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刀客行》 第一卷 第1章 江湖不良少女 自古正邪不两立,除非一男和一女。 这离经叛道十四字,明晃晃出现在江湖第一大派同尘门,其山门口的万年石上。 还不是写的,是刻的! 用词轻佻,笔力嚣张极深,看起来像由极沉重的兵刃造成。 气得门中弟子们七窍生烟: “掌门,不知何方狂徒如此放肆,我们禀告长老,速速下山抓捕罪魁祸首吧!” 罪魁祸首? 青瓦水榭中,临风执卷的身影听到这四个字,正翻书的手一顿,脑中想起昨夜那胆大包天的女子,唇瓣上被咬破的口子多了丝酥麻。 “一点小事,不必惊扰长老闭关。我知道是谁。” 小事?弟子们面面相觑,但见掌门神色不惊,眉宇之间春风和煦,嘴角甚至带点浅窝,只得作罢。 可那刻字实在太精辟,朗朗上口又引人遐想。 不出半月便传遍全江湖,各门各派都知晓了这桩奇闻。 就连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们也听说此事,孩童都会唱几句: “正和邪,男和女。” 墨玉城中,四岁的胖丫坐在糯米巷口,也这样哼唱。 一边唱,一边津津有味地嗦糖霜果子,晃悠两只藕节般白胖的小脚丫。 怀里满得快溢出来的果子随之轻颤,咕咚掉落一颗,往街上滚去。 胖丫赶紧扭动圆滚滚的身子去追,视线却被长街尽头一团明媚“焰火”所吸引。 她踮起脚丫,伸长小脑袋,努力望去。 “焰火”慢慢靠近,变成窈窕美艳的少女。 瞧着熟悉的金丝凤尾赤炎红衣,肩上巨硕无比的血红大砍刀,还有那一摇三晃、格外嚣张欠扁的走路架势,胖丫兴奋又有些害怕地跳起来: “不好啦——混世裴又来收保护费啦——” 话音落下,整个巷子一阵骚动,家家户户纷纷“吱呀”启门。 有钱的拿俩铜板,没钱的则将家里陈旧不用的破罐烂盆、三条腿的凳子搬出来,整齐划一放在门口。 胖丫撒开小腿往家跑,没两步,忽感头顶重风掠过,一道红影落定身前,踩住她小小裙角。 少女单肩扛刀,习惯性嘴角下撇,半边断眉微拧,居高临下俯视着还不及她膝盖高的小家伙: “你刚叫我什么?” “混世裴呀!”胖丫小胳膊腿乱舞,努力挣扎。 “看在你年轻不懂事的份儿上,给你次活命的机会,再说一遍”。 少女说着将巨大的砍刀甩下,悬停在胖丫肉嘟嘟的第三层脖子旁。 血红色的刀身在太阳下泛着细密晶莹的光,刀身比两个胖丫长,比一个胖丫还宽。 这样沉重无比的大杀器,少女单手持之,悬停半空,却稳如泰山。 由此可见,少女绝不是普通老百姓,定是江湖习武之人。 但小小的胖丫才听不懂啥阿巴阿巴的,面对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也完全没感觉,只是嗦着手指,奶声奶气又说: “混世魔王的那个‘裴’呀,裴灵幽的‘裴’!” “哼,你完了!”裴灵幽说罢,手腕一翻,一挑。 胖丫怀里那包糖霜果子就落进了新主人怀里。 胖丫愣了。 她看看裴灵幽得意咬果子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中,小嘴下撇,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哇——” 裴灵幽满意挑眉,重新将刀扛起,昂首阔步走进糯米巷。 她挨家挨户上门,嘴里嚷嚷着“交钱享太平,不交寸步难行”,脚下熟练地踹碎那些破罐烂瓷,并且如愿收获了一笔保护费: 十八文。 “这也太少了吧?还不够买半个菜塞牙缝的。回去又要被师弟师妹们笑话了!”裴灵幽拨拉着稀稀拉拉的铜板,忍不住骂娘: “朝廷这群走狗,天天特娘的加税,搞得家家户户一穷二白,老子连保护费都收不上!妈的!” 裴灵幽骂完,又走回胖丫面前,故意将果子咬得嘎嘣响,惹得胖丫哭更凶,她才哼着小曲愉快离去。 周围路人见此“江湖黑道强收保护费,不良少女痛欺小孩哭”的一幕,不禁连连摇头叹息,直叹世道苦啊,朝廷不敢违逆,江湖上这帮子人更惹不起。 尤其是遇上裴灵幽人品这么次的,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裴灵幽对路人评价全然不知。 她揣着保护费,扛着心爱的大砍刀,继续大摇大摆去往下个巷子。 整整忙活了俩时辰,她才终于收完地盘上所有商户和百姓的保护费,狂揽“巨款”八十二文。 “行吧。够买一个菜,一壶酒了。”她钻进路边小酒馆,点了一盘溜肉段、一壶烧酒,吃饱喝足,又喊小二打包一份不太甜的“奶黄栗子糕”,再次往糯米巷而去。 但这一次迎接她的,已没有那个一笑就露颗坏牙的胖丫头。 巷口乌泱泱挤满街坊邻居们。 胖丫的娘被拥在人群中,满脸泪水,哭得悲痛欲绝。 裴灵幽见此眉头微皱,走上前。 糯米巷的人们立刻像见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一通诉说,裴灵幽这才获知缘由: “朝廷今早发新令,又加新税!要求三岁以上必须交人头税!不交就坐牢!” “这孤儿寡母哪有钱啊!大家伙儿凑了半天,也凑不到二两!” “那官差就把胖丫抓走了!她才四岁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起裴灵幽说个不停。 裴灵幽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摆着平常那张又臭又冷的脸,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但她耳朵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并且目光注意到满脸泪水的胖丫娘。 可怜的寡妇,身上衣服已破旧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只新鞋。 小小的,半个巴掌那么大,上面有土,还有血。 裴灵幽挥手打断,示意街坊们闭嘴,简短问: “什么时候的事?” 街坊们道:“一个时辰前!就你刚走没多久,胖丫哭完鼻子,准备洗脸来着……” “哪个方向?” “城西!好多官差抓走的,用囚车装着,有不少孩子呢……” 不等街坊们说完,裴灵幽已扛刀在背,轻功绝飒而去,红衣如焰火流星般迅速消失,只留一撮尘土还在原地微微打旋。 一刻钟后,裴灵幽行至城西荒郊稀林,遥见一杆大雍国官旗停在空地,旁边有两辆囚车,里塞满了孩子。 其中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就是胖丫。 数十名官差歇马在侧负责看守,吓得孩子们阵阵啼哭,引得为首的官差好不耐烦。 他正与对面五名男子交谈些什么,说话声总是被孩子们哭声盖过。 他恼得拿出马鞭,狠狠抽向囚车。 鞭子发出“啪”一声大响,还隔着栏杆抽到了好几个孩子。 孩子们吓得不敢再哭,惊恐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个孩子二两。” 那官差掸掸官衣,扶了扶头上小翅乌纱帽,面无表情地说。 对面五名男子身着长衫,手持长剑,一副江湖人士打扮。 为首之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白白净净像个书生。 他微微侧首示意,后面四个弟子数了数囚车里的孩子,开始掏钱袋。 呵!这明显是江湖与朝廷勾结,借查税之名买卖孩童呢! 裴灵幽冷笑一声,反手将肩背上的大砍刀拿下,轻功急速俯冲,二话不说,对准那为首官差和“书生”的天灵盖就狠狠劈了下去。 那官差全然不知阎王爷在头顶,还是那“书生”反应极快,抬脚猛踹,令官差整个人横飞出去,这才躲过裴灵幽致命一击。 饶是这样,那官差的乌纱帽还是被裴灵幽削掉半个。 倒是那书生毫发无伤,甚至面色淡定地掸了掸白衣。 唯有那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在看到裴灵幽时微微一愣,泛起些不明幽色。 裴灵幽讶然。 没想到以她的功力和速度,这么突然的袭击都没得手。 看来这书生模样的家伙是个高手,不好对付,留着最后再打。 裴灵幽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向其他数十名官差攻去。 第一卷 第2章 不要脸的女狂徒 裴灵幽出现得实在太突然了。 众官差只觉方才还好好在说话呢,怎么眨眼就有“红衣厉鬼”从天而降,扬着把骇人的大砍刀索命来了。 官差们只会些官课教授的假把式,哪里能抵挡裴灵幽这等人物,不过眨眼间,便被连环飞踢重重踹下马,倒在地上呕血不止。 朝廷的人收拾完,该对付五个江湖败类了。 裴灵幽扛刀在肩,神情冷厌,用眼睛下方瞧向那五人: “长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却勾结朝廷干这种下三滥!当心生孩子没有肚脐眼!” 骂完,也不等那五人解释,裴灵幽再次扬刀杀去,气势远比刚才打官差们时要狠得多。 五人之中,那“书生”淡定不动,四个弟子急急举剑抵挡,在半空中接住裴灵幽的大砍刀。 剑与刀狠狠碰撞,发出“咣”的巨响。 四个弟子被震得连连后退,连忙运气调用,勉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感觉手里滑溜溜的,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虎口已迸裂出血,手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们完全没想到,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不仅能将如此巨硕的大杀器舞得瑟瑟生风,还力道好生凶煞! 四个弟子心中畏叹,一招就被打得站不起身,下意识看向那“书生”。 在这个满场全军覆没,几乎没人还站着的时候,那“书生”终于不紧不慢地上前。 他缓缓抬手。 裴灵幽立刻举刀在身前,作战斗戒备。 她已看出这家伙虽然一身书卷气,但举手投足却有洪波涌动、雷霆万钧之势,必定是个高手。 然而那“书生”并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作安抚状: “裴姑娘稍安勿躁,我等是来救人的,并非与官差勾结作恶。请收回你刚才的话,好吗?” 呦呵,认识我? 裴灵幽有点惊讶,心说也是,她混世裴的大名,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然她三年没好好出来混了,但当年制霸江湖的余威还在,这“书生”认得她,并不稀奇。 但他这有商有量的语气,给裴灵幽整得有点不会。 尤其最后那句“好吗?”,认真询问还带点命令,听起来特像讽刺。 裴灵幽感到被挑衅: “老子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的时候!就骂你们人模狗样下三滥,怎样?!” “不不不。”邝野连连摆手,认真道: “我说的是最后一句,请裴姑娘收回。那句不吉利。” 最后一句?生孩子没有肚脐眼? 裴灵幽一脸被噎到的表情。 她感觉这小子长相有十分好,人怎么有两分神叨叨。 这打架放狠话呢,他却被骂下三滥也不生气,满脑子关心的是将来孩子有没有肚脐眼?? 裴灵幽罕见地接不上话,拧着眉头打量那“书生”,半天才找到反击点。 她注意到那“书生”唇上有已结痂的破口,料定这厮是个背地里风流下作的,便骂道: “你小子装什么装,嘴上是狗咬的吧?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叫什么名字?” 那“书生”微微一愣,明显整个人都沉默了。 裴灵幽以为成功骂到对方,得意不已。 “邝野。” 那书生这样说。 裴灵幽蔑哼一声,故意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邝野?没听过。让我瞧瞧除了名字野,还有哪里野?” 说完她便挥刀冲了过去, 邝野神色颇为复杂,无奈摇摇头,只得举剑抵挡。 二人迅速缠斗在一起,天上地下打得难解难分,如同鸳鸯戏水......咳咳,是那个龙虎相斗。 但仔细看,邝野只用刀鞘应招,连剑都没有拔,且只防不攻,明显收着内力。 这令裴灵幽愈发不爽,感到被侮辱。 见普通招式奈何不了,裴灵幽坏笑一声,再一次扬刀劈砍过去时,刀锋行至邝野面前却又猛然挑转,突变向下三路。 “呲啦——”一声。 邝野的裤子被划了个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和清凉底裤。 他有点发愣地看着下半身,脸上有种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的茫然无措。 裴灵幽则终于得手,高兴得眉飞色舞: “这是我自创的绝招,叫‘开裆哭’,怎么样,凉不凉快?” 说罢她继续出招。 这一次,戳脸,掏耳朵,挖眼睛,抠鼻孔。 再时不时挥几下夺命大砍刀。 一番操作可谓实力与下流并存。 邝野叹着气将裤子扎好,依旧只抵挡,不进攻。 但一旁四个弟子看不下去了。 他们深受名门正派武学教导,这辈子从没见过裴灵幽这么不讲武德的。 有弟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好不要脸的打法!哪里来的女狂徒?!” 裴灵幽正要回骂,邝野却手中抵挡不停,先她一步开口: “守墨,不得无礼,向裴姑娘道歉。” 那骂人的弟子不肯低头,委屈喊道: “掌门!我们是来救人的,出钱又出力,干嘛向这个女魔头道歉!当我们同尘门好欺负吗?!” 同尘门三个字出来,裴灵幽明显一愣,手中砍刀随之一顿。 没办法,名震江湖的第一大派,这招牌实在太响亮。 更主要的是,最近传得全江湖沸沸扬扬的那事,正是她裴灵幽的杰作。 那日她醉酒行路,摇摇晃晃路过同尘门山脚,遇见好大一块不讲理的白石头,死活不给她让路,还骂她是江湖上的邪门歪道。 气得她抽出砍刀就是一顿教训,留下“自古正邪不两立,除非一男和一女”的豪气名言。 完事儿她还想落款刻上大名呢,可惜实在醉得狠,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 最近她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人们谈论这件事。 她为此“名震江湖”之举感到暗爽,但此刻面对同尘门的人,则不免有些心虚。 裴灵幽不动声色地将刀收起,飞快地看了邝野一眼,眼神闪过狐疑,明显是惊奇“竟有这么年轻的掌门?” 她垂下眼睫,脸上仍旧摆出傲慢与不屑,脑子里已经飞快运转,开始给自己找台阶。 这时,邝野收起剑,适时地将话递过来: “裴姑娘,我们和你一样,真的是来救人的。” “切,你们动了我地盘上的人,我既然收了他们保护费,肯定要来拿人是问,仅此而已,不是救人。”裴灵幽一脸桀骜地撇嘴,又问: “那‘一个孩子二两’是什么意思。” 邝野道:“朝廷废十四岁缴税旧令,新令规定三岁以上即按人头上税。这里的孩子都是家中贫寒无力缴税的,我等便前来为他们补足税款,官差便可放人。” 非常完美的解决办法。 既保住孩子们,又不得罪官差,唯一受伤只有同尘门的钱袋。 但朝廷的走狗一向最难说话,保不齐还得额外给他们意思许多,才能成交。 可惜好不容易谈拢,刚要付钱,裴灵幽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直接把谈判桌掀了。 看来的确是误会。 妈的,真尴尬。裴灵幽心中暗骂。 她放眼看去,这会儿官差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三四个吐血的,八九个翻白眼的,还有俩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是死是活。 那为首的官差捂着冒血不止的脑袋,气急败坏: “现在给我二百两也没用!所有孩子必须押去皇城处置!你们这些不交税的江湖草莽!阻拦稽税公干,我定要禀报朝廷,拿你们治罪......” “治你妈个头哦!”那官差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灵幽一脚踩在脸上强行闭嘴,她正愁满肚子尴尬没地方撒呢: “四岁小孩交个屁税啊!叫你家皇帝老儿上西天还差不多!老子收不上保护费都赖你们!” 说着,裴灵幽毫不客气地顺走了官差身上的钱袋,眼神故作嫌弃地撇向邝野,仍旧死鸭子嘴硬地给自己找补: “跟朝廷这些走狗谈什么判啊,还给他们钱,几刀弄死就行了,真啰嗦!” 这一幕看得邝野和同尘门弟子们目瞪口呆: 掀桌子就算了,还踩人嘴? 还抢人钱? 这跟两国交战只斩来使有什么区别?? 朝廷与江湖本就积怨已久,这下真是火上浇油,唉...... 邝野发愁地直摁太阳穴,幽怨地看了裴灵幽好几眼。 裴灵幽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走到囚车前,“轰”一脚踹飞沉重的车门,弯腰抱起胖丫: “你哪里受伤,鞋子上落了血?是不是那些官差打的?” 裴灵幽努力维持嚣张气势,还在试图为今天掀桌子的行为找个正当理由。 然而胖丫只是张开小嘴,指着自己豁了一颗牙齿的地方,刚好还是那颗坏牙: “你抢了我糖霜果子以后,我爬凳子找糖,自己摔掉牙弄的。” “......”裴灵幽赶紧从怀里掏出奶黄栗子糕,堵住胖丫小嘴。 她用下巴示意那几个同尘门弟子:“剩下的孩子交给你们了哈”; 又指了指躺在地上、嘴肿得比香肠还大的官差,一脸严肃地对邝野说: “他是你踹的昂,跟我没关系。” 说罢,裴灵幽一手扛刀,一手抱着胖丫,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离去,只将这烂摊子留给邝野等人。 一大一小的说话声慢慢走远: “裴姐姐,你今天好厉害哦,差点就帮上忙了呢!” “闭嘴!” “那个长得白白的哥哥真好看,他一直在看你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娘喊我回家吃饭了。” “你不是孤儿吗?” “你别管,我昨天刚生的娘。” “......” 第一卷 第3章 找回面子 裴灵幽的烈焰红衣渐渐远去。 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给邝野等人收拾。 四个同尘门弟子这会才觉得缓过来,擦净虎口上的血,互相搀扶站起: “哪来的混世魔王,女孩子家的,如此残暴粗鲁。” “女孩子?你见过哪个女孩子扛个人在肩膀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跟玩羽毛似的——那大砍刀看着至少一百斤!一个人那么重!” “她好狂哦,狂得都有点帅了是怎么回事?” “哪门哪派的,连咱们掌门的名号都没听说过。亦正亦邪,大约不是什么正道。” 四个弟子沉浸在刚才暴力、剽悍又凶艳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邝野只得亲自上前,将为首的官差扶起,多付了同尘门一年伙食费,那官差才又点头,带着剩下一瘸一拐的官差们远去: “这事儿今天就当没发生,你我没见过吧!” “好的,陌生人,一路走好。”邝野应声。 那官差本来已经在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下脚,回头质问: “你是在讽刺我吗?” “我?”邝野用手指着自己,一脸正经无辜:“我真没有。” 那官差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不想再和这群“江湖土匪”打交道。 他知道邝野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上是和刚才那女魔头一样厉害的人物。 因此他只是腮帮子动了动,一脸吃瘪相地离开。 守墨见状,心中暗叹这官差真够倒霉的,前有大砍刀明晃晃索命,现在又被软刀子暗搓搓扎心。 也是,一般人很难想象,邝野这个体面人,总是顶着全天下最认真的脸,说着全世界最欠抽的话。 如此,出钱又出力的五人将囚车里的孩子们逐一送回家,又找医馆包扎虎口,最后给邝野买了条新裤子。 忙完这些,五人离开墨玉城。 此行本就是为朝廷借新令大肆抓捕孩童而来。 他们在各地与官差们谈判,补税救人。墨玉是最后一程,勉强算圆满结束。 事情既了,他们便沿官道向南而行,准备回同尘门。 孰不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在了他们后面。 是裴灵幽。 将胖丫送回糯米巷后,裴灵幽没有着急回程,而悄悄跟上了邝野五人。 没别的,她不服。 江湖上高手如云,各个门派藏龙卧虎,她算其中佼佼者。 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吧,进个大雍国江湖高手排行榜前十没问题。 但那得是三年前,她还没有“半隐退”江湖的时候。 如今她长久不出来抛头露面,竟不知出了邝野这号人物。 长得白净俊秀,像个满身书卷气的书生,出手却势如雷霆,飘逸而暗藏锋芒,轻而易举就能破开她所有招式。 最可气的是,裴灵幽明显感觉到,邝野没使全力。 这令一向高傲的裴某人深感挫败。 三年而已,是江湖上新鲜高手太多,还是她武功退步太大? 总之她气得很,琢磨在邝野那讨些便宜,找回丢失的面子才罢休。 可接下来,不知道是老天爷故意作对,还是邝野五人脑子有什么大病。 他们赶路的方式,完全超出裴灵幽预料,让她根本没机会下手。 一般人赶路,都是选风调雨顺的日子出行,天气恶劣的时候休息。 可邝野他们恰恰相反。 日头最大的时候,路面滚烫,狗都不出来的天气,他们却一通轻功赶路,咻咻猛行几十里; 大风天狂沙肆虐,骆驼都要退避三舍时,邝野等人戴个头纱套就是冲,一口气跑了快一百里。 裴灵幽背着近百斤的大砍刀负重跟随,几天下来,满嘴沙子,身上衣服全被汗湿透。 刚把衣服晾干穿上,雨又来了。 她觉得不妨事,毛毛雨而已,赶路多凉快。 谁知这时邝野等人却又不走了。 他们选了处方圆百里一览无余都是荒地、孤零零只有一间客栈伫立的地方,进人家大堂歇息。 裴灵幽没地方躲,只能跳上屋顶坐着。 毛毛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天上像有人提了壶冷水,哗哗往她头上浇。 当听到身下客栈大堂传来守墨几人生火取暖、烤干粮的笑声时,她抹了把脸上雨水,望向乌云滚滚的远方,感觉自己特像条忧郁的傻狗。 这时,邝野举着伞走出客栈,抬头正与落汤鸡一样的裴灵幽对视上。 他神情惊讶: “裴姑娘?好巧,你在这赏雨吗?” 裴灵幽瞪着他不说话。 她也不知是自己轻功太高,跟踪太厉害,还是邝野早就发现她,故意耍她。 总之几百里路折腾下来,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索性不藏了,有气无力地抬手招呼他: “你过来,咱俩比划比划。我那天有点累,没发挥好。” 邝野怔了片刻才明白裴灵幽在执着些什么。 他目光狡黠微转,一连串思量从心头划过,唇角飞快轻勾,一本正经道: “抱歉,裴姑娘,我进入休战期了。就是短期内不与人比武动手的意思。你若实在想一战,可以去同尘门找我。” “休战期?”裴灵幽纵横江湖十几年,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儿,怀疑的眼神看向邝野: “你小子诓我呢吧?除了你怀孕这种理由,其他我一概不接受!来来来,拔剑,咱俩今天必须趴下一个!” 说完,裴灵幽强撑浑身酸痛,扶着刀,两条腿哆哆嗦嗦站起。 还没立稳,前方已白影一闪,邝野轻盈跃上屋顶。 裴灵幽扬刀劈去,然而邝野长身淡定,不闪,不躲,也不拔剑,只将伞倾斜向她头顶。 她大砍刀停在他额头,不知所措。 这情景就像她气势汹汹准备杀人呢,对方却跑过来在她刀上亲了一口,温柔得令她错愕。 她愣愣地接过伞,目送邝野与四个同尘门弟子雨中远去。 她这辈子打打杀杀习惯了,成天不是和人骂架,就是和人干架。 她第一次遇到邝野这种,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化解她所有暴戾。 他平稳得像一汪静蓝湖水,是她这肆意狂风吹不动的温然。 “好诡计多端的男人!”她从差点被净化的情绪中惊醒,骂了一声,狠狠将伞扔在地上,不忘踩几脚。 她翻身跳下屋顶,不去追邝野他们,而是进入客栈,开了间上等客房沐浴更衣。 她一顿酒肉吃饱喝足,睡了个两天两夜,好生休整痛快,才又精神抖擞重新出发。 她举刀冲前,眯眼看向邝野离去的方向,发出自以为冷酷的笑声: “哼,同尘门是吧,老子这就来收拾你们!” 说罢她一脚踹开客栈大门,轻功如飞鹰远去。 身后客栈小二啧啧摇头,熟练地扶好摇摇欲坠的门扇开始修,叹道: “江湖呐……” 第一卷 第4章 纯吓唬人 话说裴灵幽轻功离开客栈,连行两日,径直来到同尘门所在的华光山。 上山之前,她特意装作路人,先去山脚瞅了两眼。 古老的巨石静静伫立,已在此安然不动数百年之久。 洁白无瑕的石面,象征同尘门君子如玉的品质。 如今却被裴灵幽搞得好似破了清白身。 想修复吧,那刻痕锐利无比,深入石髓,每一笔都几乎形成一道狭窄幽壑。 要想将字全部抹去,只有将石面整个砍掉三尺厚度。 那万年石也变成万年纸了,显然行不通。 放着吧,又煞为显眼。 最后只能在上面蒙了块红布遮羞,看起来有点惨。 裴灵幽拍拍万年石: “石兄,是我不好。改天我定提酒来看你,自罚三壶!” 这时一旁路过几人,见一位绝世红衣大美人对着冷冰冰的石头说话,不由投去好奇的目光。 有人想过去问问,另一人赶紧伸手拦住,小声道: “你先看那边!” 几人顺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红衣大美人身旁还立着把红色大砍刀呢! 那刀高约五尺,通体血红,斜插入地气势汹汹。 刀柄短,浮雕一头怒目獠牙的九尾凶狐;刀身长,近乎一人之高,是经典的重型大砍刀制式。 如此凶神恶煞的兵器,配上旁边身段窈窕的大美人,极致的反差令人想起某些江湖过往: “该不会是‘红玉狐骨斩’吧?混世裴的兵器?” “不可能,她三年没在江湖上出现,估计早死了。有可能是模仿者。太远了,脸看不真切。” “不管怎样,那刀看着至少百斤,她既然拿得动,那捏死我们还不跟蚂蚁一样。别招惹,抓紧上山吧!” 言罢,几人再没一个敢上前,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几人来到同尘门外,只见大门口乌泱泱全是人,风尘仆仆,背着包裹,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参加同尘门这一期进修班的。 作为江湖上最古老正统的名门大派,同尘门每三年开班一次,欢迎各门各派的代表前来进修,共同精进武学,研讨功法。 听闻同尘门现任掌门武功了得,年纪轻轻就打败了门中诸位长老,在江湖上名声大噪,因而此次前来报名进修的人尤其多。 人群分成七八列,在一排长桌前排队登记。 周围上百个同尘门的弟子,身着统一洁净服制,在人群周围维持秩序。 那匆匆赶上山的几人自觉加入长队等候。 等的时间久了,忍不住小声谈起刚才一幕: “刚山脚下那红衣女子,该不会就是裴灵幽吧?这名号和混天帮曾经多威风啊,制霸江湖无人能敌!” “但树大招风,三年前,东岛人来中原挑衅,第一个向混天帮下了战书。” “听说裴灵幽前去应战,大败而归,不知是伤是死。总之三年没出来露面过。偶尔有人看到像她的,说是已经沦落到去城里收保护费了。” “如今怎么又出来了?还来参加同尘门进修?真奇怪。” “管他呢,江湖上高手辈出,有几个能被人用‘混世’称名号的,总之咱们离她越远越好,千万别招惹。” “那倒也不必,说到底是个娘们儿。万一得罪,大不了陪她睡一觉呗!咱大老爷们又不吃亏!” “哈哈哈......” 几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压低声音说得热闹,就连身后何时多出一人都没注意。 直到那声音轻蔑冷笑:“呵!” 几人才浑身僵硬,惊恐转身,看向来人—— 红衣白面,断眉狐眼。 江湖人称“混世裴”也。 不是裴灵幽,还能是谁? 常人断眉叫破相,但裴灵幽右眉上那细窄斜飞的断痕,却为这张美的飞扬跋扈的脸,更添几分明锐绝色。 这也成为她相貌最明显的特点。 很长一段时间,江湖上不熟她容貌的人,只要对上眉毛有断痕的家伙,心底都要发怵几分。 裴灵幽可谓凭一己之力,将“断眉”直接定义成绝顶高手的标志。 此时,裴灵幽抱着胳膊,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欣赏几人精彩的表情,狐狸般妖媚的眸子闪着黑曜寒光。 周围其他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混江湖的人就像最敏感的猫,常常凭直觉就能感知到危险。 这种莫名其妙后脖子汗毛倒竖的感觉,引得全场所有人都看过来。 原本乱哄哄的场面一下安静了。 只能听见特别小心翼翼的几句: “天,是裴灵幽!”“她还活着!”“完蛋了!惹谁不好,敢惹混世裴?!”。 紧张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方才还大肆调笑裴灵幽的几人,肉眼可见地开始打哆嗦,不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样的可怕报复。 裴灵幽迈开长腿,慢慢向几人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摸向后背刀柄,肩膀耸立,身子微微弓起,浑身气势压迫骇人,宛若蓄势待发的危险红蟒。 她径直走到刚才牛逼吹得最响的一人面前,死死盯住对方眼睛。 从对方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里,裴灵幽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 全场鸦雀无声,紧张观望。 裴灵幽缓缓贴近对方面门,直到对方屏住呼吸,脸色都惨白了—— 她整个身子猛然一震,手中快速一抖作抽刀状,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大喝: “唰!” 直接吓得对方一屁股跌倒在地,四肢胡乱挥舞抵挡,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喊。 裴灵幽再也忍不住了,两手叉腰,仰头向天,爆发出直冲天际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这才发现,裴灵幽其实压根没有抽刀,纯他妈吓唬人的。 放肆的笑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同尘门大门口。 没办法,这种蚂蚁叫嚣要伸腿绊死猛犸象的事情,实在让“猛犸象”觉得特别好笑。 但周围不管是同尘门的人,还是其他各门各派来进修的代表们,则全都看愣了。 刚才这戏谑一幕的冲击力,对他们来说,简直比裴灵幽直接抽刀杀人还惊悚。 江湖上的高手们,往往武功越高,人越爱装与世无争,这叫格调。 但裴灵幽正好相反。 她是武功有多强,人就有多狂。 从看起来就吓人的红色大砍刀,到她习惯性用眼睛下方瞧人的傲慢姿态。 再到那格外扎眼的标志性断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场极度危险的生死恶战。 她简直浑身上下写满飞扬跋扈,就连马尾都高高在上。 飞扬的头发丝像长了嘴,张口就会朝人吐口水。 所以说,裴灵幽要是当场发火杀人,众人一点都不稀奇。 可她跟个顽劣恶童似的捉弄人,就给人感觉很恐怖了。 有种被绝对悬殊的力量,强摁在地上摩擦取乐的感觉。 一瞬间,所有人都回忆起曾被“混世裴”支配全江湖的恐惧。 那时候,江湖上所有排的上号的门派,几乎都领教过她的; “一见钟情,二见心动,三见定终身”。 所谓“一见钟情”,是指她与人对战,常常无冤无仇,没有任何过节,走在路上和谁看对眼,立刻就发起挑战。 “二见心动”,是说她把对方打趴下后,习惯去人家门派溜达一圈,找里面最强的再练练手。 光是看她身扛大砍刀在山门外转来转去,山门里的人就心头七上八下动个不停。 三嘛,“定终身”。 意思是只要被裴灵幽打过一回,根据她的打斗时长和用了几招几式来看,基本就能给这门派定江湖排行地位了。 是前二十,还是后五十,在她打过的门派清单里,就跟白纸黑字那么明明白白。 这些往事已过去三年之久,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忘了。 可裴灵幽肆无忌惮的笑声,仿佛宣告着混世魔头重出江湖,一瞬间又勾起了所有人的惊悚回忆。 再看那被裴灵幽吓瘫在地的家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惊惧交加,想逃离此地,却腿软得面条似的,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 这一幕更逗得裴灵幽乐不可支,笑得腰都直不起,直接八爪鱼似的倒在路过的同尘门弟子身上。 后者躲闪不及,被抱了个结结实实,脸红之余惊讶道: “是你?那女狂徒!” 第一卷 第5章 保守派美男 守墨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众人瞪大眼睛看向这个敢当面辱骂混世裴的家伙,但见对方少年莽撞模样,又不觉得诧异。 当年裴灵幽称霸江湖的时候,这少年估计还在练扎马步呢!不认得大魔王的脸也很正常。 众人等着看裴灵幽怎么收拾这个弟子,岂料裴灵幽却一把搂住他脖子,亲热地往山门上走: “总算遇见熟人了!我记得你叫‘瘦馍馍’是吧?快带我去见邝野,我要找他打架!” “我叫守墨!”那弟子叫到,一脸不可思议,既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裴灵幽,更没想到她也是来进修的: “在场所有人都是来与掌门比武的,你要想见掌门,先去门口排队登记吧!” 同尘门有规,进修结业合格者,可与现任掌门切磋武艺,胜者可由掌门亲自传授一种同尘门武功秘法。 许多江湖高手来此,进修是假,挑战大名鼎鼎的同尘门掌门和学秘法才是真。 守墨以为裴灵幽也是这目的,给她指了下最前面的报名长桌。 裴灵幽环顾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惊奇坏了。 她没想到邝野仇家这么多,来找他打架还要报名登记? 江湖上名门正派们就是破规矩多,寻仇还要排队。 行吧,人在屋檐下,偶尔低个头。 毕竟那山脚下还有她的杰作呢,她觉得该还同尘门一个人情。 那就登记吧! 她扛着刀,大摇大摆往长桌走。 一路上,所有人纷纷退开让路,唯恐避之不及,直接将最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灵幽上前,重重将红玉狐骨斩扔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笔墨纸砚齐唰唰蹦了一跳。 她抓只毛笔叼在嘴里,拿起前人登记的名册随意翻看,翻得书页哗啦啦响,架势活脱脱像孙悟空在阎王殿翻生死簿。 她注意到册子后面附带了个什么“自愿报名”“订立契约”“不可反悔”“违者”巴拉巴拉之类的。 她对那些不感兴趣,她只是来找邝野打架的,先混进去再说。 于是,在所有同尘门弟子们的注视中,她在其中一页写下大名,而后毛笔一扔,跨进了同尘门。 顺着长入云端的石阶,她一路走,一路看。 长阶尽头处,华光山三峰山头环抱中,薄雾云霭缭绕,一大片乌木殿宇静静伫立。 四周随处可见亭台楼阁,同尘门的弟子们往来穿梭,全部身穿统一服制,看起来规矩又齐整。 裴灵幽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名门正派的地盘,只觉目不暇接,看什么都特新鲜。 其他各门各派来进修的人也差不多,都一脸羡慕又崇拜。 虽说大家也是江湖正派,但谁能和同尘门这百年不倒的名门比较呢,不由心中愈发敬畏。 只有裴灵幽没任何感觉。 “敬畏”俩字从没在她人生字典里出现过,不知道啥意思。 她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心里想的都是: 哇!这个看起来好贵!那个好像更贵!混天帮如今可穷啊,真想全抢了带回去! 要不要搞二百辆车来拉?拉完去隔壁城销赃,拿到钱以后去喝花酒,点十个陪酒小哥…… 她心里盘算着,四处闲逛,很快就觉得景色千篇一律,有些乏味。 正无聊间,她目光扫到路边,突然注意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一条白犬正站在林边看着她。 那白犬通体雪白,浑身没有一丝杂毛。 乍看去,她还以为是邝野化形成狗来接她了。 白犬静静看了会儿裴灵幽,然后做出了一个极通人性的动作: 朝树林方向偏了偏头。 就跟裴灵幽在混天帮时,经常叫师弟师妹们喝酒去那架势一样。 裴灵幽感到有趣,跟随白犬钻进树林,沿鲜有人走的小路兜兜转转。 半个时辰后,一条幽径出现在眼前。 道路曲折深长,两边树木错综交织,形成阳光无法穿透的绿墙。 黄昏的光线在这里变得朦胧,好似通向神秘的禁地。 实话讲,也就带路的是条狗。 但凡换个人在这领路,裴灵幽都不可能这样乖乖跟着走。 她朝始终保持在前面带路的白犬叫道: “喂,你该不会是人贩子吧……不对,是狗贩子?也不对,贩狗子的?哎……” 裴灵幽一时嘴瓢,还没倒腾明白,忽见小路走到尽头,地势豁然开朗。 火红的荆棘玫瑰花海闯入视线,浓郁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红海”之中,一株罕见的巨大银白古榕树繁茂耸立。 白色的枝叶如天伞般延伸笼罩,远远看去,好似一团浓白的仙宫云雾。 这浓烈红与纯耀白的画面,美得实在惊心动魄,叫裴灵幽浑身一麻,半天才喃喃吐出一句: “还是同尘门会玩啊,狗窝比我屋都高级。” 说完她发现刚才的白犬已消失不见。 看来是有人故意令白犬引她至此。 她四处转悠想找找人,结果周围除了花,就是树,什么也没有。 唯一特别的是篱笆旁有排镂空大肚瓷罐。 整整齐齐成一字型排列,上面还带着一二三……的编号。 这引起裴灵幽几分兴趣。 她眯眼从罐口瞧了瞧,里面空空的,没装东西,隐约能看见罐底有行字。 “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 “定是同尘门隐世高手见我骨骼清奇,天资不凡,便驱使白犬引我来此,想让我发现这些罐子。罐底有字,按顺序连起来,就是同尘门的武功秘籍!是让我学不传功法来了!我懂了!” 说罢她便将头探进罐中。 这举动很莽,但说实在的,真不怪她会这么想。 实在是江湖上的高手们都太有个性。 将武功招式编成书传承下去,那是最普通的。 大师级别的人物都对此很嫌弃。 他们更愿意将自己毕生所学藏在后辈们打死都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僵尸棺材板的夹层里,秃头和尚养的虱子壳上。 或者再缺德一点,把死对头的枕头掏成空心,连整本脏话带半本秘籍一块放进去。 所以裴灵幽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怕摔碎罐子会破坏字迹,她索性将头伸进瓷罐,仔细去看。 只见十个字整整齐齐闯进她的眼睛: “危险,请勿将头伸进罐中。” 一种惊讶、无语又特别扯淡的感觉扑面而来,叫她愣了好久好久。 直觉告诉她,她被人耍了。 且这正经之中带点欠,认真里面掺点神叨的味道,怎么那么像邝野? 她两手托住罐口向上托,准备将罐子取下来再说。 可双手一用力,却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头怎么动不了? 她将手伸进瓷罐缝隙,仔细去摸,这才发现内壁竟然全是倒刺,好像是用韧竹片做的。 她刚才对着灌口瞧的时候,因为光线的关系,没看出来,脑袋进入时也畅通无阻。 但退时就不行了,稍微一碰,就惹得鱼鳞般的倒刺全部张开,将她脑袋严严实实固住。 她被这小机关整愣了,“嘿呀”一声,准备用头撞墙,碰碎瓷罐来脱困。 结果刚摆了个起势,就听邝野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不可。这是酿玫瑰花露的瓷罐,内壁韧竹用来压花,防止外溢,此刻并不伤人。但若强行破罐,只怕上百竹片齐齐回弹,反将面容割伤。” 一听这,裴灵幽立马止住动作。 她可是相当爱惜老天爷赏自己这张好脸的。 再说,割伤恐怕不止,一个竹片弹回来,打在脸上就是“啪”一个嘴巴子。 这几百个竹片,就是要当邝野面抽她几百个大嘴巴? 这事想想都丢面儿,绝对不行!她上一次面子还没找回来呢! 裴灵幽不再动作,用脑袋顶着罐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 透过空隙,她看见邝野一袭白衣立于玫瑰花海,身影笔挺修长,气度翩翩不凡。 “果然是你小子在耍我!”她试图去抽后背上的刀,一抬手,碰得头上瓷罐直晃悠: “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决一死战!” 说着她就要冲过去,邝野带了些许笑意的声音又道: “你确定就这样和我打?视线受阻,不吃亏吗?” 她立刻停下脚步,心说也对,邝野武功不可小觑,她全力都不一定能获胜,头上顶个大罐子,肯定愈发没把握。 可让她撞碎瓷罐挨几百个嘴巴子,她又觉得更亏。 她举刀冲刺的动作卡在半路,邝野适时开口: “别急,比武而已,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你先坐下,我帮你把罐子取下来。” 说罢邝野从玫瑰花丛中剜了些湿泥,装在瓷钵里端来,又搬来两把小矮凳。 裴灵幽考虑再三。 她觉得邝野是真心的,不是要算计她,否则打一架就行的事,干嘛费这功夫。 什么白犬引她至此,骗她钻罐子的恶作剧,看来都是她多想了。 她收起刀,大大咧咧走过去,与邝野同时落座。 因为凳子推得太近,两人落座时,膝盖刚巧顶到对方大腿,肌肤的温度清晰地隔着薄衣传来。 邝野立即侧腿让开,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裴灵幽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拘谨和闪躲。 这令她坏心顿起,忍不住勾唇一笑,瞬间把什么寻仇打架抛之脑后,满心都是将要调戏保守派美男的快乐。 第一卷 第6章 猎人与猎物 感受到邝野身上得体知礼的回避,裴灵幽身上最敏感风流的神经被勾动了。 在邝野看不到的瓷罐中,她唇边浮起坏笑。 “邝野,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互相了解下呗。你今年几岁呀?哪里人?家中可有妻妾?可有喜欢的人呀?” 邝野认真地用小勺搅和瓷钵里的花泥,很简洁地回答: “我约比裴姑娘年长。南方人,未成婚有妻妾。” “哦,那就好。”裴灵幽笑说。 下手之前,怎么也得问清楚才好。 她虽素爱撩拨美男,但有三大原则绝对不撩。 一是未成年的不撩,二是有家室的不撩。 三嘛,则是让人极其想不通的一点: 太热情的,喜欢她的,容易被搞定的,她绝对不撩。 她喜欢主动进攻。 对方就像邝野这样,越冷静自持,害羞腼腆,她越容易上头。 用她小师妹萍萍的话来说: “大师姐没别的,纯欠。” 可人嘛,天性难违。 裴灵幽天生就这号人,喜欢上赶着别人,不喜欢被人赶,她也没办法。 她最大的爱情幻想就是,某天能遇到个英俊绝伦的美男子,不论她怎么撩拨怎么追,对方都抓紧衣裳抵死不从。 那情景,真是光想想都带劲…… 裴灵幽陷入一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对邝野发起进攻,正咧嘴傻乐呢,一声“裴姑娘”,又唤回她的注意力。 邝野已将花泥干稠调好,用指尖挑起一小块,准备将手从瓷罐缝隙伸进去,说道: “裴姑娘,我进来了。你忍一忍,马上就好。” 这话令裴灵幽“噗嗤”一声差点笑喷,有种刚拿起弓箭,猎物已自己乖乖傻傻走进陷阱的乐趣。 她将语气放得颇为暧昧,笑道: “咱俩发展这么快吗?一上来就说这个?” 邝野没有说话,但肯定听懂了,端着瓷钵的手明显一僵。 裴灵幽身子微倾,满是攻意,靠近他两分,语调低沉又笑: “说得那么坦然,你知道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嘛?” “我......”邝野答不上来,有点不知所措,努力仰身往后躲。 这害羞闪躲的模样,与他潇洒劲利的功夫风格判若两人。 裴灵幽坏笑更浓,不肯放过,一声接一声地追问: “你知道吗?不知道吧?” 邝野被一声声追得慌乱,如同猎物在陷阱里团团转,不知该怎么躲避才好。 最后急得他只能一手用力托住罐口,另一只手从瓷罐缝隙伸进来,捂住了裴灵幽的嘴。 这动作令裴灵幽猝不及防,正说话的唇瓣擦过他手心,直接被搞愣了。 与此同时,忽然一阵山风裹满玫瑰暖香袭来,吹起邝野周身衣袂飘飘。 纯白色的衣料像宽大温柔的手,瞬间将她全身包裹。 当邝野的袖子柔软地拂过她锁骨时,她竟呼吸一紧,心跳一慌。 等她重新镇静,邝野的手已快速离开,掌心无意地蹭过她下巴,令她下意识微微仰了下头。 他将指尖的湿泥轻轻摁在一片韧竹上。 竹片随即老老实实重新贴回罐壁,如同被抚平的鱼鳞。 “别闹。”邝野语气带点嗔怪和埋怨,那样温柔命令地说。 裴灵幽难得听话,没有继续深入撩拨。 一来,是她正默默用长呼吸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情绪。 二来是这句“别闹”,令她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 记忆深处某个地方被撬动,脑海里模糊闪过几页混合着酒香的零碎画面。 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一模一样嗔怪温柔的语气,欲拒还迎勾人的要命。 她皱眉陷入回忆。 但注意力又很快被眼前晃来晃去的手吸引。 邝野一直用手托着罐口,不叫瓷罐分量压她肩头。 另一只手则不断伸进大肚瓷罐,用湿泥去摁平韧竹。 一片又一片,动作轻柔仔细。 裴灵幽瞧见他的手很白,隐约可以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脉。 指甲整齐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清瘦凸出得恰到好处,如同碧玉清透的竹节。 每当他手指动作时,三两根细长的手筋都会在皮肤下跟着轻动,像拨弄琴弦般好看。 同时还有一股清冽的空山竹露味道钻进她鼻子,于这满园浓郁玫瑰香气中,显得格外清爽好闻。 裴灵幽完全被这美如臻品的手吸引住心神。 甚至看邝野指尖那团黑乎乎的湿泥,都像捻了枚仙丹。 我刚才就是被这么好看的手捂住了嘴吗?裴灵幽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她想笑话自己,这三年因为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她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如今却会被一只手轻而易举迷住。 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开始回想与邝野初见那天的情景: 手这么好看,其实他人更好看。 因为满脑子总想找他打架解气来着,让她没有好好正眼看过邝野,忽略了他其实是少有的美男子。 气质清爽,样貌白净,性格温柔有趣,还有一身强大不张扬的武功。 她偷偷透过罐壁孔隙,想正经瞧瞧邝野的脸,可惜怎么都看不全。 再加上夕阳渐沉,光线很快变得昏暗模糊。 等到所有韧竹都被抚平,她立马急不可耐地将瓷罐从头上取掉时,周围已黑暗无光。 邝野仿佛预料到裴灵幽要干些什么,早就在摁平最后一片韧竹时原地飞身弹起,提前退离到数丈开外。 他长身立于满园玫瑰暗红,看不清面容,只叫裴灵幽看见一身白衣渺渺如雾。 裴灵幽晃动着终于脱困的脑袋,歪头打量邝野,轻佻笑道: “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打架这种事,肯定得两情相悦,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情我愿才行。你这般辛苦为我解困,这样,咱俩先找个天为被,地为床,四下无人的地方好好说会话,然后咱们再谈打架的事情——” 说罢她就准备轻功飞身而去,说什么也得上下左右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好好看清邝野,谁料裤腿却被什么东西牵绊住。 她低头一看,是那条白犬。 它不知跑到哪里去玩耍,这会儿关键时刻又冒了出来,咬住裴灵幽裤腿不撒口,眼神坚定得像战士。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邝野已轻撩衣袍下摆,轻功绝尘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句缥缈空灵的: “裴姑娘,夜深无月,当心玫瑰刺伤人。告辞。” “哎——”裴灵幽被白犬拖住没能去追,站在原地,向邝野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而后弯起嘴角,自语笑道: “有意思。” 白犬发出嘤嘤声,这时才舍得松口。 裴灵幽无奈又好笑。 见天色不早,她抱住狗头一顿揉捏玩耍,而后沿来时小路轻功飞奔,头也不回地离开。 玫瑰园随之陷入宁静。 片刻后,待裴灵幽彻底走远,一道白衣才又轻功飘飘折回。 白犬兴奋地迎上去亲昵,四爪跳起,凌空叼住抛来的满满一包肉干。 它高兴地开始享用美味。 邝野那好看的手则轻轻抚摸它的头:“小花做得好,一点都没忘。” 说罢他环顾满园烈红,眼神柔亮,语调格外愉悦好听: “今天的风也真好呀……” 第一卷 第7章 两场架 裴灵幽回到同尘门屋宇时,已近子时。 各门各派的代表们,早已各自分房休息。 说是在正式开始进修前,请所有人安顿休养三天。 裴灵幽被安排在最偏远的,前后左右都是空屋的一间房。 看样子是没人想跟她做邻居。 裴灵幽才不在意这些,她又不是真来啥进修的。 她对着同尘门弟子送来的晚餐吃饱喝足,而后胡乱洗漱,一头栽倒榻上,准备入睡。 谁知,从来沾枕头就着的她,今夜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美得夺人心魄的花海。 黄昏,玫瑰,小木屋。 盛大的银白古榕旁,安安静静无人打扰,只有一男和一女。 实在太适合谈情说爱。 有那么浪漫的气氛烘托,她想不动心都难。 说实话,她这辈子见过许多男人,但邝野…… 她有种将来就是死,咽气前都会想起今夜玫瑰花海的感觉。 还有那绝顶好看的手,温柔多情的人。 她心中好笑,明明是来找邝野打架的,怎么刀剑还没拔,先有点要拜倒在美男袍下的意思。 她心里各种念头胡思乱想,直到后半夜才感到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不出意外的,她梦到了邝野。 梦里面,邝野肩背高阔,习武的好身架子,却配了一张温然如玉的脸。 他一会儿犹抱琵琶半遮面,修长的手指抚摸琴弦,清雅而不坠朗朗风骨,琵琶被他弹得如利剑出鞘似的铮铮作响。 一会儿他又摘下嫣红的玫瑰花,可怜地捧着手对她说: “沾到玫瑰花汁了。裴姑娘,怎么办?” 裴灵幽低头看去,邝野白皙的手指上果然染着星点玫瑰红痕。 他受了天大委屈似的难过,样子格外勾人疼惜。 她不禁心神荡漾,伸手去挽他,他却不停仰身闪躲,怎么都不叫她碰到。 无奈之下,裴灵幽只得叹息一声,俯身含住他手指,一点点吃净上面的玫瑰红痕。 与此同时,山风吹起,衣袂飞舞。 她分不清游走过全身的,到底是风,还是他温柔的袖。 第二天醒来,裴灵幽望向屋顶,静静地看了很久。 自从三年前中了东岛人的奇毒“朱砂媚”后,因为这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她时常做春梦。 梦里面翻来覆去都是那点香艳事,醒来时,常常小腹温热,浑身疲惫。 可今日却和过去每次都不一样。 她摸向小腹,感觉是平坦又冷静的。 摸向心口,却是咚咚直跳奇异发热的。 她有种这个梦并不是由朱砂媚而生的错觉。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在床上躺了很久,经过一番认真思考,终于手握成拳,捶了下空气,做下个重要的决定: 架,她要打。 人,她也要玩。 不,是也要用一用! 邝野或许就是她找了三年以来,最适合帮她解毒的人! 说干就干,裴灵幽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飞快地洗漱齐整,“轰隆”一脚踹开大门,也不知道是冲天还是冲谁,大嗓门高兴地喊: “邝野——我来啦——” 这动静实在太大,几乎将整个山门的鸟儿都惊得振翅纷飞。 她扛着红玉狐骨斩四处逛。 一会儿来到这边: 同尘门弟子正在殿前广场上早课,近千人横平竖直列队,衣袂飘飘打着太极。 她直接跳上最前面的石狮子头顶,猴子似的扛刀蹲立,一嗓门打破仙家氛围,把底下不少昏昏欲睡的弟子们吓得一激灵: “喂!谁看见邝野了?” 一会儿又到那边: 大殿之中,仙风道骨的白胡子长老正讲授功法,论经传道呢,裴灵幽突然拨开老头胡子,从“帘子”底下钻了出来。 一双狐狸般狡黠的眸子四处打量,对着殿中看愣的众人摆摆手: “没事,你们讲你们的,我来看看邝野在不在。” 她满山门到处找邝野,遇见屋宇就钻,看见男子就扒拉肩膀看脸。 也不管这屋有人一丝不挂在沐浴,还是那屋有人在换衣。 她通通踹开门问一句“邝野在这屋吗?” 就连男净房她都去了一遍,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吓得里面七八个弟子齐刷刷转身塞裤子。 一整天下来,全同尘门都知道了裴灵幽的存在。 满山门到处鸡飞狗跳,遍地都是“咣”“咣”踹门声,搞得弟子们无法静心修习武学,全都心跟着一颤一颤的。 可惜从早晨忙活到夜晚,裴灵幽也没找到邝野。 他好像会什么飞天遁地术似的,人人都说他就在山门中,裴灵幽却怎么都找不到他。 这下可把裴灵幽纳闷坏了,绞尽脑汁琢磨问题出在哪里: “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如果是的话,那也太带劲了……” 她自言自语咧嘴乐,像猎犬似的继续在同尘门里瞎转悠。 一旁,见裴灵幽跟个街溜子似的到处折腾,守墨忍无可忍。 他穿过七扭八拐的长廊,一口气冲进一处幽静院落,于尽头屋群的书房中寻到邝野。 他正在望不到尽头的层层书架后面翻书。 守墨见此,赶紧放轻脚步,不敢打扰书房清净。 他极力将语调放平稳,但从“哒哒哒”飞快的语速还是能听出来,他已经快要气死了: “掌门!您快管管裴灵幽那个妖女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得疯了!” “裴姑娘怎么了?”邝野从书架上拿起一本失传已久的《风象驯狗大法》,一目一行仔细看,片字不敢遗漏。 守墨摆出大吐苦水的架势,结果刚张口说了三个字“那妖女......”就看到邝野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有力,不怒自威,只淡淡一眼,就令守墨立马缩缩脖子,改口道: “是裴灵幽,她太不像话了......” 邝野点头,示意守墨继续说,后者道: “掌门,我们真的快疯了!她在山脚下吓唬其他门派代表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您比我先知道。这两日那裴灵幽不知道什么毛病,满山门到处乱跑,逢人就......就调戏!” 邝野合起《风象驯狗大法》,看样子是打算带回去好好研究。 他眉尾微抬,语调轻快: “哦?怎么个调戏法?” 守墨夸张地打开胳膊,连比画带形容: “门中弟子,只要是个男的,她都要将人拦住,直接上手扯人脸皮,说什么‘该不会易容了吧!’,扯完还要摸人家手,活脱脱色鬼变态啊!现在门中弟子们看见她,全跟兔子见了狼似的躲着走! 以前也听说过混天帮和混世裴的名号,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她能放肆到这种程度!掌门,您管管她吧,再这样闹下去,传到外面,江湖上又要笑话我们了!” 不知是不是守墨的错觉,他噼里啪啦说完一通,邝野不仅没生气,一副早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嘴边好像还隐隐划过一抹笑意。 他像是自言自语: “唉,应该早点告诉她的,进修开课便能见我,怪我怪我。” 守墨瞬间一脸明道开悟,如获至宝一般,对邝野说句“不必麻烦掌门您!”就跑掉了。 他一溜烟找到裴灵幽,后者正坐在全山门最高的殿宇塔尖上,一手扛刀,一手遮阳,四处瞭望,企图找到邝野藏身之地。 守墨在下面朝她喊: “你下来,我告诉你掌门在哪里!” “瘦馍馍?”裴灵幽跳下殿顶,揽住守墨脖子: “快说,邝野跑到哪里去了,我有两件事找他。准确来说是我想找他打两架,白天一架,晚上一架,嘿嘿!” 守墨听不懂裴灵幽在叨叨什么,但以他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允许她去找邝野打架,他可是邝野身边最忠心的随侍弟子。 但他也不能任由裴灵幽这样满山门胡闹下去。 他已从邝野方才的话语中得到灵感,想到了制止裴灵幽的法子。 守墨自信满满开口: “这几日,是掌门为体恤各门派代表们赶路辛苦,下令休息。休整结束之后,明日会有一场分班考试,只要你能考进甲班,就能分到掌门亲自授课的班次,那便能见到掌门了。所以,你别乱跑了,赶紧温书习字吧!” 守墨觉得,这至少能让裴灵幽安静老半天。 岂料裴灵幽只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抬手给了他头上清脆一巴掌: “说人话!” 第一卷 第8章 鸡同鸭讲 裴灵幽抬手一巴掌,直接把守墨打懵了。 她骂道:“叭叭半天说了个啥,一个字也听不懂!” “进修的事啊!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嘛?”守墨委屈地摸着被打疼的脑袋。 裴灵幽鼻子里不屑一哼: “知道,今日听旁人说起,你们搞了个什么进修班,各门各派都来人学习,学完还能跟邝野打架。我费那劲干啥,我直接干架,不干别的!” “可你都在契约上签字了啊!”守墨叫道: “按契约,完不成学业要除名江湖籍的,你怎能耍赖?” 这下轮到裴灵幽懵了。 她记得入同尘门山门时,的确签下过自己大名。 但那是为了混进来找邝野单挑的啊,怎么就什么契约了开除了的。 她揪住守墨耳朵,命令他一字一句说清楚。 一刻钟后,守墨站在一旁狂喝水。 裴灵幽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原来同尘门开班进修,进山门时签下的不止报名登记,还包括一份契约。 完不成学业者,要除名“客籍”,也就是江湖户籍,转为平民,改受朝廷管辖征税。 这是为了防止心怀不轨之人借进修生事,也是保证没人敢滥竽充数跑来混日子的好办法。 且此次比以往多了一项,据说是邝野这几日新定的。 那便是将进修之事昭告天下,学生名单面向全江湖公布。 朝廷那边甚至都已听闻消息,暗暗记录,等着哪个门派完不成学业转平民,上交一大笔银子呢。 简单点来说,裴灵幽已白纸黑字签订了“对赌协议”,全天下都知道她要在同尘门进修直到结业。 江湖上的人,名声比天大。 可以没读过书,也可以武功平平,甚至是正是邪亦无妨。 唯有一点,那就是必须讲信义。 一个吐沫一个钉,断没有说话不算或反悔无赖的道理。 否则就和朝廷那些反复无常的宵小没什么区别。 那些名门正派的家伙自不用说,信在,人在。人没了,信义仍足以流芳百世。 即使是为人不齿的邪门歪道,也都得言出必行。说杀谁全家,那就得杀,包括家里鸡和鸭。 约好午时一刻动手,三刻来都算失信。 这叫江湖风骨。 所以邝野这招广而告之,直接把裴灵幽反悔的退路堵死。 更不要说完不成进修,还要连累整个混天帮除名江湖。 她已经可以想象总叮嘱她低调避世的老帮主,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暴跳如雷了。 她感觉小腿隐隐作痛,太阳穴青筋直跳。 这么一比,好像找邝野打架解气甚至没那么重要了。 她马上名字都快在江湖上消失了,还顾得上什么面子! “这个......我......那个......”她憋屈得说不出话。 是她自己要来同尘门找邝野打架解气的。 也是她自己当着山门口各门派代表们的面,齐天大圣般嚣张落下大名的。 怎么就被人精准拿捏了七寸似的,变成进修班的学生了?? 她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被邝野那小子算计了。 可她又琢磨不出哪里有问题。 纠结半天,最后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咬牙应下: “这些我都知道啊!我刚开玩笑的!好了,现在我一共有三件事要找邝野了,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她做出还要给守墨一巴掌的架势。 岂料后者嘴巴一闭,胸膛一挺,露出了和那白犬一样宁死不屈的眼神。 裴灵幽骂了声“草”,觉得同尘门这地方指定有点说法,从狗到人,全都正的发邪,令她只得收回手。 但她不甘心,原地叉腰站了好一会儿,决定最后再试一把,看能不能找到邝野,有点商量余地。 就算没余地,她也要问清楚,是不是邝野故意算计她到这地步。 打定主意,她脚程飞快,一路轻功走山道,再次来到玫瑰园。 园中玫瑰艳丽依旧,银白古榕随风摇摆如常,并没有邝野踪影。 她跳上榕树,决定守株待兔等一会儿,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周遭已是晨曦微亮,一夜过去快要清晨。 她揉着脖子跳下树,见周围一点邝野来过的痕迹都没有,只能砸吧两下牙花子,准备打道回府。 她不死心地最后又在玫瑰园转了两圈,临走之时注意到篱笆旁那排大肚瓷罐,还和她上次来时一样整齐放着。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抱起其中一个,眯眼从罐口往里看了看。 这次因为知道罐中有什么小机关,她能隐约看到内壁用来压花的韧竹片。 犹豫片刻,不知道动了哪根抽风的神经,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头伸进了罐中。 她想试试,是不是一被困进瓷罐,就能召唤出邝野帮忙。 因而只是浅浅地考虑了一下,她就又把那瓷罐套脑袋上了。 她清清嗓子开始喊:“咳咳,来人呐,救命呀,同尘门的罐子咬人了——” 可惜四周除了一阵阵像在笑话她的山风,什么也没有。 她有点泄气地坐在地上,开始思考整件事情到底哪里不对。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 裴灵幽头上套着瓷罐,从空隙看去,模糊真是一道白。 她惊喜不已,快速伸手去抓,生怕对方跑了—— 然而抓住的只有一颗毛茸茸的狗头。 是那条白犬,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是你呀!你一定是邝野的狗吧?你俩都一身白皮。” 裴灵幽抱住狗头,玩面团似的一顿揉捏,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拿狗身当枕头垫脖子,长手长脚往地上一趟,什么也不想动。 她听到不远处的同尘门屋宇方向传来钟声,今日就是守墨说的什么分班考试。 她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进修班一员,必须得去参加。 这种“不得不”的心情,简直跟牛不喝水强摁头一样难受。 最无语的,摁的还是她自己的头。 她长长叹了口气,感觉找邝野找得都有点累了。 但要让她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开始盘算着换一种让整个同尘门颤抖的新找法,嘿嘿…… 第一卷 第9章 第一名 另一边,同尘门内。 一大清早,各门各派的代表们就收拾齐整,三五成群前往同尘门最大的殿宇“真武殿”集合。 据说这次考试,会将各门各派的三百余代表,一共分成甲乙丙三个班,分别由不同老师教导。 这要是考不好,分进丙班,传出去可太给自家门派丢面子了。 因而众人早早起床收拾,精神抖擞准备充分地来到真武殿,各自在一方蒲团矮桌前坐定,静等考试开始。 唯有裴灵幽的位置是空的。 眼看考试时间就要到了,迟迟不见她现身,守墨皱眉: “那魔头又跑哪里祸害去了?” 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陈规,看起来三十来岁,是门中专管山门规矩的弟子,最是铁面无私。 听到守墨的话,陈规表情严肃道: “迟到,扣十分。” 说着他掏出一个小本本,找到裴灵幽的名字,在后面用红笔写了个“负十”。 不多时,铜锣敲响,监考的弟子们开始分发试卷。 裴灵幽姗姗来迟,终于现身。 在所有人诧异的注目下,她依旧是鼻孔朝天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顶着满头碎瓷渣滓,还有一张像被人打过耳光似的微微红肿的脸,走到空桌前坐下。 众人惊奇坏了,不知何人这么有本事,敢打这魔头。 裴灵幽也感觉到众人探究的眼神。 她本来就因为找不到邝野和被迫进修很烦躁,刚又用头撞碎瓷罐,挨了不少竹片嘴巴子,搞得十分狼狈,这会被盯得很不爽。 她不满地“啧”了一声,瞪视全场: “看什么看?!” 所有人立刻低头装作看试卷,再没一个敢瞧她的。 只有那陈规板板正正地走过来,毫不畏惧地直视裴灵幽,掏出小本本: “扣十分。考场禁止喧哗。” 陈规说完,在裴灵幽名字后面又添一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给裴灵幽张口骂人的机会都没有。 一瞬间,全场都向陈规投去“哥们儿你是真英雄”的敬佩表情。 就连守墨都有点看呆了。 他是知道自己这师兄的,为人古板,最守门规,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是邝野钦点来监督此次进修的。 但是守墨确实没想到,陈规能勇成这样,连混世裴都不怕。 当然了,裴灵幽本来也没打算发作什么。 她这会满脑子都是寻不到邝野的失望,蔫了吧唧的,没精力收拾人,故而只是翻了个白眼: “抠什么屎?什么分?还有叫这名字的?” 见她又开口说话,陈规立马端起本子,铁面道: “扣十分。” 这会裴灵幽听清楚了:“好,知道你叫‘扣十分’了。” 陈规没想到裴灵幽还在说话,眼睛睁得溜圆,又道:“扣十分。” 裴灵幽不耐烦:“我都说知道了,你这人好生啰嗦。” “扣十分。” “哈?” “扣十分。” “没完了?” 全场人就这么看着裴灵幽和陈规,你说一句话,我一个“扣十分”,看得一愣一愣。 最后守墨看不下去了。 他感觉再这样,俩人能没完没了呛到天黑,非闹到裴灵幽发火,出什么乱子才罢休,忙上来打圆场。 他将陈规拉到一边,又赶紧给裴灵幽发笔墨试卷,终止了这场“牛头不对马嘴”。 裴灵幽到这里,仍没反应过来“扣十分”是啥意思,因为她压根对进修一无所知,并不知课业是计分制的,够分数才能毕业。 只当那陈规脑子有点问题,不停在向她自我介绍,说他的名字叫“扣十分”。 她一边接过卷子,一边颇为八卦地朝守墨挤眉弄眼,抬手指指自己脑门,意思是: “那家伙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守墨飞快地瞄了眼陈规,他正揣着本子和红笔,紧紧盯着裴灵幽,准备随时再来个“扣十分”。 无奈,守墨只得不动声色地走两步,挡在陈规与裴灵幽视线中间,朝裴灵幽露出个尴尬并肯定的微笑。 裴灵幽恍然大悟,心说“原来真是傻子!”,十分同情地看了眼陈规。 众人纷纷开始答试卷。 对其他人来说,能进入同尘门修行,得掌门亲自授课和肯定,这既是荣耀,也是难得的提升武学、增长见识的机会。 各门各派代表们学成之后回自己山门,从此身价都将高一个台阶。 因此,真武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对着试卷埋头苦答,希望能考进最优秀的甲班,得邝野亲自教导。 裴灵幽虽对“进修”一窍不通,也不在乎什么荣耀和长见识。 但她这人最爱惜江湖名声,而且心态特别好。 如今既已骑虎难下被迫进修,那在找到邝野之前,她决定既来之则安之。 见所有人答得那么认真,她料定这考试不能敷衍,肯定关系后头什么进修的弯弯绕绕。 因此她也开始奋笔狂草,一顿猛答题。 遇到不解之处,还会停下来,咬着笔杆子望殿顶,认认真真思考: 这地方为啥叫“真武殿”呢?难不成还有个“假文殿”? 同尘门为什么叫“同尘门”?听起来好大灰啊...... 她胡思乱想,一会儿答题,一会儿回神写卷子。 当写到一道分值很高,足有二十分的题目时,她想出了两个答案,左右拿不定注意。 正犹豫思考时,一只手突然伸到她试卷上,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左边。 她当即会意,立马用毛笔勾选左边答案。 写完反应过来,刚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好像邝野。 她赶紧抬头寻找,却见场上来回走动只有守墨和陈规等一众巡考弟子。 仿佛刚才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待考试结束,她立即抓住正收试卷的守墨,迫不及待地问: “瘦馍馍,刚才指点我答案那人是邝野吧?” 守墨一脸诧异: “考场纪律森严,谁会指点你答案?还有,我再说一遍,我叫守墨!” 刚才考试到最安静严肃的时候,邝野确实来考场看了一圈。 不过只是匆匆路过,没作任何逗留,弟子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行礼呢,他人就转过屏风走了。 守墨完全没看见邝野给裴灵幽指点什么答案。 而裴灵幽却心里咂摸出几分滋味: 肯定是邝野!这小子挺会玩啊! 她这两天到处找不见他,刚有点灰心疲惫,他就跟那荤腥勾引猫儿似的,又专程冒出来撩她一下。 在全场考生之中,独独指点她答案。 这份“偏心”吊足她胃口,顿时又让她来了精神。 她估摸有邝野开后门,再加上她本身就智慧无双的脑子,进个甲班不成问题,小小进修必定轻松拿下! 谁知她信心满满地等了半天,最后公布的成绩结果却完全出乎她意料。 快下午的时候,考试成绩和分班名次张贴在了真武殿前的柱子上。 裴灵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榜前。 看榜的人群极有眼色地为她让路,脸上却是她未曾注意到的暗暗奚笑。 裴灵幽两手叉腰,仰头自信看向榜单最上面,在甲班的名单里来回扫了三遍。 嗯?竟然没有她? 再看乙班,也没有?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弯腰俯身,差点趴到地上去,才终于在最末尾看到自己的大名—— 裴灵幽,四十二分。 以倒数第一的成绩,被“光荣”分到了丙班。 她脑子有点懵,脸上还有点烧。 才考四十分?哪怕再多二十分,搞个及格也行啊? 邝野不是还给她指点了二十分吗? 难不成邝野害她的,看她能考及格,故意给她指错答案叫她丢人? 瞧周围人都一脸极力掩饰的看笑话神色,她感觉颜面有损,一把将成绩榜撕下,扔在地上狂踩: “我不同意!我要验卷!” 第一卷 第10章 真魔王 殿前守榜的弟子见裴灵幽撒泼,立即向上禀告。 片刻后,守墨和陈规匆匆赶来。 隔着老远,裴灵幽就望见一只手高举小本本,而后陈规的身子才跟上出现。 人未至,声先到:“扣十分!” 裴灵幽没功夫搭理这档子神经病,嚷嚷道: “这卷子谁批的?给老子批了个倒数第一,肯定有鬼,我要查验卷子!” 守墨自然知道裴灵幽分数,那张还是他亲自核分的。 他幸灾乐祸道:“若对卷子有异议,自然可以查验。但你确定要当着这么多人面看卷吗?” “当然!”裴灵幽底气十足。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要么是邝野故意给她指错答案,要么是批卷子的人眼睛有问题。 她绝不可能只得区区四十多分。 这事太丢面子了,无路如何得找些分数回来,整个倒数第二也行啊! 瞧她那笃定考试有“黑幕”的样子,守墨偷笑一声,麻溜儿跑去拿来她的试卷,当着全场各门派代表们的面缓缓展开。 众人好奇地凑上来。 裴灵幽率先去翻看邝野指点她的那道题。 令她非常意外的是,那道题是对的。 看来邝野并没有故意给她指错,那她怎么才考这么点分数? 守墨看破她心思,揶揄道: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真是掌门指点你,那没有指点的话,你才考二十分,按《进修大纲》可以直接淘汰,都不用进修了!” “啥大缸?”裴灵幽从没为进修做过任何准备,听不懂。 守墨也懒得解释:“三言两语说不清,还是先看看你卷子吧。试卷一共分兵器卷、文化卷和道德卷。我瞧兵器卷你都答对了,是全场唯一满分。” 围观众人不禁发出叹服: “兵器卷难度不小,考量刀枪棍戟斧钺钩叉......一般人只对自己的兵器熟悉,对别人的并不了解。此卷能答满分,足见武学深厚。” 夸得好,会夸就多夸点!裴灵幽嘴角有点压不住。 守墨见她那个不经夸的样子,忍不住“嘁”了一声: “你高兴太早了。第一卷二十分是拿满了,但第二卷文化部分,满分四十,你只有二十分题目答对,其他全错。” “怎么可能?”裴灵幽扯来一半卷子去看,“我又不是文盲,我们混天帮的人全都从小读书的。” 守墨鼻子里冷哼一声,抖抖卷子: “来,我给你念念。‘两个黄鸟明翠柳,一行白鸟上青天。窗含西山千秋雪,门泊东天万里船’。口天吴啊,你连‘吴’都不会写?四句诗错五个字?” 守墨快速打量整个文化卷,满卷都是秋风扫落叶似的狂草。 他嫌弃地用眼角看向裴灵幽: “句句都有错别字,能拿分才怪。你们混天帮的文化老师是谁,告诉他教得很好,以后别教了。” 周围众人忍不住发笑。 裴灵幽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脑海里闪过她小时候,老帮主给大家上课的情景。 几百个孩子搬着小板凳,眼巴巴看着老帮主: “黄鹂,麻雀,乌鸦.....都是‘鸟’,不会写没关系,画个圆圈三道叉,看不明白是他傻。下面学‘尿’,这好记,水的尸体就是尿,米的尸体就是‘屎’......” 往事历历在目,老帮主的声音好像还缠绕耳边。 对于这卷的分数,裴灵幽无话可说。 要不是邝野指点那二十分,她直接拿零蛋。 这时,守墨却疑惑道: “不对啊,这已经四十分了,后面的道德卷都是白送分,闭着眼睛也不至于拿两分吧?” “那就往后面再看看。”围观群众没从见过这么稀奇的卷子,好奇心盛,催促守墨往后翻。 上百双眼睛齐齐往卷子上看去,表情逐渐从疑惑变得惊悚,最后看裴灵幽的眼神,活脱脱像看怪物。 “道德卷第一题,问假如你与同伴一行七人,误入绝境之地,却只有六块饼,该怎么分?” 守墨念完题目,停顿了一下,有点担忧地看了周围一眼。 确定四周有许多同尘门弟子在场,才敢放心大胆地继续念道: “裴灵幽写的是,杀掉另外六个人,自己把六块饼全吃了。”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裴灵幽挑眉反问,看起来对自己的答案相当满意。 守墨道:“正常人都会写,六个人,每人掰一部分饼子出来,就可以凑给第七个人吃。哪有你这种变态把人杀光的啊?” 裴灵幽理直气壮,仿佛守墨才是那个傻子: “你都说到绝境之地了,那就已经是死路一条。我一个人吃六块饼,才有力气给大家挖坑埋尸啊,我都没考虑自己后事呢!” 这话说完,众人的表情都像吃了屎一样噎。 裴灵幽察觉到气氛,清了清嗓子: “咳咳,行吧,这题我认了,下一个。” 守墨无语,继续道: “第二题问,河桥上有一女子要投河,你怎么看?” 周围众人说这题太简单了,肯定是将女子救下来啊。 结果裴灵幽写的是: 站旁边看。 然后拿走她的金银财物,她一定会同意的。 众人大为不解,甚至都没功夫计较“站旁边看”这四个字有多缺德。 守墨问:“你为什么拿人金银财物,又凭什么觉得人家一定同意?你那不是强盗吗?” “她都要自尽了,还要首饰干什么?”裴灵幽说得理所当然,反过来问守墨: “你见过掉河里的人吗?他们掉进去之后一般说啥?” 守墨叫道:“都淹在水里呢,谁有空说话!” 裴灵幽一本正经:“有呢,会说‘咕噜噜’‘吥吥吥’。我又不是强盗,拿人东西之前肯定问‘这金银你还要吗’?她只可能回答‘不不不’呗。” 众人被这番惊骇世俗的言论,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人生在世,竟可以这么没脸没皮还理直气壮地活一回。 尤其裴灵幽那张美艳飞扬的脸,突然学金鱼一样可爱又认真“吥吥”的样子,十分违和,搞得众人道德和笑点疯狂打架。 守墨抬手摁住腮帮子,强行按压笑意,避免把八辈子功德全笑没了: “好好好,来看第三题。说张家和李家是世仇,请问如何同时将两家人请到一个宴会上?裴灵幽写的是:告诉张家,我知道一个绝好的杀李家的机会。” 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但守墨已经不想看了。 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裴灵幽写的必然是“告诉李家,张家在此,杀机难得,速来!” “魔王啊,你是真魔王!真对得起你混世裴的名声!”守墨发出感叹。 裴灵幽无所谓地撇撇嘴。 围观众人忍不住看向最后的第四道题: “问的还是张家与李家。说两家因误会结怨多年,若真相只有你知道,你该怎么办?” 裴灵幽在试卷上明晃晃白纸黑字写的是: 找到与张家李家同时有仇的人,将‘真相’高价卖给他,至于他会怎么做,佛祖在上,跟我没关系昂!” 守墨把答案念完,就连裴灵幽自己都笑了。 也正是这里,她得了道德卷唯一的两分。 估计是批卷子的人实在看笑了,赏了两分友情分。 裴灵幽也知道答得确实有点扯,但她还是不服气,叫唤道: “你家这卷子明显针对我!邝野呢?他刚来过考场,应该没走远吧?我要问问他这卷子怎么出的!” 她其实是有点没脸在现场继续待了,说罢便轻功飞身,离开众人围观。 第一卷 第11章 颤抖吧!同尘门! 裴灵幽离开真武殿,轻功远去的时候,能清楚地听见身后众人的笑声。 也就是顾及她混世裴的威名,大家没敢笑得太大声。 但这还是让一向最爱面子的她,脸上十分臊得慌。 她出了殿宇,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索性继续去找邝野。 她如今有一肚子问题要质问邝野,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 这两天,她已经把同尘门上上下下翻了个遍,逢人就问:“喂,看见邝野那小子了没?” 被问的同尘门弟子们,不论男女,皆一脸惊恐,唯恐避之不及。 首先,他们在同尘门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用“那小子”来称呼堂堂掌门。 其次,这两日下来,大部分人都已领教过裴灵幽的可怕。 故而只是大老远看见那抹扎眼的红衣,弟子们就开始互相推搡,争先恐后躲起来。 实在有与裴灵幽正面相逢逃不过的,连头都不敢抬,只敢指个方向。 裴灵幽顺方向寻找,结果每到一处,弟子们都说掌门方才还在,刚刚离去。 她不论到哪里,不论有多快,总是刚巧比邝野慢一步。 如果到这种程度,裴灵幽还反应不过来,邝野是故意躲着她,那她也太蠢了。 行吧,裴灵幽坏笑。 既然你邝野跟个害羞不敢见人的黄花大小子似的,就不要怪我裴灵幽辣手无情了! 她嘴角扯起一抹坏笑,环顾整个同尘门,一个足以令整个华光山颤抖的坏点子火速生成中。 不远处,在真武殿与众人嘲笑完裴灵幽试卷的守墨路过,见裴灵幽一脸酝酿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莫名后脖子直发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守墨琢磨要不要找陈规商量一下,派几个专人日夜轮班,盯住裴灵幽,防止她又搞什么不着调的动作。 但见天色将黑,他决定今夜先放过裴灵幽,明日再说。 殊不知正是这个“今夜放过”,令山门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入夜,守墨照常回房歇息。 同尘门弟子近千,除了门中长老们,管事弟子们,其他人分男女舍,住的全是二十人一间的大通房。 弟子们日常习武辛苦,加上最近秋老虎盛热,基本每日都要汗湿一身衣裳。 入睡前,弟子们会习惯性将脏衣换下,投放入门口的大脏衣篓。 凌晨熟睡时,洗衣房轮值的弟子们,会推着小车来收脏衣,同时将洗好的干净衣服放回门口。 外袍、内衫、裤子,各放一篓。方便弟子们晨起拿取穿。 但这夜好像有点不寻常。 有睡觉特别轻的弟子,凌晨时模糊听到运衣服的小推车好像骨碌碌来了两趟。 没人特意起身查看这点小细节。 可第二天一大早,弟子们起床推门去拿衣服时却傻眼了—— 门口堆放的干净衣篓中,全部只有上衣,没有裤子。 弟子们面面相觑,疑惑地走出房门,这才发现男舍的六十多间房全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六百多个男弟子们都只穿了内衫和外袍,光着大腿和裤裆茫然颤抖,像极了一群从什么不三不四地方仓皇逃出来的风流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打量狼狈模样。 女舍那边,女弟子们则照常洗漱完毕,穿戴齐整,和平常一样,在路过男舍的时候,从院门朝里喊声“师兄们,同去呀——” 这样不可避免地会看到院中情况。 当看到乌泱泱一大群男弟子们,全都大白天不穿裤子就跑了出来,女弟子们的惊叫声撕破天际。 男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到处找东西遮羞。 有扯被单裹大腿的,有脱外袍系在腰上的。 可惜不论怎么挡,都是顾前不顾后,遮了屁股挡不住大腿。 众人手忙脚乱,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激昂惊锣。 循声望去,只见真武殿方向,一杆明晃晃的“白色大旗”正慢悠悠从殿顶升起。 众人定睛一看—— 哪里是白旗!分明是他们的裤衩子!不知道被哪个神经病系在了一起做成旗! “裴灵幽!一定是那魔头裴灵幽!” 守墨气得手都在发抖,拿两片枕巾遮住前后,然后顾不得体统,红着脸冲出男舍院门。 在女弟子们的惊叫躲避中,他拽住一个离他最近的师姐央求道: “好姐姐,后院库房有冬衣,麻烦帮我们把冬天的裤子先拿来穿。求你们了!” 那女弟子捂着眼睛连连点头,离开片刻后又回来: “库房不知怎么回事,被人上了三道黄铜大锁,没有钥匙打不开!” 守墨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那也是裴灵幽的杰作。 听着真武殿方向越来越密集响亮、仿佛召唤集合一般的鼓点,守墨最终咬咬牙,捂着枕巾小跑而去。 有一个人带队,剩下的自然跟去。 男弟子们在师姐师妹们惊奇偷笑的注目中,通红着面皮匆匆跑过。 裴灵幽站在真武大殿的殿顶上,瞧着同尘门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汇合来,乐得直咧嘴,一会儿敲鼓,一会儿舞旗,忙得更加起劲。 见底下人聚集的差不多了,男弟子们狼狈聚在一边,抱成一团,女弟子们半捂着眼睛站另一边,不时小声指点嬉笑,裴灵幽满意点点头。 她跳上殿顶摞得小山一样高的“裤衩堆”,姿态轻松地倚靠在正随风飘扬的“裤衩大旗”旁,兴奋的大嗓门响彻全场: “想穿裤衩子的,现在开始列队,挨个到我这领裤子。” 这话令底下众弟子瞬间炸锅,纷纷互相询问,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守墨则捂着裆和屁股,火冒三丈: “裴灵幽!你疯了?你拿我们裤子作甚?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嘿嘿......”裴灵幽坏笑,还没回应,人群中先黑脸走出一人。 第一卷 第12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裴灵幽还没来得及发话,人群中率先黑脸走出一人。 陈规仅找到两块手帕前后遮羞,艰难地腾出一只手,用力高举小本本,狠狠冲向裴灵幽,怒道: “扣十分!” 裴灵幽立刻低头在裤衩堆里翻出一条,热情道: “扣十分第一个领裤子是吧,来来来,上殿顶来领。” 陈规估计也是气昏头了,想都没想就扎开马步,一个助跑跳上殿顶。 这真武殿虽高,但对同尘门的弟子们来说不算事,跳上去很容易。 但陈规忘了这大开大合的动作,哪里是两块小手帕能遮住的。 他跳上殿顶的动作很帅,但光溜溜的屁股也很白。 一下惹得底下弟子们齐齐惊呼,女弟子们全都失声惊叫,纷纷捂住了眼睛。 陈规这时已跳上殿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全山门的人看光了。 他永远古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涨出了五彩斑斓的黑,两只眼睛瞪着裴灵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裴灵幽笑嘻嘻地抛来一条裤子: “扣十分,接着吧!” 见陈规拿了裤子飞速穿上,却不走,还站在原地瞪自己,裴灵幽不紧不慢地朝下面人群道: “每次只许一个人上殿顶领裤子哦,前一个人不下去,后一个人不许上来哦——” 底下没裤子穿的弟子们早就慌神了,哪里知道反抗这规矩,连连哀求陈规快下去。 陈规没办法,怕耽误其他人,只得跳下殿顶,疾步往深院而去,看样子是要找邝野告状。 裴灵幽见状勾唇一笑。 她昨夜趁洗衣房的弟子们收脏衣、放下干净衣服之后,推着小车,将所有房门前的裤子都搬到了真武大殿的殿顶。 除了女弟子的衣服没动,其他男弟子们的,她一个没落。 就连洗衣房没干的衣服都收了过来,包括住单间的管事弟子们、常日静坐修行的长老们...... 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她通通把裤子拿走。 邝野既然在同尘门里,她就不信这里面没有他的裤子。 更不信邝野没裤子穿,会不来找她领? 就算不来,她闹这么大动静,邝野堂堂掌门会不出面管? “哼,我自有一万个法子叫你露面!”裴灵幽得意扬眉。 底下等着排队领裤子的弟子们,瞧她那耀武扬威的样子,真是越看越来气。 少数具有反抗精神们的弟子,偷偷讨论起战术,要不要围攻裴灵幽,武力夺取裤衩。 大部分比较理智清醒的弟子们连连摇头,指着从殿前被移动到殿顶的大铜鼓,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咱们是七八个人一起才挪动那铜鼓。她裴灵幽可是一个人,还搬到殿顶去了!还有那比腰都粗的旗杆,她单手就能挥动!” “老实说,这么多屋子,几千条裤子,又要收又要搬的,折腾起来怎么也得通宵不能睡。但你看她有一丁点累的样子吗??” “你说她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大牛劲?进山门就没消停过!混天帮的人都这样吗?” 奉行君子之道与名门礼教的弟子们永远不会懂,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最不怕累。 尤其裴灵幽。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爱干坏事还不怕辛苦的人了! 一番讨论之下,弟子们深觉无人能打过裴灵幽,夺回裤子,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他们幽怨又无奈地仰头看去: 裴灵幽正精神抖擞地站在真武大殿的殿顶,一手叉腰,一手挥舞裤衩,脸上压根看不出通宵没睡的疲惫: “快了啊快了啊,排队领裤子,早领早不羞!” 底下弟子们一个个捂着下身,慢慢往前挪动队伍,旁边围观的女弟子们越来越多,各门派前来进修的代表们也闻声赶来。 男弟子们在所有人注目中,硬着头皮一个个上前,挨个扎马步起势、助跑、跳跃...... 风起风落中,将白花花的清白留在人间,然后拿过裤子落荒而逃。 裴灵幽一脸坏笑地分发裤子,遇到特别俊俏的弟子时,还故意吹个口哨逗人家,惹得两个弟子慌得站不住脚,拿完裤子,几乎是连滚带爬下去的。 到了守墨上来的时候,他脸色青白,咬牙切齿: “我要两条裤子。一条我的,一条给掌门!” “那不行。”裴灵幽慢悠悠地说: “一人只能领一条。你这么忠心,可以领一条去送给邝野,你自己继续光着,如何?” 看出裴灵幽故意让自己多晾一会儿的意图,守墨咬紧牙关。 他想要发作,甚至想不管不顾,干脆蒙上脸,光屁股和裴灵幽打一架得了。 无奈一阵风来,吹得他两片枕巾摇摇欲坠。 下半身的清凉唤醒理智,他最终只得妥协,狠狠一把从裴灵幽手中拽过裤子穿上,急急忙忙跳下殿顶,往与陈规同样的方向去了。 整整一早上,在裴灵幽惊天荒诞的戏码中,同尘门第一次被迫中断了几百年雷打不动的早课。 据说自那天起,同尘门的弟子们晚上再睡觉,都得把裤子压枕头底下才放心。 话说回来。 这厢,裴灵幽在真武大殿发裤子。 那边,陈规寻找邝野,转了一大圈找不到人,最后还是守墨提醒,说掌门可能和闭关长老们在一起。 俩人急急忙忙跑到整个同尘门最僻静难寻的“修心殿”。 这是门中武学修为最深厚、辈分最高、平均年纪超过七十岁的长老们,常年闭关修行的殿宇。 为不扰长老们精进,平日除了邝野来此商讨山门大事,一般弟子几乎从不来这里。 眼下到处苦寻无果,裴灵幽那魔头又无法无天没人管,陈规和守墨没办法,只能来此碰碰运气。 没曾想,二人一进门,就看见七八个白须白发、仙气飘飘的老头,正围成一圈盘腿打坐。 邝野的师父,上代老掌门也在里头。 他们上半身工工整整,下半身清清凉凉,那情景瞧着颇为诡异,跟修什么邪法似的。 邝野则在旁边软塌侧卧看书,下半身搭了条薄被,看起来公子如玉,十分淡定。 一见到邝野,守墨就像孩子见了娘似的,扑上去一顿哭诉。 陈规则开始翻小本本,絮絮叨叨说着这次进修才刚开始三天,裴灵幽已经倒扣一百二十分了。 听完两人的叙述,邝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眉眼俱弯,温和笑笑,安慰地拍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守墨: “帮我找条裤子来。” 守墨委屈巴巴问: “掌门,她闹这么大一出,好像就是为了找你,你干脆去迎迎她,给她个深刻的教训,不行吗?” “不必。”邝野眼睛瞧着书上的字,语气温和而有力:“裴姑娘行事顽皮,但慧心妙真,品性纯良,需顺之而不可逆之。” 守墨没太听懂,有点茫然。 从他的角度,“慧心妙真”这四个字,无论横七竖八怎么看,都与裴灵幽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还“顽皮”?用得上这么可爱的形容词吗? 那叫“熊”!叫“魔鬼”好嘛?! 旁边的陈规倒是听明白了,点点头,总结道: “掌门意思,她是顺毛驴。” 见邝野微微一笑表示赞同,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看样子还想在修心殿躲那裴灵幽一阵,守墨和陈规只得先去帮他找裤子。 将离开修心殿时,他们瞧殿中修行的长老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哪怕听到裴灵幽干了这么惊骇世俗的坏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体面了一辈子的老头们,就那样光腿光腚围圈坐,看起来神态自若,没有任何波澜。 这令守墨不禁暗暗感叹,不愧是长老们,定力就是强。 而陈规却在退出大殿的时候,耳尖地听到老掌门轻轻叹息: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邝儿,你去吧,为师真的很凉。” 第一卷 第13章 封穴 裴灵幽这一出,令整个同尘门地动山摇地颤抖了一场,且余威很强。 自那天起,很长一段时间,同尘门的弟子们不论是在江湖上遇到同好,还是下山去百姓居住的城镇集市采买,遇到最多的打招呼都是: “嘿,同尘门的?买裤子不?” “听说你们在修不穿裤子的功法,真的假的?” 这使得同尘门的弟子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抬不起头,都不愿意出山门。 可在同尘门里面待着吧,又总能碰到朝夕相处的师姐和师妹们。 同尘门的弟子体面守规矩,师姐师妹们从不当面取笑什么。 但见面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想笑却硬憋的样子,却叫男弟子们更扎心。 他们时常能听见师姐师妹小声的: “那谁谁谁真白!” “他?小孩儿身材,我不喜欢。” “还是那谁谁厉害,腿好长啊哈哈......” 男弟子们为此又气又恼。 想报仇吧,可对方不是一般人,是曾经制霸江湖的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 不报仇吧,又咽不下这口气,羞恼得实在没脸见人。 最后,在弟子们冲天的抱怨中,一件事被提前提上日程: 按同尘门的规矩,此次前来进修的学生们,考试分班之后,应当参加邝野亲自主持的山门大会,聆听盟主教导,举行完开班仪式之后分班进修。 在正式授课前,必须用同尘门秘制冰针,统一封住学生们的气海穴。 因为这群学生可不是学堂里的乖仔,都是各门各派武功学识最拔尖的。 为防止血气方刚的家伙们不服管教,生出乱子,没收兵器并封住他们的内力大穴,禁止任何人在进修期间动用全力,还不影响习武授课,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由于裴灵幽这次的魔鬼行径,同尘门的弟子们怨声载道,一致要求提前封穴。 大家都觉得,裴灵幽犯下这一连串不着调的祸事,无人能也无人敢阻止她,其根本原因在于打不过。 如果能封住她的穴位,那么她这个人的威胁就小多了,破坏力估计也会降低。 在众人讨伐声中,封穴之事提前开始。 各门派的代表们来之前就预习过《进修大纲》,早就知道封穴这个流程。 对他们来说,早一天封还是晚一天封的,无所谓。 反正在同尘门的地界,不怕封住内力期间被什么仇家偷袭。 且封穴才能令所有人进修学习更公平。 各门派的代表们爽快接受。 但裴灵幽不行。 一听要封她内力大穴,她眼睛都瞪圆了,目光怀疑,完全一副炸毛戒备的状态。 对她这样刀锋舔血杀人度日的家伙来说,这身好武功和深厚内力是她最强的保护,所有安全感皆来于此。 封住内力?这是什么阴谋?想都不要想! 于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出现了: 封穴现场,各门派代表们都听话地挨个接受冰针施穴。 只有裴灵幽根本不让人近身,满场飞来跳去,红影快闪快躲,狡猾得像条怎么都捉不住的贼泥鳅。 一大群同尘门的弟子们前后左右将她包围。 有两臂张开围成圈的,有拿绳子拿捕网的。 个个跑得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吃奶的法子都用上了,愣是奈何她不得。 跑着跑着,原本被追的裴灵幽,不知怎么的,好像被追兴奋了。 见同尘门的弟子们都累得扶膝喘气直抹汗,她眼中慢慢亮起奇异的光,嘴边浮起风流坏笑,幽幽道: “追够了没?现在换我了呦——” 说罢她拔地飞身,扑向离她最近的女弟子,一个熊抱吓得对方花容失色。 紧接着她又冲向旁边的男弟子,在其惊恐的叫喊中,摸了他屁股一把。 这下,原本忙着大喘气的弟子们,瞬间如惊弓的鸟群慌张四散,哇哇大叫到处躲避。 裴灵幽彻底上头,口中发出狩猎才有的嘹亮叫声,向弟子们飞扑而去,一会摸摸这个的脸,一会儿勾勾那个的腿。 满场乱七八糟,惊叫不断,唯有她乐得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我感觉自己好像昏君啊!你们就是等着被我抓的妃子!好开心啊哈哈哈哈——” 旁边正接受封穴的其他人见这情形,一是感觉惊悚,极力保持安静,不敢出一点声音,生怕招来裴灵幽注意。 二是忍不住用颇为同情的目光,瞧向这群被折腾得屁滚尿流的同尘门弟子。 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欣赏风流邪魔祸害正经小白兔们的香艳情景,八百年也看不到一回。 有人感叹: “啧啧,没想到在最规矩森严的同尘门,还能看到这种场面,这趟来得值啊!” 那在山门口曾被裴灵幽吓瘫在地的家伙范洪雷,则盯着裴灵幽,用极小的声音啐了口吐沫: “呸!不要脸!” 这么闹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几乎每个弟子都已遭过毒手。 裴灵幽还在兴奋大叫“来来来,开始第二轮,换你们追我!” 守墨和陈规终于忍无可忍。 二人跑得口鼻发甜,气都喘不上来。 陈规颤抖着手,魔怔了似的不停念叨“扣十分!扣十分!扣十分!”,疯狂往小本本上划。 守墨一把摁住他,几乎用哭腔道: “师兄,别扣分了,咱们半条命都快没了,你就是扣她一万分又有何用?” “那怎么着?”陈规气得脑门青筋直跳:“她摸了我五下!五下!我要扣她一百分!!” 守墨简直气笑了,没想到陈规教条刻板到这种程度,被摸还要记多少下。 咋的,记住数,好以后还给裴灵幽? 按她那德行,被摸回去只怕笑得更欢! 至于守墨自己被摸了多少下,他根本数不清。 总之,他不是眼前疯狂晃悠裴灵幽那双罪恶的手,就是耳边紧紧环绕她恶魔般的大笑。 瞧裴灵幽五百年没见过活人似的快玩疯的样子,守墨咬咬牙,拉起陈规: “走,找掌门!让掌门给她封穴!” 这时,忙着和“妃子们”捉迷藏的裴灵幽用余光注意到那二人的动向,不由挑眉一笑,狐眸弯弯,露出得逞的小表情。 邝野啊邝野,裤子你不要,算你狠。 封穴我就不,看你这回管不管! 第一卷 第14章 那么疯狂 如裴灵幽预料的那般,守墨和陈规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二人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朝玩得不亦乐乎的某人: “走吧,掌门有请!” 裴灵幽终于停止对同尘门弟子们的追逐,潇洒挥手: “下次再一起玩哦,记得再跑快些呦!” 瞧她那玩爽的样子,跟什么体力怪物似的,跑半天大气都不喘一下,快要累瘫的同尘门众弟子无暇回应。 从来齐头齐脸服制洁净的众人,这会儿累得衣衫不整,口倒白沫,喘得跟狗一样,就差吐舌头了。 听裴灵幽说下回还要玩,众人两眼一黑,纷纷瘫倒在地,一副“你有本事就弄死我”的放弃架势。 这惹得裴灵幽更乐不可支,留下一记飞吻,姿态夸张地作了个揖,算是对众人的陪玩表示感谢,然后跟随守墨和陈规向最深处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裴灵幽忙着在心里梳理,她一共有多少件事要找邝野算账,多少个问题要问。 第一,休战期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不和她决斗的借口?故意躲起来不见她为哪般? 第二,他是不是故意骗她进同尘门进修的,用她最在乎的名声和混天帮,将她牢牢圈在同尘门? 第三,是不是他用白犬诓她进瓷罐?第四指点她考试题是为何,第五出那种卷子让她考倒数第一是不是故意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问他身体好不好,抗不抗得住毒药,比如东岛奇毒什么的? 她将一大堆话在心里排列好,准备一会儿拿邝野是问。 若邝野还跟她玩猫捉老鼠遮遮掩掩那一套,她计划接下来拆了同尘门所有屋顶,一把火点了他们粮库。 再不行,就把守墨和陈规抓起来,拐到混天帮去刷一个月泔水桶...... 她有一千一万个坏点子等着,越想越乐,不由盯着前面正带路的守墨和陈规,露出了“阴森森”的笑容: “嘿嘿嘿......” 守墨和陈规听见笑声,莫名脊背一僵,一层冷汗冒上头。 大约一刻钟后,一座幽静深院出现在眼前。 院门牌匾写着“君不知”,那飘逸带锋的字体,一看就是邝野的笔迹。 守墨和陈规带她穿过大门,经过七扭八拐的长廊,直接来到院落腹地的中庭。 寻常待客,多在前院。 中庭只有主家的亲友、贴身侍从才能踏足。 可看前面带路的守墨和陈规,那脚步不停的样子,好像还要继续往深里走。 裴灵幽心里有点奇怪,不懂最爱躲着她的邝野,这回怎么大开中门,一副欢迎她尽情深入的架势。 疑惑中,她最终来到近乎邝野寝屋的位置。 意外发现这地方与她住的屋院仅一片竹林之隔。 当然了,正常人会觉得这是最远的距离,因为沿路走,要将整个同尘门绕一大圈才行。 但对裴灵幽这样眼里没有路的家伙来说,从邝野寝屋到她那前后左右没有邻居的独屋,不就穿过小树林翻个墙嘛! 搞了半天邝野藏在这里,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贼小子! 裴灵幽心里这样说,想见邝野的心情愈发急切,不由脚步加快,差点踩到守墨和陈规的脚后跟。 搞得两人急得狗撵一样,越走越快,很快转过寝屋,来到一处青瓦水榭。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 粉黛霞紫的光晕之中,长长的白竹连廊宛若白龙。 廊中数道青纱随风飘摇,尽头的青瓦露台若隐若现。 一道身影正坐在那里抚琴。 当琴弦发出低鸣颤抖,裴灵幽跟着心头一跳,好像被勾了魂的傻子似的,完全无视连廊里忙活系纱幔的守墨和陈规,直直走向露台。 层层纱幔拂过她面颊,步步踩在细碎的昏黄金光。 当来到最后一层纱幔前,古琴声缓缓停止,她的呼吸莫名跟着暂停。 隔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邝野高大的肩背轮廓起伏如山峦。 她清楚地听见他温吞而笑: “裴姑娘,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听话的风儿卷起这最后一道纱幔。 清冽的空山竹露香气钻进她鼻子,邝野如云雾般的白色衣衫出现在她眼前,令她心尖猛然一跳。 乌发雪肤,峰眉高鼻,气质温润,俊美若谪仙。 湖水般的眼眸平静而坚定,但眼眶却湿漉漉的,似有悲悯众生的神相。 她终于仔仔细细看清邝野的脸。 感觉才短短几天而已,他怎么好像比初见时不一样了。 面容俊美更甚从前,颇有惊鸿之意。 甚至连老天爷都偏爱他,恰叫一束微光透过青瓦天窗,笼罩在他身上,美得近乎梦幻。 裴灵幽痴痴瞧着他,满肚子什么问题和话都忘光了。 邝野则低眉垂眼,莞尔一笑,神情格外温柔。 这时,终于将整个走廊纱幔系好的守墨和陈规,一边拍拍手,一边小声抱怨: “掌门这几天到底忙活啥呢,又是给青瓦开天窗,又是练琴的?” “还啥时候在走廊搞了这么多纱幔?早上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闻起来,那空山竹露的香薰终于到了。掌门上次不知道为啥,一股脑用完,全熏衣服了。这次等了好几天才有货,说什么没有那香薰他就不见人。” “掌门啥时候这么讲究了?以前不这样啊!” 守墨和陈规边小声交谈,边来到露台。 见邝野嘴角噙笑不语,低头摆弄琴弦,对面的裴灵幽一脸痴相,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二人顿感大事不妙,萌生一股要“守卫自家白菜”的使命感。 守墨学着陈规的样子,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二人护法似的立在邝野左右。 但此刻,裴灵幽眼里哪还能看到别人。 别说守墨和陈规,她感觉这天地、丛竹、暮色黄昏都消失了。 只有邝野真切地坐在她面前,柔软的眸子望着她,极有耐心地等她开口。 她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找回发紧的舌头,开口却是一句: “你还是童子身吗?” 邝野脸色如常,但手下琴弦却像被人掐住脖子,发出一声嘶哑破音。 旁边的守墨和陈规简直惊呆了,嘴巴张成鸡蛋大。 裴灵幽紧皱眉头,继续问: “你是童子身的吧?快说,这真的对我很重要。对了,你身体好吗,扛造吗?” 裴灵幽其实就想问,邝野你能不能扛住东岛人的毒药“朱砂媚”? 那东西必须是童子身且内力深厚之人能承受,常人遇上,必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但她此刻被美色迷惑太深,加之朱砂媚算是弱点,行走江湖之人岂敢轻易暴露短处。 她便话说得模糊,有些词不达意。 在守墨和陈规耳朵里听来,就像她在问邝野“你一晚上能几次?”那么露骨又疯狂。 第一卷 第15章 挑战的快感 青瓦水榭安静得近乎凝固。 就连路过水榭的兔子都竖起耳朵,在等邝野的答案。 他看似波澜不惊,专注拨弄琴弦,但耳尖已经红到发亮。 他低着头,不去看裴灵幽,低低“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裴灵幽忍不住呲牙笑起。 水榭的空气仿佛这才开始重新流动。 “裴姑娘,那你还要与我比武吗?”邝野问出这样一句。 “比啊!一码归一码。等你那什么休战期结束了就比。”裴灵幽分得很清。 她这人说一不二,在她看来,决斗是第一目的,那就不能变。 人不能在追求第一目标的时候又爱上别的目标。 当然了,要是顺带能完成其他目标,就再惊喜不过了。 比如像她现在这样,突然发现对邝野有点心动。 还发现他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武功内力和童子身,都非常符合她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解毒对象。 她忍不住托腮看着邝野,像恶龙在垂涎即将到手的财宝那样欢喜。 但从守墨和陈规的角度,听到邝野的问话之后,两人齐刷刷扭头惊看向他。 他们是形影不离的同门师兄弟,邝野做掌门之后,两人便一直为他做贴身随侍弟子。 可以说,没人比他们更了解邝野。 所以在“那你还要与我比武吗”的话语中,一个“那”字,立马叫两人听出不同寻常。 举个例子,咱们已经同床共枕了,那你还要和我生分吗? 你已经有红玫瑰了,那还要白玫瑰吗? 一个“那”字,好像邝野确定会和裴灵幽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 这微妙感令守墨和陈规心头一惊,骤然警觉,大脑疯狂旋转差点烧冒烟。 “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裴灵幽目不转睛,近乎痴迷地看着邝野: “说实话,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邝野露出十二分惊讶的表情: “我与姑娘仅两面之缘,何来喜欢?” 他想了想,轻笑一声,又用十三分歉疚的表情补充道: “抱歉,裴姑娘,我对你并无半点非分之想。若有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在此道歉。哦,那日考试指点你答案,也是不想你卷面分太难看而已。请别多想。” 这话非常得体,但一点也不婉转,直接说出来还是挺伤人的。 守墨和陈规又齐刷刷扭头看向裴灵幽,刚还在思考邝野几个意思,脑子还没整明白呢,这会又感觉裴灵幽挺可怜。 当面被人拒绝多打脸啊! 岂料裴灵幽听了邝野对自己没兴趣,竟眼睛一亮,嘴角差点咧到天上去,一拍大腿,说了声: “爽!” 邝野这态度完全踩中她心坎。 不,他简直从头到脚按她喜好量身定制出来的一样。 她已经开始想象追兔子一样追邝野的刺激情景,忍不住感叹出声: “那就好!我最烦别人对我一见钟情啥的,比如亲个嘴就连未来孩子名字都想好了,一点挑战的快感都没有,还是你这种好!邝野,我决定了,要追求你!” “呵呵......”邝野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手下琴弦发出快被扯断的嗡鸣。 守墨和陈规再次一头雾水。 他们搞不清邝野,更搞不清裴灵幽。 俩人每一句话和反应,都完全踩在他们知识盲区。 此时邝野像是才刚刚记起什么的样子,问道: “裴姑娘找我吗?所为何事?” 守墨和陈规在旁腹诽: 找你吗?吗? 这几天同尘门都快被裴灵幽搅散架了,掌门你在这装什么傻? 守墨道: “各门各派的代表们,所有学生都已接受封穴,就裴灵幽不肯。还请掌门亲自为她封穴。” 裴灵幽轻轻摆了下手,打断守墨,语调带着笑意冲向邝野,脸上甚至有些许少女娇羞: “是呢,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要封穴位,我不太愿意。” 她这模样直接把旁边守墨和陈规看愣了: 不是,等会。 不太愿意?这么轻描淡写的用词吗? 你刚疯狗一样追着几十个同尘门弟子摸屁股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守墨忍不住怀疑地看向裴灵幽身后,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她后面长了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偷偷摇啊摇呢。 陈规也被这一幕整得没眼看,五官拧成一团,身上好像有一万只矫情的蚂蚁在爬。 本能的肢体记忆让他掏出小本本,熟练地翻到裴灵幽那页。 可犹豫来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扣分的理由,只能不情愿地又放回去。 可能是守墨和陈规腹诽声音太大,亦或是在裴灵幽和邝野之间来回盯看的动作整齐划一太明显,邝野忍不住发话: “朝朝和暮暮有些饿了,去看顾它们些许吧。” 守墨和陈规不明白,好端端的,邝野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喂鸟了,但还是听命离开。 等露台安安静静只剩裴灵幽和邝野,气氛变得格外旖旎暗昧。 她笑问:“朝朝和暮暮是谁?” 他回答:“是两只极乐鹮,很漂亮的鸟儿。” “他们是一对吗?” “是的。自相爱便未曾分离。” “他俩谁追的谁?” “雄鸟追求雌鸟,承爱护之责。” “那你也可以爱护我吗?封住穴位,不叫用内力的事,我有点害怕。” 裴灵幽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从她嘴里吐出“害怕”两个字。 还说得那么茶,那么嗲。 这要让混天帮的师弟师妹们听到了,估计能笑话死她,把隔夜饭都呕出来。 邝野温柔笑笑: “如果我将破解封穴的法子一并告诉你,你可以同意封穴吗?” 这有商有量的语气,不用说,裴灵幽立马就答应了。 邝野点点头,请她躺在座垫上。 当他用一根青色丝带蒙住眼,叫裴灵幽把衣服撩起来的时候,她才终于从对邝野美色的着迷中清醒。 气海穴就是丹田穴。 位于脐下三寸......会阴之上。 简单点来说,就是她要把衣带解开,上衣内衬撩起来,露出小肚子。 还要把腰带松开,裤子往下褪两分。 这让从来都是“嘴强王者”,实则最多摸人屁股和小脸外加喝多了爱咬点啥,实则往深一步没干过的她,顿时有点慌神。 三年来,为了寻找合适的解毒人,她不知搭讪过多少男人,每个都要上去撩拨一番,试探武功和身家。 因此撩骚的本事她特强,但再往后面,就完全空白了。 这种袒露肌肤的事,可谓前所未有。 裴灵幽颇为紧张。 好在邝野已用丝带将眼睛蒙住,让她自在很多。 但她手还是有点抖,半天解不开裤腰带,忍不住暗骂自己: 别他娘没出息!这解的是自己裤腰带!又不是别人的!慌啥?! 别忘了你混世裴的人设啊! 她心里着急,手上更忙乱,很快将裤带拧成死结,恨不能上嘴用牙咬。 邝野安静在旁等待,妥妥温柔有耐心的性子,一点也不催人。 待裴灵幽费劲地该解解,该撩撩之后,露出光洁平坦的纤细小腹,邝野伸出手,悬停半空: “抱歉,裴姑娘,我现在看不见。请帮我找准位置,可以吗?” 裴灵幽抿了抿嘴没说话,脸颊像有团火在烤。 她牵住他的手,慢慢向自己下腹引去。 这感觉就像......就像...... 哎不说了,太暧昧了。 她感觉心跳加快,喉咙发紧,呼吸有点不顺畅。 好在邝野只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住她气海穴,多一寸都没有碰。 他摸索着拿出同尘门的秘制冰针,针尖悬停在她穴位上方: “裴姑娘,你忍一忍,针要进来了,会有点凉。” 随着冰针慢慢没入穴位,裴灵幽明显感觉到内力之气被逐渐封停。 这感觉令她有些发慌。 邝野像是隔着丝带都能看破她心思,语气温和安抚道: “莫怕,只是暂时封住内力而已。若想恢复,只许刺破一滴拇指指尖血,封穴即破。” 原来解除封穴的办法这么简单,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这下裴灵幽放心了。 说话间,冰针已完全没入小腹。 她重新穿好衣服起身,不料脚下被座垫牵绊。 她身子刚一趔,邝野便精准地伸手扶住了她。 两人抬头相对,近到呼吸可闻。 她愣愣看他了一会儿,抬手在他眼前晃晃: “你这丝带是不是透的,其实能看清?” “裴姑娘又说笑了。” 邝野神色稀松平常,唯有两只耳朵躲在丝带下,已红到发紫,不敢叫裴灵幽看见。 第一卷 第16章 朝朝暮暮 封穴后,裴灵幽恋恋不舍地离去。 邝野水墨烟云般的古琴声,一直将她送到大门口。 将踏出院门时,裴灵幽注意到院子里正侍鸟的守墨和陈规。 她好奇“朝朝和暮暮”长什么样,凑过去打量。 两只大鸟正依偎在笼中,一只体型娇小,但色彩极为绚丽,另一只体形高大,除了尾巴漏点颜色,几乎全身纯白。 两鸟交颈而立,看起来两情缱绻,恩爱极了。 “哪个是雄鸟?”裴灵幽问。 正用小刀切食料的守墨瞥她一眼,瞧她那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样子,好像成功拱到了邝野似的,不禁替“自家白菜”生气,没好气道: “体形更大的那只呗!” 裴灵幽点点头,也不管谁同不同意,直接将手伸进笼子,提溜住雄鸟后脖子,对人似的说: “小样儿,挺有本事啊,追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旁边忙着刷笼子的陈规见状,赶紧制止裴灵幽粗鲁的动作。 要不是门规并没有禁止摸掌门的鸟这一条,他真想扣裴灵幽十分。 守墨则道: “那可不。极乐鹮是一生只有一位伴侣的忠贞鸟。雌鸟花心且心性甚高,轻易不答应求偶。雄鸟为了追到爱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吸引雌鸟主动求欢。雌鸟自以为成功得手,往往到老都不知道自己才是被追的那一方。” 裴灵幽显然对什么鸟求偶的套路不感兴趣,只听懂“忠贞”俩字,问道: “一生只有一位伴侣?那倘若两只鸟里面,有一只先死了呢?” 守墨赶紧去捂鸟耳朵,斥道: “呸呸呸!怎么当人家小夫妻面说这不吉利的话!” 裴灵幽耸耸肩: “这有什么的,有生必有死。老天爷不会因为谁恩爱,就让谁活得久一点,深情常常命短,这世道就是这样。” 裴灵幽说得稀松平常,可听在陈规和守墨的耳里,却犹如闷雷贯耳。 他们没想到,这般深刻通透的话,会从裴灵幽这个混世魔王嘴里说出来。 陈规年纪长,明显为这话沉默了。 守墨相对少年无忧,很快就恢复情绪,力争道: “鸟和人不一样。人没了伴侣,会找新伴侣,但极乐鹮不会!若一只鸟儿死去,另一只会啄尽身上的羽毛,折羽绝食而亡。” “听起来挺壮烈。”裴灵幽拍拍雄鸟的肩,“是条汉子!那祝你们长命百岁吧!” 说罢,裴灵幽挥挥手,潇洒离去。 留下守墨和陈规还站在原地,陷在她那残忍又无比真实的话语里。 直到远处邝野的琴声又起,两人才从心头泥沼挣脱。 陈规找话聊: “掌门这几天怎么天天弹琴?好多年没动过的家伙,最近练个没完没了。” 守墨摇头:“不知道。但这会听起来真高兴啊......” 另一边,裴灵幽离开君不知的院落,没有选择直接翻墙回屋,而是四处闲逛。 天色半明半暗,星辰已早早爬上天空。 她想跳上屋顶去赏夜,忽然发觉气息滞在丹田,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被封住穴位,没有内力。 是邝野亲自为她下的针。 他蒙着眼睛,只露高挺的鼻梁和好看的唇线,那样认真施针的模样,真是纯欲又勾人。 她忍不住摇头笑话自己,怎么才刚刚离开君不知的院落,就开始想邝野了。 她望向深远夜空,方才暧昧与悸动的心情慢慢褪去,一种寂寞又深切的冷意缓缓席卷心头。 她准备快乐地追求邝野。好好追。 可追到手之后呢?请他上床“打一架”,把朱砂媚的毒性转给他? 她倒是可以解毒了,但邝野怎么办? 必须像她一样,再寻处子之身且内力深厚者解毒,否则一到晦朔之际,月隐之夜…… 那他注定要和别人睡觉的话,她还追求个什么劲呢?这不是矛盾吗? 这是裴灵幽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事,也是她无法言说的复杂痛苦,已整整三年,藏在她放荡不羁的外表下,从未敢示人。 她现在非常想找人说说话,闲聊就行,却四顾一番心茫然,同尘门里没什么她的熟人。 守墨和陈规挺熟,但俩人就跟没头脑和不高兴似的。 一个天天朝她横眉瞪眼和她斗嘴,另一个古板又严肃,不知道有什么毛病,给自己起了个“扣十分”的外号,成天在她面前自我介绍。 除此之外,她就和那白犬最熟悉。 这几天白犬时常来找她玩耍。 问题白犬毕竟是狗,不会说话。 就算会说,她也不敢搭腔啊。 她想找个人喝喝酒,聊聊天,发泄些许心情。 思索片刻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好去处。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不是这次各门各派代表里的倒数第一名吗? 那去找倒数第二和第三不就得了! 她跑到真武大殿前去瞅,被她撕毁的考试成绩单,又被守墨誊抄了一份新的贴在柱子上。 她蹲下身子往最底看去: 倒数第二名,任我飞。 倒数第三名,赵星星。 怪有意思的名字,裴灵幽一下就记住了,走向代表们住的屋舍群,挨个踹门开始找人: “喂,谁是赵星星?谁是任我飞?” 各门各派的代表们不明就里,还以为又有两个倒霉蛋惹到裴灵幽,纷纷指路。 她很快在一间屋子找到俩人。 和她住的独门独院不同,其他人住的多是大通房。 最少也是赵星星和任我飞这样俩人一间的。 裴灵幽踹门进去的时候,两人正蹲在地上洗袜子。 见大名鼎鼎的混世裴驾到,二人俱是一愣,赶紧放下手里活,一脸惶恐又拘束地站起身。 裴灵幽习惯性两手环胸,下巴微扬,用眼睛下方看向两人,断眉带几分凶色: “你俩就是任我飞和赵星星?会喝酒吗?” 俩人面面相觑,十分茫然。 任我飞率先站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竟是只有一条腿,另一条从膝盖处截断,拿了根木棍绑着充当小腿。 他恭敬作揖,看起来挺圆滑会来事: “小的就是任我飞,前辈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赵星星也赶紧行礼。 他模样长得清秀,但脸好像不太对称,看起来像两张脸拼凑在一起似的,还有点不明原因的抽动。 他整个人看起来很阴郁,像是不太爱说话。 注意到裴灵幽皱眉疑惑,任我飞赶紧解释道: “前辈莫怪,赵星星绝对不是向您挑衅。他是从小得了什么神志分裂,可以理解为身体里有两个人,时间长了,两种性格慢慢显相,所以脸有点奇怪。” 裴灵幽第一次听说这种稀奇事: 一个身体里住俩人?不挤吗? “那你呢,一条腿,还叫任我飞?谁给你起的这名,太缺德了吧?”她问。 任我飞尴尬摸摸头:“我爹。” “啧啧......”裴灵幽感叹:“算了,老人家也是好心,他也想不到你现在彻底飞不起来。对了,还没回答我呢,会喝酒不?我请。” 任我飞和赵星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 “我们?前辈您要请我们喝酒?” 裴灵幽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老子已经说两遍了,再说第三遍,我可要发火了。” 任我飞和赵星星哪里还敢再耽误,赶紧收拾整齐,跟上裴灵幽出门。 一路上,两人在裴灵幽身后趋步跟随,走得格外小心。 裴灵幽偶尔问话,俩人都一口一个“前辈”,恭顺回应着。 其实他俩都比裴灵幽大好几岁,但江湖上论资排辈可不看年龄,得看武力和名号。 就像邝野此人对名门正派们来说,是视为君子楷模和精神领袖的存在。 裴灵幽这样叱咤风云的大魔头,也是江湖黑道和小道们奉若圭臬的真神。 任我飞和赵星星作为这次前来进修的小门小派,别说和裴灵幽喝酒,就连搭个话都不敢想。 故而两人显得特别紧张。 直到裴灵幽当着他俩的面,从同尘门酒窖里偷出整整三大桶酒,然后硬给他俩各灌了半桶,两人才觉得放松许多。 三人聚在裴灵幽房里,她将从同尘门厨房顺来的烧鸡撕成四份,她一份,任我飞一份,给赵星星两份,道: “你是俩人,得吃两份。” 赵星星正捧着酒碗小口啄酒,听到这话瞬间愣住,接着竟眼眶慢慢红起,眼泪啪嗒啪嗒落进酒碗里。 第一卷 第17章 酒品 赵星星突然落泪,叫裴灵幽吓了一跳: “我要你俩陪酒,又不是要你俩陪命,至于哭吗?我有那么吓人?” 赵星星没有回答,将头埋在酒碗,哭得肩膀颤抖。 旁边的任我飞笑道: “前辈莫怪,他自小神志分裂,身体里两种性格来回变换。人人都骂他神经病,鬼上身,一辈子不知挨了多少欺负。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坦然接受他身体里有两个人,他是太高兴了。” “......”裴灵幽有点无语。 不是对任我飞的解释,而是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大男人能哭这么凶,不可思议问: “你们应该也是自家门派里最拔尖的,才能来同尘门进修。哭成这样,平时在江湖上怎么混啊?” 见赵星星只顾忧郁落泪,不说话,任我飞只好又替赵星星开口: “爱哭的这个是赵星星,平时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另一个是赵赤赤,偶尔会冒出来几天。那家伙是个暴脾气。” 裴灵幽听得啧啧称奇,算是大开眼界,抬了抬手里酒碗,算是对赵星星和赵赤赤表示敬意。 后者收起感动的泪水,将手中酒碗一饮而尽,泪眼汪汪却神情坚定地看着裴灵幽,好半天终于开口说话: “前辈如此真心待我,今后,我唯前辈马首是瞻,但凭前辈吩咐!” 任我飞也赶紧跟上,表示追随。 他摸摸身上明显缝补过的衣裳,憨笑道: “那我也是。我们门派人丁稀少,除去三个老弱只剩我。平日没人拿正眼看我们。前辈,就凭您不嫌弃我,请我喝酒,我愿意追随前辈!” 江湖上的人快意恩仇,向来爽快。 二人说完齐齐敬酒,当即向裴灵幽拜了山头。 “好!”裴灵幽也很高兴,拍拍二人肩膀: “不用谢我,主要还是你俩考得好,不然咱也没这缘分。” 三人碰盏共饮,烈酒下肚。 裴灵幽感觉终于在同尘门这陌生地界找到家人了,喝到高兴处,揽住任我飞和赵星星肩头: “以后你俩就是我小弟了,等进修结束,回去把家里师兄弟妹们叫上,全去混天帮。有我罩着,没人敢欺负你们!对了,再别喊我‘前辈’昂,听着又臭又老的。” 任我飞和赵星星感动坏了。 作为各门各派代表都瞧不起的边缘小角色,实力微弱到名门正派都懒得剿灭他们,进修都是排了六年才轮上。 今日能拜裴灵幽这样的老大不说,还能把自家门派一起托付到混天帮。 两人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 方才还不太爱说话的赵星星,这会酒意上头,直接“扑通”跪倒在地,捧起酒碗: “裴老大!我替我们山门十一口,我爹我娘,我叔我婶,我姨我舅,我八十岁的外婆外公,还有刚会走路的堂弟妹们,谢您大恩大德!!” “好家伙,你们门派还是家族制的。”裴灵幽惊讶。 赵星星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主要是朝廷税收实在太高,一家老小吃不饱,逼得我只能出来混江湖,顺便把家里人都带上了。大雍国律法写了,江湖客籍可以不用交税嘛……” “不错,顾家就是好汉子!不愧有俩脑子,就是聪明!”裴灵幽赞许地说。 一旁任我飞乐了:“难为你了,裴老大,这都能找到夸。” 裴灵幽瞧眼任我飞的木头断腿,笑道: “今日封穴,所有人兵器上交,就你还私藏,你也不赖,关系挺硬啊?” “哈哈哈哈——” 三人同时为这话哈哈大笑,愈发喝酒尽兴,聊得欢畅。 不到后半夜,三人已喝得东倒西歪。 裴灵幽捏住赵星星一边脸,大着舌头好奇问: “能、能、能把赵赤赤叫出来不?咱四个刚好......凑桌麻将。” 赵星星目光涣散,看来脑子已经被喝稀释了,有点难为情道: “他他他不行,这次考倒数,就是他答的题,他不太认字,麻将认不全。” “那还考五十八?”裴灵幽郁闷了,不认字都比她考得高。 再问任我飞考多少,他指着赵星星道: “五十七,我抄他题来着。” “草!”裴灵幽骂了句脏话,踉跄着醉步,四处翻找一通,翻出一副草牌:“那这个简单,会呢吧?” 于是,三人一边喝酒,一边打牌,打到高兴处还大呼小叫,连骂带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 玩到后半夜,裴灵幽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酒一喝到位,牙就习惯性跟着发空。 裴灵幽这人吧,酒品没有大毛病。 喝多了不闹事,不打架,也不吹牛逼,唯一有个毛病就是莫名其妙觉得牙根子痒,总想咬点啥才过瘾。 她轻叩无处安放的贝齿,急得像猎犬一样在屋子里团团转。 筷子、花瓶、桌腿……什么都试咬了一下,全不是那个意思。 这一幕把任我飞和赵星星稀奇坏了。 老话说酒品见人品。 他们见多了酒后乱性和酒后杀人的,还是第一次见酒后返祖变狼人的。 俩人生怕裴灵幽急眼了咬自己,也赶紧到处帮裴灵幽寻找适口的东西。 三人正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团乱麻时,裴灵幽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酒意上头,两颊绯红,脚底下踉踉跄跄,眼睛却贼亮地盯向屋外某处。 任我飞和赵星星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见白犬正叼着根大棒骨从门前经过。 二人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伸手制止,裴灵幽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屋门,一把扑倒白犬,抢过大棒骨就开始啃咬。 白犬估计这辈子第一次被非同类抢骨头,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汪汪大叫,一个劲用头拱裴灵幽。 任我飞和赵星星忙出来拉架。 三人一狗大半夜闹作一团,很快引来夜巡的同尘门弟子。 此时,裴灵幽已啃咬着大棒骨,幸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气得白犬在旁边上蹿下跳,都快扭完一只秧歌了,硬是找不到下嘴抢夺的机会。 晕晕乎乎间,裴灵幽看见目瞪口呆的几个同尘门弟子。 为首的是脸比煤炭还黑的陈规,拿着本子使劲写: “扣五十分!!” 裴灵幽想问,你不是外号“扣十分”吗?咋又改名儿了呢?可惜醉得张不开嘴。 不得不说,同尘门的酒,就和同尘门的人一样,看着乖顺,实则猛烈。 就像邝野。 看起来是温润知礼的谦谦君子,实则是勾人夺魄的顶级魅魔。 那到底要不要追到他以后,白天和晚上各打一架? 将来,他要是去找别的女人解毒呢? 对了,三年前中毒的时候,东岛人也没说不能找同性解毒啊? 哎这个法子不错。 想到这,裴灵幽感觉踏实多了,心里也不再憋闷。 她不顾陈规和几个同尘门弟子的阻拦,撒开骨头,又抱起酒桶咣咣猛灌。 正喝得起劲呢,陈规偏偏上手来抢。 她一口气没倒顺,猛烈咳嗽,接着喉头一呕,连酒带晚饭,劈头盖脸给陈规洗了个“澡”。 胃里清空,她整个人都舒坦了,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陈规则僵站在原地,攥着拳头,身体绷得笔直发抖。 旁边几个夜巡的同尘门弟子,见他们晚饭挂在陈规头上,捂着嘴上前,颇为同情地掏出了手帕。 陈规气得脸色发青,哆嗦着嘴唇,咬牙切齿: “再扣五十分!!!” 第一卷 第18章 难得做个正常梦 裴灵幽醉得七荤八素,完全把分班之后,第二天要召开什么山门大会忘在后脑勺。 好在如今有小弟照顾她。 任我飞和赵星星顶着鸡窝头,眯瞪着醉眼,在同尘门所有弟子和各门派代表们的注视下,将睡得死狗一样的裴灵幽扛到真武殿广场。 这是整个山门都要出席的大会。 和其他人的精神抖擞比起来,裴灵幽三人简直像从酒缸里捞出来的臭熏鱼。 任我飞和赵星星选择人群最后面的位置坐下。 裴灵幽被强行拉扯,半睡半醒中,迷糊用脚踢踢任我飞: “喂,你腿给我枕一下。” 这话换旁人听了,估计会觉得太暧昧。 但一晚上相处,任我飞已经知道裴灵幽什么脾性,赶紧将充当小腿的半截木棍解下。 裴灵幽拿木棍当枕头,用人群挡风,抱着胳膊,调整了个舒服姿势躺下。 她一边似睡非醒做着梦,一边听到山门大会的重鼓声。 偌大的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邝野的声音在浑厚内力催动下,温柔有力地传到每个角落。 因为是邝野讲话,裴灵幽强打精神,特别给面子地将耳朵竖起来,听了一会。 但听都是些欢迎大家来同尘门进修啊,课程不难,用心就好,祝大家圆满结业之类的客套话,她便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睡死过去。 很快,邝野的讲话有了陪伴声。 裴灵幽的醉酣几乎快大过他的声音。 广场上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投去惊奇的目光。 不过瞧见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响的是裴灵幽,又觉得十分正常。 按道理说,那么多人都听见裴灵幽打呼了,邝野不可能没听见。 但他没任何反应,只是将声音又拔高些许,每一句话的开口和停顿,恰都掩盖在裴灵幽的呼噜起落上。 在场众人被迫接受了这诡异的二重奏。 直到一声近乎娇喘的“邝野......邝野......”响起,众人才终于绷不住,齐齐惊悚看向裴灵幽。 只见裴灵幽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怀里抱了条不知道从哪来的大白狗,脸上露出不可描述的笑容,嘴里声声娇唤着: “邝野......啊......邝野......再用力些......不......” 旁边她新收的俩小弟,任我飞和赵星星,见所有人看过来,慌得不知该捂自己的脸,还是去捂裴灵幽的嘴。 众人瞧裴灵幽十成十是做春梦呢,简直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心说裴灵幽啊裴灵幽,不愧是武林第一混世魔王,连宗门天子的现任掌门你都敢惦记。 他们看向循声走来的邝野,眼神充满同情和安慰。 裴灵幽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做梦也想不到,这会全世界都在观摩她做春梦呢。 包括邝野也站在她面前。 一向镇定自若的他,脸上第一次有了束手无策的微红。 裴灵幽沉浸在美梦。 她梦见和邝野隐居在深山小院,在好大好大一张床上—— 掰手腕来着。 俩人说好,谁输了谁洗碗。 她使出全部力气去掰,邝野不太用力,明显让着她。 这让她非常不满,撸起袖子: “瞧不起谁呢,给我用力些!再用力!” 邝野没办法,只得认真。 裴灵幽两手两脚齐上阵,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手上,发力到气喘吁吁。 她掰啊掰,掰啊掰,忽然感觉脸上湿漉漉有凉意,好像下雨了。 想起院子里刚洗的衣服还没收,她叫唤不掰了,匆忙从床上跳起。 这一下,她直接从梦境跳到现实。 她费力抬起眼皮,眯眼看去,这才发现白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怀里,正热情地舔舐她的脸。 估计是因为昨天晚上抢大棒骨的事情,把她当同类了。 裴灵幽抹把脸上的狗口水,醉音浓重道: “差不多得了,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人狗殊途,还是下辈子吧,等我当狗的时候,咱俩再好。” 旁边任我飞见她还没彻底清醒的样子,小声唤她: “裴老大,快醒醒!” 裴灵幽终于舍得好好睁大眼。 见满广场的人全都表情怪异地看着自己,邝野的神色也有点闪躲,裴灵幽挠挠头: “怎么了?” 任我飞赶紧贴到她身旁一番耳语。 裴灵幽听完,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上来。 自从中了东岛国的奇毒“朱砂媚”,裴灵幽就经常做春梦。 她也不想啊,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搞不定这阴险奇毒,只有受着。 这次她难得做个正常梦,偏偏大庭广众之下被那么多人看见并误会。 这种被窥破私密的羞耻,和当众拉屎有什么区别? 她暗自咬牙,脸上却依旧摆出倨傲不屑的样子,把想要臊红的面皮强行摁回肚里,嘴比死鸭子还硬道: “咋了,看什么看,都是吃饭拉屎的活人,搞得你们没做过春梦一样!” 众人皆一脸不堪入耳的尴尬表情。 邝野则手握成拳,举到嘴边佯装咳嗽,掩饰几乎要颤动的嘴角。 他强令神色镇定自若: “裴姑娘若困倦,可以到前面来听讲,大约精神些。” 嘿!这话裴灵幽耳熟,她小时候在混天帮经常听。 老帮主年轻那会,还脾气暴躁的时候,天天教裴灵幽他们练武。 那会儿,她和师弟师妹们才六七岁,正是好动贪玩的年纪。 每次她调皮捣蛋不好好扎马步,老帮主都骂她“你给我站到前面来!” 还会踢她屁股训: “少壮不努力,长大吃狗屁。将来在江湖上混不下去,吃狗屁都轮不到你。” 而裴灵幽作为所有孩子中最调皮的那个,每回都会冲老帮主吐舌头: “吃狗屁就吃狗屁,咋了,管饱就行!” 气得老帮主差点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于是罚站变成挨揍。 裴灵幽从小就好面子,被打完之后,总会捂着红肿的屁股,忍住眼泪和哭腔,拍拍衣服上的灰,逞强道: “老头子,你的巴掌不够快,不够狠啊!切!” 到这一步,她基本就把老帮主彻底惹毛了。 见情况不妙,她立马撒丫子就跑。 老帮主在后面气得边骂边追,师弟师妹们则在旁边起哄鼓掌。 时间一长,裴灵幽的绝好轻功就练出来了。 极大的活动量,导致她内力运气比别人快,学什么都事半功倍,成了唯一得老帮主全部真传的弟子,在江湖上厮混出不小的名头。 所以,罚站这“特权”她熟。 但和老帮主的连骂带训不同,邝野的语气像和煦的风。 不论她怎么顽劣不正经,闹多大难看,他好像都不生气,说话总是和顺的。 这让从小挨揍长大、长大之后刀山火海杀人玩命讨生活的她,感到特别舒坦和安定。 “罚站哈?没问题!”她大摇大摆穿过人群,站到最前面大殿台阶上,一副准备枭首示众的架势。 邝野却走过来,指向他讲课的案桌,示意向主位旁边的副位软垫: “坐这里就好。” 嗯?不罚站? 裴灵幽有点意外,顺从坐下。 白犬也摇着尾巴跟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好。 一人一狗坐立左右,邝野在中间手执书卷,继续用春风般的声音开始讲进修的第一课: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裴灵幽又忍不住开始看邝野。 她觉得“君子”俩字,常人说起来,多是沽名钓誉,虚伪的很。 但从邝野嘴里说出,却一身正气,特别字正腔圆。 她听得入迷,再加上软垫好睡,还有屋檐遮风。 她宿醉的困意又泛上来,很快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不如对面白犬听得认真。 这一次,她梦见邝野教她背书来着。 背错一个字,就罚她亲一口。 她不停地错,不停地亲,忍不住感叹“没文化就是好啊……” 见她又睡着了,梦中还露出甜甜的笑容,邝野执书起身,声音渐渐远离,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宣讲。 临走之际,他轻轻拍了拍白犬的头。 白犬不太情愿地嘤嘤了两声,没有去闹裴灵幽。 第一卷 第19章 是本新书 在邝野朗朗的念书声中,裴灵幽睡了特别踏实美妙的一觉。 等她睡饱醒来,广场上已空空荡荡。 山门大会和讲课早就散了,太阳已经爬到杆头那么高。 白犬还在桌边的软垫上趴着,惬意地摇尾巴晒太阳。 “醒了?睡得好吗?” 邝野执笔在案头写写画画,没有一句苛责,好像裴灵幽在山门大会上睡觉,是特别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他甚至只关心她睡好了没有。 裴灵幽笑嘻嘻凑过去,趴在桌子上看他,语调是刚睡醒的慵懒软糯: “当然好,我梦见你了,你们都知道的。” 邝野睫毛一颤,执笔的手微顿,咳两声清清嗓子,并未抬眼看她,而是从案桌下掏出本书递来。 裴灵幽接过一看,书封上写着三个大字“清心诀”。 裴灵幽随手翻了翻,是道门常用来净心守身的功法,防止清修时的红尘世俗杂念。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用来戒色忘欲的。 “嗨,这玩意儿对我不管用。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要吃喝拉撒,干嘛回避呢?”裴灵幽显然对这些不敢兴趣。 她翻了两页,将书合起,目光却仍停留在书封上,眼眸一动,缓缓露出个坏笑,问邝野: “你们同尘门有藏书阁吗?平时大家会借书看不?” 邝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答道: “有。藏书阁三座,还有书房六间,包括我院子里的。平日弟子们修身养性常借阅书看。” “那借书的时候,要登记不?”她又问。 “自然是要的。” “登记薄拿来我看看。” “要它何用?” “我想看看......”裴灵幽说话间已经憋不住了,手指敲在《清心诀》快要卷边的书封页角上,哈哈大笑: “谁欲念那么重,把这《清心诀》都快翻烂了?这看起来还是本新书,应该就最近几天翻的吧哈哈哈哈哈哈——” 裴灵幽笑倒在桌上。 邝野执笔的手这次不止一顿,而是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坨黑印。 他淡定地将宣纸拿到一边丢弃,转头的时候,却被裴灵幽发现: “你耳朵好红哦。” 她可太喜欢邝野这斯文书生脸皮薄的模样了,故意继续坏笑追问: “你脑子里有画面了是不?那快把登记簿都拿来,看看你家哪个弟子表面一本正经,实则春心萌动,都快扛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声声问,邝野一张张丢弃写坏的宣纸。 最后是守墨端着醒酒汤和清水盆进来才打断。 瞧自家掌门被“欺负”成那样,守墨直接冲到裴灵幽和邝野中间,强行用身体将两人分开。 裴灵幽被扰了兴致,嬉笑两声,撇撇嘴,去喝醒酒汤。 邝野则恢复了平常模样。 但守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在他用身子挡护住邝野的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邝野面色无波,但腮帮子动了一下? 守墨想,幸亏我来的早,瞧裴灵幽把掌门气成啥样?都咬牙了!亏掌门还让我给她熬醒酒汤! 邝野则面带微笑看向守墨: “朝朝和暮暮喂了吗?” 守墨不懂,邝野最近怎么老是喊他喂鸟,但还是听话地跑去君不知,将两只鸟儿带过来,让邝野亲自看看好放心。 这来回的功夫,裴灵幽已经对着清水盆洗漱完毕,将一脸酒臭和蓬乱洗干净。 瞧她洁净如新的样子,美艳的颜色重回面容,断眉更是神采飞扬,守墨一边帮两只鸟儿梳理羽毛,一边忍不住撇嘴: “哼,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裴灵幽也凑过来逗鸟,“开玩笑,我是女娲娘娘专门花心思捏的。可不像你这小泥点子。” 守墨有点不服,少年对于自己的外貌还是挺自信的: “呸,我才不是泥点子!” “好好好,瘦馍馍,你不是。”裴灵幽用欠欠的语气哄说,顺手摸了把守墨的脸。 这动作是她三年来对着各式各样的美男子练出的习惯,熟练又自然。 守墨却莫名心虚地看了邝野一眼。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会看。 见邝野神情平淡,仍在专注练字,守墨狠狠用袖子擦脸,抱过一旁的白犬,冲裴灵幽啐道: “哼!小花都比你懂事听话!” “小花,白犬的名字原来叫小花吗?”裴灵幽伸个大懒腰,长身往正看书的邝野身边一躺。 她使坏去勾他衣带,他面色一红,轻轻将衣带从她掌心拽出来,有点埋怨地叫了声: “裴姑娘。” 这语气明显又将裴灵幽骨头戳酥了,美得她跟什么似的,咧嘴直乐。 不得不说,邝野肩宽体长,坐着都比一般人高,好看到上下左右无死角,不论从什么刁钻的角度去看,都叫她挪不开眼。 那认真写字、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样子,乖的不得了。 她痴迷地看着邝野,嘴里漫不经心接守墨的话: “它浑身雪白,眼睛发蓝,耳朵内侧是粉色,应该是得了白病。你们却给它起名叫小花?” “昂。”守墨反问:“不行吗?” “这跟给太监起名‘擎天一柱’似的,侮辱狗格啊!”裴灵幽语出惊人。 “呸!”守墨气得眉毛倒竖:“叫小花,是希望它幸福多彩的意思!要不是我们收养,小花至今还在山上流浪呢!” 裴灵幽嗤笑一声。 这时,原本安静写字的邝野,仿佛预料到什么,忽然笔锋停了下来。 果然,只见裴灵幽换了个姿势,两手叠在脑后长身平躺,潇洒曲起一条腿轻轻摇晃。 她望向殿外天高云淡,阳光十分灿烂,特别岁月静好的模样,笑道: “你们来华光山圈块地,就说这属于同尘门,还收养流浪的小花?搞不好它祖祖辈辈在这华光山比你们久,它才是这山的主人。” 她说完,白犬小花直接从守墨怀里挣扎跳起,激动地朝她“嘤嘤”,两眼感动水汪汪,表情好像在说: “知狗莫若你啊!” 守墨实实愣住了。 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邝野为什么会用“慧心妙真”来形容裴灵幽这混子了。 他们同尘门上下千人,从来没有人以如此新奇的角度看待小花,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比起小花,也许他们才是后来的闯入者。 守墨又一次为裴灵幽通透惊人的话语陷入沉思。 邝野见状会心一笑,继续开始写字。 裴灵幽注意力又回到邝野身上: “他们都叫你‘掌门’,我能叫你邝野吧?或者‘小野’,‘阿野’?‘野野’就算了,感觉差辈分了。” “你生下来就这么好看吗?” “你爹会不会比你更好看?我没有别的意思昂,我只喜欢同龄的,好奇而已。我赌你娘更好看,不都说儿子随娘嘛!” “哇,你字真漂亮啊,写的啥?” “你跟我说说话嘛,要不咱俩喝酒走?我请你!” “听说甲乙丙三个班全都分好老师了,你来教我们丙班呗,除了你的话,其他谁的我都不想听。”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我要追你,认真追的那种哦!” 她围着邝野说个不停,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没了。 一会儿在他左边肩膀瞧,一会儿又从他右边胳膊去看。 在一旁守墨的眼里,她那轻佻劲儿,简直像极了小花围着狗屎欢快转圈的样子。 当然了,邝野才不是狗屎。 他像那盘坐在蜘蛛精洞里清心寡欲的唐僧,岿然不动,只顾专注练字。 忽而,一阵风来,吹跑邝野笔下的宣纸。 守墨赶紧跳起来去追,捧进怀里一看,上面是邝野清隽有力的字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卷 第20章 正式进修 进修的日子正式开始。 按照同尘门的规矩,邝野身为掌门,教授的自然是甲班的精英们。 乙班和丙班则由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担任老师。 本以为,所有人都封穴,用不了内力,进修的日子会太平许多。 不曾想,裴灵幽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 她有多混世魔王,跟武功内力没关系,纯天生的。 进修一共“六艺五育”十一门课程。 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五育,指德行力美劳。 这便是接下来八个月要进修的内容,听起来就很复杂。 但认真学习都能过,主要考量的还是心性。想得第一名的才要额外下点功夫。 可如果完不成,按《进修大纲》,要么延期毕业,要么除名江湖籍,不是开玩笑的。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准备好生应对。 只有裴灵幽感到莫名其妙: “学这些干啥,我堂堂混天帮大弟子,搞得跟要从良似的。再说了,什么礼乐射御书数,我超熟,不用学!” 旁边的任我飞打趣: “裴老大,你确定你超熟?就拿‘礼’来说吧,是礼节的意思,我感觉你不太有。” “你看人的眼神总是......怎么说呢,特狂,特蔑,像看狗。是对上眼就能打起来的程度。”赵星星也从旁接话。 “瞎说!”裴灵幽不同意。 她每次和人干仗之前,都会先问对方一句“是不是想死?” 这不算礼貌嘛? 她杀人的时候,也会允许对方留下遗言,她都会认真转告。 只是遗言不能太长,太长她就不耐烦了。 任我飞又问:“那‘乐’呢?音乐,舞蹈,你会哪个?” 裴灵幽翻着眼睛想了想,脱口而出: “音乐呗,五魁首啊六六六,七个巧啊哥俩好......喝酒划拳我特厉害。” 通常只要鼓点一起,她就能踩在凳子上,和对方“唱乐”一整晚。 她非常自信地认为,她已经熟练掌握了传统音乐的精髓。 但见任我飞和赵星星凑在一起,笑得肩膀颤抖,周围不少人也在偷笑,她忍不住给了俩人头上一巴掌。 三人有说有笑,趁还没开课的时间打闹成一团。 不多时,负责授课的老师走进大殿。 是个胡子快拖到地上的老前辈,看着年事已高,一副教书育人相。 丙班所有学生都自觉找位置坐好,裴灵幽则拖着座垫,走到最前面第一排坐下,对着老前辈惊奇坏了: “我们家老头子也有胡子,不过是一小撮山羊胡。您这胡子太厉害了,可以当拖把了。” 说着她上手去摸,啧啧称奇。 老前辈一眼看出她是班里的刺头,神情淡淡不予理会,自顾开始上课。 他用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讲起算术与理学。 所有人都专注研究算术,就她裴灵幽忙着研究老头儿。 趁众人写题的安静空档,她和老前辈拉家常: “您今年高寿啊?家里几个孙子?孙子在哪门哪派高就呢?打到江湖高手排行榜第几了?” 一开始,老前辈并不想搭理她。 但当她开始玩人家胡子,试图用那白胡子给自己编顶假发的时候,老前辈终于忍不住了,怒喝一声: “滚下去听讲!” 裴灵幽嘿嘿一笑,“您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就下去听。” 老前辈被逼得没办法,犹豫片刻,寥寥回答了几句。 但话匣子一打开,可就难收起来了。 其他人题还没做完,裴灵幽已经把老前辈几岁开始学武,练内功的时候还尿床呢,哪一年遇到哪个英姿飒爽的女侠成了婚,如今家里几口人......全部了解得清清楚楚。 没办法,她身在曹营心在汉,真不是冲进修学习来的。 等老前辈反应过来被裴灵幽耍了的时候,底下学生们早已做完题,无聊地开始睡大觉。 他气得一拍桌子,甩袖子就走,结果胡子被编成麻花碗,还盖在裴灵幽头上呢,扯得他一个大趔趄。 “顽劣不堪!!告诉掌门,老朽教不了!”老前辈扔下一句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第一堂课就气走了先生,丙班落得无人管教,立马在裴灵幽带领下开始上房揭瓦: 打麻将的,斗蛐蛐的,掰手腕的,架炉子吃火锅的...... 等隔壁甲班和乙班被吵得受不了,守墨和陈规闻声赶到的时候,整个班已经乱做一团,漫天飞舞着各种算了一半题的宣纸草稿。 而罪魁祸首裴灵幽,则正小腿勾住房梁,两手环胸,倒吊在半空,给任我飞和赵星星展示她即使没有内力,拳脚也多么厉害。 见此情景,陈规铁面无私,急急翻出本子一通记名加扣分。 守墨急得想拿砚台丢裴灵幽,想了想,又换成毛笔丢出去,冲房梁大喊: “裴灵幽!你给我下来!!” 眼见先生不在,邝野又在隔壁讲课,守墨和陈规只好充当起临时先生,重新组织丙班安静学习。 算术和理,他俩也学得一般,没到能教人的程度,于是挑了“射”和“御”两门课。 他俩想得很好,射箭和御车需要到外头去,那将裴灵幽这个魔王带到远离人烟的荒地,她就没办法祸害其他班的人听课了。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射箭课上,几日没摸过兵器的裴灵幽,一拿到弓箭,顿时两眼放光。 好不容易因封穴而安生许多的她,这会手里有了“大杀器”,虽说箭头都是钝的,但她还是漫山遍野追着同尘门的弟子们跑。 一会儿将弟子们屁股扎的嗷嗷叫,一会儿“砰”一声巨响,打破了某殿前已有好几十年历史的牛皮鼓。 就这她还不过瘾,说搞点小动物来玩一玩。 于是小花和朝朝暮暮遭了殃。 还有黑子,是她为了补偿那夜醉酒抢夺小花大棒骨,特意下山给小花买的相公。 浑身毛色纯黑,体格健壮,漂亮得很。 裴灵幽将小花和黑子从狗窝里拖出来,驱赶它俩逃跑。 她则瞄准小花头顶最长的三根毫毛,黑子耳朵尖上两条耳穗,一箭又一箭射过去,非要射到才罢休。 两只通人性的好狗自然知道裴灵幽不会真伤它们,所以在箭擦过头顶后,它俩还兴奋地跑出去,帮裴灵幽把箭叼回来。 那贱兮兮的样子,搞得守墨直捂脸,简直没眼看。 另外朝朝暮暮就有点惨了。 裴灵幽执着于射中它俩最长的那根尾羽的尖尖。 瞧那一箭又一箭飞去,朝朝和暮暮在半空扑闪翅膀无处躲藏,陈规看不过眼,想要阻止,张口却是震惊山门的: “不许玩掌门的鸟!!!” 陈规喊得义正言辞中气十足,声音响彻四方,竟有回音: “掌门的鸟——的鸟——鸟——鸟——” 守墨再次低头捂脸。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守墨和陈规才夺走裴灵幽的弓箭。 俩人商量还是练习御车吧,就让裴灵幽在最前面驾车,让她两只手都忙起来,她就没功夫搞别的了。 谁知,课是晌午开的,折磨是傍晚才结束的。 所有人就练习了半个时辰,裴灵幽就咧着嘴将车驾到深泥沟里去了。 没办法,众人只得连挖带拉纤,硬到下午才将车拉上来。 上来之后,裴灵幽发现,任我飞的半截木棍小腿在混乱中不见了,估计是翻车时候掉沟里了。 任我飞一直忍着没说,就那么金鸡独立地站在地上晃来晃去,样子看着特别可笑又可怜。 她立刻大喊一嗓子“都给老子找腿!找不到弄死你们!” 丙班的人要么和她一样玩性大,要么惧怕她,纷纷跳进泥沟去找。 等傍晚,甲班和乙班早早结束一天美满安静的课程,全部去吃晚饭的时候,丙班却还一个个泥头泥脸,猫着腰在沟里玩泥巴。 最后的最后,裴灵幽到底找到了任我飞的腿,高举木棍犹如擎旗,如同打了胜仗般得意。 守墨和陈规累瘫在地上。 他们无暇去擦脸上的脏泥,仰头看着夕阳,只觉特别凄凉。 守墨问: “这才刚一天吗?” 陈规答: “嗯,至少还有八个月......” 第一卷 第21章 隐秘的恶意 进修不到三天,裴灵幽玩美了,其他人全快崩溃了。 守墨和陈规不停控诉,每堂课结束后都有老前辈怒不可遏大骂加罢工; 再加上裴灵幽一直那么闹,别说甲班和乙班,丙班自己也根本没法听课。 最后,众人一致建议: 请邝野去带丙班,教那魔头裴灵幽吧! 虽然大家都在山门大会那天,亲眼见到了裴灵幽连梦中都惦记邝野,知道她对邝野存着歪心思,要追求邝野呢。 但大家伙儿实在没办法了。 不把邝野推进“火坑”,进修根本没办法好好进行。 众人都对邝野充满歉意,也对破坏了同尘门百年规矩惶恐,一脸请英雄就义的悲壮: “掌门!请您出山!” 邝野一脸很为难的样子,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众人好说歹说,三顾茅庐才请得邝野。 在众人感激、歉疚、祝福的目光中,邝野脚步轻快,飘飘然往丙班去了。 还真别说,邝野对付裴灵幽真挺有一套。 那算术与理学的课上,众人一个个抱着几形珠盘算天干地支,看阴阳,打得珠子啪啪响。 裴灵幽倒好,上来先把算盘拆了。 后半堂课,她基本都是在研究怎么造新珠盘。 瞧她努着嘴,认真给珠盘“分尸重组”的样子,邝野不训也不恼,只是走过来,和气地问: “新算盘做好了吗?” “还差一点,你等会。”裴灵幽没空抬头。 邝野还真就安静在旁边等候。 遇到她需要工具的时候,他还特别贴心地顺手递上去。 等裴灵幽终于造出一个造型诡异、违背全宇宙规律的珠盘,邝野拿过相看,点头赞许: “很有新意,可以送给我吗?” “行啊!喜欢就拿去!送珠盘附赠我,要不要?”裴灵幽大方挥手,纨绔公子似的风流地笑。 邝野眼睛弯弯,不说话,只是收好她做的珠盘,转将一个新珠盘放在她面前。 玩心得到满足,她终于舍得安静,开始认真练习算术。 那听话的模样,看得守墨和陈规狂竖大拇指。 他们通常只在小花护食、但他们又想拿走它碗里骨头的时候,见过这一招。 心道不愧是邝野,不愧是专门惩治江湖邪顽的同尘门掌门! 守墨和陈规一下信心重建,再次提议去荒地练习射箭和御车。 这次,裴灵幽依旧手持弓箭疯玩,到处“狩猎”同尘门的弟子。 但只要邝野长身往她面前一站,手一伸,她立刻安生。 不过弓箭还是不肯给。 她手指轻点自己脸颊,凑向邝野,挑眉笑道: “给你也行,但得亲我一口。” 邝野考虑片刻,不知道回了句什么,裴灵幽登时两眼放光,惊喜不已,双手将弓箭乖乖奉上。 接下来的御马课、诗文课、礼节课......她通通跟打了鸡血似的,响应得主动又积极。 不止如此,连续好几天,裴灵幽都改头换面,一改从前顽劣做派。 不仅踏踏实实上课,每堂课坐得笔直板正,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认真,还带头和授课老师们互动。 不论邝野还是其他老师,只要一提问,甭管会不会,裴灵幽总是充满热情,第一个跳起来回答。 老师说算题,她埋头库库一顿写,半堂课用掉三筐宣纸。 虽然一道题都没对,好歹态度特端正。 老师说需要日晷仪,她立马拽上任我飞和赵星星,屁颠屁颠地跑去搬。 老师说去刷洗上课要用的马车,她立刻卷起袖子扛上水桶就开干。 她这“洗心革面”的架势,可把守墨和陈规好奇坏了。 不知道邝野到底许诺裴灵幽什么了,能给她这么大动力? 她简直变了一个人,搞得陈规现在一天到晚想扣她的分,都找不到错处。 裴灵幽似乎脱胎换骨成了五好学生。 全山门的人见到她这一变化,都纷纷称奇,不禁感叹邝野手腕了得,实在太厉害了,连裴灵幽这样的大魔头都能收服。 别看他风度翩翩,一脸淡然安静,在课堂上教书育人的样子,像极了博学多情的才子。 实则手腕了得。 恐怕未开化的野狗到了他面前,也得乖乖听两堂课才能走,回去以后还要连夜写八百字感化心得。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佩服邝野,欣慰裴灵幽的改变。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见不得他人好。 看到别人变好,简直比钝刀子割他肉还难受。 他们原本期待邝野与裴灵幽之间,要么邝野惩戒裴灵幽,叫她吃憋; 要么裴灵幽气死邝野,当全江湖各门各派的面,狠狠下邝野的面子。 最不济,凭裴灵幽的风流名声,也能让二人之间闹出些不堪丑闻来。 他们期待着各种最坏情况的发生,万万没想到邝野和裴灵幽竟“琴瑟和鸣”。 这大大超出他们预料。 隐秘的恶意令人妒火中烧。 范洪雷——那日初入同尘门时,曾在山脚下被裴灵幽吓得屁滚尿流的家伙,一直暗中窥视着一切。 当初山脚下那一幕,对范洪雷来说,是这辈子无法磨灭的巨大耻辱。 从此以后,旁人再提起他范洪雷,不会说他们梁门如何如何,只会将他那天瘫倒在地上四肢狂舞又哀嚎的可悲样子,反复拿出来咀嚼调笑。 虽然进了同尘门之后,各门派的代表们表面上一团和气,从不提那天的事情。 但范洪雷能清楚看到每个人眼中隐藏的嘲笑。 他算是彻底沦为江湖笑柄了,自此前途尽毁。 他无法控制地在每个夜晚,反复回想山脚下的一幕。 越想,越怒火中烧。 这两天,他开始连做梦都在琢磨该怎么报复回去,拿回属于他自己的名声。 他坐在墙角阴影,盯向远处正骑树上掏鸟窝的裴灵幽。 她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 几个同尘门弟子帮她看顾左右: “往右点,再往左点!” “小心别弄破鸟蛋!” “哪个天才想到让她去帮鸟换窝的?这跟请狼修羊圈有什么区别?” “不许胡言。”邝野温和发话。 他一直站在树下,捧着个新鸟窝,仰头看向裴灵幽。 几个同尘门弟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此时裴灵幽已溜下树,小心将鸟窝送到邝野手中,正嬉皮笑脸地向邝野讨赏。 打量此景,范洪雷心中愈发不忿,眼神变得怨恨: “呸,臭婊子!” 一旁还有五人,虽然当时裴灵幽并没对他们怎么样,但是几人也同样被吓到当众哆嗦出丑,心中怨愤只比范洪雷稍微轻一丁点而已。 五人装作乘凉闲聊的样子,回应范洪雷的话: “瞧她对邝野那贱样,跟条发情的母狗似的!” “全同尘门,所有好看些的男女弟子,都被她调戏遍了!各门派的代表们中,容貌出挑的也被她调笑过。可她偏偏把我们几人当空气,明摆是侮辱我们!” “妈的,我早晚找机会收拾她!反正现在大家都封了穴,正是好机会!” “可她和我们一样,只是暂时被封印,又不是死了。等内力重回,势必找我们算账。当年混世裴的名号……” “怕什么?”范洪雷冷笑: “当年是当年!我们得让她吃个大瘪才痛快,她要是找我们算账那更好!我看在同尘门的地界,当全江湖的面,邝野敢不出来主持公道? 他若主持,裴灵幽就得咬牙认,他要是不管,我们就可以到处跟人说,堂堂武林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和混天帮大魔头有一腿!” 五人都觉范洪雷此话有理,忍不住用一副看好戏的眼神打量邝野。 再看裴灵幽,恨不能用眼神在她身上剜块肉下来。 第一卷 第22章 小人 人们常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这话相当有道理。 范洪雷几人不敢直接对裴灵幽下手,便将目光放在了她身边。 这日晌午,秋末最后一趟暑热来了。 日头当空高照,外面热浪滚滚。 午休时候,各班人都躲在殿中纳凉闲聊。 丙班里,裴灵幽和往常一样,蝙蝠似的倒吊房梁休息,一边身子悠哉晃,一边手里细细翻动任我飞给她的《进修大纲》。 这玩意儿详细写明了进修所有流程和细节,各门派代表人手一本,来之前就全都看过。 只有她这“被迫学员”是第一次见。 为了能够顺利结业,获得邝野对她的许诺,裴灵幽决定好好研究下这《进修大纲》。 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发现大纲里明确写了一条: “进修施行计分制。每完成一项课业加十分,完不成不得分。 日常进修需严守山门禁令,违规一次最少扣十分。” 她这才明白,原来陈规并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执着于向她介绍外号,而是在扣她的分! 她大概回忆了一下陈规说过多少次“扣十分”。 光她能想起来的,好像就有二十多次。 “不妙不妙!”她自言自语,赶紧再翻大纲往后看,果然还有一条: “进修八十分以上结业。分数不足者延期毕业,若三月内仍修分不足,则除名江湖籍。” 这意思是,人人都需将分累积到八十分以上才行。累积不到的,多给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若分数还不够,直接除名江湖。 裴灵幽感觉有点不妙: “完了完了,老子已经倒扣不知道多少分了,混天帮全族不保啊!” 她话说完,周围无人回应,任我飞和赵星星没有像平常一样捧场接话。 她放下?进修大纲?抬眼看去,那俩人桌子是空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俩人如今拜了裴灵幽的山头,听话得很,成天跟着裴灵幽同进同出,就连去个茅房都会跟她打声招呼。 这会却什么也没说,人就消失了。 她回忆了下时间,好像早课结束以后俩人就不在。 任我飞说要把午饭时候吃剩的鸭腿拿去给黑子添狗食,带着赵星星一起去了,至今没回来。 裴灵幽从房梁跳下,离开大殿,顶着灼日往黑子和白犬的狗窝晃过去。 她闲得无聊,也想去玩狗。 和一肚子贼心眼又极通人性的白犬小花不同,黑子更像个傻憨憨。 别看他狗高马大,浑身皮毛漆黑吓人,实则啥心眼子也没有。 裴灵幽那日陪同尘门弟子下山去买裤子,在狗肉摊子上看到一条待宰的黑狗。 对上那绝望湿润的眼神,她一瞬间心软,将狗买下,心说刚好才抢了小花骨头,买个身强力壮的相公给它赔罪正合适。 她将黑狗买下,随口起名黑子。 从那天起,黑子仿佛认定了裴灵幽就是它主人。 平时除了跟白犬在一起,就是跟在裴灵幽屁股后面欢快地摇尾巴。 裴灵幽训了它几天,什么“坐”“卧”的指令它都能听懂,但就是傻乎乎没心眼。 裴灵幽每次抓把空气在手里,喊它“黑子,快来,我有肉干给你!”它都会屁颠屁颠地跑来。 等裴灵幽在它脸前张开手,配合着一声恶作剧的“唰”,它不气也不恼,就那么傻傻地看着裴灵幽,舔舔她手掌心。 裴灵幽就这么骗了无数次,黑子每次都相信。 后来是善于观察细节的赵星星察觉两分滋味,道: “裴老大,黑子每次舔你手心,好像是在配合你,假装真有肉干。它可能以为你眼瞎,这样好不让你伤心。” 此言一出,任我飞乐得直抽抽。 裴灵幽也没想到玩狗呢,却被狗照顾了。 由此可见黑子是多么通人性的好狗。 裴灵幽愈发喜欢它,每日都和任我飞、赵星星从饭里剩下点荤腥,带去给黑子。 她来到库房附近小花和黑子的狗窝,却见里面空空如也。 任我飞那条鸭腿倒是放在狗盆里,但两条狗都不见了。 裴灵幽估摸任我飞和赵星星遛狗去了,大约就在附近。 她便顺着黑子平常喜欢的路去找,走着走着,迎面碰上步履沉重低头走路的任我飞,还有正拿袖子抹脸好像在哭的赵星星。 “怎么了,黑子呢?”裴灵幽出声。 任我飞吓了一跳,像是从失神中惊醒,抬头看到裴灵幽,赶紧转换难看的脸色,不着痕迹地拽拽赵星星袖子。 后者立刻止住动作,眼角还挂着泪呢,脸上赶紧扯起个笑容。 他本就两边脸有点不对称,看着挺奇怪,再配上这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更显诡异了。 裴灵幽习惯性伸手帮赵星星把脸上肌肉和五官捋平,又问: “你俩不是去遛狗了?我看狗碗里鸭腿也没吃,黑子跑哪去了?” “可能和小花跑到后山玩去了吧,谁知道呢!”任我飞脸上挤出笑容,敷衍地回答。 裴灵幽想起后山的玫瑰园,立马想到邝野,心想今日学了一上午课程,还没轮到邝野出现呢。 她琢磨黑子和小花去玫瑰园谈情说爱了,那她也去瞧瞧邝野在不在,和他谈谈万物繁衍生息的奥秘。 “那我去瞧瞧!”裴灵幽说,正要顺路往前走,任我飞和赵星星却同时一惊,赶忙伸手拦住,笑道: “下午课马上快开始了,这会儿哪有时间玩啊,走走走,裴老大,回殿里上课去!” 二人的异常举动立马引起裴灵幽注意,她皱眉看了眼强颜欢笑的俩人,语气不善: “让开。” 简短有力两个字,经典混世裴式的命令与压迫,令任我飞和赵星星不敢再有任何阻拦。 毕竟平时是嬉皮笑脸的老大和小弟,但裴灵幽一垮脸,他俩真害怕。 两人只得老实将路让开,裴灵幽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大步流星往前走,两人赶紧从后跟上。 裴灵幽沿路走到底,很快来到同尘门后院库房附近。 远远的,她闻见一股从没闻过的奇异肉香,几个男人的嬉笑说话声从兵器库门前传来: “范哥,这肉可真香啊,你手艺不错啊,没你咱们哪能享受这美味!” “那是。这肉属热性,盛暑天吃下去,猛热驱寒,包你从此金枪不倒,夜夜七次欢哈哈哈哈哈哈!” “那再放点枸杞,一夜七次不够怎么办?” “你小子太贪心了吧,当心精尽人亡啊!”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夹杂着锅子煮沸声,传进裴灵幽的耳朵。 她定眼看去,六个男人正在兵器库前架炉煮锅子吃,为首之人正是那日在山下被她吓到屁滚尿流的范洪雷。 六人有说有笑,吃得热闹。 一旁,白犬小花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黑子毫无生气的狗头挂在晾干上,连着的狗皮正淅淅沥沥往下滴血,看样子是才刚刚剥下来的。 第一卷 第23章 生杀禁令 黑子的头挂在杆顶,睁着毫无生气的眼睛望向天。 那绝望的眼神,和裴灵幽曾经在山下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却在痛苦之中又多了些不舍。 和人类纷乱繁杂的花花世界不同。 狗的世界除了伴侣就是主人,甚至主人排在第一位。 它们睡觉做梦的时候会想主人,睡醒睁眼会找主人,吃饭时候想,喝水时候想,拉泡狗屎都会惦记给主子留一留。 所以临死之前最后一刻,想的当然也是朝夕相伴的主人。 裴灵幽望着黑子愣了片刻。 还没等任我飞和赵星星阻拦,她已如豹子般原地暴起,冲了出去。 库房前面忙活煮锅子的六人,余光瞥见一抹红影狠厉袭来。 范洪雷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被死死掐住脖子摁倒在地。 铁一样的拳头劈头盖脸落下来,一拳打碎门牙,两拳干断鼻骨。 三拳下去,范洪雷脸上已血肉模糊。 其他五人这时候才看清来人是裴灵幽。 一身红衣如凶鬼,双目黑冷充满暴戾杀气。 甚至断眉处的白肉都在猩红跳动,显示着她的暴怒。 这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旁边另外五人齐齐后退。 不知是谁喊了句“她现在没有内力!就是个普通娘们!咱们人多!” 五人瞬间生出低劣勇气,冲上去开始围攻裴灵幽。 雨点般的拳脚向裴灵幽打来,甚至她后脑勺都挨了好几下。 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头都没有回,只是双目猩红瞪着范洪雷,眼底怒火滚动,铁了心要将他打死。 五人一齐动手,竟没能将裴灵幽拉开。 后边的任我飞和赵星星见状,立刻二话不说冲上来帮架。 因为没有内力运气,任我飞一条腿非常吃亏,很快被踹倒在地;赵星星扑上去帮他,脸上挨了好几个耳光,打得耳朵直冒血。 数人就这样打作一团,路过的同尘门弟子见状大惊失色,其他班的各门派代表们也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众人纷纷上前阻止,岂料裴灵幽已然打红眼,也不管眼前是来拉架的还是帮架的,通通见人就打。 拉架的无辜挨揍,前几下还能忍,后几下实在忍不了就开始还击。 新一轮乱架就此开始,更多拉架的又跑了过来。 就这么跟滚雪球一样,一百多个人乱七八糟打成一团,你推我搡,互相叫骂,鞋子和鼻血到处乱飞。 守墨和陈规等一众弟子闻讯赶来支援,却因第一次见到这么混乱的场景,根本无从下手,只能急得在旁边大声劝架。 待邝野轻功赶到的时候,场面已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轻微眯眼,看准乱架最中心的裴灵幽和范洪雷,拔剑出鞘,飞身而去。 此时范洪雷已清清楚楚感知到裴灵幽是要他的命,危急之下猛踹裴灵幽小腹,终于脱出一只手,阴拳向裴灵幽太阳穴砸去。 可范洪雷拳头还没挨到裴灵幽头发,就被一柄游龙长剑挑破皮肉,手腕牵连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全场同时听到一声犹如低沉龙吟的剑啸嗡鸣。 强大的剑气令所有人顿住动作。 众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手,循那雷霆之势望去,迎上的是一张从未在山门里见过的冰冷的脸。 邝野一改平时君子温润的书生模样,眉眼覆寒霜,眸光深沉冷冽,手持长剑护站在裴灵幽身前,看向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明显喝令和敌意。 场面终于平息下来。众人纷纷打量自己和旁人身上伤痕。 可此时那范洪雷不知道脑子进了什么金汁,竟想趁此机会对裴灵幽发起偷袭。 然而他只是刚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还没动身,冷硬如冰的剑尖便抵在了他咽喉。 邝野薄唇抿成冷硬直线,眼底寒光乍现。 那凌厉气势让全场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错觉,感觉邝野真会直接在这里杀了范洪雷。 但邝野并没有。 他只是用墨黑的眸子死死盯住范洪雷,而后突然面色一松,叹了句: “啊……我是同尘门掌门。” 这话在大多数人耳朵里听起来,是邝野在用江湖第一大派同尘门掌门的身份对范洪雷施压。 可旁边劝架到嗓子都冒烟的守墨和陈规却听出了邝野真正的意思。 他方才是真对范洪雷动了杀心。 只不过最后一刻又突然想起自己是同尘门现任掌门,名门正派的标杆,江湖正道的话事人。 这身份如同枷锁,叫他只能将杀意收起,甚至觉得颇为遗憾。 守墨和陈规为这一幕惊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邝野打服过不少人,但从没见他这样毫无遮掩地对一个人动杀心。 若不是身份拦着,范洪雷此刻必已人头落地。 邝野很快重新恢复平静。 他将冲着范洪雷咽喉的剑收起,转头向裴灵幽伸出手,意思是起来,我拉你。 守墨和陈规忍不住看向裴灵幽。 她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武功内力的混世裴,到底也是个会流血受伤的凡人。 她此刻额角破损,断眉被血糊成一绺一绺。鼻头有伤,唇边青紫带血。 两个拳头肿得如同馒头一般,拳峰和指节全打破了。 饶是这样,她目光还是如同从前一样狂傲,脸上甚至挂着赢家才有的轻蔑冷笑。 她环视全场,似乎除了护在她身前的邝野,其他全是敌人。 大多数人都挨了不少冤枉拳脚,看起来十分狼狈。 范洪雷等六人则凄惨非常。 有的面目全非像红烧猪头,有的两个眼睛被打得充血爆盲。 相比之下,裴灵幽反而是受伤最轻的。 她没有去握邝野的手,只是歪头看着邝野,问道: “这山门之中你最大。既然来了,就先断清官司再说。我承认是我先动的手。范洪雷杀了黑子,我要他偿命!” 话音落下,全场这才注意到打架过程中被踹飞的锅子,七七八八散落一地的肉块,隐约能看出确实是狗肉。 再加上一旁被踹倒的晾杆上的狗皮,还有因为伤心过度昏迷在地的白犬小花,众人这才明白缘由。 瞬间都明白,范洪雷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报复山脚下被裴灵幽吓得屁滚尿流的事情。 他还挺鸡贼,知道邝野的白犬惹不得,只敢动黑子。 众人不免心中暗骂,不知道范洪雷脑子什么毛病,好端端的惹裴灵幽干嘛?! 另一面也颇为惋惜,黑白两犬都是通人性的好狗,成日在山门玩耍,对人极为亲近,杀死着实可惜。 但又觉得黑子毕竟是条狗,裴灵幽为这事要杀范洪雷,叫人给狗偿命,属实也有点过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邝野对此尽收眼底。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歉疚却不容置喙地对裴灵幽说: “依同尘门禁令规矩,你犯挑衅扰乱之罪,当扣罚进修分数,洒扫山门一月为惩罚;范洪雷等人犯随意生杀禁令,当鞭刑惩戒,但罪不至死。” 邝野说完,陈规习惯性掏出本子翻到裴灵幽那页,却迟迟下不去笔。 裴灵幽原本还有些许期待,以为邝野能为黑子报仇。 这下听完,脸色瞬间黑沉,看向邝野的眼神就和对其他人一样充满鄙夷不屑。 她冷笑一声,“啪”地打开邝野想要拉她起身的手,自顾拍拍红衣站起。 她朝地上吐了口血沫,狠狠一口咬破右手拇指腹。 感受到内力重回,她一脚踹开兵器库大门,从中拿起重达百斤的红玉狐骨斩,用熟悉的姿势扛刀在肩。 “这破进修,老子不干了!除名江湖?老子先自请从混天帮除名,你奈我何!” 说完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她走到满地散落的狗肉块前,随便抓起一块,不顾上面沙子尘土,狠狠撕咬咀嚼。 这举动引得全场哗然。 裴灵幽毫不在意。 她边大口吃狗肉,边不紧不慢地走到范洪雷面前。 盯住范洪雷那惊愕的眼睛,她一字一句冷冷地说: “老子等你下山,阎王殿门口不见不散!” 说罢,裴灵幽断眉轻扬,目光下撇,走过邝野身边时,故意挑衅地用肩膀狠狠撞开他。 在他微愣的注视中,她肩扛大刀径直离去,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第一卷 第24章 再答应一个愿望 守墨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他将眼神从裴灵幽嚣张离去的背影收回时,他好像看见被撞开的邝野摸着肩膀微微发愣,表情看起来有点碎了。 但守墨没空深究,因为他全部心神都被裴灵幽身上强烈的“狂狷傲骨”所震惊攫取。 再看全场其他人,表情看起来都和他差不多,满脸都写着“惊骇世俗”四个字。 混世裴的大名,在整个江湖早已远扬多年。 但说实话,大多数都有点夸大其词的意思。 能亲眼见到裴灵幽如何“混世”的并没有几人。 来同尘门进修这些日子,人们见裴灵幽顽劣不堪,天不怕地不怕一般不服管教,潜意识以为“混世”来源于此。 今日却真正见识到了,好像她的混世并非浪荡不堪,而是给这混乱世间一点点爱憎分明、清醒利落到极致的小小震撼。 她要范洪雷给黑子偿命,因此大打出手,可她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吃掉自己爱犬的肉。 那种脚踩自我坍塌之上,散发的冷酷、霸气和绝对掌控力,令人发自内心生出敬畏。 她喜欢邝野,一直在追求邝野,这事别说同尘门知道,全江湖人尽皆知。 可当看到邝野依规矩只对范洪雷除以鞭刑,她竟能立刻做到挥刀斩情丝。 对,挥刀。 最令众人感到后怕的是,裴灵幽竟一直知道那解除冰针封穴的办法。 方才混战中,她已动杀心,完全有能力用绝对武力以杀止战。 可她并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全场仿佛被什么无形巨力碾压过一样安静。 再看今日的罪魁祸首,想到裴灵幽临走之前那句充满威胁杀意的话,他们有种范洪雷已经是个死人了的感觉。 另一边,裴灵幽离开当场,径直出了同尘门山门,往山下走。 一直走快到山脚,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扶着一棵树停下来狂呕。 胃里翻江倒海吐得干干净净,她挖了个坑,将手中唯一一块黑子的骨肉埋进去,堆成小土包,又用刀砍下一束开得正盛的青枝插在坟头。 她盘腿坐在原地,静静地看了那青枝很久。 她伸手抓把空气,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她有些落寞的叹息一声,张开手的瞬间,忽然一阵风来,竟吹动那青枝微微下弯,柔软的枝叶恰好拂过她手心,像极了黑子的舔舐。 她瞬间眼眶发酸,猛地站起身,快步继续往山脚走。 她在山脚那巨大的万年石坐下,抬手一甩,狠狠将红玉狐骨斩插立入地。 她眼神盯向空中虚无,开始考虑是现在就杀回去,刺破范洪雷手指,叫他和自己决斗一场好,还是在山脚死等范洪雷下山再动手好。 她不想在同尘门里打,劝架说和的妨碍太多。 那就在山脚等吧。可是进修至少要八个月,她得想法子让范洪雷尽快下山。看赵星星和任我飞能不能帮忙。 唉,走得时候太帅了,把他俩给忘了。 闹了这么大一场,进修看来是不成了。 为保混天帮的名声和江湖籍,看来她必须自请除名混天帮,那样才不会连累自家门派。 她若成了单打独斗的独行客,那什么籍都无所谓。 裴灵幽心中这样七七八八思量许多。 刚打定主意,准备回混天帮和老帮主告别,说她要出去自立门户了,今后不必再管她,一道粗嘎啼声突然在半空响起。 她抬头望去,黑色的身影盘旋空中,饶了几圈,精准地将“一泡屎”拉在了她头上。 她坐在万年石上,一脸无语地目送乌鸦嘎嘎远去,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揪下头上那泡“屎”。 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空心竹筒,上面刻着混天帮的焰火烈刀印记。 她极不情愿地撇嘴,熟练地打开竹筒封口,估摸老帮主已经知道她跑到同尘门参加什么进修了,写信是要质问清楚。 说真的,江湖上门派众多,什么传信的鸟都有,多用信鸽、鸿雁、苍鹰,听起来高级,观赏性也很强,一看该门派就格调很高。 就他们混天帮用乌鸦。 每次只要一听到那个粗哑难听的鬼动静,裴灵幽就知道是混天帮来信了。 她打开竹筒,将卷成条的信纸拿出来,打开的瞬间,莫名感觉信纸好像活了似的,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头儿差点从信纸上跳出来,大骂: “你个混账的丨丶丿乚丄丅丷乛亅……你特娘亅巜丨彡丶丄丿丨……老子把你乛巜丅丿丄丨…… 叫你下山收保护费!你闲的没事跑去进个毛修啊???三年前的事情全忘了是吧???还跑去大出风头???是不是想死??? 这下好了!三年白低调!都他妈知道你在同尘门进修!名单贴得全世界到处都是! 既然已经去了,你要是敢给老子半途而废!或者进修不合格!连累混天帮除名江湖!那你给老子等着!老子抽不死你! 也别给老子动什么歪心思,想着自己先从混天帮离开就没事了!你是老子大弟子,给老子支棱起来!学死那些名门正派狗日的!拿个第一回来瞧瞧!老子给你开庆功宴! 同尘门他妈的也算个好地方,那些老不死的当年我都打过交道,是群迂腐死板正经没趣的体面君子,跟着他们好好学,不吃亏!还有……” 裴灵幽将信纸拿得老远,皱着眉头看完。 她感觉小腿肚子一跳一跳的,老帮主的竹板子已经在向她微笑招手。 按道理说,她堂堂混天帮大弟子,武功盖世叱咤风云的混世裴,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竹板。 但江湖上的人最尊师重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甭管在外面多猖狂,进了门派,都得听自家老头子的。 裴灵幽从小到大没少挨竹板子伺候。 随着她年龄长大,老帮主的竹板子也越换越宽厚,如今都快直接拆下房梁抡她了。 她摸着蹭蹭直跳的小腿,感觉腿肚子疼,头也疼。 看来是不能跑了,进修还得继续。 可刚才那么牛逼地退场,这下怎么好意思回去呢?那不太丢面子了! 她正发愁地直嘬牙花子,一道身影轻功而至,出现在她身后。 是邝野带着台阶,啊不,带着东西来了。 邝野一袭白衣飘飘,左手拿着药箱,右手提了壶酒,十分乖巧地站在那里看她,语气温柔又哄人: “跟我回去吧,我再答应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第一卷 第25章 天地不仁 想当初,自从邝野教授丙班之后,裴灵幽就性情大变,突然变得听话又顺服。 旁人都以为是邝野手段高超到可以净化魔头的缘故。 只有裴灵幽满脑子黄色泡泡。 那天在射击课上,邝野要拿走她手里的弓箭时,她说不行,你得亲我一口。 邝野没有答应,但也没拒绝,只说“你若完成进修,结束时我可以许你一个愿望,任何都行”。 最后四个字令裴灵幽眼睛一亮,还哪有心思在课上捣乱,每天想的全都是: 一个随便什么都可以的愿望哎!按邝野言出必行的性子,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一定会答应。 那她可以许愿把同尘门所有积蓄都送给混天帮吗?还得写明自愿赠与、无需返还最好。 不行,搞钱哪有搞人重要! 她怎么好意思对着邝野这种绝世大美男谈钱呢? 要谈也是完事儿之后她给他钱啊! 那样的话,她可不只想亲一口。 最好是这里一口,那里一口,上面一口,下面一口,这样朱砂媚肯定就解了嘿嘿嘿嘿…… 一个未知的愿望成功将裴灵幽收服。 她每天忙着琢磨许什么愿望才好,注意力全被转移,没心思调皮捣蛋,所以进修才能顺利进行。 这会儿,她刚被老帮主一封信骂得狗血淋头,正在面子和竹板子之间来回摇摆发愁呢,邝野就带着台阶、药箱和酒来了。 还附带多一个愿望。 俩愿望,那她还不得人财两收啊! 裴灵幽心里已经有点高兴了,但脸上还是冷冰冰,用眼角瞟邝野一眼,鼻子里装作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 “我只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说服我!” 邝野忙不迭点头,好像生怕说个“好”都占用一句话的机会。 那乖顺又眼巴巴的样子,放在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脸上,与方才气势凌厉想杀人的样子判若两人,差点让裴灵幽绷不住笑出来。 她硬生生忍住,冷冷看邝野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他跳上万年石,走到她身边,放下药箱,将一壶暖酒递到她手里: “打半天累坏了吧,喝点黄酒歇一歇。” 她眉头微挑: “就这?第一句机会可没有了昂!” 他点点头,第二句又说: “你坐着不要动,我给你上点药,万一伤口受风,高热了可不好。” 裴灵幽生出两分好奇:“行,你还剩最后一句,我看你一句话怎么说服我!” 邝野看进她的眼睛,认真道: “不能让范红雷死得太容易。” 这句睚眦必报还带点邪恶气势的话,从邝野这君子口中说出,十分违和。 裴灵幽愣了好半天,立马把什么三句话的事情忘了,下意识回问: “你也觉得他该死?” 邝野在她身旁坐下,从药箱中取出纱布、药粉、药酒……边用清水浸透软布,边道: “当然该死。人可以为养口腹而猎,但不能随心所欲生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裴灵幽心说谁不是人?为啥万物都要当狗? 她一知半解地点点头,仰头喝酒装文化人思考。 趁她喝酒,邝野看了她一眼,一把将浸透的纱布轻摁在她胳膊伤口上。 她疼得想吸口凉气,想说“谁允许你给我疗伤的”,但一口美酒含在嘴里,硬生生没舍得吐。 等她将酒咽下,邝野已经快速为她清理完伤口上的尘土,擦完药酒,都开始包扎了。她只得作罢。 “既然你也觉得范洪雷该死,那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宰他了吧?”她问。 邝野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我一直认为,世间当寻双全法。很多事情可以用更完美的法子去解决。范洪雷该死,但只是在你我的道义中认为,旁人只会觉得小题大做。 且范洪雷身后还有个不小的梁门。你杀他容易,却要无端结下许多仇怨,梁门中人若找你寻仇,将后患无穷。” 裴灵幽不屑:“我会怕那些?梁门谁有胆子就来挑战我,要么给范洪雷陪葬,要么拿我人头祭天!” 面对她天王老子都不放眼里的狂妄,邝野无奈又温柔地叹了一声: “你呀……” 这语气总能令浑身炸毛的裴灵幽平静下来。 似乎没有强求和施压,只有理解与尊重。 裴灵幽的面色好了许多,甚至破天荒地听劝,开始思考黑子报仇的事,该怎样才能达到邝野所说的完美解决。 可只要一想到黑子血淋淋的狗皮,还有白犬小花伤心到昏厥的样子,她就觉得冷静不下来,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邝野这时开口: “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要杀,何必留有后患?应当连梁门一起解决。范洪雷也不该死得那么容易,当受罪,受难,钱财散尽再去死,这才叫圆满。” 邝野的语气稀松平常,无比自然,说的时候甚至不带一丁点情绪,真的只是在教给裴灵幽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这短短几话的内容,可把裴灵幽惊讶坏了: “你等等,嗯......你也和范洪雷有仇吗?而且还是打死不能和解的那种?” “没有啊。”邝野微微抬眉显得十分无辜,但当他将裴灵幽手臂和手背上的伤口处理完,转而开始处理她脸上的伤时。 对着裴灵幽额角、眉头、嘴角......到处全是淤青和破口,邝野肉眼可见的眉眼微沉,又补了一句: “以前是没有。” 裴灵幽并未注意这话里的意思。 她眉头紧锁,沉浸在“邝野会不会跟赵星星一样人格分裂”的思考中。 她回忆这段时间在同尘盟,不知道自己追的是风度翩翩、出场跟江湖纪律检查委员会会长一样的邝野,还是那个无辜脸却内心有点骚坏的邝野。 她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好像再次瞧上邝野了。 用通俗点的话来说,他这一身温良好似良家少妇,时不时却透点骚情的感觉,实在太有意思! 她重新对着邝野露出招牌坏笑: “要我回同尘门可以,你得背我。” “好啊!”邝野嘴上淡定,手中却在暗暗以极快的速度收拾药箱,在药箱合上的瞬间拔腿就跑,轻功快得像一道白闪电。 他人已经走远,温润带笑的话音还留在原地: “好啊,裴姑娘,追得上我,我便背你。就是不知你身上的伤是否碍事。” 裴灵幽胜负欲瞬间被勾动,兴奋喊道: “区区拳脚伤,能奈我何。老子这会可内力全在!两个愿望可说好了,进修结束通通兑现。现在嘛,抓到就让我嘿嘿嘿嘿......” 裴灵幽说着,一脚踢飞立在地上的红玉狐骨斩,刀与人同时向前飞去,在半空中汇合为一。 华光山苍翠绿海中,只见一袭白,一道红,追逐交错,肆意如风。 第一卷 第26章 人缘 “所以,那一次,暮暮到底还是没追上朝朝。” 近夜时分,邝野回到同尘门的时候,守墨正在君不知的院子里,这样对陈规讲述两只极乐鹮的爱情过往。 陈规没有回应,倒是邝野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色如沐春风般明亮,伸手逗了逗鸟儿,接话道: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守墨和陈规一头雾水,不知道邝野说的啥。 他俩明明在聊从前雄鸟追求雌鸟,故意不让雌鸟追上自己,使劲浑身解数吊雌鸟胃口的事情。 邝野啥前奏也没听到,一来就跟开了天眼似的接上话。 但守墨和陈规没功夫计较,两人见邝野手里提着离开时候的药箱,但酒已经不见了,不约而同问道: “她回来了?不走了?” 邝野点点头,“刚重新封穴后送她回院,她与任我飞和赵星星说话去了,说为了弥补走得太急把他俩忘了,要亲自给两人上药。” 守墨和陈规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觉得不对劲: 哎?裴灵幽那个大魔王,自从进了同尘门,就搅得满山门地动山摇不得安宁。 弟子们天天被捉弄欺负,没法好好修行习武。 就连后山闭关练功的长老们都天天喊着要命人下山去买耳堵。 可裴灵幽真打了一架,痛快地要走了,两人心里却特别不是滋味。 听到裴灵幽又愿意回来,心中又不由格外高兴。 守墨觉得自己大约是受虐太久,被折磨得有点心理问题了,担忧道: “掌门,我请一日假,我要下山去看看解心大夫。” 邝野“扑哧”一声笑出来,边给两只极乐鹮喂食,边笑道: “我很早之前就说过,裴姑娘虽顽劣,但慧心妙真。她身上有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是如今放眼全江湖都已少见的——” “风骨。” 邝野话未说完,就被陈规给接了过去。 守墨惊讶地看向自己这最守山门规矩,也最烦别人破坏规矩的师兄,不敢相信这般对裴灵幽高度赞扬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陈规似乎也觉得嘴比脑子快了,解释不清为什么会这样说,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些许不好意思。 邝野再次笑道:“没错,就是风骨。” 朝廷苛政,民不聊生。 不知是总有些人试图腐化、利用武艺高强的江湖之辈,还是世道风气已败坏至此。 这两年,不少江湖门派与朝廷多有往来,表面上装作势不两立,暗地里却干了不少作奸犯科的勾当。 曾经人人崇尚的江湖道义与风骨,如今越来越不多见了。 可裴灵幽身上却有最传统且又无比珍贵的风骨与傲气。 这些事,守墨年轻阅历少,显然没听懂。 陈规只好又补充道: “进修开始前,掌门亲自为裴姑娘下针封穴,当时就把解除封穴的法子告诉她了。但今日混乱中,她并没有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守墨恍然大悟: “若今日她打架的时候,解除封穴,就凭她的本事,范洪雷别说还手,眼睛来不及闭就得死,她明明......” “她明明知道却不用。”邝野说:“和其他人急得拼命挥拳头,只恨无法用内力去拿自己的兵器,好赢这场架不同,裴姑娘知道却不用,是无人监督之下的契约精神,更是她不肯以强欺弱,对付一个没有内力的范洪雷的傲气。” 她裴灵幽要杀人,绝不趁人之危,也不会以小人手段取胜。 光明正大地去战斗并胜利,既是她对自己一身好本事的自信,更是行走江湖的风骨信义。 难怪邝野总说裴灵幽看似放荡不羁,实则是个底色非常干净的人,守墨一脸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表情。 他感觉与裴灵幽相处日子不短了,如今才第一次真正了解这个人。 旁边陈规翻阅着随身携带的扣分本,在裴灵幽那十七八页里来回翻看,像是也在沉思。 邝野见两人都有开悟的样子,欣慰地拍拍他们肩头,自顾回房歇息。 守墨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开心地笑起: “原来今日,掌门不光是因为身份原因,不能对范洪雷动手,更主要的是掌门也有他的‘风骨’。真好,他们是一样的人!” 说完守墨又觉得不太对劲,赶紧往地上“呸”了好几声: “不不不,不一样!掌门这么好的二十八年童子白菜,千万不要被混世大魔王拱了才好!” 他话音落下,屋子里传来邝野不悦的命令声: “裴姑娘接下来要洒扫山门,你,去,和,她,一,起!” 守墨吐了吐舌头,不敢违抗,心中却叫苦不迭。 要知道,那洒扫山门听起来简单,不过是扫扫地,擦擦灰尘。 但既然能列入山门规矩,作为一项惩罚,就知道其“威力”不可小觑。 从山门口四柱三门的棂星门开始,包括门上的镇山石鹿,同尘门的牌匾,地上的守门鹤像,全都要擦得一尘不染。 往内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同尘门屋宇,屋顶啊,墙面啊,房梁、栏杆、青砖地、花园池塘亭台楼阁假山练武场…… 总之,一切肉眼可见的东西都必须刷洗、掸尘、清灰,最后由陈规带着白手套检查。 只要摸到一点灰,便要重新打扫。 所以说,惩罚裴灵幽洒扫山门一个月,不是让她天天打扫,干一个月。 而是她能一个月之内把整个同尘门打扫完就不错了。 上次有人犯这种程度的禁令挨罚,还是一年前,三个弟子下山时遇到鱼塘,以为是无主的,捞起两尾鱼吃了。 鱼塘主人跑到同尘门要鱼钱,邝野命人多付了一倍,好生将人送下山,然后便罚那三个弟子十日洒扫山门。 据说,那三个弟子硬生生打扫了四轮才合格,四十天过去,累得瘦脱好几圈,晚上做梦都在对空气比画擦桌子。 想到这里,守墨重重叹气。 他觉得以裴灵幽那玩闹性子,恐怕得打扫七八轮才能结束。 谁知第二天,等他拿着抹布和水盆准备大干一场时,却傻眼了。 只见山门口到处都是同尘门的弟子,全都拿着扫把、拂尘和拖布,正在忙活打扫。 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还有说有笑。 而裴灵幽则躺在旁边石台上大腿翘二腿,头躺一个女弟子怀里,旁边还有另一个女弟子拿着扇子,给她扇风。 任我飞在旁捧着《进修大纲》,一条条念着接下来的课程。 赵星星则在旁边努着嘴认真剥栗子,一颗颗喂进裴灵幽嘴里。 这一幕把守墨看呆了。 说真的,要不是头顶牌匾还写着同尘门,他差点以为误入什么君王不早朝的酒池肉林了。 他随手抓住一个正乐呵擦门柱的弟子: “你干啥来的?为啥在这打扫?” 弟子说: “帮裴姐干点活呗。上次我在后院磨面,磨盘卡进石槽里,怎么也弄不出来。石磨整个又太重,无法搬去山下修理。是裴姐看见,一脚帮我把磨盘踹正了。这事我一直没好好谢她,这不就帮她来洒扫了呗!” 裴姐?这称呼给守墨听得直冒鸡皮疙瘩,但他还是拍拍那弟子肩膀:“知恩图报,是我们同尘门的好弟子”,然后又问旁边人: “那你呢?” 旁边正淘抹布的弟子吸吸鼻子,不好意思道: “我有天把长老殿里挂的青铜钺碰掉了,不小心将刃摔弯,正急得快哭呢,是裴姐路过说不算事,拿去磨盘底下帮我压了几回,立马搞平整了,省得挨长老骂,嘿嘿……”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守墨瞪大眼睛:“难怪长老说,不知道谁勤快昏头,把他有几百年历史的斧钺给抛光了,上面青铜绿全磨没了,感情是你俩干的好事!” 那弟子吐了吐舌头,说完拿抹布擦牌匾去了。 守墨摸着困惑的脑袋,走到正眯眼晒晨光的裴灵幽跟前,看向心甘情愿给她当枕头和扇子的俩女弟子: “二位师姐又是为何?她给你们买胭脂水粉了,还是买漂亮衣裳了?” “怎么,女子就爱这些是吗?”俩女弟子瞪守墨一眼,“我俩看上娥月派一套柔剑法,但她们不给借,是裴裴帮我们赢了她们,要来的。” “咋要的?”守墨不解。在群殴打架之前,裴灵幽一直保持没有内力的状态,怎么去跟娥月派单挑,赢剑谱的? 裴灵幽看出守墨疑惑,颇为得意挑眉,冲给她当枕头的女弟子打了个响指,道: “告诉瘦馍馍,我怎么赢的!” 那女弟子骄傲说: “剪子、包袱、锤!” “猜拳?”守墨张大嘴巴,简直不可思议。 裴灵幽是怎么做到上门挑衅,说服娥月派不打架改猜拳的? 还有,她一天到晚不是热火朝天的恶作剧,就是忙着追求邝野。 哪来时间一会儿帮那个修石磨,一会儿又修斧钺的? 什么时候还溜出同尘门,跑到二百里外的娥月派靠猜拳赢了本剑谱? 守墨不信邪,再问周围其他弟子,是否也都不同程度得到了裴灵幽的照顾帮忙: “觅雪,你也是吗?冰城你呢?瑞星?苦弟?你们全都是?行了......不问了,莫名感觉越问越渴......” 守墨真是对裴灵幽佩服的五体投地。 既感叹她跟个十二时辰不停歇的永动火桶一样有活力,更惊讶她啥时候在同尘门人缘那么好了? 洒扫山门这等苦累的差事,都有这么多人来帮她干。 纵观来帮忙的弟子年龄,上到五十,下到十二,真是男女老少通吃。 再瞧裴灵幽那副事不关己悠然自得的模样,守墨无奈又好笑。 就这样,原定一个月都难完成的打扫,这回只三天就完成了。 只是完成质量嘛...... 陈规戴着白手套来检查,走到一处,摸一手灰,表情纠结地考虑一会儿,决定进行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放水; 然后走去下一个地方,又摸一手灰,再放一次水...... 最后,在任我飞和赵星星陪笑簇拥中,陈规戴着十二双黑手套回去了。 第一卷 第27章 很意外吗? 和裴灵幽洒扫山门比起来,范洪雷几个就惨多了。 范洪雷挨了三十鞭刑,其他五人挨了二十下。 这导致六人在长跑考试这日,还没跑出二里地,后背和屁股上的伤口就被汗蛰得又痛又痒。 这是《进修大纲》里写明的一场考试,全程一百二十里,主要考验耐力和体力。 这对常年习武的众人来说小菜一碟,不过是跑得快慢而已。 要按平常,范洪雷几人也不在话下,但刚挨过刑罚,跑起来时,真真是每一步身上都如针扎火燎。 见周围其他各门派代表们都有说有笑,神情轻松地越跑越远,范洪雷六人咬牙强撑,但还是慢慢落在最后。 六人一边跑,一边骂裴灵幽,骂邝野,骂那条该死的黑狗,也骂成天“丧夫”一样呜呜咽咽的小花,搞得所有人常常被提醒似的,无法将此事翻篇。 等到了离终点仅有十里地的时候,六人实在疼得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停下休息。 这时,裴灵幽带着任我飞和赵星星,三人竟从后面跟了上来。 范洪雷没想到还有比他们六人更慢的,不禁奇怪地多看了裴灵幽几眼。 裴灵幽回以一个看垃圾的眼神,与俩小弟从他面前跑过。 那轻快的样子,没一丁点挨罚的苦累,看得范洪雷牙根痒痒: “妈的,这臭婊子哪来那么好人缘,受个罚都有许多人帮她?” “莫不是邝野故意轻罚?”旁边五人接话,轻蔑道: “哼,好男怕女追,还同尘门掌门呢,也是个经不起骚货的,呸!” 六人正骂得热闹,忽见裴灵幽三人去而复返,赶紧闭嘴,下意识站起来做打斗戒备,还以为是裴灵幽听到他们骂人,又来找架打。 谁知裴灵幽却抱着胳膊走到他们面前,撇嘴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语调不自然道: “挨了鞭刑,伤口未愈。此刻出汗必定十分痛痒吧,我们可以背你们一程。快到终点时再将你们放下。” 此话一出,别说范洪雷六人,就连任我飞和赵星星都惊呆了: “老大你确定?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还‘我们’?让我俩背他们,才不要!” 裴灵幽一脸严肃训斥道: “老师在道法课上都是怎么教你们的,全忘了是吗?冤家宜解不宜结,要心怀大爱,有一颗感恩包容的心,懂吗?小花是狗,不懂事,天天哀叫,做不到原谅,咱们难道跟它一样吗?” 这话道德层次高到了极点,令所有人无法反驳。 裴灵幽率先弯下身子,朝范洪雷拍拍后背,完全一副不计前嫌的示好模样,甚至露出了圣人才有温暖的笑容: “来,洪雷,我背你!我可以背两个人!” 范洪雷被叫得一哆嗦,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 他狐疑打量裴灵幽半天。 直到从任我飞和赵星星一脸明显的敢怨不敢言中获得安心,才在裴灵幽无比“真诚”的目光中,慢慢趴上她后背。 其他五人也将信将疑,分别趴上去。 裴灵幽三人就这样每人背俩,载着范洪雷六人向终点跑去。 裴灵幽三人跑得踏实又稳当,一点要横生枝节的意思都没有,这令范洪雷六人逐渐放松。 范洪雷甚至忍不住有点嘚瑟,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混世裴这辈子第一个主动和好的人,还被她背了。 从今往后说出去都有面子! 他得意到摇头晃脑,经过其他正跑步前进的门派代表时,还不忘挥手致意。 沾沾自喜到上头时,他忍不住拍拍裴灵幽肩头: “小裴啊,不是我说你。你女孩子家的,不要一天那么暴力。听你洪雷哥的,学温柔点,男人才喜欢,将来好嫁人。” 与范洪雷同在裴灵幽背上的另一人听了这话,轻轻拽了拽范洪雷袖子,用眼神示意他: 哥,求你别飘,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啊!万一把裴灵幽又惹毛了咋办?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裴灵幽并没有生气,反而语调欢乐地应了声“洪雷哥说的是!” 她继续稳当地向前跑。 在离终点只有几百丈的地方,远远已可以看见许多门派代表们在休息,同尘门的弟子在接应。 范洪雷再次拍拍裴灵幽肩膀: “可以了,小裴,放我下来吧!别让人看见我们,考试作假要出事的。” 但这一次,裴灵幽就像没听见似的,反而越跑越快,两只手像铁钳一般紧紧箍住背上人。 旁边赵星星和任我飞也是同样操作。 三人使出全力,飞速向终点人群冲去。 范洪雷开始感到不妙,用力挣扎: “裴灵幽你干什么!放我下去!帮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裴灵幽脚下急速奔跑不停,勾唇坏笑,侧头骂了句:“老子直接帮你上西天!”而后深吸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救命啊!范洪雷他们奴役我啊!逼我帮他们作弊啊!” 伴着鬼哭狼嚎的叫喊,裴灵幽、任我飞和赵星星三人,载着范洪雷六人出现在终点人群的视线。 任我飞甚至非常“不小心”地断腿木棍一崴,带着背上俩人摔趴在地。 裴灵幽和赵星星紧跟其后,“不小心”被绊倒,摔进人堆。 等守墨和陈规冲过来将乱七八糟一堆人扶起的时候,裴灵幽已经不知道从哪弄得一脸血,鼻涕眼泪和尘土和成稀泥,看起来惨极了。 她一把抓住陈规,面向其他围观的各门派代表,表情跟见了青天大老爷似的,声泪俱下开始哭诉: “我这几天洒扫山门,本就辛苦,累得浑身无力......谁料范洪雷几人趁这时候殴打我们,逼我背他们完成长跑,各位亲眼所见,可要给我评评理啊!我现在可是柔弱不能自理啊!” “……”众代表面面相觑一脸无语,心说你要不看看范洪雷那永远不会长出来的门牙再说话呢? 那好像是你一拳就干碎的吧? 但铁一样的事实摆在眼前,众人无话可说。 毕竟裴灵幽又没用刀逼范洪雷他们上背,刚路过好多人还看见范洪雷被背时得意洋洋的样子呢。 陈规一脸肃然地拿出本子,提笔却又停下: “不用记了,按《进修大纲》,范洪雷六人二次范禁令,当开除此次进修。” 范洪雷几人有苦说不出,急忙为自己辩解,甚至又闹到邝野面前去,结果却没有任何改变。 范洪雷六人当即被进修班开除,连累自家门派一并除名江湖籍。 消息很快传遍全江湖。 那六人还没到家呢,朝廷已闻风而动,专门派人逐一上门,为六个门派中人更改户籍登记,顺便收了一大笔补税银子。 范洪雷卷起铺盖行囊,灰溜溜离开同尘门,一路往梁门走,一路上都能听到各种关于自己的不堪传闻。 他心情郁闷,无处发泄,只能钻进酒馆喝闷酒。 酒过三盅,他喝得七荤八素找不到北,出酒馆时才发觉天都擦黑了。 他摇摇晃晃在路上走,迷糊看见前方有一红衣女子。 他猛地一惊,以为是裴灵幽追上来了,定睛一看,却见那女子腰肢柔软如杨柳,走起路来搔首弄姿,颇为风情。 瞧那女子看起来不会功夫,穿的又是自己最恨的红衣,范洪雷突然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走到四下无人处,他直接冲上去,一把将那女子捂嘴扑倒,拖进路边破庙。 他边将那女子当作裴灵幽恶声咒骂,边粗暴撕扯其衣服。 正当他准备行不轨之事时,恰有一队官差巡逻经过,见此立刻上前呵止。 七八个官差将范洪雷锁死扣押,又将那差点被侮辱的女子扶起,带上官衙。 铁证如山,审问进行得异常顺利,县官当场判范洪雷三日后问斩。 不得不说,历朝历代,哪怕是像大雍国这么糟烂的朝廷,对于奸淫妇女的罪行都极为不耻,死刑已是最低等的简单刑罚。 范洪雷强暴未遂之事,很快又一次传遍街头巷尾。 家中为救他散尽家财,试图贿赂官差,始终未能成,只能眼睁睁看着范洪雷被押上刑场。 行刑这天,范洪雷蓬头垢面身穿囚服,双目涣散无光,僵硬地跪在行刑台上。 身后,身穿红衣的刽子手动作夸张地摸了摸嘴上大胡子,“噗”一口烈酒喷在刀上,然后又一口酒喷在范洪雷头上。 后者被冰凉酒雨惊得一个激灵,从呆滞中清醒几分。 感觉到刽子手走到身后,沉重刀锋扬起,范洪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谁知那刽子手不知道什么毛病,刀锋“唰”地落下,都快挨到范洪雷后脖子汗毛了,却又突然停下来,像是不满意,又重新调整位置再扬刀,再砍,再停。 这么来回三四次,范洪雷吓得浑身冷汗,彻底绷不住,两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没办法,钝刀子割脑袋实在太吓人了。 范洪雷再也忍不住,哆哆嗦嗦扭头看向那缺德的刽子手,正对上裴灵幽微微上挑还带着坏笑的断眉: “怎么,我搞你,你很意外吗?” 范洪雷震在当场,愣了片刻后,瞬间什么都反应了过来。 “是你害我......是你!”范洪雷想要大喊,裴灵幽却已收起笑意,目光骤寒,手中斩刀狠狠一挥,范洪雷的脑袋便飞了出去。 他人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一条不知哪来的白犬凌空跳起叼住,迅速跑进人群消失不见,引得围观百姓一阵惊奇,直叹报应如此。 “黑子,我送他下去给你咬了。” 裴灵幽低声说罢,望了眼小花离去的方向,挥刀溅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行刑台。 第一卷 第28章 大阵仗 回到同尘门,裴灵幽忙活对镜卸络腮胡。 旁边守墨帮忙淘帕子,任我飞和赵星星帮她调什么蜂蜜霜,说是用来敷脸的,省得留下粘贴胡子的痕迹。 守墨将帕子递给裴灵幽擦脸,“掌门花多少钱帮你买到刽子手名额的?” 裴灵幽翻着眼睛想了想:“加上请万花楼的姑娘帮忙穿红衣引诱范洪雷的,一共五十两吧!” “掌门真舍得。”守墨咋舌,又忍不住叹道: “若说范洪雷杀黑子的事,其他人都还觉得罪不至死,但奸淫妇女之事无可辩解。虽说那万花楼的姑娘是我们故意安排,但谁都没逼他去行不轨。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恶劣。只是这次不止罚范红雷,还罚了另外五人,一共牵连六个门派被除名。尤其梁门那么多人,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他可是梁门选出来的拔尖弟子。”一直在旁默不作声,拿着计分小本算些什么的陈规这时接话: “一个门派最拔尖的弟子都这德行,可见其他人何等低劣。” “那万一他是靠关系或手段上位的呢,梁门里保不齐有比他品行和武功都好的呢?”守墨追问。 陈规这次答不上了。 任我飞搅和着手里调制蜂蜜霜的小勺,说出颇有哲理的一句: “估计是命吧!” 对面赵星星忍不住舔了口碗边流出来的蜂蜜霜,摇摇头: “估计是咸了。” 众人对守墨的话无解,邝野这时白衣飘飘走进屋,好似下凡尘指点迷津的神仙,道: “就算门派里有比他德行兼优者,但只要选上来的是他,就证明上位者识人不清,用人不明,梁门内部定然腐朽,该除之。其他五派皆如此。”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颇有受教之感。 任我飞和赵星星极有眼色,互相对视一眼,立马找借口离开。 陈规虽然头没从计分本上抬起,但人也跟着前两位出去。 就剩守墨跟个大棒槌似的杵在原地,感叹道: “这下好了,范洪雷几个家伙离开,山门以后清净下来,可以继续好好进修了。哎对了,裴灵幽,你那红玉狐骨斩能劈石头吗,我们山脚那万年石,不知道被哪个手欠的涂改了,你能修复不,还有......” 守墨话还没说完,邝野上前打断: “去喂鸟。” 简短三个字,令守墨撅着嘴离开,腹诽“天天喂鸟,喂喂喂,极乐鹮都快喂成‘极乐猪’了”。 待众人离开,室内清净,裴灵幽捧着调好的蜂蜜霜,笑嘻嘻对邝野: “我自己照镜子涂不好,你帮我呗。” 邝野不说话,嘴角浅笑,“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矮榻坐下,拍拍身前位置。 裴灵幽立刻端着碗屁颠屁颠过去。 邝野细心地用刷子杆帮她捋好颊边碎发,用刷头沾取浓稠的蜂蜜霜,一点点涂抹在她嫩白的脸颊上。 面对这么一双不停眨巴看向自己的漂亮眼睛,邝野极力保持淡定,不想慌乱从脸上透出来,但手里刷子却软得不听话,东一抖,西一颤,一不小心刷到了裴灵幽唇上。 她抿了抿唇,露出整齐的贝齿: “好甜。” 邝野心头下意识接了句“再甜也没有你甜”,但脸上却还是一副读书人不近女色的端方模样。 岂料他刚强令心如止水,就见裴灵幽又伸出雪白纤细的食指,沾了点碗里的蜂蜜霜,点在自己唇珠。 小巧柔软的舌头快速一舔,就卷走了那点甜白。 她像是吃得满足,盘腿坐在软垫上,两只手撑在身前,弯着眼睛笑眯眯,像极了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一只不专心的、随时可能变心跑掉的小狐狸。 邝野喉结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吞了下口水,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裴姑娘,你真要追求我吗?” “对啊。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勇敢,世人多见公子好逑,反之未见。” “谁踢了个好球?”裴灵幽听不懂。 她怕被看出文化水平不高,脸上装作深沉思考,心中暗暗琢磨这句古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全然听不见邝野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像春夜的暖风: “其实倾心追慕,人之天性也。我听说古人常用赠花草示心意,也有赠香囊的。我喜欢白竹,裴姑娘,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好像是山下花田镇有。 香囊的话,红与白最相配。对了,裴姑娘,我今晚没有授课,也没有门中事务处理,真是难得清闲的日子呀……” 邝野的声音像温开水,可惜灌不进正研究“到底什么球”的裴灵幽耳朵里。 她敷衍地“嗯啊”几声表示回应,压根不知道邝野在念叨什么。 所以意料之中的,邝野度过了一个没有裴灵幽、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清净”夜晚。 据守夜巡逻的弟子们说,掌门大概是俗务缠身太累了,一连叹了半晚上的气。 一墙之隔的裴灵幽,却因为报仇成功,了却心事,睡得十分香甜,呼噜声响得二里地都能听见。 好在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 接下来的进修,如守墨预料的那般,没有范洪雷等人的打扰,一切都推进得更加顺利。 裴灵幽依旧玩世不恭嘻嘻哈哈,越来越能和同尘门弟子们打成一片。 各门各派的代表们按部就班认真学习,再无一人敢生事。 日子越过越平顺。 但这日,裴灵幽一大早起来,却敏锐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同尘门山门口突然多了好些守卫弟子。 其他侧门、偏门,甚至外围无人的山野,都有许多弟子来回巡逻。 整个华光山戒备森严,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裴灵幽好奇不已,随便拉住一个弟子发问。 对方却只说掌门让全山戒严,无令不得出入,有令亦不得出入。 所有弟子和各门派代表,用过晚饭后都必须各自回屋,不得在外逗留。 裴灵幽啧啧称奇,这还是到同尘门以来第一次遇见这么大阵仗。 她心中愈发好奇,可打听来去,谁都不知道确切缘由。 去问邝野吧,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总是不见踪影。 裴灵幽只好瞅准机会,抓到同样忙忙碌碌的守墨: “瘦馍馍,快告诉我,到底出啥事了这样大阵仗。你不说我晚上到你房里去睡!”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守墨忙得飞起,抽空回了一句,就又要跑走。 裴灵幽岂肯放过,追上去锁住守墨脖子,笑道: “不说?我让你见见更‘虎狼’的,想不想试试?” 守墨立马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只得靠近她耳边,快速道: “掌门不让说,怕惹事端。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哈,也别说是我说的,不然掌门拿我是问就遭了,那我……” “赶紧说!”裴灵幽给了守墨头上一巴掌。 守墨这才赶紧如实道来,但也只匆匆说了几句,就被陈规叫走了。 临走之前,守墨不忘再次对裴灵幽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能外传。 陈规问他干啥呢,那动作什么意思? 守墨只敢说裴灵幽在问晚饭有没有大猪肘子,他指了指天,说看天意。 “不应该看厨子吗?”陈规丝毫没有怀疑,接着道: “对了,掌门早上嘱咐我,让我跟你说一声,神官将出世之事,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裴灵幽,绝对不能对她说。” “……”守墨低着头没吭声。 陈规又道:“掌门说了,裴姑娘好奇心重,玩心大,说了她必然要跑去瞧热闹,那就麻烦大了。神官避世修行十八年,从未见过生人。出世见到的第一个人,必得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婴儿,不能是其他任何人,否则十八年清修可能白费。” 守墨听完还是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第一卷 第29章 神官 陈规说对了一件事,裴灵幽好奇心很重。 对大雍国的老百姓来说,“鬼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玩意儿。 人们信前世今生,轮回因果,也信善恶有报,命运戏人。 但真放到自己身上,那就要视情况而选择性相信了。 比如众所周知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个说法。 如果今日是左眼跳,那便高兴一整天,认定要来财。 最后到底来没来,全然不记得,反正已经高兴过了。 但如果是右眼跳,那便呸口吐沫,告诉自己别“妄信”“惑于鬼神”。 可要是真遇上事了,又会诸殿神佛通通拜一遍。 什么文昌帝君,真武大帝,雷公电母......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裴灵幽,遇到财神庙,那都是要进去拜一拜的。 而大雍国的神官,正是所谓神在人间的化身,负责人与神之间的沟通。 维系天地秩序,承接天道意志。 可谓金字塔尖上那颗明珠一般的存在。 要换做平常,裴灵幽肯定要去瞧瞧什么静修了十八年的神官长啥样。 但这几日不行。 眼瞅朔月之日将至,朱砂媚该发作了,同尘门却到处戒严,整个华光山方圆十里连只兔子都别想随便出入。 她如今没有内力,想要翻墙出去还不引人注意有点难。 咬破手指调用武功出去吧,很容易,巡逻的弟子们也好避开,但回来还得找邝野封穴,那冰针是他亲自看管的,谁拿一根都得过问。 她没法解释溜出去的原因,更怕被任何人窥破她最隐秘的弱点。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找来好些草纸和浆糊,将屋子门窗缝隙全部封死。 又提前准备好浴桶和冷水,计划毒性发作时整个人淹进水桶去。 那样的话,如果疼得受不了嘶声呐喊,就不会发现了吧。 她心中暗自祈祷这次毒性发作能轻一点,安慰自己在同尘门进修这么久,肯定心性大为增长,定能顺利扛过去。 可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备好了防止咬舌的木板和布条。 朔月将来的这个白天,她和过去每次一样焦躁又紧张。 往常这个时候,她肯定已经熟练地钻进混天帮的后山,在那万丈峭壁的山洞里安静等待朱砂媚发作。 那地方无人打扰,寻常轻功高手都难到达,老鹰飞那么高都要脚底打滑。 裴灵幽会独自藏在里面,硬生生挨过每月最难的一夜,直到天明,才重新穿起金丝凤尾赤焰衣,扛上红玉狐骨斩离开山洞,又做回那个肆意顽劣的裴灵幽。 眼下是中毒三年以来,她第一次在没有合适庇护所的情况下,几乎什么恰当准备都没有,就要面对毒发。 她心里又紧又慌,脸上还要装作太平无事。 但眼尖的赵星星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老大,你咋了,都秋末起凉了,还出那么多汗,看着跟要去宫里见皇上那么紧张。” “呵呵,一个子承父业的破皇帝而已,有毛好见的,见了有个屁好紧张的。他见到我不紧张就行!” 裴灵幽习惯性吹牛逼,说完却忍不住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他妈是快要见阎王爷了所以紧张!” 赵星星并未听见后半句。任我飞这时也凑上来道: “老大,你咋了,脸好白!” “那是老子天生丽质!”裴灵幽心虚地喊。 “那你腿抖什么?”两人又问。 “我年纪大了虚得很!” “你才十九......而且‘虚’这个东西你肯定没有,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还生龙活虎的。” “啊说什么说!烦死了!”她佯装不耐烦,躲开二人疑惑打量,径直回到自己屋子。 她烦躁地在屋里转了十八圈,见天色差不多了,便用事先准备好的黄铜大锁锁死房门。 她合衣坐进浴桶,忐忑不安地等待毒发时刻。 待日落西山,黑夜弥漫。 一月中唯一没有丝毫月光的晦朔之夜来临。 和过去一样,一种羞耻又奇异的酥麻感如火苗从小腹腾起,令她呼吸加快,心跳加速。 慢慢地,火苗越烧越旺,如大火燎原蔓延向四肢,很快变成剧烈的刺痛。 她连身子带头淹进水桶,只伸出两臂死死扒住桶沿,准备迎接最痛的部分。 当浑身经脉开始寸寸崩断又重续,重续又崩断。 钻心的痛楚从全身每寸骨血爆发。 她已拼尽全力忍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嘶吼。 一张口,却只有冷水不停往喉咙里灌。 她疼得浑身剧烈颤抖,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仅剩的一点清醒,叫她预感身子就快撑不住,要离开浴桶呐喊到人尽皆知了。 怎敢令旁人知晓弱点,她趁经脉崩碎的停歇间隙,用尽力气爬出桶,连找钥匙开锁都来不及,直接连滚带爬从后窗翻出。 求生的本能叫她不顾后果地咬破大拇指腹,使出全力轻功飞身。 红影闪烁跳跃在同尘门屋宇之间,避开巡逻弟子,几乎眨眼便离开山门。 她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水还是冷汗,跌跌撞撞奔向最偏僻罕至的深山老林。 强大的武功本能还在,令她意外进入一条被满山巡逻完全忽视、认为不可能有人可以攀爬的悬崖险路,深入无人禁地。 一路上因为剧痛,她屡次被迫停下,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嚎叫。 当短暂的痛楚结束,她又奋力爬起,继续向前。 她知道,只有走得越深越远,才越安全。 就这样摔倒又站起,站起又摔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头开始阵阵眩晕,眼前模糊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将要摔倒之时,她隐约望见远处有颗好亮好亮的星星,像刚从天上生出来那样澄澈,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 她从没离星星这么近过,一种洁净又奇妙的力量强烈吸引着她。 当她沿蓝色星光的方向,迷迷糊糊翻过“天际线”,坠落在蒲团软垫上时。 黑岩紫檀的巨大香案前,一道身影转过,惊讶地抬起了眼。 此时的裴灵幽已耗尽所有力气和意志,经脉碎裂再次开始,她像濒死挣扎的猫儿一样,紧紧地痛苦蜷缩,将要崩溃大喊出声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脉搏上。 一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痛楚消减大半,神智都清楚了几分。 与此同时,手的主人却像被她身上剧烈的毒性灼到,烫得缩回了手。 但只停顿了一瞬,那好似能救生救死救万物的手,就又坚定地搭了上来。 一个明明近在咫尺却听起来遥远冰冷的少年音,念起《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这声音空灵平稳,萦绕在裴灵幽耳边。 经脉不断破碎的疼痛减轻很多,她开始在昏沉和清醒之间不断徘徊。 在某个突然清明的时刻,她望见自己身处漫天繁星下。 多么宏大又美丽的宇宙天幕,她却是苍穹之下悲哀苟且的蝼蚁。 一种深深的悲凉袭上心头,令她眼眶发冷潮湿。 她开口说话,带点鼻音: “星星也会疼吗,像我一样?” “不会。”少年清澈的声音透着十足冷漠: “星为神府,为星君居所,主万物吉凶,掌管时节天象,所有星辰运行天轨之内,绕地旋转。它们没有情感,唯有天地不仁而已。” 这一大串的,裴灵幽听不懂。 但最后一句“大家都不当人”她记得,邝野也说过同样的话。 邝野,邝野。 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她莫名更想哭了。 她好不容易碰见个真有些喜欢的人,却要把毒性传给他吗? 让他今后也经历这般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死还是很容易的。 可谁又舍得。 想到这,不知是毒性太猛而令她意志薄弱,还是身处这星辰一样圣洁的殿宇,叫她不由自主放松戒备。 她喃喃开口,鼻音更浓,三年以来第一次吐露心声: “当年和东岛人那一战,其实我赢了。” 第一卷 第30章 真正信任的人 “当年和东岛人那一战,其实我赢了。 那时候我十六岁,打遍天下无敌手,正是风头大盛的时候,带领整个混天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江湖上谁见到我不敬三分,畏七分。 我为此十分得意,却忘了老帮主一直教我的‘树大招风’。 果然,东边一个什么邪马台岛,就是大家说的东岛,来了群啥‘忍着’,说听闻大雍国高手如云,特意前来讨教武学。 他们表面上说得很恭敬,实际上就是来打架的。 否则叫什么‘忍着’,明摆着叫别人‘给老子忍着!’的意思。 这我能忍吗?咱江湖上混的,得讲道义,我和混天帮都快混成江湖老大了,那必须得保护下面各门各派。 东岛人来挑衅,势必是我们混天帮作为最强者前去应战。 听说对方来了十个人,我心说不算事,我两刀给他们十个‘忍着’打成‘死着’。 我扛刀只身赴战,对方也算假客气,并不围攻,只一个个轮流上场。 我两个回合打趴八个,他们感觉要输,就说先不打了,让我见个人。 那时我并未注意到,四周突然起了层薄薄的灰雾。 我们中原武林用毒,多是正大光明的毒粉,毒药,暗器,或兵器涂毒。 这种雾里有毒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里面大概掺了什么令人神志失常出现幻觉的草药。 两个‘忍着’持刀带了个人上来,刀锋挟持的中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我这才发现师兄竟然比我早一步来。 他担心我独自应战不利,想早点来,先替我解决几个,不料东岛人早有准备,用软经散捕获了他。 见此情景,我正欲发作,却见师兄毫无征兆地突然举刀自尽,鲜血溅得有三尺那么高。 我整个人惊呆在原地,连刀都忘了拔。 孰不知,在师兄的眼里,我亦是如此惨死他眼前。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一切都是迷雾造成的幻觉。 我们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都以为对方已死,近乎崩溃地愣在原地。 一个东岛人对师兄耳语,只要他肯武功尽散,他们就救我一命。 师兄毫不犹豫,当场用刀挑破四肢重要经脉,自废全部武功。 另一个东岛人又对我说,‘裴殿,我的有个新研制的秘药,名之朱砂媚,请你的尝一尝。此药非常容易解。只要你肯吃,我们的可以救你的师兄。’ 说实话,我当时已经被迷雾搞得脑子不清醒了。但听了还是想骂娘。 我他妈叫裴灵幽,裴殿是个毛玩意儿? 不就是毒药吗?啥能有我师兄的命重要。 我二话不说将东岛人递来的毒药吃下去。 东岛人满意地放了我和我师兄,然后离开。 这可不是他们讲江湖道义,是他们知道,让我们活着,远远比直接杀死我们更有威力。 几个时辰后,灰雾散去,我和师兄清醒,才知一切都是骗局。 从那天开始,师兄修习二十多年的好武功全没了。 我们整个混天帮深受打击。 老帮主开始严禁混天帮弟子再在江湖上露面,钱也不挣了,江湖地位也不要了,只要我们随便干点什么能糊口就好。 三年时间,曾经那么辉煌的混天帮,慢慢销声匿迹。 很多人甚至以为我死了。 我知道,这都是老帮主为了保护我们。 他生怕我也出事,最得意的一双大弟子都没了。 但他不知道我其实已经中了朱砂媚的毒。 谁都不知道,每个月没有月亮的那天,我身上毒性都会发作一次。 就像今天这样,经脉寸寸断裂,又连起来,再断,再连起来...... 东岛人给我说了解毒的法子,说只要找一童子身合欢就能解。 对方如果功夫不济,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如果武功高深如我,则会继承我的朱砂媚,所有毒性转移到他身上。 你说说,东岛人多恶心,明知道我们礼仪之邦最重贞洁,偏偏搞这种阴险下作的毒药。 他们就是乐意见到我们崩塌秽乱。 老子偏不如他们意!我就自己扛! 可时间一长,毒药发作的次数多了,我承认我也没有那么讲究礼仪。 别的女子是保住贞洁,不然会死。 但我是保住贞洁才会死。 我开始寻找合适的解毒人,三年时间,翻遍形形色色的男人。 今天遇到一个武功高强的,可惜长太丑;明天遇到一个长得帅的,可惜没武功,我可不想看那么帅的脸七个孔都冒血,哈哈...... 好吧我承认,也许不是都不合适,只是我下不了手。 这朱砂媚太他妈缺德了。 我也不敢将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师兄,他一直以为他成功救了我一命。 没办法,我们混江湖的,暴露弱点就等于找死。 这世上我没有可以真正毫无负担去依赖和信任的人。 哦,朱砂媚唯一有个好处就是能做春梦,三天两头梦见各式各样的大美男啊,馋得我哈哈哈哈......” 裴灵幽躺在蒲团上自言自语,发出阵阵苦笑。 她其实还想说,如今终于碰到又帅又武功高强的邝野了。 他除了不喜欢她这个优点,其他啥缺点也没有,太合适做她的解毒人。可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但她说不动了,身上痛苦减轻,困意和疲乏就接踵而来。 她昏昏沉沉睡过去,最后看见的,是一双如星海般璀璨而冰冷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等裴灵幽再次醒来,漫长的黑夜已过去,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 望着布满蓝宝石的高深殿顶,她茫然片刻,逐渐回忆昨夜,才知当时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星空。 毒发混沌之时,强烈的求生欲望加上殿宇窗口透出的蓝色光芒,令她将窗户沿当成了天际线,误入此地。 她记得是一个手很凉的少年救了她,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好像是念什么经。 她又不是孙悟空,念经竟然能助她熬过毒发,怪稀奇的。 她想找昨夜的少年好好问问,扶着酸痛的身体慢慢站起,这才发现身上衣服已被换成干净柔软的素袍,只是穿得乱七八糟,袖子都是反的。 周围并不见任何侍从的身影,除了她身子底下这张又贵又硬的紫檀床,到处只有华丽肃穆的装饰。 殿宇看起来很空旷,安静到她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抬眼向窗外看去,白茫茫的云雾和天空好似虚无,连鸟兽鸣叫声都听不到。 “你醒了。” 昨夜那好听的少年音在外间响起,像从银河另一端传来那样远。 裴灵幽眉头微挑,边循声音往外间走,边活动已经恢复如常的四肢。 她重点活动了下拳脚,估摸一会儿能派上用场。 那少年是唯一见到她脆弱模样、知道她隐秘弱点的家伙。 救命恩人不能杀,她只得好好威胁一番再走。 她心里开始琢磨: 打轻点?怕他记不住。 打重点,唉,不忍心,但那都是为了他好,省得江湖上的人寻她仇时先找到这里。 手不能打,能救人呢。 踢屁股也不行,踢疼了不好睡觉坐凳子。 嗯,那就打脸吧,给他腮帮子掐肿了再走! 裴灵幽心中刚打定主意,少年的声音再次在外间响起,放佛能听见她心里话: “不了吧,脸若肿,会影响我开口讲话,于明日典礼无益。” 裴灵幽被窥破心思,顿时一惊,脑子没过,也没管啥典礼的,心里就又蹦出一句: 谁能听见谁是狗! 这次,外间的少年没有应声,安静片刻后说: “我不是狗,我叫司霖。” 这有问必答,连骂人脏话也认真回,给裴灵幽整乐了。 她走到外间去看,只见一位身量清瘦的少年正盘腿坐在巨大的案桌前。 他桌上供奉的不是任何神像,而是一方描绘了阴阳鱼图样的黑白冰盏,里面盛有一泓清水。 案桌上,巨大的香烛日夜不停燃烧,蓝色火苗无声摇曳,散发出阵阵蓝烟。 看来昨夜吸引裴灵幽的,正是这奇异的蓝烛。 袅袅烟雾间,少年苍白的皮肤若隐若现。 他一身湛蓝素袍洁净到底,头戴高帽硬翅的素冠,腰束黑色海棠神结,气质疏冷又高远。 那易碎又冷冰冰的样子,乍一看,裴灵幽还以为是哪个道观里的神像活过来了。 少年和这殿宇一样,都有种拒人千里之外、不近人情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