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我能补全万法》 第一卷 第1章 春山药庐 云麓山下,清溪镇。 韩序靠在药庐后门的土墙后,任凭冰冷的雨水渗透他的粗布衣衫,身上冻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屏住呼吸,看向巷子外面。 巷子很窄,地上的青砖已经被磨得发亮,雨水顺着两侧的排水沟流进了河里。 巷子口的拴马桩旁边,那个灰衫男子又出现了,他的步态很稳,每一步都像精确测量过一样,不多不少,显然是一个练过外家功夫的高手。 这个男人是最近才出现在小镇,总是在药庐附近转悠。今日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数地下的青砖,但是眼睛时不时的瞥一下药庐后门上方的目牌匾,然后又转到巷子转角的阴影里。 韩序靠在墙边默默数着对方的脚步,一、二、三、一直到第九步,脚步声音就会一顿,那是小巷里的一块石板,有些松动,韩序记得很清楚,大概离药庐后门二十米左右。每隔盏茶功夫,灰衣男子都会从巷子口过来转一圈。 自从修炼了老头教给他的《小青元诀》以后,他感觉自己的五感都敏锐了不少,他站在这里能清楚地听见巷口灰衣男子的动作声音。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炼气期,但是他的五感已经比普通练武的江湖人士强了不少。 韩序仔细听着,感觉那个灰衣男人已经渐渐走远,这才转身走回药庐正堂。 他皱着眉寻思着:老头前两天才去世,这就有人找上门了? 回到灵堂,韩序把一摞黄纸扔到了火盆,火苗顺着黄纸的边缘卷了起来,火光照在桌上的牌位。 先师韩公春山之灵位,黑底金字,字是韩序亲手刻上去的。 老头为人低调,不爱铺张,后事都是韩序一个人操办的,清溪镇也没有老头熟人,倒是有几个受过老头恩惠、医治的邻居帮了些忙。 韩序盘腿坐在蒲团上,回忆着这三个月以来的经历,从他在这个身体醒来,到老头过世,刚好三个月。 在这之前他还是精密仪器厂的维护工程师,在下班前维护一台精密数控机床的时候,刚确认了故障点,正准备拆卸,配电柜突然闪出大片的蓝色闪电,只一瞬间,整个车间就被闪电充满。 韩序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了一个硬板床上,头顶是一张粗纱蚊帐,屋子里泛着浓浓的药味儿。一个身材瘦削,但双目有神的老头坐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 “醒了?把药喝了。” 这个老头就是韩春山,在清溪镇开了二十多年的药铺,韩序在三个月前融合了前主的记忆,也问过老头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老头说是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捡来的,说是当时还差点让野狗叼走吃了,看还有气就带回来了,养大了好给自己养老,一身治病救人的手艺也好有个传承。 韩序只信了一半,他也没继续追问老头。 韩春山不论对前身的韩序还是穿越过来的韩序都不错,老头捡到他的时候,韩序只有十岁,身体虚弱,连床都下不了,要不是韩老头一碗一碗的汤药和药膳滋补,没准就真死在山上了。身体恢复后,老头开始教他认字,背药性赋、抄汤头歌诀,然后又给他一本脉经,丝毫没有藏私的意思。 “你就在这呆着吧,不过要干活”老头说这话时正在晒药材“药庐正好缺人,以后对外就说是我徒弟。” 韩序没意见,他是个孤儿,没遇到老头之前,露宿街头,流落荒山没死就已经是幸运了,有地方睡,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待到韩序把脉经记熟后,老头开始带着他上山采药,边采药边教他辨别各种草药,走一路认一路。 “这是三七,这是黄芪,这是川乌,记住这个有毒,弄不好会出人命的。”韩序准备了好多木条,把老头说过的话都在木条上记下,一片一片攒了不少。 过了半年,老头开始教韩序修习《小青元诀》。 那天外面也是下着雨,韩老头把他叫到内屋,关紧屋门,从他的书柜的一个夹层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表情严肃。 “这套功法,是我师傅传我的,今日我教给你,以后每日早晚各练一个时辰,你学着就行,莫要多问,也不许跟其他人说。” 韩序接过册子,翻了翻。全是运气路线和窍穴位置,他之前学过脉经,册子上面有些窍穴和经脉他已经知道,但是还有一些是医书上面没有的,册子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标注,从字迹上看,是老头自己写的。 “这个很难学?” “不难,但是不要声张,镇上人只知我会医术,没人知道我还会这个。” 直到穿越后的韩序来到这里,他全身明面上的经脉和窍穴也才勉强打通,灵气已经可以运转全身,但是走的极慢。 老头说他是资质平平,体内灵种对灵气的反应迟钝,一步登天就别指望了。 韩序也没做太多的期待。 刚来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前世做精密设备维护,他最清楚的是: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靠天赋,只有一点点的积累,一遍遍的试验,只有经过十年或数十年的学习、训练才能有成果。 火盆里的纸已经烧完。 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在腿上画圈,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维护设备时总是先回想一遍流程,然后才开始工作,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即便是换了具身体也还是改不掉。 韩序站起身来,把火盆往旁边挪了挪。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回到里屋,拿出了一个松木匣子,匣子四角包着黄铜护角,已经磨得发亮。 韩老头临走的时候伸手指了指他的床下,嘴唇蠕动像是要告诉他什么,韩序顺着韩老头指的方向在床下发现了这个匣子。 韩序打开匣盖,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外拿。 最上面是那本《小青元诀》的手抄本,封皮上的字是老头子自己写的,纸张已经发黄,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韩序翻了几页,都是他练过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没什么新的内容。 下面是一本旧药谱,比功法书厚一些,封皮已经残破不堪,第一页是养气散的方子,后面记着各种药材配伍变化,在老头的字迹下面好像还有更旧的字迹,与韩老头的字体不同,笔锋更加硬朗,明显不是同一人所书。 韩序看了几眼,将药谱放在一边。 药谱下面垫着一层绢丝旧布,里面裹着三块灵石和几十两银子。 灵石不是很大,像是拇指大小,似玉非玉,握在手里好像有一丝丝的凉气,老韩头给韩序演示过如何用灵石修炼,把灵石握在手心,运转《小青元诀》将灵石内的灵气引入体内,随着灵气进入体内,灵石的颜色也会慢慢变淡,直到最后碎成粉末。 他也不知道这三块灵石可以用多久。 韩序把灵石和银子放回匣子,发现匣底似乎还有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入手冰凉,跟灵石的冰凉感觉不同,灵石像山泉水,沁人心脾。这枚戒指像是冬天冻透了的铁器一样,那股凉意直入骨髓。 这枚戒指比寻常戒指稍大,套到拇指上还嫌大。有点像扳指,又不太一样,材质和灵石相似,又有些古朴,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哑光颗粒,边缘有一些纹路,像是装饰,又像是符文,刻痕极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韩序把戒指拿到油灯下面仔细观察。 戒指上的纹路不像是磨损出来的,也不像是花纹。纹路的转折角度、粗细变化、线条走向都像是有着某种规律,类似于某种回路结构。常年维修精密仪器的韩序,对于这种精细结构有着天然的职业敏感性,这种纹路好像芯片的蚀刻纹理,任何一个回路出现问题,整个系统都会瘫痪。 韩序皱着眉,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当指尖划过一道纹路转角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像采血时的针扎一样,很小很轻,但很明显。 “嘶——”韩序条件反射地收回了手,看了眼自己的指尖,没有出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的识海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好像一台休眠的设备被启动了一下,然后又停止了。 他凝神感受了一会,什么都没有。 韩序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这两天忙活老头的后事,再加上守灵,有些累了。 他把东西又一样一样放回木匣,只留下了那枚戒指。戒指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戒身纹路间似乎有什么感觉在微微跳动,好像是在召唤他一样,韩序又看了两眼,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韩序正要把油灯吹灭,忽然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声音是从巷口那边传来的,是脚步声。 他的手放在油灯前,没吹,屏息听了几息,不是小镇居民的脚步声,这个声音明显很轻,很稳,几乎没有声响,是本人在刻意控制落地的轻重,练过功夫的人。 韩序吹灭油灯,屋里漆黑一片。 他轻轻走到窗户旁边,练过《小青元诀》,虽然不会拳脚功夫,但是他的五感和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已经超越了普通人。 后背贴墙,手指轻轻地拨开窗缝,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灰衣汉子还守在那里,靠着墙,缩在墙角的阴影下面。 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药芦的方向。 韩序观察了一会,那个汉子始终纹丝不动,仿佛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韩序合上窗缝,回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把短刀,放在腿上,这是上山采药用的短刀。 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戒指,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服传了出来。 老头留下的东西,好像不止这些,外面的人在找的可能跟老头留下来的东西有关。 “看来老头儿留下来的东西不简单啊。”韩序默默的想着,一个在深山小镇躲了二十年的老郎中,死了以后还被人惦记着,他留下的东西一定就是这些人想要的。 韩序握着刀柄,靠着墙,默默的运转《小青元诀》,耳朵听着外面的雨声。 巷口的灰衣汉子依旧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春山药芦沉入了墨一样的黑夜。 第一卷 第2章 小青元诀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色才微微的放亮,湿漉漉的瓦楞上泛着幽青。 韩序坐在里屋的床榻上,面前摆着老头留下的三块下品灵石,灵石泛着微微的青白光泽。巷口的灰衣汉子已经走了,小雨将停的时候走的,韩序听着脚步声是向东而去,没再回来。 韩序确定,他还会回来,来来回回踩了几次点儿,药庐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下次就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他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做好准备,韩序打算打开这枚戒指,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戒指就放在灵石旁边,戒面宽厚,边缘的纹路若隐若现,韩序拿起戒指,摩挲了两下,又想起了昨天识海里的那股震动和指尖的刺痛感。 他决定试一下,盘膝坐到榻上,双手各握一枚灵石,凝神,开始运转《小青元诀》功法。 这套功法他已经练了许久,已经度过感灵和通脉阶段,可以感应天地灵气,疏通经脉,全身窍穴经脉已经通了八成,如今卡在通脉与开窍之间,灵气运行至少阳支脉时,总是感觉有种滞涩感,行气极其缓慢。 韩老头说这是正常现象,他认为《小青元诀》是一本低阶功法,本身就有缺漏,再加上韩序资质平平,灵种对于灵气的反应迟钝,能修炼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韩序心里有自己的看法,前世做精密仪器维护时,曾经有一台进口的加工设备,原厂操作手册上的流程有错误,按照手册操作,设备磨损率高了近三成,所有的老师傅心里都知道不对,但就是没有人去改,手册上就是这么写的嘛,出了问题算谁的? 韩序花了三个晚上,一条条核对实际工艺参数,标记了手册中的十六处错误。 既然有问题,他就要把问题找到并解决,不能一味相信书本,他也不觉得所有人都会这么做。 灵气从掌心劳宫穴缓缓沿着手臂经脉上行,行经肩井、风池、百会,一路汇入气海,上半段行气比较顺利,刚通不久的窍穴经过灵气的滋润,行气很顺畅。但是运行到肋下的少阳支脉时,就传来了一股滞涩的感觉,灵气运行断断续续,像是生锈的齿轮组一样,动一下,卡一下。 韩序放缓行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灵气向少阳支脉的第三个窍穴运行,灵气行至窍穴前面时停住了,窍穴只开了一丝,灵气无法通行,这时淤积在窍穴的灵气反流至气海,气海受到刺激,一股气血翻涌的感觉涌来,韩序不自觉地喉头发甜。 压下涌动的气血:不行,如果硬冲窍穴,灵气逆行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韩序先把灵石放下,深吸两口气,调匀气息。掌心微微发烫,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有些发闷。 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同时引动两枚灵石的灵气,左引右推,两股灵气在气海汇合后再沿着经脉向上走,行经少阳支脉时放缓了行气速度,一点点的研磨刚才的那个窍穴,缓缓地窍穴开始微微的震颤,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时,耳边好像响了“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爆炸了一样。 韩序大脑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就向后倒去。后背撞到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气海里失去控制的灵气在乱窜,泛起阵阵绞痛。 他勉强盘坐起来,运行心法理顺乱窜的灵气,一只手按在气海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直流。 经脉太弱了,承载灵气的能力不足,窍穴开得不够,经脉的韧性也不足,过多的灵气让压力超出了经脉承载的极限。 心里理清了头绪,韩序准备试第三次。 他重新拿起一块灵石,握在手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默运心法引导灵气缓缓的进入体内。这次他没有直接运气冲击少阳支脉的窍穴,而是先把灵气在气海内稳稳地运行了三圈,然后引导出一丝灵气,沿着支脉缓慢前行。 当灵气触碰到闭塞的窍穴时,窍穴轻轻的颤动了一下,但是丝毫没有打通的迹象,停了几个呼吸,韩序又引导灵气往前推进了一下,窍穴仍是没开。 韩序决定放手一搏,调动所有灵气向着窍穴冲去。 轰的一下,识海深处像是什么东西破开一样,不是灵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一样,有点像显示器的面板,先是闪了一下,然后叮的一声,韩序的脑海里浮现出几行字。 淡金色的字迹,古朴的字体。 【功法:小青元诀】 【行功路线:行气路线疏漏,三处窍穴未纳入行气周天。】 【警告:强行冲关将引发气血逆流,中度晕厥,重度经脉崩损。】 【优化:转少阳支脉,先稳气海,再行开窍。】 韩序愣了一瞬。 “怎么回事,幻觉?”不像是幻觉,因为字还在他的脑海里,有点像AR投影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十分清晰,真实。 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遍,那几行字就静静的呆在那里,像在等待韩序的下一步指令。 震惊?恐惧?迷惑? 这些感觉很快就被韩序压了下去,穿越这种事情都发生了,这些事情他还能承受。只是他现在需要确定的是,这些文字是什么?有用吗? 上一世在维护设备的时候,首先就要确认设备显示的故障代码。一般情况下按照代码的提示来检查,八成就能解决问题,剩下两成全靠工程师的经验了。 眼前的这几行字,就有点类似数控屏上的故障提示。 韩序没有继续多想,按照优化方案来行功。 他重新盘膝坐下,不再试图冲击闭塞的窍穴,而是运行心法,收拢在气海里乱窜的灵气,缓慢地运行了几圈,待到气海内的灵气渐渐安静下来,让灵气贴着少阳支脉缓慢向前运行,很慢,很慢,大概只有先前运行速度的五分之一,但是很稳,沿着经脉快要走到第三个窍穴的时候,韩序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过了,竟然过去了,没有丝毫卡顿,灵气也没有反冲,就这么过来了,那一丝灵气沿着窍穴侧边的一丝缝隙绕了过去,就像水从石头缝里渗过去一样,虽然有些慢,损耗大,但是真的过去了。 韩序没有放松,依旧控制灵气走完少阳支脉的后半段,当最后灵气汇入气海的时候,气海轻微的震颤了一下,像是产生了什么变化,他感觉行气时的那种滞涩感消失了,体内残留的灵气也不再四处乱窜,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韩序缓缓睁开了眼睛,吐出了一口浊气,汗水已经把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但是胸口的疼痛感已经消失。 忽然,他感觉左手食指的指尖有些微微的发烫。 韩序低头看向手上的戒指,戒指表面上的纹理微微亮了一下,这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淡青色光,一闪即灭,戒指微微的震了一下,有点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有反应了! 韩序看着戒指,心跳加快,他试着引导一丝灵气到指尖汇入戒指,与戒指内部互相感应。 嗡~~~他的意识好像进入了一个空间,大约有一立方米左右,里面放了一些东西,但是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韩序刚想仔细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突然识海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后扎了进来,穿过整个头部,钉在了眉心,韩序疼得嘶了一声,抬起手按住太阳穴,眼前一阵白,一阵黑,险些就晕了过去,三息之后才恢复过来。 他缓了一口气,靠在了墙上,手在微微地颤抖,不是怕的,是神经性的,有点像前世高强度加班没休息的那种感觉。 看来识海里的那个东西不是白用的,刚才虽然把经脉稳住了,似乎也需要耗费神识? 他又看向识海里的那几行字,字已经变得很淡了,慢慢地模糊起来。 韩序赶紧把那几行字记了下来。 过了几息,那几行字迹就渐渐淡去,知道此时,韩序才看清,淡金色文字之后还悬着一页模模糊糊的残图,残图边缘已经残缺,顶部隐约浮现四个古篆:补天图录。 韩序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行气路线已经梳理通畅,呼吸和脉搏更加沉稳,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怎么打开储物戒,并且差一点就能看清里面的东西了。 韩序擦了擦头上的汗,正要继续再试一试。 喀,前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是有人拨弄门闩的声音。 韩序的手停住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拨一下,停一下,拨一下,停一下,很快,也很轻。他在试探,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门闩结不结实。 大约过了几十息的功夫,拨弄门闩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响起了极轻微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东窗边停下,停了停,似乎听了听屋内的声音,然后又走回了门口,翻墙而去。 韩序松了一口气,但是心提得更高了。 对方又踩了一次点,他们还没准备好动不动手,只是确认他是否还在,进门是否方便。 最多今明两晚,对方就会动手。 韩序摸了摸手里的戒指,又看向窗外,必须赶在他们动手前,把戒指打开,弄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并且,他也应该做好准备了。 韩序把短刀从枕下拿出来,放到了手边,然后重新拿起灵石放到手心,闭上了双眼。 天已经亮了,留给韩序的时间不多了。 第一卷 第3章 戒中遗物 踩点的人走后,韩序并没有立刻就去查看储物戒。 他先来到前院,门闩上面有几道新的刮痕,是用铁片撬动的痕迹,深浅不一,对方手上的劲道不小,但手法并不熟练。 绕到东面窗户,窗台下面有几片被踩过的青苔,边缘模糊,从脚印上看,比昨天的灰布汉子要小了一圈,不是同一个人,韩序看了片刻,又来到后墙附近,墙头上有两处地方的泥被蹭掉了,一进一出,方向和他听到的声音对得上。 他将这三处痕迹在脑子里连成一条线,院门、绕到东边窗户听屋内动静、然后翻墙撤退。路线绕过了后院的院门,没有去柴房附近,那里有成堆的空药罐,也是药庐里最容易弄出响动的地方,这说明对方不只是偷偷摸进来,而是对整个药庐的结构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几天的踩点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韩序返回屋子里,找了一张包药的旧纸,用炭条在纸上画出了门的位置、窗的位置、墙的高度,进出的路线他都用虚线标了出来,画完以后又仔细核对了一下,折好放进了怀里。 然后他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的问题,气海还有点发闷,昨晚硬冲窍穴时,灵气一阵乱窜,虽然理顺,但是经脉已经有些细微损伤,不及时调理,怕是会留下隐患,他走到药房,挑选了几味温养经脉的药材,自己熬了一碗药汤,趁热喝了。 喝完药汤,丹田附近感觉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升起,像是在做热敷。他盘腿坐在榻上,调息了半个时辰,直到感觉胸口的闷痛感消失。 韩序感觉识海也有问题,昨晚图录出现那几行字以后,太阳穴就隐隐有些发胀,有点像前世盯了一天的示波器屏幕,用眼过度的感觉。他试着凝神往识海深处看去,补天图录还在,但是那几行提示的文字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沉寂。 韩序仔细想了一下,这个图录的使用还是要有节制,他还不清楚这种副作用有多大,还是小心点好。 他重新盘膝坐在床上,拿起灵石握在手心。 这次他没有用蛮力冲击少阳支脉,昨晚灵气运行的那条路线,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转弯,每一个穴窍的通行方式。他先引导灵气稳稳地绕着气海运行三圈,再分出一丝灵气,贴着少阳支脉,慢慢的向前行进,虽然行气速度很慢,但是很稳很顺,灵气绕过第三个窍穴的缝隙,来到支脉的后半段,汇入气海。 灵气运行的很稳,比昨晚快了一丝,穴窍仍未完全打通,但是经脉已经熟悉了灵气通行的强度。 他睁开眼睛,引导灵气顺着气脉运行到左手食指之上。 指尖微微发烫,储物戒指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界面纹路也随之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青色,比昨晚亮得更久了一些。随后储物戒指空间在韩序的识海里面显现了出来。这次看得不再模糊,清晰了许多。 韩序定了定神,将心神缓缓地沉了进去。 储物戒指里面东西不少,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十几块下品灵石,大大小小的,有些灵力已经将要用尽,还有几个小玉瓶,里面应该是一些丹药。 还有两条韩庆山穿过的旧衣服,旁边散落着几十两银子,还有两片薄薄的金叶子,几张银票,面额都不大,几个空瓷瓶,一个缺了一角的普通药炉。 真正引起韩序注意的是两样东西,一本半卷药方札记,纸张很旧,但是还没像《小青元诀》那种黄到发褐的程度,大约像是隔了十几年的样子,韩序用神识翻看了几页,全是药方的各种变化,有的记录完整,有的只记了一半,旁边批注着“未验证”“待改”“欠一味”等,字迹是韩春山的,但比药谱上面的字迹更有力道。 另外是一叠零碎的记录,也是旧纸,像是随手写的日记,几行字一张纸,有的夹在札记里面,有的单独叠放着。韩序随意抽出一张:某年某月,某某来访,可疑。再抽一张:罗近日有遣人至清溪。 韩序看到这里,盯着罗字寻思了半天,把这张纸条拿出来,放到了一边。 角落里还有一株干枯的药材,是一株何首乌,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表面上已经全是裂纹,只有根须的形态还有点辨识度,他前世在药店也见过这种药材。 他把何首乌放在手上,用图录“看”了一下。 识海里复现了一行淡金色文字: 【何首乌·干枯】 【药性流失约七成,根须可入药,主干已无药性】 只有这些字,并未说明如何补救,也没说有何具体功效能治什么病,只告诉他还剩了多少药性,哪个部位能用。 韩序把何首乌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眼提示,没有什么变化。 只能提示这些内容吗?还是自己尚未掌握使用方法?韩序暂时无法判断,只能先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他从药架上找到几张裁好的纸,用炭条把图录上的提示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写完把纸放到桌上,将何首乌放在旁边。 他拿起那本药方札记,继续翻看。 札记前半本是各种药方的加减变化和各种批注,看到后半部分,字突然变小,纸张也更旧,不再记录药方,是韩春山记的一些零散的经验,什么季节适合采什么药,各种药材的存放方式,熬药时的火候控制。 忽然翻到一页,自己看着比其他页更有力道。韩序把札记凑近眼前更仔细地看了起来“枯根回润法:枯根者,药性虽衰,未尽失也。青须根捣汁,薄涂根须,覆以湿布,候半刻——残存药力便可回润细根。余采药二十载,屡试皆验。法虽至简,不可轻弃。”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记于此,留待后人。” 韩序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青须根,后山上满山都是的普通药材,他一直以为青须根没什么药效,没有什么方子能用上,韩春山也甚少使用,从来不进这味药,没想到韩老头自己记了这条经验,估计是试过的,却没跟他提过,可能是想等到以后慢慢再教,也可能是还没来得及。 韩序的目光从札记上面挪到了那株已经干枯的何首乌上。 他起身走到药房,从抽屉里面取出了一把青须根,晒得很干,一捏就碎了,他挑了根特别粗壮的,放到石臼里面捣烂,挤出几滴青绿色的汁液,薄薄地涂到了那株干枯的何首乌上面,再取了一条湿布,把涂了汁的何首乌根须包住。 约莫过了半刻钟,韩序把布拆开一看,何首乌的根须已经不再是一片枯白色,表面上吸足了湿气,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褐色。他用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比方才多了一些韧性,不再是那种一碰就要断了的手感。 韩序调整精神,用图录扫向何首乌,识海里出现了几行字 【何首乌·干枯·回润】 【根须经回润法处理,药性复得三成,可入温养经脉之方】 韩序看着图录新浮现的提示信息,他把之前记录提示的小纸片拿出来和提示对照。 图录识别出了处理何首乌的方法、药性恢复的数量,更重要的是提出了具体的用途。 原来图录的信息不只是固定的提示,这个图录竟然可以随着他的见识和知识储备一起成长,随着他的成长,这个图录岂不是能推演的东西就更多了?图录就会越强大? 这个补天图录或许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依仗之一了。 韩序的心里已经清楚:学医术,学药理,学功法,本身就是在提升图录的能力。 韩序放下札记,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本旧的药谱,翻到记载《养气散》那页,药方他已经背熟,不用看方就已经把药配好,这是韩春山用了二十多年的方子,他也不知道究竟差在哪里,药效一直不甚理想。 韩序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方子,图录启动。 【养气散·残方】 【诸药下锅先后失当,燥性偏重,火候过急】 【宜黄芪先煎去沫,后下余药,文火慢熬】 只有三行文字,没说具体要增减哪些药材,因为他已经对方子里面的每味药材的药性、用法、宜忌了如指掌,所以只需要告诉他方子的问题在哪,如何调整,剩下的只需要韩序自己亲自动手即可。 韩序想了想,起身走向了药房。 挑了些厚片黄芪,放到煎药的砂锅内,武火把水烧开后,调成文火,等药汤翻出淡黄色,按照图录提示的顺序依次下药:当归、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略微减量。文火慢熬,直到汤色转深,上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药香味儿从砂锅内散出来,味道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以前的药味儿比较冲,这次比较温和,还带着一丝淡淡甘甜的味道。 这次的汤色呈深褐色,很透亮,没有以前的浑浊感,韩序把药汤倒进碗内,没有着急服用。 先观察颜色,色泽较老方子深,但是很透亮,再闻味道,没有那股直冲鼻腔的燥气,最后用舌尖尝了一下味道,药汤味道虽苦,但是有着一股回甘,顺着喉咙咽下一口,一股暖意沿着食道进入胃里,没有燥热感,也没有恶心感,比以前的口感好了许多。 他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什么不良的感受,又喝了一小口,暖意沿着经脉在体内散开,气海周围,昨晚冲窍留下的隐痛,也被这股药力化掉不少,虽然还是微微的有点闷痛,但是轻了许多。 药效确实提高了三成,更关键的是比老方更稳,更绵长。 韩序把碗里的药汤都喝完,盘坐调息了一会,胸口的闷痛随着药力的发挥已经慢慢的消失了。 他拿起炭条把老方改造的过程、感受、药烫的各种变化和身体的反应都一一记到了纸上,记完以后随同药方札记一起放进了储物戒。 刚把储物戒戴回手上,前院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嘭嘭嘭~~~,来人显然很是着急,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小韩大夫!在不在?” 韩序走到前院,拿下门闩,拉开门。门外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站在门口,脸色通红,汗水湿透了衣衫,气喘吁吁,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老邱,老邱在药山脚下昏过去了,嘴里都吐白沫子了,小韩大夫你快过去看看吧!” 老邱是镇上的采药人,采的药基本都卖给了老韩头,十几年的交情了,身子骨一直不太好,韩春山还在的时候他就隔三差五的来抓药,韩序没有说话,看了汉子一眼,转身进屋背上药箱,刚熬完的养气散还剩了些,也倒进了一只小瓷瓶内,放到了药箱里。 “前面带路。” 第一卷 第4章 一张药方 韩序背着药箱,跟着报信的汉子穿过镇子,来到了药山脚下。 前日刚下过雨,山路还是一片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远远的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老者,手忙脚乱的吆喝着。 “小韩大夫来了,大家让一下。” 看到韩序过来,人群让开一条通道,老邱倒在地里,身上满是泥土,双眼紧闭,牙关咬得紧紧的,嘴角还有吐出来的白沫,药篓翻倒在身旁,里面的药草撒了一地,有两个一起上山采药的药农蹲在旁边,一面掐人中,一面拍着老邱的后背,都没有什么效果。 韩序拿下药箱放到旁边的石头上,蹲下身。 掰开老邱的下颌查看他的口腔,没有异物,舌头没有咬伤,内部也没有肿胀,再翻开眼皮看了下瞳孔,没有散,对光线还有反应,最后把手搭在老邱的手腕上面。 脉象很急,一下下的顶在指尖,像是被气压堵住的管子,找不到出口,是逆冲脉的典型症状。 “在这之前,他有没有喊过肩膀疼?” 旁边一位老采药人想了想说:“老邱这两天倒是念叨过,肩膀子有点不舒服。前两天采药的时候,回来就说老毛病好像又犯了。” 韩序拉开老邱右边的领口,看到老邱肩膀附近有一片暗红色好像是旧伤。伤疤已经发暗,边缘有旧的淤血留下的痕迹,摸上去有一丝凉意。每到下雨天,寒气就会顺着旧伤往骨头里面渗,一旦寒气积淤,气血走不通,就转而向上猛冲,一直顶到肺部和喉咙,结果就是气息翻涌、痰浊并起。 他将老邱的身体侧过来,手按在背上,老邱身上的温度比正常情况低了不少。 没有中毒,药篓里面的药都是寻常草药,没有毒草。老邱身上也没有被蛇虫咬过的痕迹。应该是旧伤发作加上受寒着凉引起的。不可能是装病,老邱与老韩头十几年的交情,韩序也认识他,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采药人,不会演戏。 病情已经初步认定,韩序召唤出图录看向老邱。 【采药人:老邱】 【症:气血逆冲于上,肺气壅塞失宣;右肩陈旧性损伤,经脉痹阻,气血周流不畅。】 【险:痰浊随逆气上涌,极易阻塞气道,须防窒息之变。】 提示没有给出治病药方和治疗方法,但是每一条都与韩序的诊断相吻合。图录提示了老邱的病症和目前的风险因素在哪里,和那株何首乌的情况差不多,他掌握的信息越多,图录给出的提示就越准确,越具体,足够了。 “帮我把老邱扶起来,身体坐直,拖住脖子。” 旁边的两个采药人赶紧上前,一前一后的扶住了老邱,韩序从药箱里面拿出针灸用的银针,这是韩春山留下的,用了半辈子了。韩序用了三种行针方法:先在颈后处的风府穴来了一针,将气息捋顺;然后又在胸前的气户穴施了两针,把堵在胸口的痰给化开。 刚行完针,就听到老邱的喉咙里面“咕噜”一声响,一口淤塞的浓痰就涌到了嘴边,韩序也不嫌弃,用袖子就给他擦了擦嘴,然后把老邱的头微微的侧向了一边,确保他的呼吸顺畅。 老邱的呼吸正常了许多,从刚才的短促抽气,到现在能自己正常地呼吸,虽然还是有点粗,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韩序又从药箱里拿出那只装了养气散的药瓶,里面的药液已经凉了,正好可以服用。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碗,倒了少许药液,扶着老邱的下巴,先喂了一口。 “慢点咽,莫要着急。”老邱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本能地吞下了药液。 韩序没有继续喂药,稍微等了片刻,观察老邱的呼吸变化。 养气散不是急救汤药,服用以后不会立即见效,但是它能稳住患者气血,护住经脉,不让逆行的血气再次往上涌。 片刻后,韩序把手重新搭上老邱的手腕上,脉象虽然还是有些快,但是不像方才那样急冲了,正在趋于平稳。 他又给老邱喂了两勺药,手按在老邱后背上,运起《小青元诀》引导着药力循着经脉走向慢慢向下推拿,让药力随着气血往体内深处运行。 识海里的图录没有新的提示,药力的走向也和韩序想的一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过了几息,老邱的眼皮动了一下,先是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睁开,瞳孔微散,但是有了焦距,他盯着韩序看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邱叔,先莫要说话,能听清你就眨眨眼。”韩序把手从老邱的背上拿开。 老邱听完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韩序把他的身体慢慢放平,掏出纸和炭条,他把如何服用小瓶内汤药的方法详细记录在了纸上,写完折好,又从袖子内掏出剩下的小半瓶养气散,塞进了老邱的手里。 “晚上把药少兑些温水,分两次服了,没恢复前就不要再上山了,你这旧伤淋一次雨就会犯一次。” 老邱努力地从喉咙里面挤出几个字:“多谢......小韩大夫了......” “客气了,邱叔,回去好好休息。”说罢,韩序站起来收拾药箱。 周围几个采药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夸起韩序,什么韩大夫这身医术可算是后继有人了,春山药庐要发扬光大了。韩序并未接话,只是专注地把东西收好,合上药箱,对着众人说道:“邱叔需要躺一阵,留个人先陪着他,其他人都散了吧,别围着了。” 几个老采药人陪着老邱,一个年轻点的少年人跑去溪边给老邱打水,韩序看着没什么问题了,拎起药箱,转身往回走了。 他对韩春山传人这件事比较警惕,老邱不能不救,但是他表现得越好,就越能做实是韩春山的传人这件事,灰衣人还在暗处盯着,太过招摇,并不是件好事。 韩序没有注意到,人群散去的时候,附近松树后走出一个灰衣汉子。 他并未挤到人群前面看热闹,一直站在外围,后背靠着树干,双手揣在怀里,好像是在看热闹,韩序救治老邱的时候,他一直盯着韩序,观察他下针的位置,喂药的剂量,诊脉的手法,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 待到韩序走远,灰衣汉子才慢慢地从树后走出,几个采药人正在安慰着老邱,也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他趁着众人不注意的间隙,从地下拿起方才韩序使用的那只小碗,碗底还剩下一些残留的药液,他把碗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把碗底残留的药液倒了进去,塞好放回了怀里,动作很自然,就像捡了一件没人要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了眼韩序离开的方向,转身向小镇东头去了。不慌不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傍晚,镇东边,一间土屋内,桌上放着一只瓷瓶。 桌前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手指很长,骨节有些粗。他拿起瓷瓶,拔出塞子,凑近闻了闻。 药味儿很淡,没有寻常汤药的那种冲鼻的气味儿,反而带着一丝细微的回甘,这股回甘他很熟悉,是青须根。能把普通的养气散方子改到这种地步,不是背了几本医书就能做到的,这人肯定学过青元配伍。 他把瓷瓶放回桌上道:“是韩春山的徒弟,学了青元旧方,改进过药方。” 他抬头看向传话的人,声音不大:“传话给你师傅,今晚我去探探口风,他要是老实交出东西,就带着东西走。” 他顿了顿,手指在瓷瓶的瓶口摩挲着。 “要是不老实——” 第一卷 第5章 病人 同日傍晚,天色将晚。 回到药庐以后,韩序把前堂的药架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午后从老邱那边回来以后,他就把改良过的养气散药方又拿出来看了两遍,又在方子后面补了几个字:分次服用,间隔半刻,方无燥热。写完后又放回了储物戒指。 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汉子站在了门口,灰布短衫,肩膀上有一块湿了的痕迹。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扶着门框。低低的咳嗦了两声,像是怕咳得太响。 “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的胸口闷的慌,你帮我看一下。” 韩序凝神看了他一眼,这人正是这几日一直在附近踩点的那个人。 那人左脚已经跨进堂内,右脚还在堂外。整个人正好站在门框正中位置,不偏不倚,从这个位置能一眼看到药铺的前堂和药架,门是敞开的,左右两侧是院墙,整个药庐也是一览无遗。 “进来吧。”韩序指了指诊台前的凳子。 那人走了进来,坐在凳子上面,肩膀测对着韩序,面对着门口。右手从胸口拿下来放到了膝盖上,左手搭在桌沿上。坐姿看似随意,但是韩序注意到他的手背的虎口厚实,不像是干活磨出来的。常年干农活的人的虎口也有老茧,但不是这样的,他的虎口明显是兵器磨出来的,应该是刀。 “从合适开始有胸闷感的?” “前几日淋了雨,昨夜开始发闷,堵得慌,闷的晚上睡不好觉。” “以前可有这毛病?”韩序问道、 “没有,这是头一遭。” 韩序嗯了一声,伸手搭在灰衣汉子的左腕上,开始诊脉。三指压在寸关尺上,感受着对方的脉象,沉稳有力,不似是受了风寒,风寒脉象要么是浮脉,要么是紧脉,要么是弦脉。这人的脉象平稳,不急不躁,饱满有力。 “右手。” 韩序搭上那人右手腕脉,一样的平稳有力,但是手指贴着腕骨的时候感觉顺着腕骨内侧往下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是骨裂,好似是肌腱反复牵拉以后留下的磨损痕迹。 韩序又把手指沿着他的前臂往上滑了半寸,那人没有抗拒。 脉搏正常,肺腑没有杂音,肩颈肌肉强劲有力,这是练武之人普遍都有的特征。通过问诊和脉象的判断只有一个:这人的身体状态,比镇上的八成人都健康。 但是他还在咳嗽,用手捂着胸口,说是睡不着。 韩序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松开搭脉的手,凝神唤出了补天图录。 识海里亮出了三行淡金色字迹。 【男】 【气血旺盛,气血经脉无损伤】 【右腕尺桡关有陈旧性损伤,掌心有长期持握硬物形成的厚茧】 图录提示的信息很明显:身体健康,肺腑没有问题,掌心有练刀形成的厚茧。剩下的判断任何人都能想得到。 一个身体健康的刀客,坐在他面前假装胸闷。 韩序心道:“这么爱演,那我就陪你演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诊断:脉象平稳,舌苔薄白,主风寒。写下的是最寻常的风寒诊断,脸上毫无表情。 “就是近日淋雨,受了些许风寒,吃两副汤药,发发汗就好了,问题不大。” “哎呀,大夫,我这胸口吧,闷的厉害,再给看看吧”那人没有起身,“以前阵子看过一个老郎中,说这是经脉上的毛病,得靠呼吸吐纳的法子才能调理好。” “吐纳?” “对对对,就是运气的那一套,如何调息,行气的法子。”那汉子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听闻你们韩家药庐开了二十多年,应该有些吐纳法子吧。” 来了,韩序抬头瞥了他一眼。 这是在套话呢,什么“胸闷”、“经脉”、“吐纳”的,像是随口一说,其实目的只有一个。 “师傅教过几招八段锦啊,五禽戏啥的。”韩序低头写着,“再有就是一些,养气提神的法子,再也没啥高深的法子,说我太笨,学了也无用。” “哦?”那人又往前挪了挪,“那韩老大夫没有给你留下什么旧书?真传手抄之类的?” “师傅走的急,就留了本药谱”韩序从诊台底下把那本旧药谱拿出来,放在桌上。封皮已经莫得发白,泛黄的内页上都是韩春山的真迹,“哎,只留了几十张方子,其他的也没什么了,老头子走之前烧了不少东西,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说是这些东西留着怕是会惹事。” “都烧了?”汉子问道,他眉头动了一下,伸手翻了翻药谱,翻的很慢像是在估算药谱的年代,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拍,那一页正是韩春山用笔修改药方的地方。 汉子合上药谱,推了回来。 “那老大夫可否留有别的物事?值钱的东西,旧首饰、铜器、古玉?如有想要出手的话,我可以高价收购。” “没有。” “那比如——”汉子话音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好似想起来什么,“戒指一类的?” 韩序放下笔,他的心里已经有数了。 “老头子留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几味药材。”韩序伸手指向药架,“你若是想要收药材,我这倒是有几味不错的,别的嘛,真没了。” 那汉子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 又咳嗽了两声,比方才更假。“那好,大夫,你帮我开几副风寒药吧。” 韩序起身走向药架,眼角余光瞥向那人。 那汉子见他转身,眼睛扫了前堂一遍,忽然用手肘碰了一下药架最外侧的抽屉。 抽屉从药架滑了出来,里面的黄芪撒了一地。 “哎呦,真对不住!”那人连忙蹲下去捡。 韩序转身过来,地上的黄芪已经散了一地,有几片滚到了柜台下面,那个汉子正蹲在地上,虽然手里捡着黄芪,但眼睛却没看地上的药,在看他。 他想看看韩序究竟在意哪些药材。 韩序向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先捡起柜台下面暗格里面藏着的一包三七,三七是药庐里面所有药材中最贵的,所以韩春山每次进货的时候都是单独存放。 那个汉子看在眼里,先捡贵的,说明眼前这个小子很看重这些家底儿,舍不得一丝损耗,舍不得家底儿,就说明他不会轻易跑路。 韩序把三七放回暗格里面,站了起来。 然后对着汉子说了一句:“对了,你的右手腕子,有旧伤吧?” 那人捡黄芪的手停了一瞬。 “刚才我搭脉时候摸到的,尺桡关附近的肌腱拉伤,应该不是新伤,至少半年之久了,阴雨天是否酸痛?” “......是啊。”那人慢慢站起,“小韩大夫,你这光是搭脉就能看出来?” “你这旧伤和脉象确实有关”韩序把抽屉推回,“气血行至腕部稍有滞涩质感,搭手时的手感也不同,你这伤处的位置不好,发力转腕时会抖。若是连续挥刀,手腕活动会受影响。” 那人盯着韩序看了两息,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小韩大夫好医术。“ 韩序把配好的药给他递了过去:“一天一副,晚间勿用,早饭之后服用。” “诊金多少?” “三十文。”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也没数,便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走了,脚步声和进来时一摸一样,脚掌先落地,很轻,很稳,但鞋跟磕在了门槛上,照进门时多了一声,虽然很轻,还是被韩序听见了。 那人出了药庐后拐进巷口前海回头看了一眼。 韩序站在门口,他看着灰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了箱子拐角,然后蹲了下来。 门槛外侧的青石板上面除了灰衣汉子离开时留下的脚印外,还有一组更新、更浅的脚印,浅到几乎只留下了鞋尖的印子。这第二个人应该是一直再在门外墙边,没有进来,看到灰衣汉子离开,他等了几息才跟着撤离。 韩序用手指再鞋印的边缘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了一点油渍,味道很淡,有些金属的味道,应该是刀油。 灰衣汉子,算上门外的这个人,至少两人,至于暗处是否很有人手,他不敢确定。 韩序站起身,把门关上,横上门闩。 转身回到前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上面的水滴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他把地上的黄芪收拾完,将三七从暗格挪到了柜台下面更不起眼的地方,然后把方凳摆回原来的地方,桌上的笔墨炭条等物都收进抽屉。 那本药谱还放在桌上,韩序拿起来翻到灰衣汉子翻到的那一页,页脚处多了一道折痕,好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正是韩春山标记的那个药方。 韩序合上药谱转身向里屋走去。 床底下的木匣已经空了,里面的物品都让韩序放到了储物戒内,从老邱那边回来他就已经把东西都收了起来,匣子还留在原地,盖子半敞开,像是没来得及收拾的样子。 如果有人破门而入,第一眼就能看到空匣子,然后就会拆床、翻药架,搜原子,然后他们就会发现要找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韩序把短刀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手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的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默默的运起《小青元诀》,呼吸平稳,但是脑子还在飞速旋转,灰衣汉子回去应该会把情况汇报,从对方一明一暗的试探来看,显然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应该不会等太久。 韩序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对方最可能动手的时间,今晚,应该是在前半夜,趁他以为还有缓冲时间的时候提前动手。 距离药庐关门大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后院的墙外便传来两短一长的轻叩声,很轻,是指节敲在土墙上的声音。 过了片刻,又是一遍,两短一长。 韩序睁开眼,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走到桌前,吹灭了油灯,屋子里随之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他摸进药房,拿出放在抽屉里的一包刺激性药粉,这是他发现灰衣人再药庐外彩电以后特意准备的,用特制的干辣椒、花椒、还有几味辛辣药材研磨的。他把药材倒进窗台下方准备好的纸槽里,纸槽再窗框的下沿,一侧对准了窗口方向,若是有人从外面推窗进来,药粉则正好扬在面门的高度。 韩序又抓了一把滑石粉,撒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就是薄薄的一层,漆黑的屋内下任谁都看不到,伸脚踩上去肯定打滑。 做完这些,他返回里屋,背脊紧贴墙壁,短刀就横在膝上。没有躺下,也没有闭眼,只是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夜,外面的人肯定会来。 第一卷 第6章 夜客 药庐外面两短一长的叩墙声响过第二遍后,墙外又重新的安静了下来。 韩序在屋内没有立刻行动,等了几十息后,确认外面的人没有马上翻墙进来,他才轻轻地贴着墙走到外间,把准备好的药粉,滑石粉和后窗的退路检查了一遍。 确认药粉没有受潮,滑石粉也没被雨水打湿,韩序又在前门上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线,上面连了一个铜铃,挂在门框上方的木梁上。又从床底拿出木匣,里面放着之前包灵石和功法的旧布,他把匣子放到药柜的暗格里面,柜门没有关死,特意留了一丝缝隙。一眼望去,恰好能看到匣子的一角。 韩序来到后窗,窗外雨棚的椽子在下午的时候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踩到第一根会发出声音,第二根不会,他把窗栓虚搭在窗上,留了逃生的出口。 待到做完这些,他返回屋内,后背靠墙,短刀就放在膝上。默默在暗处盯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忽然,雨声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雨水落下滴在地上的声音,那是鞋底踩在泥水里的闷响,收脚时鞋底与泥巴发出的声音。 韩序睁开眼睛,雨夜里的声音是有层次的,雨水打在瓦楞上,均匀细密,屋檐的雨水滴在石板上的滴答声,节奏稳定。人为制造的声音与自然的声音格格不入。 他等了几息,待到第二声响了起来,他听到衣服划过墙皮的声音,沙的一声,很轻,就一下。然后是脚步声,是贴着墙根小碎步的行走声音,然后这个人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 韩序在头脑中把这些声音拼成了图像。 第一个人从后院东南角的墙头翻进来,落地时脚下滑了一下,带了一块墙皮掉在石板上,发出了“哒”的一声轻响,但他稳住了,没有再碰到其他东西。 第二个人紧跟着也翻了进来,落地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过了几息,第三道影子才出现在墙上,那人落地后压着嗓子轻咳了一声。 韩序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那个灰衣汉子。 三个人进入院子后迅速分开,一个向正门走来,一个摸向了东窗附近,灰衣汉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西边。 韩序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两个方位的人已经知道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没法听到,但是灰衣汉子下午来的时候已经把药庐的结构看了一遍,西窗的位置他一定也摸清了,他没有去正门,也没来东窗,那么只有一个方向。 沉默了几十息,后院方向雨棚下面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哨声,正门的人听到哨声,便不再等。 门被轻轻推了一下,门闩卡着,没有推开,那人只是试了试,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咔嚓一声”门闩被那人用刀背砸断,门扇弹开撞在了墙上。 麻线连着的铃铛也叮铃铃的响了起来,铃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冲进来的那人一脚踩在门槛内的滑石粉上,冷不防鞋底发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前堂传来身体撞上药架的响声,伴着药材撒到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东边窗户也传来了声音,守着东窗的人以为正门得手,推窗便往屋里翻,结果窗刚一推开,纸槽里的药粉便扬了他一脸,那人嗷的惨叫一声。韩序这时便贴着墙根退到后窗旁边,手掌扣着窗沿,但是没有立刻翻窗出去。 他得先确认窗外是否有人守着。 前堂那个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在扶着药架站起来,东窗那个还趴在院子里,眼眶红肿,不停地揉搓,结果越揉越疼,双眼不停地流着眼泪,药粉遇到眼泪发出浓烈的灼烧感,越揉越严重。 韩序正准备推开后窗,西边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木头的摩擦声,有人进来了。 灰衣汉子,他没去管铜铃声,也没管其他同伙,只是绕到西窗悄无声息的翻窗进了屋内。 灰衣汉子的呼吸声就在他两步之外,均匀、沉稳,不带一丝慌乱,这个人下午问诊时候也是这样沉稳,似乎是算准了每一步。 现在他也猜到了韩序的退路。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间,铜铃的响声停止了,正门的那人也不再撞药架了,黑暗中只留下了外面的雨声和东窗外那个人难受的哼声。 灰衣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右手提着一把刀,刀脊厚刀刃窄,刀身上分布着灰黑色的痕迹,不是修,是磨刀石和油泥反复沁入的颜色。 他瞥了一眼韩序手里的短刀,“东西叫出来,戒指和书,别的事就与你无关。” 韩序没有说话,凝神唤出补天图录。 识海里有一张简略的人体经脉的内景图,那是他自己的,几处尚未完全打通的窍穴光芒暗淡,左半身经脉中的灵气流转也略显滞涩,气海周围敏感不定。 图录中对灰衣汉子的提示也与下午一样:右腕旧伤,掌心有厚茧。 这时,灰衣汉子不等韩序先动,当先一刀劈出,刀速极快,直取韩序胸口。韩序握紧短刀刀柄,没敢硬接,侧身躲进两排药架之间,这里刚好只够一人通过,灰衣汉子的刀尖扫过木架,直接削掉了一块木屑,但刀身却被两侧的药架挡住,无法回刀变招。 韩序向前两步,左手撑着药架,右手短刀直刺灰衣汉子右腕伤处。 灰衣汉子下意识地要收刀回挡,但受过旧伤的手腕明显停了一瞬,韩序趁机往后退。 这时,一道刀光从韩序侧面略过。正门的矮个汉子已经从侧面追了上来,手中短刀切向韩序右肋,衣服破裂,右肋翻开一刀口子,血顺着腰侧淌了下来。 韩序踉跄了一下,右肋火辣辣的疼,但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发力不受影响。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这两个人,他谁也打不过。 没有恋战,转身扑向药炉。 炉膛里还闷着白日里熬药剩下的暗火,韩序一直没有清理炉灰,他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大水瓢,将里面的半瓢冷水泼进炉膛里。 水泼到烧红的炉壁上,嗤的一声炸开一团白色蒸汽,滚烫的蒸汽瞬间就灌满了前室。 韩序趁此机会几步冲到后窗,手撑窗台翻身滑到雨棚下,木板吱呀响了一声,但是没有断,他翻身爬上隔壁邻家的屋顶,猫着腰爬到房顶的另一端,藏在烟囱后面。 嘴里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冲淡了身上的血腥气。 斜眼看向药庐,后窗透出微弱的光线,那是炉膛反出来的余火,还混杂着咳嗽声和咒骂。 “罗爷只要戒指和书,不要把人弄死。” 那是矮个汉子的声音,大概是灰衣汉子被蒸汽呛到后打算追,他在后面嘱咐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韩序在屋顶上面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罗爷。 他默默地记住了这两个字。 药庐里面安静了一阵,前门打开,灰衣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面,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屋顶,雨还在下,看不到表情,他的刀还拿在手里。 另外两人也陆续走了出来,眼睛中招的那人眼眶红肿的厉害,正扶着墙往外面摸,矮个子拿着空木匣,往石板上用力一摔,匣子碎了,里面的旧布散了一地。 “怎么样?” “空的。”灰衣汉子声音里透着火气,“床上没有,功法、戒指都不在,他应该早有准备。” 顿了一下,他又扫了一圈屋顶。“东西应该在他身上,人没跑远。” “接下来怎么办?” 灰衣汉子想了一阵,“回去叫上师兄,把出镇的路先封了。” 韩序伏在房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清溪镇进出的路只有三条,官道向东,山路向西,后山还有条小路。封锁小镇的路不需要多少人,三个人守住出口,就能把出路都盯死。 灰衣汉子和另外两人没有继续搜查,既然已经确定东西不在这里,继续找只是浪费时间,下一步应当是封锁出镇的道路,等那个师兄赶来。 韩序趴在屋顶,没有立即行动,直到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雨中。 他从房顶下来后没有立即向镇口走,那几人虽说是回去叫人,但是他也不清楚附近有没有提前安排其他的眼线。他的右肋还在渗血,经脉也没有完全的稳定,贸然冲向镇口,很可能遇到埋伏。 必须先把伤势处理好,再看看韩春山留下的物品里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线索。 确认附近再无其他动静,韩序慢慢走到后巷,药庐已经空了,必要的物品都在储物戒里,再回去已经没有意义。 他在后巷确认了一下方向,转身贴着墙根向东方行去,不是出镇的路,是后街,后街有一间空着的柴房,韩春山还在的时候在那里堆过旧木料,一直是空着的,很少有人去。 推开破旧的木板门,里面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墙角还有张破桌子,韩序把草堆到墙角,背靠着墙坐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受伤的右肋,衣服破了,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伤口不深,咬咬牙能忍住,药箱没拿出来,储物戒里虽然有几包药,但是没有处理外伤的。 他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暂时敷住右肋的伤口。然后闭上双目,开始调息,灵气有些乱,但是行气方向没有乱,运转《小青元诀》,让灵气循着周天走了两圈,稳定气息。 识海里浮现全身经脉的内景图,身体左侧的经脉依旧暗淡无光,气海周围浮现数处模糊的明暗光点,看了片刻,韩序感觉太阳穴有点刺痛,连忙散去内景。 靠在墙上缓了一阵,门外的雨声渐渐转弱,夜色依旧深沉。 韩序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叠韩老头留下的零碎记录,借着门缝的微光,把之前发现的那张纸条摸出来。 “近日又有外人潜入清溪,可能是罗......派来的人。” “罗爷。”矮个汉子提醒灰衣汉子时,对方提到的人不让弄死他,应该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 这件事或许与韩春山有关,也许和《小青元诀》有关,也许还和戒指中藏着的秘密有关。 韩序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又把那卷札记从戒指中取出,翻开第一页。 第一卷 第7章 罗百川 柴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缝才能透进一线微光。雨后的薄雾贴在门板之外,将那点光线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韩序将那本札记放到膝盖上,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着。 札记里的记录不是日记,没有日期,只有一些零散的记事,没有前因后果。韩春山记录这些事情的时候估计也不是想留给后人,札记上的字迹忽大忽小,有的地方的墨迹很重,有些地方的笔锋却是轻飘飘的,断断续续,有些内容像是后续填补的。纸页的边缘磨损严重,有几页被水浸过,墨迹已经糊成了一片,只能模糊地认出几个字。 韩序翻到一页,手停了下来,这页的背面被药汁黏住过,和旧药谱的夹页粘在了一起,揭开以后,两页纸上都残留了一半的墨迹,拼起来倒是勉强能读。 “师父......炼气九层......筑基无望......临终遗物” 下面隔了几行,又有一句。“百川心狭意炽,见利则动。青元之方与戒内异物,切莫示人,以防不虞。” 罗百川。 他把札记翻到下页,纸张更久,已经黄到发褐,边缘处已被虫蛀出了几个洞,纸上没有写字,是一副图,简单勾勒出的一块残破的玉片,边缘破碎了一块,表面有几处弯曲的纹路,图旁还有一行小字:“此物与戒,俱出先师,不知其来历,暂贮戒中。” 韩序的目光落在了那副图上。 玉片的形状,纹路,断裂处皆与识海深处的那张补天图录一般无二。 他闭上眼睛,在识海里仔细看了一下那张残图,图录的边缘也是参差不齐,虽然大部分区域模糊,只有中间一小块部分是清晰的,清晰区域的形状就是这张纸上画的玉片的形状,纹路也是吻合,储物戒上的纹路只是整个图案的一个边角,完整的图案应在玉片上,但是玉片已经不再戒指里了。 韩序第一次接触储物戒的那夜,指尖的刺痛和识海的震动,当时他还以为是戒指本身的什么特殊机关,现在看来,应该是戒指中的那枚玉片在他的瞬间融入了识海,成为了现在的补天图录。 韩序睁开眼,把记在玉片的那页折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几页不像是在记录,字迹很乱,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川师兄不信师父未有后手......” “却言师父偏心,将筑基之法偷传于我” “师兄不知,我又何尝不想筑基,只是师父自己都未筑基,寿终而殁,何来筑基之法?” 韩序反复看了几遍这几页,然后又抽出那张写了“近日又遣人至清溪”的那张纸条,和札记一起放在膝上。 纸条墨迹不旧,纸也没有黄透,应是韩春山近几年所书,札记里面提到罗百川的那几页纸,比纸条的年代至少多出十几年,说明韩老头离开师门以后,罗百川寻他寻了十年以上。 并非仇恨,是因他不信师父什么都没留下,定是韩春山拿了功法和戒指,最重要的是筑基的关键。凭什么同是弟子,韩春山能得到师父的垂青,而他不能,却要为了如何筑基而疲于奔命? 韩序回想了一下今日那几人说的话:“罗爷只要戒指和书,别把人弄死了。”他们之所以要留下活口,定是想从他口中得到筑基的线索。 韩春山的遗物中并没有筑基的方法,也没有任何帮助炼气修士筑基的记录,只有一本《小青元诀》、储物戒以及一枚进入韩序识海的残破玉片。 罗百川苦苦寻找多年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韩序继续向下翻,札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开始变小,书写的也整齐起来,不像是随手记录,是有意整理的。 “通脉贵缓,开窍贵稳。每启一窍,引灵气驻窍前三息,察其松紧,乃定进退。强灌则气海摇荡,周身反受其殃。” “少阳支脉第三窍,窍口偏狭,最难措手。灵气至此,须分两股,左右贴壁而绕,切忌直冲。” 看到此处,韩序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少阳之脉,第三窍。此前他冲击少阳之脉时,就是卡在这个窍穴。那时他还不知道韩老头留下的这些手札,韩春山大概是打算等他经脉打通到这一步后再传他方法,只是未来得及便寿元尽了。 韩序翻过这页,后面又写着: “引种之法,首在补足明面诸脉窍穴,令周身通贯,成大周天之势。然后以周天缓运,徐徐浸润灵种,静候其应,切忌强催。”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迹,字迹很浓,力透纸背: “强催则气海震荡,三日不宁。” 韩序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迹,沉默了一会。 韩春山书写札记的时候可能刚刚经历引种失败,于是把整个过程也记录了下来,然后划掉失败的部分,估计是留给自己看的,以防再犯此类错误。 韩序合上札记,靠在稻草堆上,外面淡淡的光线透过门缝照了进来,没有变化,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一样。 通过札记了解的韩春山,与韩序之前理解的韩老头不太一样。 从前他以为韩春山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郎中,学会了一些炼气功夫,胆小怕事,寻到清溪镇打算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但是札记里记录的似乎不是这样,韩老头也想过筑基,他早年引种吃过亏,强行灌注灵气,气海震荡,三昼夜未能平复,后来才逐渐摸索出以行气完整周天来温养灵种的稳妥方法,最终引发灵种,踏入炼气,并将他所有的经历都记录下来。 韩春山的修炼之路还未走完,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走了一半,师兄追来,他逃了,逃到清溪镇后,收了个在山上捡的孩子,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功法、药方、采药、辨识药材。不能教的也都记在了纸上,放到了戒指里。 “记于此,留待后人。” 此前翻到枯根回润那页方子时,韩序看到过这句话,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后人,指的应该就是他。 重新翻开札记,没有继续看关于旧怨的部分,罗百川追了韩春山十几年,现在到了他头上,韩春山留下的遗物里根本没有关于筑基的任何线索,跟罗百川说了他也不会信,只能逃。 韩序翻到那几个记录行气细节的页面。 少阳支脉的窍穴运行方式,通脉如何缓进,开窍的分股绕行之法。最重要就是引种的方法,补足余下经脉和窍穴,在周身形成完整的大周天,再用稳定的周天灵气温养灵种。 韩序拿出炭条和一张干净的纸片,借着光亮讲这些内容逐条抄下来,然后又在札记对应的页面画了几条记号,标记了关键位置,方便查找。 刚刚画完最后一笔,识海里的补天图录轻轻震动了一下。 韩序凝神向识海内看去,图录边缘多了一行淡金色小字。 【小青元诀·引种】 【当前知识已足以建立更精准的自身行气路线】 【可于观己内景中推演局部调整】 韩序看了一会,没有立刻照做。 他现在的神识不够,今晚开了两次内景,药庐药炉战斗前一次,柴房里查看伤势用了一次。他的太阳穴现在还有点发胀,如若再次强行推演,有可能适得其反。 但是韩序把那几页札记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通脉如何缓进,少阳支脉如何分股绕行,引种的温养顺序。这些步骤不需要图录也能完成,因为韩春山已经为他探过路了,失败的地方做了标记,成功地方的细节也做了详细标注。 韩老头没走完的路,他要接着走。 韩序把抄好的笔记连同其他物品都收入储物戒,柴房里只留下一把短刀。 他从地上起来,右肋的伤口不小心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刚凝结的伤口被他扯开了,但是影响不大,还能走。 推开柴房的木门,外面的雨停了,后街的青石板路被洗得一尘不染,天边还有一抹青灰色,天还没亮,夜还未过去。 韩序没有直接往药庐走,先是沿着后街转了两圈,在几处巷子口停了一下,仔细听着身后的声音,确定没有人跟着,附近也没有人守着,他才又折返向药庐。 灰衣汉子那些人要盯住三条出镇的路,刚刚搜过的药庐反而会出现一阵短暂的空隙。 韩序沿着后巷又摸回了药庐,前堂一片狼藉,药架倒了大半,晾干的药材撒了一地,诊台的抽屉也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空木匣的碎片正在门前的地上,门槛内侧的滑石粉上面印满了脚印,杂乱不堪,只有后窗的窗闩还是虚搭着的,灰衣汉子,搜了前堂后院,没查窗户。 韩序没有收拾屋内,他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韩春山生前枕着的旧布,边角上还绣了一朵很小的药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大概是韩老头自己绣的。 韩序把布叠好,放到了储物戒中。 他走出药庐,站在门廊下面,雨后的空气很清冷,不知怎地,吸进肺里确实酸酸的。韩序转过身,把手搭在门板上,轻轻扣上,锁已经断了,只是把门板并拢,像是里面的人都出了远门的样子。 他站在门前,说了一句“韩老头,我去云麓山了。” 他们直接往镇口走,先是绕道药庐的后院,掀开地窖的木匾,地窖不大,是用来囤药材的,入冬以后以防冻坏药材,就把药材都搬到了屋内,地窖就空了。里面还有半截破棉袄、一盏没油的油灯和一块干草垫。 韩序爬下地窖,重新盖好木板,里面有一股潮湿的土气,混着甘草的味道,他坐到草垫上,从戒指里取出抄了引种笔记的图片,借着木板缝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先补齐余下的经脉和窍穴,形成完整的周天循环,再以周天循环反复温养灵种,等待灵种自然回应,不可强行催发。 韩序折好纸片放回,又从介质中拿出一块灵气充足的下品灵石,握在掌心。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要趁这段时间做一件韩春山做过的事情。 韩序看着手中微微发光的灵石,老韩头走过这条路,也曾失败过,如今他要沿着老头留下的记录,重走一遍。 第一卷 第8章 引种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地窖里昏暗的几乎看不清物事,只有头顶木板的缝隙里留下一丝暗淡的灰光,分辨不清是月光还是雨后的天光。 韩序将韩春山关于通脉、开窍和引种的札记残叶摊在草垫上,借着微光,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现在要完成三件事:补足余下的经脉和窍穴,形成完整的大周天,引动灵种。 之前打通少阳支脉的那条行气路线以后,周身经脉循环已经不再是断开的,但也只是勉强连上,想要真正的完整无缺的大周天循环,功法涉及到的每一处窍穴都要完全打开,每一段行气路线和连接窍穴的经脉都要经得起灵气的压力。 韩序翻到记录行气细节的那几页,上面写的很清楚:手太阴肺经后半部、足阳明胃经一处岔路、以及两条经脉上面的四处窍穴,皆被圈注:“形通而实塞”。平日行气无碍,然灵力流速一旦加剧,便立现梗阻之象。 他把内容在脑中稍作对比,老头记录的位置与他自己总结的位置有六七成的重合,不是巧合,可以证实《小青元诀》的原始行气路线是有缺陷的,所以韩春山把他的行气记录都写进了札记。 韩序闭上双眼,在识海中换出了补天图录。 识海亮起,一副简略的内景图出现在眼前,是他的全身经脉,像是一张发光的网络,大部分路线是连续稳定的淡金色,但是有两段明显是暗淡的,手太阴肺经的后半段,经脉断断续续的,足阳明胃经更是看不见光亮,四处窍穴:云门、天府、梁门、足三里,只有周围一圈亮了,窍穴正中却是黑色。 气海附近没有什么异常,身体左侧经脉的行气速度偏低,但没有恶化。图录上出现了一行提示: 【小青元诀·通脉阶段】 【两处经脉行气滞涩,四处窍穴未完整打通】 【服药温养,再以细缕灵气逐穴疏通】 韩序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底,他从戒指里摸出那只装了养气散的小瓷瓶,改良以后还剩下小半瓶药液,一直没有喝完。拔出木塞,倒了一小口到嘴里,慢慢咽下去。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没多久就升起一股绵绵不绝的暖意,从丹田处散向周身。 韩序谨记老头在札记里面记的:“通脉贵缓,开窍贵稳。每启一窍,引灵气驻窍前三息,察其松紧,乃定进退。” 拿起灵石,开始运转《小青元诀》,右肋伤口在行气时稍稍有些发紧,但是还有些麻麻痒痒的感觉,他也没有在意,让重心靠左,避免再次牵动伤口。 灵气从掌心劳宫穴涌入,循着手臂经脉上行,他刻意将行气速度放缓,只有正常状态的三分之一。第一处要打通的窍穴是云门穴,灵气行至窍穴前面能明显地感觉到一股阻力,像是遇到了一层坚韧的膜,不像是一堵墙,稍稍用力运气刚往前行走一分就会猛地被弹回来。韩序让灵气在窍穴前停了三息,感受了一下窍穴的松紧程度:有弹性,不僵硬。 他分出一股极细的灵气,贴着窍穴的边缘慢慢向前刺,好像一根针一样,窍门松了一丝,再压,又松了一丝,反复压了几次,忽然灵气向前一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云门穴通了。 内景图上的云门穴位置亮了,不再是黑色的,变成了淡金色,和已打通的窍穴一个颜色。 韩序没有继续,睁开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脉象稳定,气海没有波动,可以继续。 接下来是天府穴、梁门穴、足三里。三处都需要同样的方法:放缓行气速度,窍穴前缓慢前行,轻压慢行,不能猛冲窍穴。每一处窍穴打通,他都会停下来检查脉搏、气海、经脉,确认毫无异状才会进行下一步。 最后一处是足阳明胃经的岔路口,和窍穴不同,这次是行气的经脉过窄,灵气经过这里会挤成一丝,灵气过多,或是行气过快都会对经脉造成损伤。 札记里专门记载了这段:“岔路窄细,不可强阔。先以灵气绕行外侧,待其惯于承受其压,再缓行灵气试探中路。”韩序照做,灵气在岔路外绕行三圈,让经脉适应压力,再分出极细的一缕缓缓进入。 岔路撑开了,不是豁然贯通,是慢慢的拓宽,像是被温水化开的冰缝。 内景图上,足阳明胃经的岔路也亮了起来,两段经脉已经全部亮了,各处窍穴也都打通了。 韩序看着那张内景图,周身经脉第一次彼此衔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段都在发光,淡淡的金色,有些地方还忽明忽暗,但是已经是完整的周天了。 韩春山把这一步记录为“大周天初成”。 韩序让灵气循着新形成的大周天连续运转了几周,每一处循环,经脉的震颤感都会减弱几分,第三次以后,这种感觉就几乎消失了,灵气不再外泄,现在的灵气稳定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滋润着途经的气脉、窍穴,无论是行气速度、流经窍穴的位置都像是被校准过一样。 然后,韩序按照札记指示,分出一缕灵气,循着丹田的方向慢慢下沉。 丹田深处很暗,不是漆黑一片,是很深的灰色,混沌一片,灵气触碰到灰色边缘时,韩序能感受到一股细小、几乎微不可查的回应。不是震动,像是湖面下的一条鱼游动时泛起的涟漪,很轻。 灵种。 韩序稳了稳心神,没有继续让灵气下探,到了这步不能急,他让大周天运行的灵气,一遍一遍的贴着丹田的灰色混沌边缘运行,让灵种自行感应,慢慢适应。 又运转了几圈,灵种的回应从若有若无的一丝涟漪,慢慢变成了能感受到的明确存在,像是在丹田下方一寸左右,很小,小到像是一粒芝麻。但是它有温度,像是活的,随着天地灵气韵律一呼一吸,有一种正在被唤醒的迹象。 忽然,灵种颤动了一下,然后裂开,从内部撑开了一条极细的缝,探出一缕极细、极淡的、半透明的根须,从丹田深处慢慢向上延伸。 灵根雏形。 韩序浑身一震,不是身体上的震动,而是他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更加的清晰了。 他虽然闭着眼,但是仍然能感知到地窖里灵气的稀薄程度,木板缝隙处稍浓,墙角处几乎没有,一缕缕灵气从缝隙处渗入,如同若有若无的微风。 他看不见干草垫和木板,也无法感知其他物体,但是这一次真正的分辨出了周围的灵气走向和浓淡程度。 他的听觉和反应也有了提高,屋檐滴水、树叶飘落,微风从木板缝隙穿过的细响,都比从前更加的清晰。 韩序没有动,他感受了一阵身体上的变化,然后开始检查身体的状态。 灵根雏形确实长出来了。 但这只意味着他有了真正引灵入体的基础。此刻在经脉中流转的,仍是从灵石中引入的天地灵气,只能依照功法路线短暂运行。一旦停止行气,这些灵气便会逐渐散去,既不能稳定收入丹田,也无法用来催动术法。 韩春山在札记里写过,灵根雏形诞生、感灵范围扩大,只是启灵期圆满。接下来还要以灵气反复洗炼凡俗经脉,使其逐渐灵化,才能真正踏入炼气。 他还不是炼气士,只是站在了门口。 图录忽然震动了一下,识海里图录显示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 【小青元诀·引种完成】 【经脉触痛,灵根雏形】 【灵根初生,不可强行灌注灵气,否则气海震荡】 韩序立刻停止行气,松开握着灵石的手,将还剩下小半灵气的灵石放在草垫上。 他正想借着内景在此确认灵根的状态,却发现经脉图像微微模糊,下意识地凝神细看,太阳穴猛地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险些晕了过去,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才慢慢恢复。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神识消耗过度引发的身体自然反应,看来他的神识还是太弱,不足以支撑他太多次使用内景。 韩序靠在墙上,大口喘了几息,然后从储物戒里拿出炭笔和纸片,放在膝盖上,借着微光,将刚才通脉的疏通过程,所用手法,岔路经脉的疏通温养,引种的流程和产生的感知变化,更重要的是连续开启内景的副作用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韩序把炭条搁在草垫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纸片叠好放到储物戒里,靠在墙上调息。 忽然,头顶后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不是雨水,也不是风声,是人的脚底碾过泥地发出的声音,很轻,踩一下,停一下。 韩序屏住了呼吸,声音停在木板的正上方,那个人的鞋底离她只有一块木板的厚度,停了几个呼吸,没有继续走动,也没有离开,像是在确认方位。 然后脚步声向后退了两步,没有移动,又有一声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哨音,和灰衣汉子他们用的哨子声音节奏一样。 韩序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指不再发抖,他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外面的人用哨声联络,来的人必然不止一个。 罗百川的人多半已经把出镇的道路封锁了。 天还没亮,地窖外面,有人在找他。 第一卷 第9章 雨夜离镇 雨越下越大。 韩序在地窖里等了许久,直到头顶上的脚步声和哨音彻底消失了在雨幕之中,他没有立刻就行动,又等了一会,以防对方又返回来。凝神确认附近再无声响以后,才推开头上的木板,从地窖里面爬出来。 后院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青石板上积了一层雨水,墙角的药架还歪着半边,他没直接进入药庐,贴着外墙听了几息,里面没有动静。 韩序摸进前堂,借着窗外的微光扫了一圈,乱糟糟的一片,药架翻倒,药材散落一地,诊台抽屉都被扔到了地上,空木匣已经碎了。 韩序从地上捡起那盏没被砸碎的油灯,灯油还剩大半,点着油灯,灯光在墙壁上映出一片昏黄,把前堂照出了一片暖色。 随后他走进里屋,床也被那些人翻过,被褥扔到床角,枕头不知扔到哪里。韩序从柴房找来几件韩春山冬日穿的棉袄,塞到被褥下面,堆成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睡觉的形状,然后把被子拉到齐肩高度,从侧面看去就像一个人侧躺着睡觉的样子。 他又从药房拿来两只碗,一只装了半碗凉水,放在油灯旁,另一只也盛了水,放了些碎药材,不仔细看就是一碗没喝完的药汤。 整个现场呈现出灯亮着没灭、床上躺着一人在熟睡、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汤的景象,就像一个病人折腾了大半宿刚刚休息。 韩序看了眼那盏油灯,约莫还能亮小半个时辰,小半个时辰过后灯就会自己灭掉,在这之前,从外面看来,药庐里面就像是还有个人在。 他退出前堂,走到后院,后院院门的门闩依然完好,那些人来的时候走的不是后门,他把门闩拉开,虚掩着后门,然后从地上摸了一把泥巴,抹在脚底,在门外的石板上踩了几个朝向镇子东边巷子的脚印。 弄完这些,他转身小心地回到了后院,重新回到了地窖。 这个地窖不止一个出口,韩春山当年修的时候多留了一个通风道,出口就在后院的柴房墙角下面,通风口不大,将将够一人侧身钻过,他爬进地道,匍匐着穿过那条勉强容身的土道,从柴房墙根底下的已从乱草里探出头。 雨越下越大,打到脸上睁不开眼,密集的雨声盖住了韩序的脚步声,镇里也十分宁静,这种雨天人们都窝在家里不会出门。 韩序贴着后巷的墙根向西行去,刚出了后巷,药庐方向便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踹开了房门。 片刻后,一道短促的哨音穿过层层的雨幕,东边和镇西先后有了回应,脚步声随之散开。 药庐的布置拖不了他们太久,但能分散一些他们的人手,哨声的方向很明确,东街一道,镇西两道,追兵分了两组。 镇西的两道回声很麻烦,守在那里的人离排水沟很近,虽然暂时不知道他的位置,但是可能很快就会封住竹林出口。 对方没有真正的被甩开,他的布置只能争取一点时间。 韩序没有回头,他潜到镇子最西边的那条排水沟,雨水混着泥浆往下游冲,沟里的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子。这条排水沟他已经走了至少几十次,沟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位置。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在水里趟着走,沟里的水冰凉刺骨,右肋的伤经过雨水浸湿后,也疼得他直吸冷气。 韩序咬牙忍住,沿着水沟走了约莫一里地才出了镇子地界,一头钻进镇外竹林。 这片竹林他来过多次,闭着眼睛他都能分辨方向,灵根初生,他还能感应到竹林里的灵气比起镇中浓郁,虽不能替他指路,但是能让他确定自己正在逐渐远离小镇。 韩序一路深入竹林,竹子很高,风吹过时竹梢随风弯折,雨水顺着竹竿不断地流淌到泥土中,他在几根粗竹之间停下,从地上摸了一把湿泥,那是西边常年被水浸泡的青灰色黏土,抓在手里异常的滑腻,好像猪油一般,他把黏土均匀地涂抹在前面的一小片地面上,雨水冲不掉,不仔细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水洼,但踩上去会异常的湿滑。 然后他踩断了一根细竹,断口削成斜尖,半埋在黏土边缘的落叶底下,尖部向上。 韩序向前看去,竹林里有一条天然的小路,那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山路。他缩紧身子,从竹竿之间硬挤过去,没走小路。 迅速地做完这些,他继续朝林子深处逃,右肋越来越疼,每跑一步都会扯一下伤口。 韩序刚跑出半里路,后面便传来一声闷响,是有人摔倒在泥地里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句咒骂。 有人踩中了第一处陷阱,估计滑倒的人摔得不轻。 他没停下,抬头扫了一眼周围,在一棵歪斜的成年老竹旁弯下腰,把几根结实的藤蔓在竹竿之间快速绕了两道,藤蔓离地不过半尺,贴着地面,雨夜里如果被绊一下,整个人都会飞出去。 做完这些他继续向前跑,不出二十步,竹林深处又响起了一声竹竿弯折的嘎吱声,声音很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了一样,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声。 第二处也中了,这次没人咒骂,过了一会,身后就传来泥地里踩水的脚步声,追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快了。 韩序捂着右肋在竹林里奔逃,茂密的竹林把仅有的微光遮住了八成,只能靠脚下泥土的软硬来判断自己的路线,脚下松软,说明踩到了树叶覆着的烂泥;触感平整硬实才是采药人常年踩出来的旧路,韩序低着头,不断地调整方向。 太阳穴隐隐的有些发胀,韩序的意识沉入识海想要确认一下自身状态,识海里只付出了几行字迹: 【神识疲惫】 【右肋伤势加重】 【当前状态不宜开启内景】 字迹只维持了一瞬便消失了,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接近极限了,追兵却越来越近。 韩序忍痛继续向前奔跑,马上就到竹林的出口了,已经能闻到雨水打在空旷土地上溅起的泥腥味了。出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土坎,坎上铺着碎石子,他迅速地把几枚旧铁钉尖朝上的埋在了碎石下面,快步翻过土坎。 背后竹林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次更密了,追兵开始直追了。刚翻到坎下想要躲进野草遮住的凹陷处,忽然听见背后传出一声短促的哨声,那哨声短而急,是在提醒同伴。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追兵已经到了土坎前,跑在前头的是个高瘦的人,他忽然停下,伸手拦住后面的同伙,然后折下一根竹枝,弯下腰,在碎石间扒拉了几下。 几枚铁钉被竹枝拨开,滚了出来,韩序的第三处陷阱,连半息都未能拖住他们。 土坎后面又响起了一声哨响,两人随即分开,一个继续沿着小路追赶,另一个向右侧斜坡插了过去。 韩序听着两侧逼近的动静,心里沉了下去,右边的竹林忽然晃动了一下,那个高瘦汉子已经从竹坡上面绕到了他的前面。 韩序只能临时调整方向,踩着湿滑的泥地冲向林外,脚下几次打滑,右肋的伤口又重新裂开,渗出的血液也没法顾及了,两个追兵正在从不同方向收拢,再迟上片刻,他就会被堵在林子里。 他只能咬牙继续狂奔,伤口随着脚步一阵阵抽痛,手也被雨水冻得僵硬。 他现在的境界只能让他感知周围的灵气,却不能让他凭空增添一份体力。 天边已经透出一层淡淡的灰光,韩序跑出竹林,踏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满身泥水,脚还踩在水坑里。 他正要转身向云麓山跑,身体忽然绷紧,周围稀薄的灵气忽然像被某种力量推开,一阵波动从土路另一头一层一层的涌了过来。 拐角处走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个头不高,袖口扎得很紧,相貌平平,左手握着一串暗色的木珠,每行一步,木珠便在指间拨弄一下。 他走的很慢,呼吸平稳,没有丝毫紊乱。 韩序想起韩春山札记中的记载,只有真正的踏入炼气期,体内灵力才能与天地灵气沟通,举手投足间才可牵动周围的灵气。 眼前这个人,多半已经踏入了炼气境。 那人走到韩序面前丈许远的地方,雨水打在他的长衫上,顺着袖口不断往下滴,他歪着头,打量着韩序,眼神里面没有丝毫感情,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确定了归属的东西一样。 “哼,一个还没炼气的小崽子,倒是挺能跑。” 韩序没有说话,抬手就是一包药粉朝着男人撒了出去。 那个男人没有闪避,只是随意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向药粉,漫天的粉末还未靠近他,便被震得倒卷向韩序。 韩序屏住呼吸,连忙偏头抬手,遮住口鼻,药粉擦过他的头,大半都落进了身边的泥水里。 他心里一沉,他摆的那些陷阱机关,能拖住一般武者,却拖不住身前这男子。 竹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外两名武者已经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封住了韩序退回竹林的路线。 他俩没有继续上前,而是在灰衫男子身后两丈处停下,高瘦汉子的裤腿被竹子划开,鲜血正顺着小腿流向泥里,两眼狠狠地盯着韩序;另一人半边衣裳全是雨水和污泥,呼吸沉重,同样面色不善。 两人一路追的狼狈,但对灰衫男子却是异常的忌惮。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看他俩,只用拇指缓缓的拨动手中的木珠,韩序看着面前的这一幕,不用想,面前这人就是今夜抓他的人。 前路已经被挡住了,两侧都是斜坡,乱石嶙峋,真要是滚下去,自己也未必能爬起来。 能走的只剩下后面通往云麓山的狭窄山道了,不知为何他们给他留了这条路没有堵住。 韩序缓缓后退,脚底踏上了云麓山的第一块石头。 灰衫男子,看着韩序,向前迈出一步,口中说道:“刚刚引动灵种,炼气期还未入,竟敢用这些把戏拦我?” 第一卷 第10章 云麓山道 韩序没有犹豫,转身便冲上了云麓山道。 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淋得湿滑无比,石阶的边缘尽是青苔,一脚踩上去堪比冰面,山道右侧是长满野草的陡坡,左边是各式的乱石,再下面就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能听见下方雨水汇成的溪流哗哗作响。 韩序没有回头,背后男子手中木珠触碰的响声穿过雨中雾气传了过来,与他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仿佛是在故意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灰衫男子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韩序的气点上,韩序加速,他便加速,韩序放慢,他也放慢速度。 约莫跑了小半里地,山道转进了一块天然石壁之下,石壁上方突出一块被雨水冲刷出的一块泥坡,底部卡着一块松动的石头。 韩序取出那个缺角的铜炉,双手用力抡起,重重地砸向石头边缘。 第一下,铜炉缺口又裂了一截,第二下砸中石头之后,铜炉彻底崩裂了,那块石头也随之向外松动。 韩序马上丢下碎裂的铜炉,抄起旁边的一截断木,插进石缝用力一撬。 那块石头立即便向下滚落,大片的湿泥碎木裹夹着碎石草根向下滑塌,冲上山道,转眼便埋住了石阶。 韩序转身便跑,几息过后,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从下面传来,灰衫男子以灵力震开了堵在石阶上的湿泥和碎石,木珠的声响又在韩序身后响起。他咬着牙继续往山上爬着,但是与对方的距离并未拉开。 路边有一道从石缝中溢出的溪流,常年不干,下面的石板被冲刷得异常光滑,韩序贴着岩壁绕到另一面,用鞋跟把石板上的青苔碾碎,让路面变得更加湿滑,然后又从旁边土坡上扒下一块湿泥,糊在石阶中间,又撒了些碎石子在上面。刚跑了没有百步,身后便传来鞋底在石板上擦过的声响,接着是一声闷哼。 又过了一阵,没有人跟进,但是木珠的响声仍在附近。 韩序能用的手段几乎所剩无几,药粉、铁钉已经没有了,沿途能利用的地形都试过了,没有效果。 储物戒里只剩下几块灵石、旧衣服、破布、药谱和札记,这些东西可挡不住那个男人。 山雾从谷底漫了上来,沾在脸上湿湿黏黏的,韩序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手中还握着的短刀了,从出了药庐就一直握着,刀柄上的麻线已经被雨水泡松了,虽然拿着刀,但是他心里也没底,他连那两个武人都对付不了,更不可能打得过练气期的修士。 忽然,一道极强的灵力从背后袭来,韩序连忙侧过身,尽力擦过他的耳朵打在了旁边的一颗枯树上,树干晃了一下,树皮被炸开一小块,不是暗器,是从他背后凌空射过来的一道灵力。韩序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撞在了山道转弯处的石壁上,左肩膀磕在了岩石的一角,短刀被震得脱手,叮叮当当顺着石阶滚到了山谷里,消失在了雾中。 韩序捂着肩膀,转过身,灰衫男子站在下面十几步的地方,右手五指虚握,指尖上缠绕着几缕淡淡的白色灵气,那白色灵气在雾里若隐若现,刚刚成型便消散了不少。 韩序凝神看向对方,补天图录在脑海中浮现出几行文字: 【目标境界:炼气一层】 【灵气外放,根基不稳】 【功法:境界不足,无法解析】 字迹只停留了一瞬,神识还没完全恢复,维持不了太长时间。 炼气一层,灵力还不稳,应该是刚刚进入练气期,但那也是经过炼化、能够让人驱使的灵力,韩序根本没法抵抗。 灰衫男子踏上石阶,对着韩序说道:“交出东西,或者告诉我在哪里,戒指、功法。” 语气平淡,毫无感情,似乎正在索要本该属于他的物品。 韩序靠着石壁,一口一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往下淌,右肋和左肩的伤不知哪边更严重,反正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 “都在药庐里,是你们自己没找到。” 灰衫男子没有反驳,又向上迈了一步:“韩春山临死前,可否跟你提过筑基的线索?功法、药方、残图什么都行。” 韩序听到这里,心里肯定了一件事,罗百川追查韩春山多年,就是为了得到所谓筑基的线索。韩春山在札记里写的没错,罗百川真正想要的不只是一本《小青元诀》,而是一个只是他自己认为存在的筑基机会。 “没有。”韩序对着他说道。 灰衫男子凝神看着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尖白色灵气随之凝聚,一股无形的力量落在韩序的肩头。 韩序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向自己的肩背和胸口,膝盖一弯,后背重重地撞向石壁,他习惯性地调整重心,试图卸力,但是无论他怎样改变姿势,压力都如影随形。 左肩刚刚受伤,这一被灵力冲击,酸麻感迅速传遍整条手臂,韩序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经脉中的灵气有些不受控制,有点紊乱。 他凝神看向内景,图像模糊,只能看见自身经脉承受压力,气息紊乱,伤势加重,然后太阳穴传来一阵疼痛,内景也消失了。 他的境界不够,看不到对方的灵力如何运转,找不到破解的方式。 灰衫男子的手腕又向下一压,笼罩韩序肩背的力量骤然收紧,他的胸口一阵闷痛,刚刚吸进去的空气被硬生生地挤了出来,喉头感觉一甜,眼前随之发黑。 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道声音,飘飘渺渺。 “停。” 语气平淡,像是路上遇到的一个熟人,不是命令也不是求情。 灰衫男子的右手僵在那里,眼角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转过头。下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无声无息,路边有棵歪松,松枝遮住了一小片山道,可能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青衫男人双指轻轻一点,灰衫男子指尖的白色灵气顿时不受控制,无声无息的散入了雾气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灰衫男子退了一步,脸上并未有太多表情,但眼角在微微地跳动,韩序判断不出青衫男人的具体修为,但是能让一名炼气修士毫无抵抗的散去灵力,至少应该是筑基期的修士了。炼气与筑基的差距,是本质上的。 灰衫男人没有立刻离开,他收拢散乱的灵力,朝着青衫男人拱了拱手。 “敢问前辈何人?” “青玄门,外物堂执事。” 灰衫男子脸色微变,态度随之又低了几分。 “晚辈奉家师罗百川之命,追回师门失物,此人身上储物戒和《小青元诀》,本是我师门之物。” 青衫男人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你师门之物,可不是你一句话能定的。” “前辈的意思是?” “这个人,我带走了。”青衫男人语气平淡,不容置疑,“罗百川若有什么异议,让他亲自来青玄门找我。” 灰衫男人沉默片刻,又问:“晚辈该如何向家师称呼前辈?” “周闻道。” 周闻道抬了抬眼。 “现在带着你的人下山。” 灰衫男子不敢再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身后两名武者立即跟上,消失在山雾里。 脚步声远去,山道又复归宁静, 韩序靠着石壁喘着粗气,肺里像是灌了沙子,他看着青衫男子。对方转头看向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短须,鬓角微微发白。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袖子松松的搭在腕上,雨水落在衣衫上面,很快便顺着布纹滑落。目光凝实,并无多余情绪,平静如水。 “可还能走?“ 韩序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韩序” “是谁传你的《小青元诀》?” 韩序沉默了一下,对方随口就说出了功法的名字。 “一个将我养大的老郎中。”韩序说道 “叫什么名字?” “韩春山。” 青衫男人的神情变了一瞬,没有震惊,更像是在心里把记忆中的两个人名对照了一下,韩序看见他把目光移到了自己手中那枚储物戒上,戒面的纹路在雨里微微的泛着暗光。 “他人在何处?” “前些日子走了。” 青衫男子沉默了片刻,山里的雾气从他们之间飘过,像是一层薄纱。 “你是他儿子?” “不是亲生的,他在山上将我捡回,抚养了我五年。” 周闻道没有继续再问,韩序每次都只回答他问的部分,没有多说,很显然不准备在这里说太多。 看了看韩序身上的伤,也没有逼问,只抬手指向山道上方。 “先随我上山,处理下伤势,其他的事,等伤好再说。” 韩序看着周闻道,青玄门,韩老头在札记里记载过:若无处可去,可往山门。春山旧人或有人记得。前面这人随口便说出了《小青元诀》,听见韩春山的名字时,表情也有了变化,或许与老头有什么渊源。也可能只是听过,无论如何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韩序点了点头。 周闻道转身向山上走去,步子不快,韩序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很沉重,肩膀在石壁上撞得那一下不轻,右肋的伤口也随着步伐一下一下的抽痛。但他没有停下。 山道越向上行去就越窄,石板路在中间断了几次,后面的路都是在岩石上凿出来的,只能侧身行过。雾越来越浓,几尺之外,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 周闻道在前面说道:“过了前面,就是山门。” 韩序抬头,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不是灵气,是空气变得更冷,更新鲜,其间夹杂着一股松脂味,和清溪镇的泥腥味不同,和竹林中的腐叶味道也不一样,是一种纯净、不染尘埃的味道,沁人心脾。 韩春山札记里的那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若无处可去,可往山门。” 直至此刻,韩序方知,这句话可不是随便一说,韩老头早就给他留下了一条退路。 老头子没写山门是何样子,却给他留了退路。 穿过那道岩缝,云雾散去了一截,山门近在眼前,一块劈开的巨石,石面上凿着三个字,笔势古朴,已被雨水磨去棱角。石门后面是青石铺成的广场,天还未亮,广场无人,只有几盏不知挂在什么地方的灯笼散发的灯光穿过雾气,模糊、宁静。 韩序停下脚步,站在山门的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山道已被雾气吞没,清溪镇、药庐、竹林和那个漫长的雨季,都沉在了雾气之下。 他仍带着一身伤、一枚戒指,以及韩老头留下的旧物,前方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周闻道跨过山门,停步回身。 “走不动了?” 韩序收回目光,没有回答。 抬起脚,迈过山门的门槛,很坚定。周闻道向广场的另一头走去,青衫在雾气中逐渐模糊,韩序跟了上去。 身后是茫茫的雾气,脚下是石阶,头顶悬着看不清形状的灯笼,光线穿过雾气,安静的像是在梦中。 但是韩序身上的伤还在疼,右肋还在抽痛,肩胛骨还在发热,这不是梦。 山门之后是真正的修仙世界,有功法、丹药、典籍,也有他目前最缺少的知识。 韩春山与他的师父毕其一生,也没能跨过筑基的那道门槛,如今带着他们留下的遗物来到这,或许有朝一日,他能找到两人始终没有找到的答案,帮他们走完那条未竟之路。 至于罗百川,这场旧怨显然还未结束。 但至少到现在,韩序终于有了可以继续往前走的余地。 周闻道在广场边缘停下,回头看向韩序,韩序深吸一口山上冰冷纯净的空气,走向了那片迷雾,走进了青玄门。 第一卷 第11章 云隐峰 山门后,石阶上面还残留着雨水,夜雨停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巡山的灯已经息了大半,灯焰在雾里只能看到一团模模糊糊的黄光。 韩序跟在周闻道身后,右肋和左肩的伤还在疼,他的步子不快,周闻道也没有催他。两人走过山门广场,一名在山门值守的弟子迎了上来,年纪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贴牌,周闻道对他说道:“到云隐峰外物堂通报一声,有候选杂役弟子到了。”那弟子应了一声,快步向山上去了。 石阶向上,雾气开始渐渐的薄了。韩序抬起头,云层之中隐隐出现五座山峰的轮廓,中间那座最高,山顶上殿阁层叠,像一座建在云里的石城,东边的山峰上铺着层层的田垄,整整齐齐,笼罩着晨雾,看不清种的是什么。更远处有座山峰,山腰冒着淡淡的青烟,背面那座山峰上似有什么鸟类在长鸣,像是在呼叫同伴,最后那座山峰离山门最近,靠近山口处,弟子在进进出出,挑着东西的,挎着药篓的,腰挂铁牌正在巡山的。 那就是方才周闻道所说的云隐峰。 韩序看着五座山峰,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忽然想到:在清溪镇追杀他的灰衣汉子一行人把他从药庐追到竹林,又从竹林逼上山道,差点把命丢了,在山下不可一世的罗百川,到了这里似乎变得不值一提,也只是青玄门外务堂册子里面的一个名字而已。 他收回思绪,跟着周文道继续向前走。 周文道将他领进一间屋舍,里面不大,是由两间打通,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经脉图谱。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弟子正在码放药瓶,见到周文道来了,停下手里动作,起身向他行礼:“周师叔。” 周闻道指了指韩序:“嗯,外物堂刚带回山的,帮他验下伤。”说罢就去了外间。 男弟子让韩序褪去外衣,右肋的伤口结了一层新痂,有一寸多长,四周一圈红色,但是没有化脓。左肩膀撞在石壁上的地方泛起一片青紫色,并且已经肿了起来。男弟子搭上他的脉搏,指腹在寸关尺上停了一阵,又看了下舌苔,最后敲了敲他的肩颈部。 “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不用担心。”男弟子移步到桌边写方子,“半夜淋雨,寒湿入表,须得发散,脉象浮而无力,气色也虚,应是数日少眠,精神亏得厉害了,我先配些外敷药,再开一剂祛寒散,温水化服,早晚各一,连用两日。” 韩序道了声谢,由着男弟子给他上药,缠布。 趁着弟子去抓药的间隙,韩序凝神往识海里看了一眼,补天图录现出几行字: 【右肋刀伤:创口微浅,未及筋骨】 【寒湿侵表,外感初起,未及脏腑】 【识海乏力,内景显像模糊】 字比前些日子淡了不少,像是隔了层雾气一样,想要再仔细看看经脉状态,那几行字已经彻底地模糊不清,太阳穴轻轻地跳动了一下,提示就彻底地消失了。 韩序按了按眉心,这几日连夜紧张疲惫,神识消耗巨大,需要恢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没有再试。 药已经配好,周闻道在外间等着韩序,从药房出来,两人沿着云隐峰的廊道向前走了一段,在一处临着崖边的亭子里停下,石栏外侧就是山谷,山下的雾气还未散尽,周闻道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副茶具,给他倒了碗热茶,自己没喝,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韩序刚敷完药,动作还有些僵硬,接茶碗的时候扯了右肋伤口一下,闷哼了一声。 周闻道看了他一眼,说道:“先把伤养好吧。” “你大概也想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周闻道对韩序说道,语气平常.“我认得韩春山,早年欠过他一份人情,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我见过,应是他的师门之物。单凭这些,我便不能让罗百川的人加害于你。“ 韩序捧着茶碗,听着周闻道说的话,心里响起韩春山在札记里的嘱咐:若无处可去,可往山门。春山旧人或有人记得。老头就留了这么一句话。此刻韩序才觉得所言非虚。 周闻道用指尖划了一下石栏,“至于罗百川的人追你追到青玄门的地界,不肯收手,这已经坏了青玄门的规矩,若是在镇上我未必会管,在这里我就得管。” 他转过身,看着石栏外侧翻涌的雾气,沉默了两息,又开口道:“我救你,一是念在韩春山的旧情,二是罗百川的人坏了青玄门的规矩,我欠韩春山的人情,今日也算是了却了一些,剩下的也不会落在你的身上。“ 韩序听得很明白,周闻道救了他,领他进了山门,今后如何就要看他自己了。 “山门之内的事,皆按门规办事,罗百川的人进不来,你大可放心。下了山,他会不会找你,我也管不到那些了,你如果想入青玄门,需经过一些考验。” 韩序放下茶碗,想了一下,问道:“都会考些什么?” “灵种品级、经脉强度、各类技艺。”周闻道看了眼他肩上缠的绷带,“都是些基础的考核,你这点伤不会碍事,今晚好好休息。” 韩序点了点头,又问:“若是没有过呢?” “下山。”周闻道停了一下,“没人会为难你,我可让人送你至山脚,往后去哪,任你自由。” “明白了。”韩序低头看着空空的茶碗,“我今晚能否留在门内?” “外物堂有专门的客房。”周闻道说完,看了看他的面色,“你先把伤养一养,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韩序起身,郑重地向周闻道行了一礼,“前辈救命之恩,晚辈记下了。” 周闻道没接话,把剩下的半壶茶递给他。“带着吧,山里寒深露重,路上喝吧。” 韩序接过茶壶,周闻道起身便向亭外走去,他便抱着茶壶跟了上去。 大约辰时左右,周闻道带着他行至外物堂门口,堂里一名执事正埋头写着什么,见了周闻道便起身相让,周闻道朝着书案前示意:“云隐峰新报的候选杂役,来登个记。” 执事提起笔,逐项提问。 名字,韩序;年纪,十五;家住何处,来历如何,清溪镇青山药庐,幼时被已故药师韩春山收养,随其行医,引路人,周闻道。 “可学过哪些?” 韩序想了一下,如实说道:“学了五年医,会识药、炮制、配伍、打理药园,这些我都能做,还背过几本医书,功法只练过《小青元诀》,练了四年左右,近几月才打通经脉,引种成功,已生灵根,现在气海还存不住灵力,只到启灵圆满。” 跟着韩老头学医、采药、晒药、背医书,这些手艺做不得假,韩序也十分自信。至于修行方面,也是如实说了,别人一查便知,其他的人家没问他也没必要说。 执事又问:“可修到炼气境没?” “未到炼气,灵气能引入经脉,停止行气便散了。” 执事在册子上仔细记录,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临时木牌,今夜凭此牌进出客院,莫要乱走,这本是《杂役入门册》,门规、五峰职责、功法常识、杂役考核规矩都在此内。核心的功法和传承,那得你入了门,有了贡献才能看。” 韩序双手接过,牌子的木质粗糙,还有些毛刺。册子倒是不厚,纸页有些发黄,薄薄的一本。 翻开首页,上面画着五座山峰,每座山峰职责都在旁边标注得清楚:青玄峰执掌中枢,栖霞峰负责灵植药田,赤炉峰负责炼器修器,鸣歧峰饲养灵禽异兽,云隐峰则负责一切外务巡查之责。继续往后翻,看到功法一页,他的指尖停了下来: “入门法,可助修炼者感灵、开窍、引种,止于启灵圆满。正式炼气,需修炼气之法。世间功法阶分天地玄黄四阶,天阶最高,每阶又分上中下三品......” 韩序仔细看了两遍。引种完成,生出灵根以后,《小青元诀》的修行就再无效果,怪不得他只能将灵气引入经脉,却无法留住。更别说面对真正的炼气修士了,这套功法只是将他送到炼气的门口,后面仍需更高级的修炼功法。他把册子合上,回去后用图录看看《小青元诀》对照一下才算心里有底。 登记完成后,另有人将他带到客院。外物堂的客院在云隐峰的半山腰,几排房间围成了一个院子,院内种了一株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上面留了半局未下完的棋。引路的弟子将韩序带到一间空的客房,又从灶房端了一碗热粥,两个杂粮馍,放到门边的小桌上便告辞走了。 韩序向那个弟子道谢过后,把门关上,就着那盏微弱的灯光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从离开镇子到现在,这是第一口热乎的,胃里暖和起来,浑身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松了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医舍开的药散,到客院灶房要了半碗温水回来,将药散倒在碗里化开,仰头灌入口中,药散的苦味儿顺着喉咙向下流,胸口跟着泛起了一阵暖意。 喝完药,他拿起那入门的册子看了几页,将将看到门规那里,双眼便已开始发沉,韩序合上册子,往木床上一躺,沾着枕头就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这一觉整整睡了一日,等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褪成灰蓝的薄暮。 肚子叫了。 韩序起身,右肋的刀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肩膀上的伤也好了些,早上的空碗还在桌上,门外却多了一份晚饭,热粥、两个馍和一小碟咸菜。他把食物端到屋里,靠在墙上,边吃边把这两天的事情捋了一遍。 灰衣人退走,忌惮的是周闻道,不是他,山门外的恩怨,还需要他自己去清算。 青玄门的考核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过不去就得下山,过去了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全凭他自己了。 明日的考核,灵种资质他不占优势,真正能拿上台面的,也就是四年多的修行底子,以及跟着老韩头在药庐磨炼出来的手艺、眼力了。这些或许能给他一些留下来的机会。 刚打算用图录看一下《小青元诀》,识海里图录出现一提示: 【神识疲惫,建议暂缓推演】 韩序没再催动神识,他把碗筷收了,打来温水,化开第二份药散喝下,又躺回木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客院便响起了钟声。 悠远的钟声,一声沉,一声轻,穿透薄雾,传入屋内。韩序睁开眼,右肋的伤口已不再疼,肩膀的淤青也消退了不少,足足睡了一日,又服了两次药,侵入体内的寒气已经褪去了大半。 翻起身,借着窗外的晨光,拿起枕边的《杂役入门测》,看着昨日晚间翻到的那页,灵种、经脉、技艺,三项定去留。 合上册子,推开门,院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下散发着微微的白光,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别的候选杂役弟子也起来了,韩序吸了一口晨间清冷的空气,朝着钟声的方向走去。 这是他在青玄门的第一次考验,能不能留下,就看今天了。 第一卷 第12章 灵种平平 天未亮透时,云隐峰外物堂前的石坪之上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依山势而凿出的石坪靠崖的一侧立着几根石柱,石柱上雕琢着细密的纹路,很是古朴。石坪前是一座木台,上面摆着一张长案,一块灰白色半人高的测灵石,长案上放着一副探脉盘和几样用粗布盖着的物事。 韩序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寻了一个靠后的位置站好,一边活动活动有些发僵的肩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这些候选弟子,来路纷繁,气质各异。最前面的两个少年,身着绸衫,腰挂玉佩,旁边还跟着下人。他们旁边蹲着一个黝黑汉子,裤腿挽到膝盖,脚踝上还沾着泥,好似是直接从田里赶来的。有个小姑娘缩在石柱后面,身材瘦小,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应该是在背什么东西,还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手里拽着旁边的一个老人的袖子,一脸懵懂,似乎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韩序观察完这些人,目光落在台上。 台上的执事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见再没人来到石坪,这才拍了拍长案,周围的声音立时静了下来。 “诸位。”主持测试的执事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考核共分灵种、经脉、技艺三项,你们能不能留、具体分到哪峰,全看测试结果。” 没有过多场面话,他直接指了指身侧的测灵石。“灵种不显者,最多做临时杂工,不能列入宗门名册,自愿去留。是否能做杂役,还要看后面测试,再定去处。” 台下有人议论起来,韩序心里倒是已经有了底,昨日周闻道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这位执事没有继续多说,翻开手里的名册,开始念名字。 考核的次序是按登记时间排序,第一个上台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衣着干净,步伐稳健。他单手按向测灵石,灰白的石头上泛起了一层淡金色光芒,不是很亮,但是色泽纯净。执事翻开测脉盘开始测试他的经脉,又挑了几味草药让他辨识,前后用了不到盏茶功夫,执事便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朝旁边一位身着白衫的年轻弟子点了点头。 “青玄峰,候选学徒。” 这个少年微微地翘起了嘴角,转身下了台子。底下人群中议论纷纷,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在心里盘算自己能有几分把握。 后面连着四五人,有好有坏,有人高兴,有人失望,一个黝黑汉子灵种测试时,测灵石几乎没有反应,执事也说“不适宜修行”,让人领到旁边去了,有个瘦高少年,灵种测试,测灵石极亮,但是辨识草药的时候却错了两味,执事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将他分去了赤炉峰。还有个小姑娘,一眼分辨出一株很难辨认的陈年药根,但是却主动坦白自己背过药谱,并未真的见过,执事却多看了他两眼。 韩序站在台下将这些一一记下,也把执事的判断依据摸了个大概,测试灵种看的是测灵石的亮度和颜色纯度,经脉测试看的是行气的通畅程度和经脉的承受能力,技艺考的倒不是谁认药多少,而是心态稳不稳,功底厚不厚、出了差错认不认。 当念到韩序的名字时,日头已经攀上了东边的山脊。 韩序走上木台,执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册子,说道:“韩序,清溪镇,春山药庐出身,韩春山收养,修炼《小青元诀》,启灵圆满,未入炼气。” “先测灵种。”执事指向那块灰白色的测灵石,“把手放到测灵石上,凝神内视,不必刻意催动功法。” 韩序来到测灵石前,将右手手掌放在上面,触手冰凉,他闭上双眼,只是存想平日运功行气的路线,默默感应,但不主动牵引灵气。 手下的测灵石开始发光,光线很淡,是青色的光芒,像是春天的嫩叶,被太阳晒过后稍稍有些褪色。但是青色中好像还糅杂了几股别的颜色在里面,有淡淡的黄色,浅白色,还有一些灰蒙蒙的颜色,一片混沌,光芒本身不算弱小,发散开来刚好笼住手背,只是有些杂色,没有一种能占据主导的颜色。 执事眯眼看了片刻,伸手在测灵石上轻轻一拍,石面微微一震,光芒跳跃了一下便恢复原样,他又让韩序换了左手,结果与右手相差无几。前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执事收回手,在册子上面记录。 “灵种偏木属性,灵根已发,木气为主,但杂气偏多,趋无定向,资质平平。”执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品评药材。“不宜按修炼天赋培养。” 台下议论纷纷,没有嘲弄,因为大家都差不多,天资极高者那是万里挑一的几率,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灵种平平的人太多了。 韩序把手从测灵石上拿下来,没说话,也不关心台下人的反应,他趁着执事低头记录的间隙,凝神往识海里扫了一下,用补天图录扫描了一下自己的灵种和身上的灵气。 【灵种灵性:弱】 【木系亲和:弱】 【五行灵气:杂灵未序】 【灵种状态:生机尚存】 韩序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执事说的只是表象,图录却把原因写了出来:“杂灵未序”,他的体内还有别的灵气,但是却各走各的,并未理顺,各行其道,有时会彼此争夺行气路线,这跟他此前在内景中看到的情形相符。 问题不在杂,而是在于秩序。 他没有多做什么,现在他只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继续测试下一项,经脉、窍穴。”执事取过探脉盘,盘子有巴掌大小,上面嵌着几圈细密的铜线,中间镶着一颗不知是何属性的灵石。又从旁边匣子里面取出一根长长的引气针,针身看着像是银的,上面还有些许星星点点的光芒,针尾连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伸出右手,不要运功。” 韩序将手腕放到探脉盘上,执事用引气针在他的少商穴上轻轻一刺,针尖刺入穴位一分,一股微凉的气息,顺着针尾丝线传到探脉盘上,盘面铜线随即亮了起来,先是外圈,然后往里一圈、两圈,光芒很稳,没有任何跳动,也未断,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又把引气针分别在关冲、商阳两穴试了试,探脉盘上的光芒依旧稳定,只是到了最内一圈,接近气海时微微暗了一下,那不是堵塞,是经脉窍穴灵化不足,问题不大,只需些许时日即可弥补。 “嗯,经脉通畅。”执事的笔在册子上停了一下,“窍穴与行气经脉要比灵种资质好很多,尤其是手部的几条经脉,按照你的灵种姿势,这里不应如此顺畅。” 他看了韩序一眼,像是在思考为何,最终微微了点了下头。 “启灵下了功夫,基础打得扎实。” 韩序没有说话,这些当然不只是基础扎实,要不是韩春山的札记和补天图录的辅助,也不会这样,但是这些他不能说。 探脉盘上的光芒逐渐暗下来,剩下的只是沿着常规经络探查,没有显示额外的异常表现,韩序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胳膊,心里舒了一口气。 “资质平平,经脉尚可。”执事在册子上写下了最后一行批注,“适宜分派需耐心与精微之事。” 灵种平平,经脉通畅,这个结果不算耀眼,却是比大部分人的结果要好不少。 “第三项,技艺。”执事向旁边招了招手,旁边的两名弟子将台上的粗布掀开,露出三排物事,一堆混放的晾干的药材,第二排是两株幼苗,第三排是一张压着的旧纸,上面是一份有错漏的煎药记录。 “任选一样,说出你能认出的东西,尽力即可,但要有所依凭。” 前面几人有的选了干药材,有人选了幼苗。韩序走到药材前面,下面的盘子是粗陶所制,里面放了十来味药材混在一处,有些是完整的根茎和叶片,有些是药材的切片,还有一些已经碎成了渣,没有任何标示,也无顺序。 他先弯腰闻了闻,又拿起两片干叶对着太阳观察,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这样的工作他在药庐干了五年,每日皆是如此,认药无需翻书,眼睛观其颜色薄厚,鼻子嗅其味道、干湿,指腹感其质地。 “这味防风,年份不够。”他拿出一片淡褐色切片,放在手心,“正常年份足了色呈深棕褐色,油性偏重。这片发白,质地粗糙,药性偏薄。” 他又从陶盘里拿出一小块黑褐色的根,掰开闻了闻。 “这味地黄,受潮了,断面颜色发暗,有霉酸味,正常地黄味甘,无酸气,受潮质变,不宜入药。” 他把两味药放到案上,又拿起两颗外形相似的草根,细长弯曲,颜色相近,表皮发皱。 台下有人低声说道:“这两个不是同一种吗?” 韩序摇了摇头,“这根节间距密、断面中空,是续断;那根间距较长、断面实心,是牛膝。”他翻过两支草根,用指甲在断面上各掐了一下,在上面留下两道浅痕。“续断的质感较脆,牛膝则柔韧得多。两种草药长得虽像,但是药性不同:续断接骨续筋,牛膝活血通经。如若脉象不对,就不能混用。” 执事正在低头记录,这时抬起眼看向韩序。 还剩最后一株草药没有辨认,那株草药根茎粗短,叶子卷成团状,气味刺鼻,闻起来像是某种辛温性质的药材,具体是何种药材,他也说不上来。 “这株我不认识。”他将药材放回盘子,语气平静。 “不认识,为何不随意说一个?” “不识便是不识,辨药一事非同小可,需斟酌行事,不可乱猜。” 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又低头在册子上记录,这次写的似乎比前些人多了几行字。 韩序推到一边,趁着旁人没注意,用图录扫了一下长案上的那几味药材: 【防风:年份不足,药性偏薄】 【地黄:受潮,发霉质变】 【续断:中空质脆,可接骨续筋】 【牛膝:实心柔韧,可活血通经】 方才辨药时的那些判断,都是韩序在药庐实实在在积累出来的经验,图录此刻的提示,更像是对他的判断做了一番校验。 执事放下笔,偏起头对着旁边一位身着淡青长衫的女修低声说了几句,那位女修约莫三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栖霞”二字的腰牌,面容秀丽,目光沉静,她接过执事递过来的册子,视线在韩序那里停了一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灵种偏弱,但是懂药理,行事稳重,适合去外圃。”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执事确认。 执事点了点头,女修不再说话,只把那页册子折了一角。 考核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这才测试完成,执事站起身,开始宣布测试结果。 前几名,灵种优秀、经脉通畅的弟子,被分去了青玄峰做候选的外门学徒,体魄好,能出力的,都被排到赤炉峰打杂。懂兽性,饲养过牲口家禽的,被分到了鸣岐峰,普通杂役大多都分到了云隐峰负责扫地、守门、跑腿这些活计。 轮到韩序的时候,时间都已经快到正午。 “韩序,栖霞峰,外围药田杂役。” 执事说完,那位穿着淡青色长衫的女修便从台侧走了出来,身后弟子端着一只木盘,里面放着一块木牌、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衫和一张盖了印信的清单。 “我是栖霞峰外圃执事,宋知禾。”她示意弟子把木盘递给韩序,“这是你的身份木牌,当季衣物和月例清单,每月有灵石两块、杂粮五十斤、盐一斤,今日会有管事带你上单人路,明早开始巡田工作。” 她又补了一句:“外圃的工作不比他处,每错一处皆要记账,赏罚分明,你若真有药庐的底子,就别浪费了。” 韩序双手接过木盘,身份木牌不大,正面只刻了一片叶子与四个字:栖霞杂役。木牌看着像是新制不久。两套粗布衣服是灰褐色的,料子看着很结实,就是有些硬。月例清单印着每月的明细,下面盖着一枚小小的印信,印文看不懂,应该是栖霞峰的专属印记。 身旁几个同样分到栖霞峰的杂役弟子似乎有些失望,他们似乎都知道外围药田是最苦的差事,韩序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好,在药庐的时候都已经习惯了与药石草木为伴的日子,况且木属性灵气、宗门功法都和他需要的东西契合,旁人认为是苦差,在他看来却是一条最好的路。 宋知禾没有逗留,交代完事情便转身走了,韩序用拇指摩挲着木牌上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眼栖霞峰的方向,山腰上层叠的药田在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绿色光芒,山风拂过似乎飘来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没有灵丹妙药,灵种资质平平,甚至连一本像样的功法都没有,只有一块木牌,两套粗布衣衫,一份勉强糊口的月例。 栖霞峰,这是他进入青玄门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第一卷 第13章 栖霞峰杂役 刚过正午,宋知禾便派了一个管事弟子带韩序上山,同行的还有两个同样被分配到栖霞峰的弟子,一男一女,男的皮肤黝黑,身材瘦削,姓何;另一名女弟子,矮个子、圆脸,姓孙。 在石板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变成了夯土路。两边草木逐渐变成了一丛丛韩序不认识的植物,叶片很厚,颜色较普通草药深得多,靠近一闻有着一股子清凉气息。空气与山下也是不同,呼吸间能感觉到一阵清凉之气沁入肺中,让人感到神清气爽。这里的木系灵气相较于清溪镇浓郁了不止一倍,他体内的灵种也活跃了起来,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山上岔路多,不要走岔了。”来的管事弟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背脊微微有些驼,走起路来却很快。他用手中的竹杖往右侧指了指,隐约间能看到山腰上一片被石墙围起来的田垄,石墙上面泛着淡淡的青光,估计是阵法形成的屏障。“山上分内外两圃,正式弟子和药堂的师兄们负责内圃,你们新来的弟子,都在外圃,山脚下的那一片。” 韩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内圃的田垄被修整得整整齐齐,每垄地的旁边都有引水的竹管和刻有符文的石柱。外圃在山脚,远远望去,田垄形状七扭八歪,高低不平。 一行人来到外圃地界,管事弟子把他们交给一个等在路口的年轻杂役弟子,他看起来有十六七岁,个子瘦小,一身杂役短褂洗得发白,袖子利落地卷到了肘部,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根竹竿,脸上挂着笑意,眼神灵活,一看就是个在外圃混得很熟的人,他一看见韩序几人,便连忙凑了过来,连珠炮似地开口。 “来啦来啦,我叫赵小满,来栖霞峰三年了,你们别跟我客气,叫我小满就行。”他指了指山脚的一排木屋道:“那边是住的地方,里面有床、席子,每人有个柜子,灯油会按月发放,用没了自己想办法,灶房在最后面那间,早中晚三顿,后院有井可以打水。”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三人往杂役房那边走,路过一间木屋,房檐下挂着“器具房”三字的木牌,“药圃的一应工具都要在这里领,每月都要对账,丢了是要赔的,领东西时候都要记录。” 韩序听他说完,问了一句:“扣贡献最多的,是哪几样?” 赵小满听了一愣,随即笑着说道:“你倒是会问,扣贡献最多的嘛,一共三样,私摘灵植、漏记死苗、浇水错误。尤其是漏记死苗,杜头儿最在意这个,上次有人漏记了两株枯了的黄芽草,扣了半月的贡献。” 韩序点了点头,将赵小满说的记在心里。 找小满又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跟你们说,杜头儿这人,心眼儿不坏,就是做事认真,眼里不揉沙子。新人头三天盯得最死,过了这几天,他觉得你干活放心,就不怎么管了。” 刚说完话,对面行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厚,皮肤粗糙,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他看了韩序几人一眼,目光停在了韩序身上。 “你是韩序?” “是。” 杜城没有多说话,把手里的册子打开,“外圃工作,每日四件事,辰时前巡苗,观察每处苗种的叶色、状态、是否病变,午前按区域浇水,每块田、不同苗种浇水数量不同,不懂之处要及时询问,午后除草驱虫,发现虫害的,勿要私自用药,暮时登记一日损耗,有枯苗,黄苗,虫蛀的,都要记录在册,灵植损耗,照数扣除贡献,如有特殊情况及时上报,如若隐瞒,再扣月例。”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给几人看去,密密麻麻都是记录损耗的数量。 说完,杜成合上册子指了指坡下的一小块药田。韩序望过去,那块地在一道土坎和排水渠之间,形状不算方正,靠近坡上的一边土色较暗,显然是雨水过多,淤积过甚。药田里的黄芽草高矮不一,高的不过半尺,矮的将将出芽,有几株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卷起。 “这块地归你,之前的杂役手脚粗疏,地都要养废了,交给你重新料理。” 韩序没有嫌弃这块地太差,也没有多说什么“一定会弄好”,他走到药田旁边蹲下,抓了把地里的土,用手指捏了捏,靠近坡脚这边的土比较黏手,水分较多,靠近排水沟一侧的土反而很干,一捏就散了。 “前七日,是如何浇水?”韩序问。 杜成看了一眼,翻开册子查了查,“早晚各一,与别处相同。” “这块地本就靠坡,水都往低处渗,底下本来就积水,还要统统浇一遍?高处药苗都要旱死,低处的都被沤烂了。”说完他又走到两株黄牙草前,俯身仔细端详,两株药苗叶子发黄,混在其他青绿药苗之中格外显眼,“这两株药苗颜色差得太多,能否先行标注一下,免得分不出是本来就有问题,还是我接收后方才坏的,标记清晰,后面的帐也好记。”既然这里的规矩清晰,韩序就得把话先说清楚,免得事后捋不清。 杜成眼皮微跳,没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翻开册子,把韩序说的这些都一一记下。 赵小满在旁边直朝韩序竖大拇指。 杜成交代完事情就走了,韩序在器具房领了一把锄头、一把药剪,一袋木制标牌,和一本空白的记录册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到田埂边上,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赤脚踩进药田里,脚底刚接触到泥土,感觉很凉,低处的泥有点厚。踩下去不能没过脚踝,高处的土偏硬。杂草的根须扎得很深,韩序沿着药田走了两个来回,把整块田的高低摸清楚。 整块药田不过六垄,但高低落差就有两尺。最低处的两垄地,常年泡在积水里,排水沟已被地里的淤泥堵了大半。中间两垄,湿度适中,黄芽草长得也比较整齐。最高处那两垄靠近排水沟,水下不来,土壤偏干,药苗也显得有些蔫。 韩序没有立刻动手改动整个药田的现状,他选择了最浅的那条排水沟,拿锄头把沟里的淤泥全部铲了出来,堆到一边。这条沟淤堵的情况不严重,清了半个时辰就已经疏通了,积水顺着水沟流进田里,低处的那块田里的水位已经开始下降,他没继续清理其他几条水沟,只是蹲在田埂上,看着水位一点点地退下去。 然后他把记录册拿过来,用炭条写上了日期和时辰,接着又把疏通水沟和积水清理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随后他又挑了坡下一株长势较差的黄牙草,用图录扫了一眼,识海里浮现两行字迹: 【黄牙草】 【根气不足,湿气过重,局部灵气不足】 韩序在册子上又加上了一行字:低处田垄湿气过重,幼苗根势较弱,不宜过度补水。 图录只能提示状态,具体如何调整田垄的改造方式,还得韩序自己去拿主意,他决定今天先通一条水沟,将低处田垄附近过多的水分清理,将有问题的幼苗都进行标记。近日且先做这些。 他在田垄边上坐了一会,等待水沟里的水流稳定后,又站起来向高处走了两步,药田中间两垄的黄药草长势还算正常,叶色也是健康的绿色,只是根系较浅,他没有将幼苗拔出,只是用木签子拨开根边的泥土,发现根须入土比之前,扩散的范围也不大,便重新将土压回幼苗根部。他没有动这两垄药田,只在册子上记下:中垄维持现状。 这时,赵小满拎着水桶从韩序身旁经过,伸头向册子上瞥了一眼。“你画什么呢?刚来第一天,就记得这么详细?” 韩序没抬头:“记细点,以防遗漏,后面也好有个依凭,不然后面如果出了问题,就找不到原因了。” 赵小满看着有点发呆,一次写这么多字,他是有点佩服的,啧啧了两声,拎着水桶走了,走到半路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朝韩序说道:“那你记完了,也给我瞧瞧,我那几垄黄牙草也不精神,我懒得写字,嘿嘿。” 韩序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在册子上面写着。 傍晚时分,外圃杂役院灶房的烟囱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衙役们结伴从田里回来,在井边打水洗过脸后,端着饭碗进了灶房,灶房不大,摆着两排长桌和板凳,墙上挂着记载伙食的账本。晚饭是杂粮饭、炒菜,还有一碗骨头汤,菜是瓜片混着几片腌肉,油不多,山上口味儿都比较清淡,汤是用大锅熬的。 韩序端着碗坐到一个角落,赵小满也跟着坐了过来,自来熟地给他介绍起来:“咱们栖霞峰分三层,最外层是外圃,就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种的都是些寻常草药,往里一层是内圃,有阵法护着,种的都是山下没见过的灵药,长老们炼丹用的,由炼气期的弟子在那边看着,最里层是药堂,宋执事就在那里,峰主偶尔也会下来,峰主叫沈青萝,偶尔才会下来。”他忽然小声的对韩序说道:“她下来一般没什么好事儿,不是查账就是看苗。咱们外圃种的都是普通灵药和一些下品灵草,不值钱,但是产量大,宗门大部分收入都靠这些,主要种黄牙草,咱们每月交够量就行,多出来的算是贡献。” 杜成端着碗走到他们这里,拿过韩序记录的册子,就这灶房的油灯翻了几页,翻到韩序标记幼苗的那页,仔细看了一下,“你在这里标注了七株幼苗?”他看了下韩序问道:“那两株叶尖发黄的,前几日天阴日头少,晒几日太阳,自己就缓过来了,你标多了。” 韩序看了看册子,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册子上加上一句:两株叶黄,缺乏日晒,观察两日。 杜成看着韩序在认真记录,说道,“你按这个法子记录三日,过了三日我再来。”说完端着碗就走了。 赵小满边扒饭边小声地跟韩序说:“杜头看来对你印象不错,他要是不认可,估计就得让你重写了。” 韩序合上册子,没说什么,前世工作时候这种记录太平常了,维护记录要记的东西可没这么简单。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到一半,赵小满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知道咱们杂役弟子想换正式修炼功法,要怎么办吗?” 韩序的筷子停了一下,功法可是他最需要的。 “贡献!”赵小满掰着指头说,“第一呢,就是攒贡献,攒够了去藏经阁兑换基础功法和术法,第二呢,就是参加每年两次的杂役考试,分春考和秋考,通过了就能晋升外门弟子,各峰就会发放正式功法,这第三嘛。”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就是被哪个管事看上了,直接点名提拔,这种最省事,但是也不容易,得真有本事才行。你看杜头儿,管了七八年外圃了,还攒贡献呢。” 韩序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心里琢磨着“贡献”俩字,他的灵种平平,经脉尚可,多年积累的药材手艺应该可以站稳脚跟。下一步要怎么做,他得仔细规划一番。 夜里,杂役房的弟子都已经休息,屋子里的灯都陆续熄灭。 山上地方充足,杂役弟子都是自己一间屋子,韩序躺在木床上,双目微闭,并未入睡。栖霞峰的夜晚要比云隐峰客院安静许多,只有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和田里的虫鸣,空气中流淌着浓郁的木系灵气,夜晚的灵气似乎比白天更加充沛,浓到他不用刻意感知就能察觉出丝丝凉意从窗缝往屋子里渗。 想想韩序便不再躺着,盘腿坐起,试着运转了一轮《小青元诀》。 灵气入体的速度比在清溪镇时快了许多,手臂上的行气经脉几乎立刻就有了感应,速度比以前至少提高了三成,刚刚有些欣喜,下一刻就感觉有些不对,这些涌入的灵气似乎并不听他的使唤,功法刚一运行,木系灵气涌入,但是随着木气的进入,淡黄色的土气、灰白色的其他杂气也跟着涌入经脉,几股不同灵气在经脉里面有的互相争夺行气路线,有的各行其路,原本勉强维持的行气路线,在栖霞峰浓郁的灵气环境里,好似一条狭窄的水渠,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山洪,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试着让灵种多牵引一些木系灵气进入,结果更糟,木系灵气多了,但是其他灵气也跟着一起往经脉里面涌入,灵气越多,他的胸口开始发闷,好似有一口气卡在气海上一样。 韩序立刻停止行气,睁开眼睛,胸口还残留着一股烦闷感。摊开手掌看了片刻,手心冰凉,但是皮肤下层却是炙热,像是什么东西堵在经脉里,寻找出口。 他没敢再继续硬练,这种感觉不同于之前的经脉不通,之前有老头留下的札记,现在的情况与那时不同,想到这里他在识海里唤出补天图录: 【当前行气路线与环境灵气匹配度不符】 【可进行内景推演】 韩序盯着两行字看了一会,可以内景模拟,但是他现在神识还未完全恢复,现在进行模拟不知后果如何,不敢贸然行动。 胸口的不适感还没完全消失,他躺回床上,把手搭在气海上,调整呼吸,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不适感才渐渐褪去。 窗外的栖霞峰依然安静,涧水声与虫鸣依旧,只是空气中的灵气并未减少半分,空气中依然有丝丝凉气飘荡。 韩序闭上双眼,今天在药田通了一条水沟,身上的经脉损伤,只能等待时机恢复。 第一卷 第14章 未知窍穴 第二日,韩序起床后照常巡田。 昨日清了三号沟,低处那两条垄的积水已经褪去了大半,踩上去只是有些潮湿,没有烂泥,那几株弱苗的情况也没有继续恶化,有两株的叶子甚至已经挺了起来,不再卷曲,颜色从暗黄色转到了浅绿色。他蹲在田埂边上,用炭条在记录册子上面画了几笔,并且把记录下了田垄积水的变化,药苗的状态。转身向高处走去,靠近排水沟的那两条垄的情况不太好,昨日只是把低处田垄里面的水处理完毕,今日方才开始弄高处的这两垄,高处两垄本就缺水,有两株黄牙草的叶子已经卷边,颜色有点发灰。 他在垄旁琢磨了一会,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高处两垄缺水,明日恢复半量浇灌,写完又翻回前几天的记录,与之前的浇水记录对比了一番,在旁边画了个箭头,并写上低处减、高处加。 赵小满这时拎着水桶从旁边路过,看见韩序又在田边写写画画,便凑了过来。 “你负责的那片药田怎么样了?” “低处的积水处理完了,高处有点缺水。” 赵小满探头看了眼他的册子,“你这是画的啥?又是箭头,又是圆圈的。”他放下水桶,挠着头。“你帮我也看看呗,我那两垄黄芽草总是养不好,你记得东西,给我抄一份行不?” 韩序把册子翻到他记录的那几页,递给他,巡天记录、浇水量、弱苗的标记都在,赵小满翻了几页,说道:“你这记得可真细致。”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蹲在旁边抄了起来。 抄完把册子还给韩序,又补了句:“对了,昨天听说你练了《小青元诀》?我问了灶房的老杂役,他说这种只到启灵的功法,咱们栖霞峰没人修炼,外门弟子修的都是炼气法,杂役弟子就算有人修炼过功法,也多是残篇,没有什么像样的功法。”他拎起水桶,往自己负责的那片药田走去,又回头说了句:“你若是真要修炼更高级的功法,就得多攒些贡献。” “嗯,知道了,多谢小满了。”韩序说完将册子收回怀里,坐在田埂边上,昨晚行功失败,图录给的提示他还清楚地记得,行气路线不适配,可以内景推演,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傍晚,韩序收工回到杂役房之前,将使用的工具归还器具房,又在记录册上打了个勾,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然后去灶房吃了晚饭,洗漱完毕后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回到木屋后他没有躺下,从枕下拿出那本《杂役入门册》,翻到关于功法那页,又把那段话细细地看了一遍。 “入门法,可助修炼者感灵、开窍、引种,止于启灵圆满。正式炼气,需修炼气之法。世间功法阶分天地玄黄四阶,天阶最高,每阶又分上中下三品......” 韩序合上册子,闭上眼睛,从头到尾,《小青元诀》只是一把钥匙,帮助他到达启灵阶段,唤出灵种,生出灵根,后路就断了,后面是什么,该如何修炼他不知道,怪不得这些年他修炼《小青元诀》,最多只能行气大周天,生不出一丝灵力,与他用功与否毫无关系,而是这个功法根本不能进入炼气境。 识海里面的不适感已经退了大半,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过度使用补天图录,也不强行运功,识海的状态相较昨夜好了不少,太阳穴的紧绷感也已消失,内景应该可以多撑一阵。 盘腿坐好,调匀呼吸,凝神静气,他将精神沉入了识海深处。 内景亮了,不像前几次那般模糊,这一次,识海内的经脉图很是清晰。那些先前已经打通的经脉,周天完整,能看到的窍穴已经全部贯通,几条主要的行气路线依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沿着既定路线缓缓流动,《小青元诀》的行气路线已经看不出有任何断点了,这是韩春山画了半辈子摸索出来的路线,也是韩序这些日子一点一点积累的成果。 忽然,图录动了一下,内景图上方浮现一行文字: 【显性经脉通畅】 第二行 【叠加对照环境灵气结构】 就在原有的内经图之上,缓缓浮现了另一张半透明的经脉网络,这张经脉图上的网络颜色是红的,粗细不一,经脉的路径和原本的那套并不完全相同,有些地方重合,有些地方有偏差,回忆了一下,偏出去那些经脉好像就是昨夜涌入身体的那些灵气所走过的路线,木系灵气没有沿着《小青元诀》的行气路线走,绕过了原本的路线,有些走入了不该走的经脉,有的则逆行,红色经脉网络与金色网络叠在一起,像是在用两张图纸对照。 忽然图录又浮现一行文字 【原有行气脉路与实际流向存在多处偏差】 韩序盯着两张叠加的经脉图,其中三处路线偏离最大,都和他昨晚身体不适的位置相同。他将注意力投在内景深处,图录随即给出更完整的信息: 【功法:小青元诀】 【类别:入门法】 【品阶:黄阶下品】 【功用:感灵、通脉、开窍、引种】 【缺漏:行气路线保守,木气无主,损耗偏高】 黄阶下品,入门法,韩序心里早有准备,入门手册和负责考核执事的话他就已经很清楚了《小青元诀》并不是如何高深的功法,图录的提示只是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他继续在内景里观察,寻找线索,图录显示的这些缺漏问题,也许可以拆开解决,他前世做精密设备维护的时候,维护设备排查故障从来都不是靠感觉,而是检查系统的每一个环节,然后针对每一个问题节点,做针对性的调整,这套方法用在内景图上,竟然也有效果。 第一处,绕行。 《小青元诀》这套功法是给凡人修炼的,功法的创造者可能是怕修炼者的经脉脆弱,承受不住灵气的冲击,刻意地在几个转弯处多绕了几圈。这种绕行在启灵阶段,是一种保护,到了灵种萌芽以后就是拖累,灵气本可走直线,却被弯路消耗了不少,图录显示了这一段绕行的损耗比直行高出一节。 第二处,无主。 木系灵气是灵种天然亲近的灵气,在栖霞峰上,这么浓厚的木系灵气环境,灵种的反应自然是更加的活跃,但《小青元诀》未给任何一种属性灵气设计一套主要的行气路线,它只是一个入门法,引种的时候不需要五行属性,只要是灵气就可以使用,结果就是灵气驳杂,不分主次。 第三处,承接不足。 灵气行至气海前,缺了一道承转过渡的关隘。气海本身灵化未成,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灵气慢了,尚未抵近气海便已自行涣散;行气急了,又聚在气海之前凝滞鼓胀,昨夜那股聚在膻中穴不上不下的不适感,正是此处出的岔子。 内景图第三处位置边上,还沿着经脉的边缘延伸出两点极淡的绿色微光。 一处离气海承接点很近,光芒稍亮,淡青色,另一处较远,几乎微不可察,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这两处都不在《小青元诀》的经脉图上,也不在《杂役入门册》所附的常规窍穴图录里。 图录浮现三行简短的提示信息: 【发现非常规经图节点】 【性质:未知。】 【可承接木属性灵气】 韩序盯着那两个微弱的光点看了好一会,肯定不是错觉。但是宗门考核与入门测上都没有记录,韩春山的札记里面也没有,他背过的医书里面也未记载。不知道是什么,那就先叫未知窍穴吧。 内景依旧清晰,韩序抓紧时间,他用神识截取了从灵种牵引木属性灵气到气海承接的这一段,把三处问题放到一起分析:行气路线要变短,主线是木属性,气海前要有承接。 补天图录开始进行推演,没有一次性地提供完整的行气路线,而是逐步地试。 第一条路线最短,直接从灵种引木系灵气沿着一条近路上行,绕过两条弯折,行气速度很快。但木灵气来的太过于集中,途经的经脉承受不住,内景图显示那片区域由淡金色转为红色,那是超出了身体承受的极限。韩序否定了这个方案。 第二条路线绕得更远,虽然避开了灵气冲撞的节点,但是绕行路线比原始功法还长,损耗更多,行气到气海前已经散尽。这个方案不行。 第三条路线,途经那处较小的未知窍穴,木系灵气从灵种引出后,先是在常规经脉运行一段,再行入那段途经未知窍穴的路径,未知窍穴的位置正好在木系灵气进入气海位置的前面几寸,灵气经过它的时候,流速竟然自然地降了下来,像是经过了一道缓冲闸门,减速以后的灵气来到气海前,没有淤积,也没散开,而是缓慢均匀地进入气海。 图录显示的这第三条路线,经脉负荷最低,损耗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同时也浮现了一行提示: 【行气路径可行】 【风险:未知,未知窍穴无参照记录】 没有参照,就是没有前人走过这条路径,也没有人告诉他走这条路会有何后果。 韩序犹豫的不是要不要选第三条路线,他已经有了决定,他犹豫的是要不要现在试一下新的行气路线,内景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灰,那是推演时间过长的信号,神识已经消耗过多。 他又看了两眼那处未知窍穴的位置,牢记于心,然后退出了内景。 房间里只有昏暗孤光,他靠在墙上,额头上面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有些粗,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那是图录推演时的消耗。 歇了一刻钟。 等心跳平复,放稳呼吸,他没有急着催动功法,只是引出极小的一丝木属性灵气,大概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用这点灵气,沿着新的行气路线缓缓前行,经过正常支脉,慢慢滑进那段通向未知窍穴的路径,灵气触碰未知窍穴的一瞬间,那处窍穴的微光骤然亮了一下。 不是突然亮起,像是烛火被轻轻的点亮,淡青色的光从窍穴中心发散,但只亮了半息,便随着灵气流过暗了下去,气海轻颤,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了一颗小石子,灵气没有散,停了一停,比平时多停了几息,然后才缓缓消散,虽然没有形成任何灵力,但这次不像之前那样,灵气一停止运功就散掉,这次是多停了几息。 韩序停止继续运功,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半息微光的样子还在脑子里,图谱里面又浮现了新的提示: 【行气路线可行有待继续验证】 【未知窍穴一:可受木属性灵气牵引】 【不属行气经图】 窗外,山涧的水声与虫鸣依旧与昨晚相同,木系灵气还在往窗缝中渗,泛着丝丝凉意。韩序睁开眼,从枕下抽出一页纸,在旧的记录下填了两行,路线可行,待验证,未知窍穴,留记。 写完后将纸折好,放到储物戒中。明日还要巡田,外圃的工作不能耽搁。他躺下,闭上双眼,身上的伤基本都已痊愈,脑中只有两件事:明日药田高处的黄牙草恢复半量浇水,第三条行气路线,仍需再试一次。 第一卷 第15章 炼气一层 次日,韩序照常巡查药田,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两条田垄的积水已经退了,踩上去只有一层湿泥,那几株幼苗状态恢复得不错,有两株已经开始泛绿,颜色从暗黄转绿。他把变化在册子上面记录清楚,转身行往高处,按照昨日的计划,恢复一半的浇水量,那两株叶子边缘发黄的黄芽草还未完全恢复,但是已不再卷边。他把浇水量又加了一点,并且做了标注。 杜成巡视到这块药田的时候,在田埂边上站了一会。他低头看着韩序的记录册,翻到最近记录的几页,每一页都详细地画着田垄的分区、标注的浇水数量、问题幼苗的位置和每日的变化。一眼就能看清楚药田的变化。 “药田情况没有恶化。”杜成把册子还给韩序,“继续按你的方式记录,高处的幼苗先别大动,上面的幼苗恢复得慢。” 杜成说完就走了。赵小满就在旁边,见杜成走远了,他才凑了过来。“杜成说药田没有继续恶化,那就是表扬你了,他一般很少肯定别人。”他把袖子挽起。瞥了一眼远处的排水沟。“你这活儿是不是还没干完?我那边田里排水也有问题,我先帮你把这半段打通,回头你也帮我看看我那几种苗。” 韩序点了点头,两个人忙半个时辰,将那半段淤泥清理干净,又沿着沟底往下铲深了两寸。赵小满干活利索,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杂役院里的见闻,什么灶房师傅又偷偷藏米了,器具房的锁头坏了也没人修,韩序也是边听边干活,偶尔搭两句话。 通完水沟,赵小满擦了擦汗水,“行了,都弄完了,回头你帮我看看我那几垄苗。”他拍了拍裤脚上的泥土,“以后有活就喊我。” 韩序答应道:“好嘞。” 忙完自己的药田,韩序就去赵小满的田里帮他看幼苗,忙活了一下午,晚上收工,照常地归还工具、去灶房吃饭,洗漱完毕后回到自己的小屋。杂役弟子的屋子相隔不远,偶尔还能听到隔壁杂役弟子的翻身声音和梦呓声,远处女舍那边也早早地安静了下来。 韩序回到屋子,拿出行气路线的记录,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在床上盘膝坐好。 识海的状态很好,这一天他都没有动用图录,神识恢复得不错,内景应该能撑一整轮完整的推演。 他没有直接冲击周天,先让灵种牵引一缕木系灵气进入,大概是平时的三成,顺着新的行气路线,缓缓前行,前面很顺,比原始路线快了一大截,并且没有其它灵气混入,木系灵气好似是找到了一条专属于他的通道,不再被其它灵气干扰。 韩序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欣喜,行气时不自觉地加了一点速度。 然后,那丝灵气就迅速地冲过了那个未知窍穴。那个窍穴像是一个没有阀门的狭窄出口,灵气流速陡然加快,附近的经脉承受不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几处未知窍穴附近的经脉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韩序立即停止运功,将灵气散去,刺痛过了一两息后渐渐地平复了下来,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微颤,是吓的。 他将手搭在脉搏上看了下,经脉没什么问题,只是未知窍穴附近的经脉被流速过快的灵气撑了一下,没有受伤,图录上浮现两行文字: 【局部经脉负荷过高】 【原因:灵气流速超出当前经脉承受范围】 韩序看着两行文字,想了一下,他的行气路线没有问题,未知窍穴虽然能承接木系灵气,将灵气流速放缓,但是他控制灵气输入的速度也不能超过未知窍穴承受的范围,刚才他有些分神不自觉的加速也是因素之一,再有就是他的修行时日尚浅,经脉被灵气滋润的时间不长,还需要日积月累地修炼,才能强化全身的经脉和窍穴。 他随即就把今天的修炼过程仔细记录了下来。 记录完毕他盘膝坐下,又调息了大半个时辰,待刺痛感完全消失,才躺下休息,今晚不能再试了,需要等明天。 次日,韩序在白天时又把坡上的黄芽草的浇水量微调了一下,叶边发灰的那两株还是没有起色,但也没有继续恶化,杜成巡田时又在他这里多听了一会,也未多说什么。 待到晚间,杂役院的人都入睡后,韩序也在屋内继续作业未完成的测试,他先是确认了一遍全身经脉的状态,刺痛的位置已经恢复,身上其他位置也无任何不适。 开始运功行气。 他依然让灵种吸引木系灵气,引导木系灵气进入经脉,缓速前行,比昨晚稍微慢了一些,沿着新的路线缓缓前行,到达未知窍穴前,他没有控制灵种加速通过,而是慢慢的渗入,又从窍穴另一端缓慢行出,未知窍穴微微亮了一下,发出了淡青色的光芒,很稳定,亮了半息以后又缓缓地暗了下去。 木气行至气海前面。 行气过程很稳,灵气状态也很稳定,但是似乎凝聚得有点太多,因为行气速度较慢,几乎没有损耗,木灵气一丝不漏地全部抵达气海,灵气越聚越多,却停滞不动。气海本身还未完全灵化,就像是一座未完成的蓄水池,忽然被灌满,气海中涌起一阵熟悉的肿胀感,又闷又胀,但是不疼,像是吃饱后撑的感觉,有一口气憋在里面吐不出来。 韩序没有继续行气,收了功,让灵气自然散去。肿胀感慢慢褪去,恢复得比昨晚快了些,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恢复如初。 图录里浮现两行提示: 【灵气淤积于气海前】 【当前问题:聚而未化】 他随即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次测试,行气速度过慢,木灵气运行到气海前,凝聚不散,在气海前淤积不散。第一次是过快,第二次是过慢,快慢都不行,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让灵气行经未知窍穴时既不会过快也不会过慢,到了气海前再分批送入气海。 他又将今夜的测试仔细地记录到了纸上,然后又盘膝调息了半个时辰,确认经脉没有异常,然后方才入睡。 第三夜。 韩序吃过晚饭后没有立刻回房,他在外圃的田埂上坐了一会,将第三天的药田记录写完,又回想了一遍前两次的测试过程,今天运功必须做到两点:经过未知窍穴时不能过急,行气至气海前时要分批将灵气送入气海。 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急着开始,他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将门闩紧,确定房外无人后,他才到木床上盘膝坐下,调匀呼吸,然后才缓缓地引导木灵气进入经脉。 今晚用了通常两成的木灵气,与昨晚相同。灵气入脉,沿着优化过的路线前行,韩序把行气速度控制到比昨日慢了一半的程度,几乎像是没有在动,只是让灵气缓慢地自动前行,行完一半的经脉,木灵气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到了未知窍穴前一寸,他刻意压下了节奏,让灵气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推了进去,经过窍穴时没有加速,木灵气始终是匀速前进,淡青色的微光亮起,比前两次更加稳定。 木灵气运行至气海前。 韩序没有将灵气一次都全部送入气海,他把木灵气分成三段,第一段先用最慢的速度缓缓进入,气海微微地震动了一下,第二段稍停了几息时间,等待气海消化之前的灵气,然后继续送入。第三段最后送入,整个过程非常慢,每一段之间都停了几息,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控制灵气的流速,额头和后背的衣服全部都湿了,注意力也在第三段灵气送入气海后几乎全部耗尽。 他没有立即收功,以前每次行气的时候,灵气在停功以后就开始涣散,快则三四息,慢则十几息,经脉里的灵气就会消散得一干二净。今晚他等了十息,二十息,又等了半炷香。 气海里仍有东西。 不是灵气,以前气海里的灵气好像雾气,又好像是水蒸气一样,但是一停止运功就散了,这次气海里出现了一缕极细、细得像发丝的东西,淡青色,安安静静地停在气海深处,不散,不飘,也没有动。韩序试着用意念轻轻触碰了一下,它微微动了动,然后又回到原处,这东西似乎可以被引动,这就是他炼化出的第一缕力量。 灵力。 只有这么一缕,少得可怜,别说催动法术,估计运转一周天的灵气都引动不了,但是它不是天地之间的灵气,这是他自己修炼出的灵力,可以为他所用。 韩序坐在黑暗中感受着气海中那缕微弱的灵力,一点点地感受着那点存在感。 他顺利的进入了炼气境,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异象,没有光芒,更没有外泄的灵气波动。进入炼气一层对于栖霞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外门弟子炼气二、三层的比比皆是。但对于韩序来说,至关重要,这是他第一次将天地灵气变成了属于自己的灵力。 补天图录又浮现了新的提示: 【功法:青元引脉法·残】 【源流:小青元诀】 【类别:入门法】 【品阶:黄阶上品】 【状态:初成】 【效果:引气入海,木灵主导,损耗降低】 【限制:炼气初期】 【未知窍穴一:微启】 韩序将提示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两遍,黄阶上品,通过在识海中的推演竟然将《小青元诀》从黄阶下品升到了上品,虽然还是入门法,但他心里明白,将一门功法提升品阶在这个世界绝对不是一件谁都能做到的事情。 这门功法只能将韩序的境界提升到炼气一层,他没有失望,毕竟是入门法。他把这段功法的名字定为“青元引脉法”,拿出纸,将这几个字写在上面,又在下面写了两行字: 一、先稳定炼气一层。 二、寻找正式的木灵气炼气法。 天光微亮,外面的钟声还未响起,韩序便起床了,穿上衣衫,洗了脸,去灶房吃了早饭,灶房的师傅正在生火烧柴,见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韩序也点了点头。 从灶房吃完饭出来,他扛着锄头走到自己负责的那片药田,地里的黄芽草在晨光里绿得发光,弱苗的叶片也已经全部舒展,坡上高处的那两株也已经缓了过来,已经不再卷边,他蹲在田埂上,又把今天的浇水数按昨天的记录调整了一遍。然后下意识的静下神,借着气海里那缕灵力的牵引,感受着脚边泥土里的木灵气的变化。 他明显的能感觉到,黄芽草的根须正在一点点的渗出木灵气,很淡很淡,这在以前他是根本无法发现的。现在却可以了,不是灵种的那种模糊的感觉,而是更清晰,更具体,哪一笼的灵气浓郁,哪一株更淡,清清楚楚。 他继续在册子上记录:低洼区仍要少水,高处半成。写完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山腰,栖霞峰的内圃在晨曦中泛着淡青色的阵法光芒。山上的灵药、高级功法、藏经阁、贡献阁,这些东西都在山腰之上,是他现在够不到的地方。 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药田,六垄黄芽草,一条修通的排水沟,一本记得满满的册子,从接手到现在,没有死掉一株幼苗,对于灵种平平、经脉尚可,连本像样功法都没有的杂役弟子韩旭来说,已经足够能满足宋知禾当初选他时的那份期待了。 杜成今日来巡田时,看完记录册子,又看了一眼韩序的脸色。 “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 “你刚来外圃,不用着急修炼。”杜成将册子递给韩序,语气和平日差不多,只是多说了一句:“先将身子养好,山中也无他事,不必急在一时。” “多谢管事。”韩序道了声谢,接过册子,目送杜成离去。气海里的那缕灵气安静的停在那里,细得几乎细不可察,但是没有消散,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 韩序收起册子,向着下一条田垄走去。 第一卷 第16章 药田好转 又过去两日。 韩序负责维护的那片药田,通过这几日的调整,情况已经渐渐的好起来了,地处两条田垄的积水已经彻底没了,土面已经只余一层薄薄的湿气。几株幼苗已经恢复正常。 他蹲在田垄上,拿出一只细竹管,有点像铅笔,这是这两天没事时候试着做的:用黑鳞石粉掺了兽胶填进竹管,干透了以后把头部削尖,写出来的线条比用炭条更细,也不容易晕开和脏手。赵小满看见时说了一句:“咦?你这是把炭条给搓细了?”韩序没有解释,原理其实就和他前世用惯的铅笔差不多,只不过将原料换成了在这里能找到的东西。 他用墨芯笔在册子上又画了几笔:低处继续控制水量,高处半成水量,弱苗枝叶颜色转绿,持续观察。写完后又在旁边做了一个标注,小字写着“三日后复查”。这五日记录得非常详细,每一垄、每个变化、每日水量、水沟排水多少、弱苗每日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药田的问题每天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化,不是一蹴而就。 韩序合上册子,在田埂上坐了一会,气海里的那缕灵力安静地停在那里。他把心神向那缕灵力靠去,灵力微微地动了动,又回到了原位。他心里清楚,《青元引脉法》只是入门法,功法的极限也就到这里了。 毕竟是从《小青元诀》改造而来,底子就是入门法,能帮助他提炼木属性灵气,确定行气秩序,再将灵气送入气海,形成第一缕稳定的灵力,这已经是这部功法的极限了。后续的周天运转,灵力壮大,气海扩张,需要更高阶的功法,即便提升到了黄阶上品,但骨子里仍旧是入门法。 没有新的功法之前,它是唯一选择。 识海里,图录浮现出四行文字: 【当前功法:青元引脉法·残】 【限制:仅适用于炼气初期,难以支撑后续境界】 【作用:可稳固炼气初期灵力】 【建议:继续低强度验证】 韩序盯着图录的提示看了一会,可以稳固灵力,也不错,每日可以行功一次,不寻求突破境界,只要能稳定境界便好,也能让经脉习惯灵气的运行,习惯灵力的存在,让气海也更加稳固。那处未知窍穴为何在灵气经过时能让灵气减速,或许和灵力之间也有所联系,这些都需要继续观察。 他习惯性地拿出纸笔,写了起来:日间巡田,每夜运行一周《青元引脉法》,稳定灵力,观察行气路线。 赵小满下午时拎着水桶来找韩序,脸色不是很好,站在韩序旁边呆了好一会没说话,又回头看了几眼自己的药田,动了动嘴唇,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有空没,我照着前几天在你这抄的法子回去弄我那片地,结果不行啊。” 韩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道:“你用我的法子处理你的药田了?” “那可不,我看着你负责的这几垄药田整得挺好,正好我那片田有点蔫,就照着你的法子来了。”赵小满挠着头说道。 “先去你那边看看。” 赵小满的田在另一头,比韩序的药田位置高,地势比较陡,韩序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土层很薄,底下不到两指深便是碎石和沙子,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指缝里全是沙石,几株黄芽草的叶子倒是没有发黄,但是很蔫,根须旁边的土有些干。 “你这地里泥土层太薄了,与我那片地的情况不同。”韩序把手中的沙土给赵小满看,“地里存不住水,浇完以后渗水速度太快。你再减少浇水量,根须根本就吃不到水。” 赵小满有些发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药田。韩序站起身,在田边走了几步。 “你不能照着我的法子用,地里存不住水,土壤中没有养分,浇水要少量多次,一次不能浇水过多,每天多浇两遍水,药灰别整片铺,只撒在根部,要是有腐叶土或者是温和的土肥,铺上半垄试两天,看看叶子能不能回挺。” 赵小满将韩序的话在心里记了一遍,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扭头看着韩序闻道:“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不一样了。” “土壤厚度,沙土手感,叶子蔫的程度。” “行了,说太多了我也记不住,我这脑子不如你。”赵小满将记好的纸揣进怀里,“我按你教的法子试试,过两日你再来帮我看看。” 两日后,赵小满负责的药田果然有了好转,根部的土壤不再起皮干燥,幼苗的叶子也都挺了起来。赵小满站在地头嘿嘿傻笑,然后又跑去找韩序报喜,把他那只墨芯笔要了去,说是也要照着做一个。 杜成这日巡田来到韩序药田的时候,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蹲下翻看韩序的记录册子,翻到高出两垄田的浇水量记录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上边这两垄,你前面浇水量减得有些过了,叶子卷边,就是水量不够,得在叶子刚开始打卷的时候就要回复半成的水量,不能等到两天才动。” 韩序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杜成说得有理,他第一次巡田时只关注了低处积水的问题,忽略了上边的情况,没有单独处理。 “嗯,是我忽略了,我记下了。”他在册子记录高处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字,高处浇水量增加至半成,再遇相同问题应提前一日调整。 杜成拿过册子又翻了几页,翻到木牌标记的那几页,又指了指其中的一垄。“你这牌子插得太密了,一垄地插了七八块牌子,别人到这里巡田,还要先理顺一遍,太不方便,你将多余的记在册子上即可,田里只留三块,低处一块、高处一块、弱苗区一块。” 韩序按照杜成的指示一一照做,杜成没再多说,只是也翻了翻赵小满的记录册子,那上面也是像韩序一样画满了格子箭头,但是字迹丑陋难以入目,但是这几日的浇水记录,和药苗的变化也都记录清晰。 “嗯,还算能用,知道学习,有长进。”杜成把两本册子还给韩序和赵小满,对着韩序道:“记住,药田不是你自己家的,莫要随意变动已定的规矩,动一处就要记一处,如要改动,须等两日再看结果。”语气虽硬,但是意思他心里明白,他是在告诉韩序外圃的规矩,不是在骂他。 韩序没有说话,目送杜成走远。赵小满在旁边别了半天不敢吱声,等杜成走远方才压低声音说:“杜头刚才好像夸我了,他说还算能用,有长进,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错。” “嗯,我觉得也是这意思。” 又过两日,宋知禾例行巡查药田,她身着淡青长衫,腰间挂着栖霞峰执事木牌,从内圃方向沿着田埂一路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册子的药堂弟子,杜成跟在旁边,手里面拿着他的那本记录外圃损耗的册子。 宋知禾在韩序负责的药田边停了片刻,站在田埂上将那片黄芽草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低处幼苗一片绿油油的景象,幼苗长势喜人,高处那两笼药苗的叶子也泛着健康的绿色。 杜成站在她旁边,说话声音不大,但是隔着几垄地的距离也能听清。 “韩序刚接手时,这片药田,低处积水严重,幼苗几近枯萎,排水沟淤堵严重。他第一天来时清了一条沟,没动他处。后续将低处水沟清理干净,田垄积水也清理干净,高处两垄幼苗浇水量恢复到半成,幼苗标记清晰,高处浇水量稍晚来那个日,但无大碍,我已让他改了。”杜成翻到记录韩序药田损耗的那页,“从他接手,时至今日,没有死苗,记录清晰,每日药田情况,处理过程皆有记录,交接无误。” 宋知禾低头看了眼韩序的记录册,上面清晰的画着每一垄药苗的分区,浇水量记录清晰,病苗、弱苗皆是标记清晰,每天的变化都用箭头连接,字迹工整,数据详实。 他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韩序说道:“这片药田,继续由你负责。” 说完便走了,杜成将册子夹在腋下,跟在宋知禾身后继续往下一块地行去。赵小满在旁边直给韩序使眼色,韩序没有理他。 他心里明白,宋知禾对于他负责这片药田的工作还是很认可的,作为杂役弟子,不需要天赋出众,只要他负责的药田不出问题,交接清楚,责任明晰即可。 下午时分,韩序在器具房交还工具的时候,看见墙角堆了几袋装着灵兽粪便的袋子。上面写着“鸣岐峰”的字样。是山上灵兽的粪便,已经晒得半干,看样子堆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已经落了一层灰。他想到外圃周围林子里的地上,常年堆积着腐叶,厚厚的一层,能没过脚面,也无人管过。 这些都是寻常材料,前世也接触过一些农业知识,腐叶沤熟就是基础肥料,灵兽粪便若是通过发酵,肥力应该比草药灰强很多,这些灵兽粪便中除了养分之外似乎还有残留的灵气。外圃的种植方式还主要是灵泉浇灌,药灰覆土,并且这里的草药并不是什么高阶灵药,只吸收天地灵气,还是需要一些土壤养分来促进生长,目前宗门有阵法和灵泉使用,普通杂役也不追求亩产,只有像他这样接受了一块问题药田的人,才会想着怎么样增产。 他没着急动手,只是在记录册写上了一行字:灵兽粪便、腐叶,或可沤肥改善地力。这些需要先去询问杜成。 夜里,韩序回到了自己的木屋,隔壁的人都睡了,隐隐地传来鼾声,远处女舍也没了声息。 韩序坐在木床上,翻开药田记录仔细看着,看看是否有所遗漏。又拿出他记录行气路线的纸,药田的工作需要认真记录,经脉行气功法运行也需要认真记录。 他将心神沉入识海,识海中补天图录浮现两行文字: 【青元引脉法·残:可低强度运行】 【当前缺少木属性炼气功法】 他按照《青元引脉法》的行气路线行功一周天,似乎感觉自己的经脉又坚韧了一些,气海中的灵力又稳定不少,感受着身边木系灵气滋润着身躯,那个未知的窍穴在灵气经过时似乎也比前些天亮了。 收功后他拿出一张新纸,将今日行功感受记录了下来。 吹灭油灯,听着隔壁的喊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他躺下来,手搭在气海上,那缕灵气在丹田深处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似是在回应着韩序,随后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