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 第一章 菜市场 “撕!“ 张猛一声令下,两个穿迷彩服的跟班冲上去,一把扯下王婶放在摊位上的租赁合同。纸被撕成两半,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从今天起,这摊位归老张头。“张猛挺着啤酒肚,“租金四千五一个月,不交的,现在就给老子滚。“ 王婶愣在原地,嘴唇哆嗦:“张经理……我卖二十年菜了……这四千五我咋交得起……“ 全场二十多个摊主,没人吭声。 卖豆腐的老李低下头,手里的切刀悬在半空,豆腐渣从刀口簌簌往下掉。卖肉的老张假装在剔骨头,剔骨刀在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刮了三下,没刮下任何东西。卖葱的赵大姐把秤砣往摊位里面推了推,眼睛盯着地面。王婶蹲下去捡碎纸片。纸片被污水泡软,一碰就碎。 “作孽。“有人低声说。 张猛叉着腰,皮带的金属扣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迷彩服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的纹身。左边那个纹的是虎头,右边那个纹的是一串英文字母。 “交不起?“张猛抬起脚,踩在王婶摊位最前排的西红柿上,“交不起就滚。整个市场二百个摊位,不差你一个。“ 西红柿爆开,汁水溅在王婶的布鞋上。 人群后面走出一个年轻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菜叶划痕。裤脚挽到膝盖下面。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沾着泥巴,左脚鞋带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颗白菜,根部的泥巴干了。 他把白菜放到筐里。 “我是帮王婶看摊的。“他说。 张猛的脚从西红柿上移开:“啥?“ “炜杰。“ 张猛上下打量他,目光从解放鞋移到膝盖的泥巴,再移到工装胸口的油渍。他笑了,露出两颗金牙:“看摊的废物,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 炜杰从裤兜掏出五十块钱,拍在王婶的秤盘上。秤盘里的西红柿被震得滚了两圈。 “给我十分钟。“他说。 “谈成了,这摊位她还接着租,租金一分不涨。“他指了指秤盘上的五十块,“谈不成,这钱归你,我走人。“ 张猛的笑僵在脸上。他转头看两个跟班。 “你算哪根葱?“ “算过账的人。“ “算过账?“张猛往前凑了一步,啤酒肚顶到秤盘边缘,“你算老几?“ “不是老几。“炜杰没退,“是算账。“ 张猛盯着炜杰的眼睛看了五秒。炜杰没眨眼。 “行。“张猛指指市场办公楼,“去办公室谈。老子倒要看看,一个搬白菜的能玩出什么花样。“他转头对跟班说,“录下来,留证据。“ 两个跟班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炜杰的脸。左边那个把虎口对准屏幕,调了调焦距。 炜杰没回头,径直走向办公楼。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泥印。张猛跟在后面,皮鞋跟敲在地上,咔咔响。 围观摊主炸开了锅。 “这人谁啊?“ “王婶侄子?“ “不像。没听过这号人。“ “愣头青一个,等着挨揍吧。“ “张猛背后有人,听说跟市场办副主任是亲戚。“ “完了完了,这小伙子要倒霉。“ “那也得有人敢管啊。“ “管啥?昨天老陈头就被打了一顿。“ “嘘。小点声。“ “他能撑过三分钟就不错了。“ “赌五毛,两分钟。“ “赌了。“ “能行不?“老赵问。 “不知道。“老张把剔骨刀插回木墩上。 王婶还蹲在地上,碎纸片捏成一团。 炜杰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办公室十五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黑色折叠椅。烟灰缸里堆着三个烟头。墙上贴着“公平交易“四个红字,右下角卷了边。窗户朝北,光线从脏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灰白色的方块。 炜杰没坐。 张猛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合同,扔到桌上。合同滑过桌面,在烟头旁边停下。 “看吧。“ 炜杰拿起合同,翻了翻。 一页。 两页。 三秒。合上。 “三个问题。“ 张猛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的一声。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装什么大尾巴狼?“他说,“有话快说。“ “第一个。“炜杰把合同放回桌面,合同角对准桌沿,“涨租三倍,市场办的命令,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当然是上面定的!“张猛拍桌子,桌上的烟灰缸跳了一下,“市场办下发的文件,红头公章,要不要看?“ 张猛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桌上抬起来,摸了一下鼻子。摸完,右手放回膝盖上,又摸了一下。 炜杰没看文件。他看着张猛的脸。 “你右手摸鼻子了。“ “嗯?“ “两次。“炜杰说,“第一次,说'上面定的'之后。第二次,说'红头公章'之后。放回膝盖,又摸了一下。“ 张猛右手僵在半空,中指还保持着挠鼻子的姿势。 “人在撒谎的时候,鼻腔里的血管会扩张,刺激神经末梢,鼻子会痒。“炜杰语速不变,每一个字之间停顿相等,“这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了。“ “你放屁。“ “你摸的时候,眼睛往左下角看了三次。“炜杰打断他,“第一次,右手第一次摸鼻子的时候,眼球往左下角移了零点五秒。第二次,说'红头公章'的时候,移了一秒。第三次,放回膝盖之后,移了零点三秒。“ 张猛的耳朵抖了一下。 “人说真话时,眼球调用的是记忆区域,往右上角移动。编造谎言时,调用的是创造区域,往左下角移动。“炜杰说,“这是大脑构造决定的。额叶和海马体的分工不同。练不熟。“ 张猛的脸涨成猪肝色。他耳朵上的烟掉在肩膀上,他伸手去拍,拍了两下才拍掉。 “第二个问题。“炜杰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抵住办公桌的桌腿。他低下头,看着张猛的脚,“你左脚尖朝向门口。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张猛下意识把左脚缩回椅子底下,椅子又吱了一声。 “人在想要逃离现场的时候,脚尖会指向最近的出口。“炜杰说,“这叫逃离反应。大脑边缘系统的条件反射,你意识不到。“ 张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右手又想抬起来摸鼻子,抬到一半,硬是按回膝盖上。 “第三个问题。“炜杰的目光从张猛的脚移到腰上,“你这条皮带,鳄鱼皮,金属方扣。“ 张猛的手移到皮带扣上,遮住了那个金属标志。 “正品市价八千到一万二。“炜杰说,“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贷一千八,车贷一千二。可支配收入不到一千二。这条皮带,你攒八个月都买不起。“ 张猛的手指在皮带扣上收紧了。 “所以要么是高仿。“炜杰歪了歪头,“要么是来路不正。“ 张猛没说话。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高仿的话,你没必要一直用手遮着。“炜杰说,“来路不正的话。“炜杰顿了顿,“你每个月多收摊主百分之二十的卫生费,一年下来,额外进账九万六。五年,四十八万。买条皮带,再买辆二手宝马,够了。“ 张猛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墙上“公平交易“四个红字震了一下,右下角的卷边又翘起来一点。 “你。“ “录音了。“炜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红色波形在跳动,“从你进门到现在。七分三十二秒。“ 张猛的脸从猪肝色变成惨白。 “你他妈。“ “两个选择。“炜杰竖起一根手指,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茧。“一,摊位租金恢复原价,一千五。多收的卫生费从今天开始停止。“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二,我把录音、你皮带的照片、还有你宝马的购车记录,一起发到市场办和纪委。“ 张猛站着没动。他的胸口在起伏,皮带扣上的金属标志从他手指缝里露出来,闪着光。 “你到底是什么人?“ 炜杰转身往门口走。他握住门把手,金属把手上有汗渍。 “说三遍了。“他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响,“看摊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炜杰走出办公楼。 “出来了。“老赵说。 “没见到张猛。“老李接。 “出来了?“王婶问。 “出来了。“ “张猛呢?“有人问。 “没出来。“另一个答。 王婶第一个迎上去。碎纸片捏成一个球,湿哒哒的。 “咋样了?“ “谈成了。“炜杰说。 “租金呢?“ “一千五。“炜杰弯腰捡起那颗白菜,根部的干泥巴被他掰掉一块,“不变。“ “卫生费?“ “恢复原价。下个月开始。“ “真的?“王婶抓住他的胳膊,手指上的菜渍印在他的工装上,“你咋做到的?“ “算过账。“ “可张经理那人……“ “那人怕查账。“炜杰把白菜码回摊位,码得整整齐齐,菜叶朝外,根部朝里。“不用怕他了。“ “张猛不会善罢甘休吧?“ “他不敢。“炜杰掰掉又一块泥,“证据在我手里。“ 老李凑过来,刀背贴在砧板上:“小伙子,你到底是干啥的?“ “看摊的。“ “看摊的能有这本事?“ “算账。“ 老李咂了咂嘴,走回鱼摊。 赵大姐凑过来,左右看了两眼:“那黑车……是找你的吧?“ “不知道。“ “你惹上大事了。“她压低声音,“车牌子被泥糊了,故意的。“ “你不怕?“赵大姐问。 炜杰头也没抬。掰掉一颗白菜根,扔进筐里。 老张从肉摊后面探出头:“真谈成了?“ “谈成了。“炜杰说。 “你咋知道他会答应?“ “他怕。“风从东口吹进来,棚布哗啦响。 “黑车。“老赵说。 “啥时候来的?“ “刚到。“ “锃亮。“老赵又说。 “没泥巴。“老张回。 “牌子糊了。“ “故意的。“ 停了十分钟。没人下车。 “啥意思?“老李问。 “等。“ “等谁?“ “不知道。“ “车里有人。“老李说。 “你咋知道?“ “动作慢下来了。“ “几个人?“ “看不清。膜太厚。“ “跟班呢?“ “缩回楼里去了。“ “动了。“老赵说。 “走了。“有人说。 “走了?“ “走了。“ 车头调转,轮胎碾过地上的菜叶残渣。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戴着墨镜。 “明天再来。“ 车窗摇上。轿车驶出菜市场,拐上主路,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气,消失了。 “啥意思?“老李问。 老张摇头:“谁知道。“ “找那小子的。“赵大姐说。 “你咋知道?“ “那人摇窗的时候,“赵大姐把秤砣往回推了推,“看了他三眼。“ “那车还会来不?“ “不知道。“赵大姐说,“肯定还会来的。“ 炜杰头也没抬,手指掰掉一颗白菜的根,扔进筐里。他的工装后背被汗湿透了一大片,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 王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弯腰把碎纸片扔进簸箕,簸箕里还有烂菜叶和泥巴。她端起簸箕,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炜杰一眼。 “谢谢。“ “不用谢。“炜杰码完最后一颗白菜,站起身来。 【本章完】 第二章 老王面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黑色轿车又来了。 同一位置。菜市场正门口。车身沾着泥点,车牌仍被糊住。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藏蓝色领带,左脚皮鞋的鞋跟外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擦痕。他夹着一只磨旧的牛皮公文包,手指关节粗大,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戒指。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零三七号摊位,径直走过去。 炜杰在码白菜。 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皮肤。每一棵白菜被他拎起,根部朝外,叶尖朝内,间距相等,摆成一排。动作不快,节奏稳定。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 周正站在摊位前。等了十秒。 炜杰没抬头。 “周正。“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正和资本。合伙人。“ 炜杰码完最后一棵白菜,直起身。搪瓷缸子就在手边,他拿起来,喝了口水。 “你是昨天车里的人?“ 周正愣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公文包的边角:“你怎么知道?“ 炜杰瞥了一眼周正的左脚。 “皮鞋磨损。刹车踏板,右侧偏上。昨天踩过。“ 周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又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有个案子。“周正说,“老王面馆。被人压价收购。需要你出马。十万劳务费。“ 炜杰拧上缸子盖。 “我不卖烂菜。“ “这不是烂菜。“周正往前凑了半步,“这是好菜被人糟蹋了。“ 炜杰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黑,深,像两口井。 周正拉过塑料凳,坐下。凳脚刮过水泥地,一声轻响。 “老王面馆。“周正从公文包抽出文件,“王建国,六十岁。祖上铺子,四张桌子,三十年没挪窝。月均流水六万八,净利润两万三。回头客七成。“ 他把文件递过来。 “鼎盛出价八十万。实际估值两百八十万。“ 炜杰接了文件,没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 “差多少?“ “两百万。“ “鼎盛什么来路?“ “投资公司。去年进了餐饮赛道,专收老字号。低价收购,拆牌,改网红店。“ “手段?“ “三招。“周正竖手指,“定金陷阱。合同埋了八个违约点,八万定金随便扣。假评估。启明资产评估,流水压了百分之三十八,利润压了百分之六十一。竞业禁止。藏在保密协议附件里,字号小了一号。签了,老王这辈子别碰面。“ 炜杰翻开文件第一页。 纸张翻动声清晰。 一页。两页。三页。 三秒。合上。 “三个问题。“ 周正喉结动了动。 “接不接?“ “接。“ “条件呢?“ “十万劳务费。“周正说,“我抽三成。“ “高了。“ “我给你找的是十万,不是三万。“ 炜杰把文件塞回周正手里。 “两成。“ 周正愣了一秒,笑了。 “行。两成。“ 周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上午十点。鼎盛投资。“炜杰说。 “穿什么去?“ “工作服。“ 鼎盛投资在城东金融城十二楼。 炜杰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走进旋转门。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和普通上班族格格不入。前台姑娘正在补妆,看到他的那一刻,口红停在半空。微笑冻在脸上。 “请问您找哪位?“ “刘洋。“ “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不能——“ “找刘洋。“ 前台还没说完,走廊里走出一个男人。藏青色西装,金丝眼镜,三十岁出头,皮鞋擦得反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是王建国?“ “不是。“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老王走出来。蓝布工装,袖口磨出毛边,脚上一双旧布鞋。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白衬衫,黑色西装裤,手里拎着公文包。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锐利。 “他才是王建国。“炜杰说。 刘洋的脸色变了半秒,很快恢复。嘴角往上扯了扯。 “请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刘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右手边空着。桌上摆着三份合同,整齐码放,旁边放着四支削好的铅笔。 炜杰拉开刘洋对面的椅子,坐下。老王和女儿坐在旁边。王小禾从包里取出眼镜盒,拿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 刘洋先开口:“王叔,合同条款之前都跟您说清楚了。八十万,一次性付清。签字就行。“ 炜杰从王小禾手里取了文件夹,摊开。纸张在桌面上铺平。 “定金条款。“炜杰手指点在纸面上,“第八条第三款。乙方须于签约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店面交割。每逾期一日,甲方有权扣除定金总额的百分之十。“ 刘洋推了推眼镜:“这是行业标准。“ “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炜杰说,“定金罚则。给付方违约,无权要求返还。收受方违约,双倍返还。你这合同只写了乙方违约,没写甲方违约。“ 刘洋推了推眼镜:“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炜杰手指移到下一行,“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交割。装修审批、税务清算、物业过户,全赶在这十五天里。随便卡一个环节,八万定金就没了。“ 刘洋的助理低头看文件,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你设了局。“炜杰说,“让老王签。签了,八万到手。随便找个理由说违约,八万不退。再逼他签竞业,这辈子别碰面。“ 刘洋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上,一声脆响。 “这是第一点。“炜杰说。 他抽出第二份文件。启明资产评估报告。封面印着蓝色标志,边角崭新。 “第二点。评估报告第三页,月均流水标注四万二。实际六万八。压了百分之三十八。净利润标注九千。实际两万三。压了百分之六十一。“ 炜杰把报告翻过来,背面朝上。 “启明资产评估。法人程建国。“他看向刘洋,“你老婆的表弟。去年注册的,就这一单业务。“ 刘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助理的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 “你查我?“ “没查。“炜杰说,“翻合同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看到什么?“ “评估报告最后一页。紧急联系人。电话是刘洋的。备注两个字:姐夫。“ 助理抬起头。看了刘洋一眼,又低下头。 “第三点。“炜杰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纸,“保密协议附件七。竞业禁止。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经营活动。限制区域:本市全域。违约金五十万。“ 炜杰把纸举起来,对着光。 “正文字号五号。这行字,小五号。仿宋。正文是宋体。藏在附件里,不指出来,老王签字的时候看不见。“ 纸被拍在桌上。脆响。 王小禾摘下眼镜,捏在手里。 “签了。“炜杰说,“老王连面条都不能煮。煮一碗,告违约。五十万。“ 刘洋的脸色变了。从白到青。又从青涨回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在杯里晃出波纹。杯子放在桌上,底圈留下一道水痕。 “三个条件。“炜杰说,“第一,收购价改两百七十万。第二,竞业条款删除。第三,定金退还,赔偿八万。“ 刘洋放下杯子。杯子磕在玻璃上,一声脆响。 “两百七十万不可能。“ “那八十万也不可能。“ 炜杰把合同合上。纸发出一声脆响。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炜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是通知。三份材料,今天下班前送经侦。合同诈骗,三到十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合同诈骗。数额巨大。三到十年。“ 门拉开。 “对了。“炜杰说,“川菜馆老板老周,上个月签了你家的竞业协议。前天晚上送外卖,闯红灯,右腿骨折。“ 他停顿半秒。 “做绝事的,夜路走多了,迟早踩空。“ 门关上。闷响。 电梯口,数字从十二往下跳。十一。十。九。 刘洋追出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你到底是谁?“ 炜杰盯着楼层数字。八。七。六。 “菜市场。零三七号。“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数钱的。“ “在哪数?“ “国外。“ 电梯门开了。 炜杰走进去,转身,按键。一楼。 门合拢。刘洋的脸被夹成一条缝,再然后,没了。 车库出口,老王在等。靠着柱子,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烟。王小禾站在旁边。 “谢谢——“ “周正抽了三成。“炜杰打断他,“十万。你们出。“ 老王点头,把烟塞回兜里。 “面做得好吃。“炜杰说,“三年前金融城后面。番茄牛腩面,二十块一碗。去过十七次。“ 老王眼睛动了动,嘴唇抿紧,没说话。 “保护好面。比合同值钱。“ “回来煮一碗。不收钱。“ 炜杰朝出口走,没回头。 “收钱。二十块。一碗面值多少,就收多少。“ 王小禾在身后喊:“你叫什么?“ 炜杰没停。 “零三七号。“ “姓什么?“ “没姓。“ “那总有个名字吧?“ “炜杰。“ “炜杰。“王小禾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炜杰回到菜市场,天擦黑了。 卷帘门推到一半,弯腰钻进去。摸到电灯开关,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光线偏黄。菜市场里静悄悄的,摊位都收了,只剩几个空筐堆在角落。 搪瓷缸子还在案板上。拿起来,喝了口水。水凉了。 放下缸子。底下压着一张名片。 白色卡纸,烫金字。边角锋利。 金诚律师事务所。沈清澜。 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一行字,笔锋凌厉,墨迹干透: “蜀韵火锅。月均流水四十三万。收购方报价三百万。实际估值一千两百万。“ 炜杰盯着这行字。三秒。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陌生号码:“两百万。蜀韵火锅。接不接?“ 炜杰攥着名片。手指用力,卡纸弯出一道弧。 屏幕又亮了。 “对了。对方律师团队的负责人,姓陈。“ 灯闪了一下。虫子还在飞。 屏幕又亮了:“陈正坤。高盛亚太区。你的老熟人。“ 炜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动。 【本章完】 第三章 两百万的门槛 第三天上午,菜市口东门传来高跟鞋声。 哒、哒、哒。声音穿过嘈杂的菜市场,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的积水边缘。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从东门走进来。短发齐耳,发梢削得极薄,露出耳廓。左手握着一支银色录音笔,笔夹别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右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包型方正,拉链头是金属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穿过满地菜叶和积水,绕过堆成山的萝卜垛,从杀鱼摊前经过。鱼血溅在旁边的水沟里,鱼鳞粘在木板上被刀刮得翻卷。她的裤脚是西裤的剪裁,鞋跟至少七厘米,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却没有任何打滑。 裤脚上连一个泥点都没沾。 摊主们停下动作看她。 老王捏着擀面杖,面条挂在架子上忘了收,面团在案板上发酵。卖豆腐的胖婶把秤砣搁在案板上,脑袋跟着那道灰色身影转动。卖葱的李大爷叼着烟,烟灰烧到过滤嘴了也没抖。整个菜市场的嘈杂声小了三分之一。 炜杰把最后一筐白菜垛上垛,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九点零三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时间,“你迟到了。“ 沈清澜在白菜垛前两米站定。她没有皱眉,没有打量周围的环境,没有用手扇开空气中的鱼腥味。眼睛直视炜杰,瞳孔在晨光里呈现出深褐色。 “门口堵车。“她说,“而且我没习惯穿平底鞋来菜市场。“ “下次换运动鞋。“ “没有下次。“ “那就没鞋的事。“炜杰说,“是路的事。“ “路不平,我走平了。“ “明天换个路。“ “没有明天。“沈清澜说,“只有今天。“ 沈清澜没有再接话,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她不坐旁边的塑料凳,也不看塑料凳上的污渍。站着递过来。文件封面印着金诚律所的标志,纸面洁白,边角锋利。 “蜀韵火锅。“她说。 “十二家直营店,年营收八千六百万,估值五千万。鼎盛投资出价两千万,附加重组对赌和竞业禁止。创始人陈建国签了意向书,三天后签正式合同。“ 炜杰拿过文件。 菜市场南门有人在喊辣椒打折,声音沙哑。一只麻雀从房梁上飞过,落在白菜垛上,又飞走了。 炜杰翻开第一页。 眼睛从左扫到右。看完文件合计不到三十秒。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发白。合上。 “三个问题。“ 沈清澜的眉头动了一下。眉头挑起的幅度很小,不到半厘米。 “我只看出两个。“ “那是你只看了一遍。“ 炜杰重新打开文件,翻到第二页,食指敲在一行字上。纸面被敲出一个小凹痕。 “第一,定金条款。意向书写的是乙方违约,定金双倍返还。但这条藏了一个前提条件:经甲方书面确认乙方存在违约行为。鼎盛说不违约,就不违约。九成定金收走,法院都管不了。“ 手指翻到第七页。页面右上角有一个页码,数字印得比正文浅一号。 “第二,对赌协议。未来三年营收如果下滑超过百分之五,陈建国需无偿转让剩余股权。火锅店看天吃饭,疫情、食材涨价、客流波动,下滑百分之五的概率超过七成。这条款不是对赌,是抢劫。“ 手指翻到最后一页。纸张比前面的薄一些,透光能看到背面的字迹。 “第三,竞业禁止。签约后五年内,陈建国及其直系亲属不得从事餐饮行业。违约金五千万。这条款放在最后,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夹在争议解决条款后面。法务部故意的。“ 沈清澜沉默了。 菜市场里的声音重新涌回来。剁肉的声响从北面传来,节奏均匀,每一刀都落在骨头的同一个位置。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声,一个女人在挑西红柿,捏了七八个又放下。远处有人在喊西红柿三块钱一斤,尾音拖得很长。 “你不到三十秒看出来的?“ “第一看结构。“炜杰说,“第二看数字。第三看陷阱。“ “你的眼是扫描仪?“ “比扫描仪快。“ “那你看出我是谁了吗?“ “沈清澜。“炜杰说,“金诚律所。并购合伙人。“ “就这些?“ “就这些,够了。“ “不够。“沈清澜说,“但够用。“ 沈清澜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文件侧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手写的编号。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竞业限制期限不得超过两年。这份合同签了五年。法庭上可以直接主张无效。“ 她把文件翻到对赌协议那页,纸面在她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对赌协议的触发条件过于苛刻。百分之五的营收波动阈值,在餐饮行业属于正常经营风险。真打到仲裁,这一条可以援引显失公平原则。“ 手指停在定金条款上方,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涂指甲油。 “定金不对等,违反合同法公平原则。收买方违约只退原额,卖方违约要双倍返还,权利义务完全不对等。“ 炜杰把文件合上。合上的动作不快,纸张撞击发出一声脆响。 “你出法律依据。“他说,“出商业逻辑。够用了。“ 沈清澜的眼角微微收紧。收紧的幅度很小,像是皮肤下有一条线被轻轻扯了一下。 “你在教我做事?“ “在说合作。“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看摊的。“ “我没在问你现在的身份。“ “我在回答你听到的。“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两秒。两秒内,她的眼睛眨了一次,瞳孔没有移动。 她把文件塞回公文包。动作利落,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像剪刀剪断线头。 炜杰转身从筐里拿起一棵白菜,撕掉外层的老叶,扔进旁边的垃圾袋。老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袋底。 “你这样的人。“沈清澜说,“不该在菜市场。“ “你在夸我?“ “在陈述。“ “那你该改行。“炜杰说,“做陈述不适合你。“ “你适合卖白菜?“ “我适合收钱。“ “收谁的钱?“ “谁给收谁的。“ “收得着吗?“ “收不着不收。“ “你倒是干脆。“ “不干脆的死了。“ 沈清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是皮肤纹理的变化。 “两百万。“炜杰说,“我接。“ 沈清澜:“条件。“ “分三份。七十万归我,七十万归你做法律支援费,六十万信息费。“ “给谁的信息费?“ 炜杰抬下巴,指向干货区的方向。 张猛穿着菜市场管理员的工作服,深蓝色,袖子上别着红袖章。他正在假装检查一堆木耳的质量,手心里捏着一颗木耳转了半圈,眼睛没看货。他的耳朵往这边竖着,脖子上的筋微微绷紧。 “菜市场管理员?“沈清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尾音上扬。 “他欠我的。“炜杰说,“这市场每天经过几千人。哪家店缺货、哪家老板欠债、哪个品牌要扩张,他比谁都清楚。“ “你拿他当耳目。“ “他自己送上门。“ “可靠?“ “不可靠。“炜杰说,“但有用。“ “有用就行?“ “有用就行。“ 沈清澜的目光在张猛和炜杰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回形针在她手里被拨弄了一下。 “情报网。“ “情报网。“炜杰重复了一遍。 “正和资本那边呢?“ “让周正出一份正式报价函。四千万,无对赌,无竞业禁止。他不用真买,报价函给我就行。“ “假竞价?“ “真施压。“ “鼎盛会上当?“ “不会。“炜杰说,“但会慌。“ “慌多久?“ “三天。“炜杰说,“够签了。“ “你确定?“ “我收钱。“炜杰说,“不确定的事不收钱。“ 沈清澜把公文包的拉链扣拨到中间。金属拉链扣停在包的正中央,不再晃动。 “六十万信息费,打进我律所的账户。我转交。“ “随你。“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陈建国来。“ “面馆。“炜杰说,“老王面馆。别穿高跟。“ “你管我穿什么。“ “塑料凳矮。摔了不赔。“ “我没摔过。“ “明天别破例。“ “你话变多了。“沈清澜说。 “钱多了。“ “两百万就买你这么多话?“ “买我做事。“炜杰说,“话是送的。“ 沈清澜没回答,转身往东门口走。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哒、哒、哒,节奏和来时一样稳定。 走了两步,她停住。 鞋跟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炜杰。“ “嗯。“ “你为什么对鼎盛这么了解?“ 炜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杀鱼刀插在案板上,刀刃上还有一滴血。血滴沿着刀锋往下滑,停在刀尖,没掉。刀柄上的木纹被手汗浸得发黑。 “他们的合同模板。“他说,“定金不对等条款、百分之三十的对赌线、五年的竞业禁止、三千万违约金。这套组合拳,见过。“ “在哪见过?“ “我的合同上。“ 沈清澜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公文包带子上压出白色的痕迹。 “你的合同?“ “三年前。“炜杰说。 “什么身份?“ “鼎盛的合伙人。“炜杰说,“签的字。盖的章。流的血。“ “你出过血?“ “出过。“炜杰说,“现在收回来。“ “收多少?“ “全部。“ 菜市场很吵。剁肉的砧板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喊价的嗓子一个比一个粗,杀鱼刀刮鳞片的沙沙声像下小雨。一个小孩在哭,他妈妈在大声哄,哄着哄着自己也急了。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铁盆里,叮、叮、叮。 炜杰转过头,看着沈清澜。 眼睛很黑。很深。瞳孔里没有任何反光,像两口枯井。 “因为就是被这条款搞垮的。“ “谁搞垮的你?“ “陈正坤。“ “高盛亚太区?“ “高盛亚太区。“ 风从菜市场后门吹进来,掀动合同第三十一页。纸页翻卷起来,露出背面空白的部分。 那行小字在光影里晃了一下。 五年竞业禁止。三千万违约金。 沈清澜站在原地,公文包的拉链扣不再反光。 杀鱼刀尖上的血滴终于落下来,砸在案板上,溅成一个红点。 合同纸页在风中又翻了一下,啪的一声,盖住了背面。 【本章完】 第四章 四方局 上午九点,老王面馆。 四张桌子,木头裂了缝,缝里嵌着去年的辣椒油。墙上有块油污,形状像只鸟。风扇挂在天花板上,转一圈响三声。 门推开,沈清澜走进来。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平底鞋。右手握着一支银色录音笔,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角,笔帽朝外。 灶台前,炜杰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老王面馆“四个字,第四个字的右下角缺了一块。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上下跳。 门又推开,陈建国走进来。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份合同,手指在抖。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目光在沈清澜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灶台前那个背影上。 “陈总,坐。“炜杰没回头。 陈建国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合同放在桌上,手压在合同上。 “陈总,手别抖。“炜杰说。 “我控制不住。“ “签对字就不抖了。“ 炜杰关火,捞出来四杯茶。搪瓷缸子,杯沿掉了两块漆,露出底下的黑色铁皮。茶是去年剩下的铁观音,颜色发暗,用水煮煮更好喝。 陈建国接了茶杯:“炜先生,鼎盛的人马上到,您还煮面?“ “饿了。“ “两千万的案子,您就吃碗面?“ “不吃饱,怎么谈。“ 沈清澜把录音笔往中间推了推,按钮朝上:“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两千万的案子。“ “两千万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就不管了?“ “管。得先吃饱。“ “万一谈崩了呢?“沈清澜问。 “那就吃两碗。“ 陈建国的手还在抖。茶杯里的水跟着晃,那片茶叶在水面上转圈。他看了沈清澜一眼,又看了炜杰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清澜看向陈建国:“陈总,合同再给我看看。“ 陈建国把合同推过去。沈清澜拿了,手指捏着页角,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您这字,签得真痛快。“ “我......“ “不用解释。一会儿让他们更痛快。“ “您有信心?“陈建国问。 “没有。“ “那......“ “他有。“沈清澜看向灶台。 陈建国低下头:“沈律师,他们要是翻脸......“ “他们已经翻脸了。您没看出来?“ 门被推开了。 赵总走进来。灰色西装,三粒扣,领带夹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条蛇。身后跟着刘洋,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助理,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刘洋看见炜杰,脚步顿了半秒。脸色从白变青,又压回白。他站在赵总左后方,没坐。 赵总扫了一圈面馆。目光在裂缝的木头桌子和墙上的油污上停了一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就是那个看摊的?“ “是。“ “在这种地方谈两千万的案子?“ “在这种地方签的合同,“炜杰说,“也值两千万。“ 赵总坐下,没碰那杯茶。助理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拉开拉链。 刘洋站着,没坐。眼睛盯着地面,不跟炜杰对视。 炜杰把面捞起来,过凉水,放在碗里。坐下,拿起筷子。 赵总从助理手里取了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鼎盛投资的红色标志。 “陈总,意向书您签了。今天来签正式合同。“ 炜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合同有问题。“ 赵总的手指按在文件上:“什么问题?“ “三个问题。“ “你说。“ 炜杰把陈建国那份合同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条,定金条款。'经甲方书面确认'这个前提条件,等于鼎盛拥有最终解释权。九成定金,白送。“ 赵总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懂合同法?“ “不懂。“ “不懂你说得头头是道?“ “看得懂字。“ 炜杰翻到第三页:“第二条,对赌协议。'百分之五营收波动'。在餐饮行业,这不是风险,是必然。夏天淡,冬天旺,节假日翻台,工作日空桌。陈总签完字,就不是股东了。“ “对赌是行业惯例。“ “惯例不等于合法。“ “你凭什么说这不合法?“ “凭常识。“ 翻到第五页,炜杰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第三条,竞业禁止。劳动合同法第24条,竞业限制不得超过两年。您签了五年。法庭上,可以主张整份合同无效。“ 赵总脸色变了,转头看刘洋:“怎么回事?“ 刘洋低着头。皮鞋头有道划痕。 “刘洋,这怎么回事?“ 刘洋没说话。 赵总转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条款,都是行业标准。“ 沈清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 “行业标准不能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劳动合同法第24条是强制性规定,不是建议性条款。违反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条款,自始无效。“ 赵总的手指停在半空:“你又是谁?“ “沈清澜,律师。“ “律师?“赵总笑了一声,“陈总,您还带了个律师?“ 陈建国点头:“沈律师是炜先生请的。“ “炜先生?“赵总看向炜杰,“您请的?“ “不是。她自己来的。“ 沈清澜把录音笔又往前推了一寸:“赵总,您这份合同,拿去任何一家法院,三个条款,一个都过不了。“ “过不过得了,法院说了算。“ “那就法院见。“ 赵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你们想怎样?“ 炜杰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三个条件。“ “说。“ “第一,收购价改四千五百万。第二,对赌删除。第三,竞业改成两年,违约金降到五百万。“ 赵总笑了,笑声从鼻子里出来:“不可能。“ “那不谈了。“ 炜杰端起碗,开始吃面。吸溜一声,一口面进嘴。 赵总愣了。他看看刘洋,又看看炜杰。 “你就这么谈生意?“ “不是生意。“炜杰放下筷子,“是您的合同有问题。“ 赵总的脸绷紧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不怕惹麻烦?“ “不怕。“ “为什么?“ “麻烦已经来了。“ “你想清楚了。跟我们作对,没好处。“ “没想跟你们作对。“ “那你这是什么?“ “算账。“ 炜杰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解开棉线,倒在桌上。 一沓文件滑出来,摊在桌面上,盖住了赵总那份合同的红色标志。 “鼎盛去年收购了十七家餐饮品牌。“ 炜杰拿起最上面一份,念出封面上的名字:“蜀韵火锅。“ 放下,拿起第二份:“川味居。“ 第三份:“老张饺子。“ 第四份:“李记烧鹅。“ 第五份:“王记串串。“ 第六份:“陈记肥肠粉。“ 第七份:“赵家老灶。“ 第八份:“辣味江湖。“ 第九份:“巴山蜀水。“ 第十份:“老码头火锅。“ 第十一份:“辣翻天。“ 第十二份:“红唇串串香。“ 第十三份:“川流不息。“ 第十四份:“蜀道难。“ 第十五份:“巴蜀人家。“ 第十六份:“麻辣诱惑。“ 第十七份:“蜀香阁。“ 念完了。面馆里只剩风扇声和纸页摩擦声。 “十七家,用的同一套合同模板。“炜杰把第一份和最后一份并排放在一起,手指点着页面边缘,“三个陷阱,一模一样。定金条款、对赌协议、五年竞业,一字不差。“ 他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两张纸对折,推过去。纸面擦着桌面,停在赵总手边。 “这是这十七家老板的联名信。他们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总的手停在半空,没去接。 “他们同意集体诉讼。一家告,是合同纠纷。十七家告,是系统性欺诈。“ 炜杰把茶杯放下,搪瓷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您选吧。是四千五百万签一个干净的合同,还是等法院传票。“ 赵总沉默了三分钟。 面馆的挂钟滴答响。秒针走了三圈。风扇又转了五十圈。 刘洋站在旁边,没说话。助理抱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身体贴着门框。 “刘洋。“赵总出声。 “在。“ “合同你看过?“ “看过。“ “没问题?“ “......“ 陈建国盯着那份联名信,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澜的手指放在笔记本电脑边缘,没打开。 赵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三分钟前低了一个调。 “四千五百万,不可能。我们最高出到三千五百万。“ 炜杰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幅度很小。 “四千万。无对赌。两年竞业。今天签。“ “四千万也太高。“ “那就法院见。“ “你在逼我。“ “我在救您。十七家集体诉讼,您扛不住。“ 赵总看了刘洋一眼。 刘洋点头。他的下巴绷着,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赵总伸出手,掌心朝上:“四千万。“ 炜杰没握手。他看向沈清澜:“拟新合同。“ 沈清澜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在面馆里响起来,清脆,稳定。 赵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了回去,放在大腿上。 鼎盛的人走了。 陈建国握着炜杰的手,眼眶发红:“炜先生,您救了我的命。“ “救你的不是我。“ “是谁?“ “你自己的火锅。“ 老王从后厨端出来四碗番茄牛腩面,放在桌上。汤色红亮,牛肉块堆成小山,葱花撒在最上面。 “庆祝一下,不收钱。“ 炜杰拿起筷子:“收钱。二十块。“ “您救了我的店,我请您吃碗面......“ “二十块。“炜杰说,“一碗面值多少,就收多少。“ 陈建国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老王把钱推回去:“炜先生,这碗面我请。“ “不用请。“炜杰夹起一块牛肉,“吃得起。“ 沈清澜拿起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沾了一点汤。她用手背抹掉。 “好吃。“她说。 “十七次。“炜杰说。 “什么?“ “我说我来过十七次。“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在碗里翻了一下,夹起一块牛腩。 手机震了。 炜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正的短信:“正和资本的报价函已发鼎盛。对方回复了两个字:疯了。“ 炜杰收起手机,看着面馆外的街。 对面马路,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住,和上次那辆一样。 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里没有脸,只有一只手,戴着银色手表。 手表的表盘上,刻着一个字母:C。 【本章完】 第五章 三年 菜市场上午十点半,人最少的时候。 张猛穿着管理员制服,从一排菜摊中间走过来。制服是新的,肩上有肩章,袖口两道杠。他在炜杰摊子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有个案子。你接不接?“ 炜杰正码白菜。一棵一棵,根朝外,叶朝里,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他没抬头:“说。“ “讨薪。“ 炜杰的手没停。白菜码完一排,开始码第二排。 “我远房表哥,叫老周。“张猛往前凑了半步,“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年,包工头一分钱没给。一起的十几个工人,都没拿到钱。“ 炜杰码好第二排,拿起一棵白菜,剥掉外面发黄的叶子。 “三年?“ “三年了。“ “欠多少?“ “不清楚。没算过。“张猛顿了顿,“也算不清楚。“ “几个人?“ “十二个。“ 炜杰没说话。白菜剥完,放进筐里。 沉默了三秒。炜杰把白菜扔进筐里。 “地址。“ “城郊。“ “带路。“ 张猛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可工地在城郊,开车得四十分钟——“ “带路。“炜杰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筐上,“你开车。“ “我、我没车。“ “那辆。“炜杰指了指菜市场后面停着的一辆白色面包车,“市场办的车。钥匙在你兜里。“ 张猛摸了一下裤兜,愣住。钥匙真在。 “你怎么知道?“ “三天前你开过。停在后门。排气管在滴水,说明开过来没熄火。“炜杰往前走,“开车。“ 张猛追上去。 建筑工地在城郊,板房区搭在一片荒地上。彩钢房一排十二间,上下铺。墙上贴着过期的报纸,日期停在2021年3月。有的墙皮受潮翘起来,露出里面的泡沫板。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安全帽。 炜杰穿着工作服走进去。十二个工人,七个躺在床上,五个蹲在门口抽烟。门口的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烟灰落在地上,积成一堆灰白。 “这人谁啊?“一个工人问。 “张猛带来的。“另一个答。 “来算账的。“ “算啥账?咱们连合同都没有。“ “他说能算。“ “能算个屁。“那个工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三年了,谁来都没用。“ 炜杰听见了。他没回话,径直走向板房。 老周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老茧裂了口,渗着血丝。他坐在下铺床沿,面前放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透了的白开水。缸子上印着四个字:安全生产。 炜杰站定。 “老周?“ “是。“ “合同呢?“ 老周摇头:“没有。“ “欠条呢?“ “没有。“ “证据呢?“ 老周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塑料皮封面,蓝色,边角磨得发白。他递过来。 炜杰接了,翻开。纸页发黄,有的被汗水浸得模糊,字迹洇开。密密麻麻记着三年的工时。每一天,每一笔。有的页脚卷起来,有的沾着泥点子。 “就这个?“ “就这个。“ “三年都在这?“ “都在这。“ 炜杰拿着记工本,在床边坐下。其他工人围了过来。床上的人也坐起来了。 “老周,这是谁?“一个工人问。 “来算账的。“ “算什么账?我们连合同都没有。“ 炜杰抬头:“你叫什么?“ “老张。“ “记工本。拿来。“ 老张愣了一下,从枕头底下翻出本子递过去。 “这能算出来?“有人问。 “能。“ “算出来有啥用?包工头又不会认。“ “他认不认,不重要。“炜杰说。 “那啥重要?“ “法律认。“ 炜杰三秒钟翻完老张的记工本。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第一页。 “老张。2020年3月12日开工。第一天记了'到了'。“ 老张愣了,不吭声了。 “老周。2020年3月12日开工。第一天也记了'到了'。“ 老周点头:“那天到了工地。“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缺勤四十七天。“炜杰的声音没有起伏,“病假十二天,事假八天,雨天停工二十七天。“ 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往前挤了挤。 “实际出工一千零四十八天。日薪两百三。应付二十四万一千零四十。“ 炜杰翻到后半部分。 “2020年5月15日预支一千。2021年春节预支五千。2022年10月预支两千。还有其他零碎。已付八千三。尚欠二十万三千七百四十。“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咋知道的?“老周声音发颤,“这些数我自己都算不清楚。“ “对啊,“老张凑过来,“你咋知道的?“ 炜杰没抬头:“下一个。“ “还能这样?给我也算算?“ “真能算?“ “能。本子。“ “算出来有啥用?“ “有用。“炜杰说,“算出来了,就不是空口无凭。“ 工人围成一圈。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床沿。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记工本,塑料皮的、牛皮纸的、甚至有用烟盒纸订的。本子上记着三年里的每一天,出工、请假、预支、天气。 炜杰一个接一个。三秒翻完一个,报出精确数字。报完一个,下一个赶紧递上本子。递晚了的人急得直搓手。 “哥,我这本记得乱。“一个工人说。 “不乱。“炜杰说,“你有六天记了'休息',实际出勤。暴雨天,在棚里干活。“ 工人愣住:“你咋知道?“ “字不一样。“炜杰说,“干活的字大,休息的字小。那六天字大。“ “我靠。“工人又说了一遍。 “下一个。“ “给我算给我算!“ “我的呢!“ “排队排队!“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别挤!“ 炜杰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精确到个位数。 “小王。出工三百二十一天。日薪一百八。应付五万七千七百八十。未付。欠五万七千七百八十。“ “老陈。出工一千零三天。日薪两百五。应付二十五万零七百五十。已付一万二。欠二十三万八千七百五十。“ “老赵。出工四百五十六天。日薪一百九。应付八万六千六百四十。已付三千。欠八万三千六百四十。“ 年轻工人跑进来,二十出头,安全帽还戴在头上。他挤进人群。 “哥,你是学数学的?“ 炜杰拿了他的本子翻了翻。最前面几页空着,从中间才开始记。 “学算账的。“ “算账的这么厉害?“ “厉害的不用纸。“炜杰说,“用脑子。“ 年轻工人咧嘴笑了,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算得真准。“ “哥,给我也算算?“ “排队。“ 十二个工人全部算完。炜杰拿起笔,在报纸背面写下数字。 “十二个工人。三年。“他把报纸翻过来对着所有人,“总共被欠两百一十七万六千五百八十元。“ 他把报纸翻过来对着所有人。 “现在,给赵虎打电话。“ “他要是不来呢?“老周问。 “会来。“ “为啥?“ “因为他怕。“ “他要是不怕呢?“ 炜杰看着老周:“那就让他坐牢。“ “赵虎不好惹。“老张说。 “嗯。“ “你真有把握?“ “有。“ “多少把握?“ “十成。“ 老周报出号码。炜杰一个一个按下去,按下免提。 响了三声,接起来。声音粗犷,背景有麻将声。 “谁啊?“ “十二个工人。三年。两百一十七万六千五百八十。“炜杰说,“明天下午三点,带着现金,来工地。“ 赵虎笑了:“你谁啊?脑子有病吧?我凭什么给你钱?你算老几?“ “赵虎。身份证号后四位3827。车牌号粤B·7K52M。住址龙岗区布吉街道阳光花园三期12栋1704。建设银行账户余额六万三千二百。“ 电话那头,麻将声停了。 “你、你怎么——“ “两个选择。“炜杰打断他,“第一,明天下午三点来工地带着钱。第二,材料送劳动监察大队和公安局。“ 炜杰顿了顿。 “刑法第276条。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三年以下。你选。“ 电话里没声了。过了五秒,赵虎嗓子发紧:“你到底是谁?“ 炜杰按下挂断键。 “看摊的。“ 老周手还在抖,声音发紧:“他真会来?“ “会来。“ “为啥?“ “因为他怕。“ “你咋知道他怕?“ “他挂电话的时候,手在抖。“炜杰说,“我听到了。麻将声停了。牌掉了。“ 老张凑过来:“他要是带人来呢?“ “带什么人?“ “打手。“ “不会。“ “为啥?“ “他怕的是法律。“炜杰说,“不是怕打架。“ 老周攥着搪瓷缸子:“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明天不来,再告他。“ “他明天一定来。“炜杰说,“怕的人比急的人来得快。“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工地门口。赵虎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黑色旅行袋。旅行袋很鼓,拉链勉强拉上。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是金色的表。 赵虎走进板房区,眼睛在工人脸上扫了一圈,停在炜杰身上。 “你就是打电话的?“ 炜杰没回答。 赵虎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点吧。“ 赵虎数完钱,两百一十七万六千五百八十,一分不少。十二个工人一个一个上前,点清数额,在报纸背面按手印。按完一个,赵虎的脸黑一分。 老周最后一个。他点完钱,手指还在发抖。他转身,对着炜杰,膝盖一弯要往下跪。 炜杰一把扶住他,手臂用力把老周提起来。 “别跪。“炜杰说,“跪过三年。够了。“ 老周愣在那里,眼眶红了。其他工人围上来,有人伸手想握手,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重新伸出来。 “恩人。“老李说,“你是我们恩人。“ 炜杰没握手。他转身往工地门口走。 工地门口站着沈清澜。她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录音笔,指示灯亮着红光。她全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炜杰走到她面前。 “这案子,“沈清澜说,“你没收一分钱。“ “收了。“ “收了多少?“ “二十块。“ “什么?“ “老周请我吃了一碗面。番茄鸡蛋面。二十块。“ 沈清澜沉默了三秒。 “就这?“ “就这。“ “为什么?“ 炜杰看了她一眼:“他们等了三年。“ 炜杰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周正发来的消息:“鼎盛人事变动。赵总调离亚太区。新来接手的,姓林。“ 炜杰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塔吊。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沈清澜看着他:“姓林的,是谁?“ 炜杰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塔吊,看向更远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但上一个,和这一个,中间隔着的那个,不会太远。“ 【本章完】 第六章 豆腐帐 凌晨四点,菜市场没亮透。 老李蹲在豆腐摊后面,手里捏着一沓纸。八张,每张都写着“货款未结,下月支付“,落款刀疤刘,没公章。 八张欠条,两万三千块,欠了整整两年。旁边卖葱的老王去年去要钱,被打折了胳膊,吊了三个月。从那以后,菜市场没人敢提这档子事。 “炜杰。“ 老李的声音从摊子后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子怯。 “李叔,怎么了?“炜杰走过去。 “帮我看看。“老李把欠条递过去,手指有些哆嗦,“这钱,还能要回来不?“ 炜杰拿过欠条翻看。八张,每张都写着“下月结“,一张都没结过。 “为什么忍了两年?“ “一天净赚多少?“ “八十。“老李低下头,“这两万三,我得做两百九十天。“ “就这么忍着?“ “不忍还能咋办?“老李叹气,“咱老百姓,惹不起。“ “两百九十天,将近一年。“炜杰的声音沉了,“他就白拿您一年的血汗钱?“ “有人不等于有理。“炜杰掏出手机,“张猛,帮我查个人。兴隆超市的刀疤刘,查他所有的底,越细越好。“ 老李急了,拉住炜杰的袖子:“你别硬来啊!那是个混子,真会动手!“ “李叔,您放心。“炜杰笑了笑,“我不动手,动脑子。“ 两小时后,张猛的电话打过来了。 “炜杰,查到了,两条消息。“张猛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条,刀疤刘不只是开超市的。他在帮鼎盛投资洗货——用兴隆超市做掩护,把鼎盛低价收购的餐饮品牌食材以正常价格卖出去,差价进自己腰包,同时帮鼎盛做假账。“ “具体手法?“ “鼎盛投资收购了一些倒闭的餐饮品牌,食材进价极低。刀疤刘通过超市把这部分食材按正价卖出去,报表上做正常采购,差额部分他拿三成,鼎盛拿七成。这钱不走税,不入账。“ “第二条呢?“ “刀疤刘自己还吃了差价。超市账面进货价远低于市场价,销售额却正常,差额部分没有发票。我粗略算了算,三年下来,光他自己吃掉的差价就超过三十万。“ “三十万。“炜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判几年了。“ “你的意思是?“ “职务侵占,数额巨大,五年以上。“炜杰挂了电话,嘴角往上扬,“又要到鼎盛投资的账了。“ “李叔,在家等着。“炜杰回头说,“今天把钱带回来。“ 兴隆超市门脸不大,里面堆满纸箱。刀疤刘三十多岁,脸上的疤从眉角划到下巴。他坐在柜台后面数钱,三个小弟在门口抽烟。 炜杰推门进去。 “两万三,今天结。“炜杰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刀疤刘的手指停在半空。他重新抬起头,上下打量炜杰,嗤笑一声:“你谁啊?菜市场看摊的?老子在这片区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门口的三个小弟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是谁不重要。“炜杰说,“重要的是,你欠老李两万三,欠了两年。“ “欠条呢?“ “在这里。“炜杰掏出八张欠条,“每张都写着下月结,一张都没结过。“ 刀疤刘扫了一眼,笑了:“这破纸能说明什么?没公章,没手印,法院都不认。“ “法院不认这个,但认别的。“炜杰从口袋里又掏出两样东西,摆在柜台上。 第一样,超市账面分析——进货价与市场价的差额统计。第二样,《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五年以上。 刀疤刘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疤在脸上抽了一下。 “两万三,是你欠老李的。“炜杰的声音很稳,“但你帮鼎盛投资洗货吃差价的事,是职务侵占。数额超过二十万,五年以上。“ 刀疤刘拍桌子站起来,柜台上的烟灰缸震得跳了一下。三个小弟围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去推炜杰的肩膀。 “你他妈找死是吧?“那小弟骂道。 炜杰站着没动。 “你动手,我报警。“炜杰说,“警察来了查的不只是打架,还有你账本上的事。你觉得鼎盛投资会保你吗?他们第一个切割的就是你。“ 推他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刀疤刘咬着牙:“你在诈我。“ “是不是诈你,你自己心里有数。“炜杰说,“而且我已经把材料备份发给了我律师。我今天出事,明天这些材料出现在税务局和公安局。“ 门口的小弟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刘的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 “菜市场看摊的。“炜杰说,“但看摊的也懂法。“ 刀疤刘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坐回椅子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账号。“刀疤刘的声音干巴巴的。 炜杰报出老李的银行卡号。两分钟后,老李收到一条短信:到账,两万三千元整。 炜杰收起欠条,却没有走。 “还有一件事。“ 刀疤刘抬起头,眼神警惕:“钱不是给了吗?“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炜杰说,“鼎盛投资让你洗货,你把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收货单,整理一份给我。“ 刀疤刘像被烫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你疯了?出卖鼎盛投资?“ “不是出卖,是保命。“炜杰盯着他的眼睛,“鼎盛投资迟早要出事,你现在交材料,将来算你污点证人。不交,到时候你就是主犯。一个人扛所有的锅。“ 刀疤刘看看门口的小弟,又看看刑法条文,额头渗出汗。 “你想清楚了。“炜杰说,“三十万的职务侵占,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了。现在交材料,你是戴罪立功。到时候被查出来,你就是顶罪。“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个小弟凑过来,低声说:“刘哥,要不......“ “闭嘴。“刀疤刘吼了一声。 他转过身,从柜台最底层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优盘。 “全在这里。“刀疤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的记录。“ 炜杰拿过优盘,塞进上衣内袋。转身朝门口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换个正经生意做吧。这个圈子要变天了。“ 炜杰走出超市,天色已暗。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菜市场入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和昨天那个神秘女人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走。她在等他。 炜杰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走过去。女人转过身,摘下墨镜。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三十出头,眼角一颗小痣。看清整张脸的那一刻,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不见。“她说。 苏青丹。 鼎盛投资合伙人。华尔街时期的旧人。也是三年前那场事故的亲历者——至少,在炜杰的记忆里,她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炜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那种钝痛平时不觉着,一旦碰上了,连指尖都在发麻。 “你来干什么?“炜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来告诉你一件事。“苏婉走近一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周正不是正和资本的人。“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正的真实身份,是鼎盛投资执行董事。“苏婉顿了顿,“他请你出山,不是借你拆鼎盛的台。他是借你的手,清理鼎盛投资内部不听话的人。“ 周正请他谈老王面馆案——合同是鼎盛投资的。请他谈蜀韵火锅案——对手也是鼎盛投资。如果周正本身就是鼎盛投资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内部权力斗争的棋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炜杰盯着苏青丹的眼睛。 苏青丹苦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走投无路的味道:“因为周正下一个要清理的人,是我。“ “三年前的事,“炜杰的声音很冷,“你也参与了。“ “我没有。“苏青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没阻止。“ “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阻止不了。“苏青丹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周正已经掌控了董事会,我说什么都是螳臂当车。“ “我当时有我的难处。“苏青丹顿了顿,“但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信我。是来提醒你——周正比你想象的更深。“ 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小心。这盘棋里,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我。“ 她消失在街角。 炜杰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个优盘,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 沈清澜的声音带着急促:“炜杰,出大事了——周正刚对外宣布,正和资本将全资收购蜀韵火锅。“ 炜杰握紧了手机:“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沈清澜的声音绷得很紧,“而且周正说,谈判顾问是他亲自指定的——指定的是你。“ “他凭什么能指定我?“ “不知道。但对外发布的公告上已经写了你的名字,说你将代表正和资本全程主导收购谈判。“ 周正不是正和资本的人,是鼎盛投资的执行董事。但他用正和资本的名义收购了蜀韵火锅,还把炜杰的名字挂了上去。 炜杰被署名了。如果这笔收购有问题,第一个背锅的人就是他。 炜杰攥着手机,声音冷得像冰:“他想绑死我。“ 第七章 以其人之道 炜杰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捏着那张正和资本的公告。沈清澜在旁边急得来回踱步。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瞪着炜杰。 “周正把你绑在这笔收购上,出了问题你第一个被追责!挪用公款、财务造假,哪一条都够你在里面待三年。“ 炜杰盯着公告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笑。 “他绑我,我就让他绑。“炜杰把公告平铺在案板上,拿起一把削皮刀,刀尖点在“谈判顾问:炜杰“六个字上,“但绑的是谁、谁绑谁,还没定。“ “什么意思?“ “既然被署名为谈判顾问,“炜杰收起刀,“我就有法定权利要求查阅所有收购文件。合同、财务报告、尽职调查资料、董事会决议。周正以为这是给我套了枷锁,他不知道,这是给我开了一扇门。“ “你要从内部拆他的台?“ “不。我要让他自己塌。“ 他掏出手机,拨号。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周总,听说你替我接了活儿?“ “炜先生。“周正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和气,“这是给你送生意。正和资本全资收购蜀韵火锅,请你当谈判顾问,业内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生意我接了。但按照行业惯例,谈判顾问有权查阅全部收购文件。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蜀韵火锅的完整尽职调查报告、财务报表、董事会决议,还有,你们正和资本的出资证明。“ 沉默两秒。 “……没问题。“ “另外,“炜杰的声音冷了一分,“我是谈判顾问,不是背锅侠。请给我一份正式授权书,明确我的职责范围和免责条款。没有授权书,这个顾问我不当。“ “炜先生果然专业。授权书明天一并送到。“ 炜杰挂断电话,看向沈清澜:“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我以什么身份?“ “我的法律顾问。“ “你就这么确定能看出问题?“ “确定。“炜杰把削皮刀扔回案板,刀刃钉进木头半寸,“周正敢署名把我推出来,说明这笔收购有窟窿。窟窿越大,我们看到的就越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正和资本办公室。 炜杰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坐在真皮会议椅里。沈清澜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摊开在桌上。 周正坐在长桌另一端,西装笔挺,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炜杰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摆设。墙上挂着正和资本的标志,文件柜上印着正和资本的字样。但周正坐在这里,就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苏婉的话,正在被验证。 “炜先生,这是你要的资料。“周正把文件推过来。 炜杰翻开第一页。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炜杰看了三页,合上报告,抬头看向周正。 “这份报告,谁写的?“ “鼎盛投资的风控部门,历时两个月完成。怎么,有问题?“ 炜杰没立刻回答,翻开报告封面又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正和资本尽职调查项目组“,内页却写着“鼎盛投资风控部编制“。 “有意思。“炜杰合上报告,“正和资本收购蜀韵火锅,尽职报告却是鼎盛投资做的。你们两家公司,共用一个风控部门?“ “三个问题。“ “第一,蜀韵火锅的实际净利润比报告写的少了三百万。报告里写一千两百万,但我看过蜀韵去年四季度的税单复印件,实际净利润不超过九百万。那三百万从哪冒出来的?“ “第二,十二家直营店中有三家租赁合同即将到期,锦江店、武侯店、青羊店,租约都在未来六个月内到期,房东已明确不再续约。这意味着近四分之一的营收存在断流风险。报告里写'租赁状况良好',这叫良好?“ 周正嘴角绷得很紧。 “第三,创始人陈建国的竞业禁止条款虽然被删除,但报告里只字未提他的直系亲属。他的妻子、儿子、弟弟,是否也解除了竞业限制?如果没有,陈建国今天签了字,明天他儿子就在隔壁开一家'新蜀韵',你们这五千万等于打了水漂。“ 炜杰把报告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些细节我们可以再核实……“周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炜杰没理他,拿起第二份文件。财务报表。 “这份报表做了三次调整。第一次净利润一千两百万,第二次九百八十万,第三次一千零五十万。你们到底信哪个数字?“ “三个月调三次净利润,每次调的幅度刚好够把估值维持在五千万。周总,你管这叫正常,还是叫凑数?“ 周正没接话。 炜杰继续翻。出资证明。正和资本的出资账户,银行流水,股东会决议。 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出资方:盛晖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 炜杰盯着看了两秒,眼睛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他合上文件。 “周总,这笔收购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三个问题。“ “第一,出资方不是正和资本,是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资金来源不透明,涉嫌规避监管。国内私募股权投资用离岸公司出资,需要外汇管理局和证监会的双重审批。你们的审批文件呢?“ 周正脸色微变。 “第二,蜀韵火锅的实际净利润被高估了至少三百万。按十倍市盈率,估值应该是四千五百万,不是五千万。多出来的五百万,谁掏?“ “第三,“炜杰的声音更低了一分,“既然正和资本不是实际出资方,那这个收购案的正和资本,到底是谁?“ 空气凝固了。 周正盯着炜杰,眼神冷了下来。商务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炜先生,你知道的太多了。“ 炜杰笑了。 “周总,是你让我当这个顾问的。顾问的职责就是找出问题。“ 他站起身,把文件重新摞好。 “这些我带走一份副本。有问题的地方我已经标红了。先把这三个问题解释清楚,我们再谈下一步。“ 周正没有拦。 “你不怕我?“ 炜杰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周正一眼。 “怕。但我更怕被人当枪使。“ 门开了,又关上。 “查他。“周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要知道他的全部。 炜杰走出正和资本大楼,阳光正好。 沈清澜站在车旁等他,看到他手里的文件袋,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上车说。“ 两人钻进车里。炜杰从文件袋里抽出出资证明的复印件,指着上面的公司名称。 “查一家公司。盛晖有限公司,开曼群岛注册。“ “你怀疑?“ “我怀疑这是周正用来转移资产的空壳。“炜杰压低声音,“正和资本号称出资五千万,实际出钱的是这家离岸公司。如果正和资本和鼎盛投资之间有资金往来,说明周正在用鼎盛的钱做收购。“ “挪用公款。“沈清澜接上话头,眼睛亮了。 “不止。如果能证明收购资金来自鼎盛投资,周正不只是做假账,是利用空壳公司转移资产,涉嫌刑事犯罪。“ “这要查多久?“ “三天。“炜杰看向车窗外,“追踪盛晖有限公司的出资账户,找到钱的上一个来源,就能找到它和鼎盛投资之间的关联。“ “我律所有合作的外汇调查机构。“沈清澜踩下油门,“三天,给你答复。“ “下次进去,记得带个保镖。“ “你就是我的保镖。“ “我是你的法律顾问,不是打手。“沈清澜瞥了他一眼,“下次记得区分。“ 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晚上十点,菜市场。 大多数摊位已经收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炜杰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一种特有的懒散节奏。 “炜哥。“ 张猛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让我查周正的行踪,查到了。“ “说。“ 张猛压低声音:“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城南的'清风茶庄',见一个人。“ “什么人?“ “鼎盛投资的董事长。姓林,七十多岁,外号'老头子'。据说周正的所有决策,都是这个老头子授意的。“ 炜杰的眼神变了。 老头子。鼎盛投资幕后真正的大老板。 周正已是条老狐狸,但这只狐狸上面还蹲着一头狮子。 炜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黑色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周正之上,还有老头子。周三,清风茶庄。“ 他合上本子,看向鼎盛大楼的方向。那栋楼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 “绑我?“ 炜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的嘴角又扬起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弧度。 “周正,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