈怀安撇嘴,“要不是因为这酒,咱们冰清玉洁的魏国公能如此不依不饶,三番五次派人上门要买酒的配方吗?”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还发现不了这天降横财呢。” 程咬金和唐松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美人关啊,这个名字这些天他们耳朵都要听腻了。 也都尝过那酒什么滋味。 傻子都能清楚,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说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都不为过。 结果弄了半天,这是自家的买卖? “.......先生啊,当初我果然没看错您,把处默交到您手里,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程咬金脸都要笑烂了,偌大个汉子,竟然温声细语了起来。 “今后我家那小瘪犊子还得继续麻烦先生了,若他哪里不对,您尽管教训便是。” 陈怀安:“......” 他沉默道:“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说就是因为听了我的课,他们才越来越无法无天,倒反天罡。” “胡说八道!”程咬金严肃道,“什么无法无天,倒反天罡?” “分明是不畏强权、宁折不弯!” “将来一定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啊!” “......” 第57章 告诉孤!你还是人吗?! 陈怀安和李世民嘴角齐齐一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程老黑怎么跟裴寂一样,变脸这一块如此丝滑? 恰巧,此时李震他们带着人回来了。 “先生,何明和赵百山被我们带回来了。”李震让人把人放下,抬头挺胸,像个办好了事,想得到夸奖的小孩。 李世民当即看了过去。 可不看还好,一看,眼皮止不住的抽搐。 只见赵百山跟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全身鼻青脸肿,脏乱无比,一只手鲜血淋漓,甚至都能看到森森白骨。 另一个何明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肿得不成样子,一个大大的巴掌印清晰可见,满脸都是血,看上去那叫一个凄惨。 李世民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招了这么快了。 合着陈怀安所说的友好交流,是这么个友好啊? 不过李世民也没在意这点小事,站起来,来到何明面前,居高临下道:“何明,说说吧,这一屋子的财宝,都是怎么来的?” 何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跟外甥不一样,还是清醒的,所以在进来时,就看到了屋内所有人。 包括一直暗中给他使眼色的裴寂。 “怎么?你不愿意说?”李世民脸冷了下来。 何明依旧没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陈怀安。 “和尚,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好了吗?”陈怀安没有回避何明的目光,直接开口。 后面的唐河上仰着头说:“先生,您还不放心我吗?” “您吩咐完之后,我立刻去找了何明的家眷,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离开长安城,还留下了两个人护送他们出城。” “算算时间,现在他们应该动身了。” 听到这些话,众人表情各不相同。 李世民了然,却并未多说什么,一个小人物的家眷罢了,并不重要,放了就放了。 如果不放,何明大概率至死都不会出卖裴寂。 而裴寂一颗心则瞬间沉入了谷底。 何明眼里闪过一丝释然,对李世民点头示意了一下。 “殿下,他说不了话......”陈怀安在旁边开口提醒了一句。 “给他拿纸笔来。”李世民立马吩咐,很快就有人取来了纸笔。 裴寂张了张嘴:“殿下......” “闭嘴!”李世民声音冷得让人发寒,“孤让你说话了吗?” 两名禁卫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裴寂。 他顿时不敢说话了,浑身瘫软了下去。 “说吧,这些钱,到底怎么来的?”李世民不再犹豫,对何明问了一句,随即补充道,“你放心,孤知道你只是个办事的人,不会祸及你家人。” 何明点了点头,跪在地上,提笔在纸上写:“这些年,各地天灾祸事不少,面对灾情,朝廷必须要放粮赈灾。” “但是,粮食的运输是个很大的问题,特别是对于一些偏远的地区。所以这个时候机会就出现了,裴寂利用手中的权力,伙同其他官员,会将粮食先折色(折算)成现钱下发。” “在下发之后,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压低粮食的价格,然后用远低于市价的钱发给灾民,中间的差价,就落入了这部分官员口袋里。” “其中大头自然是裴寂的。” 李世民猛地回过头,死死握着拳,那眼神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将裴寂给生吞活剥。 程咬金抱着手臂看着这些,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魏国公果然好手段。” 裴寂低着头,阴影遮挡下,看不清表情。 “这些钱,都是怎么来的?”李世民咬着牙,想起了那天陈怀安说的话。 救民先救官! 何其讽刺啊! 同样想到这一点的,还有三个少年。 三人面面相觑,心里对陈怀安愈发敬佩了。 何明摇摇头,拿起笔继续写:“当然不是,这只是对于运输困难的偏远地区,才能如此做,只占据少部分。” “如果折色的提议被驳回,那就可以在粮食中掺入沙土,以此截下大量粮食,再伙同灾区官员把赈灾粮延迟发放,让百姓饿到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 “之后,就能联合粮商不断抬高粮价,榨干百姓身上最后一个铜板。” “如果百姓拿不出钱,我们还可以放出高利贷,饿疯了的百姓,为了家中的妻儿,不管多高的利息,都愿意签下来。” 写到这里,何明感觉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压抑无比,李世民坐在椅子上,双目赤红,身体因愤怒而不断颤抖。 程咬金和陈怀安等人都沉默了。 背后三个中二少年根本忍不了,指着裴寂的鼻子就骂,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最开始还以为陈怀安说的有些夸张,没想到现实远比陈怀安描述的要残酷。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畜生都没有这么畜生! “哈哈.......” 李世民实在忍不住了,先是低笑了两句,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好一个冰清玉洁魏国公啊!!!” “你干的这些事,让孤真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一寸又一寸的砸碎你的骨头啊!” “你还是人吗?!” 李世民面容扭曲,愤怒地咆哮:“啊!!!” “告诉孤!你还是人吗?”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草你娘的!” 裴寂低着头,一言不发。 只是不断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的恐惧。 李世民极力遏制住心里的怒火,但好像没什么用,怒道:“给孤继续!” “孤要看看,他还干了什么!!!” 何明眼里满是复杂,继续写道:“字画、瓷器几乎都是别人送的,大多是一些想升官的官员,靠着各种隐蔽的渠道多次倒手,然后到他手中。” “这里并不是全部.......他家中的暗室内,还有很多,这里只藏了一部分。” “而所有钱财来源真正的大头,靠的是另外的方式。” “哦?”李世民突然笑了,对陈怀安和程咬金说,“怀安,知节,你们听到没有?” “这里居然还只是一部分,可着实让孤长见识了啊。” “看来,待会咱们还得去冰清玉洁魏国公家中走一趟呢。” “......” 第58章 绝对的利益至上 唐河上都惊呆了,下意识道:“这里还不是全部?” 大哥唐松龄听后,在一旁小声解释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管是钱还是古董字画,那不是都要花,要看吗?” “要不然贪来堆在地下有什么用?” “家里还藏着一部分太正常了。” 三位少年一听,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程处默吐了口唾沫,鄙夷道:“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我家老登都只敢在打赢仗后伸伸手,他这完全就是丧尽天良了。” 程咬金:“......” 彼其娘之,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儿。 他赶紧对着程处默使眼色,后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闭上了嘴。 当然,大家都在一个屋子,程处默的话声音不小,依然传入了李世民耳中。 不过他只是淡淡瞥了程咬金一眼,之后就没有其他表示了。 将士们拼了命打了胜仗,你拿点就拿点,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潜规则,李世民自己也是默许的,没什么好说的。 跟裴寂干的这些事,完全是不同的性质。 “何明,你刚刚说的大头是什么?速速招来。”李世民再度询问。 这次,何明没有第一时间写下裴寂干的事,提出了一个要求:“罪民若是如实招供,能否恳请殿下给罪民一个痛快?” 他本就必死无疑,保全了家人之后,只想让自己走得没有痛苦一点。 李世民对此一口答应下来:“好,孤答应你,保证让你走得没有痛苦。” 何明这次没有耽搁,直接开始写:“事实上,不管是我外甥赵百山强行吞并的买卖,还是这些靠着灾情贪下来的钱,只占据了全部财产的五成不到。” “真正的大头,靠的是......谎报灾情。” 最后四个字写下,李世民瞳孔放大,陈怀安唏嘘不已,程咬金都失声了:“谎报灾情?” “什么谎报灾情?” 何明自嘲一笑,原本是挺悲凉的一幕,不过配上他如今肿胀的嘴脸,倒显得有些滑稽。 但在场的人没有谁笑他。 因为他已经继续下笔了:“武德年间,有好几次被报上来,算不上特别严重的灾情,实际上都是虚假的。” “从最底层的官员开始,层层往上,大家联合起来,把一个原本没有灾情,或者说仅仅只有一点点灾情的地区的情况夸大,伪造出足以引起重视,又不至于全大唐都关注的灾情,以此让朝廷发出赈灾粮。” “因为没有真正的受灾百姓,这些粮食不用分给百姓,故此只需要伪造好账本,就能把这些发下来的赈灾粮全瓜分干净。” “然后等待时机,用高价售出。” 唐松龄失神道:“这怎么可能呢?一旦出现需要上报到长安的灾情,规模必然不小,发生这样的事,陛下一定会派人调查的啊。” “灾情,怎么可能伪造出来?”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怒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手指不断敲打着扶手。 唐松龄的问题,亦是他的问题。 赈灾不是一件小事,其流程相当麻烦不说,涉及到的官员更是无数。 如果想做到谎报灾情,不仅需要负责赈灾这一条线,甚至几条线的官员全部配合,还需要堵住那些被李渊派过去调查之人的嘴。 更重要的是,每次赈灾都会派出一名官员全权负责,好几名官员配合。 难不成这么多官员全部都参与其中了? 这可能吗? 何明给出了答案,只见他写道:“你太天真了,天下,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些年我跟在裴寂身边,帮他处理了太多脏事,我悟出来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没有黑,也没有白,只有灰白纠缠在一起的灰,它代表着绝对的利益至上。”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哪怕你做不成的事,也会有人来帮你。” 写到这里,何明停顿了一下,写下了一句让所有人骇然的话:“殿下莫非忘了,你们李家能成为皇室,背后靠的是谁支持吧?” “混账!”程咬金心惊无比,连忙出声呵斥,“殿下也是你能议论的?” “让他说!”李世民沉声道。 “殿下......” “孤说!让他说!!!” 程咬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闭嘴了。 陈怀安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他说呢?说区区一个裴寂,怎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啊...... 如果背后有那些世家参与其中,那就说得通了。 何明继续动笔:“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谎报灾情这种事,需要配合的官员太多了,如果其中一环出了问题,基本上就不可能做到。”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并不需要拉拢所有官员配合,只需要每一环关键位置上的官员参与便好。” “故此,谎报灾情的地区也很有讲究,必须确定那边人是自己人,上下一心才可以。” “即便其中有人洁身自好,但哪有什么用?他敢说吗?他有地方去说吗?长久下去,面对巨大的利益,他能永远保持初心吗?” 程处默恍然:“我记得先生说过,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染坊,大家都是五颜六色,如果就你一个人是白色,那你注定活不下去。” “要么被人撕碎,要么被人染成跟大家一样的颜色。” 程咬金神色微动,没吭声。 李世民声音平静道:“所以,裴寂就是靠着种种手段,积累了如此庞大的财产?” “而且如果不是他们几个小家伙机缘巧合,这件事都不会暴露?” 何明点点头,跪在地上写:“是的,所以,不要将这件事想得很难,甚至不可能,真正做起来,实际上并不困难。” “因为大家都贪了,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没有上船的人要么被排挤,要么已经死了,暴露的可能很小。” 李世民对裴寂讥讽道:“魏国公大人,想必你也没料到吧?就因为几个少年,你以为天衣无缝的事,就这么暴露了。” “可笑不可笑?” “......” 第59章 先生......求您了 李震三个小家伙一下子精神了,把头仰得老高,嘴角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程处默对程咬金扬了扬下巴,好似在说:“瞅见没老登?这都是我的功劳。” 程咬金脸色黢黑,不过倒没说什么。 裴寂这次总算没有沉默了,低低地笑了一声,“可笑吗?哪里可笑了?我并不觉得可笑,我只觉得可叹。”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注视着这位未来的皇帝,自顾自地说:“我曾出身官宦世家,祖父裴融曾任司木大夫,父亲裴瑜官至绛州刺史。” “本来是大好的开局,但一场意外,导致我幼年丧父,被兄长带在身边抚养。” “俗话说,树倒猢狲散,我家以前确实辉煌,不过这一切都随着父亲的去世消失了。” “我兄长能力有限,照顾一家老小本就很困难了,还要抚养我,压力就更大了。” “即便是如此,家里到了贫困无法自给的程度,我小时候依然没有饿过肚子,我亲眼看着我兄长、嫂嫂忍饥挨饿,把好的都留给了我。”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兄长和嫂嫂,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裴寂癫狂嘶吼:“我要权!让裴家的辉煌重现!” “我要数不清的钱!让我自己、我的家人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为此,我呕心沥血,吃尽了苦头,最后我终于做到了,我踏上了山峰顶端,我看到了属于巅峰的风景,感受到了狂风四起,而我巍然矗立!” “我把裴家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我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我给我的家人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奢华的物品,吃的全是山珍海味!” “甚至......曾经给予我一点点帮助的人,都因我而飞黄腾达!” “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可笑的?!” 陈怀安嗤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不是你丧尽天良,疯狂敛财的理由。” “你懂什么?”裴寂毫不犹豫怼了回去,“你吃过带糠的粮食吗?知道它有多难以下咽吗?你穿过粗布麻衣吗?知道它穿在身上有多难受吗?你经历过连一双草鞋都要缝缝补补的困境吗?” “你们都出身高贵,生来就站在山巅,你凭什么用你的理所应当,来评判我遭受的一切?” 陈怀安古怪道:“怎么?你要跟我比惨?” 裴寂瞬间语塞。 这时他才想起,陈怀安好像才是最惨的那个。 “傻逼玩意儿。”陈怀安轻嗤。 裴寂:“......” 李世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跟陈怀安一比,裴寂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李世民已经不想搭理他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何明,把这些年跟裴寂同流合污的官员名单写出来,孤要一份全面的名单,还要他们共同的所作所为以及证据!” 何明沉默了两息,写下了一行字:“我可以答应殿下的要求,但我想先跟陈先生单独谈谈。” 李世民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何明不见丝毫退缩跟他对视,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李世民冷声道:“好,孤答应你这个要求。” “怀安,带他出去吧。” 陈怀安无奈,搞不懂何明又是整得哪一出,但李世民都发话了,他不好拒绝。 上前示意了一下,便迈步走了出去。 何明只是嘴受伤,特别严重,胯下虽然也遭受了暴击,但过去这么久,还是可以勉强走路的。 就这样,两人来到另一间空屋子内,刚关上门,何明瞬间跪了下来,重重叩首。 “你这是干什么?”陈怀安不解,朝旁边移了两步。 何明没有起身,拿出纸笔写下一句话:“请先生救我儿女。” 陈怀安看到此处,不免挑了挑眉:“我承诺过一定保住你的家人,我自然会做到。” “实际上,在我没有通知殿下之前,已经让唐河上去送你家人出城了。” “你这些年替裴寂干了这么多脏事,自己的家产想必也不少,足够他们富足地过完一生了。” “莫非......你是怕我食言?” 何明摇了摇头,提笔写:“这些被送出去的家眷,注定没有活路了。” “我虽不是朝堂中人,然而这些年我接触了太多人,明白了太多事,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以如今的局势,裴寂东窗事发,势必会牵连无数人。” “殿下不仅能借助此事获得海量金银财宝,拿去收买将士官员,更能借此大举整顿朝堂,掌控内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我的家人,即便您送他们出城,那些人也会找到我的家人,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活不了的......”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何明手都在颤抖,即便被程处默他们暴打,被陈怀安一巴掌几乎抽到失去知觉,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却红了眼眶。 陈怀安张了张嘴,咬牙道:“我可以给他们找个地方,亲自护佑他们一生。” “不用了......”何明摇头拒绝,“不敢如此麻烦先生,您不欠我的。” “我在外面有一对私生儿女,就养在西市一个小宅院内,我不清楚此事有没有人知道,我不想冒风险。” “所以......只有被您安排送出去的那些人死了,我这对儿女,才有活的可能......” 陈怀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硬着头皮宽慰道:“你不要想得太悲观,或许事情不会如你想的那样呢?” 何明笑了笑,尽管这个笑容看起来很滑稽:“先生,您不用安慰我,您我都清楚,这是必然的。”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待会儿,我会写下跟裴寂同流合污的官员名单,我只把它交给您一人。” “然后,我会自杀。” “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想来,它应该足够让您多上一份功劳。” “另外,我大部分家财,其实都留给了他们,只要您答应,这些都是您的。” “只希望先生,能在我儿女遭难之时,伸一次手,一次便好......” “何明......无以为报,若有机会,何明会在地下结草衔环,报答先生大恩。” “先生......求您了。” “.......” 第60章 你个犬父还敢这么对我? 越往后写,何明停顿的时间便越长,整张写满字的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点泪渍,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擦。 陈怀安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想过会有今天吗?” 何明眼里干涩,提笔写道:“怎么会没有呢?但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我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只有被命运左右的人生。” “所以,我瞒着所有人留下了一对儿女,这十年以来,我甚至不敢去探望他们。” “只能在有机会的时候,远远地看上一眼......”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没有陪伴他们成长,教导他们道理,为他们遮风挡雨,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所以......我想为他们最后争取一些东西。” “先生,求您了......” 写完这句话,何明再度叩首,这是他第二次用求。 陈怀安望着跪倒在面前的何明,表情有些复杂。 明明他跟何明是对手,位于不同的立场,而且对方这些年造下了不少孽。 即便对方是身不由己,是按照裴寂的吩咐办事,可事实终归是事实,罪孽不会因此消散。 按理来说,陈怀安不该答应这种人任何要求。 前面答应庇护家人,不过也是为了让对方快点交代,其次对方不是主谋,不用祸及家人罢了。 况且,陈怀安并不缺少一份名单的功劳,他若想立功,有太多太多机会了。 可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此刻的何明,只是个想为自己求一条后路的父亲...... 一个三跪九叩,说出在地下结草衔环报答的普通父亲。 “......” “殿下,名单拿到了。” 陈怀安回来了,带着一份沾着血迹的名单,交到了李世民手中。 “何明呢?”李世民接过名单翻开起来,顺口问了一句。 “趁我查看名单的时候,撞墙了。”陈怀安微微一叹。 李世民手顿了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翻看起了名单。 在他看来,何明无非是怕他不守承诺,对其家人下手,故此想让陈怀安庇护罢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李世民从未想过对何明的家人怎么样。 翻开了一会儿名单上的名字,李世民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不得不说,孤今日还真是收到了一份大礼啊。” “裴寂,你说孤该怎么感谢你?” 本以为,裴寂又要发癫,说些胡话,没曾想,到了此刻,裴寂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一切,轻轻笑道:“殿下不用谢,这都是臣身为臣子应该做的。” “这次是我输了,殿下您赢了。” 李世民没动怒:“既然如此,要不请魏国公再帮孤一个忙?” “明日上朝,你帮孤指证一下这份名单上面的人?免得孤还要花时间去找实质性的证据,怎么样?” 裴寂不说话了。 想让他去指证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 李世民对此也不在意,想继续查看名单的时候,负责清点钱财的人上来了。 “殿下,粗略清点了,其内的钱财大概是三百万贯,很多东西价值不固定,只能估算一番。 “三百万......”听着这个数字,李世民啧了声,“前些日子,怀安的美人关做出来,还缺少几百贯钱打响名声,观音婢抵押了自己的首饰,才将这笔钱拿出来。” “而魏国公大人,竟然坐拥三百万贯家财,这还只是藏在外面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孤真的很难相信啊......” “话说。”李世民起身,来到裴寂面前,“你都有这么多钱了,为什么还惦记一桩酒水买卖?” 裴寂坦然道:“我的钱,都是用权力得来的,如今什么局势,还用我说吗?” “殿下上位之后,我怕是很快便要失势,甚至可能被清算,我当然要给自己多做一些准备,保证裴家即便没有了我这个靠山,依旧能生活富足。” “美人关这种酒的价值自然无需多言,这几乎是一桩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的买卖。” “我当然要想办法拿到手中。” “只是......”说着,裴寂目光扫过后面几个面带骄傲的少年,略带可惜,“我明明派人调查过的,根本没查出来什么东西,如果我能认真调查一下就好了。” “如果清楚这背后的人,是三个实权国公家的儿子,我肯定不会如此鲁莽。” 程处默咧嘴:“不好意思,你就算认真查也一样查不出来,因为这是先生带我们仨干的买卖,我爹都不知道,你上哪查去?” 裴寂:“......” 程咬金:“......” “罢了,时也......命也啊。”裴寂长叹,缓缓闭上了眼。 李世民目光冷冽:“把他给我带走,押入大理寺狱内,严加看管。” “是。”两名禁卫领命,押着裴寂走了。 “那个......殿下,那老程我也先走了。”程咬金适时提出了离去。 唐松龄也很懂事地说要离开。 李世民挥手同意了。 陈怀安本想走的,李世民突然说:“怀安你留下。” 陈怀安:“......” “殿下,臣告退了。” 程咬金拱手,随后毫不犹豫揪着程处默的耳朵往外走。 程处默瞪大了双眼:“程老黑,你干什么?” “我立功了,我赚钱了,我是功臣,你个犬父还敢这么对我?” “撒开!” “快撒开!” “撒你娘!”程咬金勃然大怒,“小瘪犊子你够狠啊,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都不跟我商量。” “如果不是我从陈先生口中得知,我都不知道美人关是咱家的买卖,你他娘的想干啥?” 程处默被拽着耳朵,疼得不行,但依旧嘴硬:“我开始没跟你说吗?我说我要做买卖,你自己不相信,还半拉瞧不上我和哥几个,说我们每天不是抓猫就是斗狗,还做买卖,春秋大梦都做不上。”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我告诉你老黑,晚啦!这是我的钱,你别想打主意。” 程咬金骂骂咧咧:“小鳖犊子你还想吃独食?” “谁吃独食了?你想要也不是不行,我叫了你这么老些年爹,你要是愿意叫我......” “哎呀我......别打头......卧槽,错啦,我错啦,呜呜呜~” “......” PS:开分5.9,我心态要崩了啊。 拜托大家给个好评支持一下吧,球球啦! 第61章 李世民: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只能背负骂名啦! 听着他们父慈子孝的交谈,李世民和陈怀安满头黑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还好两人已经渐渐离去,要不然他俩真怕自己等一下笑出来。 “殿下,你留下臣,是有什么事吗?”见所有人离开,陈怀安直接问道。 李世民微微颔首,先示意陈怀安坐,然后将手中的名单丢在桌上。 “你说,孤该怎么用这份名单比较好?” 陈怀安思索一会儿,回道:“如果殿下想听听臣的建议,那臣就说说看。” “你说。” “臣的建议是,立马安排人手去找到这些人贪污的实质性证据,然后不要立马对这些人动手。” “哦?”李世民眸光微闪,笑着道:“你想让孤以此来要挟他们?” “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陈怀安很直接,“如今的情况,你再了解不过,这上面涉及到的官员太多,如果逞一时之快,将他们全部清理,只会造成更大的动荡。” “其实换个角度想,被掌握贪污证据的贪官,才是天下最忠诚的官员。” “你握着这份名单,掌握了他们贪污的证据,不就握着他们,甚至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吗?” 李世民欣然点头:“有道理,孤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全部杀了,可能除了一些钱什么都得不到。” “但如果孤反而重用他们,那么他们就是最忠诚于孤的人,人和钱都是孤的。” 陈怀安闻言补充道:“眼下大唐面对突厥的虎视眈眈,需要尽快结束内乱,有了这些,对殿下结束内乱、稳固政权的帮助巨大。” “所以臣的建议就是,找到证据,然后软硬兼施,等度过了突厥眼前这道难关,这些人可以慢慢收拾。” 说着,他顿了顿,突然问:“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侧头,语气莫名道:“现在又没有旁人,在私底下,你有什么,尽管跟我说便是。” 从这里,他对自己的称呼已经从孤变成了我。 这代表着身份、场合的转换。 意思是在告诉陈怀安,他没有说笑,是认真的。 陈怀安当然明白,故此沉吟了片刻,犹豫着说:“殿下若登基,势必需要打造一批自己的班底,我指的不是长孙无忌、房杜以及我跟魏征这种。” “而是整个朝堂上上下下,从基层到顶层的所有官员......” “倘若提拔官宦世家的人,一来难以保证他们的忠心,而且会导致世家势力愈发庞大。” “要避免这种情况出现,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开科举,提拔寒门子弟。” 李世民眼神一凝,看向陈怀安的眼神再度变了一下。 “怎么了?殿下,臣说错了吗?”陈怀安略显无辜道。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感慨:“陈怀安啊陈怀安,观音婢说你是在世诸葛亮,算无遗策。” “现在,我对这句话是越来越认同了。” “你连我想开科举、提拔寒门子弟,打压世家都算到了?” 陈怀安干咳:“这只是合理的推算,臣断然当不起太子妃如此称赞,臣跟诸葛丞相相差甚远,万不可放在一起比较。” 李世民轻笑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转而道:“对,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有这种打算,不过这跟此事有什么关系?” “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陈怀安不急不缓地说,“这么多贪官,能暂时用,但绝不可长用、重用,所以之后开科举,完全可以选出足够的人才,慢慢替换掉这批人,平稳交替。” “在此之前,这些贪官甚至还能帮咱们选拔寒门子弟,然后再用选拔出来的寒门子弟替换掉他们,慢慢收拾,利益最大化。” 李世民听后,沉思了一会儿,听懂了陈怀安的言下之意。 选拔寒门子弟对抗世家大族,那世家人会同意吗? 自然不可能。 光靠李世民还有长孙无忌这些班底,不一定能对抗,加上这些贪官,成功的机会就大多了。 至于慢慢收拾,那还不简单吗? 贪了那么多钱,能花得完? 他们甚至不一定敢光明正大地花,肯定好好藏着。 所以这些钱注定是他的。 明白了这一点,李世民都忍不住咂舌。 这他娘的,真是把这些贪官用到了极致啊,给人家算计得死死的。 不过...... 他喜欢! 李世民强行按下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随口道:“你认为,我该怎么处理裴寂?” 陈怀安思忖道:“首先是低调处理,让裴寂自己辞官,告老还乡,然后做成马匪截杀。这样做的好处是,这些财宝都可以被殿下收入囊中,坏处是可能引起一些非议,不过问题不大。” “然后是高调处置,直接罗列出裴寂种种罪行,昭告百官,然后于刑场当着百姓的面问斩,好处是杀鸡儆猴,让朝中老臣都认清楚形势,坏处嘛......” “坏处是钱要没?”李世民瞪眼。 “殿下,你又急。”陈怀安清了清嗓子,“目前裴寂到底贪了多少钱,知道的不就咱们几个?” “我们又不会泄露出去,所以裴寂到底贪了多少钱,那还不是殿下说了算?” “再说了,裴寂不是用这些贪来的钱花天酒地,购买了大量名贵瓷器、字画,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吗?那些名贵瓷器、字画可都是证据啊,哪还有钱?” 李世民一愣,反应过来后,无比认同:“陈先生说的对,裴寂这人十恶不赦,极其喜欢瓷器、字画,导致贪来的钱都花得干干净净,确实没钱。” “对了,先生,你刚刚说坏处是什么来着?” 陈怀安:“......” 好嘛,我又是先生了。 内心腹诽一句,陈怀安神色有些不太自然道:“坏处嘛......可能会导致陛下不太高兴......” 陈怀安没有说完,李世民已经懂了。 沉默良久,李世民痛心疾首:“自古忠孝两难全,若父皇不理解我,那我只能背负骂名了。” “殿下,我还没说完......对于此事,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 “对!” “彼其娘之,那你怎么不早说?” 陈怀安:“......” “......” 第62章 怀安,我看你有国公之姿啊 “殿下......你也没问啊。”陈怀安很无辜道。 此前,李世民只问自己坏处是什么,又没问自己有没有解决办法。 李世民黑着脸,自己的话说得有点太早了。 现在倒好,忠孝能两全。 这他娘还不如没办法呢。 “.......说说说,什么办法?”最终,李世民还是打算听听。 如果可以,他不想自己跟李渊的关系继续恶化。 要是实在没办法......咳咳,那就只能没办法了。 陈怀安捶胸顿足:“因为几个纨绔子弟胡闹,发现了魏国公贪污此种大事,宿国公犹豫再三,决定上报朝廷。” “文武百官得知此事一片哗然,殿下绝不愿意相信冰清玉洁的魏国公能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但最终在宿国公程咬金拿出的证据下,只能无奈接受。”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建议陛下严肃处置,惩戒魏国公,而魏征态度坚决,直言此等害群之马绝不可留,坚持要求殿下立刻将魏国公斩首。” “殿下断然拒绝,直言魏国公虽有过,但同样有功,应当从轻处置,让其告老还乡。” “谁曾想,殿下此举遭受了无数官员联名反对,特别是魏征与那尉迟恭,竟然以死相逼,一定要陛下将魏国公斩首示众。” “殿下还在犹豫,魏征与那尉迟恭竟然真的要当场撞死,言苍天无眼,奸臣当道,乾坤不在,公道已失!” “群臣激愤之下,殿下迫于无奈,只能请示陛下。” “最终,陛下深明大义,也劝殿下将魏国公斩首示众,尽管殿下心中百般不愿,然而父命不可违,只能下令将魏国公斩首。” 说完,陈怀安轻咳:“殿下觉得怎么样?” 李世民听得一愣一愣。 此时的他,还不是那个手握大权的千古凤皇帝,目前还只是太子,帝王心术掌握不全。 现在听完陈怀安一席话,李世民只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怎么样? 太他娘的......妙了啊! 李世民嘴角简直比AK还难压,望着陈怀安:“先生,如此真的行吗?”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又没什么损失。”陈怀安与他对视。 “父皇真的会深明大义?”李世民问。 陈怀安也快憋不住笑了:“陛下难道不是本就深明大义吗?” “是吗?” “是啊!” 李世民微微仰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已经控制不住了,眼神直勾勾盯着陈怀安。 而陈怀安有些破功了,嘴巴微微张开一点,一副想笑,又极力控制的模样。 (具体表情请参考孙策周瑜) “.......先生说是,那应该是了。”李世民努力保持着镇定。 事实上,他哪里不明白,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李渊就必须要深明大义。 因为裴寂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若不想被史书骂死,他只能深明大义! “看来殿下心里应该已经有决定了。”陈怀安淡淡笑了笑。 “嗯?”李世民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陈怀安所有话,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 陈怀安自始至终都没说让他去干什么,而是一直给出各种选择,然后给他分析各种选择的利弊。 再把所有解决办法都告诉他。 这一点......相当有意思。 李世民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陈怀安从来没插手他任何决定,没试图左右他任何想法,只给出自己的几个建议,然后让他自己选...... “怀安。” “在呢,殿下。” “我看你有国公之姿啊!” “殿下谬赞了,这番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该说闲话了,臣自己都觉得臣目前没有国公之姿,郡公之姿倒是有。” “......呵。”李世民摇头失笑,明白陈怀安是在提醒自己,郡公就差不多了,如果是国公的话,会有人心里不平衡,徒增麻烦。 目前来说郡公就够了,他自己也满足了。 李世民越看陈怀安越觉得满意。 但一想起近日老盯着他的魏征,脸又黑了下来。 孤当初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认真了呢? ....... 待一切事情结束,李世民带着人秘密转移物资的同时,又跑去了裴寂家里找剩下的。 陈怀安则找人把何明的尸骨带走了,并让他们把何明的尸骨带去城外找一个好地方掩埋。 安排好这些后,陈怀安来到西市,一处偏远的破落小院里,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长相清秀可人,看得出来,她娘容貌一定不差。 “这位公子,您找谁?” 小女孩面对这位穿着、气质不凡的锦衣公子,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陈怀安看了她两眼:“你是何静,你有个大哥叫何宁,对吗?” “咦?”何静有些好奇,仰着头看他,“公子认识我吗?” “认识,你爹告诉我的。”陈怀安蹲下身子,温和地望着眼前这个穿得很普通,面对他有些胆怯的孩子。 “我爹?”何静张了张小嘴,眼里似乎有些惊喜,“公子认识我爹吗?他在哪里呀?静静已经会写两百个字了,他怎么还没来看我呀?” 陈怀安沉默道:“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把你们托付给了我。” “我带你搬个家吧,就住在我旁边,我还是一名先生,你在学读书写字是吗?今后我可以教你。” 何静有些茫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她犹豫道:“先生,这我要问问我阿兄还有娘亲。” “不用了。” 这时,她背后走出来一位温婉妇人,手里牵着个跟何静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她是两个孩子的娘,名为温慧。 “这位先生,我们跟您走,现在就要搬家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更没有问何明去了哪里,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只是陈怀安还是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没牵着孩子的手不自觉握紧,手指泛白,眼里藏着一丝极深、极深的......悲伤。 “.......” 第63章 长安三杰 七月初,炎夏。 温慧一家已经搬到了陈怀安家不远处,安静地生活着。 除此之外,朝堂内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魏国公裴寂贪污之事被爆出,群臣激愤,多次联名上奏,希望李世民将魏国公问斩。 不过李世民还在犹豫。 当然啦,他自然不是真的在犹豫,只是在按照陈怀安的建议摆出表面态度罢了。 拖上一段时间,不是更能证明自己扛住了群臣的压力,不想杀裴寂吗? 更何况,他还需要忙着清点裴寂贪污来的各种钱财,以及暗中调查何明给出的名单上那些贪污官员的证据。 对此,陈怀安倒没什么关注,每天一如往常,上午给李承乾他们说说故事,下午盯着美人关的情况。 这天上午,陈怀安还没出门,程处默三小兄弟便兴冲冲地找上了门。 “先生,您说每月初清点上个月的收益,如今已经是七月了,是不是该看看咱们六月挣多少钱了?” 陈怀安迟疑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程处默又变青的眼眶:“默啊,你这是咋了?又挨揍了?” 程处默伤处被触碰,疼得龇牙咧嘴,不过他没在意,无所谓地挥挥手:“害,先生,您别在意这个。” “我家老程听说了我们该分钱了,又想打我钱的主意,我辛辛苦苦挣的钱,他想白白拿走,那我能同意吗?” “所以我教训了他一顿。” “不过没想到这老小子不讲武德,趁我教训完他大意之时,偷袭了我一拳。” “不碍事的。” 陈怀安:“......” 当初始皇帝要是用你的嘴去建城墙,也不至于被孟姜女哭倒。 真他娘的硬啊。 “先生,别管他了,咱们赶紧走吧。”李震催促道。 这些天,他们仨天天掰着手指头数赚了多少钱,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行,走吧。”陈怀安失笑,带着兴奋的三个小家伙赶往酿酒的工坊。 工坊库房前,沈荷早已在此等候,也把账本全部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库房,程处默三人望着那堆成山的铜钱,眼冒精光,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虽然他们见过更震撼的场景,眼前这些钱跟古林院下面的根本没法比,但那些钱都不是他们的,而这些钱他们都占一部分的啊。 人家的钱,哪有自己的香? “先生,按照您给的记账办法,我计算出了上个月我们正式营业十天,除去采购浊酒、酒坛,发放给工人的工钱等等支出,最后得出来的总盈利,一共是一万四千二十六贯零七十三文。” “一万?”唐河上吞了口唾沫,掰着手指头就算了起来,“我们有一成的收益,上个月赚了一万四千多贯的情况下,分到我手中的就是.......” “一千四百多贯?!”三个小家伙异口同声,随即眉飞色舞起来,都美出大鼻涕泡了。 一千多贯啊,他们什么时候拥有过这么多钱? 够买多少蛐蛐,吃多少糖葫芦了,等长大些,够喝多少花酒了? 可陈怀安却皱了皱眉:“太少了。” 沈荷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震惊愕道:“先生,这还少啊?” “上个月咱们只卖了十天,便盈利了一万多贯,如果正常卖一个月,估计都三万,甚至四万贯了,一年下来,不说五十万贯,至少三十万贯往上。” “这哪里少了?” 程处默不由点头:“就是就是,我家老程所有俸禄、力课、职田等等全部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两百多贯。” “十天一万贯还少啊?” “那是因为你们不懂垄断到底有多赚钱!”陈怀安没好气道。 “虽说我们现在还没完全垄断全大唐的酒水生意,不过长安城以及周边绝对是被我们垄断了。” “美人关的出现,对于其他酒水完全是降维打击,这他娘的赚的着实太少了。” 三个少年无言以对,他们听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只知道陈怀安对这个收益很不满意。 沈荷在一旁解释道:“先生,我们的酒根本不愁卖,只是......我们的产量实在太少了。” 说到此处,沈荷有些无奈道:“很多商贩前来买酒,但我们根本拿不出来,即便我们一直在增加产量,依旧不怎么够。” “而且......随着我们大量购买浊酒,那些贩卖浊酒的商人坐地起价,价格已经从最开始定下的十五文,涨到了二十五文......” “我们的美人关本就是大量浊酒提纯出来的,这直接导致我们的成本大大增加。” “种种原因之下,上个月我们能盈利一万多贯,已经很好了。” 陈怀安还没开口,李震就坐不住了,摩拳擦掌:“谁?那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跟我涨价?” “说好的十五文,竟然他娘的涨到了二十五文?” “真是一点都没把我们长安三杰放在眼里!沈姐姐,你说,到底是谁,我他娘找他去!” 程处默和唐河上同样义愤填膺。 买浊酒多花一个铜钱,其中就有他们一份啊。 这意味着涨的价,花的都是他们的钱。 这让他们怎么忍。 陈怀安嘴角扯了扯,想了想,对三人说:“这样,这一万多贯钱,咱们先来五成出来扩大酿造规模,只有产量上去了,未来才能挣更多的钱。” “咱们不仅要长安以及周边的市场,咱们要把美人关卖到全大唐,乃至大唐之外。” “所以,今日咱们先分剩下的五成,你们没问题吧?” 众人皆摇头,对于陈怀安的决定没有丝毫质疑。 “既然如此,此事就先这样决定了。”陈怀安说完,扭头对李震问出了那个他刚刚就想问的问题:“长安三杰是什么鬼?” 提起这个,唐河上得意地扬起头:“先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出来混,哪能没点响亮的名声?” “所以我们就给自己取了个响亮的名号,叫长安三杰,先生,咋样,还行吧?” 陈怀安:“......” “......行,三姐,你们开心就好。” 唐河上急了:“先生,您怎么老听岔呢?我们是三杰,不是三姐,还有,我要强调一遍,我叫河上,不是和尚。” “知道了三姐,我以后注意和尚。” 唐河上:“......” “......” PS:抱歉,今天更新晚了几分钟,有事耽搁了。 我错啦! 第64章 没有我,这个家迟早得散! “败家娘们,你出来,我有点事通知你。” 李震的脖子、手臂、腰间全部挂满了铜钱,背后两个随从还带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仰着头,一脚踢开自家的大门,昂首挺胸地走进家里就开始嚷嚷。 周围的下人见到这一幕,就当做没看见,各干各的。 自从自家少爷去弘文馆读书后,回家张口就是败家娘们,只有挨打之后才会老实点。 屋内,正在描眉的张氏听着李震的话,额头不禁冒出了几条黑线。 旁边的丫鬟小心翼翼道:“夫人,需要奴婢出去看看吗?” “不用,我亲自去。” 张氏阴沉着脸,起身出去。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给了这小鳖犊子这么大的胆气,竟然敢这么满府喊她败家娘们。 只是刚出去,看到李震身上挂的铜钱,顿时懵了一下。 李震见她出来,伸展手臂展示了一下:“瞅见没?这些可都是我自己赚的钱,你虽然败家了点,不过终归是我名义上的娘。” “不过,今后咱家我才是赚钱的人,你身为花钱的人,说话记得跟我客气点,知道吗?” 张氏回过神,听到这些话,被气笑了:“你让我跟你客气点?” “那不然呢?要不你挣钱?你有那个实力吗?你没有那个实力你知道吧?” 张氏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小震,你这么有本事啊?竟然能挣这么多钱?” “那是!”李震牛哄哄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长安三杰!” 说着,李震长吁短叹,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模样:“唉,说实话,我本来不愿意高调的,只想将来继承我爹的家产,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没想到,你个败家娘们花钱大手大脚的,一些破香料什么的便花了一百多贯,照这样下去,咱家这点家业迟早被你败光了。” “没办法,我只好略微出手,花了十天时间,赚了点小钱。” “诺,都搁着呢,我自个留一些,其他的你拿去花吧,咱俩谁跟谁?不用跟我客气。”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注意到,张氏带着笑容,越靠越近。 直到最后,李震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句:“如果没有我,这个家迟早得散!” “是吗?” 张氏此时已经来到李震身旁,原本温和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小鳖犊子,老娘真是太给你脸了,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老娘不发威,你还真当老娘吃素的?” “你竟然还敢去外面偷钱,老娘打不死你!” 张氏瞬间发出河东狮吼,抬手拎住李震的后脖颈,两巴掌顿时拍了下去。 李震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你干啥?你要干啥?你敢打我?” “老娘就打你了,怎么了?说,这些钱是从哪偷来的!” “放屁,这些钱是我自己挣来的,谁偷啦?” “还敢说谎,你一个屁大点孩子,你能挣什么钱?赶紧给老娘老实交代,然后跟老娘把钱给人家还回去,再上门赔罪。” 李震被张氏抓着,根本挣脱不开,一个劲地挨打,急得大喊:“我挣的,真是我挣的,不是偷来的啊......等等,别打屁股,疼。” “哎呀,腿也不行,要走路,哎呀我......” “我生气了啊,我真的生气了啊!我警告你一次啊,再打我,我还手了。” 偌大的府内,顿时上演了一出母子情深,其余下人全部躲得远远的。 这种情况,多看一眼就要爆炸啊。 震天帝警告无果,含恨出手,却被张氏当场镇压。 三拳打碎叛逆魂,娘亲咱是自家人! 后来,在李震一番好言解释下,张氏有些动摇了,怀疑道:“这钱真是你挣来的?” “我告诉你了啊,你不信啊,就打我,一个劲儿地打我!”李震委屈得不行,哇哇大哭。 “夫人,这钱真是少爷挣来的,事情是这样的......” 最后,在两个随从的作证下,张氏总算明白了过来,这钱真是李震挣的,不是偷来的。 说实话,这也不能怪张氏,那日在古林院,她一个女人家不能参与太多,后面见李世民来了,李震没事,就走了。 根本不知道美人关就是李震上个月带着一百贯钱离开,做出的买卖。 她跟程咬金他们想法一样,就是希望李震跟陈怀安、李承乾他们打好关系罢了,没指望他们能做好买卖。 想清楚这些,看着眼前被自己暴揍一顿的李震,张氏心里有些愧疚:“小震,你也别怪我,你爹不在长安,咱们该低调点就低调点。” “平日里,你胡闹一点就算了,这么多钱可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岔子,我没办法跟你爹交代啊。” 李震破防了:“那你个败家娘们也没听我解释啊,我都告诉你了,你自己不相信。” “我都说了我立功了,我赚钱了,我都争气了,咋害打我哇~” 想到这里,李震哭得更大声了。 张氏好气又好笑:“你喊我败家娘们,你还有理了?” “你光看到我买香料花了一百多贯,可你看到我用了吗?那些东西,不都拿来送礼什么的了?” “小震,还是那句话,长安城不太平,你爹又不在,我得想办法跟众多夫人打好关系,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家说不定能帮衬一把呢?” 李震:“你就说你花没花吧?” 张氏:“......” “算了,瘪犊子玩意儿,滚回去读书。” 张氏也是心累,自己跟个小孩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也理解不了。 李震愤愤地离开了,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之耻他记住了什么的。 给张氏都整无语了。 在李震离开后,那两名随从放下背后的包裹,其中一个装满了钱。 另外一个包裹内....... “夫人,这是少爷分到钱之后特地买来的,他说您喜欢这些。” 张氏看着里面装满整个袋子的香料、胭脂,还有最上面一个小盒子里装的玉簪子,久久失神。 “.......” 第65章 先丢脑子后提裤,跟紧先生的脚步! 三杰带着钱离开,在聚首时,个个鼻青脸肿,眼角带泪痕。 三小兄弟沉默地对视一会儿,随即默契地唉声叹气。 陈怀安在一旁看得只想笑。 程处默握拳,愤愤不平:“可恶的老程欺我年幼少无力,日后我定要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唐河上唏嘘不已:“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李震黯然神伤:“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本以为走到了对岸,没曾想,对岸等待我的是只母老虎。” “先生,您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陈怀安:“.......” “怎么办?风光大办呗。”陈怀安斜眼,“谁让你们个个傻了吧唧地跟他们对着干?” “你们不挨揍谁挨揍?” “真以为带几百贯钱回家,你就能硬气起来了?对他们来说,你们还嫩着呢。” 程处默认真道:“先生,我不嫩,我长毛了的,要不您瞅瞅?” 陈怀安:“......” “......我瞅你个蛋,虎了吧唧的。”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唐河上苦着脸:“先生,那我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啊?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我花钱的时候揍我就算了,现在我挣钱了,还揍我,啥时候我才能看到出头之日?” 李震在一旁安慰道:“和尚,你比我们好点,你爹年纪大,你再等等就快了。” 唐河上:“......” 我他娘的谢谢你哈。 陈怀安无语:“看看你们的样子,不就挨了几顿揍吗?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当年我被人抢走科举成果都没这样过。” “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吗?” “作为你们的先生,我能不帮你们?” “精神点,别丢分!” 程处默面带希望:“先生您有办法?” 陈怀安撇嘴:“行了,别废话,先跟我去把目前的困境解决了,今后还有很多买卖等着你们做呢。” “我早告诉你们了,几百贯钱不行,那就几千贯、几万贯、几十万贯。” “未来做大事,立功的机会多着呢,就跟这次一样,殿下不会忘记你们的,等你们到了年龄,该有的封赏一个都不会少。” “届时,还怕他们不对你们刮目相看?” 三人听到这些话,仔细想了想,不由点点头。 “行,我们长安三杰就跟着先生干了,先生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程处默当即开口。 现在的三个小家伙,对陈怀安已经有种盲目的信任了。 没办法,人家是真带着你挣钱,带着你立功啊。 你不信他信谁? 陈怀安无语,还长安三杰呢。 长安三大反骨仔还差不多。 要说这也怪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给他们讲什么西游记,导致这仨货出去,开口就是什么小爷孙悟空。 陈怀安叹了口气,大手一挥:“走,去看看谁敢涨我们的价!” 三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松了松筋骨,毫不犹豫就跟上了上去。 先丢脑子后提裤,跟紧先生的脚步! “......” 第66章 我背后的人,姓李! “诸位稍安毋躁,耐心等待一下,待会儿,这美人关背后真正的老板,会来跟你们谈谈这个价格问题。” 卖酒的店铺二层,沈荷叫来的几位浊酒商人各自倒了杯茶,然后坐下,不急不缓地说着。 面前的几位商人,多少带着点忐忑,只有一人一脸淡定,名叫王柏,看起来颇有气质。 至于另外两人,一个叫万嵩,还有一个叫朱远。 他们就是负责给沈荷提供浊酒的商贩了。 “沈姑娘,不知今日叫我等前来,所为何事?”万嵩犹豫着开口。 沈荷平淡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我背后的东家授意,想跟诸位聊聊浊酒的价格。” 万嵩、朱远面色一苦,他们就知道是因为此事。 说实话,他们并不想得罪这美人关背后的人,只是......现在这桩买卖的利益实在太大了。 沈荷的需求量太多,哪怕仅仅涨价一文钱,都足够他们大赚了。 所谓利益动人心,面对这样庞大的利益,没人会不动心。 万嵩委婉道:“沈姑娘,如果您今天叫我们来此,是因为浊酒价格之事......我只能说,我们也很无奈。” “您也知道,现在粮食的价格在上涨,而您要的浊酒又实在太多......我们自己的成本,也在增加。” “涨价,实属无奈之举。” “是吗?”沈荷应了声,“那就请诸位跟我背后的东家说说吧,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一个办事的。” 万嵩、朱远顿感头疼。 这段时间,谁不知道这美人关背后的东家凶得狠,连魏国公家的人都敢打。 就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反正很久没露面了。 他们之前就是想着,这几个人可能都被收拾了,又面对巨大的利益,才敢涨的价。 现在沈荷居然说,背后的东家要找过来。 他们属实慌得很啊。 得罪了魏国公,还能安然无恙的,背景那还用说吗? “沈姑娘,我想,对于价格问题,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王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急不缓道。 “涨价的原因,刚刚这两位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我想,如果你们有什么问题,应该跟粮商说去。” “我们涨价,是因为成本在增加,你总不能让我们亏本吧?” 说着,他顿了顿:“而且,你也不必拿你们背后的东家来吓唬我。” “或许那三个少年有点背景,但在这长安城,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到一批官员。” “谁还没点背景?” 话刚说完,‘砰’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三个少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 陈怀安跟在后面? “那个狗日的敢涨小爷的价?赚小爷的钱?” 程处默瞪着眼睛,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万嵩、朱远一瞬间不说话了。 王柏压根没搭理程处默,微微抬头对后面的陈怀安说:“想来,你才是这美人关背后的话事人。” “怎么?你想依靠背后的势力,强迫我们低头?” 三个少年被无视,怒不可遏,刚想说什么,被陈怀安伸手拦住,上前道:“浊酒涨价,到底是成本增加而不得不涨价,还是你们见钱眼开,撕毁从前的协议,你我都清楚。” “到底是谁,想凭借背后的势力强迫别人低头,也摆在眼前。” “怎么?你认为我们好欺负?还是你觉得你的头,比魏国公府的人还要硬?” 王柏脸色僵了一瞬,他倒不是怕了眼前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只是......如果他们真要动手,自己搞不好真得挨打。 程处默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三人。 陈怀安看向朱远、万嵩:“你们都清楚,他们打了魏国公府的人,但现在他们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这里。” “你们难道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直说吧,价格能不能降?” 万嵩、朱远两人苦着脸,点了点头。 “能......能降。” “废物!”王柏直接骂了一声。 两人有苦说不出,神仙斗法,哪里有他们插嘴的机会? 再说了,这次确实是他们理亏。 本来谈好的价格,确实是他们私自涨了。 不过,谁能想到这些人得罪了魏国公府的人,还能好好的啊? “我知道粮价确实涨了,你们的成本有所增加,但毕竟是你们不地道在先,所以还是十五文,如何?”陈怀安没理会王柏,慢悠悠道。 听见这个价格,两人都惊呆了。 他们本以为陈怀安要仗势欺人,极力把价格压低,本来都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没承想,对方竟然还考虑到粮价上涨的问题。 “怎么?你们不愿意?”陈怀安语气冷了下来。 “愿意!愿意!”万嵩连连点头,“大人,回头小的就按照这个价格,把浊酒给您送来,保证不耽误您的买卖。” 朱远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这个价格,我不可能将酒卖给你们!”王柏很直接道。 “你他娘的!”唐河上忍不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小爷我忍你很久了。” “你算哪根葱?你不卖有的是人卖,信不信小爷待会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啊?” 陈怀安没说话。 程处默和李震立即明白,先生默认了。 这他们可就不困了啊! “孙贼!”李震阴恻恻地说,“你想尝尝小爷的棍棍吗?” “怎么?你们还敢打我?”王柏色厉内荏道。 程处默嗤笑:“裴寂的人我们都打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算了,我懒得跟你说废话,你不配听!” 眼看他们就要动手,王柏脸色一变,沉声道:“我背后的人,姓李!” “你们敢打我?” “......” 第67章 天上掉馅饼了 “姓李?” 说真的,陈怀安听到这句话,还真愣了一下。 在王柏明知有背景的情况下,还如此有恃无恐,肯定有不小的来头。 起初陈怀安是没在意的,毕竟你有背景又能咋地? 你背后的主人来还差不多,你一个办事的还神气上了? 不愿意降价就滚,今后看着人家买卖做大,占据市场份额就好。 不曾想,王柏背后的人竟姓李。 哪个李? 不用想都知道,绝对是皇室的李。 “大......大人,我们还有事,我们先告辞了,您先忙。” 万嵩吞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他,立马就想溜了。 “对对对,大人,我家中还有急事,我也先告辞了。”朱远同样坐不住了,提出了离开。 陈怀安微微颔首,两人慌忙离开了。 他们不傻,清楚很多东西不该知道就不要去听。 否则,人家可能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轻易压死你。 王柏露出了一丝笑容,自以为吓住了陈怀安:“这位东家,我可以降低一些价格,十八文,如何?” “您赚您的,我赚我的。” “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合作双赢才是王道。” 陈怀安摊手:“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理由呢?”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谈条件,你够资格吗?有这个实力吗?” 王柏一僵,没想到陈怀安知道他背后的人姓李之后,依然这么不给面子。 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陈先生,我自问我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只是想按照原来的价格而已,比您提出的条件多出区区三文钱罢了。” “更何况,长安城下等酒的买卖我做得最大,咱们合作双赢有什么不好的?” 陈怀安笑了:“你好像没搞清楚一个问题,浊酒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缺品,酿造方法更是烂大街。” “你目前下等酒买卖做得最大又能怎么样?” “现在的情况是,谁给我提供酒,谁就是最大的人。” “你卖十八文,我不愿意买,我买别人卖十五文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怀安歪头:“难不成,你还想逼迫其他人不卖酒给我?” “或者说,你以为就因为你背后有人,所以我就必须答应你的条件?” 王柏神情难看:“十八文,这已经是最低的价格了,如果再低,我背后的人不会同意的。” “那你走啊。”陈怀安不理解了,“低了接受不了,你卖给其他人不就行了?” “我又没强迫你卖。” “就是!”程处默鄙夷道,“也不知谁在这上蹿下跳的,明明是上赶着想卖给我们,结果搞得好像是我们求你一样。” “价格接受不了,你就走啊。” “难道先生的话还说得不够明白,或者说你耳聋?” “你......”王柏被怼得哑口无言,但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这桩买卖太大了,他不想轻易放弃。 “陈......” “行行行!”唐河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上前两步,砸了砸拳头,“别说了,带着你十八文钱一坛的酒赶紧滚,要不然小爷非揍死你不可。” 程处默、李震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李震冷哼道:“他娘的,这什么世道?怎么老有一些狗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跳出来狂吠?” 眼看自己被围起来,而面前的三人一副跃跃欲试,要动手的模样,王柏慌了:“我背后可是庐江郡王,皇室中人,你们不能打我!” 这正是他的底气。 跟魏国公府不同,他终究代表着皇室的人,如果打他,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我管你什么郡王!”李震火气也上来了,“再敢多说一句,别说你是什么郡王了,就是亲王我也照打不误!” 程处默和唐河上倒是冷静一些,转头询问陈怀安的意见。 然而,此时的陈怀安表情别提有多古怪了。 “你的意思是,你做的买卖,是庐江郡王的?” 王柏一听对方明白,顿时松了口气:“对,就是庐江郡王。” “庐江郡王,李瑗?” “没错,看来陈先生是明白人,这样,我再退一步,十七文,您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怀安莫名感慨,“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这偌大的馅饼,正好就掉我头上了。” “看来上天也知道我现在的困境,特地帮我一把啊。” 说完,陈怀安眼神冷了下来:“你们三个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王柏:? 程处默三人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陡然迸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呀吼!” 李震最为兴奋,本就怨气极重的他,跳起来就是一个雷欧飞踢,直接给茫然的王柏踹翻在地。 “等等......我是庐江郡王的人,你们打我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程处默举着凳子就来了,“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让我打你?我这辈子头一次听说这种要求。” “满足你,看凳!” “砰——” 王柏被一凳子砸在腿上,导致他想爬都爬不起来,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唐河上已经骑在了他脖子上。 “叫你狂!叫你十八文!”唐河上一顿拳脚招呼下去,打得王柏嗷嗷直叫。 程处默和李震也没闲着,三人你一拳我一脚,使劲往王柏身上招呼。 至于庐江郡王? 三人压根没担心过。 因为让他们动手的是先生。 先生能害了他们? “别打了!别打了!哎哟......我、我就是个办事的!”王柏抱着头,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神气模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怀安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倒了杯茶,看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行了,把他给我丢出去吧。” 三人这才停手,有些意犹未尽。 王柏蜷缩在地上,浑身尘土,嘴角挂着血丝,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被程处默派人抬出去的时候,王柏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我会将此事告知郡王的。” 陈怀安乐了:“真的吗?那你一定要当面跟他说哦。” “.......” 第68章 魏征:哟,稀客啊! 走出店内,李震三人跟在陈怀安后面,不禁询问:“先生,咱们就这么把王柏放走了?” “万一他后面找麻烦咋办?” 陈怀安摆摆手:“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先不说对方没机会来找麻烦了,就算找上门,不是还有我呢吗?” 别人不清楚,陈怀安还能不清楚吗? 庐江郡王李瑗,马上就要被自己的女婿哄骗造反,然后又被自己的女婿整死,以此来跟李世民请功了。 哪里还有机会来找他麻烦? 不过怎么说呢,这对他们来说算是意外之喜。 这些长安城的大人物啊,几乎手底下都有些营生,但大多都遮遮掩掩的。 毕竟先不说律法禁止,单说士农工商的观念深入人心,导致做买卖这件事不光彩,谁会跑出来说呢? 基本都是找白手套。 像是裴家的赵百山就是如此。 李瑗手底下有些买卖并不奇怪。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李瑗做的是酒水买卖,而且还是最低端的浊酒。 听王柏的意思,规模还不小。 这不正好专业对口了吗? 就是不知道清楚这件事的人多不多。 陈怀安思索了一会儿,旋即便不多想了。 反正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哪怕有不少人知道李瑗做的买卖,等他死了,被抄家的时候,自己去跟李世民把王柏连同这份浊酒的买卖要过来不就行了吗? 倘若没什么人知道,那就更好了。 自己直接把王柏全盘接收,把美人关的原料供应商也变成自己的,从此之后再也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这波啊......是嬴政摸电线,赢麻了。 “......” 次日,陈怀安带着怨气,早早起床了。 他反常地穿上了官服,戴上了官帽,然后一言不发地赶往皇宫。 无他,昨天李世民派人过来,告诉他今日必须要上朝。 陈怀安哪里还能不明白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裴寂的案子,该有个定论,需要他过去配合演演戏。 加上要起个大早上朝,他没点怨气才怪呢。 当他抵达时,太极殿外密密麻麻站着许多来参加常朝的官员。 见到他,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特别是魏征,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怀安一会儿,突然说:“哟,稀客啊。” “您还会来参加朝会呢?” 陈怀安神色有些不自然,他现在算是身兼数职,从前在李建成麾下是太子詹事府丞,后来李世民当了太子,也没撤他的职,还给了他一个弘文馆学士的身份。 按理来说,他是要参加朝会的,只不过属于中下游那种位置,说不上重要。 上次陈怀安跟李世民提了一嘴上午去弘文馆教书,故此李世民就没让他来上过朝。 “哈哈哈哈,陈先生,许久不见啊。”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程咬金乐呵呵地就上前打招呼了,态度那叫一个热情。 尉迟恭跟秦琼见到这一幕,都有些诧异。 程咬金什么性子他们还不清楚吗? 无利不起早啊。 壮得跟头牛一样,却精得跟只猴似的。 怎么好端端对陈怀安这么热情了? 尉迟恭眯了眯眼。 这里面......有情况。 “陈先生,昨日我家那小崽子带着东西回来了一趟,我本来不想让他出去了,他却说要跟你出去。”程咬金小声问, “想必,你是带着他们去扩大美人关的规模了吧?” 陈怀安回道:“宿国公误会了,昨天我带他们出去,没办这件事。” “哦?那是干什么去了?” “打了个人。” 程咬金:“......” 彼其娘之,这怎么一天到晚打人呢?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现在的陈怀安可是他们家的财神爷,转而说:“陈先生,裴寂之事,今日怕是要有个决断了,现在朝堂内吵得越来越凶,绝大多数都说要将裴寂杀了。” “但关于怎么杀,各大官员的意见却不一样,年事较高的官员希望低调处置,将裴寂私下杀了即可,不要闹得人尽皆知,而年轻一些的官员想高调处置,把裴寂当着百姓的面斩首。” “我可否请教一下先生,应该站在哪一边?” 陈怀安闻言,明白程咬金这既是在提醒自己,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自己这里得到点消息。 年事较高的官员,无非说的就是李渊旧臣,例如萧瑀等人,而年轻些的,指的就是长孙无忌这些人了。 看似是怎么处置裴寂的意见不同,实则是新旧势力的首次交锋。 陈怀安笑眯眯道:“宿国公这话问的,我又不是朝堂中人,平日里连常朝都不参加,哪里懂这些事?” “具体怎么样,还不是得看殿下的决定吗?” “你问我没用啊。” 程咬金了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大大咧咧道:“行,既然如此,我就先不打扰陈先生了。” 看殿下的决定? 李世民巴不得怎么狠怎么来呢。 你说他能有什么决定? 随后,陈怀安找上了魏征,语气莫名道:“征啊,我觉得你可能要帮殿下背一下锅了。” 魏征听后幽幽道:“我背锅?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今天为什么来上朝?” 一句话,把陈怀安问住了。 杜如晦乐呵呵地在旁边插话:“没事的,有锅大家一起背,有福大家一起享就是了。” 言下之意,大家都逃不了,这个锅只能他们一起背。 但李世民又不是忘本的人,今后不会亏待他们的。 陈怀安唏嘘不已,倒也没说什么了。 很快,朝会开始。 文武百官有序进殿,人员全部到齐之后,李世民缓缓从殿后走出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面皇位之下的一个专门布置的位置上。 他现在还不是皇帝,礼仪不能逾越,所以不能坐皇位。 “臣等,参见殿下。” “免礼。”李世民淡然地坐在位置上,忽然叹了口气,“诸位,近日,因为魏国公之事,已经闹得满朝风雨。” “此事不能往下拖了,今天必须要有个决断!” “......” 第69章 你们......你们这让孤如何是好啊! “殿下,臣坚持此前的意见,裴寂所犯罪行人神共愤,罄竹难书,必须细数其罪行,将其问斩于天下,以泄民愤!” 魏征没有一丝丝迟疑,左右都是要背一下锅的,再加上这本就是他愿意看到的,故此直言不讳。 “不可!”萧瑀站出来反对,“此事牵扯甚大,如果细数裴寂罪行,昭告天下,那么百姓怎么看待朝堂?” “会不会认为我朝廷官员皆是贪官污吏?还有没有跟裴寂一样的人?” “一旦如此,朝廷颜面尽失,今后还怎么治理天下?” 此话一出,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臣,附议。”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拱手,“殿下,此时正值关键时期,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裴寂所行之事,的确人神共愤,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稳度过这一时期,若是闹到人尽皆知,后果难料啊。” 封德彝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听明白了。 无非就是在说,李世民现在即将登基,如果此事曝出去,恐怕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 魏征当即反驳道:“放屁,正是因为此时正处于关键时期,殿下更要严肃处理此事。” “如此,才能让天下人看到殿下对贪官污吏的态度,明白殿下绝不是任人唯亲,徇私包庇之君。” “不错!”杜如晦揣着手,振振有词,“裴寂之案,不仅要处理,更要严肃处理!” “我同意魏征的话,应当细数其罪行,昭告天下,将其斩首,让天下看到殿下对于此事的态度,看到朝廷对于此事的处置方法。” “而不是关起门来,想尽办法遮掩。” “我不同意。”萧瑀态度很坚定,“家丑尚不可外扬,更何况朝廷?” “我们并不是说不处置裴寂,只是说别把事情闹大,该杀的就杀,该流放的就流放,按照律法处置即可。” “昭告天下,固然有可能让百姓拍手称快,让殿下、朝廷获得美名。” “但这不是没有风险。” “风险就是,万一事情没有按照你们所想的方向发展,朝廷颜面尽失,百姓对官府再无信任可言。” “这个后果,你们能承受吗?” 萧瑀环顾众人,指着魏征说:“你能承受?” “还是你杜如晦能承受?”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出来,最起码不会有人在这方面反驳自己。 毕竟这个后果没人能承受。 魏征等人顶多在其他方面反驳自己。 没想到这个时候跳出来一个二愣子。 “俺可以!” 在所有人意外的目光下,尉迟恭上前一步,站出来,混不吝道:“俺可以,让俺来承受。” 萧瑀:“......” 不是,彼其娘之! 你能承受你个粑粑,你能承受! 萧瑀忍着心里的火气:“尉迟将军,这里是朝堂之上,不是你家,更不是说戏言的地方!” “你能承受,你拿什么承受?” “拿俺脑袋,行吗?”尉迟恭冷冷瞥了他一眼,对上面的李世民道,“殿下,俺是个粗人,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裴寂所行之事,不知道害得多少人惨死,又有多少人因他家破人亡。” “如此丧尽天良之人,就应该被拉出去游街,让全天下所有人唾弃他,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砍了他的狗脑袋。” “这样才能平息民愤。” 封德彝沉声道:“可民愤从哪里来?这件事明明可以低调处置,为何一定要闹到人尽皆知?” “萧公所言不错,倘若昭告天下,产生不好的后果,让天下人对官府、朝廷失去了信任,这个代价你拿什么来承受?” “拿俺这颗脑袋,行吗?”尉迟恭丝毫不怂,立即回怼了去。 他太明白李世民的心思了,反正自己身上背的锅太多,也太大了,根本不差这仨瓜俩枣的。 “殿下!”尉迟恭义正言辞道,“殿下,裴寂家中那些名贵的字画、瓷器,以及他奢华的生活,全部都是用一条条人命换来的。” “反正俺是看不惯此事,更忍不了!” “今日,俺尉迟敬德哪怕.......哪怕就是死,也要为这些人讨个公道,给因裴寂而惨死的亡魂一个交代。” “殿下,臣附议,此事必须严肃处理。”张公瑾郑重道。 “臣附议!” “附议.......” 一下子,数名官员站出来附议,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等,又带动了许多官员。 萧瑀、封德彝等人自然不答应,纷纷出言反对。 两方人,一方旧臣,一方新臣,顿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活脱脱一副土匪吵架的模样。 陈怀安站在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 原来这就是朝会吗? 这么狂野的吗? 平日里不是一个个端着架子,官威十足吗?咋现在跟土匪遇到流氓一样? 若是让外人看了去,不知道还以为这是菜市场呢。 “请殿下严肃处置,将裴寂当众斩首!” 尉迟恭忽然大吼,抱着柱子喊:“若您不答应,今日俺便一头撞死在这太极殿柱子上。” “天下人会记得俺尉迟敬德的,记得俺是为了他们讨个公道而死!” “尉迟将军,不可啊!”长孙无忌急忙大喊。 魏征不知何时也抱上了一根柱子,惨然大笑:“哈哈哈哈,朝廷奸臣当道,官官相护,裴寂犯下此等罄竹难书之罪行,这些人竟然还想着隐瞒,把天下人当成傻子。” “殿下,若您不同意把裴寂当众处死,臣跟尉迟将军今天便一起撞死在这金銮柱上,为那些惨死的百姓......” “讨个公道!” 说着,魏征真的要撞了。 见此情景,萧瑀、封德彝等人都傻了。 不是哥们,你玩真的啊? 李世民神色大变,终于开口了:“两位爱卿莫急,莫急啊!” “玄成、敬德切莫戏言,为裴寂一个蛀虫,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啊。” “魏公,不可啊!”杜如晦和房玄龄赶忙抱住魏征。 “放开我,除非殿下答应我,否则臣今天一定撞死在这金銮柱上!”魏征悲愤万分,执意要撞。 另一边,秦琼、程咬金等人也死死拉住尉迟恭。 李世民急得不行:“哎呀.......你们这......这让孤该如何是好啊!” “.......” 第70章 我大唐王朝,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 太极殿内一片混乱,李世民似乎还在迟疑。 魏征忽然停止了挣扎,回头喊:“陈先生,你说话啊陈先生。” 陈怀安:? 李世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喜:“对,怀安,你说此事该怎么办?” “孤该怎么做?”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安静看戏的陈怀安身上。 陈怀安原本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陈怀安难以置信地看向魏征,嘴巴张开又闭上。 彼其娘的魏征,你害来? “这位是......”萧瑀故作不解。 陈怀安此时火气很大,立刻怼了回去:“窝嫩叠。” 萧瑀:? 他起初没听明白陈怀安的话,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你辱我?” “我辱你怎么了?”陈怀安毫不客气地说,“你难道不该辱吗?” “还什么狗屁家丑不可外扬,更别说朝廷。”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这话,是你身为尚书左仆射该说的话吗?” “即便是个小孩子都清楚一个道理,犯错就得认,挨打要立正。” “你再听听你说的话,什么叫为什么一定要闹到人尽皆知?” “做错了事,然后认错、改正,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好!”魏征眼睛大亮,“陈先生说得好啊。” 好捏妈。 陈怀安压根没搭理魏征。 老子把你当忘年交,结果你一次次搞我。 萧瑀强忍着怒火:“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你懂什么?这里是朝堂,是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 “你以为这是在处理家庭琐事吗?” “在这里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发出去的每一道政令,都影响甚大,牵连甚广。” “怎能用常理来度之?” “你知道将裴寂的罪行昭告出去,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吗?天下百姓又该怎么看待朝廷?” “滚你娘的。”陈怀安怒怼,“瞧瞧你那副样子,张口朝廷、闭口苍生,左一句后果无法承受,右一句百姓对朝廷失去信任。” “说我黄口小儿不懂,那你懂?你最懂了!” “既然这么懂,那你为什么不知道一个连三岁幼儿都清楚的道理?” 萧瑀:“你......” “你什么你,你闭嘴!”陈怀安呵斥,转头对李世民作揖,“殿下,此事不是什么简单的贪污案。” “而是关乎朝廷在百姓心目中形象的大事!” “哦?”李世民伸手,“爱卿,此话怎么说?” 陈怀安面对文武百官的目光,丝毫不露怯:“想低调处理,看似可行,能把事情的影响降低到最少,只有咱们这些官员知晓。” “实则是把天下百姓当傻子看。” “你们以为他们不知道粮食里掺了糠吗?你们以为百姓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吗?你们以为百姓是傻子,不知道上面有贪官吗?” “百姓什么都清楚,他们不瞎、不聋!” “可就是因为有裴寂这样的官员存在,让他们哑了,无处可说!” “但他们一直都记得!” “记得这些事!” 陈怀安冷冷道:“忘了先贤怎么说了吗?”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今天你们要隐瞒此事,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还要隐瞒吗?还要一直把百姓当傻子糊弄吗?” “这就是你们这些满腹经纶、高官厚禄,大权在握的官员的处事态度吗?” “我大唐王朝,什么时候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出口,满朝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瑀、封德彝等人都一时语塞。 李世民故作为难:“所以,陈爱卿的意思是,要孤把魏国公斩首于众吗?” 陈怀安语气铿锵有力:“是的,殿下,臣就是这个意思。” “隐瞒此事,不会让百姓对我们保持信任,反而会让百姓对我们的信任持续降低。” “只有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承认官府存在贪官,然后对其严肃处置,把这一切全部让百姓看到。” “看到殿下的处置方式,看到咱们在做实事!” “只有这样,才是让百姓对朝廷抱有信任的基础,而不是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李世民似是在犹豫:“可裴寂终究与孤父皇情同手足,若以最严厉的方式处置裴寂......孤该怎么跟父皇交代?”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严肃处置!”陈怀安哪里不清楚李世民在想什么,当即为他补上了最后一步, “殿下想想,正因为裴寂与陛下情同手足,倘若对其严肃处置,让百姓看到,效果不是更好吗?” “百姓见状该怎么说?是不是会觉得陛下深明大义,即便与自己情同手足的人,只要犯了错,一样按照律法处置,实乃一代明君啊!” 萧瑀一众老臣听到这里,微微叹息,彻底不说话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争辩的必要。 他们已经输了。 陈怀安那些话说出来,李渊即便不想深明大义,也得深明大义了。 没看到那边的史官都眼冒精光,手里的笔就没停下来过吗? 再说了,现在的李渊虽然不理朝政,实则还是在关注的,特别是对这件闹了这么久的裴寂贪污案。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名宦官捧着圣旨就进来了。 “圣旨到!” 文武百官立马跪了下来,李世民嘴角翘了翘,也跟着跪了下来:“儿臣接旨。” “裴寂者,昔从龙太原,有功于国,朕念其旧谊擢为尚书右仆射,封魏国公,授以重任,期其辅弼朝纲,惠济苍生。孰料此獠外示恭顺,内怀奸诈,恃宠而骄,怙恩而纵,其罪种种,擢发难数。” “如此巨奸,若不严惩,何以谢天下?何以慰苍生?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 “着即削去裴寂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其家属流放岭南,永不许返京。” “裴寂本人......定于本月十八日午时三刻,押赴西市,当众斩首,以正典刑!”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宦官读完,将圣旨合拢,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给李世民:“殿下,陛下说了,此事全权交由殿下处置,只消在圣旨上添用印玺便是。” 李世民双手接过,沉声道:“儿臣领旨,谢父皇。” “......” 第71章 曲辕犁 走出太极殿,陈怀安本想赶紧回去,再继续睡一个回笼觉。 没曾想,萧瑀竟然找了过来。 “萧公可是有事?” 萧瑀认真打量他片刻:“你这样的人......不该只当一个小小的太子詹事府丞。” 陈怀安愣了愣,转瞬笑道:“萧公误会了,如果我愿意的话,现在肯定不止是个小小六品官,只是我不愿意罢了。”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好好当个教书先生,做官非我所愿,所以这样就很好了。” 说着,他疑惑地问:“萧公不怨我在朝堂上骂你?” 萧瑀闻言不屑道:“你这才哪到哪?” “你去问问这满朝文武,但凡能来上朝的,谁没被问候过祖宗十八代?” “你这点都不值得我惦记。” “你不说我现在都快忘了。” 陈怀安:“.......” 合着是我骂轻了呗? 连让你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我有预感,今后我们还会经常在朝堂上见面的。”萧瑀笑吟吟道,“所以,这种场面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习惯就好。” “算了吧。”陈怀安摇头,“我可不想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然后急匆匆跑过来骂人或者被骂。” “我还是好好当我的教书先生算了。” 萧瑀对此不置可否,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现在什么情况谁不明白? 李世民正是用人之际,对于陈怀安这样的人才,他怎么可能放过? 即便现在陈怀安能安心当个教书先生,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 接下来几天,李世民估计在忙着拉拢各个武将,希望能尽早掌握手中的兵权。 这话听起来很矛盾,但却是事实。 而陈怀安则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李承乾几人上上课,讲讲故事、道理。 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直到初五这天,云烟来到书房前,敲了敲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先生,您之前说的曲辕犁,木工师傅做出来了,现在就放在家里,您要看看吗?” “是吗?”陈怀安闻言,放下手中的图纸,起身打开了门,“在哪呢?” “在院子里,木工师傅、铁匠师傅他们都在,已经按照您之前的要求全部改好了。”云烟回道。 陈怀安一喜,“走,现在就去看看。” 曲辕犁现在就被做出来,说实话有点出乎陈怀安的预料。 因为他给的图纸吧......说句实话,很多地方描绘得并不清楚,他自己看着都觉得费劲。 很多地方,需要各种师傅按照他记忆中的样子、作用,去慢慢调、慢慢改。 如果有完整的图纸,这些人估计一两天就能把曲辕犁做出来。 只可惜陈怀安实在拿不出来。 他能记得一个大概,还是多亏了穿越前去博物馆参观过曲辕犁。 要不然,他连一份不完整的都整不出来,只能提出一个概念。 “先生,您看看,这曲辕犁符合您的要求吗?”木工王喜忐忑地问。 实在是陈怀安的要求有点多,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不知道拿出了多少版,但陈怀安依旧不满意,让他们重做。 铁匠丁戈赶忙说:“先生,您先看看,不满意的话我们再改改。” 陈怀安没顾得上两人,挥了挥手,便急促地来到地上摆放的曲辕犁面前。 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几乎跟自己记忆中的曲辕犁相差不远了。 又亲自上手试了试,总算露出了笑容。 “好,让转向更灵活的犁辕,还有增加的犁评和犁建,都达到了我的要求。” “有了这个,今后百姓耕地,就轻松太多了。” 听到这话,王喜、丁戈总算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感到高兴。 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唯一比其他人好点的就是有门手艺谋生罢了。 但他们也很清楚,以前耕地到底有多依赖耕牛,如今眼前这位陈先生创造出来了曲辕犁,今后耕地就轻松了啊。 这对他们这些老百姓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云烟!”陈怀安见两人完成了自己的要求,大手一挥,“去取一百贯钱出来,给两位师傅每人五十贯钱。” “是,先生。”云烟听后,刚要离开,两人却急忙阻止。 丁戈急切道:“云小姐等等,我们已经收钱了,怎么能继续收额外的钱?” “对对对。”王喜忙不迭地点头,“当初说好的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先生,多的我们真不能拿。” 陈怀安语气不容拒绝:“一码归一码,你们这么快做出曲辕犁,实属帮了我大忙。” “更何况......这玩意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你们把它做出来,对大唐、对天下都有功。” “有功哪能不赏?” “五十贯钱我还嫌给少了呢,别废话,让你们拿着就拿着!” “这......”两人面面相觑,见陈怀安态度坚定,只好无奈答应了下来。 说真的,要是其他人想给他们赏赐,还是五十贯钱,他们肯定乐呵呵地收下了。 毕竟两人一年都挣不到五十贯钱。 可这个人是陈怀安。 让他们做的,还是曲辕犁这种对天下百姓都有利的东西,他们实在不愿意收钱。 “那......多谢先生了。” 两人连连道谢。 陈怀安摆摆手,旋即提出了一件让他们没想到的事:“二位,你们的手艺我认可了。” “方便问问,你们两个给别人做活,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 丁戈、王喜搞不懂陈怀安为什么这么问,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先生,小的做木工,一个月约莫能挣三贯多钱,好的时候能有四贯钱。” “小的做铁匠也差不多。” “好。”陈怀安先点头,随后说:“不如这样吧,我以后估计还有很多东西要做,你们不如专门给我干活好了。” “我每个月给你们十贯钱,若是做出成果,赏赐另算,我还可以找关系送你们的孩子上好的学堂,束脩我全包了,如何?” 啊? 王喜和丁戈懵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怎么?你们不愿意?” “不不不,我们愿意,愿意啊先生!” 两人瞬间急了,面对这种事,但凡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十贯钱的不尊重。 “......” 第72章 赴汤蹈火啊,先生! 再说了,人家不仅给钱,还给你的孩子找好的学堂读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孩子,未来或许有可能通过科举改变命运,不用再做最底层的百姓啊。 就这样的条件,王喜跟丁戈表示:“赴汤蹈火啊,先生!” “很好。”陈怀安很满意,转身回了书房,拿出了一叠图纸,“来,你们先看看这些,这些今后都是你们要做的东西。” 两人一听,来了精神。 有曲辕犁在前,他们不敢小觑陈怀安拿出的东西。 只是,两人看着看着,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直到后面,他们都被吓住了。 “先生......”丁戈声音干涩,拿着一张图纸,颤颤巍巍地说,“前面的都还好,只是......这刀.......” 陈怀安伸头看了一眼,了然道:“噢,你说这个啊,这陌刀确实比较难做,而且你不能用以前的锻造方法去做。” “你得按照我给的锻造方法,以及使用焦炭,不能用木炭,在此之前,还得搭建好锻造炉,加上王喜手中的风箱.......” 陈怀安以为丁戈不太明白这些东西,对此他倒是很理解。 唐朝的很多东西,对比他知道的,还是落后太多了,很多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对于这些人来说,可能看都看不懂。 所以,陈怀安很耐心地给丁戈一一解释了起来。 不过丁戈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会不会、懂不懂的道理吗?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刀打造出来,他脑袋还能顶在脖子上吗? 陈怀安要打的,不仅不是普通的刀,在他看来,跟青龙偃月刀都差不多了。 “先生啊......”王喜忽然有些后悔了,指着一张图纸说,“前面四个轮子的马车还算正常,这个......是弩吧?” 王喜和丁戈表情跟吃了米共田一样,难受得要死。 顿时就觉得,刚刚还是答应得太早了,应该多问问,多考虑一下的。 造这些玩意儿...... 怕不是要造反啊! 难怪给这么好的条件。 “嗯?”此时,陈怀安总算意识到了不对,看了看两人的表情,猜到了一点他们的想法,无语了。 “你们想什么呢?这些东西跟曲辕犁一样,都不是为了我自己造的,要么是为了百姓、要么是为了赚钱、这些武器嘛......是给太子,未来的皇帝陛下的。” “你们放心干就是了。” “真的?”丁戈小心翼翼地询问。 陈怀安都被逗笑了:“真的不能再真了。” “我要是想干什么,难不成还会找你们?然后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东西拿出来?” 两人一想,也觉得有道理。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怀安又给补了一句:“对了,这些东西,都是机密中的机密,你们已经看了,没有机会反悔了。” 王喜愣了一下,机密? 随即他试探性地问:“先生,若暴露出去会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陈怀安幽幽道,“就是得好好祈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罢了。” 两人脑袋一缩,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行了,你们先回去好好钻研钻研这些,我明日会让云烟找个地方,今后你们就去那边做工了。” 安排好这些,王喜和丁戈既高兴,又忧愁地带着五十贯钱离开了。 至于图纸,陈怀安没让带走。 倒不是怕两人泄露出去,而是他还得先跟李世民说一声。 要不然真弄个私自打造刀兵的名头,终归有点麻烦。 想着这些,陈怀安让云烟看好家,带着曲辕犁,一路坐着马车就赶往东宫了。 “......” 第73章 那个姓魏的你就学吧 逗了逗李丽质这个可爱的小丫头,陈怀安没有停留,径直去找李世民了。 此时,李世民正在处理奏折,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显然,他心情很好。 没办法,李世民现在的心情简直不要太好,裴寂要死了,好处全被自己捞了,下旨处死裴寂的还是李渊。 朝中旧臣头子被清理了一个,一举震慑了朝堂,等裴寂被当众问斩,还能让百姓清楚地看到自己当皇帝的态度。 一举多得。 另外,李渊的堂侄,六月初被任命为幽州都督的庐江郡王李瑗,反了。 不过反是反了,却被手下的王君廓给杀了。 一场反叛动乱,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更关键的是,带着前东宫精锐逃走的薛万彻,在他一阵好言相劝、大饼加利诱之下,也归降了。 李世民现在只想说。 朕顺极了! “殿下,陈先生来了,就在外面。” 此时,一名宦官来报。 “哦?”李世民微微挑眉,“这个陈怀安,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倒是来找孤了。” “让他进来吧。” “是,殿下。”宦官退去。 不久,陈怀安缓缓走了进来,李世民饶有兴趣道:“怀安,怎么?你不好好在家猫着,怎么有空来找孤了?” 他言语间带着打趣,对陈怀安显然更亲近了。 李世民可不是忘本的人,他心里很清楚,现在之所以这么顺,很大一部分都是陈怀安的功劳。 人在家中坐,陈怀安就把饭菜端到他面前,喂进了他嘴里。 这样的属下,李世民很难不亲近啊。 “殿下英明,臣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事。” “说来听听。” “曲辕犁,造出来了。” 李世民:? 他霍然起身,愣了好一会儿,试探性地问:“什么造出来了?” “曲辕犁。” “什么犁?” “曲辕犁啊,殿下!” 李世民:!!! “就是......就是那个一头牛便能轻松拉动,能让耕地效率翻倍的曲辕犁?” “对,殿下,就是这个曲辕犁!” “东西呢?”李世民呼吸急促,快步走到陈怀安面前,四处观望。 陈怀安无奈道:“在外面呢,这东西毕竟是铁器做的,还属于尖锐物品,外面的守卫不让我带进来。” “废物东西!”李世民怒骂一声,似乎意识到了不对,随即急忙对陈怀安说,“先生别误会,孤不是骂你。” “......我知道。” “来人,来人!”李世民此时已经顾不上太多了,满脑子都是对陈怀安之前所描述曲辕犁的渴望。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曲辕犁不仅仅是一个能让耕地效率翻倍的工具,而是能让自己极大提升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坐稳皇位,未来治理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是他未来登基之后,第一笔耀眼至极的功绩! 很快,有人就把陈怀安带来的曲辕犁抬了进来。 李世民左瞅右瞅,兴致勃勃地问:“这不就是把原本的直辕,变成了弯的吗?看上去还加了不少东西。” “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陈怀安淡淡一笑:“有没有那么神奇,殿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那孤就亲自试试!”李世民毫不犹豫决定下来,旋即便带着陈怀安以及曲辕犁出门了。 东宫,又号称小皇宫。 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找一处空地自然不难。 李世民又派人牵来了一头牛,随后不顾众人反对,亲自挂上缰绳,挥着鞭子驱动牛拉犁。 这不拉还好,一拉之下,李世民当场露出了肆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一个曲辕犁啊,转向灵活,犁地可深可浅,重要的是还一点不费力。” “怀安,你没骗孤,工——国之重器也!” 李世民连连赞叹,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兴奋地跟个孩子一样。 这边的消息,顿时传到了长孙无垢耳中。 很快,好奇的长孙无垢带着小丽质和小承乾,跑过来看起了热闹。 “观音婢,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犁,一头牛就能轻松拉动,毫不费力,若是百姓有了这曲辕犁,耕地效率不知道提高多少。” “观音婢,你看啊观音婢!” 长孙无垢莞尔:“殿下,臣妾看到了。” “臣妾在此恭贺殿下,贺喜殿下了。” “有了这曲辕犁,殿下将来定然能开创新的盛世,文不输汉文帝,武不逊汉武帝!” “臣妾惶恐,只怕将来要万分注意,以免损了殿下的颜面啊。” “哈哈哈哈。”此话,可真是说到了李世民心里去。 陈怀安眼神变了变,看向长孙无垢不禁带上了一抹钦佩。 要不说你能在李二心里份量这么重呢? 就这话说的,不得把李世民哄成胚胎啊? 什么叫惶恐,今后要万分注意,以免损了李世民颜面? 那不就是在说,今后李世民注定耀眼至极,自己身为正妻,也得谨言慎行,才能不给李世民丢脸吗? 瞧瞧。 这才是语言的魅力啊。 “殿下,陈先生拿出来的曲辕犁试也试了,该停下来了,以免累坏了身子,现在最重要的啊,是让工部的人批量打造曲辕犁,以供给百姓使用才对。” 长孙无垢在一旁提醒,一句话又是好几个意思。 既强调了曲辕犁是陈怀安拿出来的,提醒李世民莫要忘了人家的功劳,又透露出了对李世民的关怀,更点出了当务之急。 对此,陈怀安表示。 那个姓魏的你就学吧。 “好吧。” 李世民当然听懂了长孙无垢的话,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李承乾敬佩道:“先生,您真厉害。” 李丽质小声嘟囔道:“就是爱逗小孩......” 长孙无垢听到了女儿的吐槽,但她什么都没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李世民命人取下曲辕犁,大手一挥儿。 “怀安,肘,跟我进屋。” “孤要狠狠地赏赐你!” 陈怀安:“......” “......” 第74章 怀安,孤给你找个女人吧! 见鬼的跟你进屋。 什么牛魔发言。 陈怀安不禁无语,跟长孙无垢打了声招呼后,倒也跟着走了。 走进殿内,两人相对而坐。 李世民张口道:“怀安,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孤都答应你。” 陈怀安想了想,没有拒绝,提出了一个要求:“给我一个不用上朝的闲职吧。” “殿下,您知道的,我这个人闲散惯了,早上我真起不来。” 李世民一怔,转而怒道:“彼其娘之,孤让你不要太过分,你没听懂吗?” 陈怀安:“.......” “不是,到底谁过分啊?你怎么动不动就骂人呢?我就要个不上朝的闲职,这很过分吗?” 李世民断然拒绝:“太过分了,孤答应不了你,你还不如问孤要个国公之位。” “食邑、府邸、田地,你就不心动吗?” 陈怀安瞪眼:“我他娘的一个孤家寡人,家里就一个伺候的侍女,我要府邸有什么用?” “食邑、田地?我有美人关赚钱,我要这些又能干什么?” “你就没有点......”李世民气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抓住了陈怀安话里的重点。 李世民认真盯着陈怀安看了看,搞得后者有些莫名其妙。 “要不......孤给你找几个女人?” 陈怀安:? 女人? “彼其娘之,我若是想找女人,我能找不到吗?”他有些破防了,“你爱给不给,不给我还不想要呢。” “哈哈哈哈!”被陈怀安骂了,李世民非但不觉得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感觉,自己总算有了拿捏陈怀安的手段了。 李世民揶揄道:“陈怀安啊陈怀安,你可是你们陈家的独苗苗,你自己都说了,你家人为了你能出人头地,可谓拼尽了一切。” “如今你飞黄腾达,身居高位,等孤上位,起码是个郡公。” “但你已经年过二十,却连个后人都没有。” “这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陈怀安啊,你觉得你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你姐姐吗?” 陈怀安一时语塞。 在封建王朝的观念里,男子二十岁还没有后,真的已经是很大的问题了。 可关键是,陈怀安一个现代灵魂,根本不觉得二十岁没有后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他还是个长生者。 从前他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啊! “......算了,臣不要封赏了,臣今日前来,除了带来曲辕犁,还有要事跟殿下相商。”陈怀安一时无法下定决心,索性转移了话题。 李世民又笑了两声,嘴角挂着笑地嗯了两声,倒是真没再继续提这个话:“你说。” 陈怀安望着他得意的表情,眼角抽搐,懒得废话,直接从怀中拿出了一沓图纸。 “殿下请看,这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东西,可能有些触犯律法,所以得先跟你说一声。” “哦?”提起这个,李世民来了兴趣,拿过陈怀安给的图纸看起来。 只不过很多东西,他都看不太明白。 上面的东西,要么他看不懂,要么就是太怪异,例如四个轮子的马车,还有弯曲的铁片,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不过翻到后面,李世民神色郑重了起来。 他拿出一张图纸:“你要打造刀兵?” 陈怀安干咳一声:“这不是为我打造的,这是为你打造的。” “其名为陌刀,专门用来对付突厥的骑兵。” 李世民了然,陈怀安还是不太放心啊,想给他多准备点东西,好应对即将到来的突厥大军。 “陌刀......”李世民摸着下巴,仔细看了看:“有点像青龙偃月刀,只不过比较直,刀刃更长,而且双面都开刃了。” “它能对付骑兵?” 陈怀安自信道:“如果按照现在的锻铁工艺,用它来对付骑兵也可以,倘若是臂力惊人的步兵来使用,一刀下去,定能将骑兵斩落马下。” “不过,殿下你看看这个......”说着,陈怀安指了指上面一份图纸,上面画的,正是一个带风箱的锻造炉。 “我改良了锻造工艺,再加上焦炭炼铁,这样锻造出来的武器,其坚硬程度要远远超过现在大唐最精良的武器。” “倘若在这一基础上,使用百炼的方法,来打造陌刀,再挑选出臂力惊人的步兵使用,一刀下去......” 说到此处,陈怀安停了下来。 李世民已经听得入神了,见他不往下说,忍不住问:“一刀下去会怎么样?” “人马俱碎!” “嘶!”李世民当场为全球变暖做出了贡献,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场景了。 他眼神炽热道:“真有这么大威力?” “我说过大话吗?”陈怀安反问。 李世民陷入了沉思。 陈怀安说没说过大话,这一点无需怀疑。 对方早就用一次次的事实证明了自己。 让他沉思的是......还有必要让陈怀安继续摆烂吗? 这他娘的还不赶紧上任工部尚书? 不过一想到对方懒散的样子,李世民又有些头疼。 对方确实不求权,也不求财,对名利也没什么追逐,而且讨厌上朝。 关键人家一心帮你,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去强迫人家吧? 就在李世民思考时,陈怀安问:“殿下,你同意吗?” “同意的话,我得马上安排人打造了,这事等不了,时间紧迫啊。” 李世民回过神,听后立刻说:“打,这陌刀必须打!” “你放心去干,孤保证没人说你什么。” 陈怀安先是点点头,然后干咳一声:“殿下,打造陌刀没问题.......不过嘛......” “不过什么?” “这陌刀打造的成本有些高,而且时间紧迫,要打造出足够的陌刀给你的步兵使用,恐怕要动用大量工匠。” “这要耗费的钱财.......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世民恍然,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人家都把陌刀给你了,总不能让人家出力又出钱,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他起初压根没当回事,随口问:“这陌刀的成本是多少啊?要动用多少人?” “初步预估,一把陌刀的造价大概是五十贯?” “......夺少?你说夺少?” “.......” 第75章 李世民:你怎么不去抢? “五十贯一把?还只是预估?” 李世民不敢置信:“也就是说,价格可能还会更高?” 陈怀安默默点头。 “你怎么不去抢?” “殿下以为我在干什么?” 李世民:“......” “你......我......”李世民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想说什么,又卡在了嘴边,什么都没说出来。 责怪陈怀安? 没理由啊。 百炼刀兵的价格本来就贵,更别说用陈怀安独特的办法,来锻造出让骑兵人马俱碎的陌刀了。 贵不是不能理解。 “可这他娘的也太贵了!”李世民忍不住说。 陈怀安对此也很无奈:“殿下,这确实没办法,陌刀的造价就是这么高。” “它不是能够给所有士兵配备的武器,而是专为组建对付骑兵的精锐之师准备的。” “贵,自然有它贵的道理。”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命手底下的工匠先打造一把,一来可以统计具体成本,二来还能试试效果,让殿下看到。” “如何?” 如何? 李世民大喜:“那自然最好!”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秘密联系前线的李靖、李世勣等人,让他们密切注意突厥动向。 突厥人已经蠢蠢欲动了,想必是收到了梁师都的消息,知道大唐正在陷入前所未有的动乱。 只听陈怀安跟他说陌刀的效果后,他不可能就完全信了,能看看具体的威力,当然更令人放心。 倘若真如对方所说,那么陌刀,将会是用于接下来对付突厥的关键一环。 李世民想了许久,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怀安,你说,咱们打造一部分,其余部分,让工部的人来打造,怎么样?” 陈怀安愣了愣:“殿下打算打造多少把陌刀?” “两千!” 一说出这个数字,陈怀安好似想到了什么,低笑道:“殿下这是给薛万彻准备呢?” 李世民摆手:“这不重要,你就说行不行吧!” “当然可以。”陈怀安说,“事实上,陌刀这种东西,本就该用于国家军队,私下铸造没有意义,工部、户部的人出钱出人出力,打造陌刀,臣自然支持。” “这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陈怀安干咳道,“既然都让工部打造、户部出钱了,等同于朝廷出钱,殿下不妨大胆点,打个五千把!” “届时,让薛万彻、尉迟将军等人给手下的士兵配上陌刀,完全可以在突厥进攻路线上埋伏,给予突厥大军猛烈一击。” 五千把...... 李世民沉默不语。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就够黑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更心黑的。 五千把陌刀,按照五十贯的造价,那就是二十五万贯。 整个大唐一年的收入才多少? 户部的人要是能同意那就见鬼了。 但陈怀安说得对,要是有五千把陌刀,加上自己凭借大量财力逐渐收服的势力,对付突厥就更容易了。 思忖片刻,李世民咬牙道:“让户部出钱,工部来打造两千把陌刀,剩下的孤来出,你负责此事。” “没问题!”陈怀安很爽快地答应了。 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李世民一脸肉疼,别看自己从裴寂那里搞了好几百万贯,可钱这个东西,花起来是真快。 一下子又花出去十五万贯,他也肉疼啊。 “对了殿下,还有这个。” 陈怀安拿出之前李世民说是怪异铁片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李世民长叹。 既希望陈怀安又多拿点,又不希望对方接二连三地拿。 他的小金库受不了啊。 “这个是马蹄铁,简单来说就是给马穿上鞋子,这可以有效避免战马的折损,这个造价不高,很简单。” “嗯?”李世民来了精神,抢过陈怀安手中的图纸好好看了一遍,迟疑道,“给马穿鞋子?” “但我怎么看,你这玩意上面有洞啊?旁边还画着铁钉,这该不是直接钉进去吧?” “马能受得了吗?它可就靠腿跑的。” 陈怀安无语:“那你要不去问问马?” 李世民:“......” “怀安,孤给你一个建议,如何?” “什么建议?” “以后少跟魏征来往,那田舍翁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 陈怀安:“......” 他尴尬道:“殿下,马蹄就跟人的指甲一样,不知道疼的,所以对马根本没有影响。” “这玩意好造,一两天就能看到效果。”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在这方面,他还是相信陈怀安的。 只不过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喜欢怼自己了,特别是自己说给他找个女人之后。 “......” 陈怀安仔仔细细给李世民解释着这些东西的用法,效果,李世民默默听着,没有出言打断。 在陈怀安说完之后,他沉默片刻,突然说了一句:“怀安,你有心了。” 陈怀安一怔,笑道:“殿下,臣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是应该的。” “是吗?”李世民不置可否,“你当初在李建成手下,可没这么上心。” 陈怀安不说话了。 这话没法答啊。 “怀安!” “我在。” “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孤会赢的!”李世民声音很轻,却又很重。 “......” 第76章 怀安,你怎么看? 八月初,庐江郡王造反而死的消息传回了长安,抄家之时,陈怀安请求李世民把庐江郡王手底下的浊酒买卖给他。 李世民几乎毫不犹豫答应了。 毕竟,这是陈怀安为数不多跟他提出要求,况且他很清楚这浊酒买卖是用来干嘛的。 王柏得知自己的老板,换成了陈怀安以及程处默三人,表情简直跟吃了米共田一样,别提多难受了。 但又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 而这天,一名宦官突然找上了陈怀安。 “先生,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陈怀安有些意外,最近李世民很少找自己,今日不知道有什么事。 “行,走吧。” “先生,马车已经备好了,您这边请。” 宦官带着陈怀安,上了外面一辆马车,一路没有停歇,抵达东宫。 在宦官的引路下,陈怀安到达了东宫显德殿前。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不少熟悉的面孔都陆陆续续地来了。 其中包括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 当然,秦琼、尉迟恭这些人也在场。 陈怀安笑道:“看来,今日不是小事啊。” 杜如晦含笑道:“这些日子,有了陈先生拿出的东西,殿下改变了很多之前决定下来的计划,想必今日,便要做出最终的安排了。” “对突厥?”陈怀安问。 长孙无忌长叹:“如今,能令殿下这般认真对待的,只有一个突厥了。” “内乱逐渐平稳,这段时间各地虽有叛乱,不过都没掀起太大的波澜,例如庐江郡王。” “只有解决了突厥这方面问题,我们才能真正立足。” 众人交谈了一阵,一名宦官走出来:“诸位,殿下请诸位进去。” 所有人没有迟疑,陆续进入显德殿。 李世民已经坐在了上方首位,下方两侧一排排布置着案几。 “臣等,拜见殿下。” “不必多礼,入座吧。”李世民挥袖,一众他的心腹按序入座。 “如今,已是八月份。”李世民没有任何铺垫,直言道,“自从六月中,至七月,再到如今八月份,想必你们都很清楚,突厥对我等虎视眈眈,近期更是蠢蠢欲动。” “孤有预感,突厥必然不会放过这次大好的机会,他们势必会带军南下。” “怀安更是早在六月份,就点出了这一情况。” “你们认为,孤该如何应对比较好?” “殿下!”尉迟恭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倘若是之前,臣一定劝您避其锋芒,哪怕赔些许钱财,遭受一些耻辱,为我们换取喘息之机。” “待到来日国力恢复,再行北伐之事,以报武德之耻。” “但现在.......” 尉迟恭看了眼陈怀安,紧紧握拳:“陈先生六月份便为我们点明了这种情况,殿下为此做了两个月的准备,陈先生更是拿出了陌刀、马蹄铁、改良过的角弓等等能极大提升战斗力的武器。” “甚至于,殿下镇压叛乱,收服兵权的速度同样远超预期。” “既然有机会,那咱们就跟他们打!” “说得对!”程咬金一拍桌子,“若突厥当真敢领军南下,那我们就跟他们打!” “有了现在的条件,只要我们能在突厥南下的路上先进行骚扰,在关键的路上堵住他们。” “一旦时间拖得越久,情况便对他们越不利。” “我们无需跟他们决一死战,只需要拖住就行,这一点,咱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没必要怕!” 秦琼不由点头:“我们可以提前联系李靖等前线将领,一旦见突厥主力南下,立刻留下一部分兵力镇守边疆,而后驰援长安。” “而此时我们若能拖住突厥主力,等李靖等前线将领带着唐军主力回援,那么我们与突厥的情况将完全反转过来。” “不是他们进攻我们,而是我们围困他们!” 不少人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李世民听后思索了片刻,没有支持两人的话,也没有反对,转而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如何?” 张公谨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突厥人南下,其目的不言而喻,他们绝对无法占据长安,毕竟掌握唐军主力的李靖等人还带兵在前线。” “一旦他们想占领长安,那么势必会被各地勤王军围困于此,所以他们必定是来劫掠的,这一点,也符合颉利的性格。” “所以说,他们只是求财。” “可若是我们调动长安大批兵力、其中包括各地府兵、薛将军的长林军等一众兵力合军,试图拖住突厥。” “风险是否太大了?” 此话一出,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可。 因为李世民现在主要解决了长安的问题,而前太子李建成的旧势力,大多遗留在了河北、山东等地区。 若是选择倾全力去拖住突厥大军,恰逢后院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关中以北仍有依附突厥的梁师都等割据势力存在,包括陈怀安提到的罗艺,他也不老实。 种种问题之下,这样做的风险太大。 李世民沉吟道:“说得对,长安的兵力不可全动,目前镇守长安的三万元从禁军,至少要留两万人在长安。” “也就是说,倘若试图在突厥进攻路线上尝试阻拦,我们能动用的兵力,只有前太子与齐王府兵,两千人,还有南衙兵,一万五千人。” 说到此处,李世民停顿了片刻,同样看了陈怀安一眼:“因为裴寂的倒台,孤受到的掣肘大大减少,各地府兵也能调动一部分。” “这些统统全部加起来,孤约莫能调动三万人!” “其中五千陌刀队,以及从各地紧急调动来的战马,组成一万骑兵,加一万五府兵。” 一众大臣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李世民的心思。 李世民不赞成尉迟恭倾力拖住突厥、迫使他们撤兵的方法,但又没完全反对。 他的想法是,付出一部分兵力,保证长安这个中央稳定的情况下,看看能否拖着突厥进攻。 在他们南下长安的关键路线上,拦住他们的铁骑,逼迫他们不得不面临唐军主力随时回援的情况。 长孙无忌想了想,说:“殿下,您的想法臣是赞成的,不过具体怎么实施,还得着重商议一番。” “比如,总计三万兵力,到底该怎么拦?” “正面交锋,肯定于我们不利,突厥若是南下,定然是倾尽全力,不说二十万,十五万大军肯定有。” “三万大军,跟突厥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李世民微微颔首,转而问:“怀安,你怎么看?” “......” 第77章 新皇将立! 美滋滋吃着糕点的陈怀安一怔,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说: “你们方才所说的一切我都听到了,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笑道:“怀安,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 房玄龄附和道:“是啊,陈先生,你有话直说就好了,就跟当初,你说突厥一定会进攻一样。” “殿下不会怪罪什么的。” 陈怀安点点头:“那我就直说了,不要试图制造出围困突厥的机会,这大概率是在做无用功。” “更不要想着让李靖等人带领唐军主力回归,一来这样做风险太大。” “二来,李靖等人远在边境,带领大军回援途中要耗费的时间太长了;如果试图围困突厥,我们必定要死死咬住突厥大军不放。” “三万大军,能拖住突厥进攻的脚步就很不容易了,想这些根本毫无意义。” “为何?”尉迟恭不理解,提出了疑问,“我们只要事先通知李靖,让他看到突厥进攻,便立马回援,即便突厥骑兵行军更快,我们也不用坚守太久吧?” “半个月的时间,我们还是能守住的。” “难不成李靖带领大军返回,要比突厥慢上半个多月?” “是啊。”程咬金也觉得疑惑,“如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请君入瓮,一举重创突厥主力,岂不美哉?” 陈怀安摇头:“你们是打仗的行家,按理来说,我一个外行人不应该插手,更何况我根本没上过战场。” “虽然我不懂打仗,但我懂一个道理。” 陈怀安幽幽道:“李靖是我们大唐人,带领的将士,也是我大唐的人,回援的路上,脚踩的是我大唐的领地,遇到的,皆是我大唐的百姓。” “他要带唐军主力回援,先不说他收到消息是什么时候了,就单说,他必须事先准备一系列行军问题,粮草、路线,什么都要事先安排好,全部都得带齐了。” “而突厥人呢?” “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带。” “因为他们此次进攻,就是来掠夺的!” “一路烧杀抢掠即可,什么都不用顾忌。” “李靖怎么可能跟得上他们?”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寂静了。 有些人张口欲言,却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 这很残酷,又很现实。 魏征长叹:“想想昔年的冠军侯霍去病,不就是这样的吗?转战六日,深入敌境千余里,什么都不带,辎重都没有,一路杀过去,抢到什么吃什么。” “这才创造了霍去病勇冠三军的神话。” 陈怀安又补充了一句:“再者,突厥人还有梁师都指路.......” 众人彻底无言了。 尉迟恭叹了口气:“可惜了。” 显然,陈怀安的话说服了他。 李世民蹙着眉:“所以,怀安你是不认同调回李靖等人,只阻拦,逼迫他们不得不退兵?” 陈怀安坦然道:“回殿下,臣确实不赞成。” “因为调动李靖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毕竟我们不能提前让李靖带兵离开,否则突厥一旦收到消息,放弃进攻长安,反而进攻李靖等人镇守的边境,那么后果我们无法承受。” “而等突厥先进攻,李靖收到消息肯定也晚了许久,等他带兵回援,又不可能跟得上突厥大军。” “就算我们运气很好,李靖及时回援,但经过长途跋涉的唐军主力,又还剩下几分战斗力?” “若突厥全力突围,疲惫下的唐军面对本就凶猛的突厥大军,谁被重创还不好说。” “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出李靖等边境将领带兵回援的假象,离间颉利、突利,让他们不能同心,再选一个合适的机会,让陌刀队埋伏一次突厥大军。” “除非对方彻底打到了长安附近,否则我们不做正面对抗,只打游击,骚扰对方。” “而有李靖等人威慑,突厥绝对不敢久留,因为他们也担心会被包围。” “......” 显德殿内安静了少许,李世民叹息道:“怀安跟孤的想法一样。” “我们不能贪心,试图重创突厥,否则很可能导致更坏的情况出现,这种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了,起码,有了五千陌刀队,一万骑兵,外加一万五千步兵,我们有了足够逼迫突厥退兵的资本。” “相比之前,这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长孙无忌嘴唇嗫嚅,无奈道:“确实已经很好了。” “忠言逆耳,却利于行。” “殿下、陈先生是对的。” “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没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去赌一个不确定的重创之机。” 房玄龄沉思道:“既然不考虑包围突厥、利用这次机会重创他们,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利用突厥不敢久留的心思,想办法迫使他们不得不退兵,相比之下就简单多了。” 见两人都这样说了,其余人也没了意见,几乎都开口附和。 李世民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就这样决定吧,稍后我们仔细商议下该怎么拦,尽量把一切细节都完善。” “现在,还有一件目前更重要的事!” 起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大家是疑惑的,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比突厥更重要。 但没过多久,便有人反应了过来,纷纷面露狂喜! “殿下指的是......”尉迟恭呼吸急促。 李世民点点头,极力保持着镇定:“就是你想的那样,如今已经八月份了,是时候了!” 他等这一天,同样等很久了! 殿内,几乎所有人都不免激动了起来,只有魏征和陈怀安,没有那么激动。 魏征满脸的复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陈怀安则有些唏嘘。 对于李世民说的什么,他自然知晓。 八月了。 新皇将立。 一个辉煌的时代,也将开启。 “.......” 第78章 新年号 武德九年,八月初八,晴! 太极宫武德殿内,禅位大典庄重举行。 李渊身着玄色冕服,亲手将传国玉玺交到了李世民手中。 短短两个月的太子生涯就此落幕,从这一天起,大唐的权柄,彻底交到了这位二十八岁的李世民手里。 钟鼓齐鸣,百官跪拜。 陈怀安站在朝臣班次的末尾,望着御阶之上一身衮冕的李世民,心里五味杂陈。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哪怕他这只小蝴蝶扇动了不少翅膀,大的节点终究还是稳稳落在了原处。 玄武门之变、太子监国、李渊禅位...... 一切都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只是这一次,李世民手里的牌,比史书上要好上太多。 至少,不用再像原史里那样,刚登基就面对突厥兵临渭水,只得空唱一出空城计,签下渭水之盟的屈辱之约。 如今有五千陌刀队在手,有提前布防的准备,纵使退敌,也能退得更有体面。 次日,八月初九,李世民正式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大赦天下。 但是,有一个问题来了。 李世民当天晚上召集大臣:“自古以来,新皇登基,年号都是重中之重。” “太上皇当初登基之时,定下武德二字为年号!” “那时,天下未曾彻底平定,而武德一词,出自《尚书·吕刑》:有恭行天罚,克成武德。” “指君主以武力平定乱世、建立秩序,同时需具备仁德之心。” “同时,又跟隋朝的大业形成对比,告诉世人,大唐以武立国,以德治国。” “接下来,是朕来治理天下。” “且内部各地叛乱几乎彻底平定,朕主张的,是宽仁、休养生息,让天下进入和平年代。” “武德这个年号,显然就不适用了。”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陛下认为,天佑,如何?” “不妥,不妥!”李世民还未开口,房玄龄便摇头道,“天佑二字,其重心未免太过于偏向上苍。” “一个新的年号,昭示着一个新的开端,同时也能让百姓最直观地感受到陛下以何治国的用心。” “天佑虽好,对陛下来说,却不太适用。” 长孙无忌被反驳,倒也没有觉得生气、恼怒什么的,毕竟朝堂嘛,争议本就是很正常的。 你觉得我不行,那你有更好的可以提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放弃,而是说出了一番“此上苍非彼上苍”的言论。 李世民沉思道:“天佑,对吧?” “按照辅机的言论,确实不错,也可以用,但朕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不能完全彰显出朕的心思。” 杜如晦出言道:“年号,是表现新政的最佳途径,不能草草决定,既然陛下觉得辅机兄提议的天佑,差了点意思,不如,大家都提提意见,陛下先听听,如何?” “好。”李世民对这番话很认同,“克明所言在理。” “今日咱们君臣,就好好商量商量,诸位有什么好的意见,都可以提。” “那臣先提一个。”杜如晦抬头,“崇文,如何?” “此二字,出自《左传》,崇文德也!” “注重选拔人才,以德治国。” 杜如晦没有长篇大论,不过他的话,却让李世民眼中浮现出了一抹异色。 选拔人才,这四个字说到了李世民心里。 通过科举选拔寒门子弟,是他在登基之前,就决定好的事。 崇文,倒也不错。 “不行。”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此刻魏征竟然出言反对了。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玄成,你对这个年号有不同的看法?” 魏征直言道:“崇文虽好,却太过强文,强调偃武修文,会给人一种重文抑武的感觉。” “而且,也显得软弱了些,故此,臣觉得这个名号,不能用!” 最后一句话,他咬字重了些。 杜如晦和李世民瞬间反应了过来。 如果用这种强调偃武修文的名号,恐怕会寒了武将的心,同时确实偏向软弱,用起来不好。 杜如晦点点头,没说什么。 封德彝此时开口:“陛下,显道,这个名号怎么样?” 他还没开口解释显道的由来,魏征又反驳了:“不可,这更加不可。” “显道二字,太过突出于天道,强调顺天应命,太过于神化皇权,忽视民生。” “陛下想实施仁政,应当聚焦人事,而非天道。” “那么,明德呢?”房玄龄突然说,“此话出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既能彰显陛下自我修养,又主张教化百姓,很符合陛下打算实施仁政的策略。” 不过,房玄龄刚说完,还是有人站出来反对。 总之,大家各有各的说法,谁也说不服谁。 一个又一个听起来有理有据的年号被提出来,李世民默默听着,倒也没开口打断。 实际上,他自己也在纠结。 这些大臣们提出的年号都不错,可他想要一个文武兼顾、以德统武的词。 而他们提出的年号,太过侧重一方面,所以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正在思索间,李世民忽然看到了又在美美吃糕点、周围一切仿佛与他无关的陈怀安。 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怀安,我们正在讨论新年号,你有什么建议啊?” 李世民一开口,所有人都停下了争辩,同时看向了陈怀安。 其中,包括了魏征。 他也想听听,陈怀安的意见。 陈怀安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放下糕点,问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知道秦国的青铜弩机吗?” “自然知晓,但这跟年号有什么关系?” 陈怀安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始皇帝的功绩之一,其中一项,便是统一了标准,书同文,车同轨。” “同时,他还创造了标准化。”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上至秦国的青铜弩机,下至民间的马车。” “这些东西的零件,都是统一标准。” “比如,一架青铜弩机某一个零件坏了,在秦始皇没有统一标准之前,这架青铜弩机,便废了。” “......” 第79章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房玄龄听着陈怀安的话,笑着说:“陈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新年号,而不是秦国的青铜弩机。” “这二者天差地别,你的话题,是否有些跳脱了?” 殿内的气氛随着这句话出口缓和了许多,没有了之前争吵的压力,大家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陈怀安道:“房公莫急,我说的,正是有关新年号的事,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吧?” “好菜自然是最后才端上来。” 李世民来了兴趣,越来越想知道,陈怀安能提出什么年号了:“行,怀安你继续说。” 其他人正色起来,认真倾听。 陈怀安耐心道:“在始皇没有统一标准之前,秦国的马车,弩机,各个零件大小不一,每一个制造马车、弩机的工匠,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方法,以及制造标准。” “甚至于,每一个工匠都有自己的独门手艺。”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一旦马车、弩机坏了,只能找制造这辆马车、弩机的工匠来修,哪怕只坏了一个零件,同样如此。” “可始皇统一标准之后,这种问题,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魏征不由认同道:“确实如此,不说远的秦国,就说我们大唐,现在的马车不都是所有配件都要求一样吗?” “只要其中哪个零件坏了,可以随时购买相应的零件替换,任何一个工匠,都能修理。” “不错!”陈怀安微笑道,“所以,这就是标准化的重要性,不管是马车,还是弩机,要求每一个制造出来的零件,都必须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 “一定要中,且要正!” “这样才能保证坏了可以随时修!” 话至此处,殿内不少人若有所思,李世民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陈怀安缓缓开口:“昔年,文王演易,先贤孔子作《易传》,而《周易·系辞下》里面,有一句话。”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贞意为正、恒定;观意为示、彰显!” “合起来,便是:以正道昭示天下,成为万民的法度。” 李世民心里某一样东西,在听到‘天地之道,贞观者也’这句话时,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 陈怀安接下来给出的年号,恐怕就是最符合他预期的。 想到这里,李世民呼吸重了几分,催促道:“怀安,你继续说。” 陈怀安再度开口:“孔子又说,政者,正也!夫子也曾说,以身作则,是一切政治的根本!” “陛下,我个人认为,可以用贞观,来显示中正。” “贞观......”李世民喃喃自语,“贞观?” “是这样吗?” 陈怀安耐心道:“贞观,包含了辅机兄所说的天道的高度,又没有过于神化皇权,落实于人事,彰显陛下的行为准则。” “又完美平衡了玄学与儒家务实要求。” “诸位认为如何?” 长孙无忌沉思道:“应该是这样。” 魏征由衷赞同道:“不错,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陛下,臣认为,新年号,可以用贞观!” 其余人在听完陈怀安一阵铺垫与解释后,也都没了意见。 李世民微微颔首:“中正这个道理,朕听过了很多次。” “怀安也拿出了秦国的弩机和朕的弓做例子,解释得很清楚。” “贞观,中正!” “好,说得好。” “新年号,就用贞观吧!” 话音刚落下不久,众人还没来得及道贺,外面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报!” “八百里急报!” 闻听此言,殿内所有人对视一眼,眼神凌厉了起来。 八百里加急,可不是开玩笑的,只有涉及到上万人的天灾,亦或者边境被进攻等等严重威胁国运的情况,一路之上,畅通无阻。 在当前情况下,还有什么事是值得八百里加急出现的? 大家几乎心知肚明。 “报!” 一名狼狈不堪,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士兵径直跑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 “陛下,前线急报。” “八月初六,突厥紧急合兵十五万,已经突破了边境防线,兵临泾州。” 说到此处,士兵顿了顿,低着头:“泾州守将罗艺集结了大军,但似乎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呵!”李世民发出一声冷笑,“果然如怀安所说,罗艺此人不可靠,想坐山观虎斗。” “突厥......怕是很快便能绕过泾州!” “可恶!”长孙无忌大怒,饶是早有预料,但在听见这个消息之后,依然难以保持淡定。 “都什么时候了,罗艺竟然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杜如晦冷静分析道:“现在说这些都无用,反正我们早就猜到了这种情况,先不管他。” “五千陌刀队,应该到了武功吧?” “.......” 第80章 伏击! 按照陈怀安此前提出的突厥进攻路线,倘若突厥主力进攻泾州,那么下一站一定是武功。 因为武功是长安西面最重要的门户,只要闯过武功,就意味着突厥彻底闯入了长安西大门。 故此,早在上个月五千陌刀队被选出来,在李世民的支持下,工部、户部不计代价,外加民间大量铁匠的帮助,五千陌刀队早已配齐了武器装备,然后赶往了武功。 连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人此刻都已经不在长安。 他们分别带领着五千陌刀队,一万骑兵,一万五步兵,分别负责在各个突厥进攻路线关卡上进行阻拦。 陈怀安思索道:“武功那边,易守难攻,且此时突厥主力绝对没有全部汇合,他们应该是兵分两路,一路主力进攻泾州,这是西路军。” “而他们应该还有一个东路军负责牵制唐军主力,进攻点应该在高陵,如此,既掩护了突厥主力,又形成了钳形攻势。” 下面的士兵听着这些话,目瞪口呆:“您......您真是神了,属下还没说,您怎么就知道了?” 众人眼角抽搐,还真他娘的是这样啊? 张公谨感慨道:“此前,大家常说,先生是在世诸葛,连陛下都认同,我是觉得有些夸大的。” “如今,我是心服口服了。” 陈怀安谦虚道:“我只是站在突厥人所处的位置想了想,怎么打对他们最有利罢了,算不得什么,怎么能跟诸葛先生比呢?” “好了,先不要说这些了。”李世民挥挥手,站起身,“既然突厥已经来了,那就速速通知叔宝,计划能否成功,就看叔宝这五千陌刀队,能否大放风采了。” “......” 武德九年,八月十二。 武功县,一处台塬营帐内。 秦琼听着突厥已经南下的消息,且罗艺并没有加以阻拦,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将军!”副将董征抱拳,“是否按计划进行?” 秦琼指着舆图,对手下一众将领说,“来这里之前,陛下以及一众文臣武将,早已为我们商定了合适的埋伏方案。” “同时,也为我们定下了一条死命令!” 秦琼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要做的,是发动一场闪击战,不管是否能重创突厥大军,绝对不可恋战,该撤便撤。”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继续说,“绝不能让一把陌刀,流入突厥大军手中。” “明白吗?” “明白!”众将士严肃道。 “很好。”秦琼点点头,转头指着舆图一个位置,“那么在此之前,我们确认一遍计划。” “武功县这边的地形,决定了它一旦被骑兵突入,就极易被快速突破。” “武功县位于关中平原西部,地处渭水河谷,东西两边是平坦走廊,其防线又极度依赖泾州,对于以速度见长的突厥骑兵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优势战场,几乎无险可守。” “而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这里!” 说着,秦琼手指点在了一个地方。 “北面台塬沟壑!” “这里位于武功以北,靠梁山余脉方向,黄土台塬被雨水切割得沟壑纵横,极利于步兵隐藏,不利于骑兵冲锋。” “且这里是突厥南下的必经之地!” “因为靠近梁山余脉,一旦伏击得手,我们可以向北撤入梁山方向的山地。” “突厥骑兵不擅长山地追击,我们可以利用地形脱身,然后抵达事先存放战马的地方,骑马往长安方向赶路,与主力汇合!” “将军!”一名将领摩拳擦掌,“具体计划,我等心中早已明了,您放心,咱都不是拎不清的人,明白孰轻孰重。” “听说,我手中这把陌刀,光造价就达到了五十贯钱,今日,正好试试它的威力!” “看看它上了战场,是否对得起它的价格。” 秦琼笑了笑:“它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他带着一众将士走出营帐。 此刻,正值黎明,五千陌刀队整齐地站立着,望着走出营帐的秦琼。 “诸位!”秦琼朗声道,“相信你们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突厥大军撕毁盟约,犯我边境,现在,更是趁机率领大军闯过了我大唐边境。” “如今,泾州失守,此地便是大唐西边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重要的防线。” “一旦让突厥大军安然无恙地闯过去,进入我大唐内部领土,那么,以突厥人的秉性,相信大家都很清楚会发生什么!” 秦琼厉声道:“我们的家人、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兄弟、我们的父母妻儿,将会遭受严重的生命危险!” “大家好不容易度过了隋末乱世,眼看在太上皇、陛下的治理下,大家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眼看生活有了盼头,突厥人又来了。” “将士们,我且问你们,你们答应吗?” 五千陌刀队都是挑选出来的精锐,而且清楚自己身上配备的装备价值多少,士气本就不低。 现在一听突厥人率军攻入大唐疆土,按照突厥人的秉性,烧杀抢掠是必不可少的。 在场谁没有家人孩子? 谁又不是生活在大唐境内? 秦琼一番话,直接点出了大家最不愿意接受,也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故此,五千陌刀队将士热血沸腾,齐声嘶吼:“不答应!” “好!”秦琼怒声道,“陛下有命在先,凡斩突厥一人,授一转!” “斩首两具,授一转,赏绢二十匹!” “斩首三具,授二转,赏田三十亩!” 实打实的利益被说出来,五千人的目光炽热得吓人,眼里没有对打仗的恐惧,只有对升职、绢帛、田地的渴望。 “诸位!”秦琼怒目圆睁,声震四野,“突厥骑兵闻名天下,可我大唐亦有专门对付骑兵的陌刀!” “今日!” 猛地拔出腰间陌刀,刀身在晨光下寒光凛冽,映照出了一双双炽热、贪婪的眸子。 “今日就让突厥人好好尝尝,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吼!吼!吼!” 五千人同时举起陌刀,刀林如墙,喊声直冲云霄。 “......” 第81章 保护自己的家园 傍晚,残阳渐渐落下,夜幕即将降临。 在武功县黄土台塬,纵横交错的沟壑内,五千陌刀队尽数隐藏在此。 所有人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突厥大军。 在下午之前,便有探子来报,突厥大军已经闯过了泾州,丝毫没有停留,直奔武功县而来。 值得一提的是,秦琼自从来到武功县之后,便紧急联系了当地的守将。 武功县是拥有府兵的,在听闻突厥大军已经往这边而来,武功县守将张冲不敢耽误,急忙召集了武功县一千五百名府兵。 此时他们正隐藏在黄土台塬对面,一旦突厥大军跨过来,这些府兵绝对会拼上一切。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打任何鸡血。 无他,只因为府兵都是当地人,这些人的家人都在武功县内,谁敢不拼命? “来了!” 董征隐隐约约听见了无数马蹄声,风声渐起,天色都似乎黯淡了些许。 秦琼握紧了手中的陌刀,趴在地上,伸手往下一挥,所有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在黄土台塬不远处,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梁师都还真没骗我们,罗艺此人,竟然真的放任我们跨越泾州,只做出了防备姿态,连一点阻拦我们的想法都没有。” “好,很好啊!” 颉利的心腹‘执失思力’大笑:“可汗,这岂不是正好?此刻大唐内乱不断,李世民刚刚登基,正是政权不稳的时候,连罗艺这样的边境守将都放任我们不管,更别说其他人了。” “只要跨过了这武功县,我们就可以长驱直入,顺势打入长安。” “不错!”颉利翘了翘小胡子,“依我看,与唐朝的盟约,是时候改改了。” “只要跨过这武功县,李世民便是案板上鱼肉,任由我等宰杀。届时,无论我们提出什么要求,李世民恐怕都不敢拒绝。” 执失思力不由点头:“可汗说得是。” “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虽然此次大唐内部动乱,对我等来说是天赐良机,但李靖等人率领的唐军主力,却不得不防。” “可汗,依属下之见,咱们还是得快刀斩乱麻,以免李靖等人狗急跳墙,不顾边境杀过来。” 他们这次带兵过来,从来没想过要打下长安什么的,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如果这样做,恐怕立刻会激起大唐的百姓拼死反抗,唐军主力也会立刻掉头,不顾一切对付他们。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对于正统的执着,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所以颉利的目标很明确,他们就是想趁着这个天赐良机,打服大唐,敲诈一笔巨额财产,让大唐签订一系列条约,从此年年给他们上供,变成他们突厥的属国! 颉利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长途奔波的大军,道:“走吧,直接去武功县,先在当地休整一晚,明天继续出发,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打入长安,与突利汇合。” “是,可汗。”执失思力单手捶胸,恭敬应下,随即下令让大军尽快出发前往武功县。 尽管早已收到梁师都的消息,但他们经过泾州的时候,仍然不敢大意,基本上是全力赶路,所以此时不管是麾下的士兵,还是战马,都已经很疲惫了。 必须休整。 颉利一马当先,带领大军直奔武功县,路过黄土台塬时,也没有多想。 梁师都早已给他们分析过了,武功县的防线极度依赖泾州,若是罗艺都不阻拦,武功县一马平川的地势,正是他们的绝对优势场。 加上李世民此时恐怕早已面对各种事情焦头烂额,绝对不可能在武功县埋伏他们。 有了罗艺没阻拦在前,颉利已经对梁师都深信不疑。 他都是这样,更别说手下的士兵了。 这些突厥士兵,一个个早就疲惫不堪,满心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等会进县了,定然要好好发泄发泄。 后面,两个大军边侧的士兵气喘吁吁,其中一个长着胡子的老兵,看着自己身旁年轻的士兵,哈哈笑道:“怎么?这就觉得累了?” “有......有点。”年轻的突厥士兵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胡子老兵拍着他的肩膀:“小家伙,再忍忍,马上就要到地方了。等到了那什么武功县里,我带你去找找乐子。” “什么乐子?”年轻士兵不由好奇地询问。 “哈哈哈哈!”胡子士兵大笑,旁边不少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另外一名老兵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还能是什么乐子?小家伙,我告诉你,这大唐的女人啊,那是一个比一个水灵。” “那屁股......”说着,老兵还比划了起来,“还有那身段,可不是咱们那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的女人能比的。” “大唐的女人啊,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嘿嘿......想当初,我跟着可汗打入大唐的时候,享受过好几次,特别是有一次,遇上了一个什么夫人,竟然宁死不从,说什么自己是有夫之妇。” “她那个没用的丈夫拼死反抗,说什么我若敢动他夫人一根手指头,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年轻的士兵好奇心被彻底调动了起来,不禁询问。 “哈哈哈哈!”老兵得意洋洋,脸上闪过一丝追忆,似乎还在回味那种感觉,“我当着她丈夫的面,把她给......” “哈哈......” “咻——” 箭划破空气的嘶鸣骤然炸响,正得意跟年轻士兵炫耀的老兵,脸色陡然僵住。 一支箭刺破了他的喉咙,老兵不可置信地垂眸看了一眼,下一刻,无力地从马上跌落。 死不瞑目。 周围的突厥士兵顿时懵了。 “草你娘的畜生,给我杀!” 左边的沟壑,武功县守将双目血红,怒不可遏,手持大弓,腰间别着一把唐刀。 “杀!” 一千五百府兵都疯了,没有丝毫恐惧,齐声怒吼,奋不顾身地倾杀而下。 他们率先发动突袭,不仅是为了先吸引突厥大军的注意力,给陌刀队创造更加合适的突袭机会,更是为了保护自己背后的家园。 “......” 第82章 爹、娘,孩儿不孝了! “有埋伏!” 突厥大军总算反应了过来,有人怒吼出声。 “杀啊!” 武功县府兵如洪流般冲杀而下,没有散乱、各自为战,而是呈现尖刀阵形狠狠地刺向了突厥大军。 张冲抢过一名突厥士兵的战马,一马当先! “诸位同袍,随我冲锋,保卫家园!” 一句保卫家园,让这一千五百府兵脑子里完全丢弃了除去冲锋之外的一切念头,化作了近乎失去理智的杀戮机器。 挥刀! 冲锋!! 保护亲人!!! “散开,快散开!” 颉利没有惊慌失措,被这群府兵吓到,冷静地开始指挥。 他承认这一千五百人的勇气惊人,这么点人,就敢伏击他十万大军。 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战备优势下,光有勇气可不够! 像这么如尖刀刺进来,只要突厥大军散开,就能立刻对这群府兵呈现合围之势,届时,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这些人。 “将军!” 另一边,董征望着悍不畏死的府兵,死死咬着牙:“他们怎么不按照计划行事?明明说好的只骚扰、牵制,为何冲进去了?” “如此深入敌阵,哪怕我们再度发动伏击,很可能也救不了他们!” 秦琼的心绪亦不能平静,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边战场,低声道:“他们或许就没想着要活着回去,这样全力冲锋,也是最好的吸引方法。” “他们要牺牲自己......为我们换取一个更好的伏击机会!” 董征语塞,望着那边张冲他们奋力冲锋,突厥大军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正在试图散开。 张冲为他们创造的那个更好的机会,就要来了。 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张冲他们先动手,进行骚扰,牵制突厥大军的注意力,然后由五千陌刀队发动伏击,打完就跑。 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当然会有损失,但绝对还在承受范围内。 相应地,收获可能也没那么大就是了。 毕竟,只侧面骚扰,打乱不了突厥大军的队伍,陌刀队冲下去,等突厥大军反应过来,依然相当凶险。 如今,张冲没有按照先前定好的计划行事,带领一千五百府兵径直冲入了突厥大军中央,让突厥大军队形变得散乱,无法立刻合流。 这不就是最好的伏击机会吗? “......” 颉利望着渐渐散开的大军,心里松了口气,随后怒斥道:“你是谁?报上名来!” 张冲斩首一名突厥士兵,脸上带着血,看起来狰狞恐怖:“本将!武功张冲,字鸿飞!” “阿史那咄苾,你屡次犯我大唐边境,如今更是入侵我家园,你准备好死在这里了吗?” “哼!”颉利冷哼,显然对张冲直呼他本名很不满,“就凭你?凭你带着这些人?想留下我?” “这恐怕,是我这些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张冲不怒反笑,“好笑吗?你看看你们这些损失的人手,你还觉得好笑吗?” “就算我们留不下你又能怎么样?我们起码可以从你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从这里到长安,有我们大唐无数同胞,我会如此,他们亦会如此!” “我们,将会把你生吞活剥!!!” 说完,张冲振臂一呼:“兄弟们,给我杀!!!” “杀!!!” 短短一小会,一千五百府兵已经只剩下一千人不到了,但他们依然没有退缩,没有恐惧,一往无前! 至于突厥,他们的伤亡就更大了,是武功府兵的好几倍! “令人啼笑皆非的言论。”颉利眼神冷漠,丝毫没有把张冲的话放在心上,认为这不过是武功县守将的将死之语罢了。 “加速散开,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是,可汗!” 张冲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只要被突厥围在中间,他们就再也没有了活路。 不过......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武功张冲,字鸿飞,在此求死!!!” “诸位兄弟,愿随我往否?” 此话一出,颉利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在现在的情况下,谁会陪他一起送死? 然而下一刻,颉利嘲讽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武功县还活着的所有府兵,在这时发出了一道道震耳欲聋、直击人心的怒吼。 “武功贾戌!爹、娘,孩儿不孝了!” “武功项彬,愿意一死,只求多斩敌军一人,大哥,照顾好我爹娘!” “武功瞿景,小妹,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武功康平......” “武功游倦......” “好好好!”颉利怒极反笑,“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我就满足你们!” “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另一边,五千陌刀队,秦琼、董征等人见到这悲壮的一幕,牙齿都要咬碎了。 所有人都很清楚,张冲等人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试图救他们了,他们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全力杀吧。 拿我们用命创造出来的机会.......全力杀吧。 “草你娘的,兄弟们,随我杀!!!” 突厥大军彻底分散,要对张冲等人进行围攻的这一刻,秦琼再也忍不住了,一道五千陌刀队期待已久的命令终于发出,积攒的怒火在顷刻间爆发。 “兄弟们,杀啊!” “护我家园,雪我同袍之恨!” 这些从数万大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个个双目血红,手中沉重的陌刀被死死攥住,俯冲而下。 他们没有像府兵那般尖刀突进,而是排成严整的横阵,顺着山坡狠狠压向突厥大军的侧翼。 “斩!!!” 在冲至突厥大军前,秦琼嘶哑却掷地有声地喊道。 数千柄陌刀几乎在同一时刻落下,带着对荣华富贵的期望,以及对突厥大军的恨意,刀墙齐齐斩落。 冲在最前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几乎被劈成两半。 甲胄、兵刃、骨血,在重达数十斤、超越时代锻造工艺的陌刀面前脆如薄纸。 前排的突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整支侧翼便像被巨兽啃了一口,硬生生塌陷下去一大截。 “颉利!” 秦琼骑着抢夺而来的战马,一手持刀,一手持槊,槊尖指着颉利:“今日,留在这里吧!” “......” 第83章 恐怖的陌刀军 突厥大军本就因为围剿张冲而阵型散乱,侧翼几乎没有防备。 五千陌刀队这一记重击,直接砸在了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炸响,原本正在合围张冲的突厥士兵,后队陡然大乱,不少人甚至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身后的溃兵冲得东倒西歪。 “什么?!” 颉利猛地回头,看见那堵横推而来的陌刀队,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伏击的主力根本不是眼前这一千多不要命的府兵,而是这支藏在暗处、战力恐怖至极的重甲步卒! “那是什么?” 执失思力内心惊骇万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什么武器,为何有这么大的威力?” “秦琼!” 颉利目眦欲裂,他当然认识这位大唐第一猛将,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出现在这里,还带领着一支手持如此恐怖武器的军队。 那到底是什么? “受死吧!” 秦琼跃马先登,深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全力为自己身后的陌刀队开路,同时直奔颉利。 “回防!侧翼回防!拦住他们!” 颉利厉声嘶吼,根本顾不上秦琼,连忙调兵去堵侧翼的缺口。 可大军已经散了开来,命令传下去总要时间,而陌刀队推进的速度......竟然远比他调兵的速度更快。 每时每刻,都有突厥士兵被陌刀连人带马一起斩碎。 “哈哈哈哈!” 突厥大军中央的张冲,见此情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 “好啊!” “好一个陌刀,好一个人马俱碎!” “秦将军威武,陌刀队无双!陛下万岁!” 秦琼手持马槊冲在陌刀阵最前方,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目光扫过阵中浑身是血、依旧在死战的张冲,喉头滚了滚,手中槊锋更猛:“加快推进!接应张将军!” “杀!!” 陌刀阵如墙而进,挡者披靡。 突厥骑兵冲上去,便是人马俱碎。 步兵上前,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段,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残肢断臂散落满地,这支堪称精锐的突厥大军,在陌刀阵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路平推过去。 突厥大军个个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他们怕了。 这太可怕了。 一刀下来,人被斩开就算了,竟然连马都劈碎了。 这样的场景,简直闻所未闻,令这些自称神勇无双的突厥勇士,心里都不由生出了浓浓的惧意。 阵中的张冲也察觉到了后方的异动,回头看见那片不断推进的寒芒,原本已经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 他哈哈大笑一声,挥刀又劈翻一人,声音里满是畅快:“兄弟们!援军到了!跟着我,往外杀!” “杀出去!和陌刀弟兄们汇合!” 张冲实在没想到,陌刀队的战斗力竟然强到了这么离谱的程度,原本必死的局面,现在竟然多了几分生机。 仅剩的几百名府兵闻言,顿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本已是强弩之末的众人,此刻竟又悍勇了三分,顺着陌刀队撕开的缺口,硬生生往外突围。 内外夹击之下,夹在中间的突厥士兵腹背受敌,瞬间便乱成了一锅粥。 颉利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大军被两面撕扯,阵型越来越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切齿:“梁师都!!!”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颉利眼里的恨意怎么都藏不住。 不是说大唐内部动乱吗? 怎么现在一个小小的武功县府兵,都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秦琼更是率领着这支个个手持绝世凶兵的军队于此伏击他。 这叫内乱? 这叫忙着稳固政权? 刚登上皇位,尚未经历权力动荡的李世民,还有空闲分心派出这支凶军伏击他? 短短一会儿,秦琼率领的五千陌刀队,对他们造成的伤亡,比之前武功县府兵冲杀许久加起来还要多一番。 可谓损失惨重。 “可汗!左翼快顶不住了!咱们要不要先撤?” 执失思力凑过来焦急地请示。 “撤?”颉利猛地攥紧马鞭,怒斥道:“对方仅有区区几千人,我十万大军在手,你让我撤?” “我们若是撤了,突利又该怎么办?” “他们那边可还率领着五万多大军,一旦不能跟我们汇合,强闯入大唐境内,他们凶多吉少。” “你让我撤?” 执失思力语塞。 其实他很想说,十万大军现在没用啊。 原本大军为了尽快跨过泾州,已经赶了相当长时间的路,早已疲惫不堪,又连续遭到伏击。 现在更是被秦琼的陌刀队杀得心惊胆战。 将士们的战意早已消退,此时不退,即便能把秦琼歼灭于此,所造成的伤亡一定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毕竟,那名为陌刀的武器实在太恐怖了。 颉利冷哼,下令道:“不要与他们恋战,他们两条腿跑,还能比得上我们的马儿吗?” “往前走,跨过这黄土台,届时就是秦琼的死期!” 一众突厥大军立马按照颉利的吩咐行事,所有骑兵全部开始向前,试图摆脱陌刀队。 也就在这个时候,秦琼已经亲率一队精锐,硬生生凿穿了突厥的防线,冲到了张冲附近。 “张将军,速随我突围!” 秦琼一槊挑飞一名突厥将领,沉声喝道。 张冲浑身是伤,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却笑得格外敞亮:“秦将军!末将......没给大唐丢脸!” “废话少说!走!” 秦琼一把拉住张冲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陌刀队立刻合拢阵型,将残存的府兵护在阵中。 随即,秦琼抬眼望向颉利所在的方向,声音冷冽:“阿史那咄苾,今日便先收你这点利息,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话音落下,他大手一挥:“撤!” 五千陌刀队护着残存的府兵,阵型丝毫不乱,边打边退,顺着来路往山坡上撤去。 突厥士兵被打怕了,竟没人敢贸然上前追击,只敢远远地跟着,眼睁睁看着他们全身而退。 颉利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与数不清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这一战,他折损了上万人马,却连对方的主力都没留住,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冲......秦琼......”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阴鸷得可怕。 “这笔账,本汗记下了。” “......” 第84章 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果! 退到山坡,已经进入梁山的唐军总算松了口气。 到了这里,突厥大军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们了。 秦琼抬手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插,一把拎住张冲的衣领,怒道:“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违抗军令,还险些害死所有兄弟们!” “擅自更改作战计划,若出了差错,你知道你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张冲看着身边仅剩的三百多弟兄,又看了看陌刀阵里不少带伤的将士,眼眶猛地一热,‘咚’地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擅自改令,害弟兄们枉死,请秦将军降罪!” 一千五百府兵,现在仅剩三百人。 就连这三百人还大多带着伤,缺了手臂、大腿的人同样不少。 这些......几乎都算是他造成的。 “你......”秦琼咬着牙,眼里复杂万分。 你要说张冲错了,可人家带领的是武功县的府兵,突厥大军下一站就是要劫掠武功县,他们拼命,秦琼可以理解。 更何况,如果没有张冲带人冲进突厥阵地,为他们创造了绝无仅有的机会,他们就算战斗力再强,陌刀再凶,也不可能取得这么大的战果。 这些,秦琼还是心知肚明的。 可违抗了军令终究是事实,府兵们死得只剩三百也是事实。 功是功,过是过。 两者都不可忽视。 正当秦琼犹豫怎么处理张冲时,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府兵开口:“秦将军,请您不要责怪张将军了,我们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逼迫我们。” “我们保护了我们的家乡,这很值得。” 此话说出来,仅剩的三百府兵默默看着秦琼,眼里带着一抹哀求。 这个决定,不是张冲一个人做的,是当初他们所有人在埋伏之前,一同做出的。 所以,他们不能让张冲一人承受整个罪责。 秦琼呼吸一滞,挣扎了片刻,撒开了张冲的衣领:“你虽违了军令,却换来了一场大胜,更打出了我大唐男儿的骨气。” “此事我会上报朝廷,由陛下决断。” “谢将军。”张冲偌大一个汉子,在此刻红了眼。 一旁,董征见状赶忙扯开话题:“将军,将士们太累了,能否休息片刻再出发?” 秦琼下意识就要拒绝,毕竟原计划是打完就撤退,到存放战马的地方后,骑马往长安的方向赶路。 然后尽快休养生息,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只是,当他看到一众将士眼里浓浓的疲惫,抬了抬手中的陌刀,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陌刀的威力有目共睹,但使用起来却相当费力。 这些人没有他这样的神力,经历一场大战,又奔波了这么久,实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秦琼叹息道:“休息一个时辰,随后按原计划撤退。” “是,将军。” “.......” “报,武功急报!” 显德殿内,一名士兵带着紧急战报冲了进来。 此举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目前李世民刚登上皇位,不仅有各种事情要处理,还得时刻关注突厥进攻的情况,故此一众心腹几乎天天聚集在这里。 “快!快呈上来!” 李世民顾不上太多,站起身急忙道。 一名宦官不敢耽误,从士兵手中接过急报,呈了上去。 李世民迫不及待地打开,然后逐词逐句看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紧张了起来,有人担忧、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总之,大家几乎都怕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因为秦琼带领的陌刀军,是他们前面计划关键的一环,目的就是为了严重打击突厥的士气。 同时,可以借此看看能否吓退另一个突利。 “哈哈哈哈!” 不一会儿,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喜色怎么都藏不住。 众大臣见状,心里松了口气,殿内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杜如晦笑着说:“陛下因何事如此高兴啊?难不成......是秦将军取得了不错的战果?” “哈哈哈哈。”李世民笑得更大声了,“何止是不错,简直让朕不敢相信啊。” “你们看!” 李世民毫不在意地把手中的战报递给了一众心腹。 大家都好奇地围过来,看了起来。 长孙无忌惊愕道:“陌刀军损伤七百余人,斩敌一万八?其中至少还有一万三是骑兵?” “这这这......” 长孙无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开玩笑,他现在有些怀疑这份战报的真实性。 但一想到传回战报的是秦琼,秦琼的性子怎么样,他还是了解的。 对方绝对不是信口胡说之人。 “至少斩杀了一万三骑兵......” 杜如晦惊叹道:“秦将军取得的战果,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啊。” 这可是骑兵,而不是步兵。 不管什么朝代,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对于擅长骑兵作战的突厥来说,骑兵的战斗力无疑是最强的。 现在,秦琼仅仅带着五千陌刀军,伏击对方十万大军,用仅损失了七百人的代价,斩杀了敌军至少一万三骑兵,总计一万八千敌军? “难以置信!” 杜如晦用四个字总结道。 房玄龄冷静分析道:“秦将军说了,主要是武功县守将带领府兵,拼死给他们创造了绝佳的伏击机会,加上陌刀威力巨大,这才打出了这样的成果。” “陌刀军损失得不多,可武功县的府兵只剩下三百残兵,总损失依然不小。” “但这陌刀......”房玄龄亦是赞叹道,“真不愧是号称专门用来对付骑兵,一刀下去,人马俱碎的武器,果真名不虚传。” “从今往后,我们大唐便有了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陌刀军了。” “怀安!”李世民很是高兴,对陈怀安说,“这陌刀是你拿出来的,此战,你跟叔宝当居首功。” “等突厥退去,届时一律论功行赏。” 陈怀安出言道谢,心里没太在意什么赏赐。 他在意的,是他这只小蝴蝶,终于扇动了足够大的狂风。 “.......” 第85章 只可惜裴寂已经死了,这波只能让陈怀安占个便宜了。 经此一役,秦琼斩骑兵一万之多,对于突厥的士气打击无疑是前所未有的。 过了武功之后,下一道屏障就是泾阳。 而泾阳位于泾河下游南岸,扼守泾河渡口,是长安北面的咽喉要地,也是突厥偏师东进的必经之路。 此处北接黄土高原、南连渭水平原,既能控制泾河谷道,也可出兵威胁突厥主力侧翼。 原本的历史中,尉迟恭就是在这里阻击突厥,但因为手中兵力不够,只是小胜了一场,斩敌千余人。 如今,尉迟恭、程咬金、薛万彻带领一万骑兵、一万五千步兵,还有秦琼即将回援的五千陌刀军。 突厥想轻易跨过泾阳,绝对是不可能的了。 “诸位,以现在的情况,你们怎么看?”李世民心里长久积压的担忧,此刻泄出大半,语气轻松。 陈怀安仔细分析道:“以如今的情况,尉迟将军等人率军坐镇泾阳,颉利想要闯过泾阳,除非付出巨大的代价。” “先不说此时在我大唐境内,颉利本就随时面临着李靖等人率唐军主力回援的风险,绝不敢付出大的代价强闯泾阳。” “拖下去更不可能,颉利不敢拖。” “要是还不愿意放弃,真的强闯泾阳,大可让尉迟将军等人不要跟他硬碰硬,能拖便拖,拖不了就撤,返回长安。” “届时,就算颉利打到渭水,陛下也大可率长安守军与尉迟将军、秦将军等率领的大军汇合,跟颉利对峙。” “到了那种情况,颉利必然会明白,想趁机攻打长安,来劫掠大唐是不可能的了,久留之下,只会被我们包围。” 李世民微微颔首,一手撑着下巴,略带笑意道:“不错,怀安所言在理,在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之下,颉利就算闯过来,也得元气大伤,无力再面对朕,以及镇守长安的守军。” 杜如晦沉思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颉利自知不能跟镇守泾阳的尉迟将军来硬的,所以绕开泾阳呢?” 长孙无忌摇头道:“应当不可能,先不说颉利对大唐境内并不熟悉,进攻的路线,应该是梁师都提供的,就说他们想绕路,我们不一样可以让尉迟将军率骑兵跟上去骚扰吗?” “咱们又不求打赢对方?加以骚扰,然后随时能掌握对方的动向就好。” “届时,只要颉利不傻,自己就会退出去了。” “否则总有一天,要被我们给剿灭。” 杜如晦想了想,觉得长孙无忌说得没什么毛病,点点头,没说话了。 房玄龄道:“到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颉利对我等的威胁大大减低。” 陈怀安思索着说:“还差一步,让李靖拖住突利,然后再度传信给突利,言语要不经意透露出当前颉利面对的情况,以及让对方明白,颉利已经不可能对我们造成威胁了。” “只要突利退兵,颉利收到消息,就会明白大势已去,自己就会走了。” 李世民冷笑道:“突利和颉利,本就有嫌隙,这二人实际上都想吞并对方。” “突利说不定还会希望看到颉利元气大伤呢。” 闻听此言,众人不由会心一笑。 这就是突厥以各个部落形式存在的弊端。 别说突厥了,连大唐这种大一统王朝,有时候都得面对内乱,巴不得对方倒霉,比如罗艺什么的。 就更别说颉利跟突利这两个可汗了。 房玄龄含笑道:“这就要看突利有没有大局观了,不过我觉得,突利就算有,也不会去管颉利了。” “他就算不希望颉利损失太多,但更不会带着自己的部下冒险。” “此局,已解!” “哈哈哈哈。”李世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自己登基,原本面临巨大的困难,就这么解除了。 功劳最大的,陈怀安只能排第二。 第一还得是裴寂啊! 只可惜裴寂已经死了,这波只能让陈怀安占个便宜了。 陈怀安心里也终于轻松了下来,贞观之前最大的困难,总算度过去了。 李世民挥手道:“怀安,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陈怀安一愣,笑道:“陛下,臣没什么想说的了。” “自秦将军打出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黄土台之仗,突厥大势已去,按照正常人的想法,颉利大概率看到泾阳有尉迟将军等人,带着两万五千大军镇守,在没有突利援助的情况下,他就应该退走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该好好想想怎么把突厥大军赶出大唐,不能让他们在大唐境内久留。” “否则......造成的麻烦,或许会对我们产生不小的影响......” 陈怀安的话说得有些委婉,李世民却明白了过来,脸色微变。 颉利为什么进攻大唐? 还不是因为他夺位,导致大唐政权不稳,这才给了突厥可乘之机。 如果让颉利一路上烧杀抢掠,造成太多杀戮的话,搞不好这笔账还可能算到他头上。 陈怀安是在提醒自己,别光顾着高兴了,得想办法处理突厥大军一路上留下的烂摊子。 及时处理,说不定还能大大收获民心。 处理不及时,收获的可能就是民怨了。 想到这一点,李世民严肃下来:“爱卿说得是,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颉利未退,威胁仍在。” “更重要的是......这沿途的百姓,得安置好啊!” 李世民顿了顿,喊出了两个名字:“克明,玄龄!” “臣在!” 两人双双起身。 “朕命你们二人,尽快拿出一个安抚因突厥遭受损失百姓的方法,态度要温和,速度一定要快,绝不可马虎。” “另外,关于因突厥进攻,从而战死的将士们,该有的补偿一分不能少,该有的赏赐,按照朕承诺过的来。” “你们二人亲自盯着此事,出现一点问题,朕拿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房、杜二人郑重应下。 李世民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记住了,关于这些补偿什么的,定要落实下去,朕不想听见在这方面出现贪污的情况。” 裴寂的事情,属实给李世民搞怕了。 也让李世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离完全掌控朝廷还差得远。 “.......” 第86章 突厥撤军! 武德九年,八月二十! 颉利不出所料地,还是到达了泾阳。 尉迟恭早已率军在此等候,双方大军隔着泾河谷道遥遥对峙。 颉利见到对方这好几万大军,牙齿都要咬碎了:“梁师都这狗日的胆敢欺我,李世民分明已经完成掌权,收服了手下的兵力。” “恐怕,只有罗艺这个存在反心之人没有归顺李世民。” 执失思力面带恨意:“梁师都这奸贼,恐怕早已暗中归降了李世民,他们利用了罗艺存在反心的事实,故意指引我们打进来,先让我们放松警惕,再伏击我们。” “可汗,我们恐怕中计了,李世民怕是早就完成了兵权交替,掌握了大军。” “突利还没与我们合兵,想必是被人拖住了,此地又有尉迟恭率领大军镇守。” “还有......”执失思力想起了路上听到的一些消息,神色难看,“此前我们听说李世勣、柴绍带兵回援了,现在看来,这似乎不是假消息。” “可汗,我们怎么办?” 执失思力虽然感到憋屈,但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只在一旁提醒。 颉利显然不傻,清楚执失思力的意思。 突利没有按照原计划跟他们合兵,肯定是出现了意外。 要么就是之前是假意跟他合作,实则没有打入大唐的想法,现在没有抵达,自然不奇怪。 要么就是被李靖拖住了,抽不开身。 在颉利看来,后者比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他们终归是突厥人,一旦自己踏入陷阱,元气大伤,甚至全军覆没,突利以后就有好日子过? 不可能的。 假意合作的可能也不大,之前突利是实打实从另外一边发动了进攻。 执失思力最后看似在问他怎么办,实则就是在问他要不要撤退。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他们显然已经大势已去。 等李世勣、柴绍带兵回援,加上对面尉迟恭率领的几万大军。 他们搞不好要被围困至死。 最后,执失思力又补充了一句:“可汗,秦琼带领的那支凶兵损失很小,而且当时那种武器全被他们带走了,我们一把都没得到......” 此话是在告诉颉利,先不说什么李世勣、柴绍了,今日一旦强闯泾阳,几乎完全保持战斗力,且士气如虹的陌刀军,随时可能冒出来。 颉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心里既憋屈又愤怒。 此番进攻,损失了接近两万人马不说,还什么都没得到,偏偏他又无可奈何! “阿史那咄苾!” 对岸一声大喝传来,尉迟恭手持马槊,催马走到河岸边上,隔着泾河谷道朗声喊道:“看你脸色难看得很啊,怎么?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不如说出来听听,也好让俺乐呵乐呵!” “哈哈哈哈!” 这句话说出来,引起了一阵哄笑。 颉利神色更难看了,从尉迟恭的态度,他只看到了有恃无恐。 还说着些没有意义的话,像是在拖延时间! 颉利心下一狠,抬起弯刀指着尉迟恭:“尉迟恭,废话少说,速速退去,否则就凭你这不到三万的大军,不用多久便会被我突厥大军踏平!” 尉迟恭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仰天大笑,手中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都溅起几分:“踏平我?阿史那咄苾,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有本事你就带着人过河来,俺尉迟恭就在这儿等着,保管让你来得去不得!” “你突厥蛮子在边境抢了这么多年,也该尝尝被人堵在家里打的滋味了!” 他身后的程咬金也勒马上前,拎着长槊高声起哄:“就是!有种就过河来比划比划,别在对岸光说不练!俺老程的长槊,可早就馋得慌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突厥将士气得面色涨红,几个性子烈的将领当即出列请战,要率部渡河冲阵。 颉利心头怒火翻涌,却也没完全失了智。 泾河水面虽不算极宽,但南岸地势偏高,唐军又早已挖了壕沟、设了拒马,骑兵冲过去本就吃亏;对方步兵结阵在前、骑兵藏于两翼,摆明了是早有准备。 可就这么退走,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传令,左翼三千骑兵先行渡河,试探唐军防线......” 颉利话还未说完,右边侧翼,尘土飞扬。 这一动静,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颉利转头望去,见到来人,心里可耻地涌现了几分惧意,旋即恼怒道:“秦琼,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有什么不敢的?”秦琼骑着战马,一把长长的陌刀被他拖行,背后五千陌刀军眼神凌厉无比,甚至隐隐透露着贪婪。 似乎不像是在看敌军,而是在看一份战功。 这样的眼神,让突厥大军胆寒。 前段时间,陌刀军斩得他们人马俱碎的一幕,实在带给了他们难以抹去的心理阴影。 见秦琼到来,尉迟恭底气更足,抱着胸道:“怎么?阿史那咄苾,你不是要派兵来打吗?为何不来了?” “是在等什么?” 颉利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彻底息了进攻心思,考虑着该从什么地方撤退了。 时间一久,自己很可能被留下。 不过想归这样想,他嘴上可不会示弱,自信十足道:“我承认你们这支凶军确实厉害,但我们只要跨过了这河道,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你们这支凶军,再强,能追得上我们的骑兵吗?” “更何况......进攻大唐的,可不止我们一支军队!” 尉迟恭挑眉:“你指的是突利吗?” “他让我给你传一句话,你想听听吗?” 颉利心神巨震,心里难免浮现了一个想法。 突利......背叛了他,跟大唐联合了? 尉迟恭哈哈大笑:“他说,阿史那咄苾!突厥,还是只有一个可汗的好啊!” “放屁!”颉利怒斥,他不愿意承认,至少不能在这里承认。 否则军心动摇。 就在他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厥大军左侧,又是一阵尘土飞扬,似乎有大量人在往这边赶路。 颉利头皮发麻,还有支援? 执失思力大惊失色,顾不上太多了:“可汗,撤吧!不能犹豫了。” 颉利死死瞪着尉迟恭,强忍着心里的怒火与憋屈,低吼道: “撤!” “......” 第87章 是时候,给陈爱卿封赏了! 颉利最后看了一眼尉迟恭以及秦琼,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下令撤退。 突利没来与他合兵,前面遭受秦琼一番伏击,已经损失了一万多精锐,现在他手中的大军已不足十万。 倘若在这里与唐军开战,随时有被各路赶来的军队包围的风险。 这个代价,颉利承受不起。 望着颉利带着大军离开,尉迟恭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下令让己方军队展开了追击。 他不是真想跟突厥大军打,而是要展现出足够的底气,顺便赶紧把突厥人赶出大唐。 毕竟,别看尉迟恭他们说得很凶,动不动就要歼灭谁,实则他也是虚张声势。 真想打,就不会让秦琼堂而皇之地出现,而是在开战的时候在背后偷袭了。 他们除了秦琼之外,也再没有援军了,方才尘土飞扬,看起来像是有援军,实则是制造出来的假象罢了。 说句实在的,尉迟恭他们粮草都严重不足,拿什么打? 秦琼没有去追,一是他们用腿跑的,根本追不上,二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很疲惫了。 陌刀军属于紧急组建的精锐军,武器、甲胄都是能配多好配多好。 光一把陌刀就接近三十斤,加上甲胄那些,赶路相当困难。 他能伏击完突厥大军,还能及时跟上来威慑颉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董征长舒一口气:“将军,结束了。” “嗯,结束了!”秦琼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而后高呼: “兄弟们,随我回长安领赏!” 战争结束,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让拼命的将士们感到振奋了。 “吼!吼!吼!” “......” 捷报传回长安已经是次日,李世民很是高兴,设宴百官,并下令对出战的将士们论功行赏。 起初陈怀安没有在意,躲在后面该吃吃、该喝喝。 但此时的工部尚书温大雅,突然站出来作揖:“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哦?”李世民似乎很是意外,“爱卿有何事啊?尽管说便是。” 温大雅心里泛起一抹苦涩,拱手道:“臣已年老体衰,最近倍感力不从心,恐不能继续担任工部尚书一职,继续辅佐陛下了。” “嗯?”李世民眸光闪了闪,伸手,温声道,“温爱卿何出此言啊,你不过五十五,怎么就年老体衰了?” “是朕哪里做得不好,让爱卿受了委屈?” 温大雅惶恐不已,连连否认:“陛下,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 “不是臣不想继续辅佐陛下,也不是受了委屈,而是臣......属实是老啦。” “您方才也说了,臣已经五十五了。” “世间百姓,能活过五十,便已经算作高龄,臣这些年一直担此大任,本就心力交瘁。” 温大雅笑了笑,似是呢喃道:“不瞒陛下,自从臣过了五十之后啊,时常感到疲惫。” “有时候坐在案几前,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回想起从前,臣还年轻的时候,彻夜苦读,丝毫不觉得艰辛,哪怕两日不眠不休,依旧生龙活虎。”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臣这头上,原本满头的黑发,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花白。” 说着,温大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里闪过一丝唏嘘。 众多官员听着他的话,起初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沉默了下来。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 这文武百官里,跟温大雅有同样感触的,又何止一人呢? 李世民望着下面的老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温爱卿,你掌工部多年,营造宫室、督造军械、疏通河渠,哪一件都办得稳妥。 “如今大唐初定,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舍得撒手呢?” “这一时间,又让朕上哪找人顶替你的位置?” 温大雅摇摇头:“陛下,不是臣不愿意,而是真的力不从心了,恳请陛下应允。” 这话,自然是三分真七分假。 说年老体衰,自然是不太可能的。 可温大雅看得很清楚,自己身为李渊旧臣,随着裴寂倒台,李世民迟早要换掉他们。 加上最近时而传来的闲言碎语,也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该让位了。 继续占着这个位置,就不礼貌了。 李世民皱了皱眉,着实有些拿捏不定。 说实话,他确实很早之前就想换掉温大雅了,只是,他心目中工部尚书的最佳人选,跟他娘二流子似的。 连朝都不想上。 召集他商议点事,只要自己不开口,就他娘的在下面吃吃喝喝,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世民原本的打算是让温大雅继续干着,自己想办法把那人抬上来。 现在倒好,温大雅自己识趣,要跑路了。 倒是让他有些为难了。 下面,陈怀安也有些纳闷。 自己隐约记得,温大雅不是早换了吗? 这个时候,工部尚书是段纶才对啊。 段纶作为开国功臣,又迎娶了李渊的女儿高密公主,是李世民主要拉拢的势力。 怎么现在还没上来? 想着,陈怀安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魏征,压低声音问道:“魏公,段纶呢?” 段纶? 魏征一愣,搞不懂陈怀安问这个人干什么,不过还是用下巴点了一个方向:“在那里,陛下上位之后,便把他提拔为礼部尚书。” 陈怀安顺着魏征点的方向看去,更纳闷了。 他不认识段纶,平日对朝堂的内部官员调整,也没什么关注,所以不知道此事。 这段纶......怎么变成礼部尚书了? 在陈怀安疑惑、李世民犹豫的时候,长孙无忌干咳一声:“陛下,您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李世民不解地问。 长孙无忌目光扫了陈怀安一眼:“太子詹事府丞,陈先生功劳巨大,如今突厥退去,陛下下令论功行赏,怎么能忘了陈先生呢?” 陈怀安:? 长孙无忌的话,让不少人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似乎明白了长孙无忌的意思,以及李世民的心思。 李世民一点就通,脸上立马浮现出了笑容:“是极,是极,辅机说得是。” “是时候,给陈爱卿封赏了!” “......” 第88章 安国公,工部尚书! 从温大雅请辞,到给陈怀安封赏,话题跳得很大。 可大家似乎并没有对此感到有什么不对,连温大雅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 陈怀安则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陛下......” “爱卿不必多言!”李世民抬手制止他说话,一本正经道,“有功就赏,这本就天经地义。” “正因为有你献计,朕才能提早察觉突厥的计划,因此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你更是拿出了利国利民的曲辕犁、堪称战场神器的陌刀、马蹄铁。” “如此之大的功劳,若朕还没什么表示,那天下人该怎么看朕?” “是不是以为朕是个小气的君主?” 陈怀安:“......” “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你们说,朕该给怀安什么赏赐合适?”李世民环顾众臣。 长孙无忌当即说:“陈先生,当封国公!” “臣附议!”杜如晦点头,“光是一件曲辕犁,陈先生便功不可没,加上马蹄铁、陌刀等等物品,封国公合情合理!” 房玄龄也说:“臣认为妥当,陈先生当封国公!” 事实上,这些人心里都清楚,陈怀安的功劳不仅于此。 正是因为他搞垮了裴寂,李世民大大加快了稳固政权、收复兵权的速度。 这才让大唐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突厥进攻,封国公一点都不过分。 其他官员大多没什么意见,毕竟李世民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这一点,从他那一群心腹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同样也有人心里不服,却也没说什么。 毕竟,曲辕犁那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所有人都必须承认这些东西的价值。 “封国公?”李世民面露思索,“应该如此。” 他想了想,起身道:“怀安。” 陈怀安张了张嘴,起身行礼:“臣在。” “你料敌先机、除奸恶、献曲辕犁、贡陌刀、马蹄铁,功劳巨大。” “朕,封你为......安国公,既对应你名字,你父母的期望,也希望你今后辅佐朕,安国定邦!” 李世民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陈怀安抬头跟李世民对视了一眼,顿了顿,笑着行礼:“臣,谢陛下!” “臣定不负陛下所期。” “好!”李世民很高兴,“很好啊!” “现在,朕先给你一个名头,稍后,朕会下旨,通知户部、礼部、吏部,给你具体的实质封赏。” 事已至此,陈怀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索性都接受了下来。 从来到大唐,走到今天,他对很多事情,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陈先生,恭喜啊!” 长孙无忌等人道贺。 这里本就是宴会,所以没什么好忌讳的。 陈怀安一一接受了下来,表现得倒是很谦虚。 “陛下。”杜如晦突然开口,“既然有关安国公的封赏已经决定下来,那么,关于温尚书请辞一事,也是该好好商量商量了。” 李世民沉吟道:“温爱卿,你当真想卸下工部尚书一职了吗?” 温大雅坦然道:“陛下,臣真的已经老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臣是时候该给更年轻、更有能力的人腾出位置了。” “哦?”李世民紧紧盯着他,“听爱卿的意思,似乎是有看好的人?” “不瞒陛下,臣确实看好一人。” “谁?” “安国公,陈怀安。” 陈怀安:? “......” 温大雅的话一说出口,宴会上的官员齐齐一愣,连李世民都呆了一瞬。 “谁?” “安国公,陈怀安!”温大雅强调了一遍。 李世民一时间都被整不会了。 他本来想着,温大雅身为李渊旧臣,很可能要推荐一个旧臣上来了。 当时李世民听出了他的意思,索性顺水推舟,想着陈怀安既然不愿意做,那么先提拔一个人上来顶顶也不错。 只是没想到,温大雅懂事就罢了,懂事成这样,李世民还是第一次见。 “好!” 长孙无忌等人反应过来之后,毫不犹豫道:“温尚书想举荐之人,亦是臣想举荐之人。” “安国公之前拿出来的曲辕犁、陌刀、马蹄铁,这些东西什么效果,想必不用臣多说。” “安国公的本事,更是有目共睹。” “论学识、论本事、论功绩,无论哪一项,都足够担任工部尚书一职。” 杜如晦立马站出来:“臣附议!” “附议!” “附议......” 宴会殿内,一片附议之声。 李世民轻叹,对于长孙无忌所说的,他又何尝不明白? 在他看来,陈怀安简直是天生的工部尚书,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关键是,人家不怎么愿意啊。 李世民做事还是讲情分的,陈怀安帮了他太多,他不想太过逼迫对方。 但眼看这么多人举荐,李世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怀安,文武百官都举荐你来做这个工部尚书,你呢?什么想法?” 让李世民意外的是,陈怀安很爽快地便答应了:“臣自然是愿意的。” “承蒙大家看得起,举荐臣,臣惶恐,却也不想错失如此良机。” “臣出身微寒,从小家中父母便对臣寄予厚望,希望臣光宗耀祖,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臣就厚着脸皮,自荐一次了。” 听着陈怀安的话,殿内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还是那句话,现在是宴会,说话没有太多忌讳。 况且人家说的本就是实话,无非是直白了点罢了。 但直白也有直白的好处,起码这番话不引起反感。 李世民则大为吃惊,急忙道:“这么说,你愿意来当这个工部尚书了?” 陈怀安面露不解:“陛下何出此言呢?陛下愿意相信臣,把重任放在臣身上,臣高兴还来不及,哪有愿不愿意之说?” 李世民:“......” 彼其娘之,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 第89章 该立皇后、太子了! 怎么说呢,陈怀安在意识到骗不了自己之后,实际上就对入朝为官没什么抗拒了。 工部尚书,正好贴合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既然李世民敢给,他自然敢接。 “......好。”李世民眼角抽搐,挥手,“既然如此,便任命陈爱卿为工部尚书,稍后辅机的吏部,配合克明、玄龄完成任职吧。” 说完,他语气温和地对温大雅道:“温爱卿,你也不急着退下去,先在工部挂个闲职,帮帮陈爱卿。” “否则尚书一职,换位太快容易出现乱子。” “等今年过去,明年初朕允你请辞,告老还乡,如何?” 温大雅当即道谢:“臣,谢过陛下,如此安排再好不过了。” “好!”李世民当即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来,诸位,饮酒!” 宴会继续进行,不过许多官员的心思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陈怀安被封国公,上任工部尚书,又是一位实权国公诞生了。 这样的国公,可跟那些只有虚名的国公不一样。 就这么说吧,类似陈怀安、杜如晦、长孙无忌这样的实权国公,甚至可以不怕皇子。 真正站在了大唐的顶峰。 而陈怀安是什么身份,出身寒门,原本是前太子党的人,后来归顺了李世民。 这两个身份都太特殊了。 一个寒门子弟,又是新臣。 让如今朝中两个庞大的利益联合体,都不由生出了几分忧虑。 一方是世家,另一方是李渊旧臣。 不过,类似长孙无忌这样的人,倒是高兴得很。 同为李世民心腹,他们天然便亲近,要不然方才也不会力荐陈怀安。 李世民看出了这些,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依旧高兴地让大家喝酒。 直到宴会结束,官员陆陆续续退去后,殿内只剩下陈怀安、魏征、房杜、长孙等心腹大臣。 “有关罗艺......你们是什么想法?”李世民沉声问。 陈怀安皱眉道:“突厥,实际上是被吓退的,罗艺收到消息之后,恐怕要害怕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害怕,他可能归顺陛下,也可能......” 他说话点到为止,不过在场谁不是人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沉重了几分。 李世民阴沉着脸:“这并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朕打算先派人招降,同时暗中警惕,以便随时应对内乱发生的可能。” 杜如晦思忖道:“陛下,恕臣直言,按照臣对罗艺的了解,他反的可能性估计大一点。” “为何?”李世民问。 随着这个问题出口,杜如晦顿时明白,李世民心里肯定是不想罗艺反的。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好不容易应付完突厥进攻,现在李世民最想要的,是坐稳自己这个位置,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各种外患、内乱。 长久下去,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接下来,杜如晦详细说了一下罗艺的性格什么的,反正就是认定,罗艺反的可能更大,必须要防备。 其他人纷纷认同。 而陈怀安只说了一句话:“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李世民的侥幸心理,沉重地闭上了眼:“朕明白了。” 魏征此时开口:“如果可以,陛下还是要试试劝降的,我们可以拿薛万彻举举例子,能招降,固然是最好的。” “毕竟,一旦罗艺反了,便又给了方才退去,极度不甘的突厥人机会。” 房玄龄长叹:“梁师都也得防啊。” 李世民听着都头疼了。 怎么感觉好不容易来个好消息,结果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啊? 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算了,先不说这个。”李世民挥了挥手,“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有,朕要歇息了。” 自从美人关出现,它瞬间便成为了大唐最好的酒,李世民开宴会时,喝的自然是美人关。 虽然喝得不多,可还是带着几分醉意。 长孙无忌等人没什么事,纷纷摇头。 倒是陈怀安,沉吟片刻,道:“陛下,臣有一事。” “什么事?”李世民疑惑道。 “陛下,该立太子和皇后了!”陈怀安认真道。 跟原本的历史不同,这次情况特殊,故此长孙无垢此时还没有被立为皇后。 皇后都没有立,太子就更不用说了。 陈怀安的话,点醒了其他人。 长孙无忌罕见地沉默下来,房玄龄直言道:“陛下,安国公所言不错。” “皇帝受命于天为 “天子”,皇后则为 “国母”,对应乾坤、阴阳相济。” “如今,陛下您已登基,却还未完成立后,这于礼法不合。” “陛下已经决定了来年的年号,按照制度,登基、册后、立太子、改元、大赦天下,完成这些,才意味着陛下的统治符合礼法,彻底开启了新朝。” 魏征对此很是赞同:“对,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子之位,都关乎国家大事,马虎不得,必须尽快确立下来。” “只有皇后、太子之位彻底确定了,才能让百官安心,地方定心,否则,极易引发政变与内乱。” 李世民本来就很想立后了,只是因为突厥才拖到了这个时候。 现在见自己的心腹都这样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道:“好,你们说得好。” “是时候该立后、立太子了。” “......” 第90章 关中饥、天下蝗、大水! 如今已是武德九年,九月底。 距离贞观元年的到来,只有区区两个月。 陈怀安忘记了很多历史,但贞观元年到贞观三年有一句话,他却印象很深刻。 “贞观元年,关中饥,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 关键是,这还只是最严重的灾难,例如贞观元年,不仅是关中饥,山东等地区还爆发了相当严重的大旱。 原本的历史中,这三年李世民都快被整傻了,罪己诏就是在这三年内下的。 当然,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史书上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即将变成陈怀安眼前一具具尸体。 扪心自问,陈怀安的良心,始终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所以才有了爽快接受工部尚书一职的一幕。 “......” 离开东宫之后,陈怀安没有回工部,而是第一时间找上了沈荷、王柏。 “先生,您有何吩咐?”沈荷态度对比之前更恭敬了。 毕竟,现在的陈怀安已经不同了,当朝实权国公,深受李世民信任。 陈怀安没在意这点小事,坐下问:“九月,美人关的纯利润已经接近预期,且九月又扩张了一次。” “十月的收益,现在能有一个预估吗?” 沈荷闻言,立即回道:“先生,现在还未到十月,我们已经开始算账了,但还没完全统计出来。” “倘若您只是问预估的利润,我认为应该在十二万贯左右。” 十二万贯...... 陈怀安听着这个数字,眼皮都不禁跳了一下。 他知道大唐卖酒很挣钱,没想到这么挣钱。 沈荷在一旁解释道:“有了王柏的加入,我们对浊酒的收购相当顺利,几乎是成本价拿的货,加上王柏所拥有的各种渠道,美人关现如今已经不是只在长安附近扬名。” “大唐各地、包括外域商人,都在大规模收购美人关,故此才有这个收益。” 陈怀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王柏:“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要那么强硬地收下你吗?” 王柏一怔,搞不懂陈怀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先生收下我,等于拥有了一个遍布天下的渠道、路子,不管是卖酒、还是收购浊酒,带来的帮助都是巨大的。” “再一个......”王柏苦着脸,“小人犯了错,应该吃点苦头。” “可我给你苦头吃了吗?”陈怀安反问,“你自己说,自从跟了我之后,我可曾亏待过你?” “自然没有。”王柏愈发忐忑,“先生待我极好,不曾亏待小人半分。” 陈怀安认真了起来:“如果,我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你能办好吗?” 王柏都要哭出来了:“先生,我就是个给您办事的,您有什么事吩咐就好了。” “您这一来一回的,小人心里害怕啊。” “你怕个嘚!”陈怀安瞪眼,“你以前跟着庐江郡王的时候,不挺横的吗?” “怎么?跟我就不敢横了,怂成这副模样?” 王柏欲哭无泪。 他能怎么办? 他很绝望的好不好? 换你被三个人按着打,一个砸腿不让跑,一个专攻下路,还一个抓住你脑袋狂砸试试? 关键是,被打了,你还被打你的人收编了。 你懂这种绝望吗? 王柏表示:已老实! 求放过! “先生......您想让小人做什么?”王柏弱弱地问。 陈怀安一脸嫌弃,但又没什么好办法,临时找不到比王柏更合适的人。 “目前市面上的酒水,一切的基础都是粮食,浊酒自然不例外。” “你以前做了这么久的浊酒买卖,想必对于收购粮食,也是有相应的渠道和路子吧?” “回先生。”王柏老老实实地说,“小人确实认识不少售卖粮食的粮商,渠道和路子都有。” “不过大多不是长安这边的,而是江淮、巴蜀、洛阳、青州、齐州这些粮价低廉的地区。” “长安周边的粮价普遍贵很多,而这些地区远离战乱,又是丰收区域,粮食价格相对低廉很多。” “另外......”说到此处,王柏声音弱了下来,“用来酿造浊酒的粮食,品质都不怎么样。” “当然,也就是因为这种粮食品质不怎么样,价格才便宜,浊酒才有利润可以赚......” 对于王柏说的这一点,陈怀安早就有所了解了,转而问:“品质差一点没关系,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些粮食,给人吃,有没有问题?” 王柏愣了愣,回道:“先生,您可能没太明白底层百姓的生活,哪怕这些粮食的品质差一些,但普通百姓吃的只会更差。” “有些生活极其困难的百姓,连一口粮食都吃不上,吃的都是‘糠’、‘麸’、‘野菜’等等东西。” “用来酿造浊酒的粮食差是差了些,但给人吃绝对没什么问题。” 陈怀安神色复杂,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 沉默片刻,他问道:“如果我让你一直收购这种粮食,你能做到吗?” “收购这种粮食?”王柏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收购这些?难不成咱们要放弃浊酒,只能用这些粮食酿造美人关吗?” “如果不是的话,直接从下游的小商人手中拿货就好了啊。” “你别管那么多,我就问你能不能收!”陈怀安没有解释什么,语气冷了下来。 王柏被吓了一跳,连忙表示可以收。 陈怀安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当初第一次见王柏的时候,他就说过老天爷就在帮他。 就是因为这个。 知道他未来会很缺粮,所以连人带渠道全部给他打包送过来了。 陈怀安转头看向沈荷:“从今天开始,美人关的制作多提纯一次,让酒的度数更高、更烈一些,价格上调至五百文。” “且停止每个月分钱,所有的利润,全部给王柏用来收购粮食,运送到长安。” “啊?”沈荷抬头,满脸不解。 “......” 第91章 预则立,不预则废! “先生......这......” 沈荷迟疑了半晌,闭着眼咬牙道:“这我恐怕不能做决定。” 继续提升美人关的烈性,同时涨价,这没什么问题,本来就在陈怀安一开始定下的计划内。 她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停止分钱,且把卖酒得来的钱全部用来买粮食...... 她没有这个资格做决定啊。 “我知道。”陈怀安平静道,“你只需要按我吩咐的做,长孙皇后、宿国公他们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沈荷立马松了口气,点头称是。 大人物的事情,还是大人物来解决更好,否则此事让她去说,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陈怀安又说:“王柏开始收购之后,需要地方存放粮食,这件事同样交给你来办。” “记住,关于这点你一定要做好,我至少需要这些粮食能完好存放一年时间!” “明白吗?” “明白。”沈荷一口答应下来,这件事倒是不难。 “好,你们两个去办吧。”陈怀安说了一句,又不太放心,叮嘱道,“记住了,别当冤大头,价格能多低就用多低,但粮食的品质也要有一定保证。” “速度一定要快。” 两人还是头一次看见陈怀安如此郑重,不敢小觑,认真记下来。 而后,两人就离开了,陈怀安闭上眼,坐了一会儿。 从一开始,陈怀安就在犹豫用什么赚第一桶金,最后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用酒。 一来是酒这个东西就是消遣品,哪怕你酿得再好,顶多涉及到利益方面。 二来,卖酒可以接触到粮食,毕竟酒就是粮食酿造出来的。 至于你说卖酒可能会大量消耗粮食? 别搞笑了!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朝代是缺粮食的! 缺粮食的,只有百姓罢了。 就像天下也从来不缺钱,钱都被世家埋入了地下而已。 想想隋炀帝大业五年,全国人口约八百九十万户,接近五千万人,而到大唐开国,仅剩两百万户,约莫一千五百万人。 史书上有一句话记载隋末一个地区:饿殍满野,死者数万人。 就是说,道路上随处可见饿死者的尸体。 但你说隋朝缺粮吗? 根本不缺。 隋文帝时期积攒的财富,足够供全国吃上五十年,这还只是隋朝的国库。 世家、贵族、各大商贾、地主豪绅还没算。 只要陈怀安把握好一个度,能保证卖酒的收益,能超过损耗,那就不成问题。 综合考虑之下,当时未曾站稳脚跟的陈怀安,才会选择酒这个买卖。 安静坐了片刻,陈怀安立刻动身,前去见了长孙皇后。 让陈怀安意外的是,长孙皇后听到了他的要求之后,只是深深看了陈怀安一眼,然后便轻轻颔首答应了。 “有了陈先生前几个月帮本宫赚的钱,本宫如今暂时不缺钱,陈先生若是认为,用收益来收购粮食会更好,本宫自然支持你。” “不管怎么说......本宫始终是外行人,更是一介女子身,本宫不懂你们这些聪明人的想法,但本宫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陈怀安没想到长孙皇后这么爽快,一大堆说服的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谢皇后殿下理解,臣告退。” “先生请便。” 随后,陈怀安又分别去找了程咬金、李世勣夫人张氏和唐俭。 一一跟他们说了自己的决定。 跟长孙皇后一样,这些人都很支持他的决定,唐俭和程咬金还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这给陈怀安都整不会了。 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这么顺利。 到了下午,陈怀安拿着一本准备许久的折子,又来到了东宫,找到了李世民。 显德殿内,李世民见陈怀安进来,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打趣道:“朕的当世诸葛亮,你这又是忙活什么呢?” 陈怀安噎了一下:“......陛下,莫要打趣臣了。” “哪里打趣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当世诸葛亮吗?” 陈怀安:“......” “哈哈哈哈。”李世民看见他僵住的脸色,心情大好,简直畅快得不行。 “说吧,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要么不找朕,要找朕,就不是什么小事。” 李世民抬手示意他坐下:“今天这么晚过来,想必事情小不到哪里去了。” 陈怀安干咳一声,从怀中摸出折子交给旁边的宦官,让他递给李世民。 “嗯?”李世民满怀兴趣地从宦官手中接过折子,打开看了看。 没看一会儿,便皱起了眉头:“你想让朕建立义仓?” 义仓,就是用来囤积粮食的仓库,一般建立于高燥之地。 “是的,陛下。”陈怀安解释道,“当初,隋朝正是因为建立了义仓,才能得无饥馑,而隋炀帝挪用义仓粮食导致其名存实亡,最终无以支给。” “但这并不代表义仓制度不好,相反,这是一个国家在危难时刻的底气。” “上次咱们君臣就讨论过,虽然暂时逼迫突厥退去,可大唐的内患远没有解决。” “梁师都、罗艺这些人都是问题。” “而且......”陈怀安顿了顿,“万一今后地方发生叛乱......咳咳,或者说出现天灾人祸什么的。” “义仓的重要性就能完全展现出来了。” 李世民认真想了想,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也没拒绝,而是指着折子后面的内容。 “你还要工部的名义扩大营田规模,招募流民和退伍士兵垦荒?” “对!”陈怀安坦言道:“陛下,您也清楚,关中平原虽是沃野,但咱们国都在这边,供养压力巨大。” “大量皇室、官员、军队等不产出粮食的人聚集在此地,因此关中地区的消耗常年依赖外部调入。” “而且您若是仔细观看史书,便会发现,同样是长安城,可咱们关中地区的粮食产量,远远低于史书上汉朝的产量。” “历经这么多年,关中地区的产量非但不增,反而大大减少,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李世民仔细看了看折子,上面的内容把两项内容怎么做,说得很清楚。 工部的职责本就有屯田司、虞部司,陈怀安提出建造义仓,开垦荒田,也都在职责范围内,没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陛下,臣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预则立,不预则废!” “......” 第92章 准备聘礼吧,我等你女儿长大 李世民微微后仰,望着面前无比认真的陈怀安,眼神有些复杂。 对于陈怀安的提议,李世民自然是支持的。 相信,任何一个英明的君主,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有备无患这句话,哪怕是小孩子都清楚,更别说此时还随时可能面临内乱、外患爆发的李世民了。 倘若有了这义仓,不说多了,就三个! 三个义仓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例如天灾爆发,情况严重的时候,可以先调用最近一座义仓的粮食去赈灾,倘若地方出现叛乱......有句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义仓建立当然是好事了。 但义仓的粮食从哪里来?还不是从百姓手中来吗?义仓又该怎么建?建造要多少钱? 陈怀安说要带人开荒,怎么开? 人手从哪里来?征徭役吗? 问题是,他才刚登基,立刻就大规模征徭役,这怎么看都不太合适啊。 陈怀安的想法、前瞻性无疑都是正确的,可时间却不正确。 李世民无奈道:“怀安,不是朕不想答应你,朕在看到你这折子的时候,朕心里就清楚,你是对的,义仓的建立也是对的,开荒同样是对的。” “如果你晚两年提出这个想法,朕能毫不犹豫答应你。” “现在......” 说到此处,李世民摇了摇头:“今日就你我二人,我有话直说,你难道不清楚这里面存在的问题,以及我目前的处境吗?” “即便我答应你了,百官能答应你吗?” “我知道陛下在担忧什么。”陈怀安拱手,“不过......倘若我能解决陛下忧虑之事,并且‘说’服百官呢?” 李世民一听,有些错愕,认真打量陈怀安几息,冒出来一句话:“怀安,你知道的,我最相信你了。” “......那我多谢陛下了。” “......” 次日,常朝。 陈怀安神采奕奕地前来上朝。 看见他这副模样,魏征等人顿感稀奇。 这还是陈怀安吗? 莫不是被妖人附身了。 “你们瞅啥?”陈怀安斜睨。 杜如晦含笑道:“陈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啊,是遇到什么高兴之事了?” 长孙无忌想了想:“莫不是陈先生要大婚了?”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贺礼了啊。” 陈怀安:“......” “哈哈哈哈。” 陈怀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引得不少人笑了起来,当然,仅限于跟他关系不错的人。 这些日子以来,李世民没少拿这件事调侃陈怀安,久而久之,这些人就都知道了。 魏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笑意:“陈先生,是这样吗?” “看来,我们真的要准备贺礼了啊。” 陈怀安幽幽道:“对,不过你还是不用准备贺礼了,准备嫁妆吧,我等你女儿长大。” 魏征:!!! “彼其娘之!你还是人吗?我女儿才刚出生没多久!” 魏征瞬间破防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就好比现在,笑容就转移到了陈怀安脸上。 几人说说笑笑,显然心情都很好。 不过这也没办法,李世民登上皇位,突厥退去,他们很难不高兴啊。 不多时,朝会开始,百官有序进殿。 以陈怀安如今的地位,已经不是只能站在下面的小喽啰了,身为六部尚书之一,他已经位于最前方。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伸手虚抬了一下,等待百官上奏朝事。 现如今,各地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百官都是挑一些值得拿出来说的说一下,很快就被解决了。 陈怀安并不着急,等待着他们将琐事处理完。 不过李世民倒是有些急。 因为昨天陈怀安没告诉他如何解决他的忧虑,只说他应该明白。 李世民表示:“朕明白个豆!” 所以,眼看大家汇报得差不多了,李世民颔首道:“昨日,陈爱卿给朕递上了一封折子,内容是,希望朕居安思危。” “他想让朕下令建造义仓,储备粮食,同时扩大营田规模,招募流民和退伍士兵于关中地区垦荒。” “此事,你们怎么看?” 建义仓? 李世民的话落下,朝内不少人都愣住了。 “敢问陛下......是类似前朝那种义仓制度吗?”萧瑀询问道。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拿出了陈怀安写的折子,“不过陈爱卿加以改良优化,朕觉得比前朝的义仓制度完善了很多,确实可用。” “但此事不小,无论是建造义仓,还是招募流民和退伍士兵于关中地区垦荒,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朝中立马响起了不少窃窃私语,有人觉得可行,有人觉得不行。 总之,在这一刻,朝中立马分成了两派。 房玄龄等人没有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 萧瑀不由皱了皱眉:“陛下,既然您已经看过陈尚书的折子,说可行,臣自然不怀疑陛下的眼光。” “但方法可行,却不代表实际可用!” “居安思危,这个道理没错,陈尚书提出的建造义仓,想法也是好的。” “然而,武德年间的天灾人祸不少,自前朝乱世以来,人口大量缺失,直到如今还没恢复多少,当务之急,应该是轻徭薄赋,大力发展农业,休养生息才是。” “加上您方才登基,实在不宜征收徭役、建造义仓,更不宜带人垦荒了。” 许多官员听着萧瑀的话,纷纷点头附和。 确实,李世民刚登基,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不合适。 加上前段时间,为了打造陌刀、支持李世民派兵出去,户部已经大出血了。 这个时候,户部这帮死要钱的,怎么可能还愿意拿出这么多钱支持陈怀安? 果不其然,下一刻户部尚书裴矩就开口:“如果晚两年,我一定举双手赞成陈尚书这个提议,可现在,请恕我无能为力。” 言下之意,现在别想跟我要钱。 没有! 李世民对这些早有预料,饶有兴趣地看向陈怀安:“陈爱卿,建造义仓是你提出来的,不过其他官员好像认为你的提议早了些。” “......” 第93章 晚两年,晚两年,所有人都在说晚两年! “早吗?” 陈怀安不慌不忙地站出来:“如果这些官员都觉得早,那就证明我做对了。”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长孙无忌等人不由张了张嘴。 攻击力这么强的吗? 什么叫这些官员都觉得早,就证明他做对了? 这几乎等同于在说,你们就是一帮酒囊饭袋,你们认为错的事,那一定是对的。 萧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陈尚书,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难道不明显吗?”陈怀安毫不客气道,“义仓制度,早就应该实施下去,此前萧公自己都说了,武德年间天灾人祸不少。” “一旦发生这种事,就要从朝廷调粮出去。” “那为什么前朝就有的义仓制度,却没人提出来?” “当初太上皇日理万机,不但要处理朝堂政事,还得处理各地天灾人祸,一时没想起来,这很正常。” “可负责辅佐太上皇的臣子呢?都去哪里了?怎么跟死了一样呢?” “为何我只听见了满口大义,天下黎民,却没见到这么一个有用的制度被拿出来用?” 陈怀安咬字道:“这是你们的失职!” “你......”萧瑀属实被气到了,“你懂什么?义仓制度确实有用,但它就没有弊端吗?” “如果它全是好的,我们怎么可能不拿出来用?” “就好比现在你提出要建立义仓。” “那你告诉我,怎么建?谁来建?谁来出这个钱?” “朝廷?户部?还是你安国公自己啊!” 封德彝摇头叹息:“陈尚书,我们不是反对你,大家的意见都很统一,义仓是要建的,但不是现在。” “我们起码得让天下休养两年吧?陛下刚登基,就立刻征收徭役,大兴土木,这怎么看都不合适。” “要不你问问户部,你看看他们愿意出这个钱吗?” 裴矩瞪着一双死鱼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已经是做好了战斗准备。 户部嘛。 骂街已经是日常了。 今天但凡陈怀安敢跟他要钱,他立马就能开腔。 陈怀安鄙夷道:“如果什么事都指望户部这群只晓得坐吃山空,整天哭穷的酒囊饭袋,那大家就不用玩了,趁早把自己埋了吧。” 杜如晦等人险些没憋住笑。 虽然陈怀安嘴是毒了一点,但人家好像说得有点道理。 户部可不是整天哭穷吗? 本以为,陈怀安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裴矩起码要骂上几句,争吵一番。 没想到,裴矩只是脸色僵了一下,随后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了。 不是裴矩吹,就这点攻击力,还不够给他挠痒痒的。 再说了,他听出了陈怀安的意思,好像并不打算朝他们户部拿钱。 既然不从我户部拿钱,那你爱咋咋滴。 陈怀安冷冷开口:“晚两年,晚两年,所有人都在说晚两年。” “可我问你们,一旦这两年之内出现大的天灾呢?或是蝗灾、或是旱灾,届时灾民四起,你们怎么办?” “靠着你们的满口道德去喂饱他们吗?还是指望漫天神佛能降下怜悯之心?” “一旦出现我说的这种情况,再建造义仓的意义还有那么大吗?” “到时候你们是不是又要说,哎呀,当初早一点、早一点建造义仓就好了?” “啊?告诉本官!” 萧瑀张嘴想反驳,陈怀安压根不给他机会,环顾众臣:“你们能站在这里,证明你们一个个学识肯定低不到哪里去。” “史书看过吗?” “告诉我,在汉朝时期,他们的国都同样是长安,位于关中地区,他们当时关中地区粮食产量是多少?” “现在再由户部的人告诉我,现在我们关中地区的粮食产量是多少?足够满足长安的消耗吗?” 闭目养神的魏征听到这里,睁开眼:“不用问了,如果拿我们对比西汉鼎盛时期,关中的粮食产量,大概只有他们的三到四成。” “我们关中地区产出的粮食,不可能满足长安的消耗,都是依靠从外地调动粮食来满足的,对于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杜如晦沉声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隋末战乱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关中地区更是其中之最。” “倘若这样看的话,垦荒确实相当重要。” 陈怀安凝视着萧瑀:“现在请萧公告诉我,倘若这些持续为长安、关中地区输送粮食的地区,遭受了战乱或是天灾,他们自己都颗粒无收,朝不保夕,关中地区的人怎么办?” “受灾地区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萧瑀耐心道:“你说的情况,都是你自己的猜想,你怎么知道这两年一定会发生天灾?” “那你怎么又知道这两年不会发生天灾?”陈怀安回怼,“你会看天象?太史令能看到一年后的天气?”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既然没有,难道不应该时刻做好准备吗?”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萧瑀脸色铁青。 陈怀安嘲讽道:“怎么?居安思危,想有备无患,到萧公嘴里,就变成无理取闹了?” 萧瑀胸口起伏,压下心里的怒意:“那你告诉我,钱从哪里来?户部吗?户部有钱吗?” “我从没说要从户部拿钱!” 随着陈怀安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齐齐一愣。 封德彝忍不住问:“你不从户部拿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从户部拿钱?”陈怀安反问。 封德彝语塞,陈怀安好像确实没说过,都是他们先入为主。 但你不问户部拿钱,你怎么建义仓?怎么垦荒? 封德彝想了半天,依旧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直言道:“不管你打算怎么干,我依旧不同意你现在就建义仓。” “还是那句话,陛下刚登基,实在不适合征收徭役,大......” 话还未说完,陈怀安便立即打断了他:“我什么时候说......要征收徭役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封德彝,所有人都傻了。 你不问户部要钱,你还不征收徭役? 那你怎么建义仓?凭空变出来吗? “......” 第94章 我这户部尚书,也让你来当好了! “陈爱卿,难道你有其他办法?” 李世民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只关心陈怀安到底有什么自信,不用户部的钱,不征徭役,从而建造义仓,开垦荒地。 这是他最为好奇的事。 随着李世民的问题出口,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陈怀安,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陈怀安也没卖关子:“陛下还记得陌刀吗?” “当然。”李世民一怔,搞不懂陈怀安为什么提起陌刀,“陌刀的威力,大家已经见识到了。” “怎么?你突然提起陌刀,难不成你的办法跟陌刀有关?” 此话一出,不少人皱了皱眉。 跟陌刀有关......跟陌刀有关还能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卖陌刀吧? 想到这一点,所有人心里一个咯噔。 陌刀怎么能卖? 又能卖给谁? 萧瑀同样想到了这一点,沉声道:“陈尚书,虽然陌刀是你拿出来的,但陌刀事关重大,如果你想卖陌刀,我希望你三思。” “三你娘!” 陈怀安立刻骂了一句:“有时候在这朝堂上,我是真忍不了你,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吗?” “你都明白的道理,我难道不明白?” “卖陌刀,亏你说得出来!” “卖给谁?突厥吗?还是高句丽?” “又或是卖给你?”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萧瑀眼皮直跳,这话没法接啊。 李世民心里松了口气,事实上,他也担心陈怀安想卖陌刀,现在一听不是,顿时放心了下来。 “陈爱卿,你到底想怎么做?朕属实好奇得很啊,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是啊,是啊。”杜如晦等人连连点头。 现在不仅是李世民,满朝文武的好奇心基本上都被吊了起来。 陈怀安呵呵一笑:“陌刀为什么能有那么大的威力?其一,是因为它坚硬、锋利,远超寻常武器。” “其二,是因为它足够重,其三,是因为把陌刀交给臂力惊人的士兵来使用,一记力劈华山,才能做到人马俱碎。” “陌刀足够坚硬、锋利,全是因为我拥有更好的锻铁方法!” “难不成,你们以为我锻造出来的铁,只能用来打造陌刀不成?” 一瞬间,殿内文武百官恍然大悟。 是啊。 陌刀威力巨大的基础,全是因为陈怀安拿出了更好的锻铁方法,因此打造出来的武器更坚硬、更锋利。 可没有谁规定,陈怀安只能用这种锻铁方法打造陌刀啊。 无论用陈怀安的锻铁方法打造什么东西,哪怕只是寻常的农具,肯定也会更锋利、更耐用、更受到百姓欢迎。 自古以来,盐铁可都是暴利。 虽然大唐对铁这种物资管控相当严苛,但问题是,陈怀安又不是拿来给自己赚钱。 他是工部尚书啊,他本身就代表朝廷啊。 “......” 李世民自己都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忙问道:“那按照爱卿所言,你之前拿出来的东西,陌刀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锻造陌刀的锻铁方法?” “当然。”陈怀安理所当然道,“更好的铁器,不光能大大加强唐军的战斗力,对于民生,更是重中之重。” “陛下应当明白,每一次工艺的进步,都是一场巨大的改革。” “虽然说,改良锻铁方法,使得锻造出来的铁器只是相比之前更加坚硬,远比不上当初铁首次出现产生的影响大,可也能极大地提高耕作效率和开荒能力。” “使得粮食丰收!” 说到这里,陈怀安顿了顿,掰着手指头道:“倘若细说的话,采矿、建造、造船......一系列涉及铁的,基本都能受益。” 李世民沉默了。 他今天想过陈怀安会给他一个惊喜,但没想到惊喜这么大。 同时,也明白陈怀安昨天为什么说,他应该明白的。 是啊,他应该明白的。 陈怀安已经把宝藏送到了他面前,可他只关注了一个小小的赠品,并因此兴奋得睡不着觉。 李世民懊恼,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锻铁方法呢? 懊恼之后,李世民又兴奋了,两眼放光。 这样的锻铁技艺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垄断啊! 有这样更好的铁打造出来的东西,谁还用之前的? 另外,因隋末战乱,北方存在大量废弃矿坑、工匠流失,如今的铁矿挖掘,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铁价居高不下,普通农户甚至买不起一把完整的铁镰,都是凑钱购买,然后使用。 若让工部的人来挖掘铁矿,用陈怀安的锻铁方法来锻造铁,那就代表着源源不断的收入。 而且这完全可以不用征收徭役,导致劳民伤财,完全可以通过招工的方式,让百姓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干活啊,只要给工钱就好了。 如此,这不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吗? 裴矩眼神无比炽热,看陈怀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绝世美女:“陈公啊,你知道的,自古户工一家亲。” “关于建造义仓,我是举双手支持你的。” 陈怀安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裴矩为什么态度大变? 因为工部始终是工部,户部才是管财政的。 工部创造的营收,肯定要归入国库,国库归谁管? 还不是户部吗? 现在的陈怀安在裴矩眼里,可不是要钱的仇人,而是给钱的恩人啊! 陈怀安自然清楚裴矩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不能全如了裴矩的意,至少不能全给:“陛下,臣请求工部靠锻铁创造的营收,留在工部账上。” “因为臣不能征收徭役,只能使用雇佣制,这代表臣每天的支出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方便管理,还是留在工部账上比较好。” “陈怀安!!!”裴矩瞬间炸了,“吾彼其娘之,到底你是户部尚书,还是我是户部尚书?” “朝廷律法早就写明了,朝廷的收入归国库所有,应当收回户部,你想把钱留在你工部......我日你娘,这么多钱,你花得明白吗?” “我这户部尚书,也让你来当好了!” “.......” 第95章 玄武大舞台,没胆你别来! 朝堂大广场,没活请鼓掌! 陈怀安坦然道:“裴矩年事已高,倘若愿意让出户部尚书一职,那我自然是愿意的。” “放心,我忙得过来!” 裴矩:“......” 事实上,裴矩今年已经七十九了,只是看起来精气神还足,但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死了。 “你......”裴矩指着陈怀安,气得浑身发抖,“反正我不同意。” “我承认这是你工部创造的营收,但规矩就是规矩,工部做工部的事,户部做户部的事,规矩不能坏。” “若开了这个先河,今后大家都效仿你,户部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哦~就因为你支出较大,所以钱就得留在你工部?” 裴矩冷哼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兵部要不要物资钱粮?礼部要不要钱操持各种礼事?吏部管着的官员,要不要发俸禄?刑部呢?刑部就没有花销了吗?” “他们都有,难不成税收一上来,大家一起把钱瓜分了吗?” 李世民跟其余官员默默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 陈怀安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没有说把营收全部留在工部,我要的,是至少四成,以保证我做接下来的事,不用看你户部脸色。” “剩下六成,三成归于户部,用于常规军政开支,三成入尚书省共管,用于应急,例如内外哪里出现了问题,户部、工部都周转不过来时,可以动用这批钱。” 听到这里,朝堂上,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李世民都微微变了变。 因为三成流入尚书省共管,三成给予户部,四成留在工部用于办主要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户部、朝堂大部分官员,包括皇帝李世民,都能分到好处! 杜如晦只能在心里赞叹陈怀安这招高明。 他觉得,陈怀安一开始恐怕是想把钱全部留在工部的,后来发现行不通,立刻就转变了说法,拿出了一套让大家都能受益的方案。 否则,工部恐怕连四成都很难留住。 陈怀安继续说道:“朝廷与百姓之间,需要建立足够的信任,我要是雇佣百姓,就必须按时给他们发放工钱,这样才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干活,甚至高高兴兴地干活。” “而你们户部的人什么德行,想必不用我说吧?” “除非是涉及到军粮调动、赈灾款下发,又或是陛下亲自再三催促,否则你们户部都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提起这个,朝中不少人下意识点头附和。 这句话还真是一点没说错,户部就是这德行! “最后......”陈怀安淡淡道,“这个期限是三年,三年之后,这些钱,工部就不管了,届时,这四成营收,自当由陛下决定去向。” “......” “哎呀,陈尚书......”裴矩多云转晴,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方才是我说话声音太大,又意气用事了。” “咱们户工一家亲,这些都好商量,好商量!” 百官:“......” 李世民:“.......” 众人都无语了。 不愧是老艺术家啊。 你七十多年还真没白活,这变脸竟然如此丝滑。 我们万万不及也。 面对大家鄙夷的目光,裴矩嗤之以鼻。 你来过户部吗? 知道没钱,然后所有人又都管你要钱有多难受吗? 再说了,陈怀安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把大家都揉进了一个利益体里面,自己还能说什么? 不答应,难不成跟大家对着干?跟金主关系搞差? 陈怀安都无语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玄武大舞台,没胆你别来! 朝堂大广场,没活请鼓掌! 属实是老奶奶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李世民目光在陈怀安以及裴矩两人身上流转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陛下,您同意吗?”陈怀安问。 李世民淡淡笑了笑:“好,就按这么办吧,陈爱卿的要求......算了,对于你来说也算合理,开一个先例未尝不可。” “朕允许你留四成营收于工部账上,其余六成分别交由户部、尚书省。” “至于......你需要开采铁矿,雇佣人手,朕要你跟将作监的于绍一同商议,拿出一份完整的、可行的方法出来,待朕批阅,才能进行。” “臣明白。”陈怀安作揖,看向了离自己不远处的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 他就是将作监目前的掌权人,从三品,将作大匠于绍。 事实上,在朝堂内,工部跟将作监,还有少府监才是最亲密的。 因为工部负责的是制定、规划、审批、监督,将作监才是真正统领工匠干活的机构。 而少府监负责手工技艺类工匠,皇室器用、百官服饰、军需器械、金属铸造等等。 当初的陌刀,就是少府监召集人打造的。 简单来说,一个负责出方案,另外两个负责执行! 现在既然是动土木,自然是跟将作监的人协同。 “......” 于绍含笑对陈怀安点点头。 原本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他本就不敢小觑,抱有善意,对其也很是恭敬,没有因为年龄问题,而看轻对方。 现在看来,于绍可太庆幸自己没有看轻对方了。 可以预见的是,对方即将带着他们垄断铁器,做出一笔又一笔亮眼的政绩。 于绍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到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被撸下去,现在有陈怀安强势带飞...... 于绍只想说:尚书大人,请尽情吩咐下官吧!!! 我太想进步了!! 前方,萧瑀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他觉得,倘若把这部分营收拿出来,去做其他事情会更好。 安民、强兵、兴农、筑基,无论用于哪个方向,在他看来,至少都比建造义仓要好得多。 现在明显就是想办法恢复民生更重要,为什么要担心有的没的? 有必要这么着急建义仓吗? 有这功夫和钱,哪怕是去疏通长安到潼关的广通渠,恢复关中漕运能力,都能使得关中地区的粮价大大降低。 这不比建造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义仓要好? 不过,李世民都同意了这件事,陈怀安也不可能赞同他的想法,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了!”李世民起身,“此事就这么决定下来吧,其他的今后再议。” “今日,该册封太子了!” “......” 第96章 太子太师 “太子啊......” 陈怀安望着册封典礼上,那个八岁多的孩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个时代,太子真是属于高危中的高危职业。 翻开史书,你就会发现,李世民之前上一个太子叫李建成,再上一个太子叫杨勇。 哪怕往前推一百年,都找不出一个顺利继位的太子。 那些当上皇帝的皇子,手里至少沾过一位兄弟的血。 这个太子你就当吧,一当一个不吱声。 上方,李承乾似乎注意到了陈怀安的目光,板着小脸,一脸坚毅,用口型说了一句话:“先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怀安:“......” 他捂了捂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李承乾到底想象了些什么东西? 瓜娃子哎,你想跟你老爹比,不想当犬子,这怕是有些难啊。 “怀安!” 李世民在册封典礼上,牵着李承乾的手走下来。 “臣在。”陈怀安规矩地应道。 李世民托着陈怀安作揖的手,然后把李承乾的手放在他手上:“朕封你为太子太师,从今天开始,朕,就把太子交给你了!” 观礼的文武百官见状很是诧异,唯独长孙无忌见此情形,没有觉得奇怪。 因为这是李世民从一开始就承诺过的,要把自己的儿子交给陈怀安教导,现在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 另外,这同样是一种赏赐。 陈怀安的功劳现在看起来更大了,李世民当然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当众封陈怀安为太子太师,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这就是一种很好的表示了。 陈怀安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仰着头望着他,眼里带着光的李承乾,沉默片刻,笑着答应下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点出了魏征:“玄成,朕封你为太子少师,从今往后,你跟怀安共同教导太子。” “是,陛下。”魏征这次没作妖,一口答应了下来。 说实话,李世民原本想任命李纲为太子少师的,但上次闲聊时,陈怀安开玩笑般说了一句,李纲教导了两任太子,下场都不怎么好。 这句话被李世民记在了心里,让他心里有些突突。 李纲......好像还真有些说法的。 所以,李世民压根没考虑李纲,除了陈怀安之外,直接任命了魏征为太子少师。 上方,长孙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交给了陈怀安和魏征,满脸欣慰。 想必,有这两个人教导,承乾今后一定会很出色吧? “......” “大人,猛啊!” 工部,工部侍郎欧阳枢一脸敬佩地望着陈怀安:“没想到,大家竟然真的同意了铁器收益四成留在工部。” “如此一来,咱们工部今后要做事就方便太多了,不用看户部那些人的脸色了。” 陈怀安随意地摆摆手:“行了,如果可以,我还想全部留下呢,不过这显然做不到,四成就四成吧,四成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就算不够......我还能想想办法。” 你还有办法啊! 工部众人愕然,这到底来了什么神仙尚书? 硬是要带他们飞了吗? “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另一位工部侍郎常归神色振奋,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陈怀安沉吟道:“欧阳枢先去写出一个详细的流程,按照我之前制定的大框架来,从雇佣制如何发放工钱、发放多少工钱、先从什么地方开采铁矿,又先打造什么铁器,售价几何,全部都要写明。” “记住了,现在首先打造农具,价格不要太高,在成本的基础上,咱们该赚就赚,但不能跟之前一样,让老百姓买都买不起。” “垦荒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在后面,等采矿、锻铁、售出这一条线稳定下来,再考虑垦荒的事。” 事实上,大唐并不缺少铁矿,只是荒废了而已,重新启用的话,铁的价格很快就能打下来。 而且,这么大的工程,全部使用雇佣制,几乎等同于曲线救灾了。 陈怀安之所以接下工部尚书的位置,认为这个位置可能很适合自己做的事,就是因为他想先把手工业、重工业拉起来。 只要用的是雇佣制,只要不是徭役,只要铁还被他垄断,收入来源没有断,这足以形成一个良性循环,让经济开始复苏。 “大人......”常归欲言又止,“有一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啊,这里又没外人。” 常归想了想,说:“您的方法很好,不过具体实施起来可能有些难,第一个问题就是,现在百姓手中实际上没多少钱,大家很多时候都是以物易物,例如用盐、用绢帛、用粮食等硬通货。” “咱们一定要收钱的话,可能效果没有那么好。” “下官提议,咱们售卖铁器的时候,接受以物易物。” “同时,也要跟雇佣来的百姓说好,要能接受物资代替工钱。” “否则......咱们铁器或许还是只有手里有些钱的百姓能买得起。” 陈怀安一愣:“你对这方面很了解?” 常归干咳道:“回大人,下官从前负责的是公廨本钱这边,故此对这方面自认为还是有些了解的......” 陈怀安恍然大悟。 公廨本钱,说白了就是官府做生意。 常归以前是管公廨本钱的,因此这些话可信度很高。 事实上,陈怀安也不是没有想过百姓手中是不是没什么钱,钱都在世家大族手中。 但他起初并未太当回事,认为世家大族就算厉害,百姓手中应该还是有钱的吧? 没想到,现在很多百姓竟然还用的是以物易物。 陈怀安摸着下巴,思索道:“既然如此,这方面交给你来负责,包括怎么售卖、怎么接受以物易物,以及如何用这些东西代替铜钱发放给雇佣的百姓。” “不过......咱们只收绢帛和粮食,其他一概不收!” 常归不解道:“大人,连盐我们都不要吗?这可是硬通货。” “是吗?”陈怀安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是,以后就说不定了。” “按我说的做就好!” “......” 第97章 小乞丐 接下来两个月,陈怀安几乎都在忙碌中度过,跟工部的人商量采矿、锻铁、打造铁器的各种细节,以及跟将作监的于绍商议具体该怎么实施。 在十月中旬的时候,将作监和工部就已经带人前往北方采矿了。 他们没有带上很多工匠,约莫只带了两百个,其余采矿人手直接从当地招揽,采出的矿石先在当地售卖。 北方常年战乱,太需要恢复民生了,曲辕犁也是先在北方推广的。 而到了十一月的时候,将作监成功用采出来的矿,打造出了第一口铁锅。 收到这个消息之后,陈怀安立刻下令加快速度,人手不够就招人手,缺什么就给什么,然后立马下令以最快的速度建造义仓,务必要在明年三月之前建造出三座义仓。 同时,陈怀安也紧紧地盯着王柏这边收购粮食的进度。 一旦有粮食被王柏运回来,陈怀安都会去仔细检查,然后叮嘱王柏继续大力收购,有多少钱就收多少粮食。 不知不觉间,武德九年,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 “今年,是贞观元年!” 元日大朝会上,李世民意气风发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不仅是宣布自己的时代到来,也在宣布旧时代的褪去。 百官齐齐恭贺。 “怀安,别发呆了,来,饮酒!”李世民很高兴,见陈怀安在发呆,便喊了一句。 陈怀安微微笑了笑:“抱歉陛下,臣方才在想北方之事。” “你啊!”李世民用手点了点他,“闲的时候,比谁都闲,朕还以为你就是个懒散的人,如今被委以重任,没有任何人去督促你,你反倒比谁都拼命了。” “听下面的人说,你时常在工部处理公务到深夜?” “你看看你的脸色,相比之前,可是差了太多。” 陈怀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劳烦陛下操心了,臣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罢了,如今铁矿的开采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始,从最初的亏损,到现在已经盈利了。” “臣打算这两天好好歇歇呢。” “哈哈哈哈。”李世民大笑,“朕当初封你为太子太师,但你这两个月以来,几乎都没教导过太子什么,一直是玄成在负责。” “怀安,如今看来,你这个先生当得不怎么合格啊!” 此番话,引得不少人会心一笑。 杜如晦等人很清楚,李世民这是在打趣陈怀安呢,同时也是想让陈怀安好好歇息歇息。 毕竟别人不知道,他们难道还不知道陈怀安是怎么教学生的吗? 关于学问之事,一律交给弘文馆其他学士,自己只给李承乾他们讲讲故事,可谓是轻松得不行。 “是臣失职了。”陈怀安坦然道。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当初,你是否跟太子说,要教他真正的本事?” “太子为此抱有十分的期待,时常问朕,你为何还不来给他上课?”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朕也不好帮你解释。” “你啊,好好给承乾上上课,自己也歇歇吧。” 陈怀安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 朝会结束之后,陈怀安有些疲惫,但没有坐马车回家,而是一个人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偶尔,也会看着热闹的长安城,以及周围的烟火气息发呆。 忽然,陈怀安眉头一挑,手抓住了一个小身影的肩膀。 被他抓住,这个小家伙身躯猛地一震,开始颤抖起来,伸向陈怀安腰间用来装一些银钱的手也顿住了,眼里一瞬间被恐惧填满。 陈怀安低头对上小家伙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一下子软了。 这是一个满头污垢,浑身上下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看起来顶了天五岁,手指上满是冻疮,一双小布鞋也破了个洞,露出了发僵的脚趾。 类似这样的孩子,陈怀安在长安城没少见到。 没办法,这个时代,这样的孩子,太多了。 每年冬天,无数个这样的孩子,都会在无人的角落,慢慢失去生命。 如果不想死,偷就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大......大人,我娘生病了,要......要喝药,郎中说,没钱就不给我药......我不想我娘亲生病......”小女孩吞咽着口水,很恐惧、很忐忑,也有一丝丝希冀。 陈怀安叹了口气。 类似这样的理由,他也听过无数次了。 之前他都会置之不理,今日或许是新年的原因,陈怀安这次莫名地从自己身上拿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了她:“拿去吧,不管你说得是不是真的,好好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说完,他就离开了,小女孩地呆呆看着自己手中的碎银子,然后死死攥住,飞快地跑进一条小巷子里。 “......” 第98章 看似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 “今年的雪,有些太小了。” 陈怀安伸出手,接下天空飘落了几粒小雪粒。 雪小,或许让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寒冷,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这种情况如果持续,那么到了春天,是不是依旧缺少雨水? 陈怀安记得,史书记载贞观元年,开春后关中降水持续不足,严重影响了春播,导致粮食收成相当少。 到了七八月,甚至出现了大旱。 这也导致关中地区严重缺粮,山东等地区又是大旱,流民四起,百姓吃观音土,易子而食。 “必须得加快进度了......” 陈怀安心里喃喃道。 一旦春天出现雨水不足的现象,粮食减产的苗头开始显现,粮价就会持续走高,届时,他收购粮食将会变得极为困难。 “.......” 次日,陈怀安下朝之后,立刻叫来了于绍、常归和欧阳枢。 “三座义仓的建立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能完工投入使用?” 常归、欧阳枢立刻看向了于绍,这方面一直都是于绍盯着。 “回尚书。”于绍道,“按照您的吩咐,三座义仓分别建立在剑南、江南、淮南,但因为距离太远的原因,消息传递比较困难,据上次传回来的消息,义仓的建立有条不紊,今年三月开春之前,一定能完工投入使用。” “好!”陈怀安听到这个回答,还是比较满意的,“你要继续盯着义仓的建立,不允许任何偷工减料,而且必须要在今年三月之前完工投入使用。” “若是三月前做好了,你于绍大功一件,若是做不好......” 于绍严肃道:“不用尚书大人说,倘若做不好,下官自己跟陛下请罪!” “看来你很有信心。”陈怀安放心了下来。 于绍笑道:“大人再三叮嘱,下官不敢轻视,始终认真盯着,且用的是雇佣制,百姓做起活来,都很认真,不必督促,故此修建进度很快。” “只是......下官有一个问题,始终不明白,能否请大人解惑?” 陈怀安:“你说。” “大人为何一定要先把义仓建立在剑南、江南、淮南等地区?”于绍疑惑道,“这几个地区虽说历年粮食丰收,并不缺粮,义仓建立在这里能最快积累粮食。” “可是,这些地区终究离关中比较远。” “真要是关中闹了粮荒,远水难解近渴。” “为何不把义仓建立在关中地区,或者旁边一点的地区?” “山东、河北、河南,都是产粮的大地区,而且离长安近,先在这里建,不是更好吗?” 陈怀安听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示意三人坐下,这才缓缓开口:“你说的不错,按照常理来看,山东、河北、河南,都应该是先建立义仓最合适的地区。” “但,问题是,长安的大部分粮食供给,基本上来源于这几个地区。” “如果说关中闹了粮荒,你以为这些地区能好?” “如果不是这些地区出了问题,关中能闹粮荒?” 三人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面面相觑。 常归迟疑道:“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先在产粮区趁丰年囤粮,等关中闹灾,再调运过来?” “对!”陈怀安点点头,“江南、淮南水网纵横,漕运通畅,粮食走运河入黄河,就能直达关中。” “剑南虽然远了些,蜀地的粮米却能顺长江而下,可补江南、淮南的不足。” “这三处都是天下的粮袋子,丰年粮价低贱,我们趁此时机大量收储,成本最低,存量也最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粮仓储于产粮的地方,也更稳妥。” “要是全堆在关中,真要是灾情严重、流民聚集,粮仓反倒容易生乱,分散在三道,一处有失,还有两处可以补,不至于全盘陷入被动。” 欧阳枢恍然道:“大人考虑得长远!” “不仅是关中,山东若闹灾,流民南下,淮南的义仓也能就地赈济,不必让灾民全往长安涌,既救了百姓,也能稳住地方秩序。” “正是这个道理。”陈怀安眼里浮现几分笑意,“要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同意我在这几个地方建造义仓。” “大人英明。”三人心服口服道。 陈怀安摆摆手,转移了话题:“先不说这个了。” “等过了这个月,你们即可带人垦荒,能开多少开多少,没有人手就去招,没有牛就去租,务必要快。” “还有,常归,你稍后便去核查长安城内及周边各县的官仓存量,逐一登记造册,三天之内报给我。” “另外,以工部名义下文关中各州县,趁眼下冬闲,抓紧修缮水渠、疏浚河道、整修陂塘,能多存一分水就多存一分水。” “啊?”常归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你没听到?” “不是不是。”常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垦荒没什么好说的,这个本就在陈怀安最开始定下的计划之内。 但怎么又要修缮水渠、疏浚河道、整修陂塘了? 他们已经招收了太多人开采铁矿,另一边还招了大批人手建立义仓,现在还得垦荒也就罢了。 怎么还要修水渠这些呢? 这又得招多少人手,支出多么大的一笔钱? 常归犹豫道:“大人,恕下官直言,咱们仅有四成收益,而且铁器的售卖才开始,收益并不大。” “我们没有办法同时干这么多事啊!” “除非......” 说到最后,常归停了下来,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陈怀安却明白了:“除非征徭役,对吧?” 常归点点头:“是的,大人,一旦按照您的安排去办,光一项刚盈利的铁器,完全支撑不了这么多大工程。” “硬要做的话,只会把财政拖垮,所以只能征徭役。” “当然,下官的建议是,不用如此着急,我们完全可以放慢一些脚步,垦荒、修缮水渠、疏浚河道、整修陂塘,这些工事完全可以放到后面做......” “不行!”陈怀安毫不犹豫否定了常归的提议,“这些事,必须现在做!” 三人对视一眼,常归小心翼翼道:“那咱们......只能征徭役了......” 徭役,实则就是国家强制让百姓帮忙干活,没有工钱不说,连干粮都得自带。 前世陈怀安听过一句话,古代徭役之苦,百倍于赋税! “不能征徭役。”陈怀安闭上眼,“徭役,徭役!” “看似免费的东西,才是最贵的。” “继续用雇佣制,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 PS:祝各位中考学子考试顺利! 第99章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走出工部,陈怀安仰天长叹。 是时候,拿出他的初中物理知识了! 不过,还没等陈怀安行动,一名宦官急匆匆找了过来:“陈尚书,陛下有急事请您过去。” 陈怀安一怔:“好,我们走。” “马车已经备好,尚书大人请。” 马车急匆匆驶入东宫,陈怀安不敢耽误,立即跟随宦官来到了显德殿。 要说李渊这老小子也是,都已经被封为太上皇了,还不赶紧搬出皇宫,让李世民到现在为止,依然在东宫办公。 李世民估计也是没招了。 在这个务必重视孝字的时代,李世民这个大孝子,也不可能强行逼迫李渊搬走。 所以李世民还待在东宫呢。 陈怀安一踏入显德殿,便察觉了殿内气氛不对劲,李世民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面,下面一众大臣大气不敢喘。 恰好,陈怀安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僵局。 杜如晦立即开口:“陈先生,来,快请坐吧,就差你一人了。” 陈怀安听着这话急忙道:“陛下,臣在工部处理公事,来晚了些,望陛下莫怪。” “无妨。”李世民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后说道,“今日,朕收到一封密报!” 此话一出,大臣们有些疑惑。 长孙无忌起身问:“敢问陛下,是何密报?” 李世民沉声道:“罗艺,反了!” 众人:!!! 短短四个字,立刻在殿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连陈怀安都不免惊了一下。 不过仔细想想,罗艺好像确实是在贞观元年的时候反的。 只是他忘了具体时间,没想到就是现在! 但......陈怀安虽然不太记得罗艺反的具体时间,可他却记得,罗艺跟庐江郡王一样,反是反了,却没反出什么东西。 没多久就被人弄死了。 跟庐江郡王是被自己女婿坑死,然后用来跟李世民请功的。 罗艺差不多算是被自己手下的兵坑死的,因为这些兵压根就不想反。 “岂有此理!”尉迟恭勃然大怒,“陛下即位之后,加封罗艺开府仪同三司、食实封一千二百户,即便他坐视突厥大军攻入大唐领土,陛下都未曾怪罪。” “陛下待他仁至义尽,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反!” “陛下!”尉迟恭毫不犹豫道,“末将愿领兵平叛,三月之内,必定将罗艺项上人头奉上!” 李世民神色缓和了许多,现如今,他留在长安的禁军,加上关中各地的府兵,三万人马还是可以拿出来的。 加上陌刀军,足够平叛了。 他之所以神色难看,不全是因为罗艺反叛,因为此事他们早有预料,并且一直在做准备,否则他不会这么快收到消息。 李世民在意的是,此事带来的影响! 贞观元年才刚开始,立马发生了叛乱。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平叛的事,稍后再说吧。”陈怀安此时开口了。 “嗯?”尉迟恭愕然,想不通从前一直关注罗艺的陈怀安,现在为何说平叛的事待会再说。 难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吗? “陈先生,您这是何意?贞观才开始,便发生了叛乱,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先平定叛乱吗?” “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平叛,才能让天下安心啊,还有什么事,比平叛更重要?” 李世民等人也投来了目光。 陈怀安直接道:“平叛是肯定要平的,不过平叛要调动大军、粮草,这些不是一时间就能准备好的,即便我们有所预料,大军出发,怎么也得十多天。” “所以我说,此事先不急。” “现在最急的,应该是取消罗艺的李姓,取消其郡王的身份,免去他一切官爵,将其定义为叛臣,以免他用李氏郡王的身份,号召地方军政。” “其次,最重要的是......”陈怀安意味深长道,“眼下天下初定,贞观开启,已经昭告整个大唐,罗艺因为自身原因想反,但他手底下的兵......却不一定想反。” 这句话,瞬间让李世民如梦初醒。 是啊! 现在是什么年间?贞观啊! 贞观离隋末乱世才过去多久? 天下才安定多久?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是外敌入侵,否则没有人想打仗。 大家想过的,是安生日子。 而不是再经历一轮动乱。 罗艺想反,其他人却不想啊。 庐江郡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直接被自己的女婿给宰了,然后拿着他的人头来跟李世民邀功。 “好,说得好。”李世民站起身,背着手,沉思道,“传旨,即刻褫夺罗艺的赐姓,免去其一切官爵,将罗艺定义为叛贼,昭告天下。” “命吏部长孙无忌,为行军总管,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副总管,率中央禁军一万五、府兵一万、陌刀军五千,合兵三万,北上平叛!” “另外,立刻传檄北疆诸州,告诉所有将士官吏,此次谋逆,所有罪责全部止于罗艺一人,与其直系亲党,受其胁迫的将士、地方官吏,凡是弃暗投明、反正归朝者,一概既往不咎!” “陛下圣明!”房玄龄躬身,“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如此一来,罗艺麾下军心必散,叛乱平定的速度,或许要远超预计。” “不错。”杜如晦先是点头,转而说,“陛下,臣还有一议。” “豳州治中赵慈皓、统军杨岌二人素来忠于朝廷,臣请暗中遣使者联络二人,许以重赏,令其在城中伺机而动。” “待大军临近,便可内外呼应,事半功倍。” “准奏。” 李世民当即点头,“此事便交由你去安排,行事务必隐秘,千万不可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陈怀安听到这里,面色古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尉迟恭、长孙无忌两人还没出发,大军还在集结的时候,罗艺就被豳州治中赵慈皓、统军杨岌逼得抛妻弃女,带着亲信逃离了。 最后,罗艺是被自己的亲信杀了,然后割下首级,送来了长安投诚。 照这么看,历史何等相似。 前有庐江郡王李瑗,现有罗艺。 真是闹麻了。 “......” 第100章 一切有朕! 从下午开始,显德殿内的交谈声都没停下来过,众多大臣连用膳都在显德殿内。 直到傍晚,彻底商议好各种针对罗艺的细节,诸多大臣这才离去。 只是......让李世民意外的是,陈怀安却没走。 “怀安。”李世民挑眉道,“平日里,你每次都是走得最快的那个,今日怎么不着急走了?” “陛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即便被李世民调侃,陈怀安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臣留下来,自然是找您有事啊。” “行,知道你有事,赶紧说吧。”李世民瞥了他一眼,认真了起来。 陈怀安这个人啊,要么没事,一旦有,那就不是什么小事。 “陛下,是这样的......”陈怀安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包括修缮关中地区的水利,带人垦荒。 李世民愣愣道:“如果朕没记错的话,你还在修义仓、挖铁矿、带人打造铁器。” “这里面,用的可都是雇佣制啊,光一个刚有起色的铁器买卖,能同时支撑你做这么多事?” “自然是不行的。”陈怀安坦然道。 李世民抽了抽嘴角:“知道不行,你还想做?” 话落,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难不成......你有其他的办法?” “有的陛下,有的!”陈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了李世民。 后者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微微扬眉:“精细盐?” “不......不对,这比精细盐还要白、还要细,跟雪花似的,看不到一点污垢和杂质。” 李世民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捏了一点盐,毫不犹豫送进了嘴里。 旁边刚想阻止的宦官一下子呆住了。 “嗯......”李世民尝了尝味道,沉默道:“确实是盐,不见一丝苦味,我大唐......之前远没有这么好的盐。” 陈怀安当即笑了。 大唐当然没有。 大唐的制盐技术很落后,而陈怀安脑子里,起码装着好几种能对大唐进行降维打击的制盐办法。 就好比现在大唐主要制盐的手段是‘淋卤煎盐’。 什么意思? 就是先制取含盐的卤水,再用火熬煮蒸发水分得到盐,具体的方法包括在海边刮取咸土淋卤,或直接熬煮盐井的卤水。 简而言之,就是靠煎! 这样的方法极度耗费柴火、人力物力。 即便陈怀安不使用沉淀、过滤这种办法,也可以利用工部在海边建造盐田,通过太阳晒盐。 无论哪一种,都能使得盐的生产效率大大增加,成本大幅度降低,关键制作出来的盐,质量还远超市面上最好的盐。 “陛下觉得怎么样?一个刚开始的铁器制作,当然不足以支持我同时开展这么大的工程,可如果加上这个呢?”陈怀安笑着问。 李世民毫不犹豫道:“铁,很多百姓可以不用,或者说共用,但盐,却不得不吃。” “有了这个,你别说同时开展几项大工程了,即便你想继续修大运河,都不是不可能!” “不过......朕必须提醒你。”李世民放下手中装着细盐的布袋子,“你知道这东西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吗?” “你又知道,它的出现,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吗?” “海边和盐井旁,聚集着大量世代以煎盐为生的灶户,你这种盐一旦拿出来,这千千万万的灶户,一夜之间失去了生计,变成流民,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最后一句话,李世民说得有些耐人寻味。 陈怀安默默听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觉得,李世民的话应该前后调换一下才对。 精细盐的出现,会触碰太多人的利益,这些被侵犯利益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才是李世民想表达的意思。 陈怀安当然明白这一点,否则他从最初,就不会搞什么酒水了。 而是直接上盐了。 毕竟这玩意不比弄酒简单吗? 可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灾情刻不容缓。 如今的他,已经是备受李世民信任的安国公,又坐稳了工部尚书一职。 陈怀安表示:我避他锋芒? “陛下,我他娘都当国公了,做事还畏畏缩缩的,那我这国公不是白当了?”陈怀安双手一摊, “触碰了别人的利益又能如何?” “陛下以为,铁就没有触碰别人的利益了吗?” “咱们迟早都是要走上这条路的,陛下不必吓唬我。” “至于灶户的问题......”陈怀安淡笑,“这简单,咱们都是要招工的,直接招他们不就好了吗?” “人手还不一定够呢。” “看来你都已经想好了。”李世民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桌面,“这样,你回头尽快搬家吧,以你的爵位,招一下护卫是没什么问题的。” “保护自己吧,注意一下安全。” “至于盐......” 李世民深深看着陈怀安:“你可以放手做,还是老规矩,四成收益,先放在工部,其他的交给户部、尚书省。” “另外,你说要垦荒,修缮水利,储存雨水,朕......同意了!” “谢陛下。”陈怀安大喜,连忙道谢。 李世民却认真地说:“怀安,你不应该谢我,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陈怀安脸色一僵。 这话可不好回啊。 李世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内心不由涌起了一股酸涩,挥手:“罢了,朕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多想。” “放心去做吧,只要你是对的,朕会支持你的!” 陈怀安松了口气:“好,臣明白了,臣告退。” “去吧。” 事情商量完,陈怀安起身,正准备离开,李世民突然又叫住了他:“怀安。” “我在呢,陛下。” “.......朕,不知道你为何这般着急,但朕愿意相信你。安心,一切有朕!” “......那臣也请陛下安心,一切有臣。” “哈哈哈哈哈,好!” “.......” 第101章 兼任户部尚书? 得到李世民的授意,陈怀安次日便赶往了工部,并且把将作监的于绍喊了过来。 并且下令挖掘劣质岩盐、土盐这类在寻常人眼中的毒盐矿。 晒海盐的话,需要到海边先搞盐田,可现在时间紧迫,只能先挖这些毒盐矿,先用溶解、提炼的办法制盐。 起初工部的人和于绍还有些不解,搞不懂陈怀安挖这些东西做什么。 直到陈怀安拿出了制盐之法。 常归、欧阳枢彻底服气了,而于绍看陈怀安的眼神,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敬若神明! 将作监这群手艺人是很纯粹的,谁厉害他们就服谁。 而陈怀安,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在世神明! “好了,不要废话了,赶紧安排下面的人去挖矿,若是制作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陈怀安淡淡道,“当然,待会我会先给你们演示一遍。”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 说到此处,陈怀安停了下来,眼神冷了下来:“关于制作精细盐这方面,所有人员必须保密,不可信之人不可用。” “后续,我会让陛下插手,派人全程守着。” “若是这制盐之法泄露了出去......不问缘由,全部问责,所有人的脑袋都得掉下来,明白吗?!” 三人齐齐一激灵,瞬间从兴奋中回过神,连忙点头称是。 陈怀安的话可谓极狠,若是制盐之法泄露,不问缘由,全部问责? 这代表什么? 代表着,一旦有人泄露出去,参与制盐的所有人都是死罪,一个都逃不了。 其中自然包括了他们。 陈怀安扫了三人一眼,继续说:“把盐的制作分成三等,最次的,比市面上那些盐要好一些的,价格定为二十文钱一斗。” “中等盐,即是不见杂质的粗盐,价格定为五十文钱一斗。” “至于最上的精细盐,定价一百文一斗。” 啊? 听到这个价格,三人都懵了,震惊地抬起头。 不是因为太贵,而是因为太便宜了。 最下等的盐,才定价二十文? 要知道,哪怕是长安城市面上那些盐,价格都将近三十文了啊。 这种盐还比陈怀安说的下等盐差呢。 至于中等、上等,完全可以卖得更贵啊! “尚书......这个价格,是不是有些不妥?”欧阳枢犹豫着开口,“我们完全可以卖贵一些,赚得更多啊。” “没必要。”陈怀安摇摇头,“我们固然可以卖得更贵,但你们别忘了,大唐是缺粮,盐实际上并不怎么缺。” “市面上的盐,差是差了点,但又不是不能吃。” “如果卖得太贵,百姓不一定买账。” “再者,我们虽然卖得便宜,但我们的成本相当低,这个价格,便宜不说,卖的盐还比别人好,更关键的是,我们一样能赚。” “这就足够了。” 三人一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看得出来,陈怀安已经决定好了,他们作为下属,可以提出一次疑问,但不能接二连三的继续质疑上司,那就太不懂事了。 接下来,陈怀安亲自找来人和东西,当着于绍的面,手把手教他怎么制作细盐,又把详细的方法写下来,交给了于绍。 并且,郑重地要求他们一定要赶紧找人疏通水利、带人垦荒。 一天下来,陈怀安这才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翌日,下朝之后,他又去了东宫,找到李世民,说出了让李世民派人盯着制盐的诉求。 李世民听完之后,毫不犹豫答应了:“没问题,制盐的地方,朕亲自给你选,参与制盐的人手......朕派人去挑。” “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如此便好。”陈怀安笑了笑,便打算告退了。 没想到,李世民却突然说:“怀安,裴矩......年事太高,今年,已经七十有九,别看他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实则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陈怀安搞不懂李世民干嘛提起这个,沉吟道:“裴矩虽然年事已高,却是一位合格的户部尚书,至少从臣跟他接触这段时间来看,他所作所为,都对得起自己的职位。” “陛下提起此事,是有何用意吗?” 李世民注视着他:“当初,朕提拔他为户部尚书,一是因为此人年事已高,且确实有能力,是一个很好的过渡人选。” “你也知道,朕登上皇位时间太短,根基不深,手底下能担大任的人,并不多。” “而户部的职责,又太重了,选择裴矩,实属无奈之举。” “如今,你搞出了更好的锻铁方法,又拿出了新的制盐之法,可这些收入,四成留在了工部,三成交由了尚书省,剩下三成,再交给了户部。” “这种分配,短时间内还能行得通,如果时间一长,很多弊端便会出现。” “所以,朕想了个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你的担忧,让你能放开手脚好好做实事。” 陈怀安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由你同时担任工部、户部尚书一职!”李世民认真道。 陈怀安:? 同时担任工部、户部尚书一职? 陈怀安有些懵了,下意识想反对。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担任两部尚书呢? 这不合理。 但仔细想了想,陈怀安又迟疑了。 因为他记得,贞观期间,这种一个人同时担任两部尚书的例子,好像出现得并不少。 贞观二年,杜如晦以兵部尚书为本官,同时摄吏部尚书,并加检校侍中、总监东宫兵马事。 杜如晦死后,命时任户部尚书的戴胄检校吏部尚书,同样是一人掌管两职。 而且还是户部和吏部,这两个含金量最高的尚书。 自己同时担任工部、户部尚书......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你觉得怎么样?”李世民笑着问。 陈怀安想了想:“承蒙陛下看得起,如果陛下愿意让臣担此大任,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不过,朝中或许有人会不同意。” “你同意就好了。”李世民站起身,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旁人的意见......不重要!” “.......” 第102章 看你爹做什么? 在陈怀安跟李世民的双重督促下,将作监的效率简直拉满了。 半个月之后,于绍捧着一袋盐,兴奋地找到了陈怀安:“陈公,您看。” “按照您的方法,工匠们已经成功制作出来了精细盐,您看看这盐符合您的要求吗?” 陈怀安打开看了看,形态跟自己制造出来的一模一样,又尝了下,也没什么问题。 “很好,已经达到我的要求了,什么时候能进行量产?” “回陈公。”于绍激动道,“您给的方法很详细,现在缺的只是开采盐矿、制作细盐的人手罢了。” “只要人手足够,我们现在就能进行量产。” “那就招人!”陈怀安立刻下令,“不需要顾虑太多,直接在当地招收人手,要以最快的速度让精细盐进行量产。” “其他的,就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来!” “是,陈公!”于绍一口应下来,随即匆忙离开了。 这天,除了制作出细盐之外,还有一个消息传入了长安。 尉迟恭、长孙无忌还没带领平叛大军出发,罗艺就被自己手底下的人杀了。 首级已经在送往长安的路上。 得知这个消息,长孙无忌、尉迟恭好悬没笑岔气,连李世民都是一阵哭笑不得。 一场反叛风波,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对于这些事,陈怀安基本没怎么关注。 自从那日,李世民提出想让陈怀安兼任户部尚书,本想直接下令。 可陈怀安拒绝了,理由是现在他太忙了,实在抽不开身,先让裴矩继续当着吧。 李世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事实上,陈怀安真的没有说谎,更没有推辞。 他每天不仅时刻盯着铁器的售卖、制盐的进度,更重要的是,他几乎隔三差五就去看看关内疏通水利、储存水源的情况。 一旦发现有偷懒的情况,立刻会进行处罚。 这可给工匠们吓坏了,根本不敢偷懒,生怕被陈怀安撞见。 整个一二月,他几乎每天都忙得抽不开身。 时常在外奔波。 直到三月初六,一个消息传入了朝堂内。 “陛下,关内地区开春持续无雨,眼看便要形成春旱,长安内外各地的粮价暴涨,民间已经有不少百姓卖儿鬻女了。”户部尚书裴矩上奏。 随着这些话被说出,满朝哗然,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一个人。 萧瑀愕然地望着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陈怀安瞥了他一眼:“看你爹做什么?你不是要休养两年吗?那你跟现在受灾的百姓说去吧。” “跟你口中的天下万民说去吧。” “彼其娘之!” 萧瑀:“......” “我......”他张嘴想反驳什么,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起初,他不同意现在建义仓是事实,现在天灾出现,证明陈怀安是对的,也是事实。 这是毫无争议的! 诸多官员更是无言以对。 当初,陈怀安执意要建义仓,除了萧瑀之外,其他不少官员都出言反对了。 如今,过去才不过几个月时间,旱灾竟然真的出现了。 谁对谁错,还有争议吗? 大家不约而同想起了当初陈怀安说过的话。 “如果这些官员都觉得早,那就说明我做对了!” “......” “现在具体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二月明明还好,为何一到三月,便出现了粮食大规模涨价的情况?”房玄龄皱眉问。 裴矩摇摇头:“三月开春无雨,京兆、岐、同、华诸州也是一样的情况,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可能要出现春旱,故此导致了粮价飞速上涨。” “很多百姓没了活路,自然便出现卖儿卖女的情况。” “如果依然持续无雨......今年关内的粮食收获恐怕堪忧,只能全然依赖外部调入......” “禀陛下。”此时,又有一名官员出来禀告,“山东、河南、河北道也出现了旱灾的预兆,长期未有一滴雨水落下。” “陛下,今年,恐怕要出现罕见的旱灾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山东那边又出现了旱灾的预兆?” “是的。”方才那名官员面容苦涩。 这下,所有人都不能淡定了。 关内出现旱灾,实际上还勉强能接受,毕竟关内地区的粮食收成本就不怎么样,大多依靠外部调入。 现在连外部都出现了旱灾,那这影响可太大了啊。 一个弄不好,不知道要死上多少人! “陛下,臣恳请陛下开仓赈灾,命户部统计受灾百姓的人数,此事绝不可马虎。”杜如晦当即出言建议。 这一下子引起了不少官员附和。 李世民深深看了眼陈怀安,抬手道:“户部负责统计受灾百姓的数量,准备好赈灾所需要的物资,” “另外,动用御府金帛赎回百姓卖掉的子女,将其归还给父母,大赦天下。” “山东......山东地区今年全年租赋,命当地官员开仓赈济!” “陛下英明!”百官齐喝。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朝廷,算不上特有钱,可在陈怀安的努力下,赈灾还是能做到的,不至于因为一点赈灾物资吵起来。 而且大家都很清楚,今年是李世民的贞观元年。 出现了这么大的灾情,李世民一定是要处理好的,若因此死伤太多百姓,李世民的威望将会遭受巨大的影响。 所以,李世民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这方面拖后腿,即便没有陈怀安努力赚钱,他自己节衣缩食也得赈灾。 本来,做出决定之后,李世民都打算跟百官商量一下具体怎么赈灾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陈怀安却突然站出来反对了。 “陛下,臣反对!” 一句话,不仅让百官,就连暗自敬佩的工部诸多官员,乃至李世民都傻眼了。 常归、欧阳枢、于绍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怀安。 反......反对? 为何要反对? 自家尚书,从武德九年以来,到如今贞观元年,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出现灾情的时候赈灾吗? 现在灾情来了,百姓都卖儿卖女求生了,陛下都下令赈灾了,为何突然反对? 不理解的不止是他们,长孙无忌、房杜、魏征,没一个人理解的。 李世民都愣了好一会儿,有些不确定道:“你反对?” 陈怀安深吸一口气:“是的,臣反对这般赈灾!” “......” 第103章 以工代赈还需要想吗? “为什么?”李世民真的不理解了。 说愤怒吗?倒也谈不上。 从各种事情中,李世民能了解到,陈怀安心里是蕴含大义的。 关于赈灾,他从最初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 所以,李世民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陈怀安现在又反对了。 其余官员大多是同样的想法,能在这里的人,没有谁是傻子,会立刻被情绪冲昏头脑,跳出来指责陈怀安什么。 “陛下!”陈怀安语重心长道,“赈灾赈灾,自古以来,每个朝代,每个英明的君主都赈灾。” “可赈了这么多年,到底赈出什么了?” “所谓赈灾,无非就是开仓放粮,救助百姓,让百姓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一次两次是这样,但次次都是这样,这对吗?” “这不对吗?”长孙无忌下意识道,“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啊。” “朝廷不开仓赈灾,户部不出钱救助百姓,现在旱灾出现,我们难不成看着百姓卖儿卖女?”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就一定对吗?”陈怀安先是反问,随即说,“我们当然不能看着百姓卖儿卖女,这是毋庸置疑的。” “救助百姓,当然要做,只是我们赈灾的办法,是不是要变一下了?” 杜如晦疑惑道:“怎么变?” 陈怀安认真道:“很简单,我们要转变一下思路,不能无偿赈灾,否则,朝廷即便再有钱,一样养不起这么多人,救不了所有人。” “陛下,臣提议,实行以工代赈。” “既然都赈灾了,不妨让这部分受灾的百姓帮我们疏通水利,修建工程,我们可以给他们吃饱饭,甚至给一些工钱。” “如此一来,灾也赈了,朝廷很多大工程都建好了,等灾情结束,百姓身上还能有余钱重建家庭。” “这岂不是一举多得?” 李世民虎躯一震,坐在皇位上,望着下面侃侃而谈的陈怀安,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脑海中,只有以工代赈四个字回荡,一遍遍地回荡! 其余官员尽皆失神。 “还......还能这样做?”萧瑀喃喃自语。 陈怀安反问:“为何不能这样做?” “就好比工部现在需要大量人手挖矿、锻铁、制盐,本来使用的就是雇佣制,为何不雇佣这些百姓?” “他们没手没脚吗?他们懒吗?” “不,他们只是没了活路。” “先贤曾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花费大量钱粮白白养着他们,不如给他们一条活路。” “既然关内缺粮,朝廷缺人手垦荒,为何不能直接找这些受灾的百姓垦荒?” “这难道不是赈灾之上策吗?” 李世民眼神彻底变了,他想起了很多事。 当初,听陈怀安给李承乾他们授课的时候,他就听陈怀安说过。 虽然他做了买卖,但他同样救了很多人。 现在放在治国之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封德彝惊叹道。 陈怀安没好气道:“这还用想吗?” “春秋时期齐国管仲的《管子?乘马数》中就有提到过,若岁凶旱水泆,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故修宫室台榭,非丽其乐也,以平国策也。” “《晏子春秋》记载,齐景公时期齐国闹饥荒,晏婴反对直接开仓放粮,借修建路寝之台的名义招募饥民务工,提高工钱、拉长工期,最终 ‘三年台成而民振’,百姓靠务工报酬度过了灾年。” “东汉建武二十二年,南阳发生地龙翻身,汉光武帝下诏要求地方官府以钱粮雇佣灾民参与掩埋伤亡、修缮房屋。” “种种例子在前,哪里需要想了?” 众人:“......” 一众官员羞愧难当。 仔细想想,大多数人都想起来了,意识到了陈怀安说的确实没错。 这都是书上记载的事实。 陈怀安冷冷笑道:“学以致用啊,诸位!”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感慨了一句:“好,好一个以工代赈啊!”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拱手:“陈公大才,此乃赈灾之上策,臣恳请陛下实施。” “臣附议。” “附议......” 见大家都同意,李世民道:“好,既然如此,户部统计受灾百姓,名单报给工部,工部召这批人手在关内地区垦荒、修缮水利。” “对了!”李世民目光灼灼道,“朕记得,先前怀安在剑南、江南、淮南地区,分别建立了义仓。” “前些日子,你告诉朕已经完工了。” “这几个地方,总没有出现旱灾吧?” 裴矩摇头说:“回陛下,暂未收到剑南、江南、淮南地区遭受灾情的消息,想来,应当是没有的。” “今年虽有旱灾,但也不至于影响全大唐。” “也就是说。”李世民神情振奋,“等这三个地区粮食收获的时候,三座义仓,起码能拥有一部分可以暂时调用的粮食?”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裴矩看了眼陈怀安,回了一句。 如今,没有人敢再去怀疑陈怀安的前瞻性了。 居安思危,真的很有必要。 “好。”李世民松了口气,“户部、尚书省近期收入了大批钱财,想必是能够支撑很长时间的。” “等剑南、江南、淮南粮食收获,此次危机,便度过去了......” “陛下,还有一个问题。”裴矩犹豫道。 李世民心里一个咯噔:“还有什么问题?” 裴矩嘴唇嗫嚅,缓缓开口:“有了工部的铁器、精细盐收入,户部确实增长了很多钱财,不过......户部的粮食却有些不足。” “如今粮价飞涨......咱们恐怕还得花费钱财从外面购买,且价格昂贵。” 李世民:“......” 李世民人都麻了,他知道户部粮食确实不多,毕竟之前为阻拦突厥,可是出动了三万大军。 虽然打的时间不长,可损耗的粮食却不少。 而且,李靖直到元日大朝会的时候,才返回长安,期间一直位于前线防备突厥,这又消耗了太多粮食。 现在户部没粮,李世民倒也不意外。 此时,陈怀安干咳一声:“陛下,对于此事,臣有个办法。” “......” 第104章 你去让那佛陀起来,你上去坐那! “你还有办法?”李世民莫名觉得惊喜,“快说来听听。” 其余官员都默不作声,实则在暗暗心惊。 “呃......”陈怀安委婉道,“臣认识几个人,有办法从外地粮商手中低价购买粮食......关于此事,陛下也是知晓的。” “我的想法是,由臣跟户部的官员牵线,从这几个人手中购买粮食,哪怕不以之前的粮价,也比如今市面上的粮食便宜多了。” 朕知晓什么了? 李世民险些把这句话脱口而出,可突然想到了武德九年的时候,长孙皇后跟自己提起过的一件事。 陈怀安停止了酒水买卖的分钱,并让手下的人一直从外地购买粮食运回长安。 这么久过去,这么多钱砸下去,陈怀安早就不知道囤积了多少粮食。 想到了这一点,李世民硬生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故作恍然:“噢,你说他们啊?” “行,此事确实可以。” “现在外面的粮价着实太贵,从他们手中买,确实便宜很多。” “既然如此,便由你来做这个中间人,尽快从那几个人手中购到粮食吧。” “是,陛下!”陈怀安心领神会。 君臣二人一瞬间便达成了默契。 朝中,大多人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所谓的办法......就这? 但程咬金、李世勣、唐俭三人,却突然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眼中精光大闪! “......” 下朝之后,陈怀安跟随李世民来到了东宫。 两人坐下之后,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 不一会儿,李世民突然笑出了声,手指点着他:“陈怀安啊陈怀安,你这可是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谋私!” “而且是国难当头的时候。” “你胆子不小啊!” 陈怀安笑吟吟道:“陛下误会了,臣这哪里是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以权谋私?” “臣这可是在救助大唐,帮助朝廷,也是帮您啊。” 李世民哼哼道:“别以为朕不清楚,你说的那几个人,不就是你的手下吗?” “你在武德九年的时候,就命人开始囤积粮食,现在手中......估摸着得有十万石粮食了吧?” 陈怀安谦虚道:“十八万石粟,也没多少!” 李世民:??? “彼其娘之,你这叫没多少?”李世民勃然大怒,“十八万石你还嫌少?” “你想赚朝廷多少钱?” 陈怀安无辜道:“陛下,不是我赚朝廷多少钱,而是太子殿下要赚朝廷多少钱啊。” “毕竟,太子殿下才是占大头的,或者说太子殿下背后的皇后殿下。” “跟臣没关系啊。” “这样啊......”李世民轻咳,“既然如此,朕就不治你的罪了。” “说吧,你这些粮食,都是以多少价格收购来的,又打算卖多少钱?” 陈怀安沉吟道:“这些粮食,都是从大唐各地产粮多的地方收购来的,运送的花费较大,而且二月的时候,就已经收不到了,一石粟,成本价就到一百五十文。” “现在外面卖三百五十文,价格还在持续上涨,臣卖给朝廷一百六十文,不过分吧?” 李世民面无表情:“过分!” 陈怀安:? “彼其娘之,你从全大唐各地收购粮食,忙活这好几个月,成本价都到一百五十文了,你才卖一百六十文?” “你去,长安城里有不少寺庙,你去让那佛陀起来,你上去坐那!” “真以为你是在世菩萨了?” “听朕的,卖两百文!” 陈怀安:“......” 李世民语重心长地拍着陈怀安的肩膀:“怀安啊,做买卖有良心,这固然是好事。” “但你也不能让自己吃亏不是?” “朕告诉你,尚书省、户部有钱!” “那买卖,你自个不是有一部分收益吗?你自己好好拿着,赚钱了,你想怎么花怎么花。” “至于其他的,你别管。” 陈怀安:“......好的陛下。” 从这些话里,他大概听懂了,李世民此举最主要的目的,肯定是想让自己的私人小金库鼓一点。 另外,这部分多赚来的钱,也算是一种赏赐了。 要不然不至于说出让他想怎么花怎么花这种话。 对于这些,陈怀安欣然接受了。 事实上,他的到来,真的改变了很多事。 虽然渭水之盟没有立下,朝廷没有大出血,国库没有被掏空。 然而李靖、李世勣原本是武德九年,九月或是十月的时候返回长安。 但因为没有立下渭水之盟,导致他们依然坐镇边境,直到被离间的突利、颉利矛盾初显,边境压力骤减,两人才在元日朝会的时候返回。 因此,粮食消耗了很多。 尽管如此,相对原本的历史来说,无论是朝廷,还是李世民的处境都好了不知道多少。 要不然,现在的李世民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接下来,君臣二人又聊了许多事,陈怀安准备离开的时候,李世民实在难忍心中好奇,问: “怀安,你似乎对这场旱灾早有预料,并为此做了太多太多的准备,提前囤积粮食、建造义仓、修缮水利,储存冬天的雪水......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告诉朕,你早就清楚了如今的一切。” “你到底是怎么预料到的?” “难不成......你连这个都能算到?” 陈怀安连连摆手:“陛下说笑了,我哪里有这种本事,不过是多爱看看史书罢了。” “西汉《氾胜之书》、东汉《四民月令》都明确提出:若秋季雨水过多、土壤过湿,来年春季大概率缺雨干旱,因此要求秋收后深耕晾墒、保蓄底墒,提前做好抗旱准备。” “汉代纬书也有“秋多雨,春旱不生”的说法。” “正史对这种情况也有记载:春秋时期的鲁国,鲁庄公二十四年秋季爆发大范围秋汛大水,次年遭遇严重大旱。” “去年,咱们大唐的雨水,着实太多了些,且冬天的时候,雪同样太小了。” 陈怀安笑着说:“所以,臣便多做了些打算,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大旱不来,固然很好,若是来了,咱们起码有所准备。” “原来如此。”李世民恍然大悟,“你真是把学以致用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点。” “朕惭愧,你说的这些,朕都读过,也都记得,可惜朕竟然都没想到,平日里也没注意。” “怀安,有你,是大唐之幸啊!” “......” 第105章 因为贞观! “陛下言重了,臣只不过是爱多读点书罢了。”陈怀安表面谦虚,实则心里松了口气。 这种说法有些站不住脚,可起码还算有理有据,看样子李世民应该是信了。 毕竟,自己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看过史书吧? 能糊弄过去最好。 李世民不置可否:“这满朝文武,别说那些文官,即便是武将,之前没读过,现在不都读过?” “他们读了那么多书,没一个人跟朕说过以工代赈,也没发现这种天气规律。” “你就不必再谦虚了。” 陈怀安没搭话。 李世民转而问出了一个问题:“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现在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能否如实回答我?” 陈怀安眨眨眼,听出了李世民自称的变化,点点头:“当然可以,陛下请问。” “当初,你应该是有办法让李建成信你的吧?不......不对,你绝对是办法让李建成信你的,你更有办法助李建成赢我,只是,你没有那么做。”李世民紧紧盯着眼前的陈怀安。 “能不能请先生告诉我,这是为何?” “为何是我?” 听到这个问题,陈怀安沉默半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李世民也没着急,耐心等待着。 过了许久,陈怀安低声道:“因为贞观!” “贞观?” “是的,贞观。”陈怀安认真道,“大唐,需要的是贞观!” 李世民没第一时间明白陈怀安的意思,理解过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贞观,好好好,好一个因为贞观!” “先生的回答,总是让我意外啊!”李世民感慨了一句。 大唐,需要的是贞观,无疑是在说只有李世民才能定下贞观,践行贞观。 说实话,李世民对于李建成是有些愧疚的,所以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而现在,他释怀了一些。 既然大唐需要贞观,那他就做好贞观,来洗刷自己身上的罪!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李元吉! 陈怀安没搭话,提出了告辞:“陛下,既然没事,臣便先告退了,让户部尽快凑齐粮食要紧,灾民可等不起。” “嗯。”李世民微微颔首,“你去吧,朕也要忙了。” 说着,他似乎想起来一件事,无语道:“你离开之前,记得去看看承乾。” “他每天盼着你过去,现在都快成望师石了。” 陈怀安一怔,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还有李承乾。 “陛下,臣先走了。” 陈怀安不敢耽误,连忙起身行礼,走了。 李世民哑然失笑,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大哥啊大哥,当初你明明慧眼识珠,却固执地不听他人建议。”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还便宜了我。” “.......” 陈怀安顺路先来了一趟弘文馆,没着急进去,而是找了找,最终在一间学堂找到了李承乾。 他并未进去,站在外面,顺着窗口往里面看。 发现李承乾这小子自顾自坐在学堂里,安静地看书。 不得不说,现在的李承乾,确实乖巧懂事又聪明。 “先生来了?” 正当陈怀安偷看时,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当即勃然大怒:“哪个不......” 但当他转头看清来人时,立刻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笑脸:“哪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殿下来了?原来是皇后殿下啊!” “臣有礼了。” 长孙皇后:“......” “.......陈先生反应够快啊,不过本宫跟不食烟火这个词可不搭。”长孙皇后觉得好笑。 她身后,李丽质探出一个小脑袋:“阿娘,先生方才应该想说哪个不长眼的。” 陈怀安:“......” 长孙皇后:“......” “呃......殿下,臣绝对没有这种意思,是公主殿下误会了。”陈怀安尴尬道,并暗暗瞪了李丽质一眼。 没承想,这小家伙似乎有了靠山,竟然敢瞪回来,还朝着他扮鬼脸。 长孙皇后拍了拍李丽质的头,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先生莫怪。” 说完,她提起了一件事:“先生是来看承乾的吗?” “他已经等了先生许久了。” 陈怀安更尴尬了:“臣惭愧,这段时间......属实太忙了,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是臣的错。” 不管怎么样,自己始终顶着个太子太师的名头,这么长时间以来,别说教导了,都很少来看。 终归是失职的。 “先生何错之有?”里头的李承乾听见动静,已然走了出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正事,我都听说了。” “若是因为教导我耽误了赈灾,那便是我的过错。” “嗯?”陈怀安有些惊讶,笑呵呵道,“既然你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那我也不过多解释了。” “这段时间,先由魏征来教导你,等我有空了,再来教你,行不行?” “先生......”李承乾看了眼自己的母亲,鼓起勇气说,“我......我想跟着您。” “跟着我?”陈怀安诧异道,“为何想跟着我?” 李承乾挺直了脊背,神色郑重:“我听说关中旱情严重,有些百姓已经到了卖儿卖女才能活命的地步。” “我想跟着先生,亲眼去看看真正的灾情究竟是什么样。” 陈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立刻应声,反倒转头看向一旁的长孙皇后。 太子要出宫,还想去看看灾情,这不是小事,当然要问问长孙皇后和李世民的意见。 长孙皇后神色平静,既没阻拦也没立刻应下,只温声道:“这孩子跟我提过一回,说总在宫里听奏报,听着只觉得惊心,却不知底下百姓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既是储君,总该知道民间疾苦,只是怕给先生添乱。” “皇后言重了,谈不上添乱。”陈怀安沉吟片刻,目光落回李承乾身上,“太子有心体恤百姓,是好事。” “只要殿下和陛下同意,臣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 第106章 先生今日教教你,什么是操盘,什么是经济! 长孙皇后都答应了,而且立马派人询问了李世民,陈怀安自然没意见。 随后,陈怀安就带着李承乾,以及四个伪装成仆从的禁军离开了。 “先生,我们去哪里?” 离开东宫,李承乾可谓兴奋得不行,左顾右盼的。 陈怀安随口道:“我要去安排人卖粮食,你待会跟在我旁边,不要说话,知道吗?” 李承乾乖乖点头:“先生,我明白的,我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对于这话,陈怀安是相信的,他犹豫要不要带李承乾出来,担心的只是安全问题罢了。 接下来,陈怀安没有丝毫耽搁,找到了沈荷以及王柏。 “准备好吧,旱灾出现了,现在外面粮价飞涨,我已经跟陛下还有户部的人商量好了,这批粮食全部以两百文的价格卖给户部。” 王柏一听,顿时瞪大了双眼:“公爷......可现在外面的粮价,是三百五十文啊!” “如果等一段时间还没有雨水的话,涨到四百都有可能......” 说着说着,王柏的声音弱了下来,因为陈怀安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了。 “公爷.......小的明白了。”王柏大气不敢喘,慌忙点头答应了下来。 陈怀安冷声道:“你也知道外面粮价飞涨,可你知道现在有多少百姓卖儿卖女吗?” “户部买粮,是用来救百姓的,这种丧良心的钱,你也想赚?” 王柏颤声道:“公爷......小的知道错了,是小的一时间鬼迷心窍,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请公爷惩罚。” “好好做事。”陈怀安冷冷警告了一句,转而对沈荷说,“你应该清楚这买卖背后的人是谁,放心去做吧,尽快把粮食全部卖给户部。” “朝廷需要这批粮食,我也需要这批粮食到户部手中。” “我明白。”沈荷恭恭敬敬道。 陈怀安微微颔首:“王柏跟我走,沈荷留下,准备好调动粮食。” 他没有丝毫耽误,通知完之后,立刻起身离开了,王柏连忙跟了上去。 “先生,您提前囤积了粮食,这我知道,可这些粮食,足够关内地区、山东地区这么多百姓吃吗?” 路上,李承乾好奇地问。 陈怀安微微蹙眉,意识到了一件事。 寻常的赈灾与以工代赈区别很大。 如果是普通赈灾,只需保证百姓活下去,那么一天给些粥吃就可以了。 倘若是以工代赈,百姓干的是体力活,消耗太大,不可能吃一碗粥就够,三餐都得管饱才行。 另外,李承乾说的有道理,光凭他手中的粮食,加上朝廷的粮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度过此次灾情。 因为陈怀安记得,贞观元年的灾情,不是春天的时候一场普通大旱。 这场灾情,几乎贯穿了全年。 这特么的,手中这些粮食听着多,但也扛不住这样造啊! 更重要的是,今年度过去了,明年呢? 明年他又上哪弄这么多粮食? 陈怀安神色难看。 李承乾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对了,再度说:“先生,您与其想办法囤积粮食,不如想办法压低粮价,我记得您以前说过一句话,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是缺粮的。” “缺粮的,只有百姓罢了!” 陈怀安:!!! 听着李承乾的话,陈怀安如梦初醒,一瞬间就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了。 “哈哈哈哈哈哈,承乾,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比你那不听话的妹妹好多了!”陈怀安哈哈大笑。 李承乾惊喜道:“看来先生是有办法了。” “有了。”陈怀安看了眼王柏,语气莫名,“我啊,也算是当局者迷,正好被你这个旁观者点醒了。” “不过没关系,我意识到这一点不算晚,还早。” “走吧,跟我去见见户部尚书,先生今日教教你,什么是操盘,什么是经济!” “......” “裴尚书。” 户部内,陈怀安带着王柏、李承乾走进来,直接找到了裴矩:“人我给你带来了,价格也已经商量好了,两百文一石粟,比市面上低了一百五十文。” “这是王柏,那些粮商派出来的人,他们手中,总共有十八万石粮食。” 裴矩眼皮直抽:“十八万石?” 陈怀安点点头:“十八万石!” 裴矩看了看陈怀安,又看了看王柏,目光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扯了扯嘴角:“......陈尚书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百文......呵呵,价格倒是没问题,但必须验货。” “没问题!”陈怀安爽快道,“粮食就在长安城,裴尚书随时可以验。” “不过......我方才突然又有了点想法,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裴尚书。” “什么问题?”裴矩不解道。 陈怀安坐下来,跟裴矩面对面:“这关中地区、各州各县,受灾的百姓数量......嗯,我指的是那些真的活不下去的百姓,数量暂时还不算特别多吧?” “毕竟,现在春旱只是刚形成而已。” 裴矩点点头:“如果你说的活不下去的,数量确实不算太多,要不然,消息早就传遍天下了。” “目前受灾的,大多是一些日子本就过得紧巴,靠数着粮食过日子的百姓,因为春旱初显,粮价飞涨才导致他们活不下去。” “那你们户部,现钱应该是够的吧?”陈怀安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裴矩立刻警惕了起来:“你想干什么?户部具体有多少钱,好像跟你无关吧?这可不是你作为工部尚书应该知道的。” “裴尚书误会了,我只是想跟裴尚书合一次力,把粮食的价格打下来罢了。”陈怀安笑吟吟道。 “此次灾情看起来比较严重,不仅是关中内外,山东地区也出现了旱灾。” “不用想都清楚,这么多受灾百姓,即便你买下这十八万石粮食,面对这么多百姓以及以工代赈的消耗,相信也扛不住多久。” “只有粮食的价格被打下来,依靠铁器、精细盐的收入,我们才能保证安然度过这次灾难,不是吗?” 裴矩沉默道:“怎么打?” “简单,咱们这样.......” “.......” PS:查了很多资料,贞观元年,关中饥,斗米直绢一匹,一匹绢的价格也有浮动,大概在三百到四百文。 三月的时候,灾情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所以现在粮价还不算高。 第107章 陈怀安:我略懂拳脚! 听着陈怀安口中的办法,裴矩眼神都呆滞了。 旁边的王柏、李承乾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他娘能这么玩? 裴矩喃喃道:“你要先哄抬粮价,以绝对的利益,把各地粮商全部引过来,然后户部跟工部联手,一边把灾民全部招走,一边放出开仓放粮的消息,然后封城?” “对呀,你觉得怎么样?”陈怀安理所当然道。 这可是史书上实打实的例子,老范亲自试验过了,确认可行。 裴矩回过神,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他娘的心也太黑了。” “这些粮商,怕不是要恨死你。” 陈怀安满不在意道:“他们恨我又能如何?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扪心自问,裴尚书,你不会觉得,做粮商的有一个好人吧?” “现在旱灾初显,粮食的价格就涨成这样,你以为是谁的手笔?” “去年的时候,一石粮食顶了天一百文,你看看现在是多少?” “你觉得是谁造成的?” 裴矩无言以对,迟疑了一会儿,道:“可......可问题是,长安乃是国都啊,怎么能封城?陛下能同意吗?” 李承乾在一旁点头:“是啊先生,长安城若是封了,影响实在太大,父皇不会同意的。” 陈怀安没好气道:“半封,半封还不行吗?我们只限制出,又不限制进,只要不让粮商把粮食带走不就好了吗?” “裴尚书,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干不干?” “你不干,我可就要跟陛下说了,你赶紧回家颐养天年,我自己来当工部、户部尚书!” 裴矩:“......” “......只要陛下同意,我当然没问题,反正我都是个要死的老头子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要死的老头子!”陈怀安咧嘴一笑,“那这个户部尚书,我就让你再当一段时间。” 裴矩:......我谢谢你啊。 “......” 忽悠住裴矩之后,陈怀安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宫,再次找到李世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世民听完之后,面露怪异:“你小子......心也太黑了吧?” “朕可告诉你,能当上大粮商的,背后要说没人,鬼都不信。” “你要是来这么一出,这些人非恨死你不可,今后笔下还不知道怎么写你呢。” “这重要吗?”陈怀安反问,“如今天灾刚刚显现,就有人卖儿卖女求生,而且旱灾规模之大,涉及多个地区。” “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逃难来长安城,路上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下。” “他们怎么写我,怎么骂我,重要吗?”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指尖叩案的动作渐渐停了,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行,这件事,你不能做。” 陈怀安急了:“陛下,为何不能做?” “臣并非信口开河,这次的旱灾太大了,就算我们能依靠提前囤积的粮食、外面三座义仓的储备以及铁器和精细盐的收入度过今年。” “万一明年还有天灾呢?” “大旱之后,万一又出现大雨呢?” “这就好比堤坝堵住了水,不开坝,下面一滴水都没有,一旦堤坝被冲开,那就是洪水滔天。” “你别急。”李世民抬手按了按,沉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长安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清楚吗?” “这里的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世家在此经营多年,你拿出的锻铁方法,以及更好的制盐之法,早已严重触碰了他们的利益。” “现在,你连粮食都要动,你真以为他们不敢动你?或者身边的人?” 陈怀安无所谓道:“怕什么?臣孑然一身,连个家人都没有,关系亲近的,只有诸位同僚,要不就是几个学生。” “可这些人,谁是那么好碰的?” “再说我,我好歹是个读书人,君子六艺也是学过的,我略懂拳脚!”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杀我!” 李世民嘴角一抽。 彼其娘之,你孑然一身了不起啊? 干啥都不怕是吧? 他揉了揉眉心:“算了,你别做此事了,朕来做。” “那些人要骂,就让他们来骂朕,你真不能做这些事了。” “此事......朕不会在朝堂上提出来,朕会命令户部的人抬高粮价,引入粮商,然后再下令封城。” “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功劳是你的,骂名朕来背,行了吧?” 陈怀安闻言,立刻就答应了:“好的陛下,臣明白了。” “不过陛下一定要快,现在灾民还不多,现在抬高粮价,我们可以暗中操作一下,把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先招走。” “另外,得先当众告诉官员,户部没有从臣这里弄到太多粮食,仅仅能救助一部分百姓。” “同时让户部的人接触各大粮商,装作要买,但是肉疼的样子......” 李世民听后都笑了。 “朕原本以为你心已经够黑了,没想到你还能更黑。” 陈怀安谦虚地笑了笑。 之前,他当众说过,自己有办法搞到粮食,但具体多少粮食,除了户部尚书,以及少数几人,大家都不清楚。 现在正好可以告诉这些官员,户部没有从陈怀安这个渠道弄到太多粮食,只能救助一部分百姓。 正好可以把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招走。 如此一来,就能放心抬高粮价了。 毕竟随着灾情越来越严重,灾民会越来越多,而大家都会以为,朝廷有钱无粮。 这不就是天大的好机会吗? “行了,你放心吧,朕清楚该怎么做,稍后,朕会派人提醒一下裴矩,不要泄露了消息。”李世民决定了下来。 陈怀安点点头,打算离开了。 李世民又开口道:“你刚刚说,旱灾之后,又有可能出现大雨,这是真的吗?” “不确定。”陈怀安摇头,“这得看旱灾持续多久,如果持续的时间足够久,或许明年真的会出现大雨。”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冬天下大雪,届时应当为寒灾。” 李世民那叫一个头疼。 这特么旱灾才开始,又来一个寒灾? 还让不让人活了。 “陛下不必忧虑,我们大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多囤积粮食,只要有钱有粮,天灾也并没有那么可怕。”陈怀安宽慰道。 他还没完全说呢。 冬天确实有寒灾,但明年还有蝗灾,后年还有洪灾。 这国你就治吧,一治一个不吱声。 “......” 第108章 去把长安城的粮价,给我搅个天翻地覆 三月的关中本该是草长莺飞、桃李抽芽的时节,可连着数月没有下雨,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连空气里都裹着干燥的焦味。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中旬。 在此期间,陈怀安经常带着李承乾转悠,很多时间都没避讳这个小家伙。 当然啦,李承乾自己也乖巧得很,跟着他从不多话,也不打扰陈怀安办事,只有在他闲暇时,李承乾才会问他一些问题。 这天,陈怀安带着李承乾走在西市街巷上,望着不少百姓的脸上都挂着愁容。 李承乾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先生,粮食价格已经涨到四百文了。” “嗯,我知道了。”陈怀安思索着这个价格,心里有了决断。 转头,他就带着李承乾来到了一座偏僻的仓库前,这是王柏租来的仓库,用来存放粮食。 此时,王柏正在跟户部的官员清点粮食。 “太子殿下,尚书大人!” 见陈怀安跟李承乾到来,这些人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你们忙你们的,王柏跟我来一下。”陈怀安吩咐一声,走远了些,王柏立马跟了过来。 “先生,您找属下有何吩咐?” 陈怀安直接问:“王柏,跟户部的交易怎么样了?” “粮食都卖完了吗?这是第几批了?” 王柏恭敬道:“回先生,咱们拥有的粮食数额不小,分批次运送至户部,也需要时间,运完今天这批,明天就剩下最后五千石了。” “好。”陈怀安立刻说,“运完今天这批,明天的五千石,就不用卖给户部了,我会跟裴矩说一声的。” “从今天起,你便是粮商,带着手中五千石粮食,在西市租一间铺子卖粮!” “啊?”王柏满心不解,“先生,不是说这些粮食都卖给户部吗?为何最后五千石不卖了?” “我开粮铺......卖给谁啊?” 陈怀安淡淡道:“计划有变,五千石粮食对户部来说不是必需,但它留在你手里,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至于卖给谁......”他轻笑一声,“你不用卖给谁,你要做的,就是不断给我抬价!” “现在粮食价格是四百文,明天,我就要让它变成四百三、甚至四百五!” “我要粮价不断上涨,涨到一个天价!” 王柏明白陈怀安的计划,听到这些话之后,愣了愣,反应了过来。 “先生,让属下开粮铺抬价没问题,不过仅凭我一个人,以及手中五千石粮食,恐怕很难把粮价抬高得这么快。” “不用担心这一点。”陈怀安嗤笑道,“你只管抬就行了,有的是人会配合你的。” “再说了,除了你,不是还有户部的人吗?” “你只需要来开这个头就行了。” “当然,后面我还需要你跟长安城内的大粮商喝喝酒、吃吃饭什么的,顺便透露一点消息给他们。” 王柏瞬间会意,可怜巴巴道:“先生,这样做,小的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啊,等事后,这些粮商怕不是得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陈怀安没好气道:“不争气的东西。” “能不能精神点?别丢份?” “忘了自己给谁办事的了?不光是我,还有户部、乃至陛下都是你背后的支持者,你有什么好怕的?” 王柏一想,好像确实如此,顿时又不慌了,反而有些兴奋:“先生,我现在就伪装成粮商去抬价吗?” “不。”陈怀安呵呵笑了笑,“等明天吧,我有预感,明天是个好日子。” 说完,他语气缓和下来:“王柏啊,从当初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去吧,去把长安城的粮价,给我搅个天翻地覆!” “......” “先生,王柏只有五千石粮食,左右得了如今这么大的市场吗?” 被打了鸡血的王柏高兴地离开之后,李承乾忍不住询问。 陈怀安笑着说:“王柏不需要左右整个市场,王柏需要做的,就是开一个头就好了。” “你要知道,现在粮价虽说在涨,实则大家都在观望,不敢一下子涨太多,做了出头鸟。” “毕竟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很多人不敢做得太过分,可若是有人开头,那么情况就不同了。” “另外,这些粮商一个个精明得要死,前段时间你父皇替卖儿卖女的百姓赎回了子女,并还了回去,他们肯定猜到,陛下会救百姓的。” “所以,这些人目前都在看朝廷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如果朝廷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那么粮价可能还会短时间内下降一点,一旦朝廷停止赈灾,那么粮价便会一飞冲天。” 李承乾恍然大悟:“朝廷没有赈灾,粮价只会慢慢地涨,因为粮商们不敢过分,怕朝廷清算。” “然而这显然不符合先生的计划,先生要的是在朝廷赈灾之前,粮价便一飞冲天,所以就需要王柏来开这个头。” “一旦王柏跟户部私下设立的粮铺开始涨价,这些人势必会跟风,届时,就算朝廷的人找麻烦,在他们看来也是找王柏,对吗?” “没错。”陈怀安微微颔首。 “可是。”李承乾疑惑道:“先生方才还说,这些人因为父皇替百姓赎回了子女,一定猜到了父皇不会放任百姓不管。” “顺着往下想,父皇一定会救百姓,父皇想救,朝廷就需要赈灾。” “在这个前提下,即便有王柏跟户部的人带头涨价,应该也涨不了多少,达不到先生心里的预期吧?” “咦?”陈怀安颇为惊讶,“你能想到这一点,证明你认真思考了,很不错。” “但你考虑得并不全面,你要知道,自武德九年六月以来,朝廷、皇室、边境,乃至整个大唐都发生了太多的事!” “这些事情,是秘密吗?” 李承乾摇着脑袋:“不管是朝堂也好,皇家也罢,边境、大唐,发生的事都不是什么秘密,特别是边境打仗、突厥大军打入了大唐,早就传遍了天下。” “哈哈。”陈怀安笑着说,“还有北方官府带着大量劳动力开采铁矿、剑南等地区大兴土木,关中等地区率人垦荒,都不是什么秘密吧?” 李承乾答道:“这些事情动作都太大了,都不是秘密。” 陈怀安继续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些他们知晓的信息,然后制造一些信息差,让粮商们觉得,朝廷没粮赈灾呢?” “......” 第109章 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哈? 李承乾小小的脑袋瞬间宕机了,“还......还可以这样的吗?” “为什么不呢?”陈怀安反问,“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去年打了那么久的仗,多地还在到处动工,我问你,如果我不拿出这十八万石粮,朝廷是不是确实没有粮食?” “嗯......这样说不对,是没有保证朝廷正常运转下,多余的粮食,对吧?” 李承乾迟疑地点点头:“是......是这样的!” “可您......怎么把消息告诉这些粮商?怎么让粮商相信,还是依靠王柏吗?” “当然不行!”陈怀安冷笑,“王柏可以作为一根搅屎棍,但粮商们又不傻,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他?” “想让粮商相信,实际上很简单!” “只要上朝的时候,我说一句没有收到太多粮食就行了。” “消息自然就传出去了。” 李承乾:? 小家伙有些懵,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陈怀安的意思。 他有些难以置信:“先生,您的意思是,朝廷中有人跟粮商勾结?” “你难道以为这满朝文武,都是大大的清官?”陈怀安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些粮商的买卖能做这么大,背后没人?” “承乾,你莫非忘了,我们的美人关刚开业,就被人上门各种威胁了?这还只是酒而已,粮食,自古以来可都是绝对的必需品,是要超过盐铁的第一暴利买卖!” 李承乾语塞了,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怀安语气里带着些讥讽:“承乾,你太天真了。” “你还不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道理。” “你看吧,即便现在粮价还没达到高得离谱的程度,但已经有不少粮商带着粮食跑到关中地区来了,不是吗?” “倘若明日上朝,我说出了工部和户部没有找到太多粮食的消息,你信不信,立刻便会有不少粮商带着粮食来长安?” 李承乾沉默良久,说:“先生,我想看看。” “好,那就让你看看。” “......” 次日朝会,李世民很直接地对文武百官说:“诸位爱卿,前些日子粮食价格开始飞涨,到如今,一石粟的价格已经到了三百六十文。” “此前,朕虽下令赎回了不少百姓卖掉的子女,但随着时间流逝,老天依然没有下雨的征兆,故此,粮价肯定还会上涨。” “受灾的百姓,也会越来越多。” “以工代赈,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不少官员对此十分赞同,几乎没什么意见。 李世民表情欣慰,对陈怀安、裴矩问:“陈爱卿、裴矩爱卿,你们前几天说,有办法低价买到一批粮食,如今想必已经买到手了吧?” 裴矩不动声色,没吭声,陈怀安直接上前作揖道:“回陛下,臣惭愧,目前不仅是长安、关内地区,连外地的粮价也开始上涨。” “原本说好的几个粮商因利反悔,不愿意将粮食低价卖给我们,导致臣跟裴尚书并未买到多少粮食......” “什么?”李世民大怒,“竟有此事?” “陛下,是臣失职,不该夸下海口,臣自愿领罚。”陈怀安低声道。 朝堂上其他官员闻言神色各异,有愤慨、有愁苦、也有幸灾乐祸。 杜如晦叹息道:“商人本就唯利是图,一个个跟小人无异,现在见粮价大涨,怎么可能愿意低价卖给朝廷?” “看来,我们得想想其他办法了。” 魏征冷哼道:“不错,靠人不如靠己,更何况是商贾?” 陈怀安惭愧道:“是我轻信了小人。” 李世民安慰道:“爱卿不必如此,谁也没想到对方会出尔反尔,不是吗?” “更何况,此事本就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又何必自责呢?” “是啊。”长孙无忌附和道,“这本就不是你的职责,没必要因此自责。”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粮食的事。” 陈怀安打起精神:“陛下,虽然不少粮商出尔反尔,但臣跟裴尚书还是买到了不少粮食,至少可以先实施以工代赈,把受灾的百姓招走,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哦?”李世民故作惊喜,“能否支撑到义仓那边收粮?” 陈怀安摇摇头:“这恐怕不行。” “先不说我们买到的粮食本就不多,单说目前受灾百姓的数量还在增加,距离收获季节恐怕还要好几个月。” “咱们手里这点粮食,哪里够啊?” 李世民阴沉着脸,裴矩适时上前道:“陛下,臣建议赶紧从民间购粮吧,如今粮价持续上涨,恐怕会越来越贵。” “现在购粮,三百六十文好歹还能买一石,若再等下去,恐怕便要四百文才能买一石了。” 李世民震怒:“你的意思是,要朕跟这些唯利是图的小人低头?如今国难当头,这些粮商趁机涨价,朕还要买他们的粮食?” “陛下,百姓要紧啊。”裴矩再度请求道。 此时,不少官员站了出来:“陛下,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啊。” “臣附议,望陛下以民生社稷为重,万不可计较一时得失,赈济百姓为重。” “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百官上奏,李世民脸色铁青:“够了!!” 朝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工部、户部先拿出粮食,雇佣受灾百姓前去垦荒吧,先把这批百姓安顿好。” “至于从民间购粮之事......朕考虑考虑。” “......” 第110章 粮商们的狂欢! 下朝之后,裴矩找了过来:“陈尚书,户部这段时间已经搜集了受灾百姓的名单,这些人,恐怕得你们工部的人自己去雇佣了。” “数量多吗?”陈怀安问。 “不多,有两千多人。”裴矩回道。 陈怀安都无语了,两千人还他娘的叫不多啊? 要知道,他们定下的标准,是活不下去那种。 这难道还不多吗? “按照户来招吧,若是有一户人家,则一户招一人。”陈怀安思索,“我们给的工钱不算高,可起码包三餐,雇佣过来的百姓,完全可以靠着工钱养活自己的家人。” “两千人,其中估计老弱妇孺不少,这种的,不可能全雇过来。” 裴矩点头道:“这个陈尚书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我只负责提供名单、钱粮。” 说着,他幽幽道:“毕竟,我还要找人来抬高粮价,接下来一段时间有的忙了。” 陈怀安微笑道:“裴尚书,你以为这是件苦差事?” “不然呢?”裴矩没好气道,“这样哄抬粮价,让无数粮商带着粮食奔赴过来,再一举封城......不是我说,这已经不是砸盘了,这是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等封城令下来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阴谋,届时,作为主谋的我,不被骂死都算好了。” 裴矩叹了口气。 他年纪太大了,已经要死了。 本以为自己能安然身退,没想到遭遇了这么大的旱灾,又遇上了陈怀安这个心黑的货。 自己的名声恐怕不保啊。 陈怀安反问道:“那裴尚书有没有想过,骂你的只有粮商以及他们背后的人?” “你别管他们怎么写你、骂你,起码百姓得救了,不是吗?” “这场旱灾越大,你救下的百姓就越多,相应地,你的功德就越大。” “骂你的声音,史官肯定会记,但你做此事的目的,以及救下了多少百姓,史官会不会记?” 裴矩闻言顿了顿,愣愣地说:“当然会记。” “那你觉得,大家是会可怜发国难财的粮商,还是底层的穷苦百姓?后世之人,是夸赞你谋略无双,还是会说你心黑至极?”陈怀安笑吟吟道。 “......” 裴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应当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这就对了嘛。”陈怀安语重心长,“你管当前别人怎么骂你做什么?他们的骂声重要吗?我这个人没有别的爱好,就爱说点小实话。” “裴尚书,恕我直言,都到了你这个年纪,你在乎的,不应该是后人评价吗?只要大家意识到你做的是对的不就好了?” “......有道理。”裴矩一想也觉得是。 裴矩从前只想着好好退下去,不想沾染什么麻烦事,觉得陈怀安这黑心计除了让他被骂,没什么好处,完完全全是件坏事。 现在看来,如果此事成了,反倒是自己功成身退前最大的一桩功绩。 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陈怀安笑道:“裴尚书,等此事结束,你就可以告老还乡了,功劳归你,职位归我,大家双赢,岂不美哉?” 裴矩:“......” 话是这么说......但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 “涨了,粮价又涨了!” 朝会结束当天下午,长安城内瞬间沸腾了起来,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粮价开始飞速上涨。 从早上的四百文,到下午已经涨到了四百二十文,一天之内,一下子涨了二十文,这让长安城内所有百姓人心惶惶。 随后,工部、将作监的人拿着户部给的名单,满城雇佣人。 这些百姓本就快活不下去了,一听是朝廷雇佣,包三餐、给工钱,于关中地区垦荒,大多很爽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几天因为此事,粮价倒是有所回暖,可随着山东等多个地区同样出现旱灾的消息传回来,以及在陈怀安、户部、李世民等人故意配合粮商哄抬下,粮价再次飙升。 粮价,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涨! “先生!” 王柏兴奋地跑回来:“外面的粮价已经到四百三十文了,价格还在涨。” 陈怀安眼神微动,清楚这个价格原本是贞观元年的最终价格,平静道:“把消息给我散播出去,有多远传多远。” “密切注意外地各个大粮商的动向。” “还有,你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好好开,一旦长安城内的各大粮商犹豫了,你立刻把价格顶上去,我会让户部的人配合你!” “是,先生!”王柏恭敬退下。 陈怀安对一旁的沈荷道:“找人散播谣言,就说朝廷缺粮,而且还要大兴土木,四处散播粮食还要涨的言论。” “我明白,先生。”沈荷点点头,也离开了。 等这两人离开,李承乾迟疑道:“先生,您说粮价,最终会涨到什么地步?” “什么地步?”陈怀安冷笑,“一个你不敢想象的地步。” “四百三十文算什么,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李承乾吞了口唾沫,心惊不已。 四百三十,还只是一个开始? 要知道,从前粮价,可只是一百文左右啊。 接下来的数天,长安粮价如同脱缰野马,一路狂飙突进。 四百五十文、四百六十文、四百八十文......不过短短五天,便冲破了五百文大关。 坊间早已流言四起,有人说关中旱情还要持续半年,有人说山东河南颗粒无收,连东都洛阳都开始闹粮荒,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说,朝廷还在大兴土木,开垦荒田、修建水利。 偏偏这些还都是真的,大家一打听,确认之后,粮价涨得更快了! 最后,朝廷下达了一个重磅消息。 李世民看似迫于百官压力,只能妥协,下令高价收购粮食,以便将来赈济百姓。 一夜之间,官府高价收购粮食的告示贴遍了大街小巷。 这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此前传出来的消息不是假的,朝廷真的是有钱无粮,而此次旱灾规模,又无比巨大。 霎时间,所有得知此消息的粮商都陷入了狂欢。 “......” 第111章 三贯钱! “王兄,粮价在涨,它还在涨!” 长安一间酒楼内,一名八字胡男子张铭高兴地对王柏敬酒:“此番粮价大涨,还多亏了王兄你啊,如果不是你,我们哪能跟着吃上肉?” “是极是极。”另一名粮商吕寻笑得合不拢嘴,“还是王兄有魄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得粮价涨成这样。” “如今一石粮食的利润,比以往翻了三番啊。” “我手中这十万石粮食全部售出,几乎比我之前五年挣的还要多!” “这些可都是王兄的功劳。” 王柏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诸位过奖了。” “我哪里有这种本事,一个人便能抬高整个长安的粮价啊?不都多亏了大家吗?若无诸位出手,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小赚一笔罢了。” “咱们有钱一起赚,共富贵!” “好!”张铭一拍手,“就凭王兄这句共富贵,我敬王兄一杯!” “对。”吕寻笑道,“是该敬王兄一杯。” 现场其实还有一人,看起来比较稳重一些,名叫马砚。 跟着敬完酒之后,马砚忍不住问:“王兄,你是怎么想到在这个时候就抬高粮价的?” “要知道,现在可是旱灾初期,而且这里是长安城,我们之前都没敢这么哄抬粮价。” 随着马砚这个问题问出来,张铭、吕寻亦有些好奇。 他们如今对王柏这么恭维,不就是因为王柏是第一个开始抬价的吗? 而且是十文十文地抬,更重要的是,对方在朝廷放出高价收购粮食之前,一下子涨了三十文! 三十文啊! 你要说王柏没有收到什么消息,打死他们都不相信。 王柏淡淡一笑:“各位,如果是以往的灾情,粮价自然会涨,但绝不会涨得这么快,对么?” “这是自然。”张铭附和道,“一般来说,粮价都是随着当地的灾情轻重,以及当地的贫富而浮动的。” “今年旱灾初显,但规模之大,罕见无比,加上此地又是长安,大唐国都,价格贵很正常,不过一般来说,粮价都是随着灾情加重慢慢涨上去的。” “如今一下子就涨到五百多,若不是亲眼所见,在下实在不敢相信。” 王柏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张兄,你不敢相信,是因为了解得不够多,如果你了解得够多,你就会相信了。” 马砚拱手道:“请王兄解惑,在下感激不尽。” “来,王兄,我等再敬你一杯。”张铭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马砚、吕寻也没有犹豫,齐齐敬了一杯。 王柏心里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 今天他来,就是为了要稳住这些粮商,顺便持续抬高粮价的,所以就算他们不问,自己一样会说。 现在由他们自己问出来更好。 “既然三位都这般问了,我若不答,就太不给面子了。”王柏故作沉吟,转而抛出一个问题,“我问你们,去年的时候,上面......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三人一怔,然后各自开口说道。 “去年?去年发生的事就太多了,新皇......咳咳,对吧?皇后、太子被确立,封了好多县男、县伯、县侯,甚至还有郡公、国公呢!”张铭这般说。 吕寻点点头:“关键是,突厥还打进了大唐,沿路造成了不少杀戮,所幸被秦将军、尉迟将军他们挡住了。” 马砚思索道:“王兄是想说,去年因为打仗......朝廷消耗了太多粮草?”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王柏双手一摊,“就像方才吕兄所说,突厥打入了大唐,沿路造成了不少杀戮,朝廷要不要安抚这些百姓?肯定要吧?” “既然要安抚,是不是要给钱给粮?” “再说秦将军、尉迟将军他们领兵阻拦突厥大军,又是几万人马吧?这还只是大唐内部,你们别忘了,边境还有李将军他们带领的唐军主力。” “正所谓马蹄一响,黄金万两!” 王柏耐人寻味道:“你们仔细想想,经历了这么多场仗,朝廷难道不消耗大量粮食吗?” “那还用说?”马砚立即肯定道,“朝廷绝对消耗了大量粮食。” 这些消息,实际上都不是什么秘密,大军出发,根本不可能瞒得住,所以他们都知道这些。 王柏趁机说:“事实上,朝廷去年干了太多大事,你们现在去北方一打听就能知道,工部、将作监的人还领着大批人开采铁矿,这些人好像还不是徭役,朝廷要负责伙食的。” 吕寻听到这里,出言说:“不用打听,我知晓此事,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你知道朝廷为什么开采铁矿吗?”王柏又问。 吕寻笑了:“王兄,你这是考我呢?不过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天下谁不知道,朝廷在贩卖各种相对来说便宜的铁器、铁锅,乃至惊为天人的曲辕犁。” “不仅如此,从前段时间开始,朝廷还开始卖盐了呢。啧啧,说起来,那个盐真他娘的白啊,一点杂质都不见,关键是价格有便宜的,也有贵的。” “所以。”王柏淡然自若地喝了口酒,“情况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把这一切都联想在一起,就出来了什么情况?” “去年因为各种战事、工事,朝廷消耗了大量的粮食,可因为有铁器、精细盐的存在,朝廷赚了很多钱。” “而这个时候,罕见的旱灾出现,一个刚登上皇位,定年号为‘贞观’的陛下,能坐视不理吗?” 三人恍然大悟,把一切串联起来,确实说得通。 马砚敬佩道:“王兄果然好手段,仅凭这些,便立刻从酒商转变成粮商,此等魄力,在下佩服。” “哪里哪里。”王柏谦虚道,“当然,我也是承蒙上面有人关照罢了。” 听闻此话,马砚三人没有丝毫意外。 前面就说了,要说王柏背后没人,打死他们都不相信。 张铭很懂事地没去询问王柏背后是谁,毕竟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谁背后没人? 他询问道:“王兄,你认为粮价最终价格是多少?” 王柏伸出了三根手指。 吕寻不禁皱眉:“才三百文?现在粮价可都奔着六百文去了......” 话未说完,王柏摇摇头,一字一句道:“是三贯钱!” “......” 第112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王柏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现场顿时陷入了寂静。 吕寻、张铭、马砚表情从最初的呆滞,慢慢转变成不可置信,又笑了起来。 “王兄,你喝醉了。”吕寻笑着说,“三贯钱啊,这可不能随便开玩笑,这个价格,简直翻了十番不止。” “怎么可能涨这么多?” “是啊。”张铭点头,压根没相信王柏的话,“三贯钱,这个价格都已经赶得上隋末乱世了。”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跟着我爹贩粮,记得大业七年的时候,山东、河北及辽东前线,斗米达到了二百文,一石粮食的价格,也就是两贯钱。” “现在虽说出现了旱灾,且朝廷在动工,很缺粮,价格也不可能上涨到三贯钱,毕竟再怎么说,太上皇和当今陛下,都不是什么昏君暴君。” “不可能的。” 马砚也是一脸不相信:“王兄,你怕是真的喝醉了,三贯钱,怎么可能呢?” “你以为这是当初义宁元年的时候,瓦岗军围困洛阳吗?” 提起此事,几人眼里都不由浮现出了感慨,他们都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人,而且做的是粮商。 自然清楚当初瓦岗军李密长期围困东都洛阳,城内粮食彻底断绝,粮价达到了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斗米三千钱! 一石粮食十斗,斗米三千钱,意味着一石价格三十贯。 这个价格,用天价来形容都有些不合适了,简直是如梦幻般的价格! 王柏笑而不语:“你们不相信,没关系,等山东那边的受灾百姓全活不下去,奔赴长安求活路的时候,你们就知道我没有扯谎了。” “现在不管是五百文、六百文,都只是一个小意思罢了。” “你们都是粮商,应该能打听到我当初收购了多少粮食,可你们看我现在除了抬价的时候,卖一点点粮食,你们见我大规模抛售了吗?” 别说,当王柏提起此事之后,三人都有些怀疑了。 仔细想想,王柏除了抬价,几乎很少出售粮食,基本都是零零散散地卖,加起来不过千石罢了。 难不成......王柏说的是真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对方为什么不卖粮? 除了在等粮价持续升高,没有其他解释了啊! “王兄,你难道还收到了什么消息?”张铭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如若不然,你怎么这么肯定,粮食价格会上涨到这种地步?” 王柏闻言淡淡一笑,他哪里是不卖粮,他完全就是没什么粮食。 手里只有陈怀安留下给他抬价的五千石罢了。 不过此事当然不能跟这些人说。 另外,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不可说,不可说......”王柏一口喝完杯里的酒,“如果诸位信我,那就不要先大量抛售粮食。” “要不然......我一个人富贵,未免太无趣了。” “我重新购买了一批粮食,还得回去把粮食运送过来,先失陪了!” 说完,王柏对三人示意了一下,离开了。 马砚等人面面相觑,眯了眯眼。 对于王柏共富贵的说法,他们嗤之以鼻。 一个人富贵太无趣这种说法,他们压根不相信。 三人很清楚,王柏愿意把消息告诉他们,很可能就是让大家一起承担风险罢了。 如果不是这样,谁不是偷偷地发财? 还会带上你? 但......倘若王柏说的是真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谁愿意放弃? “二位,你们怎么看?”马砚沉声道。 张铭不动声色地说:“我如今已经把我手中全部的粮食都调了过来,即便卖不到王兄所说的三贯钱天价,按照现在的趋势,一贯多钱的价格还是能卖的。” “我已经知足了,等高价的时候,我会立刻抛售给朝廷,免得价格太高,引得朝廷反感。” 吕寻笑呵呵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是个知足的人,能大赚一笔就够了,我不贪心。” “既然两位都这样想,那我也就兜售目前手里的粮食就好。”马砚笑了。 三人客套一番,散场之后,全部急急忙忙地走了。 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 “先生,该说的我都说了。” 王柏来到安国公府,恭恭敬敬地跟陈怀安汇报了方才的一切。 陈怀安此时捧着一本书看,闻言淡淡道:“去吧,找人从长安城装一些沙土,装作运粮进来。” “可以掺杂几袋真粮食进去,当着众人的面打翻什么的,让大家相信你真的在运粮。” “我会让户部抬价那边的人,用同样的方法装作运粮进来的。” “是,先生。”王柏应了声,随即好奇地问,“先生,三贯钱,是不是有些太高了?他们能相信吗?” “信不信,重要吗?”陈怀安抬了抬眼皮,“即便他们不相信价格能到三贯钱,那两贯钱、一贯五百文,他们会不会动心思?” “信不信无所谓,只要他们相信,现在的价格远不是终点便好。” “属下明白了。”王柏一拱手,旋即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收网?” 陈怀安头也不回道:“等山东地区的灾民出发,立刻收网。” “明白了。”王柏会意,缓缓退下了。 长安作为国都,朝堂、皇帝所在之地,百姓若是活不下去,一定会前来这里求一条生路。 陈怀安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等灾民真的多了起来,山东地区的灾民往长安跑,就是收网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灾情肯定严重到了一定地步,再不收网很可能就会闹出太多人命。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粮价也一定攀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步,吸引了众多粮商过来。 “......” 第113章 有好消息?先杀个魏征庆祝庆祝! 自从王柏放出消息之后,吕寻、张铭、马砚几个大粮商全部改变了策略,不着急卖粮了。 此前户部的人已经接触过他们,有购粮的打算。 几人还觉得头疼,因为他们不可能去得罪户部,所以只能低声下气地应付。 当然,这正好如了户部的意。 在陈怀安、裴矩的授意下,他们本来就是来装装样子,故作想买,实则压根不会买罢了。 一个不想卖,一个不想买,最后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户部的目的达到了,粮商们也松了口气,自认为没有得罪户部的人,又没有把粮食低价卖出去。 四月,一则消息传出,整个长安城,乃至其他多个地区都是一片哗然。 “尚书,粮价,已经冲破了一贯钱!” 常归这天急不可耐地找到工部内的陈怀安,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个价格太惊人了,隋末乱世的时候,各地粮价平均下来也不过如此。 高到让人害怕。 陈怀安随意地摆摆手:“一贯钱罢了,安静一点,还远没有达到最高呢。” “这还不是最高?”常归愕然,“尚书,这可是一贯钱啊。” “斗米百文!” “即便朝廷再有钱,买这个价格的粮食同样要肉疼。” “斗米百文啊......”陈怀安语气有些感慨,“不用着急,到最后,说不定会出现斗米一绢的情况,现在安心吧。” “等山东那边的灾情加重,关中地区持续缺粮,价格依旧会持续上涨的。” 常归目光呆滞。 斗米一绢? 那岂不是一石粮,差不多要三贯、甚至四贯钱? 一斗米三百文、四百文? “尚书,朝廷的很多官员已经坐不住了啊!”常归焦急道,“已经有不少官员上奏陛下,希望陛下制裁哄抬粮价的粮商,甚至有极端的,请求陛下将这些粮商斩首示众。” “目前不仅是长安城,关中各个地区都产生了民怨,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陈怀安他们的计划,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罢了,其他人都不知道。 故此常归才这般着急。 “那跟我们工部有什么关系?”陈怀安直接问。 常归瞬间语塞。 好像......大概......可能,确实跟他们工部没什么关系啊! 这些事,一般来说都是归户部那些人管的,工部就是个搞工程的,跟粮价八竿子扯不上关系。 要不是陈怀安提出以工代赈,出现灾情实则都跟他们没关系。 “做好自己的事。”陈怀安淡淡道,“若是户部通知,出现新的灾民,那就继续雇佣,让灾民去垦荒。” “你们负责好这些就够了,其他都不用你们管。” “是,尚书!”常归有些憋屈。 他同样出身底层,且心气未消,热血还在。 如今外面粮价涨成这个样子,不知有多少百姓死去,偏偏他对此还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恼火! 常归才离开没多久,魏征、房杜三人齐齐找了过来。 魏征严肃道:“陈先生,如今外面粮价疯涨,民怨沸腾,你不管管吗?” 陈怀安惊愕:“我他娘管什么?拜托,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工部啊,我他娘是工部尚书啊。” 杜如晦抽了抽嘴角:“陈先生,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装了,咱们几个谁不知道你已经开始接手户部的事务了?” “如今户部不少文书什么的,不都往你这边送了吗?” 房玄龄点头道:“陈先生,我们就想知道,你跟户部、陛下在搞什么名堂?你们能不能收得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个弄不好,真的会出大事的。” 陈怀安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这背后是我们的手笔?” 三人嘴角齐齐一抽,魏征无语道:“这还真是你们的手笔啊?” 陈怀安:? “你们诈我?”陈怀安勃然大怒,“亏我这么相信你们,你们对得起我吗?” 三人一下子放心了下来,知道是对方跟陛下的手笔之后,也不再担心了。 杜如晦笑呵呵道:“陈先生,粮价如此不正常的疯涨,且户部名义上高价购粮,但粮食在哪里?” “你们收了这么久,收了有一万石没有?” “来之前,我们还有些怀疑,现在则是彻底确定了。” 陈怀安看了他们一眼,有些无语。 仔细想想,这三人上来就在给他挖坑,先是魏征带着些许质问的话,然后是杜如晦,紧接着便是房玄龄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 他就想说:“至于吗?” “魏征,让你女儿等着!”陈怀安冷哼道。 魏征这次没恼,反而咧嘴笑了:“陈公,你终有一天是要娶妻的,希望你别生个女儿,否则我定叫我儿子等着你闺女” 陈怀安:!!! “彼其娘之,魏老匹夫,我还没娶妻呢,你就开始打我女儿的主意了?”陈怀安大怒,“滚,赶紧给我滚出去!” “哈哈哈哈!”魏征大笑,也没有去问陈怀安跟李世民打算干什么,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杜如晦和房玄龄哑然失笑,跟陈怀安说了一声之后,也走了。 他们不需要知道陈怀安跟李世民想做什么,只需要知道,粮价疯涨,确实是对方的手笔就行了。 如果他们能知道,李世民和陈怀安是不会瞒着他们的。 现在既然没说,就代表这件事不适合知道。 只是......他们心里依然好奇。 陈怀安跟李世民打算做什么,为何要哄抬粮价。 到底有何用意? 等几人离开,陈怀安骂骂咧咧,清楚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了,否则还有更多官员找过来。 当即前往了东宫。 这段时间,所有压力几乎全是李世民一人扛着。 老李也不容易啊。 此时,李世民正好收到一则消息,面露喜色,就听到陈怀安求见,立马便让他进来了。 “怀安,你看。”李世民把手里的密报递给陈怀安,心情颇为不错,“自从粮价上涨到一贯钱,许多大大小小的粮商全部从各地运送粮食过来。” “水路都变得拥挤了起来,陆路每天的押运车队络绎不绝,彼其娘之,狗屁的关中缺粮,朕看着粮食分明多得很嘛。” 说着说着,李世民就骂了起来。 陈怀安点点头:“陛下何必动怒?这对咱们来说是好消息,不如咱们先杀个魏征庆祝庆祝?” 李世民:? “......” 第114章 轻语破防李世民! 李世民先是懵了一下,转而惊喜道:“怀安,你终于想清楚了。” “不过......虽说魏征那田舍翁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把他杀了庆祝庆祝,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陈怀安挑眉:“陛下觉得太便宜魏征了?嗯......果然还是陛下英明,就这般砍了他的脑袋,确实有些太便宜他了。” “那不如将他流放到岭南,让他生不如死?” 李世民:??? 彼其娘之,朕是这个意思吗? 魏征到底哪里惹到你了?动不动就让人家生不如死? 什么仇啊? 把人流放到岭南那种瘴湿炎热、毒虫猛兽丛生的地方? 李世民强行按下自己有些心动的念头:“你还是说说你今日来找朕是干什么吧,至于魏征......暂且放他一马。” 陈怀安无语。 放马放马,自己一天天啥也没干,全特码放马了。 知道李世民不会当真,陈怀安跳过了整个话题,道:“陛下,我今日前来,是想告诉您,粮价还会继续涨,您在这段时间内,一定要扛住压力,能拖就拖,否则一切前功尽弃。” 李世民闻言眉头紧皱。 这段时间以来,陈怀安他们倒是轻松,只需要按照计划抬高粮价什么的就好了。 可他就惨了。 自从下了那道收粮的命令之后,粮价涨得越凶,他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民愤、朝堂百官的连番上奏,着实让他头疼不已。 但为了让这盘棋能继续下,他又不得不忍着。 本以为大批粮商带着粮食来到长安,就快要到收网的时候了,现在听陈怀安的意思,还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也就是说,他还得继续扛? “你看看这里。”李世民指了指自己案几上堆成小山的奏折,“看到没有?这里全是让朕停止在长安城高价收粮,转而改为派人去其他地区收粮的奏折。” “这种奏折,已经算是好的,更有甚者,已经让朕下令杀了那些抬价的粮商,整治粮价,还有一些胆子大的,话里话外都在说朕当初不该下那道命令,就差说朕是个昏君了。” “一贯钱的粮价,你还要让朕继续扛?” 陈怀安笑道:“可是,当初明明是百官上奏让您从民间收粮的,现在出了问题,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 李世民脸色铁青:“你觉得呢?” 陈怀安不说话了。 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有时候,皇帝甚至是要背锅的。 李世民沉声道:“直说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收网?现在长安城里的粮食,你难道依然觉得不够?” “不够!”陈怀安摇摇头,“远远不够!” “为什么?” 陈怀安没有答这个问题,反而询问道:“陛下,您想对东突厥动兵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李世民没好气道,“朕怎么不想?朕做梦都想!” 武德九年,虽说没有跟原本的历史一样,再度立下渭水之盟,可被突厥人率领大军打入了大唐境内,造成了许多杀戮,这毫无疑问是事实。 对李世民来说,一样是耻辱。 更重要的是,突厥势大,能撕毁一次盟约,就能撕毁第二次。 若是不铲除这个威胁,大唐边境永无宁日。 “那好!”陈怀安一拍手,“臣问陛下一个问题。” “如今大唐比东突厥差哪里?兵马?骁勇善战者?还是用兵如神的将领?” 李世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都不差!” 陈怀安缓缓开口:“既然我们都不差,为何大家都觉得,此时不是对突厥用兵的时候呢?是不是因为民生没有恢复,朝廷没钱更没粮?” 李世民沉默了。 陈怀安再问:“陛下想开创一个盛世,文比汉文帝,武越汉武帝,但无论文还是武,钱、粮都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如今只是一个旱灾,朝廷就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局面,如果接下来还发生其他天灾呢?” 李世民没吭声。 陈怀安语气加重:“届时,别说什么盛世,对突厥动兵了,陛下能维持天下安稳,不产生内乱,就已经相当不易。” “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会不会后悔今日没有多等一会儿,多囤积一些粮食?” “太上皇,又会不会对陛下失望?” 李世民虎躯一震,瞪圆了双眼。 这话可谓是拿刀往他心窝子里戳,直接让他破防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朕,何时需要在意他人的看法了?朕又何时需要向谁证明朕是不是一位合格的皇帝了?朕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朕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听到了没有?” 陈怀安连连点头:“臣明白,臣都明白的,咱们君臣二人,还用说这些吗?臣难道不清楚您是一位怎样的皇帝?” “正是因为臣清楚,所以臣才会让您扛住压力啊!” “您说,但凡换一个人来,他能扛得住这种压力吗?估计早在三月底的时候,就已经扛不住百姓、朝堂百官的压力,然后听从百官的建议了吧?” “可您呢?非但扛住了,而且还把朝廷官员都应付了过去。” “您为了天下百姓,能牺牲到如此地步,自愿承受骂名,扛住巨大压力。” “陛下,您太伟大了啊!” “太上皇若是懂您的苦心,想必会很欣慰的。”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脸色变幻了好一阵,重重发出一道鼻音:“嗯!” 虽然他感觉很不对劲,但这些话确实受用。 陈怀安趁热打铁:“事到如今,您只需要再坚持一阵,便可一举将粮价打落低谷,然后一举低价购得大量粮食。” “有了粮食,又有铁器、精细盐源源不断地赚钱,您的那些理想抱负,不才有了实现的机会吗?” “陛下,再苦一苦,苦一苦就好了。” 李世民挣扎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好,朕......听你的,就再苦一苦......” 陈怀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 “......” 第115章 王柏真是个好人啊! 李世民说到做到,在接下来的日子,真扛住了巨大的压力。 每天上朝,陈怀安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粮价。 这些官员轮番上奏,李世民只能硬着头皮应付,搞得陈怀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二凤还是能处的。 说过的话他是真能做到啊。 很快,时间来到了四月中旬,一则消息传入了长安城! “大人,大人!” 王柏焦急地找到在府中悠闲读书的陈怀安:“山东地区那边的灾民成群了,今早传来消息,前几天这些灾民已经动身,看方向是往长安来。” “哦?”陈怀安眼睛一亮:“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王柏急忙说,“目前大家都在关注灾情,特别是山东地区,自从灾民出发之后,这两天长安城运粮的车队越来越多了。” “大大小小的粮商足足有上百位!” 陈怀安心里一惊:“今天最新的粮价是多少?” “一千八!”王柏吞了口唾沫。 这个粮价,已经接近隋炀帝修大运河的时候了。 “一千八......”陈怀安眸光微闪,心里很清楚这个价格还远没有到史书记载的斗米一绢,但在四月份,已经相当高了。 其中少不了他跟户部的手笔! “把消息散播出去,今天......一鼓作气把粮价抬到两贯钱!” “明天日落之前,收网!” “是,大人!”王柏激动地应下,赶紧按照陈怀安的吩咐去办了。 待王柏离去,陈怀安放下了手中的书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径直出门了。 离开家里,他来到了户部,找到了裴矩。 “裴尚书,收获的时候到了,你这段时间,没有闲着吧?” 裴矩轻哼:“少他娘的瞧不起人,老夫好歹活了这么多年,各地的人脉还是有不少的。” “放心吧,这段时间,老夫已经秘密从各个地区收购了不少粮食,加上你卖......你介绍之人卖的,足够用来安置灾民,顺便砸了这盘子了!” “好!”陈怀安一喜,“城外的人伪装好了吗?等收获的时候,还得演一出戏,让所有人相信朝廷有粮!” “另外,关于你真正从哪里收购的消息,届时也要传出去。” 裴矩微微点头:“放心,这些我都明白,也全部安排好了,我每天都仔细确认,不会出岔子的。” “只不过,你真觉得那些粮商们会降价?” “他们万一咬死不降呢?或者直接不卖呢?” 陈怀安笑了:“没有这种可能,等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 跟裴矩聊了几句,确认了一些细节之后,陈怀安紧接着来到工部,让常归、欧阳枢全部过来,还派人把将作监的于绍也找了过来。 “之前让你们办的事怎么样了?”陈怀安问。 欧阳枢一听,回道:“回大人,已经全部安排好了,工部、将作监的官员已经等待在山东前来长安的必经之路上,只要灾民抵达,便会立刻雇佣他们。” “嗯?”常归闻言望着身旁的欧阳枢,满脑子问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 合着欧阳枢消失这么多天,都是干这个去了? 陈怀安没管疑惑的常归,他对工部两个侍郎有各自的安排,常归负责的是长安等地区,欧阳枢负责山东地区。 至于于绍...... “于绍,垦荒垦得怎么样了?”陈怀安直接问。 现在很多东西,已经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于绍恭敬道:“回尚书,自从您下令垦荒之后,下官雇佣了大批农户、灾民,征调、租借了许多耕牛,加上曲辕犁的存在,自春耕前,共开垦了九万亩田地,春耕时已经全部种下。” “得益于大人远见,下官早早派人修缮了水利,储存了不少水,故此这九万亩种下的粮食,并未受到旱灾影响,目前长势良好。” “好好好,于绍,你大功一件!”陈怀安心里彻底放心了,心情大好。 虽然这些粮食不可能现在就收获,不过这些粮食重要的不是用来吃,而是它代表的意义。 于绍钦佩道:“都是尚书远见,下官惭愧,此前还劝尚书不要着急垦荒、修建水利、储存雨水。” “如若不然,下官万死难辞其责!” 常归、欧阳枢默然。 他们之前也劝过陈怀安,幸亏陈怀安坚持,而且拿出了精细盐。 否则,哪里有如今这种局面?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自家尚书就好似算到了每一步,并提前做出了旁人难以理解的应对。 从铁器积财,到建造义仓,又到后来的修缮水利、储存雨水,雇佣农户灾民垦荒。 一桩桩一件件,之前看来很难理解,现在看来,简直是神来之笔! 越想,三人心里便愈发敬佩。 自家尚书,真乃神人也! 陈怀安语气轻松道:“这不重要,功就是功,等此事结束之后,我亲自给你们三人跟陛下请功。” “现在,还有一盘大棋,即将到了落下最后一子的时候了。” “好戏......就要开场了!” “......” “哈哈哈哈,三位,如何?” 王柏找上了自己联系过的三个粮商,笑呵呵道:“我没有骗你们吧?如今的粮价,可是快到两贯钱了!” 张铭、吕寻、马砚都笑得合不拢嘴,纷纷出言恭维。 对于王柏,他们现在是真服了。 粮价,还真被对方说中了,眼看就要冲破两贯钱,奔着三贯钱而去了。 他们怎么能不高兴呢? 王柏意味深长道:“三位,你们手中的粮食,可别急着卖,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山东地区,大批灾民正在往长安这边赶。” “朝廷......就要坐不住了!” “此言当真?”张铭近乎失声,“山东地区有大批灾民往长安这边赶?” 吕寻激动得满脸通红:“如此说来,没有粮食的朝廷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哪怕粮价再高,朝廷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买?” 饶是沉稳的马砚,此刻也无法淡定了。 好人啊! 王柏真是个好人啊! 王柏背后的人,更是个好人啊! 有财,他是真带着你发呀! “......” 第116章 是时候让这些粮商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降正义了! “王兄,此事可不能开玩笑哈。” 马砚强忍心中振奋,可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此前王柏说粮价能到三贯钱,他们不相信,认为能到一贯多钱就已经是了不起了。 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王柏似是有些无奈,还有些不耐烦:“我说三位,消息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大可以前去求证,山东灾民往长安迁徙,又不是小事,随便打听打听不就行了吗?” “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若不是......” “算了,你们爱信不信!” “别别别!”吕寻赶忙安慰,“王兄,马兄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是怀疑你,而是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我们是想再确认一遍啊。” “对对对!”马砚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王兄你别生气......这样,今日我做东,去长安最好的酒楼,我给王兄赔罪!” 王柏皱眉道:“赔罪就不必了,你们接下来配合好我就行,别拖后腿,粮价马上就要冲上我上次说的价格了。” “你们啊......做好准备。” 闻听此言,三人对视一眼,眼里的炽热,以及无尽的贪婪,再也遮掩不住了。 做什么准备? 当然是做好迎接泼天富贵的准备! ..... 翌日,粮价在短短一天之内,冲上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地步。 “斗米二百五十文?” 一间粮铺前,中年妇人盯着木牌上的价目,声音都在发颤:“昨日不还是斗米一百八十文,一石一千八百文吗?为何今日便到了二百五十文?” “你怎么不去抢?” 粮铺掌柜拢着袖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位婶子,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现在的粮价,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您若是质疑,可以去外面打听打听,不仅仅是我们家,其他家也是一样的,统一价,斗米二百五十文。” “哎呦!”妇人直拍大腿,哭诉道,“你们这些天杀的粮贩子,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斗米二百五十文,这叫我们怎么吃得起?” “你们这是断我们的活路啊!” 掌柜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不为妇人的话感到生气:“婶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粮价涨成这样,我们也不想看到。” “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如果您不买的话,请离远一些,不要妨碍我们做买卖。” “当然,我必须提醒您,今天您不买,明天价格可能就不是斗米二百五十文,而是斗米三百文了。” 妇人闻言先是错愕,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还要涨?如今已经涨到了二百五十文,你们还要涨?” “你们是畜生吗?心都黑成了什么样?非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我孙子才八个月大,不足一岁,儿媳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没有奶水可怎么活?” 掌柜听到这话,笑容彻底收敛,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冷意:“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价格不是我们决定的,而是如今的旱灾决定的。” “你若是不服,你跟老天爷去说啊,无论是去求神拜佛也好,祈求苍天怜悯也罢,只要你能想到,你大可以去做!” “但请你不要妨碍我做买卖!” “这是第二次警告,倘若你不听,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妇人看着他冰冷的脸色,满腔怒火瞬间泄了气,腿一软就往地上跪,声音里全是哭腔:“掌柜的,求求你行行好,就按昨日的价卖我半斗行不行?我家真的揭不开锅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他还小,是个奶娃娃,可不能饿着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掌柜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买不起就滚,别在我铺子门口撒野!我已经忍你两回了,再胡搅蛮缠,就休怪我叫人把你轰走!” 周围围观的百姓义愤填膺:“你怎么说话的?开门做生意,怎么叫人滚?” “就是,你们定的这个粮价,谁买得起?昨日一百八十文一斗,今天就变成了二百五十文一斗,明天还要涨,现如今大旱来临,你们这是不给我们任何活路啊!” “你们必须降价!”有人大吼。 此话一出,瞬间引得不少人附和。 “对,降价!” “降价......” 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面对这样的天价粮,谁能保持淡定?谁家又没个孩子? 掌柜冷哼一声,挥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上前,挡在了粮铺前。 这一举动,非但没有吓退百姓,反而引起了更大的骚乱。 “为什么不降价?官府的人呢?为什么不管管?” “是啊,官府的人呢?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不见官府的人开仓放粮,难不成真要看着我们死不成?” “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 粮铺二楼,张铭顺着窗户,看到了下面的场景,冷哼道:“一帮贱民,尽给我惹麻烦,降价?做什么春秋美梦呢?” “还官府,官府有个屁的粮放给你们,指望老天开眼,不如想办法搞钱,否则死了也是活该!” 话落,张铭背着手,吩咐道:“来人,多派几个人下去,可别让这些贱民伤了我的铺子,否则他们的命卖了都赔不起。” “......” 不仅仅是这里,长安城各地的粮铺前,类似的事情也不少发生。 民意沸腾,怨气冲天。 除了粮商之外,没人能接受得了如今的粮价。 太高了,高到要人命。 此刻,百姓恨这些粮商简直恨得要死。 那一车车押送进来的粮食,可都被百姓们看在眼里。 而这一切,都被附近高楼上的陈怀安、李世民以及李承乾收入眼底。 李世民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总算要结束了,再继续下去,朕都有些扛不住了。” “太上皇都过问了此事。” 陈怀安望着楼下怨声载道的街巷,又看向远处络绎不绝运粮入城的车队,低笑道:“呵呵......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是时候让这些粮商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降正义了!” “......” 第117章 朝廷有粮?王柏!快找王柏!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李世民咀嚼着这句诗,不由想起了隋末那个乱世,这句诗用来形容当时的情况再合适不过。 “诗是好诗,人却不是好人。”李世民淡淡瞥了眼陈怀安,“今天日落之前,朕会下令封城,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此事过后,裴矩就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你准备好正式接收户部吧。” “朕还有一堆奏折需要处理,先走了。” “陛下慢走。”陈怀安点点头,望着李世民的身影远去。 跟在两人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李承乾道:“先生,咱们现在做什么?” “做什么?”陈怀安平静道:“什么都不用做,等着明天大戏开场。” “......” 一整天下来,整个长安城几乎都在喧闹与混乱中度过,百姓群情激奋,粮商狂欢不止。 日落时分,一队队禁军悄无声息地堵死了长安城所有出口,一辆又一辆挂着官府旗帜的押运车队驶入长安。 车上整整齐齐堆放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这一幕同样没有瞒着任何人,不少百姓都看到了官府的车队。 “哎,你们说这是什么?”街道两旁的百姓好奇道。 “不知道啊,看样子是官府的押运车队,数量还不少,而且你看看那些兵,个个披甲持刀,不是一般的府兵,守卫如此森严,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是用麻袋装的?” 此时,一名百姓吞了口唾沫,面露希冀:“你们说,这会不会是......粮食?” 粮食?! 这两个字说出来,所有百姓都激动了,一个个伸着脑袋,踮着脚往车队看。 自三月以来,粮食的价格可谓是一天比一天高,黑心粮商不断抬价,把价格都抬到了一个大家都买不起的地步,偏偏官府还没什么动作,只张贴了高价收购粮食的告示,大家活得苦不堪言。 如今出现这支被重兵守卫的押运车队,而且还是用麻袋装的,大家很难不往粮食上面想。 “敢问将军,这是朝廷准备的赈灾粮否?” 有胆子大的百姓忍不住了,高呼询问。 最前面一位将领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就是这种态度,让百姓更加激动了。 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问出这种问题,最轻也是迎来几道呵斥,运气差,遇到脾气不好的将军,很可能还得进去待一段时间,吃一些苦头。 可现在领头的将军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回答。 正所谓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百姓们心里更加确定,这就是粮食! 朝廷准备的赈灾粮! “朝廷从外地调来了赈灾粮,大家再也不用买黑心粮商那些天价粮了!” 有百姓喜极而泣,这则消息也如狂风般瞬间席卷了长安城。 一传十,十传百,奔走相告之下,长安城内聚集的粮商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东家,朝廷难不成真调来了赈灾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可要少赚不少钱啊!” 粮铺掌柜急忙找到了张铭。 “慌什么?”张铭呵斥道,“你如何能证明朝廷调来了赈灾粮?朝廷又能从什么地方调来粮食?” “如果朝廷真能调来赈灾粮,还会眼睁睁看着这段时间粮价涨到斗米二百五十文?户部的人还会一遍遍地上门购粮?” “你看看以往,这些当官的谁不是鼻孔看人?” “可是东家......”掌柜慌乱道,“外面的百姓都这样传,而且官府的押运车队一队接着一队,我去瞧了眼,看上去确实很像粮食。” 张铭脸色僵了一瞬,佯装镇定:“不可能!” “朝廷无粮,这是可以肯定的,这绝对是朝廷用来吓唬我们的手段!” 掌柜看着他略微颤抖的双手,以及僵直的身子,犹豫道:“东家,要不要我出去再打听打听?” “嗯......”张铭心不在焉,随意地点点头,脑子里思索着各种可能。 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从各种渠道打听来的消息,朝廷基本上可以确定没有粮食了。 但......如果呢? 张铭思索着这种可能,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是粮商不错,可他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除了从一开始就收购准备售卖的粮食,他这段时间还从各地高价收购了太多粮食。 甚至,为了收购粮食大赚一笔,张铭抵押了房产、田产、商铺等产业从钱庄借贷了一大笔钱。 倘若朝廷开仓放粮......粮价必然一落千丈,自己必将血本无归。 届时,别说什么泼天的富贵了,还不上钱庄的钱,转眼就会变成索命的阎罗。 “不可能!应该不可能!”张铭也慌了,慌乱间,他想到了一个人。 “王柏!对,找王柏问问!” “是他说朝廷没粮,也是他说粮价会涨这么高,找王柏问问!” 张铭再也无法淡定,急忙出门,来到王柏开的粮铺前,发现这里已经关门了。 他又赶紧前往王柏临时租赁的住宅,然而,这里竟然空无一人! “怎么会没有呢?人呢?人去了哪里?” 张铭彻底慌了。 恰好此时,吕寻、马砚同样急急忙忙地找了过来。 “张兄,你见到王兄了吗?”马砚急不可耐地问。 张铭难忍烦躁:“没有,我已经去粮铺找过了,根本就没人。” “怎么会这样?”吕寻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窜遍全身,“怎么会不见呢?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不见呢?” “昨天,昨天咱们不还把酒言欢吗?” 马砚强忍着心里的忐忑,沉声道:“发生这样的事,王兄想必早已去打探消息了。” “咱们不要自乱阵脚。” “对对对。”吕寻忙不迭地点头,“王兄肯定是去打探消息了,我们等等,等等就好了。” 张铭心里浮现出一抹希望。 想想也是,发生这种事,王柏肯定也要打探消息。 等王柏回来,等王柏回来就好了...... “......” 第118章 开仓,放粮! 次日清晨,初升的东曦再度升起。 温暖的阳光洒落大地,照亮了充满忐忑的长安城。 “开仓,放粮!” 今天的陈怀安以及裴矩都没有去上朝,早上城门一开,裴矩立刻下达了这道命令。 眨眼间,户部、工部的官员倾巢出动,一道道开仓放粮的告示被贴满了大街小巷。 这段时间,裴矩没有闲着,陈怀安只是给出了大概的计划,各种细节都是他来完善的。 更何况,此事还是以户部为主导。 他这个户部尚书,自然当仁不让。 “陈尚书。”裴矩眼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已经按照你的计谋,把该做的都做了。” “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们能拿出来的赈灾粮只有五万石,其他的粮食,必须得用来支撑以工代赈能够实施。” “五万石......听起来数量不少,可面对无数灾民,它支撑不了多久,如果你的计谋没有成功,这五万石粮食,几乎跟打水漂无异。” “倘若粮商在五万石粮食发放完之前依然不降价,或者不卖粮,我户部......就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 “我明白。”陈怀安颔首,“这段时间我了解了不少户部的情况,明白你的顾虑。” “不过裴尚书,还请信我一次。” “好。”裴矩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只能相信陈怀安。 “陈尚书,跟老头子我,出去走走,如何?”他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陈怀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拒绝:“裴尚书有此雅兴,我若是不答应,那就太扫兴了。” 裴矩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跟陈怀安并肩走出了户部。 一大早,在户部、工部官员张贴的告示下,百姓们已经知晓了朝廷开仓放粮的消息。 无数生活不下去的百姓忐忑不安地前往了户部设立的赈济点。 很快,第一个领取到赈灾粮的百姓出现了。 是那日在粮铺前哭诉的婶子,她捧着手中的赈灾粮,喜极而泣:“谢谢,谢谢官爷,我孙儿有吃的了,我孙儿终于有吃的了。” 发放赈灾粮的官员叫徐章,闻言笑着说:“不用谢,要谢就谢陛下和两位尚书大人吧。” “如果不是他们,你们也吃不上赈灾粮。” 眼看徐章跟其他鼻孔看人的官员不同,态度很好,领取到赈灾粮的吴婶子试探性地问:“官爷,这赈灾粮,会发多久啊?” “如今还没下雨,咱们的粮食颗粒无收......” 话未说完,徐章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见周围的百姓都面带期望地看着自己,他温和道:“赈灾粮......只会发给真的活不下去的人,关于这一点,我们会核实的,所以你们之中如果有想占便宜的,就不要来了。” “我这里有名单,谁能领,谁不能领,我心里有数。” “另外,关于赈灾粮可以领多久.......”徐章笑着说,“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大家,发不了多久!” “啊?!”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了一阵喧闹,质疑、不解、恳求声不绝于耳。 “为什么啊?”吴婶子难掩失望,“我们种下的粮食受旱灾影响,早已枯死,今年没了收成,那些黑心粮商把粮价抬到了斗米二百五十文,我们根本买不起。” “如今......如今你们官府也只发一段时间赈灾粮,这叫我们怎么过啊!” 这句话引起了不少共鸣,周围前来领取赈灾粮的百姓已经有些绝望了。 粮铺的粮食买不起,官府的赈灾粮只发一段时间,这叫他们怎么过? “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听我说完!”徐章喊了一句。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是这样的,虽然朝廷赈灾......” “裴尚书,陈尚书!”徐章话还未说完,忽然看见了两个人走过来,吓得赶忙行礼。 他的话和动作,同时也吓到了周围的百姓。 尚书? 整个天下,能被称为尚书的人,只有六个。 有了解内情的,急忙小声向周围不懂尚书二字含义的百姓解释,生怕有人冲撞了这两位尚书。 裴矩笑呵呵地上前,双手摆了摆:“不必紧张,不必紧张,我听到了你们的疑问。” “我是户部尚书,掌管事务繁多,赈灾,就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今日可以当着众人的面说,朝廷,不是不管大家死活。” “朝廷,已经有了完整的赈灾之策!” “只是之前,一直在筹备粮食,如今粮食已经筹备齐全,足以保证大家安然度过此次旱灾。”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太敢说话,然而从面上的神情足够看得出来,他们不太相信。 毕竟,都说不会发放太久赈灾粮了,又如何保证他们度过此次旱灾? 不过面对徐章,他们还能壮着胆子问问,面对这两位位高权重的尚书,他们实在不敢开口询问。 哪怕他们一个看上去就像普通的老人,另一个则像年轻的俊公子。 裴矩很耐心地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不相信,但你们可知,这段时间,朝廷的工部一直在雇佣人手,于关中地区垦荒,修缮水利?” 说着,他顿了顿:“当然,不是征收徭役,而是雇佣,不用自己带粮食,朝廷管饭吃,而且有工钱。” 听闻此话,人群中不少人骚动了起来,吴婶子小声道:“我邻居在几个月前就被雇走了,听说是给朝廷做工。” “我还以为是徭役,没想到是雇佣,难怪这段时间,就算粮价大涨,他妻儿虽说生活苦了些,可总能吃饱饭。” “前几日,还是她借了些粮食给我。” 裴矩点点头:“不错,他们正是被雇佣走了,而如今,工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只要你们每户人,出一个成年男子去给朝廷做工,足以养活一家人。” “尚书爷,您说的......是真的吗?”吴婶子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真的。”裴矩指了指旁边的陈怀安,“这位是安国公、工部尚书、太子太师,陈尚书。” “正是他,提出了以工代赈!” “你们若是不相信,不妨问问他。” “......” 第119章 王柏!我入你祖宗十八代!!! 随着裴矩的话出口,一瞬间,百姓们的目光集中在了陈怀安身上,脸上带着期盼。 陈怀安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 他沉吟片刻,环顾众人,开口道:“裴尚书所言不错,朝廷,已经筹集了大批粮食。” “但朝廷......不会养闲人,陛下给了大家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机会,前提是,大家必须动起来。” “若有人因为懒惰,整天想着不劳而获,那很抱歉,朝廷不会无限制发放赈灾粮,饿死,也是活该!” 裴矩眼睛微微睁大,这话是不是有些狠了? 陈怀安没在意裴矩什么看法,望着面前的百姓们说:“我的话很残酷,可却是事实。” “你们知道朝廷雇佣人开荒、修缮水利,给的工钱是多少吗?” 众人面露迟疑,久久不敢询问。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出来问:“敢问这位尚书,朝廷给的工钱是多少?” 陈怀安伸出了两根手指:“二十文,每天!” “二十!”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涌了出来,人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 朝廷不征徭役就罢了,反而给二十文工钱? 别小看了二十文工钱。 寻常庄户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一整年,刨去税赋、留足口粮,能落袋的现钱也不过百十文。 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也才堪堪够一家老小糊口,不至于挨饿。 遇上灾荒年间,就如同今年,只能听天由命。 每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 这个收入,即便放在长安城,都能活得相当滋润了。 陈怀安继续道:“不仅如此,陛下还下令,朝廷还包食宿、安全,每天固定干五个时辰,不会有人欺压你们,克扣你们的工钱,除非你们偷奸耍滑!” “诸位,我问你们,在这种条件下,但凡愿意干活的,都能养活一家人,若是有人还想着不劳而获,那他饿死,是不是活该?” “对,活该!”不少百姓激动难耐。 这世道,底层百姓本就没有偷懒的资格,能活下去全靠一双手。 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真有人不肯去,那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陈怀安声音再提一分,朗声道:“那我再问你们,你们是愿意靠着朝廷的那点赈灾粮勉强、卑微地活着。” “还是愿意拿起手中的工具,靠着自己的双手赚取酬劳,堂堂正正!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活着!” “像个人一样活着?!” 百姓们望着身前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明明很简单的七个字,对他们来说,却无比触动。 这是头一次有人跟他们说这种话,也是他们这辈子听到过的、分量最重的话。 像个人一样活着! “我们愿意干活,我们不想卑微地活着,我想我能堂堂正正地靠自己双手活着!” “对,我们愿意干活,我再也不想让我闺女跟着我挨饿了。” “我们不懒,我们有自己的双手,有自己的双脚,我们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从零星几句渐渐汇成一片,在街头久久回荡。 陈怀安望着无数双亮闪闪的眼睛,微微点头,侧头示意了裴矩一下,两人慢慢离开了。 徐章这时喊道:“各位,想报名务工的,直接到赈济点登记核实,和领赈灾粮共用一处,只要经官府查实,确是受灾的良民百姓,每户便可出一名成年男子上工,当日登记,十天之内会有人来通知你们入营开工。” “家里实在困难,可以先领一份赈灾粮应急,二者互不耽误。”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人人脸上都挂上了喜色。 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 活下去的希望! “......” “东家,东家,不好啦!” 张铭的粮铺掌柜匆忙找到他,语气难掩惊慌:“朝廷开仓放粮了,而且还有大批的粮食从外面运过来。” “粮价......粮价崩了啊!” 守在王柏短租宅院门前的张铭闻言眼前一黑,本就彻夜未眠的他,直接一屁股栽在了地上,双目失神。 “完了,都完了......” 吕寻咬牙道:“不可能的,朝廷就算有粮食,也一定没多少,他们赈不了多久。” “现在的旱灾,即便下雨都没用了,田里枯死的粮食救不回来的!” “只要我们稳住,等朝廷的粮食发完,我们还有希望!” 张铭原本死寂的双眼,重新泛出了一丝亮光。 掌柜苦涩道:“没用的,已经有消息传过来了,朝廷早在今年初,就雇佣了大批人手垦荒,几个月时间,硬是垦出了十几万亩良田,全部种上了庄稼。” “他们还修缮了水利,储存了雪水、雨水,那些粮食都长势良好。” “而且......而且朝廷在去年的时候,便在剑南等地区修建了义仓,等春收时刻,立刻又能调来大批粮食。” “更关键的是......”掌柜的声音沙哑,“方才工部、户部两位尚书亲自出面,直言朝廷会出钱雇工,雇的还全部是受灾的百姓。” 张铭的心又死了。 吕寻也跟着瘫软了下去,面如死灰。 马砚还没放弃,暴怒道:“王柏呢?天杀的王柏在哪里?” “如果不是这个小人,如果不是信了他的话,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掌柜的嘴唇嗫嚅:“我来的时候,看见王柏......” “什么?”愤怒的马砚冲过去抓住掌柜的衣领,嘶吼道:“你看见王柏了?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吕寻、张铭瞬间起身,面目狰狞地围了过来。 “快告诉我王柏这狗日的在哪里!说啊!” “带我们过去,快带我们过去!” 掌柜低着头,没有在意三人的态度,痛苦地闭上眼:“我看见了王柏的粮铺重新开张......售卖价格是......一百八十文一石!” 听到这个消息,三人瞬间如遭雷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愕然、疑惑、不可置信,种种情绪从他们脸上闪过。 好半晌,张铭状若癫狂:“哈哈哈哈,王柏!好一个王柏!” “中计了,我们都中计了啊!” “王柏!我入你祖宗十八代!!!” “......” 第120章 彻底崩盘! “陈尚书,接下来,就看粮食价格会不会降到你所预期的了。” 裴矩侧头,望着旁边的年轻人说。 陈怀安笑道:“裴尚书尽管放心,我们都安排了这么多搅屎棍,而且放出了这么多消息,现在想必都传出去了。” “这些粮商但凡脑子不傻,一定会把价格降下来。” “你准备好足够的钱购粮便好。” “如今的长安城,绝对不缺粮,二百五十文一斗的价格,吸引了天下不知道多少粮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户部能收多少就收多少,今年的国库粮食收入绝对锐减,朝廷没有粮食可不行。” 裴矩沉吟道:“不管是铁器,还是精细盐,户部只握着三成,工部占了四成,剩下三成,在尚书省手中。” “想吃下这么多粮食,即便粮价到了一百八十文一石,依然有些困难,不如......咱们想办法把尚书省的三成......拿回户部?” 把尚书省的三成拿回户部? 陈怀安一惊。 裴矩说的,可不是让尚书省把三成收入的钱拿过来买粮食。 他的意思是,把这三成收益都拿回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不仅要钱,还要股份! 要钱很简单,毕竟是用来抄底买粮的,尚书省包括陛下肯定都没意见。 可要把股份拿回来...... 这玩意是那么好拿的吗? 陈怀安都没这么想过,他一直想的都是用三成收益稳住朝廷内一大批人,好让自己能毫无阻碍地做实事。 再说了,反正最初定下的约定就是两年,两年之后,不管是尚书省还是工部,最终都要把收益给到户部。 而现在,裴矩却想提前拿回来。 “恕我直言,这很难。”陈怀安摇摇头,并不看好此事。 裴矩微微点头,唏嘘道:“确实很难,当初你给出去,是迫于形势,拉拢一大批支持者,但给出的东西,想提前拿回来,自然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我有办法!” “哦?”陈怀安有些诧异,“什么办法?” “呵呵......”裴矩摇头笑了笑,背着手,自顾自往前走,“天机不可泄露,哈哈哈哈。” “陈尚书,你是个奇人,这段时间以来,搅动风云,大出风采。” “但老夫,起码活了这八十年,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你且等我好消息吧!” 陈怀安闻言愣了愣,望着裴矩背着手,有些得意的背影,失笑:“这小老头......” “还整上神秘了,调皮!” “......” 陈怀安没有把裴矩的话当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粮价市场上。 “尚书,今日下来,除了属下以及户部私下开设的粮铺,其余粮商全都没有降价!” 晚上,王柏苦着脸跟陈怀安禀报:“尚书,属下手中的粮食本就少,长安城内大部分百姓都领不到赈灾粮,只能购买,今日下来,属下便卖出了接近三千石,库存已经不多了。” “即便属下尽量拖延,顶多再坚持一天,后天属下估计就没有粮食卖了。” “不用着急。”陈怀安坐在几个水桶前,似乎在调制什么,气味不太好闻,“这些粮商估计是明白自己中计了,心里憋着气,打算咬死不降价。” “可他们能坚持住,并不代表下面的小粮商能坚持住,明天,最迟后天,肯定会有人降价的。” “你继续散播垦荒种下的粮食长势良好,剑南等地区未曾受到灾情影响,义仓有粮的消息就好。” “只要有一个人扛不住,降到跟你一样的价格卖粮,其他人势必会跟着降价!” “这就是人心!” 陈怀安顿了顿:“明天,再降十文钱,我会通知户部的人,你们一同降价。” 王柏震惊道:“尚书,我们还要降价?” “降!”陈怀安拍了拍手,拿过手帕擦了擦,“为什么不降呢?” “不降价,怎么让这些粮商认清楚现状?” “他们这些人啊,可能还有一部分做着梦呢。” “明白了,尚书。”王柏恍然大悟,恭恭敬敬地慢慢退了出去。 次日,事实果然如陈怀安所料。 王柏与户部开设的几个粮铺一同降价十文,售价一百七十文一石。 百姓们高兴了,粮商们彻底急了。 他们本想继续观望,看看粮价是否还有回涨的可能,现在却越降越低。 昨天是一百八十文,今天是一百七十文,明天,是不是就是一百六十文了? 另外,陈怀安、裴矩所说的话,已经彻底传了出去,朝廷有十几万亩粮食等着收获这些消息,同样传遍了长安城。 到了下午,长安城的粮价彻底崩盘。 王柏跟户部开设的几个粮铺像搅屎棍一样,从最初的狠狠抬价,到如今直接断崖降价。 以一百七十文一石的价格售卖,逼疯了长安城大大小小所有粮商。 “天杀的呀,怎么会降得这么狠,怎么会这么狠啊!”有粮商哀嚎。 他们全部都是被高价的粮食吸引过来的,本想着大赚一笔,现在连能不能回本都不好说。 这其中包括粮食原本的成本,以及押运过来所需要的种种花费。 一百七十文,连勉强回本都困难。 可如果运回去,那花费就更大了,只会亏得更多。 当然,也有硬气的粮商,宁愿亏损也不愿意贱卖。 是的,在他们眼里,这个比灾情前还高的价格,就是贱卖。 这些人带着粮食便打算出城,但却被一位位手持长刀的禁军拦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粮商怒道。 为首的统领冷笑:“陛下有令,天灾当前,为防止宵小作恶,严禁任何人携带大批物资出城!” “长安城,封城了!” 此消息一经传出,长安城内聚集的粮商只感觉天都塌了。 “卖粮,快卖粮!” 终于有个小粮商扛不住压力,挂出了一百七十文一石的价格。 如果说,一百七十文,还有可能回本,顶多白忙活一场。 但要是继续降价,那么他们就有可能亏损了。 这是小粮商无法接受的事。 有了人开头,像是点燃了某种信号,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七八家粮铺都开始降价,而且降价的粮铺越来越多...... “......” 第121章 先生,你们先跑,我拦住他!! “先生,先生!!” 第三天,王柏一脸激动地跑回来,找到陈怀安:“粮价彻底崩了,现在几乎所有小粮商都在低价卖粮!” “属下觉得,再这样下去,那些大粮商也绝对顶不住压力要卖粮了。” “嗯!”陈怀安轻轻抬了抬眼眸,“通知户部的人,即刻派人去收粮,能收多少收多少。” “至于那些大粮商......垂死挣扎罢了,不用管他们!” “是,尚书!”王柏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王柏离开没多久,李承乾找了过来,一开口便说出了一个令陈怀安有些惊讶的消息。 “先生,父皇今日下令暂时取消了常朝。” 陈怀安惊讶了一瞬,随即恍然。 如今这个情况,暂时取消常朝是最好的选择,要不然不少官员估计又要跳出来搞事。 目前最重要的是收粮,摘取胜利的果实,谁有空去理会这些官员? “先生,您真厉害!”李承乾由衷敬佩道。 这段时间,小家伙经常跟在陈怀安身边,眼睁睁看着粮价从斗米二百五十文,降到如今的斗米十七文。 这两个价格之间巨大的跨越,简直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陈怀安站起身来,揉了揉他的头:“斗米二百五十文,本就是有我跟户部操盘,硬生生抬上去的,其中的水分巨大,现在降得这么狠,也是理所应当。” “你要知道,三月初的时候,粮价不过三五十文,倘若这样看的话,我只是让粮价降了一百多文,现在你还觉得先生厉害吗?” 李承乾无语道:“先生,您少忽悠我了,您弄出这么大动静,跟户部、父皇联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怎么可能只是让粮价区区降下一百多文?” “对于您来说,价格相对来说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长安城里现在多的是粮食。” “因此,朝廷大可以利用手中的钱低价购得大批粮食。” “有了这些粮食,还有铁器、精细盐源源不断的收入,朝廷有钱有粮,就有了......” 李承乾想了想,似乎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陈怀安笑道:“抗风险能力?” “对!”李承乾眼睛一亮,“就是抗风险能力,先生您这个词好,形容得很准确!” “......” 早有准备的户部出手相当快,在王柏将陈怀安的意思传到之后,立刻就派出大量的人开始收购粮食。 这么大规模的收粮,自然引起了粮商们的猜疑。 不少聪明的,已经猜到了这就是官府的人。 不过猜到又能如何呢? 有什么事,跟禁军手中的长刀说去吧! 转眼间,又过了三天,长安城一些比较大的粮商也扛不住了,只能选择低价卖粮,希望能从长安城这个漩涡脱身。 他们看得很明白,现在把粮食卖出去,亏确实会亏,起码还能保住命。 倘若继续执迷不悟,等待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裴矩看着一石石粮食被充入国库,笑得合不拢嘴:“陈尚书,果然还是你技高一筹啊。” “有了这些粮食,即便今年是灾荒年,百姓们也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只是......苦了这些粮商啊。”裴矩乐呵呵地笑着说,“很多大粮商此次可谓是血本无归,不仅手中的粮食没了,搞不好多年积累的财富都要吐出去。” 陈怀安轻声道:“人啊,总是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的。” “没人逼着他们来,但既然敢来,做着一夜暴富的梦,也得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背后跟着的王柏沉默不语。 裴矩不禁点头,转而道:“陈尚书,不如,今日咱们再出去看看?” 陈怀安警惕道:“你该不会又给我整事儿,要我跟谁谁谁说话吧?” “哈哈哈哈哈。”裴矩大笑,“陈尚书,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放心放心,咱们只是单纯地出去走走,上次是机缘巧合,这次啊......老夫就是想看看那些粮商如今是什么表情,听听他们是怎么骂你的!” 陈怀安眼角一抽:“他们骂我,你以为你就能逃过去?” “算了,我不跟你个小老头一般见识。” 说着,陈怀安站起来,见裴矩还没动,挑眉道:“走啊,你不是说要出去吗?” “正好,我也想听听,这些人到底是骂你多,还是骂我多!” 裴矩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跟着陈怀安出去了。 此时快到傍晚,可长安城依旧热闹不止,街上时常能看到押送粮食的车队,还有捂着粮食袋子的百姓。 户部要囤粮,百姓自然也要囤。 谁都不清楚这场旱灾什么时候过去,百姓们实在怕了斗米二百五十文的价格。 所以这段时间,有能力的百姓都在买粮。 两个尚书背后跟着王柏走在街上,裴矩望着周围百姓脸上的表情,心里满是欣慰。 “依稀记得,前段时间长安城乌云密布,如今总算雨过天晴了。” “嗯.......那边是什么地方?看起来围了不少人。” 陈怀安顺着裴矩指着的方向看了看,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围了太多人。 “先生,那边是张铭家的粮铺,如今他们也降价售卖了。”王柏在一旁回答道。 陈怀安恍然:“就是那三个大粮商之一吗?” “是......” “王柏,我入你娘!!!” 王柏话音未落,粮铺里突然冲出个人来。 只见张铭披头散发,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拎着一把短刀:“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你个狗日的杂碎,都是你害得我们落得如此境地,三代家业,几十年的努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你给我们设局,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 张铭眼里满是怨毒,面目狰狞地朝着这边扑过来:“我要你死!!!” 王柏和裴矩都被张铭这副模样吓到了。 眼看张铭发疯冲过来,王柏又惊又怕。 惊的是张铭竟然敢当街行凶,怕的是万一张铭伤到了陈怀安和裴矩。 天......恐怕就要塌了啊! 一瞬间,王柏一咬牙,一跺脚,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打算慷慨就义,用自己的命去换两位尚书的安全。 “先生,你们先跑,我拦住他!!” “......” 第122章 户部......交给你了! “尚书,快走啊!” 王柏闭着眼睛,张开双手,低吼道。 只不过,他没有等来陈怀安的回应,也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感。 在张铭挥刀即将劈在他身上的时候,陈怀安抬手便握住了张铭的手腕,下一刻,用力一拧! “啊!!!” 张铭痛苦地嘶吼,手中的短刀滑落在地上,陈怀安眼神冰冷,抬脚就踹在了张铭胸口。 “砰!” 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响,有些肥胖的张铭就这么被踢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上。 睁开眼的王柏都傻了,裴矩同样目瞪口呆。 陈怀安拍了拍手,扭头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哦,还有,你闭着眼在陶醉什么?” 王柏:“......” “......属下,属下没陶醉什么,让先生见笑了。”王柏尴尬地抠脚,忙低着头,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脸色。 “哈哈。”陈怀安笑了笑,倒也没有继续打趣王柏,目光转移到那边口吐鲜血、气若游丝的张铭身上。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人群。 “按照大唐律法,持刀袭击我,是什么罪名?” 王柏连忙回道:“回先生,按照武德律,当街持刀行凶,严重破坏都城秩序,冲击朝廷权威,即便未遂,也当判最高斩刑!” “而先生身份较为特殊......大理寺、刑部均无权审理,必须先行关押,最后由陛下裁决。” 陈怀安微微颔首:“那就这样吧,先送往官府,让他们按照大唐律法处置。” “是,先生。”王柏恨恨地朝着张铭走去。 接下来的事陈怀安跟裴矩都没关注,两人悄悄离开了。 裴矩一脸奇怪地看着他:“陈尚书......练过?” 陈怀安谦虚道:“我略懂亿点点拳脚,君子六艺嘛,学过一些。” 裴矩:“......” 学过一些,能直接把人手腕折断? 懂一点点拳脚,能一脚把人踹飞几米远? “哈哈......”裴矩并未多问,兴致勃勃地跟陈怀安在长安城闲逛了起来。 两人看了不少粮铺,现在全部都降到了一百七十文,百姓、户部的人不断购粮。 粮商们一脸死了娘的表情,显然是不情愿,时不时还能听见几道破口大骂的声音。 同样,他们也去看了城门口。 现在还有不少粮商想出去,甚至还有人想贿赂禁军,直接就被押走了。 陈怀安觉得有些奇怪,这老小子有这么多精力吗? 走了这么久,竟然都没觉得累。 最后,两人登上了那天陈怀安跟李世民待过的高楼,裴矩望着如今气氛轻松至极的长安城,欣慰道: “陈尚书,老夫从前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算是跟着你做了一件好事了。” “哦?怎么说?”陈怀安有些不解,他对裴矩倒是了解得不多。 裴矩沉默片刻,往日一幕幕从眼前划过,轻声呢喃:“我出身河东裴氏,早年先后出仕北齐和北周。” “北周时,我成为后来隋朝开国皇帝杨坚的幕僚,并深受器重,在隋朝建立之后,我屡立大功,官至户部侍郎、内史侍郎等要职。” “特别是隋炀帝即位之后,我迎来了此生最辉煌的时刻,我受命在张掖主管西域互市,通过考察撰写了《西域图记》三卷。” 说着,他顿了顿,问:“你知道隋朝后期的五贵吗?” 陈怀安点点头:“那个时候我还小,不过略有耳闻。” “哈哈。”裴矩笑着说,“那我告诉你,所谓的五贵,就是我与苏威、宇文述等人同掌朝政,合称五贵!” “那时的我,权倾一时,风光无限。” 裴矩微笑道:“不过,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别人说我善于揣摩上意、精于谋划,是无底线迎合君主的佞臣。” “对于这个说法,我是认的,呵呵......往上爬嘛,不寒碜。” “那裴大人,如今怎么就变成忠臣、诤臣了?”陈怀安好奇地问。 “因为我会看人啊!”裴矩坦然道,“隋炀帝,是个有抱负的人,不过他太急了,对于百姓来说,他是昏君,他也确实具备一些昏君的特征。” “所以我迎合他。” “而目前的陛下,是英明的君主,听得进去建议,知错能改,所以我成了直言敢谏的能臣。” “说好听点,就是‘君明臣直’,说难听的,还是佞臣啊......” 裴矩语气里满是唏嘘,陈怀安没答话。 过了一会,裴矩趴在了护栏上,用手臂支撑着身子,看着天边,轻声说:“陈尚书,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就是看人。” “对什么人,我就用什么态度去迎合对方,这几十年来,我自认为我看人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唯独你,我看不懂。” 陈怀安挑了挑眉:“那我可得骄傲一下了。” 裴矩淡笑:“我指的看不懂,不是看不懂你的性格、为人,说句实在的,我们接触这么久,你有讨厌过我吗?” “即便我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你,你讨厌过我吗?” 陈怀安微怔,仔细想了想,摇头:“好像还真没有。” 裴矩得意道:“那是自然,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在每一个朝代都身居高位?” “陈尚书,论奇思妙想、运筹帷幄,别说是我,大唐没人比得过你,然而论看人,大唐也无人能出我其右。” “有时候啊......我总觉得,你是天上下凡的谪仙人,你身上有一股与我们格格不入的气质。” 裴矩悠悠道:“世间众生,无不追求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连寺庙里那群道貌岸然的秃头驴都是这样。” “偏偏你对此不屑一顾!” “自古以来,无人不畏惧皇权,可你表面恭敬,实则从未低下头。” “这满朝文武,包括陛下,整天悠悠苍生,天下黎民,实则他们为了百姓,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你不一样!” 陈怀安侧头:“哪里不一样?” “你没有任何功利心,很纯粹地为了百姓好,纯粹到不可思议。”裴矩感慨,“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人物。” “说不清,道不明呐~” 陈怀安默然。 裴矩声音沙哑:“陈尚书,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裴尚书请说,我洗耳恭听!” “倘若你当真是天上下凡的谪仙人,既然来到了人间,就得学会隐藏好自己,融入我们,融入这个时代。”裴矩说完,转而说,“当然,你也可以当老头子我胡言乱语,说错了不必当真。” “我有些累了......” 陈怀安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了,那个原本精神奕奕的小老头,此刻好像一瞬间苍老、佝偻了起来。 明明刚刚还精神抖擞,跟他连续逛了这么久。 这让他想起来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裴尚书?”陈怀安赶忙去扶他,“今日太晚了,你看,夕阳都落下了,咱们回家吧!” “明日......明日我还陪你逛!” “呵呵......”裴矩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轻得像风,“陈尚书,我帮你把尚书省的三成收益全部拿回来了,留在了户部。” “从今往后,铁器、精细盐的收益,四成在工部,六成在户部......你可以尽情放手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了.......” “我这小老头......还有些用吧?” 陈怀安扶着裴矩,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当日他只当裴矩想试试,并不认为能成功,没想到,裴矩竟然真的做成了。 “有......你怎么会没用呢?谁敢说你没用,我跟谁急,裴尚书,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户部尚书了!” 裴矩能有什么办法呢? 无非就是舍下这张老脸,一个个登门去说、去求,一求再求。 求到他们同意为止! 所以,裴矩听到陈怀安这句话,感觉自己所做的都值了:“当初......你一言不合便说我若是怂,就自己退下去颐养天年,你来当户部尚书。” “如今,有你这句话,老夫......死而无憾、心满意足了!” 陈怀安张了张嘴:“我......我就是乱说的,当不得真,裴尚书,我还需要你,陛下还需要你。” “是吗......”裴矩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天边,落日熔金,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暮色正从天际缓缓压下来。 风卷着暮色吹过高楼,裴矩的身体轻轻晃了晃,靠在陈怀安臂弯里的分量越来越沉。 他太老了,为了完成这次操盘,他耗尽了心血。 “裴尚书!裴尚书!小老头,你别吓我啊,你不是还想逛吗?咱们不等明天了,咱们现在就下去,行不行?你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啊!!!”陈怀安焦急地大喊。 但裴矩已经听不清了,他望着天边那片火烧云,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真好啊......长安的夕阳,还是这么好看。” “只可惜......再也看不到啦......” 裴矩眼里的光一点点消散,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如此人间......真让人不舍......” “小友啊......户部,交给你了......” “.......” 第123章 遥想公瑾当年! 陈怀安与裴矩在长安街头遭遇当街刺杀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东宫。 李世民得知之后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命大理寺彻查,即刻将主凶押入大理寺狱。 此事惊动了不少人,不过大家实际上都没太在意,毕竟陈怀安和裴矩都没什么事。 顶多是一场粮商报复,之所以闹得大,全源于陈怀安和裴矩两人卷了进去罢了。 可谁也没想到, 一桩惊天噩耗,很快便传入了东宫。 显德殿内, 一名传旨宦官跌跌撞撞闯入殿中,脸色惨白,连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 “陛下,安国公派人传来急报,裴尚书,裴尚书他......” “怎么了?”李世民抬眼,见眼前的宦官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心里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裴尚书......薨逝了!”宦官咬牙道。 李世民身子一僵,一下子红了眼眶:“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不是刚刚还说裴矩跟怀安在长安城闲逛吗?” “好好的,怎么会薨逝了呢?” 宦官跪伏下来,额头死死贴着地面:“陛下,这是安国公派人传来的消息,应当......应当不会出错!” 李世民整个人愣在龙椅之上,缓了好一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衣袍翻飞:“他们在哪里?带我去,快带我过去!!!” “是,陛下!”宦官不敢耽误,连忙安排人马领着李世民前往陈怀安他们所在的高楼下。 李世民顾不得太多,大步冲了上去。 当抵达上面,便看到陈怀安只穿着一身里衣,外衣被脱了下来,垫在了地上,而裴矩......正安详地躺在上面,像是一个熟睡的老人。 “陛下.......” 陈怀安站在原地,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声音沙哑:“裴公走了,就在刚刚。” 不知为何,李世民只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弘大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为何这么突然?你这叫朕如何能接受啊?” 裴矩原名裴世矩,字弘大,为了避讳李世民的名字,改名为裴矩。 陈怀安长叹一声,裴矩已经八十了。 在这个时代,裴矩已经算是相当长寿了。 只是,他走得实在太过突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明明刚刚他还有闲心跟陈怀安开玩笑,明明昨日裴矩看起来还很精神。 “爹!” 裴矩的儿子裴宣机紧随李世民其后,衣裳凌乱地跑了上来。 一下子,哭诉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怀安......弘大是怎么走的?为何这么突然?他有什么遗言吗?”李世民有些哽咽。 陈怀安嘴唇动了动,摇摇头:“裴公没有什么遗言,他做完了此次布局,见到了百姓们买到低价粮,从尚书省把三成收益拿回了户部,已经无憾了。” 说着,他顿了顿:“也怪我,我早该想到的,裴公这段时间,经常拉着我出来闲逛,明明一大把年纪了,却走了太多地方都不见疲惫......” “不怪安国公!”裴宣机身形落寞,“父亲应当是早有察觉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叮嘱我们许多事。” “他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做好这件事。” “现在看来,他已经做完了。” 陈怀安和李世民双双沉默。 两人都清楚,裴宣机所说的事,就是此次长安城操盘,为户部争来足够多的粮食。 现在他做到了。 国库每天都有大批粮食入库,有了这些,足够支撑李世民、陈怀安实行以工代赈,成就一番伟业。 陈怀安声音干涩:“陛下,臣知道如今不合适,可裴公功劳巨大,应当福泽后辈,臣恳请陛下调裴宣机入户部。” “好。”李世民连连点头,“应当如此,应当如此!” “臣谢过陛下,谢过安国公。”原本升官裴宣机该高兴才是,可现在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只不过,臣还得先为父亲操办丧事,请恕臣暂时不能上任了。” “无妨,朕派车送你们回家。”李世民当即开口。 裴宣机带着裴矩离开了。 李世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怀安,弘大替你铺平道路,扫清了障碍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陈怀安很难过。 他跟裴矩认识不算久,可接触却一点都没少。 从李世民定下他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之后,裴矩就在慢慢把户部很多事务交给他了。 这是个调皮的小老头,很不要脸,还有些倔,却不让人讨厌。 陈怀安难过,一是因为裴矩就这么突然走了,走在了他面前。 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裴矩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无尽的寿命,不会苍老的面庞,力能扛鼎的神力......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陈怀安已经分不清楚了。 可能这个答案,他依然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寻找。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户部尚书了。”李世民轻声道:“你的行为,瞒不过有心之人,聪明一点的,都能看得出来你很急,而且相当不满足。” “你不顾得罪众多势力,执意要挣钱,明明手中的粮食,已经足够度过此次旱灾,你却还想要更多,为此不惜在长安城下这么大一盘棋。” “裴矩看出来了,所以他为了能提前拿回尚书省三成收益,几乎豁出去了脸皮,卑微到了尘埃里。” “怀安......不要辜负他。” 一席话落下,陈怀安心里满不是滋味,沉重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迈步走了,下楼时,侧头说:“遥想公瑾当年,二十一岁手握重兵,乃东吴最高统帅,雄姿英发,无人不称赞男儿当如是!” “如今,你陈怀安从十八岁落榜,到现在二十一岁左掌工部,右掌户部,已是人间第一流!” “也该意气风发啊!” “......” 贞观元年,四月二十五,春! 安邑县公、户部尚书裴矩薨,享年八十! 李世民辍朝一日,亲临裴府吊唁,追赠裴矩为绛州刺史,谥曰——敬! “......” 第124章 四柱分类账! “下官梁秉义,见过尚书!” 户部内,户部侍郎梁秉义恭敬行礼,陈怀安随意地摆摆手:“坐吧。” 梁秉义规规矩矩地坐下了,目光落在这位年纪轻轻的尚书身上。 自昨天开始,李世民便下旨陈怀安兼任户部尚书,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对此,梁秉义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位可是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接手户部事务了啊。 今日陈怀安算是正式上任了。 “我不是喜欢虚礼、废话的人,前两天,我跟前任户部尚书在街上遇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个大粮商。” 梁秉义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因为您身份特殊,此案件大理寺也无权处置,目前凶徒被关押在大理寺狱内,等待陛下决断!” 陈怀安有些无语,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当日张铭要杀的是王柏,他只是刚好在旁边罢了。 陈怀安那天是故意说张铭想杀自己,只不过没想到这流程这么麻烦,还真的需要李世民决断。 他想了想:“你写一封折子递上去,请陛下当众杀了张铭,罪名要弱化他当街刺杀朝廷命官或者国公,稍微强调一番对方哄抬粮价。” “不一定要以此为罪,说出他的所作所为就好。” 梁秉义了然:“大人要杀鸡儆猴?” “有鸡送上来,为何不杀?”陈怀安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顺便,就让陛下抄了他的家吧。” “这么大个粮商,手中的粮食必然不少,这岂不是上天掉下来的馅饼吗?” 梁秉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街杀人,不管未不未遂,都是杀头的罪,张铭刺杀的还是两位朝廷命官,其中一位更是一品国公,这个罪名,足够抄他的家了。 “是,尚书,下官这就去办。”梁秉义拱手退去。 陈怀安紧接着便开始查看户部各种账目,真正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之后,他才能具体查看户部的各种支出,库存。 只是看着看着,他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叫贞观元年三月四日,购粮支出两千贯?从哪里支出的?支出的收获呢?” 陈怀安翻着各种账本,发现户部不管什么账本,都是这样记账,可谓是相当简单粗暴。 简单来说就是以单式流水账为主,只按时间记收支发生额,无明细分类,分不清收入来源、支出去向,只能算糊涂总账。 越翻,陈怀安心里越是不喜,就这样的账本,看起来实在难受! 陈怀安索性不看了,随便找来一张纸,对照着一本账本写了起来。 而后,陈怀安再度叫来了梁秉义,以及户部四司各个司郎中。 五人哪里敢耽误?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可就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人到齐之后,陈怀安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把自己刚刚写的东西传了下去:“从今往后,不管什么账目,都要用我这种记账办法。” “我叫它四柱记账法,你们看一下,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五人闻言松了口气,不是来烧火的就好。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疑惑。 记账办法? 梁秉义率先接过陈怀安递过来的纸,逐词逐句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梁秉义恍然,顺手把纸递给下面的人,然后说:“尚书,您这是把所有账目分成了四个大类,分别是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旧管即年初仓里剩多少粮、库里剩多少绢、去年结转多少钱,全部归入旧管。” “新收则为各州上缴的租粟、调绢、庸布,户税钱,赃罚收入,调拨入库的物资等。” “开除便是本月、本年内所有支用、消耗、拨付出去的钱粮物资。” “而实在......实在应该是最重要的,指的是本月、本年结束后,账面应当剩余的数量,由前三柱得出的数目,必须跟实在对得上!” “一旦对不上,一眼便能发现账目存在问题。” “对!”陈怀安微微颔首,四柱记账法不是什么高深的记账办法,目前已经出现了一点苗头。 原本的历史,这是唐中后期才出现的东西,直到宋朝才大规模推广。 陈怀安不是没有更好的记账办法,例如复式记账法。 不过光好没有用,能实施下去的制度才是好制度。 就好比那摊丁入亩,现在大唐能做到吗?不可能的,一旦实施,整个大唐顷刻间便要天翻地覆。 复式记账法当然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它要求记账者理解账户对应关系,目前的基层官吏根本无法做到。 相比之下,四柱分类账就简单多了。 而且足够达到防范贪腐、核对收支的目的了。 陈怀安淡淡道:“简单来说,所谓的四柱,就是‘旧管’加上‘新收’,减去‘开除’,然后所得出的数目与‘实在’相同。” “很简单的方法,看一眼就懂。” “你们有什么疑问吗?” 五人齐齐摇了摇头,其中一两个原本对陈怀安有些不服的,也瞬间熄了那点小心思。 光一个四柱记账法,就不是他们能拿得出来的了。 人家虽然年轻,但确实有本事。 “很好。”陈怀安没在意这些人的小动作,他后面肯定是要对户部换血的,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我们说说明细分类,单纯的四柱账只是总账还不足以防贪。” “从今往后,所有账目,必须按物资品类分账核算,粮食、布帛、铜钱、铁器、草料等不同品类,必须单独设立账本,分别记四柱......” 陈怀安的声音不断在户部内响起,下面各个官员正襟危坐,正色倾听,认真记下。 越听下去,几人心里便越是震撼,陈怀安这四柱账法,听起来简单,可里面蕴含的弯弯道道简直不要太多。 根本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有了这个记账办法,今后不知道要少多少贪污,他们户部几乎可以说能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的。 方便不说,更关键的是,这不就是功劳吗? 他们忽然有种跟工部那些官员一样的感受了。 这是来了个通天代啊! “.....” 第125章 盐吃死了人? 给出了四柱记账法,安排好户部诸位官员的事,让他们继续收粮,陈怀安转头又回了工部。 就目前来说,工部的职责相对来说重要太多了。 “尚书。” 陈怀安一回来,常归和欧阳枢便迎了上来。 “山东地区那边的灾民开始安置了吗?”陈怀安坐下便问。 “回尚书。”欧阳枢拱手,“下官已经按照您的安排,雇佣这些灾民了。” “不过......受到灾情影响的地区实在太多,不仅山东,周围地区同样有灾民。” “在长安,我们可以精确到户地掌握谁是灾民,可远在那边,我们只能安置好大部分灾民,肯定还会有不少未被官府雇佣的灾民前来长安。” “嗯。”陈怀安对此没什么好说的,这些逃难的灾民聚集还好说,官府能够轻易找到,倘若他们不聚集,想找到就难了。 若是能走到长安,或者半途被发现那还好,若是死在半路,那就没办法了。 旋即陈怀安提起了另外一件事:“灾民的数量不少,正好我们也很缺人手,除了去挖铁矿、垦荒、修建水利、挖盐矿,还可以雇佣他们去海边建造盐田。” “使用盐田晒盐,制盐的效率会大大提高,灾民越多,朝廷的压力也会越大,所以得尽快扩张制盐、制铁的规模。” “下官明白。”欧阳枢应下。 “下去吧,按照原本定下的规划好好办事。”陈怀安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 欧阳枢正准备退下,却发现常归没有动,便拉了拉他的手臂:“常兄,走啊。” 常归摇了摇头,拱手道:“尚书,下官有一事禀告。” “什么事?” “昨日长安城忽然有几人离奇暴毙,不知为何,坊间传出了一些......不太好的言论。”常归斟酌着用词,犹豫道。 陈怀安微微皱了皱眉。 只是死几个人罢了,不管死因多离奇,那也跟他没关系,常归不是拎不清的人。 现在提出来,估计是跟他有关了。 “什么传闻?”陈怀安语气沉了下来。 常归硬着头皮说:“坊间传出流言,说这些人,都是因为吃了我们的盐才离奇暴毙的。” “因为我们的盐就是用毒盐矿制作的,本来就有毒性,不能吃。” “现在流言刚刚兴起,可下官亲自去了盐铺调查过,我们售盐已经受到了影响,盈利已经开始下降了。” 一席话出口,常归和欧阳枢陡然感觉尚书厅气氛凝固了,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陈怀安冷冷道:“你们信这话?” 常归连忙摇头:“下官自然不相信,自从尚书制盐之后,下官、包括下官的家眷吃的都是这种盐,那盐有没有毒,下官难道还不清楚吗?” “只是......尚书,这恐怕是有人冲着我们来了啊。” 欧阳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整个大唐,敢这样对陈怀安、官府出手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常归说得没错,这很明显就是赤裸裸的污蔑,而且招数极其狠辣。 很多百姓本来就不懂什么道理,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现在听说那盐是毒盐矿制成的,而且吃死了人。 一旦消息传开,精细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这是要挖了精细盐的根啊! 更关键的是......两人可太清楚陈怀安有多在意精细盐了。 因为这是支撑朝廷施行以工代赈、赈济灾民的两大支柱之一。 倘若精细盐卖不出去,工部、户部收入锐减,他们拿什么施行以工代赈?拿什么买粮食?拿什么给雇佣来的百姓发工钱? 陈怀安眼里厉色一闪:“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常归忙说,“这则消息是昨日传出来的,一共死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各不相同。” “好啊......”陈怀安低笑了声,“我早就知道他们坐不住,迟早要动手。” “我原以为,他们应该会先冲着我来,没想到他们这么狠,直接冲着精细盐来。” “而且一上来就这么狠。” “你们说,我如今该怎么做呢?” 尽管陈怀安在笑,欧阳枢却头一次感觉,自家尚书大人是如此可怕,语速飞快道:“尚书,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当务之急肯定是要先阻止流言继续扩散,否则这种关乎吃的东西,要不了多久便能传遍长安城。” “我们必须得自证清白!” “下官建议,立刻前往朱雀大街、事发州县的市集,当众摆开公案。” “通知太医署、民间颇为有名的大夫,如果能请来孙思邈老先生最好不过,由他们当着百姓的面检验,告知百姓精细盐无毒,而是有人诬告。” “如此大抵不能让百姓完全信服,下官愿意带着家属,当众公开工部侍郎的身份,并亲自与家属当着百姓的面喝下掺入精细盐的盐水。” “若是还不够,那就找来几名死刑犯,连续让他们当着众人的面吃几天精细盐制作的饭菜,全程公开围观。” 陈怀安听后神色缓和了几分。 欧阳枢不愧是能坐上工部侍郎的人物,脑子转得够快,也足够果断。 常归此时也开口说:“尚书,下官可以去找太医署、仵作联合开棺验尸。” “别说是我们制出的无毒盐,哪怕是毒盐矿,也不是吃一段时间就会死的,所以下官断定,这些人必然是被人下了毒。” “只要验出来这些人是因被人下毒而死,加上欧阳兄的办法,想必足以证明我们的盐无毒。” 陈怀安不置可否:“你们的办法很好,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证明当然要证明,但若不能从源头解决问题,今天我们的精细盐被传有毒,明天还会有别的谣言。” “这些事交给你们,就按照你们方才所说的去做,我去见一见陛下。” “是,尚书!”两人作揖,目送陈怀安离去。 走出工部,陈怀安没有第一时间前往东宫,而是打算先回家拿点东西。 然而,他没发现的是,在他离开工部往家的方向赶时,一些人悄悄跟了上去...... “......” PS:抱歉,今天有事耽搁,晚了几分钟。 第126章 怪物般的巨力! 陈怀安本想乘坐马车快些回家,可马车行驶没多久,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一阵争吵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陈怀安问。 “先生,前面有两个押运的车队似乎撞上了,堵住了路,需要小的前去看看吗?”马夫小声禀告。 陈怀安觉得奇怪,自己掀开车帘子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前面两个押运的车队发生了碰撞,而且当街吵了起来。 陈怀安静静看了一会儿,眼看这些人还在争执不休,眸光沉了沉:“算了,你先在这里等着吧,我自己走回去。” “啊?先生......” 马夫正准备说什么,可陈怀安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自己下车走了。 他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而是拐进了偏僻一些的小道,似乎是为了抄近路。 不过,陈怀安的脚步却不算急迫。 “陈怀安......” 很快,他被两人拦住了去路,他们戴着斗笠,蒙着脸,显然就是冲着陈怀安来的。 除了前面两个,陈怀安往后瞥了瞥,发现后面还有两个人,两边各自有一个人围上来。 “呦呵,看来你们做足了准备啊。”陈怀安似乎对有人冲自己来不觉得意外,意外的是......这个截杀的人数。 整整六个! 个个步履沉稳,气息凝敛,显然都是练家子。 “怎么?你们背后的人,就这么怕我了?造完谣,立刻安排人来杀我?”陈怀安背着手,淡淡道。 为首的人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刀:“要怪,就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下辈子,小心点!” 话落,为首之人立即冲了上去,其余五人一拥而上。 陈怀安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小匕首,略微叹息:“玩刀吗?我没有比这个更小的玩具了。” 下一刻,他眼里浮现出浓浓的兴奋,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猩红。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获得霸王之力太久了,他从来没有真正施展过,不管打谁都是收着点力。 生怕给人打死了。 今天......终于能好好看看,这所谓的霸王之力,到底有多猛了! “唰——” 为首的蒙面人只看见眼前人影一晃,陈怀安非但不退,反而迎着他的刀锋直冲而来。 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他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刀都来不及收力,只来得及下意识横刀去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开,这本该是悬殊的武器差距,挡起来本该不费力,然而蒙面人却感觉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怎么可能?” 蒙面人惊骇无比,还没回过神,胸口便像被重锤砸中,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顺带砸倒了背后的同伙。 剩下四个人皆是一愣,陈怀安诡异地笑了笑,令人不寒而栗:“各位,不要怕,头晕一会儿就好了,很快的。” “......” 巷子里接连响起重物撞击与闷哼之声,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痛喊。 转眼间,六个人已经全部躺下了。 “你......” 为首的蒙面人已经死了,但还有三人被陈怀安生生踩断了双腿,俨然是不能动弹了,骇然万分。 这还是人吗? 人......真的能拥有这样的怪力吗? 陈怀安自己也皱了皱眉,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已经有些不符合常理了。 他不清楚当年的霸王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可他觉得,大抵不过如此了。 因为他是全方位地强,不仅力量、速度惊人,甚至筋骨都强得可怕。 简直是个怪物!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体质还在增强。 陈怀安内心疑惑,有些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可能是错觉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处理这几个人。 望着陈怀安走过来,剩下三个活下来的人,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咬了舌头。 其果断与狠辣,令陈怀安心里一沉,脑子里不由浮现两个字——死士! 这时,一队武候便冲了进来,看见巷子里躺倒一地的人,又看见站在中间满身鲜血的陈怀安。 领头的武候定睛一看,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陈尚书?您怎么在此处?这些人是......” “遇刺了。” 陈怀安语气平静,指了指地上的刺客,“六个蒙面刺客,意图当街刺杀朝廷命官,已经没有活口了,我猜测是死士。” “带他们的尸体回大理寺,严加看管起来,让大理寺的人务必查清楚背后主使。” 一众武候听得心惊肉跳。 六名刺客?就陈尚书一个人? 他们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再看看神色淡然的陈怀安,只觉得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谁不知道陈怀安是提笔杆子的文官?但这看起来,怎么身手比很多将军都厉害? “还愣着干什么?” 陈怀安扫了他们一眼。 “是!是!”领头的武候连忙回过神,招呼手下上前抬人,又小心翼翼地问,“尚书大人,您要不要随我们回一趟衙门,做个笔录?” “不必了。”陈怀安摆了摆手,“我还有要事入宫面圣,人你们先带走,审出结果直接禀报陛下即可。”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出了小巷,留下一众武候对着满地狼藉目瞪口呆。 走回主街,阳光落在身上,陈怀安眼底的嗜血之意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世家远比他想象中要狠。 先是污蔑,然后直接派人来杀他。 整整六个死士,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没了活路。 看来......自己当真是把他们逼急了。 陈怀安眸色冷了冷,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家中走去。 世家盘踞多年,连皇室都看不起。 在原历史中,李世民、李治、武则天三位顶尖帝王都在跟他们斗,却依然没能铲除世家。 后来还是黄巢这个落榜书生打入长安,才把世家彻底杀得衰落下去,最后由朱温发动的白马驿之祸,才彻底终结世家。 恰好。 陈怀安也是个落榜书生。 “......” 第127章 陈怀安:我不曾习武! “反啦!反啦!” 东宫显德殿内,李世民得知陈怀安又被六个死士刺杀,直接陷入了暴怒,连面前的案几都掀了。 笔筒、文书、墨纸砚散落一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就这么当街刺杀朕刚任命的户部尚书?” “他们眼里还有朕吗?!” 李世民的贴身宦官张阿难低头上前,迟疑道:“陛下,据下面传来的消息,安国公身上虽说带着血,可还能自己回家,想必是没有什么大碍。” “奴婢建议,应当尽快查清此事背后的主使......” “查?”李世民厉声道:“这还需要查吗?整整六个死士,个个都是练家子,还敢在这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命官,杀的还是怀安。” “你告诉朕,这还需要查吗?” “是,陛下。”张阿难自然清楚不需要查,不过他正是故意这样说的。 “陛下,要不派人探望一下安国公?此前安国公被粮商刺杀,如今又被六个死士刺杀,即便没什么伤势,应该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李世民闻言坐了下来,阴沉着脸。 张阿难的话,让他想到了一些事。 陈怀安搞锻铁方法的时候没事,搞精细盐的时候没事,现在一动粮食,便接二连三地出事。 很难让他不多想。 “禀陛下。” 这时,一名小宦官脚步无声地走进来:“工部递上来一份紧急奏折。” “嗯?”李世民抬了抬眼,“呈上来看看。” “是。”张阿难从小宦官手中接过奏折,呈了上去。 李世民翻看一会儿,被气笑了:“说朕的精细盐有毒,还吃死了人?!” “朕跟朕的皇后、太子、公主都是吃的这个盐?朕怎么没吃死啊!!” 李世民真的怒了。 连工部众人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他当然能想明白。 一旦精细盐名声臭了,支撑以工代赈的两大支柱瞬间坍塌一根,国库收入骤降,这是李世民绝对无法接受的事! “陛下,安国公在外求见。” 又有一宦官前来禀报,李世民都愣了一下,急忙道:“快宣。” 很快,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的陈怀安手里拿着一沓纸走进来:“臣,参见陛下。” 李世民走下来,认真围着陈怀安打量一会儿,还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 “陛下这是何意?” 李世民面色古怪道:“六个死士围杀你,你当真一点伤都没受?” 陈怀安干咳道:“陛下,臣早就说了,臣略懂亿点点拳脚。” 李世民:“......” “......你,当真不曾习武?”李世民捏着陈怀安手臂上坚硬的肌肉,忍不住问。 陈怀安脸不红心不跳:“臣只学过一些君子六艺,不曾习武。”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嗤之以鼻,挥袖重新坐了下去:“算了,你不愿意说,朕懒得问。” “现在知道世家到底有多狠了吗?朕早就提醒过你了,不要小看他们。” “如果说铁器还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内,精细盐便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了。” “更何况,你还在长安城搞了这么一出釜底抽薪,等同于强行用低价购得海量粮食。” “你当真以为一些粮商能拿出这么多粮食?” “想你自己吧,美人关这么赚钱,那几个月几十万贯绝对是赚到了,可你派人满天下买粮食,你才买到多少?” “不也就十八万石?” “现在.....你见识到他们的厉害了吧?” “不!”陈怀安抬起头,笑意盈盈:“臣!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李世民认真看了他两眼:“你今天是有备而来?” “自然。”陈怀安点点头,问出了一个问题,“陛下认为,自古以来,最狠的制度是什么?” 李世民轻笑道:“科举?” “不错!”陈怀安不急不缓道:“在臣看来,自古以来,最狠的制度,莫过于科举。” “它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考试,它硬生生从最底层,打破了世家门阀的垄断,凿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哪怕出身底层农家,只要读书应试、考中科举,就能瞬间跨越阶层,获得官位、财富与地位。” “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李世民不由点头,确实如此。 陈怀安话锋一转:“但是,科举制度的不完善,以及世家门阀对书籍、知识的垄断,导致即便有科举,寒门子弟想闯出头,依然无比困难。” “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考上了又能如何?轻易便能被他人夺走成果罢了。” 李世民撑着脑袋,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为何世家这么难以撼动。”陈怀安慢悠悠道,“一是因为,世家占有海量田庄,同时荫蔽了大量佃客、部曲。” “这些人不报户籍,不缴纳赋税、不服徭役兵役,毫不夸张地说,大唐起码有三成的财政与人力被世家私下截留。” 李世民嗤笑:“说少了。” 陈怀安没接话,继续说:“二是因为,他们垄断了核心民生产业,从盐、铁、酿酒、布匹,到地方商贸、漕运,这些东西之前大多掌握在世家手中。” “朝廷任何新政,比如整顿盐政、平抑粮价、改革赋税,都会触碰到他们的利益。” “他们不需要公然反抗朝廷,只需要通过囤货断供、散布谣言、串联商户集体抵制,就能让新政在地方彻底失效,甚至引发民间动荡。” 李世民冷声道:“朕已经见识到了,说朕的精细盐吃死人,然后你立刻遭受了围杀。” “呵呵......说起来,从你出现之后,几乎每一步都在触碰他们的利益,他们能忍你到今天,朕反倒觉得稀奇。” “算了,不说这个了,第三呢?” 陈怀安含笑道:“臣自己也觉得稀奇,至于第三......” “......” 第128章 造纸术,活字印刷! “第三自然是对知识、话语权的垄断了。” 陈怀安平静道:“可能臣的话有些冒昧,陛下见怪。” 李世民给了张阿难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挥退了殿内的人,又亲自拿出了一盘糕点,送到陈怀安面前。 “朕知道你爱吃这个,不用觉得冒昧什么,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放心说。” 陈怀安也不客气,捏起一块糕点,嚼了下去:“首先便是,世家门阀屹立近千年,历经这么长时间,他们的藏书数千甚至上万卷,且大多秘不示人,只供本家子弟阅览。” “另外就是,书籍太过昂贵。” “一卷品相完好的手抄典籍,价值抵得上数亩良田,普通农户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一套完整的经书。” “更关键的是,连儒家典故的解释,也是由他们来注解的。” 陈怀安唏嘘道:“所以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即便你再天资聪慧,只要不出身世家,不依附世家,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科举看似凿出了一条路,实则通往上层的通道,依然被世家牢牢把持。” 李世民微微颔首:“你说的这些,朕都清楚,铺垫了这么久,说你的目的吧。” 陈怀安笑了笑,把自己带来的纸往前推了推:“陛下,臣在瓦解世家利益根基,您......有没有魄力来瓦解他们对知识的把控?” 李世民稍稍扬眉,拿起陈怀安推过来的纸看了看:“什么意思?这......嗯?” 李世民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这纸的触感,跟寻常的纸有很大区别。 寻常的藤纸、麻纸,颜色比较发黄,且摸起来有些粗糙,可这纸比较白,且摸起来触感细腻。 “这是......?” “这是臣造出来的纸,原料以竹、楮皮为主,同时经过一系列复杂工艺制造出来的,成本只有藤纸、麻纸的三成,甚至更少。”陈怀安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世民却无法淡定了,失声道:“成本只有原来的三成,甚至更少?” “你确定?” 陈怀安:“陛下,臣什么时候骗过你?从美人关、陌刀、马蹄铁、锻铁之法、精细盐,臣可曾说过一句大话?” 李世民一阵语塞,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别小看了小小的一张纸,如今书籍昂贵,一是因为书籍大多依靠手抄,且纸张造价昂贵。 若是有了陈怀安的造纸术,纸张的价格一下子便能降下来。 如此一来,便有太多人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陈怀安所说的一切,李世民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又怎么会不清楚世家的垄断到底有多可怕? 只是他实在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明里暗里不断提拔寒门子弟,来削弱世家的把控。 陈怀安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可陈怀安只有一个,寒门子弟何其之多? “怀安......我......” “陛下!”陈怀安抬手制止了李世民的话,嘴角笑意不减,又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轻轻推到他面前:“陛下,光有便宜的纸,还不够彻底。” 李世民不解地看过去,目光落在纸上。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工整的字迹,笔画清晰,墨色均匀,不像是手抄出来的。 更惊人的是,上面的字迹大小如一,排版齐整,一眼看上去竟然比馆阁体的手抄本还要顺眼。 “这是......雕版印刷?”李世民有些惊奇。 雕版印刷在唐初已经出现了,不过大多用来印刷佛经,李世民不是没有见过。 可雕版刻起来费时费力,印一本书要刻全套版,成本极高,印量少了反倒不划算。 “只有雕版印刷才能让陛下惊讶吗?”陈怀安指尖点了点纸面,“陛下可要看清楚,臣这可不是雕版印刷,臣这是活字印刷!” “用胶泥烧制成单个的字模,排版拼合,印完拆开还能重复使用,一本书的字模,拆了就能排下一本书,省时省力,成本比雕版低十倍都不止。” “配合这低成本的新纸,印一本书的花费,能压到如今手抄本的一成不到。” “......” 李世民呼吸一窒,死死攥着手中的纸。 一成不到?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如果书价降到这种地步,而且有工部的人用陈怀安所说的活字印刷,不断印刷书籍。 如今朝廷大规模以工代赈,百姓手里有了钱,完全可以购买书籍供孩子读书。 到那时,世家还怎么垄断书籍?还怎么垄断经义? 而他自己......岂不是真的能开创出盛世? 李世民越想眼中越是炽热,内心一阵澎湃。 可随后,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叹息道:“这些东西固然好,怀安,你大功一件,朕不会忘记。” “不过,以你的头脑,应该能想清楚才是,这不是能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世家把你往死路上逼,你也把他们往死路上逼,不仅占据他们的利益,现在还要彻底打破他们对书籍、知识的垄断。” “一个弄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怀安,你是惊世大才,遇到你,是朕之幸,你遇到朕,是你之不幸。” 李世民有些落寞,心里很不好受。 明知道手中的东西足以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可他却只能看着。 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皇帝,也有皇帝的无奈。 李世民的皇权,就是依靠这些世家大族,动他们的根本利益,就是在动自己的统治根基。 还是跟摊丁入亩一个道理,谁都知道它好。 然而好没有用。 你得能用啊。 唐初纸张昂贵、书籍全靠手抄,儒家经典、律法、学问几乎全靠世家代代相传。 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看不到,自然不可能和世家竞争仕途。 造纸术改良,加上印刷术推广,就是从根源上拆掉世家打造的这个壁垒。 强行推行,只会逼反所有人。 李唐皇室是怎么屹立起来的,满朝文武谁又不知道? 连当初一个小小的何明都清楚这个道理。 “陛下说得哪里话,如果遇到别人,容不容得下我还是另说。”陈怀安轻笑,“君以诚待我,我自然以诚待君。” “陛下莫急,我有办法!” 李世民:“......” 你怎么又不早说? “.......” 第129章 请你们一定!一定要多派人来围杀我! “臣的办法很简单,说出来,只有十二个字。”陈怀安道。 “哦?”李世民追问:“是哪十二个字?” “拆垄断、绑利益、换规则、慢稀释!”陈怀安开口道:“陛下初登皇位,根基本就不稳,正面对抗世家,乃下下之策。” “想对付他们,必须从世家的三大根基入手。知识垄断、仕途垄断、财政私利。” “现如今,我们拥有的技术,已经足够釜底抽薪,我们应当用新的制度温水煮蛤蟆,用利益做分化赎买,让他们从能与朝廷对抗的垄断者,变成依附朝廷才能得利的合作者。” “当对抗的利益远高于顺从的成本,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陈怀安话语里一直用的是朝廷,这是委婉的说法。 世家对抗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皇权,这点李世民心知肚明。 细细思索着陈怀安的话,李世民轻笑:“拆垄断、绑利益、换规则、慢稀释?” “温水煮蛤蟆?” “是的,陛下。”陈怀安含笑点头。 李世民目光微微闪烁。 世家在长安城对陈怀安动手这件事,李世民实际上远比想象中要愤怒。 世家为什么对陈怀安出手? 因为陈怀安动了他们的利益。 而陈怀安是什么人?他钦点的工部、户部尚书,一品国公! 这样的人,世家都能毫无顾虑地动手,连支撑以工代赈,救济天下灾民的精细盐他们也敢污蔑。 要是有一天,李世民自己也动了世家的利益了? 他们......是不是也要对自己动手? 这一天,陈怀安、李世民彻夜长谈,谁都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 “......” 翌日,朝会。 百官上朝,按序进殿,规矩行礼。 只是今天的朝会,气氛多少有些怪异,因为昨日发生之事,已经传开了。 “陛下!” 魏征直言道:“昨日之事,臣已经听说了,安国公在长安城又遭遇了围杀,而且足足出动了六个人,若非安国公略懂亿点拳脚,此事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如果臣没记错的话,在此之前,安国公,还有前任户部尚书裴矩,也在几日前遭遇了凶徒当街刺杀。” “臣有理由怀疑,这并非巧合,而是有人蓄谋,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一定要揪出幕后真凶!” “否则......今日他们敢对安国公行凶,来日便敢对其余朝廷官员行凶,如此,朝廷官员怕是每日都要提心吊胆,谁还有精力处理公务?” “不错!”杜如晦沉着脸,“陛下,臣也以为必须彻查,揪出幕后真凶,这不是安国公被刺一人之案,而是关乎诸多朝廷命官的人身安全!” “臣附议......” 满朝文武,几乎全在此刻附议。 陈怀安都笑了。 世家的势为什么这么大?你别看世家没有多少人身居高位,但他们几乎占据了下、中、中上大部分官职。 你官高没有用,下面办事的官员几乎全是他们的人。 现在满朝文武,没有人出来反驳这不奇怪,毕竟这根本没办法反驳,可全部支持,那就有点说法了。 证明世家根本不怕查! 光从那几个人,世家料定查不到他们身上,所以他们压根不怕,才如此有恃无恐。 陈怀安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作揖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爱卿但说无妨。”李世民平静道。 “臣惭愧,没料到臣自己的私事,竟引得诸位同僚如此气愤,浪费了诸位同僚宝贵的时间,这是臣的不对。”陈怀安微笑道:“臣遭遇围杀一事,暂且不提。” “臣昨日收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最近长安城里传出流言,说工部造出的精细盐有毒,而且已经吃死了三个百姓。” “臣觉得很奇怪,这精细盐,满朝文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吃,臣自己也吃,说句冒昧的话,陛下、包括皇后殿下都在吃。” “咱们都没事,偏偏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臣断定,这是有人污蔑臣,污蔑精细盐,臣恳请陛下彻查!” “什么?!”陈怀安的话说出口,不少官员都惊了。 “笑话,天大的笑话!”魏征脸色铁青:“那盐纯净无比,毫无杂质,怎么可能有毒?” “我吃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事,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要断我大唐之根基!” 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谁都清楚,他们明白盐有没有毒,实际上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怎么看,天下购盐之人怎么看。 如果不查清楚此事,精细盐的名声一毁,外面那么多灾民怎么办? 山东等一众地区的流民、灾民怎么办? 陈怀安往后瞥,给了欧阳枢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即站了出来:“陛下,此事必须立刻澄清,不能让流言传出去!” “臣建议,由大理寺、太医署、御史台联合查案,并且当众澄清此事!” “臣愿意公开身份,带着家属当众喝下精细盐水,跟百姓证明精细盐无毒!” 李世民冷声道:“准!” “就按照欧阳枢所说的办,大理寺、太医署、御史台务必配合好!” “臣等遵旨!”一众官员拱手。 到目前为止,依然没人站出来反驳什么。 陈怀安当即补充道:“陛下,说起来也是巧,昨日臣被围杀时,本应该是危急万分,可在那时,臣竟然福至心灵,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造纸的方法!” “所以,臣没有第一时间去官府,而是立刻召集工匠钻研造纸术,经过一夜的尝试,臣,造出了更便宜、更好的纸!” “倘若大规模制作,纸张的成本,乃是大唐原本纸的两成!” 这些话说出来,朝中大部分官员目光都呆滞了。 魏征、房杜、长孙无忌则是面露怪异。 陈怀安拿出新的造纸术,造出来的纸张比原先更便宜、更好,他们是相信的。 毕竟已经有陌刀、马蹄铁、锻铁之法、制盐之法在前了。 跟这些比起来,陈怀安再拿出一个造纸术,大家虽然感觉震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你在被围杀的时候,想到了造纸术......谁信啊? 陈怀安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大声道:“臣要感谢那些围杀臣的人啊,若非他们派人来围杀我,我也拿不出这样的造纸术。” “在这里,我陈怀安郑重对那些派人来围杀我的人说......谢谢你们啊!” “请你们一定!一定要多派人来围杀我!” “说不定,多来几次我就能拿出更多利国利民的技术了!” “......” 第130章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朝堂内,众人面露各异。 陈怀安的话,无疑是挑衅。 赤裸裸地挑衅! 什么被围杀时,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造纸术,然后一个晚上就派工匠造出来。 这话说出来,你陈怀安自己信吗? 一个新的造纸术出现,怎么可能从无到有,一个晚上造出来? 当然,这些小事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造纸术是不是真的? 魏征急忙询问:“陈公,你所说的造纸术,现在已经能使用了吗?” “当然可以!”陈怀安朗声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都要感谢这些派人来围杀我的人,要不然我也想不出造纸术!” “造好的纸,我都已经带来了,诸位请看!” 说着,陈怀安拿出了一大叠纸,先由宦官呈给了李世民,再给文武百官每人发了一张。 房玄龄摸着纸张,连连点头:“这纸确实跟以前的纸不同,细腻了许多,摸起来不磨手。” 长孙无忌还闻了一下:“有一种清香的味道,倘若真如安国公所说,此实乃我大唐之福啊。” 当然,他们是高兴了,可有很多人就不高兴了。 礼部侍郎崔暄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此纸,非但不是我大唐之福,反倒是我大唐之祸乱开端啊!” “嗯。”李世民冷淡道:“崔侍郎有何见解?” “回陛下,工部的职责是什么?掌管全国百工、屯田、山泽政令。”崔暄沉声道:“而作为工部尚书,安国公的职责本就是总管全大唐范围内与工匠、屯田、山林川泽相关的各项政令,并监管执行!” “但安国公做了什么?不断拿出各种奇淫巧技,看似利国利民,实则个个与民争利,败坏朝廷名声,破坏大唐之根基。” “据记载,汉武帝坚持由国家垄断铸币、冶铁等产业,董仲舒因此批评汉武帝,认为这是与民争利。” “我们皆为朝廷命官,不应凭借权势,进入民间产业与百姓争利,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约束,提醒为政者!要守本分,不与民争食!” “现在......现在又搞出个什么造纸。”崔暄冷哼道:“可请陛下细想一下,什么东西该谁用,那是有规矩的,衣服有等级,书也一样!” “安国公拿出此物,看似降低了书籍的造价,让更多的人读得起书,可这成何体统呢?” “他们读懂了道理,就会有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会对朝廷的政策挑三拣四。” “孔夫子都说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这个道理,愚民方易治,开智必生乱!” 崔暄话音刚落,殿中立刻响起几声附和。 几个出身世家的中层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崔暄,一时间倒显得气势汹汹。 陈怀安回过身,对上崔暄冷冽的目光,嘴唇微动:“我入你娘!” 崔暄:? “你......” “你什么你?”陈怀安立即打断:“你口中的‘奇技淫巧’,指的是什么?” “制盐,是为了让天下百姓吃得上平价盐,不至于因盐贵而缺盐伤身;造纸,是为了让更多人读得起书、写得起字,让我大唐不断涌现出人才、治国之才!” “这些都是民生根本、教化大事,到了崔侍郎嘴里,怎么就成了奇技淫巧?” “官署文书、州县学馆用纸耗费巨大,地方负担沉重,改良造纸以减民负、兴教化,在崔侍郎嘴里,就变成奇淫巧技了?” “崔侍郎张口闭口‘等级定数’,觉得百姓生来就该读不起书、用不起好东西,守着祖上的规矩过苦日子,我倒想问问,自古以来,什么朝代有这个规矩?我们大唐又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 “到底是朝廷的规矩,还是你崔侍郎的规矩啊?!” 最后一句话,陈怀安显然意有所指,崔暄脸色微变。 陈怀安上来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崔暄早已有所准备,张嘴就想说话:“安国公,你此言......” “我此言太对了!”陈怀安再度厉声打断,“你说我与民争利,我倒想问问,争的是谁的利?” “从前一张纸多少钱?寻常百姓家,一卷书抵得上半年的收成,别说读书,连纸都摸不起,而这些纸,是谁在卖?这些书,又是谁在卖?” “百姓吗?” “我到底是争了百姓的利,还是争了你崔侍郎的利?!” “哈......咳咳......”李世民好悬没笑出声,急忙干咳几声掩饰尴尬,努力保持着平静。 其余官员也是神色各异,默不作声。 崔暄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我都是为了朝廷社稷着想!” “为了社稷?”陈怀安嗤笑一声,扫过殿中所有世家官员,朗声道,“好一个为了社稷!那咱们就说说你挂在嘴边的孔圣人之言。” “崔侍郎饱读诗书,不会连圣人的话都要断章取义吧?‘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当真以为圣人是教后人愚化百姓?” 陈怀安咬字清晰:“圣人本意,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认可的政令,便放手让他们去做;百姓不理解、不认可的,便要教化他们、让他们明白其中道理,这才是圣人的仁政之心!” “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愚民的借口,崔侍郎,你是读书读歪了,还是故意曲解圣人之言!”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魏征眉头一挑,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安国公此言有理,圣人著书立说,本来就是为了教化万民,从来没有‘不可使知之’的道理。” “若百姓全都愚昧无知,谁来耕织、谁来报国?大唐又谈何强盛?” 房玄龄也跟着颔首出列:“陛下,纸张普及,教化易行,寒门子弟都有机会读书,如此才能广开贤路,为朝廷选拔人才。 “这是利在千秋的好事,绝非崔侍郎口中的祸端!” 陈怀安望着沉着脸的崔暄,意味深长道:“我听说崔侍郎出身世家大族崔家,从小便接受家族教导,可崔侍郎竟然如此曲解圣意......” “这是不是意味着......崔家的教导有误呢?他们的理解......是错的呢?” “.......” 第131章 真正的目的! 当陈怀安说出“大族的教导有误,他们的理解是错的”这句话之后, 整个朝堂瞬间炸锅了。 是的,不开玩笑,真的炸锅了! “陈怀安!”崔暄怒火冲天,“你放屁!大族传承几百上千年,我崔家收集了无数经史典故,族内有名的大儒数不胜数,轮得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质疑吗?” “安国公,我劝你慎言!”中书舍人崔敦礼阴沉着脸。 他是博陵崔氏第二房分支,魏末迁居关中,今年刚擢升中书舍人,掌中枢诏敕起草,属于世家年轻一代中的新锐力量。 但因受李世民赏识,立场更偏向皇权,并非世家。 可陈怀安的话太狠了,完完全全是在挖他们的根,就算他再怎么偏向李世民,此刻都有些坐不住了。 其余山东世家的人,也纷纷皱起了眉! 世家之所以难以撼动,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长期内部联姻,关系网错综复杂,一旦触动他们的利益,便会空前团结。 另外,陈怀安已经动了财政根基,如今造纸术再一出,知识垄断的口子也开了一点。 他们互相对视,已经打算站在崔暄那边了。 朝堂内一片喧哗,争吵不止! 然而,陈怀安却丝毫不在意,反问道:“难不成我说错了?” “孔圣说:有教无类!” “意思是说,人人都应接受教育,不分贵贱贫富,我今日使得纸价格变低,书籍价格变低,正是要实现夫子的无类之教。” “《论语·子路》中记载,孔圣到卫国,感叹人口众多。弟子问怎么办,孔圣答:富之。再问,又答:教之。” “圣人的治国之道,是先让百姓富足,然后必须教化他们,我的新盐法让国库充盈、百姓有饭吃,这是富之!” “我的造纸术让天下读书人都有书可读,这是教之!”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循圣王的遗训。” “崔侍郎,还要歪曲圣意吗?” 崔暄哑口无言,说不出反驳的话。 陈怀安继续道:“孟子将孔子的思想发扬光大,孟子说,君子有三乐,其中一乐便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孟子对齐宣王、梁惠王反复强调,办好各级学堂,是王天下的不二法门,陛下要成为尧舜之君,就必须将教化推行到每一乡一村。而推行教化的第一步,就是让六经变得廉价易得!” “崔侍郎,我说错了吗?” 崔暄还是没吭声。 朝中不少人都笑了起来,魏征补充道:“当然,崔侍郎如果觉得陈公说得不够多,在下也能跟崔侍郎说说《荀子·劝学》《礼记·学记》中‘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的道理。” 此时,崔暄以及其他世家官员已经反应过来了,陈怀安之前说那句话,根本没想着要质疑崔家的教导,也没想着凭借此事去打击世家的声望。 他就是想要现在所有人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如果崔暄还敢歪曲事实,错解这些经史典故的意思,那么便会真正坐实崔家教导有误,他们的注解是错的事实。 所以崔暄不敢吭声了。 “崔侍郎无话可说了吗?”陈怀安笑着问。 崔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安国公所言在理,既然如此,我没有异议了。” 他不傻,既然注定不能打压造纸术的出现,那就想办法得到。 继续跟陈怀安争执下去,太愚蠢了。 “行了!” 李世民起身,环顾下面众多大臣:“新式造纸工艺成熟,利国利民,乃是大好事。安国公献此良策,有功于社稷。” “崔侍郎忧心社稷,本意是好的,只是见识短了些,也失了查证的耐心。圣人教化万民,本就是仁政根本,从来没有‘不可使知之’的道理。” “往后多读经书,多思本意,莫要再断章取义了。” 这番话说得轻,却分量十足,明着是提点,实则是当众反驳了崔暄的论调,等于打了整个世家派系的脸。 崔暄心口一堵,却只能躬身领命:“臣......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微微颔首,随即颁下旨意:“传旨,工部即日起牵头先在长安、益州、扬州三地开设官营纸坊,全力推行新式造纸术。” “所需人力物料,由户部协同调配,务必尽快让新纸普及各州府,先供给官署、州县学馆使用,再逐步推向民间。” “臣,遵旨!”陈怀安躬身接旨,神色从容,“另外,臣还建议用印佛经的雕版印刷多印《唐律疏议》等官方律令书、《齐民要术》等农书、《诸病源候论》等医书,发布天下。” “律令颁行天下,让百姓知法守法;农书医书下发州县,劝农治病,皆是仁政!” 李世民脸色微变,郑重道:“准了!” 对此,世家等人也无话可说。 因为陈怀安没有去碰经史子集,他要印的是律法书、农书、医书,理由很正当,他们根本没办法反驳! 但这满朝官员,有几个傻子? 大家已经逐渐明白过来了。 直到现在,陈怀安才真正暴露出自己的目的,就在最后这轻飘飘一句话。 用印佛经的印刷术,印的只是这些律书、农书吗? 这只不过是找个能落地,让世家无法反驳的由头罢了。 一旦这种印刷书落地,等民间接受了印刷书,再也不可能被打上奇技淫巧、败坏经学的名头,届时,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类似什么‘正本清源’,然后再由国子监牵头,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校勘、统一儒家五经吗? “造纸,就这般决定下来吧。”李世民淡淡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解决一下盐的问题。” “工部的精细盐有没有毒,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不是盐的问题,而是有人蓄意投毒栽赃、阻挠朝廷平抑盐价的新政,目的是垄断盐利、盘剥百姓。” “诸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 第132章 吃独食死得快! “盐......” 李世民提起此事,大部分官员都沉默了。 盐铁,盐铁,其重要性已经强调太多次了。 这二者代表的利益,更是难以想象。 铁还好说,可盐从前就是多个世家大族把控,如今陈怀安的制盐之法,一出来就以近乎垄断的趋势赚取了海量财富。 严重侵害了世家大族的利益。 精细盐吃死人的谣言,陈怀安在长安城内被围杀,以及今日在朝堂有关造纸的争论,实际上都是多方势力为了利益在博弈罢了。 世家先对陈怀安出手,陈怀安反手就拿出了造纸术。 这显然是一个反击。 对于这些事,只有各个利益势力的代表人物才能插手,普通官员无法参与。 “陛下!”魏征直言道:“盐业关乎天下民生,今有人为一己私利,不惜害民性命、扰乱朝局,请陛下下旨彻查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出身门第,一体同罪。” 陈怀安亦是作揖:“陛下,精细盐出现这种事,臣作为工部、户部尚书,有不可推卸之责,是臣督察不严。” 李世民面无表情道:“爱卿何来督察不严之责?发生这种事,谁都没有想到,更没人想到,有人竟然敢罔顾万千灾民,只为一己私欲。” “朕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陈怀安沉吟道:“陛下,自精细盐产出以来,因为时间短暂,且受地区偏远、运输困难等一系列问题影响,精细盐的扩展实则很慢,收入也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臣建议实行新盐制,官产、官批、商销,允许各地商贩申请官府盐引,从官府盐场拿货运送到各地售卖,同时规定好盐在某个地区不可超过多少钱,规定好盐税。” “如此一来,官府只需要制盐就好。” “毕竟,官府确实不善经营,官府应当做好官府之事。走南闯北,运送商品于外地,应该是商人所做之事才对。” 听闻此话,朝中不少人眼睛都亮了,连李世民都不由挑了挑眉。 这个之前陈怀安可没有跟他说过。 长孙无忌仔细想了想陈怀安的话,愣了愣,轻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啊,陈怀安还是那个陈怀安。 李世民想要的是解决造谣精细盐根源的方法,陈怀安的回答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反倒说起了要把精细盐官制商销。 实则这才是最高明的办法。 为什么? 唐代食盐分三大类,分别是河东池盐、剑南道井盐、东南沿海海盐。 这些天然优质盐源,名义上部分归官府所有,但初唐管理松弛,世家通过承包、侵占、勾结官吏等方式实现了实际控制。 这也是陈怀安一动盐就立刻遇到这么多事的原因。 陈怀安把原本巨大的利益,全部一个人占了去,世家能答应吗? 绝对不可能的。 而现在,陈怀安重新把利益抛了出来,官府不用费心到处打通渠道经营,惹上与民争利的名头,只需要雇人造盐就好。 世家可以通过原来的手段,继续承包盐业。 这看似利润减少了,又是规定了售价,又要交税的。 但这里面存在一个被人忽略的问题。 大唐的市场确实很大,但有丝绸之路大吗? 在大唐,现在一斗盐才卖多少?最上等的精细盐不过区区上百文罢了。 要是换到大唐之外呢? 这种精细盐难不成还能卖区区上百文?大唐的新盐法再苛刻,还能管到大唐之外? 要知道,大唐的一匹绢只值几百文,然而卖到外面越远的地方就越贵,只要你有路子,你卖几十贯都很正常。 相应的,所谓的琉璃在外地并不稀罕,可放在大唐,动辄几百上千贯。 当陈怀安把利益抛出来,原本不死不休的对手,不就变成了合作者吗? 至于你所谓的恩恩怨怨? 别搞笑了,在利益面前,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摒弃的! “......” “臣附议,安国公此法甚妙,官府本来就不善经营,且最好就别经营,通过官产、官批、商销的方式,不仅能以最快的速度将精细盐推广至整个大唐,还能避免无数麻烦事,一举多得,实乃良策!” 崔暄大为赞叹。 果不其然,陈怀安的提议一出来,原本跟陈怀安针锋相对的崔暄率先赞成了。 他的话,也立即引起了大量官员赞同。 封德彝都出言道:“陛下,臣亦认为此法可行。” 陈怀安表面笑容不变,实则眼底冷漠。 将利益抛出去,不是认怂,而是经过多方面考虑的。 有舍必有得,你想把利益一口吃下,你还想推广造纸术,什么好处全被你占了,那是不可能的。 况且,陈怀安没有说假话,精细盐在长安就已经被造谣了,去到外地,你还想安然卖出去? 不管在什么时代,吃独食都是死路一条! 另外,世家并非铁桶一块,所谓的五姓七望,也不是都占据盐产。 例如赵郡李氏,这个世家主要产业是太行山以东万顷庄园、谷物囤积、酿酒、药材山货、家传经学。 荥阳郑氏靠的是河洛大片良田、私家书院、经书抄印、礼仪谱牒、典当行;核心立身之本是天下公认的经学正统,收入主要来源是地租与教书束脩。 而博陵崔氏才是盘踞渤海、沧州沿海,掌控大片海盐滩的家族。 陈怀安怀疑,就是崔家来搞自己的。 “崔侍郎也觉得我的提议不错?”陈怀安笑着问。 崔暄摇摇头:“安国公不要误会,朝堂争辩,大家各有各的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此前我觉得不对,你反驳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自然支持你。” “大家都是为了苍生社稷,若是因为此前之事,我就反驳你提出的好政策,那我有何脸面穿上这身红衣官袍?” “崔侍郎果然深明大义!”陈怀安莫名感慨,似是为崔暄胸襟感到敬佩。 实则心里冷笑不止。 世家并非铁桶一块,别说五姓七望了,连各个家族内部都分为好几个派系。 博陵崔一房掌握盐业,崔暄就来源于这一脉。 博陵崔二、三房定居定州、恒山内陆,产业以田庄、经学、药材为主,无沿海盐产。 此前开口过的崔敦礼就来自二房,他比较偏向于李世民。 所以,陈怀安自始至终从未想过把利润分给崔暄一脉,而是打算分给崔幹、崔敦礼,以及其他不涉及盐业的世家大族! 此为......打压、拉拢、分化! “......” 第133章 尚书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李世民哪里不清楚陈怀安的想法? 加上这么多官员支持,李世民顺势便答应了下来:“既然大家都同意,看来全认为陈爱卿的提议不错。” “那就这样办吧,从今往后,精细盐实行官产、官批、商销,允许各地商贩申请官府盐引,工部、户部、尚书省尽快撰写出一份详细制度,送予朕审批。” “臣等,遵旨!”陈怀安跟尚书省的官员答应下来。 “诸位可还有事要奏?”李世民问。 陈怀安再度开口:“陛下,既然精细盐已经采用官产、官批、商销,不如,造纸、印刷律书、医书等公事也采用此类方法?” “臣听闻鸿胪卿郑元璹,机敏善辩,气节动天,被突厥扣留数年而不屈,被太上皇评价为当代苏武。” “且郑元璹家学渊源,乃天下公认的经学正统,不如......交由他来办此事?” 一番话说下来,满朝文武都沉默了,其中更包括当事人郑元璹。 郑元璹实在有些无奈。 说真的,他压根没想参与这些皇权、派系、利益、世家的斗争。 能在这朝堂里坐上高位的世家子弟,要么偏向皇权,要么保持中立,是李世民用来平衡皇权与世家的代表人物。 坚定的世家门阀人物,很难坐上鸿胪卿这样的从三品位置,除非在某场斗争中李世民输了,不得不提拔门阀人物上台。 郑元璹显然不是,他就是中立派的,不参与这些斗争。 无论是铁、还是精细盐,实则都跟他无关,甚至跟他背后的荥阳郑氏都无关。 只有前些天陈怀安操盘,让他们损失了一些粮食罢了。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事。 斗争嘛,有赢有输,这很正常,郑元璹根本没在意。 今日看着陈怀安跟崔暄他们交锋,本以为跟自己无关,没想到,这就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偏偏陈怀安提出来的事,他没办法拒绝! “嗯?”李世民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转而问:“郑爱卿你认为如何呢?陈爱卿提议由你来操办此事,你能胜任否?” 话一说出来,大家就都明白了,李世民直接跳过了要不要办此事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郑元璹能不能胜任。 这无疑代表李世民同意了陈怀安的提议,造纸、印书跟精细盐一样,用官产、官批、商销的方式。 郑元璹沉默良久,有心想拒绝。 他实在不想插手这样的斗争,可他也明白,他无法拒绝。 无论是他背后的郑家,还是当前的李世民,都不会允许他拒绝。 这是利益的交换,政治的妥协,而他就是这个中间人。 “臣......惶恐,竟得安国公如此推崇,倘若陛下愿意将此重任放在臣身上,臣必不负所托。”郑元璹深深作揖。 “好!”李世民脸上露出笑容,“郑爱卿愿意担此重任,朕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啊?” “等郑爱卿你办好此事,印刷出第一本书的时候,朕亲自来为你庆功!” 郑元璹默然:“臣......遵旨!” 印刷出第一本书,亲自为他庆功...... 这可不是奖赏,而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 “尚书,下官有一事不明白。” 下朝之后,工部官员跟在陈怀安身后,常归忍不住说:“您昨日不是拿出了活字印刷吗?为何提都不提一句?只说雕版印刷?” “还有,尚书您手握两部大权,工部、户部,本就有相应的渠道,只要有时间,终归能慢慢将精细盐普及?为何一定要将利润分出去一部分?” 欧阳枢嘴角扯了扯。 陈怀安停下脚步:“常归,我记得你也是寒门出身吧?” “是的,下官是寒门出身。” “那你进入官场这么久,还没意识到世家对基层的控制到底有多可怕吗?” “这......”常归有些迟疑,“可是尚书,他们都派人来杀您了啊?您还把利益分给他们,这您都能忍?” 陈怀安语气古怪:“我什么时候忍了?” 常归这人挺好的,出身寒门,为人正直,办事利落。 就是在某些方面嗅觉不够,而且心怀热血。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欧阳枢一拍额头,赶紧拉了拉常归:“常兄,你还没看明白吗?精细盐哪怕官产、官批、商销,可做主的依然是工部、户部。” “这两部都掌握在尚书手中,把利分给谁,还不是尚书一句话的事?” “尚书即便把利益抛出来,可崔家想拿到这份利就容易了吗?他们想不付出代价就拿到,可能吗?” “尚书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常归愣了好一会儿,总算琢磨了过来:“我明白了,崔暄这一派的人,应该就是派人刺杀尚书的幕后之人,他们现在想从尚书手中拿到精细盐利润,必须得送上自己的诚意,否则尚书不会松口。” “而一旦他们把诚意送过来,尚书大可以把利益分给崔敦礼一派的人,反正都是博陵崔氏的人,尚书从未食言。” “届时,他们自己内部就得先争起来,拿到精细盐利润的一派估计会壮大,失去了盐这个主要收入,又没拿到精细盐利润的崔暄一脉,不可避免地会陷入衰弱......” “尚书......高啊!” 常归由衷地敬佩。 他原以为自己方才已经看懂很多了,没想到,自己还在第一层。 陈怀安没好气地瞪了欧阳枢一眼:“什么叫我是这么大方的人?你的意思是,我很小心眼?” 欧阳枢:“......” “尚书,下官错了,是下官口出狂言了。” 陈怀安哼了声:“看在你在辟谣方面做得不错,我不跟你计较。” 欧阳枢讪讪一笑,赶忙转移话题:“尚书......您认为,崔家该送上什么诚意,来从您手中拿到精细盐的利润?” “想知道?”陈怀安挑了挑眉。 “想。”欧阳枢、常归连连点头。 “想我也不告诉你们,我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欧阳枢、常归:“......” “.....” 第134章 到嘴的肥肉! 另一边,崔暄找上了中书舍人崔敦礼和黄门侍郎崔幹。 崔幹原名崔民幹,可跟裴矩、李勣一样,为避讳李世民的名字,所以改了名。 他们同为博陵崔氏之人,虽说不在同一房,但在这朝堂之上,两人自然不陌生。 “两位堂哥,陈怀安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 三人沉默片刻,崔暄率先开口。 崔敦礼平静道:“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争斗,无论你打的什么主意,别扯到我身上来。” “而且恕我直言,你们做得太过分了!陈怀安动了你们的利益不假,但你们不该派人去动手杀他,还是在他此前已经被刺杀过一次,又刚兼任户部尚书的关键时期!” “你这样做,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吗?陛下又该怎么想?你非要把矛盾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吗?” 崔暄脸色有些不好看,沉声道:“我没有派人去围杀他,我也是在此事传开之后才知晓的!” “我没有必要这样做,再怎么样,我不至于如此拎不清轻重!” “你!没有派人去围杀他!”崔幹冷哼了一声,‘你’字咬得很重,“你没有,并不代表你们大房没有。” “派人去杀陈怀安,愚蠢!愚蠢至极!” “精细盐的出现好几个月,你们都能坐得住,为何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你们便坐不住了?” “你们明明可以等的!” 崔暄无话可说,对于崔幹责怪的话,只能承受下来。 对方说的没错,他们一开始确实在等。 等什么呢? 看看赵郡李氏就好了。 酒可是赵郡李氏的重要产业之一,陈怀安的美人关一出来,其他的酒根本就卖不出去。 但赵郡李氏有人说什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陈怀安从一开始就把利润分了出去。 陈怀安的美人关之所以扩张那么快,后来原材料收购那么顺利,包括王柏收购粮食那么顺利,其中都有赵郡李氏的人帮忙。 这些日子,赵郡李氏和陈怀安心照不宣,各自赚得盆满钵满。 谁都清楚,盐涉及这么大的利益,以陈怀安的头脑,不可能不知道吃独食的下场。 所以崔暄一脉的人,一直在等陈怀安把利益分出来。 以前没急,是因为他们很清楚陈怀安和李世民现在很需要钱,故此并未着急。 然而,就在这个月陈怀安搞了一手封城,几乎以强硬的姿态掀了桌子,砸了盘子,逼迫大家把粮食低价卖出去。 他们一脉有一位长辈损失了太多粮食,恼羞成怒,做出了出格的事。 做也就罢了,倘若真杀了陈怀安,他们说不定还能慢慢渗透进户部、工部,得到制盐、锻铁之法。 现在倒好,六个死士全死了不说,陈怀安还屁事没有。 更是拿出了造纸术,打算推广雕版印刷。 一切的起因,全是因为他们。 崔暄沉默道:“说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我们会处理好这些事,但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精细盐的利润,我们是一定要拿到的。” 崔敦礼、崔幹眼神平淡,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两人都听出了崔暄说的‘我们’,并不是指他们三人,而是指崔暄,以及他背后的博陵崔氏大房。 崔敦礼不紧不慢道:“随便你,反正我们二房又没有盐产,你想要,那你就去拿。” “陈怀安愿不愿意白白给你,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崔幹微微颔首:“不错,你跟我们说这个无用,我只警告你们一句,别再妄图做杀人这种蠢事。” “陈怀安遭遇刺杀,立刻便将造纸术拿了出来,你自己信他一天内拿出造纸术,而且拿出新纸吗?” “这说明陈怀安早就有了造纸术,只是碍于世家门阀,从未拿出来罢了。” “现在你们把他逼急了,使得他拿出造纸术,你猜其他世家的人会不会把这笔账也算你们头上?” 崔暄语塞,想起在朝堂上,自己反对造纸术时,基本上没有其他世家的人支持自己,微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还是那句话,我会处理好此事的。” “但还是那句话,精细盐的利润,我们大房一定要拿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崔暄死死盯着眼前两人,隐隐带着些许威胁。 这是没办法的,盐对他们大房来说至关重要,是绝对的支柱产业。 现在没了盐,所以更要把精细盐攥在手里。 如果拿到精细盐,说不定能比之前赚得更多,所以这是他们的底线。 崔敦礼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道:“我也还是那句话,你们想要,你们就自己去拿,与我们无关。” 崔幹没说话,可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崔暄语气放缓:“二位堂兄,请恕堂弟无礼,陈怀安在打什么主意,我们都清楚。” “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敦礼沉吟片刻,只能表态:“我答应你,不插手盐,其他的,与我无关。” 崔幹道:“我也可以答应你,只是希望你们莫要再做蠢事了,陈怀安这个人很不简单,如果可以,别跟他斗个你死我活。” 崔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明白,多谢二位堂哥。” “你还是想办法怎么从陈怀安手中拿到这部分利润吧。”崔幹摇摇头,“这么大的利益,没人能坐得住,你还近乎将人得罪死了。” “想跟其他人抢,哪有那么容易。” 说完,他便自顾自离开了,崔敦礼亦是如此。 崔暄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崔幹说得不错,其他世家门阀之前不参与盐业,或者说参与得很少,对此并不在意。 可现在,陈怀安都把这么大块肉抛出来了,其他人能忍得住不上来咬一口吗? 倘若陈怀安把利益主动分给别家,他们能拒绝吗? 答案是肯定的! 没人能拒绝送到嘴边的肥肉。 崔暄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 第135章 常归:我感觉跟你们格格不入! 四月底,陈怀安刚跟尚书省的人敲定精细盐官产、官批、商销各种制度流程,刚把折子递上去,一个意外的消息传了过来。 “大人,大理寺、刑部的人追查到了围杀您的真凶,陛下已经下令捉拿了。” 常归高兴地跟陈怀安诉说这个消息。 陈怀安微微颔首:“崔家的人动作挺快,这么快就把诚意送过来了。” “说吧,是什么人?” 常归一愣:“尚书,您的意思是......这个被捉拿的人,是崔家故意放出来的?” “不然呢?”陈怀安静静坐着,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他们想从我这里拿到精细盐的利润,哪有这么容易?” “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想都别想!” 常归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他原本以为,前几日陈怀安他们所说的诚意,大概是金钱什么的,顶多涉及一些政治上的妥协,或者说对于陈怀安造纸、印刷的默许什么的。 没想到还是自己天真了。 崔家竟然直接把真凶爆了出来,给陈怀安出气。 难怪那天陈怀安说自己没有忍,原来早就猜到了这一点。 常归沉默道:“尚书,为何我感觉跟你们格格不入呢?明明我已经算是高官了。” “据消息传来,那幕后主使,可是崔家的大房嫡系,他们就这么放弃了?” 说起这个,陈怀安多看了他两眼:“不得不说,你以一介寒门出身的身份,走到如今的位置,身上多少是有点气运的。” “你要明白,世间唯有利益至上。” “嫡系又能怎么样?世家传承这么多年,嫡系都不知道有多少了,一个能做出这么蠢的事,派人来长安城杀我,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死难不成还留着过年?” 常归无言以对。 好有道理啊,他竟然一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此刻,他总算明白了这些朝堂派系、各种利益团体的争斗到底有多可怕了。 他们不是动刀子杀人,而是动嘴皮子,用最冰冷的利益,实现了交换。 敢派人来杀陈怀安,而且全是死士,常归毫不怀疑,若非陈怀安抛出了精细盐这块肥肉,大理寺、刑部大概率是查不到真凶的。 现在短短几天就破案了。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陈怀安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问:“对了,有没有查到他为何杀我?精细盐出来那么久他们都忍了,为何偏偏这个时候,有个蠢货冒出来对我动手?” 这是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他始终认为,即便世家坐不住,那应该也是从工匠、以及制造精细盐的人身上入手啊。 绑架、威逼、利诱,这不都比来杀他好? 常归默然道:“尚书误会了,派人来杀您的人叫崔柏青,还是崔暄的堂叔,他不是因为精细盐才对您动手的。” “之前,您在长安城操盘,坑了很多粮商,其中一个叫马砚,他背后就是崔柏青。” 陈怀安:“......” “就因为一点粮食?”陈怀安满脑袋问号。 常归拱手道:“至少大理寺查出来的关系是这样的,具体恐怕得等人抓回来审问了。” “算了。”陈怀安觉得无趣,“审问的话,大概率也是这个结果。” “不管是不是,反正人肯定是死定了,妻儿老小估计也保不住。” “这么说,造谣的人,应该也是他?” 常归摇摇头:“下官不知。” “嗯,你下......”陈怀安拿起文书,正准备继续看,欧阳枢这时敲门进来了。 “尚书。”欧阳枢拱手。 “什么事。” “宫里那边传出来一个消息,凉州那边有人告发长乐郡王李幼良,阴养死士、交通突厥。”欧阳枢禀告道。 陈怀安闻言抬起头,微微蹙眉。 “长乐郡王李幼良?” “是的。” 陈怀安不说话了。 他记得这个人,原历史也是有人告发他阴养死士、交通突厥。 可他记得,这应该早发生了才对,四月份初的时候,李幼良就应该被赐死了。 怎么现在才被告发? 也就是说,李幼良还没死? 陈怀安想了想,也懒得管这件事了。 反正李幼良跟自己又扯不上什么关系,死就死了吧。 自己都来这么久了,蝴蝶效应吹的风,都不知道有多大了,一个李幼良而已,不重要。 更何况,李幼良是宗室,陈怀安不想扯进去:“别管这个李幼良,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眼看陈怀安似乎没有太当回事,欧阳枢急忙提醒:“尚书,凉州位于河西之地啊。” “而河西之地,自魏晋以来就有以盐易谷、以盐易马的传统,私盐交易极其庞大。” “李幼良交通突厥,其中的物资大概率就有盐,而且凉州历年账目混乱,军饷、互市、盐利皆自收自支。” “我们大可以借此案将边镇财权收归户部,而工部也能回收河西盐池,建设官营仓储啊。” “......” 陈怀安彻底放下了文书,正色起来:“你方才说,河西有以盐易谷、以盐易马的传统,李幼良跟突厥交通,很可能就有盐?” “是啊,尚书。”欧阳枢忙不迭地点头,“突厥本就是游牧部落,粮食、盐之类的物资都靠跟其他国交易,或者劫掠。” “边盐,自古以来便是暴利中的暴利。” “尚书,此事我们要不要插上一手?河西盐池,我们若是不收,最后恐怕会便宜了别人。” 常归也开口说:“尚书,下官认为应该插上一手,凉州乃边境之地,若是能打通商路,今后的盐不也能卖出去吗?” 陈怀安闻言,思索片刻,笑了笑:“行,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再说,你们先回去,我有事出去一趟。” 欧阳枢、常归两人面面相觑。 常归忍不住问:“尚书,您去哪里?” 陈怀安随口道:“去找几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 第136章 风霜哥、薄冰兄,苦海和尚! “哇哈哈哈哈!” “我程处默翻山越岭,历经无数风霜,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啊!” 程处默扑在由铜钱堆成的小山上,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到处翻滚。 “风霜兄!”李震抱着双手,佯装镇定,“瞧瞧你这点出息,先生卖粮的时候,你不就猜到有这一天了吗?” “能不能有点出息?别给先生丢脸?” “薄冰兄,你说这句话之前,你那嘴啊、下巴啊,腿啊什么的,能不能别抖?”程处默鄙夷道。 “你管我?”李震轻哼一声,下一刻嗷的一声,也扑了上去。 陈怀安见状忍不住失笑。 每次跟这些小家伙待在一起,他心情总是会莫名好起来。 从武德九年那会停止分钱,到如今已经半年过去了,美人关的收益、卖粮的钱,陈怀安也没必要留着了,把众人都叫了过来分钱了。 “先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和尚了!” 唐河上不争气地流着哈喇子,拎起一贯钱挂在自己脖子上,又拎起一贯挂在肩上,一副财迷的模样。 陈怀安扯了扯嘴角,瞅着唐河上开心的模样,不由想起了一件事。 后来的唐俭几乎被李靖夷了三族,而唐河上因为年纪小,逃过一劫。 从那之后,唐俭余生都在骂李靖,李世民都拦不住。 现在就让对方开心开心吧,今后说不定就高兴不起来了。 “先生,我能不能先带着我这一份回家,我太想支棱起来了!”程处默一个飞蹦起来,面露期待。 陈怀安无语道:“你怎么手里有点钱就想着什么支棱起来呢?你好歹有点官职什么的,再长大一些啊。” “你这带回去,你能捞着好?” 程处默自信地拍着胸脯:“先生您就放心吧,对付程咬金那厮,我就是这个你知道吧!” 说着,他手指并拢,比了个手势。 陈怀安挑眉:“顷刻被拿捏?” 程处默涨红了脸:“什么顷刻被拿捏?是手拿把掐,手拿把掐啊!” 陈怀安都被逗乐了:“随便你,反正钱我会给你,怎么处理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会主动告诉你们父母,但他们若是主动问起来,我也不会隐瞒。” “明白吗?” 李震无比感动:“先生,那还说啥啊?我亲爹都够呛能对我这么好,从今往后,您就是......” “停!”陈怀安揉了揉眉心,“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今日除了给你们分钱,我还有事请你们帮忙。” 三人对视一眼,唐河上板起小脸:“先生,您这是骂我们呢?” “跟我们,您还用得着请?” “想当年,处默饱经风霜,老李如履薄冰,我河上沉于苦海,若不是您,俺们哥仨何时才能出头?何时才能站起来?” 程处默欣然点头:“先生,不是我说您,自从您当官之后,多少有点不懂事了。” “不过算了,谁让您是我先生呢?我就原谅您这一次了,但我希望没有下一次了。” “您有什么事赶紧说吧,别逼我求您!” 陈怀安:“......” 他沉默良久,气笑了。 这特么的还真是倒反天罡啊! 跟谁学的? 哦...... 原来是我啊,那没事了! 陈怀安把三人叫到跟前:“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回家之后,跟你们的父亲说,千万别告诉别人。” “让他们私底下帮我查一下,凉州边境,除了李幼良跟突厥交通之外,还有谁在跟突厥人交易?告诉你们的父亲,只帮我查查就好了,无论结果怎么样,都跟他们无关。” “明白了吗?” 程处默一口答应下来:“就这事?先生您就瞧好吧,回家我就通知一下我家老程,保管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震和唐河上也没有犹豫,满口答应下来。 陈怀安放心了下来。 这三个小家伙吧,虽说有些倒反天罡,但怎么说呢,办事却从没含糊过。 事情交给他们,自己还是可以放心的。 紧接着,陈怀安当即让沈荷进来,把钱给三个小家伙分了。 三人立刻叫随从找来了马车,然后一马车一马车地把钱装走。 快到晚上的时候,程处默不知道干了什么,意气风发地回到家,进门就嚷嚷。 “老程,出来,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此时,程咬金刚练完武洗完澡,出来就听见了这句老程。 本就略显黝黑的脸庞,瞬间变得黢黑。 “小比崽子,我是不是很久没整你了,你叫谁老程呢?老程是你叫的吗?” 程咬金的夫人孙氏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有些无语。(贞观元年,程咬金的原配夫人孙氏还没去世) 程处默抱着一坛酒说:“昨日,家里的牛思念成疾,自己上吊了断,还剩下很多肉没吃,今晚我想吃烤的!” “你吃你娘......”程咬金火气顿时就上来了,这倒反天罡的小子想吃牛肉就算了,还想吃烤的? 竹笋炒肉还差不多! 可当他话还未说完,便见程处默挥了挥手,几个随从搬着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钱摆了出来。 然后一名随从还牵着一匹看起来就健硕的马儿,程处默拍了拍马背:“西域最顶级的好马,我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你喜不喜欢?” 程咬金没吭声了。 程处默又一挥手,又一名随从捧上来一个盒子,里面摆放着一支纯金打造,工艺细腻,镶嵌着青蓝各色珠宝的簪子。 “瑟瑟金步摇,娘,这个您戴上正好。” 程咬金夫妇的神色终于有些动容了。 两人望着面前年纪尚小,却昂首挺胸的儿子,一时间目光有些复杂,有恼怒,有心疼,也有欣慰。 程咬金定定看了儿子两息,伸出大手。 程处默平静地站着,如果是以前,见到老爹伸出手掌,他一定撒腿就跑,然而今天他却一动不动。 程咬金大手重重拍在儿子肩上:“好,小子,今晚咱爷俩喝点。” “牛肉要烤的!”程处默补充。 “夫人,听到了吗?给儿子上大块的烤肉!” “......” 第137章 彼其娘之,这小子又他娘的想苦我! 李幼良阴养死士、交通突厥的消息传回长安,次日李世民便在朝会上提出了此事。 “诸位爱卿,据可靠消息,长乐郡王李幼良豢养私兵,左与东突厥交通,右与吐蕃来往密切。” “对于此事,朕......很是头疼啊!” 下方一众官员默不作声,不懂里面弯弯道道的人没资格开口,有资格开口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长乐郡王李幼良什么身份? 皇族宗室啊。 李幼良阴养死士、交通突厥,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当然不是了。 既然不光彩,为何昨日消息一传回长安,立刻传开了? 要说里面没有李世民的授意,谁信? 再说了,李世民明明可以跟自己的心腹大臣商议,即刻派人处理,为何要拖到今日在朝会上说?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李世民想杀李幼良,乃至想削藩,但又不想背上屠戮宗室的名头。 他更想要的,不仅仅是处置单单一个长乐郡王,而是结束“边将尾大不掉”的局面,所以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占据至高道义的名头。 房玄龄沉吟道:“臣记得,武德年间,长乐郡王就因私自杀盗马贼,被太上皇当众杖责一百,这无疑在表明,宗室身份也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如今,长乐郡王私通境外,已有叛国之疑,臣恳请陛下即刻撤销长乐郡王凉州都督职位,并派人接替,稳定凉州秩序,核查案情。” 李世民微微颔首:“玄龄所言不错,宗室身份,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现如今,长乐郡王私通境外已成事实,诸位认为,该如何处置?”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平时不能乱说,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简直再合适不过。 毕竟,天子都跟庶民同罪了,你一个郡王多什么? 但李世民对这个提议不太满意,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单单处理李幼良一个人,而是整个宗室。 当初,太上皇李渊为了巩固天下,大肆分封宗室,仅李唐近支就有数十位郡王,个个有封地、有兵权、有财权,严重消耗国家财政,对皇权威胁太大。 若不是因为种种原因,他早就想着手削藩了! 杜如晦等人对此心知肚明。 至今为止,谁都不清楚李幼良阴养死士、交通突厥是谁传回来的,怎么就可靠消息了。 另外,光是李幼良这个人就很让人多想。 因为李幼良是李渊的堂叔,李世民的堂叔祖,关系已经很远了,且他镇守边镇、手握兵权、还劣迹斑斑。 不正是成本最低、最名正言顺的开刀对象吗? 李世民闭口不谈自己怎么想,一直问他们怎么看待,怎么处理,就是要他们给出一个理由。 杜如晦拱手道:“陛下,臣认为,凉州乃边防重地,不可大意,如今最先要做的,不是问责长乐郡王,而是先派人前往凉州坐镇。” “去年,东突厥在大唐吃了大亏,如今不过是陷入了内乱,可我大唐前有罗艺谋反,如今又有长乐郡王私通境外,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危胁社稷。” 李世民淡淡道:“克明与玄龄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那依克明看来,派谁去最为合适?” “臣个人推荐中书令宇文士及。”杜如晦当即道。 “哦?”李世民笑了,“为何?” 杜如晦不急不缓道:“臣推荐中书令,原因有二。” “其一,中书令曾担任凉州都督,熟悉河西军政与突厥情势,能快速掌控局面。” “其二,中书令位高权重,足以镇住李幼良麾下的骄兵悍将,使其不敢造次,避免事情走向最坏的一步。” 李世民没说话,当事人宇文士及也没说话。 实际上,杜如晦之所以选宇文士及,恐怕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第三原因。 宇文士及是武德旧臣、前朝驸马,并非秦府嫡系,由他出面核查,可避免秦府新贵迫害宗室的非议。 而且,杜如晦一直在强调私通境外,边防不可失守,一下子上升到了威胁国家社稷的地步。 沉默了一会儿,李世民询问道:“中书令,如果朕采用克明的提议,派你前往凉州坐镇,你可有信心做好?” 宇文士及自知这份差事只能他来了,也不迟疑,作揖道:“回陛下,臣算是比较熟悉凉州等地,若陛下信任,臣也有几分信心。” “好。”李世民点头,语气却没多少喜色,“既然如此,你下朝后即刻动身赴凉州,务必先稳住当地军政,绝不能激起兵变叛乱。” 这样的结果,只能说勉强符合预期。 等宇文士及抵达凉州,拿下李幼良,顺势收回兵权、整顿边镇自然不难。 可单凭这样,根本敲打不到其他在藩的宗室郡王,更动不了分封制度的根基。 李世民目光扫视一众大臣,心里明白得很。 处理宗室太过敏感了,若是言语不慎,很容易就会得罪整个宗室。 没人愿意出来当这个恶人,李世民也不想逼着自己的心腹来扛这口锅。 正当李世民准备作罢时,陈怀安却意外地开口了:“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有些惊讶:“爱卿有事要奏?” “回陛下,正是如此。”陈怀安拱手道,“臣身为户部尚书,上任时曾查阅了各道、各州、各县的账本。” “臣发现凉州都督府历年账目混乱,军饷、互市、盐利皆自收自支,长乐郡王,正是因为手握财权才敢豢养私兵。” “当然,或许是因为河西盐池荒废、军粮转运困难,导致长乐郡王不得不靠私市自筹军需,也是逼其走险的原因之一。” “工部制盐,也需要盐池盐矿,臣建议统一修缮盐池、建设官营仓储。” 说到这里,陈怀安顿了顿:“倘若能将河西盐池全部收归官营,即刻便能在当地制盐,产出的官盐一部分供应之后的官产、官批、商销,一部分用于互市换马匹、牛羊,利润全部入户部国库。” “陛下认为......如何呢?” 听完陈怀安的话,李世民一时沉默了,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 彼其娘之,这小子又他娘的想苦朕! “.......” 第138章 梦里斩龙,现实驯龙! 真不怪李世民这般想,实在是陈怀安的话太过巧妙了。 他只指出了财政问题,没说要拿回,近乎以擦头皮的方式,避开了宗室的敏感点。 作为户部尚书,他的话合情合理,全是站在户部、大唐制度上的考虑,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说河西盐池。 陈怀安除了是户部尚书,还是工部尚书啊。 之前陈怀安为什么跟世家杠上?还不是因为盐吗? 前段时间提出官产、官批、商销的提议一致通过,工部要那几个废弃的盐池,制造精细盐,同样合情合理。 可问题不能从表面看待。 陈怀安指出凉州的财政问题混乱,目的是什么?当然是收回财政,不能继续让类似长乐郡王这样的边将自己掌握财政了。 这不就是李世民的目的吗?收回兵权、财政,摆脱边将尾大不掉的局面。 但陈怀安压根没提过此事,却又完美地给出了理由,直接把刀子递到了他面前。 陈怀安要做的,就是查账目、提盐政建议、算财政账。 所有针对宗室的恶名,还得是他李世民来背。 “......” 李世民面皮抽动了一下,沉声道:“竟然还有这种事?除了长乐郡王掌管的凉州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账目混乱?” 陈怀安回道:“陛下,数目不小,臣上任户部尚书之后,已经着手推广新的记账方法,目前正在统一记账、查账。” “倘若陛下需要,臣恐怕得下令户部官员针对这方面统计一下才能给出回答。” 李世民脸黑了一瞬:“那就查,查出来之后,所有地方账目混乱的账本,全部送到朕这里来。” “至于河西盐池之事,就按照你说的办。” “臣,遵旨!”陈怀安眼里带着笑意,直接应了下来。 李世民想要理由,自己给了。 不过既想削藩,又不想吃点苦头,这可不行。 陈怀安总不能苦自己吧? 所以只能苦苦李世民了。 “退朝!” “.......” “陈先生,高啊!” 下朝之后,魏征等人凑了过来:“既没有惹上麻烦,还能顺势收取河西盐池。” “只不过陛下脸色好像有些不好看。” 陈怀安瞥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陛下跟我一起的时候,至少很多时候都面带笑容。” “可你每次开口,陛下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魏征嘛,梦里斩龙,现实里驯龙。 主打一个跟龙过不去。 魏征干咳一声,也有些不自然了。 杜如晦摇头失笑一声,转而说:“陈先生,为何我感觉你的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等长乐郡王一死,河西盐池迟早是要被回收的。” “你今日这番话,多少还是有些风险。” 陈怀安摇摇头,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便小声说:“我查过了,凉州那边,武威、酒泉一带盐池多已荒废,土法产盐量少味杂,边军与百姓食用,大半靠关内私商贩运。” “以前精细盐没出现之前,你们认为是谁在给李幼良提供盐?谁在从中牟取暴利?” 这些话一出,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全都惊了。 长孙无忌道:“你的意思是说......世家参与其中?” 杜如晦皱眉:“不能吧?世家完全可以通过丝绸之路卖盐,何必冒这个风险?” 陈怀安回道:“事情不能这么看,丝绸之路确实赚钱,可问题是,丝绸之路并没有那么好走,一队商队过去,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才能回来,而且还不一定能安全回来。” “相比之下,只供盐给李幼良,风险低、回报快,利润高,不是吗?” “反正就算出了事,死的也只是个李幼良,他们只是卖盐而已,李幼良把盐卖给谁,跟他们又没关系。” 房玄龄神色凝重:“照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如此。” “所以说,陈先生你参与其中,完全是因为山东世家?可你就算找到了他们给李幼良提供盐的证据又能怎么样?” “就像你说的,他们只是卖盐给李幼良罢了,真正把盐等物资卖给突厥的,是李幼良。” “即便找到,对他们来说也产生不了什么大麻烦。” 陈怀安笑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想找这个,并不是说想一下子给他们造成多大的麻烦。” “他们往我精细盐身上泼脏水,我为何不行?” “陛下想要削藩,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李幼良注定死路一条,等他一死,很多事情......不就说不清楚了吗?” 此话一出,几人瞬间明白了,纷纷面露怪异。 要说陈怀安还是记仇啊,人家都把主谋推出来给你出气了,你还是不愿意放过人家。 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呐。 论心黑,还得是你陈怀安! 魏征忍不住说:“今年,我感觉好像很多事都凑到了一起,罗艺等人谋反,各地也不平静,你锻铁、制盐、跟世家冲突爆发,而如今,灾情还没有缓解。” “现在,陛下又着手开始削藩。” “是否太急了?” 杜如晦否定道:“话不能这么说,事实上,陛下着手削藩,其根本目的也不是完完全全为了削藩。” “说到底,还是因为兵权、财政。” “更何况,现在是陛下掌权,很多武德年间的旧势力,该拉拢的拉拢,该清除的也不能手软。” “别忘了,外面还有东突厥这个大威胁。” “突厥与我们大唐,是生存上的绝对冲突,没有任何缓和的可能。” “若不能尽快全面掌握军政、财政,内乱都平息不了,怎么对抗外敌?” 魏征和长孙无忌有些唏嘘。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想这么多事挤在一起,可大家都没办法。 无论是下面的利益争斗,或是朝堂上的政治争斗,以及着手削藩,回收财政与军政,都是目前停不下来的。 “别想那么多。”陈怀安背着手,悠悠开口,“反正一切有陛下,有什么好想的。” 一句话,几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 第139章 铸币权归朝廷,改革科举制度! 回到户部,陈怀安当即下令统计各个边境的诸多账本,有混乱不清的全部找出来。 户部众官员登时忙作一团,各司吏员往来穿梭,纸卷翻动声不绝于耳。 下午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户部,找到了陈怀安。 “郑公?” 郑元璹的到来,令陈怀安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将他请入了尚书厅内。 郑元璹坐下,望着陈怀安沉默道:“事实上,我从来不想插手你们的争斗。” “造纸术、雕版印刷......安国公确实下了一步妙棋,我答应你的条件,这些东西会安然落地的!” 陈怀安脸上浮现出不解:“郑公不是在四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答应下来了吗?” 郑元璹一怔,他不相信陈怀安听不出来他这个‘我’,同样指的是背后的郑氏同意了。 可陈怀安依然在装傻,故作不懂。 郑元璹何等聪明,转瞬便想明白了。 那天他在朝堂上,是臣子,而今天他显然是代表世家来的。 陈怀安是在告诉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以前坚持的立场。 郑元璹深吸一口气,心里早已积压的不满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不是你,我岂会蹚进这浑水之中?” “你现在说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答应下来了,有什么用?” 陈怀安笑着给他泡了杯茶:“郑公莫急,来尝尝我最近弄出来的新奇玩意,喝杯茶,消消气。” “至于其他的,我们喝完这杯茶,慢慢聊,慢慢说,如何?” 郑元璹扫了眼陈怀安递过来的茶杯,一股清醇的茶香顺着热气漫上来,闻着便与往日的煎茶截然不同。 他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微微抿了一口,脸上露出讶异之色:“你确定这是茶?” “当然。”陈怀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郑公难道没喝出来茶味吗?我这茶可不用放一大堆东西,只要用热水简单一冲便好,方便、简洁,更关键的是......它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远远超过以前的煮茶。” “郑公,你觉得这茶的味道怎么样?” 郑元璹深深看了面前的年轻人一眼:“很好,比我之前喝过的任何茶都要好,好了不止一筹。” 陈怀安笑容更甚:“你看,郑公,这天下大事,时代变迁,其实就跟这茶一样。” “以前的煎茶,煮起来相当麻烦不说,各种姜、盐、茱萸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往里面扔,到最后茶不像茶,汤不像汤,喝进嘴里全是杂味,反倒失了茶本身的清香。” “我这新茶呢,什么额外的东西都不用加,开水一冲,满满的都是茶香,看似简单了,实则是去芜存菁,把多余的枝节都剔掉了,才留得住本来的味道。” 郑元璹沉吟片刻:“你想说什么?” 陈怀安耐心道:“我其实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郑公一个道理。” “旧的东西终归要被淘汰,人们总是要学会接受新的事物,因为时代会进步,跟不上时代的人,注定被时代所抛弃。” “就好比曲辕犁,这玩意使用起来简单省力,有了它,谁还用以前的直犁呢?” “这么简单的道理,郑公应当明白吧?” 郑元璹眸光微微闪烁。 陈怀安所说的,他自然明白。 无论是曲辕犁、锻铁、制盐,还是现在的造纸、印刷,他们谁不想跟上呢? 可曲辕犁你没办法,这东西太特殊了,没人敢动。 铁也基本可以不论。 盐的话.......看看崔家就知道了,崔家的大房都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造纸、印刷这些东西出现,它们本身就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大势。 如果能在刚兴起的时候掐断还好,就好比崔暄试图一开始就给造纸术泼上奇技淫巧的名头。 可显然没做到。 一旦让这些流传出去,被天下所知,那么普及便永远无法阻止。 到了这个时候,被严重侵犯了利益的世家,与想推广造纸术、印刷术以提拔寒门的陈怀安、李世民,都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鱼死网破! 二是合作共赢、互相妥协! 造纸术、印刷术可以落地,可以推广开,书籍的价格也能降下来。 深层次的妥协,就是让李世民培养出一部分寒门子弟。 而条件就是世家必须参与进去,获得一部分利益。 这种合作、互相妥协,不正是为了跟上时代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今日我前来,就是最好的回答了。”郑元璹微微叹息,“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个,那我们大可以跳过。” “除了造纸、印刷之外,我还想跟你聊聊盐......” “郑公!!” 郑元璹话还没说完,便被陈怀安立刻打断了:“我觉得你可能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陈怀安认真看着他说:“我说了,茶这种东西,本身就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一旦加进去,茶就会变得不像茶!” “只有单纯的茶,经过开水冲泡之后,才能散发出如此浓的茶香,喝起来令人回味无穷!” 郑元璹皱了皱眉,细细琢磨了一下陈怀安的话,逐渐明白了过来,面露古怪道:“你的意思是,郑氏只要做好经学就好了?不应该染指其他东西?” “我可没这么说。”陈怀安笑了。 郑元璹不置可否:“今天这句话,我就当作没听见,聊聊造纸、印刷的事吧。” “我明白,你目前让我印一些律书、农书之类的,只是一个开始。” “等今后,造纸的推广,书籍的编撰、印刷,我们必须参与进去。” “当然没问题!”陈怀安很爽快地答应了,“我这个人向来喜欢除杂草,不喜欢刨树根。” “只要守规矩,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一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郑元璹内心嗤之以鼻,直接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郑公这话说得太难听了。”陈怀安咧嘴,“不过我还确实有点小小的请求,望郑公能答应。” “什么?” “铸币权归朝廷,支持我改革科举制度!” “......” 第140章 先避其锋芒,等陈怀安死了再说! 郑元璹一下子不吭声了,直直望着陈怀安,眼里满是复杂之色。 这是一个小小的请求? 铸币......这东西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东西,现在陈怀安提出这个要求,无疑是要他们放弃这个东西,转而全部交给朝廷。 至于改革科举制度......这个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当年的科举制度已经凿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只是这道口子依然被把持着而已。 陈怀安想改革,自然是想培养寒门子弟。 对于这一点,已经接受造纸、印刷的郑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郑公觉得为难?”陈怀安问。 “后面的条件,我现在就能答应你,无论你想怎么改革,支持你没有问题。”郑元璹说完,言简意赅道:“可铸币......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这里的我,其中还包括了背后的郑家。 意思是在告诉陈怀安,郑家确实有铸币,但大家都铸,不是他们一家铸,他们一家说了不算。 陈怀安丝毫不意外,含笑道:“郑公答应就好了,至于其他人......我也没能力管。” “当然,我之前就说了,我这个人只喜欢除草,不喜欢刨根,只要守规矩,大家都有饭吃。” “这样吧,今后郑公不要铸币,但铜料的开采、运输,郑公可以参与进来,如何?” 郑元璹闻言,紧绷的神色放缓了些。 只要不试图垄断,把原本属于他们的利益全部抢过去,那么其实都好商量。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答应你,不过我只能保证郑氏不再铸币,与官府合作,其他人我管不着。” “没问题。”陈怀安欣然点头,“我说过,郑公答应就好了。” “当然啦,若是郑公能在今后我整顿钱法的时候,稍微支持我一下就更好了。” 郑元璹都笑了。 陈怀安所谓的整顿钱法,大概就是回收铸币权,严格禁止他们铸币,然后把外面的利益分出去。 这玩意,你还想要支持? 他可不想一下子把其他世家全部得罪完了。 郑元璹摇摇头:“好了,我今日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安国公,在下告退了。” “郑公慢走,不送了哈。”陈怀安笑吟吟地目送他离开之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手上把玩着一块刻着倒反‘郑’字的字模,陷入了沉思。 “......” “怎么样?陈怀安答应了吗?” 郑元璹来到长安城荥阳郑氏的祠堂内,此时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全部都是他们郑氏一族的核心人物。 郑元璹把跟陈怀安的交谈全部说了出来,除了陈怀安说茶暗指他们应该以经学为主的事,其他都没有隐瞒。 听完之后,祠堂内安静了一瞬。 郑氏北祖第三房,北周大将军郑诚长子,郑善愿沉吟道:“他有说要怎么改革科举吗?” 郑元璹颇为恭敬道:“没有,不过我想,不管他怎么改革,终究无法改变大势,李世民想培养寒门子弟,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我们没必要强行与其硬碰硬,哪怕放任他们改革一番,顶多让朝中上层多几个寒门子弟罢了。”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铸币......” “铸币不用多说。”郑善愿微微摇头,“这个东西,本来就很麻烦,我们郑氏也不靠这个东西,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吧。” “只要造纸、印刷能参与进去,这些东西都可以舍弃。” 北祖第三房,郑译次子,郑元琮皱眉道:“这个陈怀安,属实是有些能搞事,即便我们不怎么依靠铸币,可其他家族的人却说不准。” “他敢提出来,一定是有一些把握,怕就怕,届时他还能整出什么东西让我们不得不支持他!” 此言一出,祠堂内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说,郑元琮说得有点道理。 事实上,他们这些家族传承这么多年,见证了那么多历史,多多少少都发现了一个问题。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每一个时代都会孕育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人物。 很多是时势造英雄,但也有极少部分,是英雄造时势。 李世民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可能还要算上一个陈怀安。 陈怀安这个人,怎么评价呢? 几乎没有任何弱点! 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更别说子嗣。 钱财不缺,权势李世民给了,民间的名声还极好。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太让人看不懂了。 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各种能推动时代发展的东西随手就能掏出来。 崔家的人一碰他,他反手拿出了造纸术、印刷术,而且还把利益丢了出来,逼得崔家只能认栽。 北祖第三房,郑译幼子,永安县男郑元珣沉声道:“我的建议是,不要跟他作对,陈怀安属实有些邪门了。” “跟他打好关系,合作是最佳选择,一些利益该抛就抛,作对完全没有必要。” “陈怀安再邪门,也只是出身寒门,百年之后仍然是一堆枯骨。” “别说他还没有子嗣,就算娶妻有了子嗣,他的子嗣也能这么邪门吗?哪怕虎父无犬子,顶多又是另外一个霍家罢了。” “先避其锋芒,跟在他后面捞捞好处就好,只要不触碰底线,任由他跟李世民引领风骚又能如何?” 郑氏族人闻言眼睛亮了亮,郑善愿这个做主的人当即说:“不错,他强任他强,百年之后还不是一堆枯骨?” “现在李世民、陈怀安能保得住锻铁、制盐、造纸等方法,我们只能跟在后面分一些利益,但等他们死了,这些东西他们还能守得住吗?” “多少王朝更迭,时代变迁我们都走过来了,何惧一个陈怀安?” 两人的话,顷刻引起了一片支持声。 郑元璹没有说话,只默默听着。 如今的郑氏几乎是北祖第三房做主,其中又以郑善愿最大,拥有直接决断权。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意见。 况且,他们本就说得有道理。 陈怀安邪门归邪门,但他能邪门多少年? 现在陈怀安拿出的东西越多,等他死了,他们的收获就越大! 先避其锋芒,等他死了再说。 “......” 第141章 清查土地人口? 五月中旬,李世民已经同意了陈怀安他们提交上来的关于精细盐官产、官批、商销的制度流程。 陈怀安毫不犹豫地把各种世家的人,依次请了过来,或者自己登门拜访。 首先便是郑元璹,然后是清河崔氏的崔善为。 短短几天时间,陈怀安不仅把五姓七望在长安的主要人物拜访了一遍,连其他世家的人都没放过。 这天,陈怀安找到了崔幹:“哈哈,崔侍郎,别来无恙啊,说起来大家同为朝廷命官,属于同僚,平日里应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安国公客气了......”崔幹客气着说,“来,还请入府喝杯茶。” “好好好。”陈怀安一口答应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安国公说得哪里话?请进......” 之后,陈怀安一直跟崔幹七扯八扯,好像今天来真的只是来跟他联络联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事了。 即便崔幹想说些其他的事,都被陈怀安含糊而过。 最后,崔幹扯了扯嘴角,实在忍无可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今日来找我,压根就没聊过正事。” “想必,你这几日去其他人府上都是如此。” “你想干什么?让崔暄他们着急?” 陈怀安笑吟吟道:“崔侍郎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只不过想跟诸位同僚好好熟悉熟悉,毕竟今后接触不算少,认识认识嘛。” “呵呵。”崔幹皮笑肉不笑,“安国公说是就是吧。”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对盐真的没兴趣,你还是找崔暄吧,或者找其他人。” “你想让我们内讧,这是不可能的。” “是吗?”陈怀安挑眉,“那如果,我真的给你呢?” “就算给我,我也不可能答......” “三成!” 崔幹未说完的话卡在嘴边,一下子沉默了。 三成...... 三成是什么概念? 今后工部、官府产出的三成盐提供给他们,众多世家分其余七成,这里面拥有的利润,将会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 还是那句话,大唐的百姓只缺粮,盐实则是不怎么缺的。 但外面不一样啊,这种精细盐,一旦拿到外面,那将会是一个天价!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即便崔幹可以,他背后的二房也不行。 崔幹深吸一口气,神色有些不太好看:“你真把我们当傻子了吗?但凡你愿意给,我们大可以和大房进行交易,这部分利益私下给他们又能如何?” “是吗?”陈怀安意味深长道:“可你们光一个崔家二房就拿了三成,其他世家的人能愿意吗?” “你的意思是,你想把这些利益私下分给大房,先不说你们能从大房得到什么,但你们二房注定要遭受其他世族的针对。” “崔侍郎,你背后的人,能愿意吗?他们真的愿意放弃这么大的利益,来换取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还要承受其他世族的针对吗?” “......” 崔幹沉默良久,感慨道:“你真狠啊,赤裸裸的阳谋,是吗?” “如果我们真的愿意,你又当如何呢?别忘了,我们虽然分房,可终究是同一个祖宗,是一个整体!” “既然是一个整体,为何不见你们利益相同呢?”陈怀安丝毫不慌,反问:“崔家大房占据盐,你们二房没有,或者说相当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不是吗?” “当利益都出现了分割,你们这个整体......它真的完整吗?” “还有。”陈怀安意有所指,“我觉得吧,你既然能跟我说,我若敢把盐利三成给你,你可以私下分给大房,这已经证明了你不会分。” “你们如果真想分,就不会告诉我,因为这是你们崔家内部的分配,告诉我是完全没必要的事。” 崔幹深深看他一眼:“安国公,想要什么?” 陈怀安脸上浮现出笑容:“这个问题,郑公也曾问过我,如今我跟你再说一次,如何?” “郑元璹吗?”崔幹点点头,并不意外,“他跟你谈的是造纸方面的?” “可以,你说。” 陈怀安撑着下巴:“支持我改革科举,户部清查土地人口!” 崔幹脸色巨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想都不要想,如果是这种条件,请你离开,你三成利润爱给谁给谁,我不参与!” 陈怀安心里沉了一下,他没想到,崔幹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改革科举此前他跟郑元璹提过,对方身为经学正统,对此都没有表现出太在意的模样,说明世家已经接受了自己提拔寒门子弟。 做好了在这方面妥协的准备。 既然郑家都能接受,陈怀安不相信崔家接受不了。 而现在崔幹反应这么大,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后面那个户部清查人口、土地上了。 陈怀安抬手示意他别急:“崔侍郎不必着急,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有不合,我们也能谈。” “我认为我的要求应该不过分吧?科举本来就应该完善,我身为户部尚书,需要了解天下人口、户籍、田地,这难道不是职责所在吗?” “我只希望崔侍郎能支持我完成我的职责,这难道很过分吗?” 崔幹沉声道:“改革科举?随便你怎么改,跟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支持你完成你的职责?这是你的职责,我是黄门侍郎,不是户部尚书,我管不到这方面!” “也没必要管。” 陈怀安微微蹙眉。 崔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改革科举可以,但彻查人口、土地,绝对不可能。 这让陈怀安意识到,土地以及藏匿的人口,可能就是世家不可触碰的底线了。 实际上,崔幹心里也在发苦,对于他们崔家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条件。 如果是之前,还勉强能谈一下,现在却不行了。 因为陈怀安一系列操作,搞得他们几乎只剩下土地、药材还完整了。 现在陈怀安还想搞土地,这在他们看来,就是要一步步蚕食掉他们。 这让崔幹怎么接受? “......” 第142章 苑君璋归降,灾民到来! 思忖一会儿,陈怀安道:“崔侍郎是否误会了什么?我指的彻查,并不是彻查天下,而是一部分。” “不如这样,彻查一部分地点,由崔侍郎来定?” 崔幹冷笑一声:“安国公果然好手段!” 陈怀安笑而不语。 仅仅一个崔家,反应就这么强烈,那么完全彻查就是不可能的了,至少现在不可能。 所以陈怀安退而求其次,只查一部分地区,而且其中一些还由崔家自己人来定。 崔家,当然不可能随便给陈怀安定位置,要是没什么收获,陈怀安能愿意吗? 所以说,这个定下的位置,就是要让崔家自己吐出来一部分田地,或者想办法让其他人吐出来一部分田地。 总之,陈怀安要田,要人,他不管这些是从哪里得来的,他只要一个结果。 这也是利益的交换。 “崔侍郎答应吗?”过了一会儿,陈怀安问。 崔幹闭上眼:“我现在不能给你答复,等两天,我会登门拜访。” “那我等崔侍郎好消息。”陈怀安爽快地答应下来,起身告辞了。 待陈怀安走后,崔幹安静坐了许久,忽然说:“你觉得呢?” 屏风后面,崔敦礼缓缓走出,低语道:“陈怀安想分化我们,让我们自己内斗,还丢出了足够大的利益,让旁人心动。” “他没有隐瞒,用的是赤裸裸的阳谋!” “很可惜,他太小看我们了!” 崔幹笑了。 他们世家能屹立这么多年不倒,历经时代变迁,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点利益就能被轻易分化? 内部,他们确实存在分歧,存在利益不同,但对外,他们也是相当团结的! 一旦威胁足够大,甚至他们所有世家都能足够团结! 崔幹沉吟道:“我觉得可以答应他的条件,通知上面的族老吧,也通知崔暄。” “我们只做传话人,可以加上一点自己的意见,其他的我们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陈怀安的算盘注定落空,这样其实也好,免得争斗继续扩大,万一事情发展到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地步就不好了。” 崔敦礼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们二房总不能太过吃亏,三成利,我们起码要留下一成。” “陈怀安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这部分利益太大,其他人说不定会针对我们,这是我们应得的。” “把这个建议写上,给族老传信吧!” “......” “尚书,您真给了崔家三成?” 工部内,常归迟疑道:“这样的分配,是否有些不合理?” “崔家拿得有些太多了,其他人怎么办?” “其他人?”陈怀安躺在椅子上,目光望着屋顶,随口道:“其他人就让其他人自己去争吧,各凭本事。” “这个我们不管。” 常归愣了一下:“大人您的意思是,除了崔家固定三成之外,其他的盐引,让他们自己去争?谁能拿到,我们就把盐给谁?” “对,就这么办。”陈怀安点点头。 欧阳枢在一旁说:“尚书,您想让他们自己争起来吗?” “恕下官直言,世家确实有很多争斗,不过他们之间关系也是相当复杂,说不定他们自己就会提前分配好.......” “我知道。”陈怀安慢悠悠道:“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能合理分配利益一年、两年,那五年,十年之后呢?” “他们还能容忍崔家一直拿这么多,或者别家比自己多吗?” “想跟这样的庞然大物争斗,甚至想赢过他们,就必须要拥有耐心。” 想想原历史,李世民父子、外加一个武则天,一辈子都在跟世家斗。 到武则天时期,也只是沉重打击了门阀世家势力,也没能完全铲除。 陈怀安从来没奢望过短短几年就铲除世家,这是一件注定漫长的事,而且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更何况,在贞观初这三年,陈怀安不愿意跟世家斗得太狠! 因为贞观这三年天灾人祸不断,若是斗得太狠,引得世家集体抱团,很可能利用这三年的天灾做文章。 要知道,这可是古代啊,本来大家都有些迷信。 而且李世民还得位不正。 万一到时候喊出一句什么李世民为上天所不容,一天坐在皇位上,则天灾一天不止,你上哪说理? 陈怀安严重怀疑,李世民下罪己诏,一方面可能就是为了杜绝这种声音出现。 “尚书,那造纸呢?”常归拱手,“自从您拿出造纸术,工部的工匠目前已经可以产出纸张了,不过雕版印刷有些麻烦,需要一点点刻。” 陈怀安随口道:“跟盐一样,造纸给郑家分三成,其余的让他们自己去争,或者自己分配,其他的我们不管,只管发货,收钱!” “是,尚书!”常归应下来。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陈怀安又问了一句。 常归想了想,说:“最近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长期依附突厥、占据恒安的苑君璋率众归降了。” “目前东突厥颉利、突利两人矛盾爆发,国力衰弱,苑君璋率众归降之后,被封芮国公。” 陈怀安无语:“此事我知道,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常归一下子语塞了,欧阳枢沉吟道:“确实还有一件事,据消息传来,山东等地区没有被官府雇佣到的百姓,零零散散已经快赶到长安了。” “目前已经抵达潼关,预计七日之内,就能抵达长安。” “这么说,灾民,快要到了?”陈怀安终于正色起来。 “回尚书,确实如此。”欧阳枢回道:“不过这段时间,长安城的粮价升高了一些,达到了两百文,下官认为,这属于正常的涨价。” “那些粮商手中的粮食,绝大部分都被户部购走了,剩下的一些,被手中有钱的百姓买走了。” “另外,如今已到了五月中旬,春收马上要到了,月底的时候,关中地区开垦荒地种下的粮食,可以收割了。” “......” 第143章 李世民的道歉! 翌日。 崔幹、崔敦礼一同把崔暄找了过来。 两人几乎没有保留,把跟陈怀安的交谈告诉了崔暄。 崔暄当即松了口气,两位堂兄愿意把这些告诉他,说明就没有全部占据盐利的想法。 “我就知道陈怀安贼心不死,不会安然把盐利给我,此事还是多亏了二位堂兄,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族老来决定吧。”崔暄笑道。 崔幹语气颇为冷淡:“不用谢,他想看我们自己内斗,我们当然不能如他的愿,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部分盐利,明面上终归是放在我们这边,其他世家的人并不一定乐意。” “我们需要承担不小的风险,所以,你们只能拿到两成,剩下一成要留在我们二房,此事我已经写信告知族老了。” 崔暄脸色微变,细细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两成已经达到他们的预期了,反正精细盐没出来之前,没有谁能真正做到垄断。 他们大房的人即便以盐为收入支柱,但若放在整个市场上看,顶多也就是两成份额。 现在拿到精细盐的两成产出,能赚取的利润不会比从前少。 要是你连一成都不愿意给二房,那陈怀安的目的真就要达成了。 “没问题,此事我也会跟族老提一提,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对外应该团结才是。”崔暄这般说着。 崔敦礼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不要再跟陈怀安作对了,既然合作,就要有合作的态度!” “家族能长久延续,看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得失,从某种方面来说,陈怀安的出现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好事,明白吗?” 崔暄心里有些无奈:“堂兄,我明白这个道理,上次真的是个意外,家里已经把那位长辈送出去了。” 崔幹冷哼道:“这样的人,死了也好,反正活着只会到处惹是生非。”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崔暄没搭话,崔柏青终究是他们这一房的人,而且算是他的长辈,他不能多说。 “堂兄,我就先走了,不叨扰堂兄了。” “......” 当‘官产、官批、商销’的制度通过后,陈怀安就没有过多关注了,因为这件事暂时就落下了帷幕。 等这些人自己争夺或者分配好利益,跟世家的斗争也能宣布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就是正式拆垄断、绑利益、换规则、慢稀释。 还是那句话,这注定漫长,所以不必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上面。 目前要处理好的,只有即将到达长安城的各地灾民。 “哟,这不是安国公嘛,今日怎么有空,来朕这里了?” 东宫内,李世民阴阳怪气道。 陈怀安乐呵呵道:“陛下,何至于跟臣这般说话呢?臣所忙的,不都是正事吗?” “嗯,可不是吗?”李世民发出一道鼻音,“你是忙了,能毫无顾虑地忙了,但所有苦难,都让朕扛了。” “你轻松得很啊!” 陈怀安反问:“臣记得,前几日有人跟陛下提议,让陛下佯装发怒,看看这朝中众臣的忠奸,陛下当众拒绝了,并直言‘源浊而求流清,不可得也’,意思说要以诚待下!” “臣自武德九年以来,为了应对今日的旱灾劳心劳力,不惜与世家公然作对,多次遭遇刺杀,直到现在还在被各大粮商问候祖宗十八代。” “陛下想要削藩,想回收财政、军政,其余大臣皆对此避讳,唯有臣毅然冒着得罪宗室的风险站了出来,给了陛下完整的理由。” “陛下还要怨我?” 李世民神色动容,望着面前仅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 是啊。 自陈怀安出现以来,不管做什么都在为他考虑,都在帮他,一心为了大唐,为了百姓。 自己是苦了点,可陈怀安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他也扛着压力,面临着风险。 几次三番被刺杀,也做不得假。 这般想来,自己还阴阳对方,着实有些没良心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郑重道:“怀安,此事......是朕之错。” “朕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 殿内,张阿难以及众多宦官、宫女都惊呆了。 一国君主,当众跟一名臣子道歉? 陈怀安却笑了:“陛下何错之有呢?我知道陛下心里不太好受,这段日子糟心的事情发生了太多,身上扛着的压力和责任太大。” “咱们......君臣共勉!” 李世民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共勉啊!” “来人,上好酒,今日朕要跟怀安一醉方休!” 张阿难急忙领命退去了。 “怀安,坐。”李世民示意陈怀安坐下,而后感慨道:“你刚刚说得对,朕的情绪有些不对了。” “虽说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可朕不应该怨你,这本就是朕需要承担的责任,你近来也辛苦了。” “嗯......这样吧,朕赏你三十口奴婢,你偌大的府邸,需要有人来打理。” “另外,朕给你加封食邑五百,总计一千二,加封金紫光禄大夫!” 陈怀安坦然接受:“臣谢过陛下!” 谁说只有魏征才能驯龙?自己驯龙的本事也不差嘛? 哦,不对,是驯凤! “不必。”李世民挥了挥手,“这是你应得的。” “说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 陈怀安直言道:“想必,陛下已经知道山东等地区,一些没有被官府雇佣到的百姓,已经行至潼关,即将抵达长安了吧?” 李世民微微颔首,灾民自然是他一直关注的事。 他们的粮食全部绝收,没有了活路,自然想到长安这个天子所在之地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提及此事,是有什么用意吗?” “朕记得,你户部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工部的工程还有这么多,先赈灾,然后全部雇佣这些百姓以工代赈不就好了?” 陈怀安委婉道:“陛下,您知道的,臣比较忙,工部户部公务太多,下面的官员也有很多事要忙。” “到如今,竟然找不出一个主持赈灾的人选......” “这还不简单?”李世民还以为什么事,随口说,“朕立马派玄龄......” 说着说着,他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怀安。 “......” 第144章 陈素锦、小禾! “你的意思是,让朕亲自去赈灾?”李世民眼里浮现出一丝亮光,似乎明白了陈怀安的打算。 “臣可没有这么说,都是陛下自己的想法。”陈怀安说着,转而问了一句,“对了陛下,近日,为何没见到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呢?” “他们很忙吗?说起来,臣上次还遇到过他们呢。” 李世民脸色变得无比古怪,险些笑出声:“对,你什么都没说,都是朕自己的想法。” “皇后和太子啊......呵呵,他们不忙,不忙!” 李世民嘴角压都压不住,哪里还不明白陈怀安到底什么意思? 先不说他得位本就不正,很需要在百姓心目中有个好形象,起码让百姓知道自己是个体恤民情的皇帝。 就说哪怕他得位正,能收拢民心的事一样不会放过。 此前替卖儿卖女的百姓赎回子女,并还回去,不就是这样吗? 陈怀安的提议,可谓正中他下怀,让他无法拒绝。 “陛下,臣先告退了,灾民即将到达长安,臣还需要准备赈灾粮,安排以工代赈。”陈怀安拱手道。 “好好好,你去吧,等安置好这些灾民,朕再跟你一醉方休。”李世民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久之后,张阿难领着宫女、宦官,带来了美酒佳肴,可殿内竟然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张阿难有些不解,弯腰询问道:“陛下,美酒与膳食已经备好......安国公......” 李世民摆摆手:“先放下吧,你去把皇后跟太子叫来,朕有事找他们。” “奴婢遵旨。” “......” 转眼间,六天时间过去了。 长安城郊外,零零散散,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烂,如行尸走肉般的灾民汇聚在一起,共同往即将抵达的长安城赶。 直到行路至这里,这群灾民眼中原本死寂的目光,才渐渐多了一丝丝神采。 “长安城......马上到长安城了,咱们有救了......” 一名老叟手死死抓住自己身边的孙子,语气颤抖,眼眶通红。 原本他们是一家人一同赶路的,只是在路上,他的老伴为了把粮食留给他们,活生生饿死了,儿子为了跟人抢些粮食,被人打死了。 儿媳......儿媳更是为了求些粮食让儿子活下来,被人糟蹋,不堪受辱,跳了河。 如今,他们总算走到了长安城。 在这群灾民里面,跟他有同样遭遇的人不在少数,一路上为了活下去,他们的人数一直在减少,却又一直在增多。 减少是因为不断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增加是因为不断有新的灾民加入队伍。 大家很清楚一个道理,独自是活不下去的,沿路上各种危险就是他们跨不过去的坎,只有抱团,才有可能走到长安城。 眼看即将到达长安城,这群灾民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已经身心俱疲,打算歇歇,然后重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娘,前面就是长安城了吗?” 人群末尾,一名脸上抹着灰土,头发枯黄脏乱的小女孩靠在自家娘亲怀里,小声问道。 她身上穿着打满补丁且不合身的衣服,鞋子还一只大一只小。 “对,前面就是长安城了。”抱着她的女人低声回答,眼睛四处瞥着,离周围人群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这样的灾民堆里,她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活得相当艰难。 为了带着女儿顺利抵达这里,她几乎吃尽了苦头,各种脏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抹,把自己弄得又脏又臭。 然而即便是这样,依然有一伙儿人盯上过她们。 女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灾民中央,三个长相极其相似的无赖闲汉。 这种人在灾民队伍里不少见,灾年州县的市井无赖、无业游民会主动混进流民队伍,他们本无正当生计,专靠偷窃财物、抢夺老弱灾民的粮食、敲诈勒索为生。 甚至这种情况已经还算好的了,犯案的逃犯、躲避徭役兵役的人都有可能存在。 这三兄弟曾经就盯上过女人,如果不是她情急之下大喊,告诉所有人今天这些人敢对自己动手,明天就敢对你们的子女、媳妇动手,那么很有可能就被他们得逞了。 “娘,我肚子饿......” 小女孩捂着自己的肚子,弱弱道。 女人下意识抱紧女儿,内心无比心酸,只能轻声安慰:“小禾,再忍忍好不好?娘现在没有吃的了......等到了长安城,找到你舅舅,小禾就能吃饱了。” 小禾明亮的大眼睛里,一下子浮现出一抹希冀:“娘......舅舅真的在长安城吗?等找到舅舅,小禾是不是不用啃树皮了?我想吃野菜粥。” “当然。”女人听着女儿的话,强忍着泪水,“舅舅可厉害啦,他答应过娘,他一定会在长安城出人头地,成为娘的骄傲,娘的名字,还是你舅舅后来给娘改的呢。” “那舅舅......成为娘的骄傲了吗?” 陈素锦闻言恍惚了一瞬,想起了那个只比她小三岁的弟弟。 当年他才十六岁,身上就带着那么一点点钱,从家里跋涉千里前来长安赶考,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从小,她这个弟弟就展现了非同一般的天赋,一岁走,两岁能正常言语,三岁就时常跑去听说书先生说书,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 后来,那说书先生注意到了他,兴趣之下,教了他几个字,没想到他学得飞快,一教便会。 当时说书先生便说,这孩子不一般,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而且赶上了科举出来的好时候。 若是有能力,一定要让他读书,说不定将来能考上功名,出人头地。 从那之后,他们一家便拼了命地送他读书,靠求、靠借、想尽一切办法为他找来书籍读书,加上有说书先生的帮忙,还真就让他读下去了。 当然,她弟弟也从没让他们失望,小小年纪便能吟诗作对,引经据典,村里的人都说,弟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陈素锦下巴抵着女儿的头,呢喃道:“当然,你舅舅,一直都是娘的骄傲。” “......” 第145章 污蔑 “大哥,那小娘皮绝对不正常,她衣服里肯定塞了东西,要我说,她身段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灾民之中,那三兄弟里最小的黄老三对自己两位哥哥说。 黄老大看了陈素锦一眼,神色颇为恼怒,当初就是小弟最先看出来这陈素锦伪装了身段,他憋了这么长时间,想尝尝鲜,没想到这小娘皮刚烈得很,宁死不屈,还挺会裹挟人心。 面对这么多灾民,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免得引起众怒。 黄老大想了想,摇摇头:“别想这些了,马上到长安城了,现在别整出什么乱子,娘们以后再找就是了,不差这一个。” “再说了,她身上臭得很,现在又没水洗,倒胃口。” 黄老二不由点头:“就是,老三,还惦记她干啥?长安城里要啥女人没有?她身段好又能怎么样?说不定长得奇丑无比呢?” “别惦记了。” 黄老三恨铁不成钢:“我说大哥二哥,你们怎么还不明白呢?” “咱们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就算进了长安城又能怎么样?哪怕朝廷赈灾,咱们也就能吃上几口,保证不死,能不能吃饱还不一定呢。” “这小娘们身段这么好,要是把她卖给人牙子,说不定能换上不少钱,有了钱,咱们还用跟这群饿死鬼混在一起吗?” 听闻此话,黄老大、黄老二眼睛骤然一亮。 有道理啊! 黄老大沉吟道:“问题是,我们怎么卖?这么多人看着,强抢的话,怕是会引起众怒,再说了,她身边那个小崽子怎么办?” 黄老三不屑道:“大哥,我看你就是多想了,从前是离长安城远,大家还要赶路,所有人都怕多生事端,所以才站出来帮她说话,现在都快到长安城了,你以为还会有人帮她说话吗?” “至于她身边那个小崽子......”黄老三瞥了眼陈素锦怀里的小禾,切了声,“这小崽子瘦了吧唧的,而且年纪太小,卖不上价钱,别管她。” 黄老大:“......” 他本来问的是这个小崽子闹起来怎么办,没想到自家小弟想的却是这个小崽子卖不上价钱。 不过想想确实有道理,一个小崽子还能拿他们怎么办? “大哥,咱们这样......” 见两个哥哥动摇了,黄老三趁热打铁,在两人耳边小声说着。 “......” 陈素锦一直在注意三人的动向,眼看他们经常往自己和女儿这边看,眼神还不对劲,赶忙带着女儿往人多的地方挤。 没想到,这三人站起来,径直往她们母女这边过来了。 “你们想干什么?” 陈素锦死死抱着女儿,赶紧大声呵斥,希望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没曾想,黄老三直接说:“如今已经快到长安城,而这娘们一路上能活下来,多亏了从我们这里换粮食,如今我找她要账,你们不会还想管吧?” 一句话,让本来想站出来的人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 一路上那么多男人都死了,这对母女确实有些可疑,保不齐跟谁有些什么交易。 这种事并不少见,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再说了,黄老三一开口便强调了快到长安城,大家都不想多生事端。 陈素锦气红了眼,胸口起伏不定:“你放屁,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能活下来,全都是靠着一路上挖野菜、啃树皮,我没有吃过你任何一点东西,更没有跟你有什么狗屁交易。” 小禾被吓坏了,缩在陈素锦怀里,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黄老三哼哼两声,“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都是为了活下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算了,我懒得跟你说这些,之前你问我们三兄弟借了吃的,如今已经到长安城,我也对你没兴趣了,赶紧把粮食还给我们。” “否则......我可就要带你去见官了!” “我不欠你什么,更没跟你借过粮,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陈素锦说完,环顾众多灾民,道:“各位,这黄家三兄弟什么德行,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们会那么好心,把粮食借给我?” “你说没有就没有?!”黄老三大怒,伸手就去抓陈素锦,“既然你说没有,那就跟我去长安城,咱们报官!” “让官府的人查查清楚,也好让大家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放开我!”陈素锦又惊又怒,使劲挣扎,却怎么都挣扎不开。 她饿坏了,本就没什么力气,就算有,哪里又能从一个成年男子手中挣脱? 陈素锦只好面对众人,声泪俱下地恳求道:“我求求大家了,我真的没有欠他们粮食,我也没吃过粮食,他们是在污蔑我。” “放开我娘!”小禾一下子被激怒了,猛地扑过去,狠狠地撕咬黄老三抓陈素锦的手。 “啊!!!” “小贱货你还敢咬我!”黄老三勃然大怒,反手一巴掌抽在小禾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小孩子本就身体弱,被这样一抽,瞬间感觉头脑发昏。 黄老三可没有留着力气,若非陈素锦慌忙中挡了一下,小禾非要被抽晕不可。 “小禾!” 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当众殴打,陈素锦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一头撞向黄老三的胸口。 她本就骨瘦如柴,这一下却拼尽了全身力气,黄老三猝不及防,竟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抓着她的手也松了开来。 “杂艹的,你个狗娘们,还敢撞我,大哥二哥,给我上,抓她去见官!” 黄老三吐口唾沫,三兄弟顿时一拥而上,围着陈素锦殴打起来。 “娘......娘......” “小禾别怕,娘在。”陈素锦疼得直掉眼泪,可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将女儿护在怀里。 “三位爷......快到长安城了,你们还是别太过分了。” 带着孙子的老人不忍心,站出来说了一句话。 “老东西,她欠我们粮食,我们找她要不行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再多说一句,老子连你一起打!”黄老三厉声呵斥道。 “管好你孙子吧!” 最后一句话,就是赤裸裸地威胁。 老人欲言又止,最终顾及年幼的孙子,微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带她走,今天必须带她报官!” “......” 第146章 陈怀安,我舅舅叫陈怀安! “娘......” 小禾眼睁睁看着自家娘亲要被带走,急得大哭:“别......别抓我娘,求求你们了,别抓我娘!” “小崽子,小爷一巴掌没打死你是吧?”黄老三脸上戾气一闪,就要上前抓小禾。 陈素锦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黄老三:“别......别动我女儿,我......我跟你们走!” “老三,别管那小崽子!”黄老大一直在注意周围人的脸色,眼看似乎有人想起身帮忙了,急忙说。 黄老三冷哼一声:“小贱货,今日我就放你一马,吃了我那么多粮食,真是便宜你了!” 说完,三兄弟抬着虚弱至极的陈素锦就要走。 “哇!” 小禾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着追上去,小短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她年纪太小,没跑两步就被地上的土块绊倒,重重摔在泥地里,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小禾没了办法,再也顾不上娘亲说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再苦再累也不能弯下腰的话,转头重重跪在地上,不断哭诉着:“求求大家了,救救我娘好不好?我不想娘亲被抓走,我们也没有吃他们的粮食,小禾一路上吃的都是树皮,最多吃了些野菜。”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娘吧!” “小禾给你们磕头了!!” 孩子的哭声又细又哑,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周遭的灾民看着小小的身子跪在泥地里,额头都磕得泛红沾了泥,不少人心里都揪了起来。 刚才还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的人,此刻也面露不忍,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别过脸,偷偷抹起了眼泪。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黄家这仨也太缺德了,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就是,一路过来谁没看见这娘俩天天挖野菜?哪来的借粮一说,摆明了是想抢人。”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了起来,越来越密,几个汉子互相递了个眼神,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想要上前帮忙。 黄老三心一狠,从背后摸出一根磨得尖锐的木棍,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吼:“你们敢过来试试,看看小爷敢不敢跟你们玩命?” 这一举动,顿时吓到了这几人。 汉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上前了。 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家人。 能搭把手,他们自然愿意,可为了一个陌生人拼命,谁都没有这个胆子。 “走!” 黄老三死死盯着这群灾民,让大哥二哥抬着陈素锦,自己脚步从慢到快,跑了。 “娘......” 小禾本来饿得不行,还被抽得头脑发昏,又经过摔跤磕头,此时再也坚持不住了,一下子晕了过去。 “唉~” 最先帮忙说话的老人于心不忍,走过去,缓缓抱起了小禾。 经过这件事,大家都没了歇息的心思,重新上路赶往长安城,生怕再出什么事端。 老人年纪大,又饿了很长时间,背着一个小女孩有些吃力。 不过他没有放弃,一路上断断续续,累了就歇息,哪怕脱离了人群都没丢下小禾。 下午时分,老人带着自己的孙子以及小禾,到达长安城。 “爷爷,那边有人发粥!” 孙子拉了拉老人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粥棚,不断吞着口水。 “好好好,这里真的有官府赈灾,太好了!”老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状却喜极而泣。 老人忙带着孙子和小禾,排了半天的队,总算领到了两碗稀粥。 “娘......娘......” 就在这时,小禾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嘴里还喃喃地喊着娘亲。 老人喂孙子吃了一碗,自己吃了半碗,犹豫了一下,把剩下半碗一点点喂给了小禾。 “老爷爷,您看到我娘了吗?” 小禾吃了东西,有了点力气,哭着询问。 老人微微叹息:“孩子,他们把你娘带走,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小禾一听,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小嘴一瘪,肩膀跟着轻轻发抖。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胸前破旧的衣襟:“那我娘会不会有事......那些坏人会不会打她,会不会把她卖掉......” 老人心里发酸,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好孩子别哭,长安城是天子脚下,有王法管着,他们不敢太放肆,等咱们歇够了力气,我就带你去县衙报案,让官府的差役帮你找娘,好不好?” “长安城......”小禾听着老人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舅舅!舅舅在长安城,我要找舅舅!” 她顾不得老人了,满脑子都是找舅舅、找娘亲。 娘亲时常把舅舅挂在嘴边,小禾也曾经问过娘亲,舅舅在长安城里做什么。 娘亲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可能已经当上官老爷了。” 想到这些,小禾撒腿便跑,没有理会背后老人的呼喊,冲到了官府开设的粥棚前:“官老爷,我娘被坏人抓走了,我舅舅也在长安城,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娘亲和舅舅好不好?” 发放赈灾粥的官员见状皱了皱眉,本想把小禾赶走,可管赈灾粥的是户部的徐章,他是个好官,见这孩子如此凄惨,脸上还有一个血红的巴掌印,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便走过来询问道:“你娘是在哪里被抓走的?被谁抓走了?” “你舅舅又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娘......我娘叫陈素锦,她就是今天来长安城的时候被抓走的。”小禾哭着说,“是三个坏人把她抓走了,还说我们欠他粮食,可我们明明没有欠他们粮食。” “我舅舅......我舅舅叫陈怀安,我娘带我来长安城,就是来找舅舅的。” “官老爷,求求您了,帮我找找娘亲和舅舅好不好!” 起初,徐章听着小禾的话,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可当听到后面一句时,他身体猛地一震,不由瞪大了双眼,急促道: “你说你舅舅叫什么?” “陈怀安,我舅舅叫陈怀安!” “......” 第147章 陈怀安:遇事不要慌,淡定! 陈怀安三个字一说出口,像是引起了什么奇妙反应,不少官员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除了官员之外,这里今天还有不少长安城势力派来打探灾民情况的人。 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徐章面前的小禾所吸引! “你舅舅......真的叫陈怀安?”徐章内心惊骇万分,吞了口唾沫。 整个长安城上层圈子,几乎都知道陈怀安的身世,陈怀安的父母可以确定是逝世了。 但他还有一个姐姐只是带着女儿跑了,下落不明,并没有说一定就死了。 “是,官老爷,我舅舅真的叫陈怀安,这是我娘亲说的,求您帮我找找娘亲吧。”小禾泪眼婆娑地哀求着,“小禾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竟然要跪下去,吓得徐章立马回过神,几乎是飞扑过去拦住她。 “别......别跪!” 徐章吓坏了,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倘若这真是安国公陈怀安的外甥女,这一跪他可受不起。 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你娘叫陈素锦是吗?我帮你找,我帮你找。”徐章说着,急忙对后面的人大吼:“快!快拿水过来,给这位小......娘子擦擦脸!” “快!” “是,是!”背后发呆的官员不敢耽误,连忙端来一盆清水。 徐章立刻叫来了一名农妇帮小禾洗脸,自己碰都不敢碰。 小禾虽然不清楚这名官老爷为什么要自己先洗脸,但找娘亲如今只能靠对方,尽管内心焦急,却还是老老实实配合了。 当农妇帮小禾擦干净脸,徐章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像啊! 太像了! 这个叫小禾的小姑娘哪怕消瘦,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头发还枯黄,牙齿甚至都有些黑,可这眉眼、鼻子,简直跟陈怀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外甥像舅舅,太正常不过了! “完了......完了。”徐章喃喃自语,一阵恐慌。 刚刚他可是听小禾说了,对方的娘,那个很可能是安国公陈怀安亲姐的女子,被几个刁民抓走了。 还可能要被卖掉? 徐章一想到这种可能,内心便止不住地慌乱,他清楚这不是自己能处理的,立刻把官兵全部叫了过来,保护好小禾。 与此同时,不少前来打探灾民情况的人,全部注意到了这一幕。 在小禾喊出那句“我舅舅叫陈怀安”之后,灾民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明白内情的人都清楚。 要出大事了! “......” 崔暄府中,探子把方才长安城前发生的事全盘说出来,崔暄听完之后,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你确定?那真的是陈怀安的外甥女?” 探子忙回道:“回侍郎,小的确定,那小娘子长得跟安国公极其相似,而且她说了,她母亲就叫陈素锦。” “这跟您之前让我们打听的名字一模一样。” 崔暄闻言自己都沉默了。 他实在没想到,陈怀安的姐姐竟然以一个如此戏剧的方式出现。 别说陈怀安了,之前他们为了顺利拿到盐利,各种办法都试过。 陈怀安失踪的姐姐,自然进入了他们视线。 崔家还派出了不少人打听,想找到陈素锦,以此让陈怀安松口,结果却一无所获。 当时他们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只想试试罢了。 毕竟,这个世道中,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子,带着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能活下去的机会渺茫。 没曾想,现在居然收到了陈素锦的消息。 崔暄思索了会儿,沉声道:“找!陈怀安的外甥女不要管,发动一切能动用的人员,全部给我出去找!” “一定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三个刁民,把陈素锦找回来!” “是,侍郎!”探子不敢耽误,立刻下去了。 与此同时,郑家、卢家、王家、清河崔家、李家,这些五姓七望,以及长安城各大势力、门阀、高官,几乎全部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所有人的反应都很统一! 找! 翻遍整个长安城,都要把陈素锦安安全全地找回来! 另一边,安国公府内。 “先生!先生!” 王柏神色无比慌乱地冲进安国公府,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一路横冲直撞。 灾民到来,本就是陈怀安一直关注的事,他自然派王柏前去探查情况了。 可王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灾民的情况没探到多少,竟然探到了先生的外甥女! 王柏再三确认派出去的人没有撒谎之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别人不清楚,身为目前陈怀安心腹的王柏还能不清楚吗? 这些日子以来,陈怀安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姐姐,他去外地购买粮食的时候,陈怀安都多次让他打听。 当陈素锦这个名字一出来,王柏就清楚,这可能真的是先生的姐姐。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然是一件好事。 关键是,先生的姐姐陈素锦......被人抓走了! “先生啊!” 王柏找到后院悠闲小憩的陈怀安:“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陈怀安皱了皱眉,微微睁眼,无奈道:“王柏,你都跟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如此沉不住气?” “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遇事不要慌,淡定,淡定你懂吗?” 王柏焦急道:“先生,小的淡定不了啊!” “您外......您外甥女找到了,就在长安城前,她说她舅舅叫陈怀安,娘亲叫陈素锦!” “......” 陈怀安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往日无论什么事都能冷静处理的脑子,此刻竟然有些卡壳。 “叫......什么?” “陈素锦,陈素锦!”王柏咬字重了很多,“先生,这......!” 话还未说完,王柏只觉得眼前一晃,然后肩膀像是有两块巨石挤压,令他无比疼痛! “陈素锦!!!”陈怀安惊喜万分,抓着王柏使劲摇晃,大吼道:“你确定你没弄错?真的是陈素锦?” 王柏面容都扭曲了,现在他总算明白,那天张铭到底承受了多么大的巨力。 “是......先生,真的,真的叫陈素锦,不过......不过先生姐姐被歹人抓走了,现在不见了,只有您外甥女......” 话音落下,王柏眼神变得无比恐慌,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要碎了,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无比寒冷。 春日融融的国公府后院,竟像是瞬间坠入寒冬腊月,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 第148章 翻遍整个长安城,都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王柏内心那叫一个苦,说好的不要慌,淡定呢? 您这也没淡定啊。 “先生......我......我受不了了。” 不开玩笑,他真的感觉自己的肩膀要碎了。 “人在哪?!” 陈怀安手中的力气松了松,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可王柏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他跟了陈怀安这么久,从没见过先生这副模样。 “在......在城门口的官粥棚,户部徐章派人护着。” 王柏咬着牙回话,“掳走先生姐姐的是三个姓黄的地痞,听灾民说,是一路跟着流民队伍过来的。” 陈怀安猛地松开手,王柏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给我找!!” “翻遍整个长安城,都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是先生。” 王柏大气都不敢喘,慌忙点头。 “......” 东宫内,李世民听着张阿难的汇报,脸色也是一阵古怪。 “你是说,陈怀安的姐姐跟外甥女是跟着灾民一起来的长安城,可快要到长安城时,被三个地痞掳走了?” “回陛下,确实如此。”张阿难斟酌着用词,继续说,“听那个叫小禾的小姑娘说,她娘亲叫陈素锦,这正是安国公姐姐的名字,且当时不少人看到了小禾姑娘的长相,跟安国公非常相似。” “基本可以确定,被掳走的陈素锦,就是安国公寻找已久的姐姐,小禾正是安国公的外甥女。” 李世民默然片刻,站起身,轻笑:“这个陈怀安啊。” “朕倒要看看,你今后还怎么说自己孑然一身?” 说完,他背着手,闭上眼:“找吧,让京兆府立刻封闭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调动长安城所有差役,连同巡城的武侯,挨家挨户搜!” “私设人市的地方,一概先封再查!” “把人给朕安安全全地找出来!” 张阿难恭敬道:“奴婢遵旨!” 他缓缓退了下去,按照李世民的吩咐去找人了。 一天之内,整个长安城无论黑的还是白的,正的邪的,所有势力都动了起来。 目标只有一个——陈素锦! “风霜,风霜!” 李震和唐河上两个小家伙来到程家,找到程处默,急忙把陈怀安姐姐被人抓走的事说了出来。 程处默听完瞪大了双眼,一拍桌子,大怒:“岂有此理,什么黄家三凶,连先生的姐姐都敢抓,我看他们是不把我们长安三杰放在眼里!” “薄冰,和尚,咱们走!” 程处默一下子喊上了程府所有护卫,仆从、加上李震还有唐河上带来的人,三小兄弟就这么领着一大帮人出门了。 程孙氏见状,有些担心,不由对身边的丈夫说:“带这么多人出去,不会出事吧?” 程咬金摸着下巴:“放心吧,不会出事的,让他们找去吧,安国公这么照顾他们,如今出了事,他们不帮忙说不过去。” “再说了,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巴结安国公,这么白白送上门的好机会,能让安国公欠下一个大人情,外面那些人,是不会放过的。” “就这三个小崽子带的这些人,放在那些人面前都不够看的。” 程孙氏诧异道:“有这么夸张吗?” “比你想的夸张多了。” 程孙氏疑惑道:“那为何一定要让安国公欠人情,我记得安国公可得罪了不少世家大族,他们难道就不能是抓住安国公的亲姐,然后以此要挟安国公?” 程咬金撇了撇嘴:“妇人之见,要挟安国公作甚?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这除了把人得罪死,大家一起鱼死网破,还能得到什么?” 程孙氏语塞,眉毛倒竖:“你说谁妇人之见?” 程咬金:“......” “......” 平康坊,醉花楼内。 黄老三面对鸨母,语气有些不满:“你可得好好看看,这娘们的身段,脸蛋,可都是上上之选,若不是我们兄弟几个缺钱花,我都舍不得卖给你们。” “五贯钱你就想打发了我们?” “哎呀,这位爷。”鸨母脸上笑意不见,“这女子的身段、脸蛋确实不错,可你看看,她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头发还枯黄成这样,还受了重伤,我可得养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让她正常接客。” “这里里外外,可不得花钱吗?” “再说了,看她之前脏成那样,肯定是随着今天的灾民来的,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病?” “若是有,我这还做了亏本买卖。” 黄老三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陈素锦,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应该下手那么重,现在倒好,卖不上一个好价钱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以陈素锦的身段和样貌,不应该只值这么点钱。 “你别跟我扯那些了,十贯钱,若是不卖,我就找人牙子去,之前我还想着来你们这里,说不定能多卖些,结果就值这么点!”黄老三态度十分强硬。 鸨母犹豫了好一会儿,眼睛定格在陈素锦的消瘦却难掩秀气的脸上,点了点头。 “十贯钱就十贯钱,就当跟三位爷认识认识。” “来人,取钱。” 黄老三没吭声,十贯钱,已经达到他的心理预期,足够他们潇洒好一阵了。 紧接着,他便跟鸨母签了契,拿了钱。 三兄弟转头就走了。 等人一走,一名姑娘对鸨母说:“阿婆,方才那三人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这女子怕是也来历不明,我们就这么收下了吗?” 鸨母瞥了眼昏迷的陈素锦,随意地摆摆手:“在这个世道,这样的事情还少见吗?” “来历不明又如何?入了我醉花楼,那便是我醉花楼的人,与其跟着那群灾民等死,在这里起码还能活命。” “再说了,这样的身段、样貌,可不能浪费了。” 鸨母盯着陈素锦,眼里浮现一丝炽热:“说不定,这陈素锦还能成为我醉花楼新的名妓呢。” “......” 第149章 一步一磕头,一跪一声舅! 长安城外,徐章寸步不离地守在小禾身边,等待陈怀安过来。 他很清楚陈怀安得罪了不少人,前段时间还遭受了刺杀,所以他不敢带着小禾乱跑。 因为赈灾,这里有官兵把守,众目睽睽之下,只要自己守在这里,那么小禾就是安全的。 只要等陈怀安来了,一切就都没事了。 “官老爷,您什么时候帮我找娘亲啊?” 徐章很着急,小禾更着急,眼前的人给她洗了脸,然后就派了两个人走,接下来就没什么动作了。 小禾很害怕,更多的是不安。 徐章温声道:“这位小......姐,您不用叫我官老爷,我已经派人去找您舅舅了,等你舅舅来了,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舅舅......”原本略显局促的小禾听见找舅舅,大大的眼睛有了亮光。 从小,陈素锦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舅舅,每次提起舅舅,娘亲脸上总是挂着骄傲。 多年以来,小禾虽然从没见过舅舅,但她愿意相信舅舅。 “真的吗?我舅舅什么时候来呀?舅舅能帮小禾找到娘亲吗?”小禾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小小的手指卷着已经发臭的麻衣角,显得很是局促不安。 徐章笑了:“当然,你舅舅啊......” “小禾!” 徐章话未说完,便被一道略显颤抖的呼喊声打断。 两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陈怀安就那么站在不远处。 说起来愧疚,他还是从王柏口中得知小禾的名字。 明明来的时候一遍遍地催促马夫,心里万分着急,可当他真的见到小禾,见到那个长得跟自己很相像、跟自己姐姐有着一模一样眼睛的瘦弱姑娘...... 力能扛鼎的神力在此刻也迈不动脚步了。 他在此刻确定了,这就是自己的外甥女,姐姐陈素锦的亲骨肉! “舅舅......” 小禾也确定了,远处那个穿着锦衣,面如冠玉的男子,就是娘亲心心念念的舅舅。 “哇~” 小姑娘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就是怎么都忍不住,长久积压的恐惧、委屈,在顷刻间喷涌而出。 她想起了母亲从前说过的话:“小禾啊,若是有一天娘亲不在了,你一定要去长安城,找到你舅舅,记住了,你舅舅叫陈怀安。” “等你见到你舅舅,一定要一步一磕头,一跪一声舅,去迎接你舅舅。” “因为他是娘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娘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娘亲的教导,小禾从未忘记。 所以她再次跪下了,哭着跪下了。 不过这一次,她跪得心甘情愿,小小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舅舅,呜呜......找......找娘亲!” 这一跪,直接把陈怀安的心都干碎了! 这是他姐姐的孩子啊! 是那个从小呵护他,无论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他,在他读书时研墨点灯,睡着时摇扇驱蚊,把自己卖了也要凑钱让他参加科举的姐姐,她的孩子啊! 陈怀安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伸手就把小姑娘从地上捞了起来。 小禾身子轻得像片枯叶,抱在怀里硌得他心口发疼。 陈怀安笨拙地拍着小姑娘的背,全身紧绷着,生怕伤到小姑娘,声音哑得厉害:“不哭了,小禾不哭了,舅舅在,舅舅来了。” 小禾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脸埋在他怀里哭得直打嗝,反反复复只念着 “舅舅,找娘亲” 五个字。 陈怀安心里堵得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快步走过来的徐章,方才温柔的眼神此刻冷得像块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徐章不敢耽搁,三言两语把事情始末讲了个明白,灾民队伍里有三个姓黄的地痞,当众掳走了陈素锦,小禾是被路人救下才跑到官粥棚的。 “三个姓黄的......”陈怀安低声念了一遍,额头、脖颈间隐隐有青筋浮现。 他低头给小禾擦了擦眼泪,语气放得极轻:“小禾乖,跟舅舅进城,舅舅现在就去把你娘亲找回来,好不好?” 小禾含着泪点头,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一步都不肯松开。 陈怀安抱着她转身,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侧头说:“徐章是吗?我记住你了。” “把救小禾的人找出来,送到我府上。” “是,国公!”徐章内心狂喜,赶忙点头答应下来。 陈怀安吩咐完,带着小禾重新上了马车,王柏驾车又回了城。 此时的长安城早已风声鹤唳。 京兆府的差役、金吾卫的巡兵、各坊的武侯倾巢而出。 街边巷尾全是搜人的队伍,挨家挨户地敲,凡是偏僻的空院、私设的人市,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黄家三兄弟吓坏了。 “老三......这些人是在找我们吗?我刚刚怎么听说找三个从城外灾民里出来,姓黄的三兄弟?” 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黄老大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他们刚刚领着钱,正准备去好好吃一顿,结果到处有人在找他们。 不开玩笑,真的是到处在找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打听。 这直接把三兄弟吓得半死。 “不......不知道啊!”黄老三也很惊恐,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陈素锦那个娘们?”黄老二声音有些恐惧。 这样的阵仗太吓人了,全城搜捕啊,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在找。 简直是捅破了天! “不......不可能吧?” 黄老三有些不敢相信:“那娘们若是有这么大的背景,还会混成流民?” 黄老大也觉得不可能,怒道:“那咱们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至于派这么大的阵仗来找我们吗?” 他的声音略大了一些,立刻引起了巡逻武侯的注意,一队武侯立刻冲了进来。 黄家三兄弟瞬间吓萎了,黄老三颤声道:“官爷,出什么事了吗?我们可是良民啊。” 为首的武侯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根本不听他们的话:“是三兄弟没错,先带走,让灾民认认,看看是不是他们!” 这个时代,可没有那么多规矩,管你是不是,先抓了再说。 宁错杀,不放过! “......” 第150章 需要有个软肋! “官爷......官爷,你们弄错了,你们真的弄错了,我们是好人,是好民啊。” 黄老大苦苦哀求着。 黄老二也哭诉着说:“官爷,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求您放我们一马吧。” 为首的武侯压根懒得听这些废话,冷漠道:“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若你们真是无辜的,没人害你们!” “带走!” “是!” 剩下的武侯提着刀过去,三兄弟脸都白了,反抗都不敢反抗。 “废物,连路都走不了!” 有一名武侯怒骂一声,打算跟同僚架着三兄弟离开,而就在这时,武侯们忽然发现这三兄弟各背着一个不小的袋子。 扯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钱,是钱!” 为首的武侯定睛一看,整整十贯钱,心中的怀疑立刻升到了最顶点! 三个看起来就不正经的人,身上怎么会带着如此之多的钱? 十贯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带走!” 为首的武侯激动难耐,赶紧押着面如死灰的黄家三兄弟来到城门口,让今天前来的灾民认认。 “没错,就是他们!就是他们绑走那......那位小姐的母亲!” 询问之下,立刻便有人站出来指认了! 武侯们都兴奋了,这三兄弟还真被他们找到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其中一名武侯上去就是一脚:“快说,你把人带到了哪里!” 为首武侯见状,急了,上前呵斥自己的下属:“问什么问?这是你该问的吗?是你该知道的吗?” “带走,立刻带走!” 被呵斥的武侯满心不解,不明白自己询问陈素锦的下落,为何还错了。 大家难道不都是在找人吗? 为首的武侯没有急着解释,以最快的速度押着脸色惨白至极的三兄弟赶往安国公府。 立功与立祸,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原本三个跟流民一样的兄弟,把人绑走,现在人不见了,身上却多了十贯钱。 这还需要问他们干了什么吗? 绝对是把人卖了啊! 被卖的人是谁?安国公在世上唯一的至亲! 无论被卖到了哪里,对安国公来说,都是绝对无法容忍,不能让人知晓的事!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找到人,然后什么都不问,把人送过去。 这就是大功一件。 你若是多问,大功顷刻便成了大祸! “官爷......官爷......你们要把小的带到哪里去?”黄老三颤抖着声音,实在不明白,为何绑了个乞丐,能引起这么大的阵仗。 捅破天宫也不过如此了吧? 武侯冷冷道:“别问那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 “云烟,带小禾去洗漱,派人出去买最好的衣裙回来!” 陈怀安抱着小禾回到家,立即叫来云烟吩咐道。 “是,先生!”云烟连连应下来,对于今天发生的事,她已经听说了,知晓这就是先生一直在找的外甥女。 “小娘子,您跟奴婢来。”云烟伸手温声对陈怀安怀里的小禾说。 小禾有些害怕,小手不自觉地抱紧陈怀安的脖子,后者揉了揉她的头:“小禾乖,跟云烟去洗得干干净净的,阿舅去接你娘亲回来!” “等你娘亲回来了,就能看到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小禾啦。” 云烟不禁低下了头,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先生。 “真......真的吗?”小禾表现得很局促,怯生生地看了云烟一眼,只觉得眼前这个大姐姐很漂亮。 她还称呼自己为小娘子。 “当然是真的,阿舅怎么会骗小禾呢?”陈怀安温声细语地说。 小禾也很懂事,不再黏着陈怀安,乖乖被云烟抱着离开了。 等她一走,陈怀安温柔的神色渐渐消失,变得无比冰冷:“有消息了吗?” 王柏急忙道:“先生,还在找,外面还有很多人都在找,属下已经再三叮嘱一定要快了。” “嗯!”陈怀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并未如王柏想象中那般着急。 王柏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先生,要不直接发出悬赏,另外砸重金打听?” “外面有很多势力的人都在找陈......大娘子,若是被他们找到,恐怕会以此要挟先生。” 他原本想称呼陈夫人的,又想到陈素锦跑出去的原因,急忙改口了。 唐代娘子是对贵族夫人的尊称,按照排名,称陈素锦为陈大娘子没问题。 “不用!” 陈怀安闭上眼,强忍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双手:“他们不会这么傻的,而且所有人都希望我安全找到姐姐。” 有了亲人,就有了软肋,他便不再是那个整天能把孑然一身挂在嘴边的安国公! 各家势力会帮他找人,目的是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利益,李世民也会帮自己找姐姐。 因为他需要陈怀安有软肋,更因为他需要以此来抵消一部分陈怀安的功劳。 只有真正的明白人,才知道陈怀安的功劳有多大,拿出来的东西、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影响巨大。 因此,他被封国公才没有遭受多少阻碍,身兼两部尚书,尽管其他人有微词,却也接受了下来。 也正是种种原因之下,一个陈素锦被绑,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怀安很急,但他更清楚自己急也没用,如果连李世民的官府,以及在长安城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的世家都找不到,那么自己无论怎么找都是徒劳无功! 时间就这么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很快,一名下人来报。 “国公,一队武侯找了过来,说是找到了黄家三兄弟!” 陈怀安立刻睁眼:“在哪?!” “就在正厅外......” 下人话还没说完,陈怀安已经起身冲了出去,王柏急忙跟上。 “属下袁威,见过安国公!”为首的武侯袁威赶忙行礼! 陈怀安顿了顿,对他点了点头,随后心里的戾气再也压抑不住了。 在黄家三兄弟恐惧的眼神中,他用尽全力一巴掌抽了过去,一瞬间,空气被巨大的力量深深撕裂,发出刺耳的风鸣。 “砰——” 黄老大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再没了声息。 刚跟出来的王柏猛地刹住脚,只觉得脸上溅到了几点温热的东西,他抬手一摸,看见指尖的红白之色,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捂着嘴连忙退到一旁干呕。 一众武侯也吓得脸色发白,纷纷低下头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怀安恍若未闻,脚步没停,走到黄老二面前,伸手揪住对方的头发,稍一用力,便将瘫软如泥的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微微歪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告诉我,陈素锦,被你们带到哪里去了?” “......” 第151章 兄弟反目 尿了。 被提着的黄老二、黄老三瞬间被吓尿了。 在他们眼中,陈怀安不是位高权重的国公,不是面如冠玉的贵公子,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恐怖,阴狠,夺命! “爷......小人知道错了爷,小人真的知道错了!” 黄老三痛哭流涕,屎尿齐出,黄老大被硬生生抽死的一幕,已经将他彻底吓破了胆。 太狠了! 陈怀安没管他,盯着黄老二,轻声道:“谁出的主意?谁要抓的陈素锦?” 黄老三听到这话,脸色苍白如纸。 黄老二吞了口唾沫,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弟。 “是他?”陈怀安问。 黄老二艰难地点点头,黄老三见状疯了:“你放屁!分明是你自己说的,你说要抓她的,怎么是我出的主意?” “二哥,你不能污蔑我啊,我可是你亲兄弟啊!” “国公爷,国公爷!”黄老三语无伦次,一个劲地磕头道歉:“真的不是小人,是他......是他说要抓陈素锦的,不是小人啊!” “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是被逼的啊,小人绝对没有害陈素锦的心思。” “够了!”陈怀安眼里的火一点点燃烧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我现在不关心你们谁出的主意了,你们碰她了是吗?是这只手吗?” 下一刻,他直接捏住了黄老二的手指。 “咔——” 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声骤然响起,黄老二惨叫连连,泪水横飞,裤裆早已湿透:“啊!!!” “别......小人说......小人说,求国公爷放小人一马,小人说啊!” “小人没碰她......真的没有啊国公爷!!!” 殊不知,在陈怀安眼里,他们所说的碰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说!”陈怀安近乎是从喉咙中发出了这道声音。 他真的很想继续跟这两人玩玩,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陈素锦。 不远处,袁威带领的武侯、王柏等人立刻退出去老远,听都不敢听。 “平......平康坊,醉花......醉花楼。” 黄老二因剧烈疼痛导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颤颤巍巍地说完了这句话。 陈怀安闭上了眼,心里满是痛苦与愧疚,反手像丢死狗一样把黄老二丢下去,紧接着一刻不敢耽误地出门了。 “王柏!给我看好他们!” “是,先生!” “......” 与此同时,醉花楼的后院,陈素锦刚悠悠转醒。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骨头都疼,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闻着空气中腻人的脂粉香,心里瞬间沉到了谷底。 想起晕倒前三个地痞狞笑着围上来的样子,陈素锦脸色一白,慌忙去摸自己的衣服。 还好,衣衫还算齐整,只是身上的伤疼得厉害。 陈素锦想起自己的女儿,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忙便要翻身下床。 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鸨母摇着团扇走进来,脸上堆着假笑:“姑娘醒了?醒了就好,快把这碗药喝了,养好了身子,以后在我这醉花楼,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陈素锦神色恐慌,眼底满是警惕:“你是谁?这是哪里?我要出去!” “出去?”鸨母嗤笑一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姑娘,你家兄弟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十贯钱,契都签好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醉花楼的人了,我劝你安分点,少受些皮肉之苦。” 陈素锦脸白了:“不可能,那三个姓黄的不是我兄弟,我只有一个兄弟,他不可能卖我!” “我是被绑过来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契,更没拿什么钱。” “那我管不着。”鸨母拿出今天才签下的契约,“契就在这里,已经签字画押,我可是花了钱才把你买下来的。” “当然,我也是讲规矩的人,你若是能拿出五百贯钱,你自然可以赎身,倘若你拿不出,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有个兄弟吗?” “让你兄弟出也行!” “若是没有钱......” 鸨母虽说挂着笑,说出来的话却令陈素锦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若是没有钱赎身,就得守我醉花楼的规矩,好好接客赚钱!” 陈素锦哪里还不清楚自己这是卖到了什么地方。 让她入青楼,还不如让她去死! 鸨母大概猜到了陈素锦的想法,毕竟每个这种来历的姑娘,最开始都是这种想法。 想尽一切办法逃的,整天上吊闹自杀的,甚至还有装作接受,想跑出去报官的。 什么样的她没见过? 可这些人最后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眼前这个叫陈素锦的算什么? 一个逃难的灾民罢了。 进了这醉花楼,那生是她们醉花楼的人,死也是她们醉花楼的鬼。 赎身,自然是假话罢了! 鸨母指了指药碗,漫不经心道:“姑娘,我劝你识相点,好好喝药、养好身子。” “既然拿不出赎身的钱,就得好好留在这里帮我赚钱,以你的容貌和身段,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要不了几年便能自己攒下赎身的钱。” “否则......你若是把我惹急了,有你好果子吃!” 她说完一甩袖子,吩咐门外的婆子:“看好她,别让她寻死觅活的,等养好了伤,再教她规矩。” 处理这种姑娘,她们早已熟练无比,有的是方法。 门被重新锁上,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陈素锦靠着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怕吃苦,不怕遭罪,可她怕再也见不到小禾,怕自己真的困死在这地方。 她更怕给自己的兄弟丢脸。 “......” 第152章 对不起小安,真的对不起! “风霜,这里真能找到师姑吗?” 平康坊内,程处默三小兄弟领着一大帮人到处找,可找了半天依然没什么线索,李震不由询问。 最开始程处默就提出要来平康坊找,因为在程处默看来,先生长得那么俊,他亲姐姐能差到哪里去? 三个姓黄的地痞放着那么多灾民不绑,偏偏绑先生的姐姐,除非有人特意吩咐,只有容貌这一个可能了。 容貌出众,这些身无分文的流民绑人的目的就很明显了,无非就是想卖了求财。 这一点很多人都猜到了,李世民也是下令彻查主要人牙子的地点。 程处默头也不回道:“反正这里找到人的可能更大一些,赶紧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找师姑要紧。” 唐河上指着前面一间妓馆说:“那里还有一间,叫什么醉花楼,上次我记得风霜的老爹也是来这里找姑娘,还挺出名的,咱们去瞅瞅。” “行!” 程处默和李震也不犹豫,带着人就准备过去了。 没曾想,还没到醉花楼前,三人就看到陈怀安脸色冰冷无比地走过去。 “先生?” 程处默惊呼。 陈怀安一怔,回头才看到程处默三人,以及他们背后的一帮人。 他顿时明白了,这三个小子都是出来帮自己找人的,心里有些感动。 “先生,您怎么来这里了?” 三人急忙凑了过去,李震疑惑问道。 陈怀安瞥了眼他背后的人,当机立断道:“这些事以后再说,你们带几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跟我走,其他人都让他们离开。” “好。” 程处默等人没问为什么,立刻按照陈怀安的吩咐让大部分护卫随从都离开了,只留下六个人。 “走!” 陈怀安已经等不及了,率先走进醉花楼。 守楼的龟公、迎客的姑娘刚要上前,直接被陈怀安一脚踹开。 “滚开!” 一行人径直入内,鸨母听见动静,扭着腰从楼上下来,刚要赔笑,抬头对上陈怀安刺骨的目光,心里一个咯噔。 做她们这种生意的,特别是像她们醉花楼能把生意做大的,认识贵人是最基本的功底。 最近风光无限的安国公陈怀安,她自然见过画像。 包括陈怀安后面的程处默三人,她都认得。 “哎呦,原来是贵客进门,快,快上楼上雅间。” 鸨母赔着笑,提都没提方才陈怀安踹人的事。 陈怀安一言不发地上楼了,这里的人太多,他不想闹出特别大的动静。 鸨母立即让人去请他们醉花楼的头牌,然后立刻跟了上去。 虽然她感觉这位安国公的态度有些不对劲,但无论怎么样,都得跟上去看看。 来到雅间,鸨母刚关上门,正准备赔着笑脸,一双手就伸了过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到了半空。 鸨母下意识攥住陈怀安的手腕,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窒息感瞬间涌上来,脸色迅速涨成青紫,双腿徒劳地蹬着,连气都喘不上一口。 “本官问你,今日,是不是有三个姓黄的杂种,送了一个姓陈的女子过来?” 陈怀安声音压得很低,凶狠的厉色不断闪烁,鸨母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作为左右逢源的鸨母,她还是有一点头脑的,从陈怀安的话里,听出了不少的东西,同样猜到了一些东西。 三个姓黄的杂种,送来一个姓陈的女子! 这样骂人,那女子还同样姓陈。 再加上听过陈素锦说自己有一个兄弟, 鸨母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呃......呃呃” 被死死掐着的鸨母发声极其困难,拼尽全力点着头,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双手死死扒着那只铁钳似的手,只差没当场晕厥过去。 陈怀安手腕一松,鸨母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说,人在哪?”陈怀安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戾气,“敢瞒一个字,我拆了你这醉花楼。” 鸨母咳得撕心裂肺,心里早吓得魂飞魄散。 她哪敢有半分隐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颤着声道:“在、在后院的偏房里......民妇这就带国公爷去,这就带您去!” 鸨母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本以为捡了个大便宜,十贯钱收了个容貌身段都是上佳的姑娘,还是个灾民。 哪能想到这竟是安国公的亲人? 一想到自己方才还对着人放话要她接客赚钱,鸨母腿肚子都在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程处默几人对视一眼,立刻上前一步守在门口,唐河上领了两个随从,先一步出去控制住了楼里的龟公与下人,免得有人走漏风声或是偷偷报信。 “带路!”陈怀安吐出两个字,心里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放下来一些。 鸨母不敢耽搁,连忙拉开门在前头引路,一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穿过前楼的喧闹厅堂,绕过两道游廊,到了僻静的后院。 最里头一间小屋挂着铜锁,窗户都钉得死死的,只留上方一小格透气。 “就,就在里面......”鸨母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手抖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咔哒” 一声,锁被打开。 陈怀安一步上前,猛地推开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味,陈素锦正靠墙坐在床上,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满脸警惕地望过来。 可当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颤了颤,半天没说出话。 “姐!” 陈怀安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刚刚的狠厉、戾气全然消失不见,只剩满眼的愧疚。 “小安......” 陈素锦望着那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面孔,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来,可她根本就忍不住。 多年积压的心酸、委屈、惶恐,在见到兄弟的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这是她兄弟啊,是她的亲弟弟啊。 是她陈素锦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啊! 陈素锦崩溃大哭:“小安!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对不起小安,真的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