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1992:从国企司机开始崛起》 第1章吾可取而代之 1992年夏,东北,革安,铁西九道街明渠工地。 六月的太阳跟脑袋顶上扣了个大火炉子似的,烤得人头皮直冒油。 赵明哲戴着草帽,穿着灰耗子色的劳动服,站在渠底抡着铁锹往外甩黑泥。一八三的大个,肌肉线条精悍得像一条盘龙,劳动服上星星点点都是黑汤子,一身腥臊恶臭,跟刚从粪坑里捞出来没啥两样。 那是陈年屎尿混着生活垃圾,在毒日头底下沤烂了的、直冲天灵盖的馊臭。 赵明哲当了三年侦察兵,擒拿格斗、射击驾驶样样出类拔萃,退伍后进了城建局市政公司,成了众人口中“臭修马路的”。队里稍微有点背景的都调走了,坐办公室看报纸喝茶水,只有他没楞没壳,还窝在这儿干牲口活。 中午,送饭车来了。一桶窝瓜炖土豆,汤色黄了吧唧的。 哐当!赵明哲把菜勺扔进桶里,“这特么是人吃的吗?顿顿窝瓜炖土豆,就不能整点别的?” 工长石宝晃着一身肥肉背着手走过来,“咋地了?你个臭修马路的还想吃啥?以为自己是领导袄?” “滚蛋。石宝,别以为你是工长我就不敢削你,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石宝火也起来了,挽起袖子准备动手,但看到赵明哲那身腱子肉和眼里冒出的刀子,立马怂了。我怎么忘了这活爹以前是侦察兵,我这样的三个也不够他划拉的。 几个老工人连哄带拽把石宝拉开了。 赵明哲把饭盒一扔,靠在杨树下。女工苏小红悄没声地蹭过来,递上一个小玻璃瓶,“明哲,猪油炒的榨菜丝,你尝尝。” “谢了,小红。”就着这点咸鲜脆生,赵明哲勉强吃了两口饭。 天热得让人发懵,赵明哲仰头靠着树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乱,乱到天上去了。 他梦见自己给孙总当上了司机,孙总退休后新领导打压他,他一怒辞职,去八卦市场摆摊卖衣服。从广州进货,几经沉浮,居然真折腾出个名堂,成了革安市小有名气的商人。梦里的事儿真实又漫长,整整一辈子,电脑、手机、奥运会……最后定格在2027年冬天,他躺在医院高级病房里,看着窗外大雪纷飞,临死前最想的,是吃一碗老妈做的酸菜白肉血肠。 “到点了,都起来干活了!”石宝那破锣嗓子在耳边炸响。 赵明哲一个激灵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又猛地掐了一下大腿。 疼! 不是病榻前的回光返照。粗糙的皮肤触感,刺鼻的臭水沟味儿,毒辣的日头——全他妈是真的! 老子重活一世了!回到了一九九二年!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让他浑身血液瞬间沸腾。前世种种,历历在目。 就在赵明哲回忆前世时,工地入口处一阵喧哗。 一辆锃亮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渠边。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额前的几根刘海都用摩丝精心固定住了。 市政公司总经理,孙光荣! 赵明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狂喜。 跟前世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对! 他看着孙光荣背着手,皱着眉听项目经理汇报,看着他掏出手帕擦汗,那不耐烦的表情,和他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得分毫不差。 十几分钟后,孙光荣看了看表,脸色变了,对随行人员说了几句。然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人匆匆跑回桑塔纳旁,拉开了后门。 就在孙光荣准备上车时,司机捂着肚子从车头绕出来,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痛得直冒汗。 “孙总,我肚子疼,开不了车了。” 孙光荣急得一跺脚,“市里的会两点半开始,这咋整?” 戴眼镜的慌慌张张地喊:“谁?谁会开车?赶紧送孙总去市政府!” 大家都面面相觑,没人敢应声。整个工地上几十号人,全都是筑路工,没一个会开车的。 赵明哲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往前一步,把手里沾满黑泥的铁锹往地上一杵,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举起了那只还沾着污泥的手。 声音不大。 “我会开。” 戴眼镜的是办公室主任莫长凯,他看着赵明哲那身埋了吧汰的劳动服,还有那股子扑鼻而来的臭味儿,脸拉得比驴还长。 莫长凯拦着车门,生怕赵明哲身上那脏东西蹭到这辆公司唯一的豪华轿车上,“小伙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孙孙总的专车,去市里开会那是代表咱们市政公司,你还有别的衣服没有……” “老莫,都啥时候了,还讲究这个!”孙光荣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急坏了,直接打断他,“让这小伙子试试!只要能把我按时送到地方就行!你陪小李送医院,别耽误了。” 莫长凯见孙总发了话,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开身子。 赵明哲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先是脱下劳动服,拉开驾驶座车门,并没急着上车,而是拿起脚垫上的一块破抹布,仔细地把鞋底在脚踏板上蹭了又蹭,直到确认没带进去多少泥,这才坐进去。他调整座椅,摸了摸档把。 很久没开手动挡的车了,也不知道行不行? 启动,挂挡,松离合。 桑塔纳平稳地滑出工地。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送风声。赵明哲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腰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军人仪态。他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专心开车。 孙光荣坐在后排,通过后视镜,不时打量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对赵明哲的驾驶技术有些吃惊。 这小伙子,车开的又快又稳,话又少,不错! 到了市政府,赵明哲把车停好。孙光荣下车匆匆进了大楼。 赵明哲下了车,蹲在了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摸出半包红梅,点燃一根,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夏日的蝉鸣,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此时的市政府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小轿车。那些司机大多穿着干净的短袖衬衫,他们时不时地瞥一眼蹲在树下,脏兮兮的赵明哲,眼神里满是诧异。 没人靠近他,更没人搭话。 赵明哲也不在乎,他就那么静静地抽着烟,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脑袋里想着前世的事。 爸那工伤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妈在八卦市场卖盒饭累的腰都弯了,小妹明娟去年想吃根五分钱的冰棍,攥着钱站了半天又塞回兜里,说“哥我不爱吃甜的”,还有大哥明伟,被嫂子骂得不敢回家,连爹住院都不敢多拿二十块钱,怕回家挨骂。 “这穷日子,必须尽快结束。”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喊的震天响,先定了个短期目标:三个月,挣上几万块。给爸治腿,让妈在家里享清福,给娟儿攒够四年大学的学费,给大哥撑腰,让他泼辣嫂子再也不敢甩脸子。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栋四层高的市政府大楼,想到楼里那些领导,眼里冒出了狼一般的绿光。 大丈夫当如是,吾可取而代之。 第2章心想事成 两个小时后,孙光荣从大楼里走出来。赵明哲远远就看见了,孙总那张原本紧绷着的脸,此刻笑意很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甚至还跟身边的人客气地握了握手才过来。 赵明哲当然知道,孙总是得了市长的表扬,所以心情才会这么好。按照前世的轨迹,他应该相中自己了,明天就会把我调到市政公司的小车班。 赵明哲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拉开后门。 依然是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气氛截然不同。 “小伙子,你叫什么?今天谢谢你了。”孙光荣的话多了,语气很和蔼可亲了许多,“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迟到了。” “孙总,我叫赵明哲,这是我应该做的。”赵明哲平稳地开着车。 “小伙子,你车开的不错,以前学过吗?” “孙总,我以前是侦察兵,大小车辆驾驶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孙光荣原本有些疲惫的身子猛地往前倾了一下。他再次透过后视镜看向赵明哲那棱角分明的脸和高挺的鼻梁,眼里精光一闪。 在这个年代,侦察兵退伍,那就是素质过硬、政治合格的代名词。而且这小伙子长得精神,个儿又高,带出去能给自己长脸,开车的技术也好,比那个只会吹牛拍马的小李强太多了! “怪不得呢,原来是退伍兵,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也是咱系统的吗?”孙光荣试探着问。 “不是,我爸是轴承厂的,我妈是家庭妇女。” “哦……家里几口人?” “七口,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在啤酒厂工作,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学。” 把孙光荣送回到市政公司,赵明哲规规矩矩将车钥匙给了他,说了声“孙总我走了”后转身大步离去。 孙光荣看不到,背对着他的赵明哲嘴角上扬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 从市政公司出来,赵明哲溜溜达达上了胜利路。 1992年的胜利路,既熟悉又亲切。楼房低矮,路边有不少小门脸,饭店居多,也有食杂店,歌厅,游戏厅,路西是一长趟咖啡屋,虽然天还没(mei四声)黑,但是小屋前已经亮起五颜六色的小灯泡,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站在门口搔首弄姿。其中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女人看着赵明哲,口水差点流出来,媚眼抛的都快把眼珠子甩出来了。 “帅哥!进来玩啊!姐给你便宜点。” 赵明哲冲她说了一句,“阿姨,你干哈啊?” 女子脸色一变,“小逼崽子!”脱口而出。 赵明哲心情大好,也不生气,哼着歌走了。 路过人民商场,里面传出震耳的歌声。 红尘啊滚滚 痴痴啊情深 聚散终有时…… 回到了位于八卦市场桥头的家里。这片是六十年代初建的楼,墙皮斑驳,楼道昏暗,里面乱糟糟的堆放着各种东西。 赵明哲上了二楼,掏钥匙开门进屋。 父亲赵德贵正坐在床边,裤腿挽着,露出的右腿有一道可怖的旧伤,那是前两年在轴承厂车间被模具砸的,工伤。从那以后就干不了重活了,老头闲不住,在八卦市场一家高档房找个打更的活儿,等天再黑一点,就得过去。 “爸。”赵明哲叫了一声。 “嗯,回来了?身上什么味儿,快去洗洗。”赵德贵闷声应道,看着儿子的眼神里透着心疼。 都怪自己没能耐,这么精神的大儿子,却当上了谁也不爱干的筑路工。 母亲刘桂香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却努力对儿子笑着。 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收入,自从父亲工伤之后,家里过的更紧巴了。她就每天做点盒饭,跑到八卦市场卖给那些老板,一天能挣个几十块钱的,这收入在革安不算低,就是太累人了。 “大哲回来了?饭在锅里呢,白菜炖冻豆腐,你妹补课还没回来,你先吃。” 赵明哲心里一暖。妹妹赵明娟学习争气,在一中是尖子生,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盼着她明年高考能考上名牌大学,把刻在全家人身上的穷字抹掉。 赵明哲钻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凉水冲了个澡,洗掉这一身的臭味。 “大哥这两天怎么样?”赵明哲一边盛饭一边问。 刘桂香叹了口气,“听说孙丽又跟他闹呢,嫌他给家里钱了。你哥也是,两头受气,夹在中间难做人。咱也帮衬不上,别给他添乱就行。” 大哥赵明伟结婚后在铁西租房单过,其实大嫂孙丽人不坏,但就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到底,都是没钱闹的。 赵明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白天在树底下定的目标可不是说着玩的。等进了市政公司小车班,先把奖金拿回来,给爸打点虎骨酒,给娟儿买套高考复习题,再给大哥塞点钱,省得嫂子成天作妖。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扒拉着饭,白菜冻豆腐上飘着几点可怜巴巴的油花,还有一碟滴了香油的红咸菜丝……让他想起前世小妹每次都把碗里的油星子拨到他碗里,自己啃着咸菜说“哥你干活累,你吃”。他喉头有些堵,心里补了一句,最多三个月,他要把这穷日子彻底变过来。 八点半,小妹赵明娟回来了,一看到他就扑了过来,因为兴奋,小脸红扑扑的,“哥,我们同学冯慧兰还打听你呢?” 赵明哲亲昵的摸了摸小妹的头,“打听我什么了?” “问你有对象没?她看你长的带劲,想跟你处对象,哼!居然想当我嫂子,想得美。” 赵明哲笑了。他女人缘一向很好,这倒不是吹牛。 “娟儿,你有对象没,跟哥说实话。” 赵明娟脸更红了,使劲儿摇着小脑袋,“哥,我没有,我要好好学习考大学。” 看到小妹的窘态,赵明哲笑的很开心。 小妹长的漂亮,是典型的美人坯子,从初中就有人追她,这点像他。 赵明娟吃过饭,又开始复习。 赵明哲拿了把蒲扇,坐在后面,慢慢扇着风。 赵明娟不时回头,兄妹对视一眼,然后会心的笑。 ****** 那一夜,赵明哲睡在那张老式的木床上,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没惊动家人,揣了两个凉馒头,步行到车站,坐上了通往铁西九道街的公交车。 他的二八大杠昨天留在工地了。 又是臭气熏天的一个早晨。 刚过八点半,赵明哲正跟黑泥屎尿抗争呢,一阵“嘟嘟嘟”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辆挎斗摩托停在了渠边。 市政公司三公司副经理周富贵像被电打似的,从挎斗上猛跳下来,隔着老远就大喊,“大哲呢?大哲呢?” 石宝满脸狐疑跑过来,“周经理,你怎么来了,找大哲干啥?” “没你的事,赶紧把大哲喊过来。”周富贵一脸不耐烦。 赵明哲心知肚明周富贵找他的原因,他慢条斯理从沟里爬出来,“周经理,找我干啥?” “大哲!大哲!哎呀妈呀!可算找着你了!”周富贵小跑过来,一把抓住赵明哲的胳膊,那热情劲儿,让旁边的石宝都傻了眼。 “周经理,到底啥事儿啊?”赵明哲故作不知。 “还啥事儿!总公司!总公司来电话了!孙总亲自打过来的!”周富贵嗓门贼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让你马上去总公司小车班报到!以后就在总公司开车了!我的天爷,大哲,你这是要飞黄腾达啊!快,快上车,我送你去!” 整个工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赵明哲。 羡慕、嫉妒、不可思议……昨天还是一起挖臭水沟的难兄难弟,今天就要到总公司给领导开车了?这速度,比桑塔纳还快! 石宝站在人群后面,脸绿得跟那臭水沟里的水草似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总和自己作对的小子一步登天去了总公司,万一他发达了,会不会报复我? 几个年轻的小女工凑在一起,眼圈都红了。尤其是苏小红,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知道,赵明哲这一走,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身后的明渠还要宽。那个高大帅气的大哲哥,以后就是市政公司的人了,再也不会属于这臭烘烘的工地,也不会属于她这个普通的女工了。 赵明哲感受着那些目光,面色平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条臭水沟,像是告别。 “周经理,不用送,我自己骑车去总公司就行。”赵明哲跨上自己那辆二八大杠,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朝着市政公司的方向骑去。 第3章报到 市政公司二楼办公室,赵明哲再一次见到了莫长凯。 与昨天相比,莫长凯的态度好了不少。 “小赵啊,来了,坐!”莫长凯指了指沙发,“孙总去区里开会还没回来,特意嘱咐我先把你安顿好。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啊!” “谢谢莫主任,谢谢孙总。”赵明哲站得笔直。 莫长凯翻开桌上的花名册,“因为手续问题,你现在算是借调。人事关系还在三公司,工资也是那边给你发,但这只是暂时的过渡,表现好了,调过来也就是孙总一句话的事。” “我明白,莫主任。我会好好干的。” 莫长凯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小车班认认门。” 两人下楼,穿过走廊。莫长凯边走边介绍:“总公司车不多,就那么几辆。孙总坐的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连青山书记坐的是伏尔加。两位副总,李树德李总和王振山王总,都是212吉普。还有一辆海狮金杯面包车,那是公用的,总公司各科室出去办事都坐它,你就负责开那辆面包车。” 到了小车班,里面只有两个人。莫长凯介绍了一下。一个是给连书记开车的老张,四十多岁,另一个是王振山王总的司机,叫孙浩,看着挺机灵。 “小李呢?”莫长凯问。 “孙总出去了,小李跟着呢。”老张闷声答道,顺便打量了一下赵明哲,眼神里带着审视。 赵明哲客气地点头致意:“张师傅好,孙师傅好。” 这两个人都是他前世的同事,老张看着憨厚,其实一肚子鬼主意,孙浩正好相反,看着透精百灵的,其实有点缺心眼。 那两人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现的并不友好。 赵明哲也没放在心里。有些人活到老也没有半点格局,就好比老张和孙浩,生怕自己抢了他们的位置,殊不知,他们看的比天还大的东西,别人可能根本就不屑一顾。 莫长凯交代完就上楼了。赵明哲去了车库,提着一个大水桶接满水。那辆海狮面包车灰头土脸的,一看就好几天没洗了。 赵明哲撸起袖子,拿起拖把和抹布,开始吭哧吭哧地擦车。 此时,二楼三楼的窗户后面,不少脑袋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哎哎,你看你看,就是那个新来的司机,好高啊!” “真的假的?这大个子,长得真带劲,比咱们公司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 “咋滴?动心了,再帅也是个司机。” 几个年轻的女科员趴在窗台,叽叽喳喳,脸红心跳地看着楼下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赵明哲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擦着车。前世他身家千万的时候,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总公司这些女人的姿色,他还真没放在心上。 半个小时后,洗刷一新的面包车都发光了。 赵明哲点了根红梅,蹲在车边,想着前世。 他给孙光荣开了三年车,老头对他不错,临退休时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去监理所当副所长,二是去市政公司下属的五公司当经理。结果他都没选。 那时候他岁数小,不成熟,仗着自己是孙光荣的司机,在革安混的风生水起,很多人都给几分面子。 他只想给领导开车。 没想到的是,新的总经理来了,带了一个亲信当司机,他一下就失了势,交出桑塔纳钥匙,回头又开起了这辆面包车。 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从过去的吹捧奉承到冷面冷语,落差太大,他年轻气盛,一怒之下辞了职,去八卦市场和铁子干起了服装生意,虽然后期也赚了钱,但心里的那个疙瘩始终没解开。 这一次……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在总公司站稳脚跟,就去和波子和胖头鱼商量赚钱,他脑袋里存着的是未来革安流行趋势的走势图,那一个个品牌名都冒着光,梦特娇,日历夹克,台王,老人头,女人王,还有,他要去报个函授班,拿下大学文凭,为仕途打好基础。 他拍了拍面包车,自言自语道:“老伙计,这辈子我可不当司机了,我要当领导!” ****** 快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普桑和一辆212吉普一前一后驶进了大院。 孙光荣和副总经理李树德先后下车,小李紧跟在后面。小李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一看到正在擦车的赵明哲,眼神立马变得怨毒起来。 午饭是在总公司食堂吃的。赵明哲端着饭盆排队,那种感觉很奇妙。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这就是孙总亲自要的人?什么背景?” “不知道,不过小伙子真精神,看着就养眼。” 总公司的伙食照比队里天差地别,四个菜,溜肉段,烧茄子,塌刀鱼,凉拌干豆腐。赵明哲打了满满一饭盒,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孙光荣从他身边经过,小李端着饭盒在后面紧跟着。 孙光荣的态度和昨天比差别很大,只是对赵明哲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赵明哲站了起来,“孙总好!” 孙光荣再次点头,随即走到后面坐下,小李示威一样瞪了他一眼。 赵明哲心里一笑。 他知道,孙光荣这是在故意考验他。老头面冷心热,担心他进了总公司机关翘尾巴,故意冷淡他。不过小李那一眼倒是真的,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赵明哲的威胁。 跟前世一模一样。 赵明哲狼吞虎咽吃完饭回到小车班,算上他,五个人都在。 除了小李,给连书记开车的张师傅,给王振山开车的孙浩,最后一个是给李树德李总开车的大刘。 赵明哲看向大刘。前世,他和大刘关系最好,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热心肠,好说话。 大刘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主动伸出手,“你就是小赵吧!上午出车了,没见到面,现在正式认识一下。” 赵明哲礼貌的叫了声“刘哥”。 大刘掏出比红梅高出两个档次的红塔山,递给他一根,“小赵,抽烟吗?来一根。” “谢谢刘哥!”赵明哲主动点着了火。 小李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故意把一大口浓痰“呸”的一声吐在了赵明哲脚边。 赵明哲扭头看着他,眼里的刀子再次出鞘。 小李没想到他的眼神这么吓人,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大刘见势不妙,一把拉住赵明哲的胳膊,试图用话题缓解紧张,“小赵,你以前是做什么?” 赵明哲嘴上和大刘说话,但眼睛依然如狼般瞪着小李,“刘哥,小时候不学好,整天打架斗殴,我家里人担心我进监狱,把我送去当兵,三年,侦察兵。” 这句话一出口,坐在边上看热闹的老张和孙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侦察兵在老百姓眼中就跟李小龙似的,都是能把人打死的硬茬。 小李脸上的恐惧更甚了。 赵明哲缓缓道:“退伍后分配到三公司,修马路,几位师傅,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是真有人敢挑事,我一个臭修马路的还真不怕把事闹大。” 整个小车班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人看向赵明哲的眼神中多了些畏惧。 这小子太生性了,以后还是少招惹为妙。 ****** 下午,莫长凯的电话打到小车班,“小赵,财务科要去建行取工资款,你开车送一下。” 赵明哲心里乐开了花,应了声“好嘞”,把车开出车库,接上三个人,都是他前世的同事。财务科会计周雅琴,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出纳吴晓燕,财校刚毕业的小姑娘,扎个高马尾。还有保卫科的干事刘大山,膀大腰圆的主儿,平时爱吹自己当年在武装部练过散打,一拳能打碎三块砖。 吴晓燕一看见赵明哲脸就红了,低下头,但时不时偷偷看他几眼。 周雅琴伸手扶了扶眼镜:“小赵,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赵明哲腼腆一笑,“周姐,我22了,现在还没有!” 周雅琴有些吃惊,“我不信,你长的这么精神,小姑娘看见你都走不动道,怎么可能没有对象?” “真没有,我一个臭修马路的,哪家姑娘能看上我?” 吴晓燕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几下,但没出声。 周雅琴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笑的意味深长,“等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一个。” “那我先谢谢周姐了。”赵明哲车开的很稳,“我要求不高,不嫌弃我是挖沟的就行。” 建行在站前,其实距离市政公司并不远,只不过今天取工资款,有辆车安全一些。 赵明哲把车停在台阶下三步远的位置。周雅琴三人进了银行大门。 赵明哲靠在车头点了根红梅,脑子里自动冒出前世的画面。再过几分钟,当周雅琴他们三个出来时,一个穿蓝涤卡夹克的劫匪从东边胡同窜出来,拿着刀,从刘大山手里抢了钱袋就跑,自己扑上去三秒制敌,钱袋子连封条都没动。当天下午孙光荣就签了转正的条子,还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肩膀说“小赵,不愧是侦察兵退伍的,给市政公司长脸了。” 一根烟抽完,周雅琴三人从银行里走出来,刘大山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的总公司机关职工的当月工资。 “劫匪呢,你倒是出来啊!”赵明哲低声自语。 第4章勇擒劫匪 没有让他失望,蓝涤卡鬼头鬼脑从胡同里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几步就到了刘大山跟前,“要命就把钱放下!” 刚才还拍胸脯吹牛的刘大山吓得腿肚子转筋,乖乖的把钱袋递给蓝涤卡。 蓝涤卡抢了钱转身就跑,边跑边挥刀,“滚开!都他妈滚开!” 路人吓得纷纷闪避两旁。 赵明哲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脚尖一蹬从车头弹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右手精准扣住劫匪攥刀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拧,膝盖顶在劫匪后腰上,左手顺势一掏就把钱袋抢了回来。整个过程快得连围观的老百姓都没反应过来,“咣当”一声,刀掉在柏油路上,劫匪疼得嗷一嗓子,脸朝下被按在地上,脸蹭得都是血。 “晓燕,别嚎了,把钱袋拉链拉开,数数少了没!”赵明哲膝盖顶着劫匪的后腰,抬头冲抖得像筛糠的吴晓燕喊。 吴晓燕哆哆嗦嗦接过钱袋,拉开拉链,里面一捆一捆的人民币封条都没动,数了三遍,一分不少。周雅琴扶着她,手还在抖,眼镜歪到一边:“小赵……你……你没事吧?” “能有啥事?就这样的我能打十个。”赵明哲用鞋带把劫匪的手绑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候银行的保安才反应过来,跑过来把人押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拍巴掌,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冲赵明哲喊上了,“小伙,你太帅了,我想跟你处对象,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赵明哲笑着摆手。直到此时,刘大山才反应过来,拍着胸脯咋呼,“哎呀妈呀,刚才我正要上呢!又怕伤着两位女同志,特意引他过来让小赵哥下手!对吧小赵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赵明哲就从小赵师傅变成了小赵哥。 赵明哲懒得拆穿他,只笑了笑,把钱袋递回给周雅琴。 不大工夫,警察到了,把劫匪押上车。 赵明哲四人去了公安局,做了笔录。就连办案的刑警都对赵明哲赞不绝口,当得知他是侦察兵退伍后,警察还一个劲儿惋惜说,就凭他这身手,应该到公安局来,在市政公司都白瞎了。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四点了,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吴晓燕偷偷从兜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塞给他,声音小小的,“赵哥,你刚才太帅了。” 周雅琴一口一个“小赵”叫得可亲热了。刘大山更是跟个跟屁虫似的,一路拍马屁,“小赵哥,你这身手,比电视里的武打明星还厉害!以后我跟你混了啊!” 赵明哲握着方向盘,看着路两边银杏树投下的光斑,嘴角微微翘起。不用猜也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海狮面包刚拐进市政公司大院,就瞅见莫长凯站在大门台阶上翘首以盼。 车刚停稳,莫长凯就颠颠儿迎过来,扒着车门问道:“我接到公安局电话了,你们人没事吧?” “没事,多亏小赵了。”周雅琴和吴晓燕腿还有些软,互相搀扶着才下了车,“钱一分没少,莫主任,你可得好好奖励小赵,要不是他,今天可就出大问题了。”说完话,她还特意瞪了刘大山一眼。 刘大山心理素质倒是过硬,大萝卜脸不红不白的。 莫长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伸手拍了拍赵明哲的胳膊:“小赵,好样的!孙总也知道了,他说让你回来直接去他办公室。” 赵明哲应了声,抬腿上楼。 总经理办公室飘着茉莉花茶的味儿,孙光荣正拿着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圈,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坐,没伤着吧?” “报告孙总,啥事没有。”赵明哲站得笔直。 孙光荣放下铅笔,从抽屉里抽出来一张盖着红章的调令推过去:“人事科刚送过来的,你的工作关系已经正式从三公司转到总公司机关了。” “谢谢孙总。”赵明哲咧嘴笑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明天总公司党委准备开个会,我的意见是给你全公司通报表扬,一次性奖励两百块,工资从下个月起上浮三级。”孙光荣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茶,语气缓了点,“小伙子有种,不愧是当过兵的人,遇事不慌,沉着冷静。” 两百块在92年不是小数目,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赵明哲这个刚上班不到一年的工人月收入是128.5。涨三级工资更是实打实的美事,赵明哲沉声道:“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开好车,做好人。” 赵明哲回到小车班,大刘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见了他锤了一拳头:“小赵,刚才刘大山说你一个人制服了一个持刀劫匪,根本没费啥劲,牛逼!中午你没吹牛,不愧是侦察兵退伍的。” 角落里,小李缩着脖子,脸白得跟刚刷完的白灰墙似的,见赵明哲过来,立刻把头埋到了膝盖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明哲摸了摸兜里吴晓燕刚才偷偷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调令,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 夕阳西下,八卦市场的喧嚣还没散去。1992的八卦市场对革安来说,就好比香榭丽舍之于巴黎,第五大道之于纽约。这是革安最繁华,最热闹的所在,商铺林立,游人如织,财富遍地。 八卦市场地处铁东三道街至五道街之间,占地面积2.8万平方米,90年代初日客流量就达到10万余人次,年成交额3.4亿元,不但是革安时尚男女心目中的潮流圣地,还辐射到整个东北地区,是高档鞋服的集散地。 赵明哲熟门熟路来到一家挂着“羊城时装”牌匾的高档房前。 高档房门口,俩男的正光着膀子在那儿下象棋,胸口和后背都是纹身,一个是下山虎,一个是关公。看见赵明哲,俩人眼都亮了。 “卧槽!大哲!你不是去挖臭水沟了吗?今儿个咋有空来看哥们儿?”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叫刘波,外号“波子”,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当年跟人拼命留下的纪念。 旁边那个圆脸、看着有点憨厚的叫于亮,外号“胖头鱼”。 这仨人,当年在八卦一带,那可是响当当的“八卦三小龙”。赵明哲排老大,波子老二,胖头鱼老三。那时候他们不好好念书,成天打架斗殴,赵明哲要是没被家里硬塞进部队,估计现在也是个蹲监狱的主儿。波子和胖亮就没这么好运了,一个因为寻衅滋事,一个因为打架斗殴,都进去蹲过两年。刚放出来没多久,在八卦市场给老板看摊打工,挣点辛苦钱,混得不咋地。 “少废话,去弄点硬菜,爸爸我今天请客。”赵明哲从兜里摸出刚发的200元,迎风一抖。 这两个不争气的淌哈喇子。 “好咧,我这就去三姐那弄两菜,再整点猪头肉,妈蛋,有阵子没吃肉了。”波子撒腿就跑。 胖头鱼搬过一个小马扎,殷勤的让赵明哲坐下,捶肩揉腿,别提多孝顺了。 十分钟后,波子气喘吁吁抬了一箱瑞德过来,猪头肉,香肠,一只烧鸡,凉拌土豆丝,花生毛豆,三人围坐一圈。 波子和胖头鱼看样子真没撒谎,不到两分钟,猪头肉就见了底。 “慢点,不够我再去买。” “哎我草了,真特么香!”胖头鱼一仰脖,半瓶瑞德下了肚。这种便宜的地产啤酒劲儿大,老百姓都称之为绊倒驴。 赵明哲把自己去总公司机关开车的事简单说了,把这两小子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大哲,你们孙总有眼光,就你这模样,往那一站,变成哑巴都能充门面。” “滚蛋,你才是哑巴。” “恭喜大哲,这回你终于跳出那个大泥坑了,为你高兴。”两人又各吹了一瓶。 赵明哲看差不多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盯着俩铁子。 “波子,亮子,你两难道真打算在这给人打一辈子工?” 波子心眼多,一听这话眼珠一转,“大哲,你是不是有什么赚钱门路?” 赵明哲神秘一笑,勾得这两人心刺挠。 “你倒是快说啊!哥们都要饿死了。” 第5章脱颖而出 “你着什么急?”赵明哲一瞪眼睛。 “能不急吗?”胖头鱼灌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叹气道:“大哲,你当我两愿意在这给人守摊挣这两个一脚都踢不倒的钱?可咱蹲过监狱,正经单位进不去,做生意吧,又没有本钱。”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目测有二十多块钱。 在赵明哲的注视下,胖头鱼将钞票一一抹平,放在地上,用脚去踢,钞票太薄,根本踢不到,“大哲,看到没有,这就是一脚踢不倒。” 胖头鱼说的是实情。 八卦市场不像前几年了,随便找个裁缝做几条裤子,两棵树之间系条绳子,挂上就有人买。 这两年革钢效益好,老百姓兜里不差钱,都愿意穿好点,连带着八卦市场的档次一年比一年高。路两边卖高档服装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被人们称为“高档房”。 革安的年轻人敢穿敢买,不怕你卖的贵,就怕你的东西没档次。 赵明哲脑海里闪出一串未来革安,乃至全国都流行的品牌,梦特娇、日历夹克,台王,大小利来,老人头,女人王…… 90年代初的百姓刚刚接触名牌这个概念,处于懵懂状态,爱马仕,香奈儿这些顶级品牌一概不知,他们只能看到八卦市场高档房里挂着的那些南方来的“名牌”,挂啥品牌,啥就是他们追求的潮流。 他前世做过服装生意,知道哪年流行啥,这些所谓的名牌影响力有多恐怖,而且此时的革安,正是人傻钱多的时代,一个办公室,如果一个女人穿了件大家公认好看的衣服,不出三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会穿上同款。对商家来说,根本不用考虑款式、颜色,只需要闭着眼睛进货就行,剩下的,闭着眼睛收钱就行了。 这钱如果不挣都对不起自己。 没本钱,那就想办法。 重活一次,还能让尿憋死? “守着八卦市场,当然要干服装。”赵明哲扒了一颗毛豆扔进嘴里,慢条斯理说道。 波子和胖头鱼都有些失望。 “我还当你有啥金点子呢,我们当然知道干服装赚钱,可是没本钱啊!”波子急得拍桌子,半瓶瑞德都晃洒了。 “我就问你们,如果不考虑本钱问题,让你们两个做这行,能撑起来不?”赵明哲依然是不紧不慢。 波子和胖头鱼对视一眼后,“当然没问题,我们两个都跟着老板去过羊城进货,市场里的人头也熟,只要有本钱,租个高档房,肯定能把生意做起来。” “行!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本钱,这个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找人借点,你们两个知道从哪儿能借出钱不?” 波子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妈的,你还别说,八卦市场里,还真有个人,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信得过咱哥仨。” “谁?”赵明哲和胖亮异口同声地问。 “春姐呗!”波子朝对面努了努嘴。 赵明哲顺着波子的目光看去。对面高档房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春姐精品服饰”几个大字,里面有个小姑娘,正捧着一本琼瑶看得津津有味。 “春姐去南方进货了,等她回来,咱三去找她谈谈,说不定她能借咱一笔本钱呢!”胖头鱼说这话时满脑子都在憧憬自己有钱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到时候老子天天上午游戏厅,下午台球厅,晚上录像厅,顿顿吃肉喝酒,吃肉包子,纯肉的,一点菜叶都不带的那种,还有个二道街摆摊的年轻寡妇,说什么也要把她搞到手。 一想到寡妇纤细腰肢下面的那抹爆炸般的浑圆,胖头鱼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酒足饭饱,就开始思银鱼了。 这两小子贱兮兮的一左一右围住赵明哲,声音腻的恶心,“大哲,钱没花了,不如……” 赵明哲一看他两这副精虫上脑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去看录像?” 知我者,大哲也! “嗯嗯!”这两人点头如捣蒜,“五一路那家有正经玩意,全是港岛的好片,贼拉过瘾。” 赵明哲从零钱里找出一张五元的,“你两去吧,我回家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这两小子接过钱,回身就把店门关了,生怕赵明哲反悔似的,风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明哲骑上自行车,穿行在八卦市场的小道里。 他生于斯长于斯,小半辈子都在这个市场里混,对这片巴掌大的市场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感情。 路过一家港岛名牌的店时,他看到了父亲赵德贵。 父亲穿了件漏洞的跨栏背心,穿的时间太长了,背心已经泛黄,上面的“轴承厂优秀职工”已经模糊不清了。 此时父亲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摇着蒲扇,捧着一个掉茬的搪瓷缸子正喝着茶水。 “爸!”赵明哲一条腿支在了地上。 “大哲,你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有?”父亲抬起头,看到了儿子,扶着墙艰难的站了起来。 “我和波子、胖头鱼喝了点酒。”赵明哲看到父亲手指间夹的正冒烟的老旱,叹了口气,掏出二十块钱,硬塞到父亲手里,“爸,买条好点的烟,别总卷旱烟了,拉嗓子。” “你这孩子,快拿回去,我抽啥不一样?”赵德贵想把钱还给儿子,可是赵明哲已经一溜烟骑走了。 赵德贵望着儿子的背影,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多好的儿子,长得那么高,还精神,谁见了不夸?都怪自己没本事,连累了儿子,退伍后分到了市政公司,成了人人瞧不起的臭修马路的。 老父亲的一声长叹迅速地消散在六月的夜色中。 穷人家不就是这样吗?这都是命啊! 第二天周五,天刚擦亮赵明哲就醒了。他穿上唯一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往镜子前一站,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衬衫一穿,跟换了个人似的。就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叹,“我怎么可以这么帅?” 到了公司,小车班早就听到今天要开表彰大会的消息了。大刘叼着烟迎上来,“我草大哲,你这身板穿白衬衫,比电影明星还带劲!” 老张蹲在台阶上,没说话,但眼神酸溜溜的。 最紧张的是小李,指甲都快掐进布缝里了,眼珠子死死盯着赵明哲,生怕待会儿开会,孙总一句话让他开那辆桑塔纳。 八点半,表彰大会在总公司大会议室准时召开。上方的红布横幅写着“见义勇为表彰大会”。 孙光荣站在台上,嗓门亮得能掀翻房顶,“同志们啊,咱们市政公司就是要树立正气,表扬先进!昨天赵明哲同志徒手制服持刀劫匪,保住了全公司的工资款,这种行为值得所有人学习!现在,我宣布,给赵明哲同志发放奖金二百元,工资上浮三级,全公司通报表扬!” 台下“哗啦啦”一片掌声,女科员们盯着台上公子如玉的赵明哲,眼都直了。几个刚结婚的小媳妇凑在一起咬耳朵,“哎呀!你看那腰,看那胳膊……” “这是咱公司最帅的小伙了。” “可惜了,只是个司机。” “司机咋了,我看孙总很赏识他,说不定哪天就给孙总开车了。” 赵明哲穿着白衬衫,胸前缀着大红花,一步步走上台。那花红得晃眼。 他站得笔直,给孙光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台下的掌声更响了。孙光荣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跟台下说:“小赵是侦察兵出身,素质过硬,以后咱们公司就需要这样的人才!”说完,把盖着红章的奖状递到他手里。 小李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心惊肉跳。他一直担心赵明哲会顶了他的位置,万幸的是从头到尾孙光荣都没提换司机的事。他松了口气,又有点侥幸。 反正我开的是孙总的专车,他开的是破面包,还是我高他一头。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雅琴特意端着饭盒坐过来,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小赵,多吃点,你年轻,饭量大。” 吴晓燕也红着脸把攥了半天的橘子糖塞给他,小声说:“赵哥,甜的。”赵明哲笑着接了。 今天是他到总公司机关的第二天,一下子就成了明星人物。 没办法,就是这么优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才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锥尖迟早会露出来。 第6章大哲长大了 周六,休息日,赵明哲起来后就开始忙活,陪着母亲把昨天晚上买的便宜菜洗干净,紧接着淘米,切菜…… 不到3平米的厨房烟雾缭绕,热气蒸腾。 赵明哲热得满身大汗,母亲刘桂香心疼地直往外推儿子,“大哲,你去外面凉快一下,这点活妈一个人就可以。” “妈,没事!你出去凉快吧!今天我炒菜。”娘俩互相心疼。 10点半,饭菜都好了。 赵明哲开始往铝制大饭盒里装饭装菜。今天母亲做的是芸豆炖土豆,炒菜花,芹菜粉,再加半个咸鸭蛋。 铝制饭盒不隔热,烫得他龇牙咧嘴,最后只能用毛巾垫着。 11点,二十盒盒饭装好,母子俩把饭盒搬到楼下,装到小车里,推着出发了。 每盒盒饭卖3块钱,二十盒一共是60块钱,抛去成本,一天能赚40块,这个收入其实在革安不算低了,就是太辛苦了,需要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这几年操劳,让刘桂香比同龄人老了很多,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只可惜赵家地方太小,只能做这么多饭菜,不然扩大一下规模,这也是个赚钱的好买卖。 刘桂香的小车一出现,立刻围上来一群小老板。 “刘姐,给我一份,昨天就没吃着,今天我可得下手快点。” “刘姨,你儿子真材料,看这大个,离老远就瞅着了。” 听到有人夸儿子,刘桂香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接钱找钱,“王老板,你真会说话,咸菜要点不?好嘞,大哲,给王老板夹点咸菜,多夹点。” 不到十分钟,二十盒盒饭一抢而空。 刘桂香的盒饭真材实料,不糊弄人,在市场里已经创下口碑了。吃过的人都说好,还有老板建议她租个房子,雇几个人,把规模扩大。 可是刘桂香胆小怕事,怕干大了赔钱,一直就这么干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赵明哲推着车,“妈,等我有钱了,你就别干这个了,在家享清福。” “那哪行啊!人不劳动那不成蛀虫了吗?”刘桂香对儿子的话坚决反对,“趁妈还能干动,多给你攒点钱娶媳妇,再帮衬一下你大哥,他这几年日子过得也不容易,还有你小妹,明年就考大学了,四年学费生活费得不少钱,等把你们都供出去了,妈和你爸就轻松了,到时候才能享福。” 赵明哲眼窝湿润,一股酸楚顺着鼻腔上涌。他偏过头,努力不让母亲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天下的父母都是这么无私。 虽然他没有显赫的出身,却拥有最好的父母,最温馨的家庭。 “妈,我很快就会有钱了,到时候一定让你和我爸过上好日子,大哥和小妹有我呢,不用你们再操心了。”赵明哲在心里默默喊出这句话。 ****** 周一,赵明哲早早到了公司,照例先洗了一遍车,上午八点半,他拉上工程科的宋科长和郝工去铁西区城建局开会。 现在赵明哲已经是市政公司的名人了。宋科长和郝工夸了他好几句。 “小赵,你以前在部队一定是优秀士兵吧?” “是,宋科长,我个子高,力气大,格斗什么的占便宜。” “好小子,你看这胳膊,全是肌肉块,怪不得能一下子制服劫匪呢!” 说话间到了铁西城建局。宋科长下车时说了一句,“小赵,这个会得开一上午,你中午11点回来接我们就行。” “好的,宋科长,我准时到。”赵明哲眼看着他们两个进了门,想了想,一打方向,车子向西驶去。 他想去看看大哥赵明伟。 大哥在革安啤酒厂当最苦最累的搬运工,赚的其实不少,只是小侄子小光自小体弱多病,家里那点积蓄全都扔到医院了,造成大哥一家这么多年过得紧紧巴巴的。嫂子孙丽口直心快,是个炮仗脾气,因为心里不痛快,总是和大哥吵架,一年到头家里都鸡犬不宁。 说到底,都是钱闹的。 赵明哲叹了口气,在半路找了个市场,进去买了点水果和小孩子吃的零食。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啤酒厂门口。 一个秃头大爷从门房里探出头,“找谁?” 赵明哲笑呵呵下了车,见面先递了根烟,“大爷,我是搬运车间赵明伟的弟弟,有事找我哥。” “大伟啊!”秃头大爷看着手里的红梅,一挥手,“进去吧!” “谢谢大爷。” 几分钟后,面包车停在搬运车间门口。 赵明哲下了车,一眼就看到车间里挥汗如雨,扛了两箱啤酒往车上搬的大哥。 他没有马上上前,而是点了根烟,静静地等着。 这年头没有叉车,搬搬扛扛的活全靠人力。 二十分钟后,一车啤酒装满,晃晃悠悠开走了。 赵明哲这才走过去,喊了一声,“哥!” 赵明伟这才看到弟弟,“大哲,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 “等我会儿!”赵明伟脱下厚厚的工作服,冲到水管子底下,把脑袋伸进去,哗哗的自来水冲掉了脸上的汗珠。 赵明哲看着哥哥肩膀上厚厚的老茧,以及身上大片红色的痱子,心里十分不好受。 这一大家子,怎么都过得这么苦? 水淋淋的大哥回来了,神色间有些紧张,“大哲,你咋来了,是不是爸妈那边有啥事了?” 赵明哲递过去一根红梅,“大哥,啥事没有,爸妈都挺好,小妹也没事,我送领导到铁西开会,顺路过来看看你。”说着话,赵明哲走到面包车前,拉开车门,取出刚买的水果和零食,“喏,路上给小光买的,带回去让我大侄吃,告诉他,二叔有空去看他。” 赵明伟瞪圆了眼睛,围着面包车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靠,大哲,你开上小车了?不修马路了?” “就上礼拜的事,现在我调到公司机关了。”赵明哲简单将情况介绍了一遍,这可把大哥兴奋坏了,“大哲,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你当了三年侦察兵,回来修马路曲了你的材料了。” “大哥,这钱你拿着。”赵明哲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 “不,不行,我是你哥,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赵明伟就像烫手一般,双手乱舞,后退了好几步,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尴尬。 “这是奖金,再说了,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光买药的。”赵明哲不由分说,硬是把钱塞到大哥的裤兜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赵明伟也是大个子,常年干苦力,一身的肌肉钢浇铁铸一般。他捂着裤兜,铁塔一样的汉子眼圈红了。 “行了,大哥,咱俩是亲哥俩,那么外道干嘛?”赵明哲拍拍大哥的肩膀,“这钱拿回去,嫂子也能消停两天,还有,以后别偷偷给爸妈钱了,家里有我呢!” “我,我……”赵明伟双唇颤抖,一个我字说了半天。 “好了,我走了。”赵明伟上了车,突然想起什么,降下车窗,“大哥,等我有钱了,这个破活你就别干了。” 赵明伟懵了,“不干这个我能干啥?” “干啥都比这个强。”面包车开走了。 赵明伟望着车的背影痴痴地发了半天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弟弟好像不是以前那个脾气火爆的混小子了,知道心疼人了。 “大哲长大了!” 第7章灯红酒路 周二,午饭过后,赵明哲回到小车班,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大刘凑了过来,一根红塔山递到他眼前。 赵明哲接过来,主动给大刘点着了烟。 哥俩靠着墙吞云吐雾。 小车班一共五个司机,除了自己抽红梅,其他几个人都是一水的红塔山。 1992年,软盒红塔山售价七块五,白包红梅两块二,这些司机一个月收入不过200块钱左右,根本抽不起红塔山。 不过他们都是服务领导的小车司机,好处多多,下属单位、私营老板求领导办事,烟酒礼物通常也会给司机准备一份,所以他们抽烟基本不花钱。 大刘神秘兮兮看了看左右,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开口,“大哲,晚上有事吗?” “没事,咋了?” “那你跟我走,吃饭潇洒,小吃大玩!”大刘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银邪笑容。 “我就不去了,怪老贵的。”赵明哲婉拒。他知道大刘说的是啥,小吃就是吃饭便宜点,把好钢用在寻欢作乐上。 “又不用我花钱,一个砂石料老板求李总办事,李总一直没吐口,那边有点着急了,让他的司机联系我,今天晚上全是他们买单。咱哥俩投缘,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呵呵,我告诉你,旗科大世界里的小姑娘可水灵了,你要不去悔死你。”大刘的口水都要滴出来了。 他的嘴角有一抹闪亮的东西,目光渐渐飘向半空,仿佛那里有无尽的快乐源泉。 晚六点半,五一路大饭店。 包厢里一共四个人。 赵明哲,大刘,对方是私营老板的司机小杜和办公室齐主任。 齐主任殷勤劝酒,“刘哥,小赵,多吃点,相聚即是缘,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尽快开口,能办到的兄弟一定不推脱。” 赵明哲喝着啤酒,透过淡黄的酒液,对面的人脸有些模糊。 一听齐主任这套嗑,就知道他是个在社会摸爬滚打的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现在酒桌上,他跟你肝胆相照,明天走到街上,他都不一定认识你。 大刘有些急不可耐,一口将啤酒喝光,“齐主任说的没错,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我这个人没大能耐,但是在领导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齐主任脸上的笑容更热烈了,起身又给二人满上,“刘哥,我早就听说过你,讲义气,好哥们,今天兄弟找你也没啥大事,就是希望你能有机会在李总面前美言两句,当然,也不能让刘哥白忙活,要是真把事办成了,我们老板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我尽力。” 齐主任又看向赵明哲,“小赵是刚到公司机关吗?之前没听过。” 赵明哲淡淡道:“我只是个开面包的,不伺候领导。” 齐主任的笑容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如常,“都一样的,小赵兄弟长得这么帅,早晚会为领导服务的。” 桌上摆了两盒玉溪,大刘抽出一根,小杜马上给他点着,大刘满足地深吸了一口,“齐主任,你还不知道吧?小赵是上周才进总公司机关的。” 他用手向上指了一下,故作神秘压低声音,“是孙总亲自要的人。” 齐主任和小杜齐刷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齐主任马上抽出玉溪,特意跑到赵明哲身边,“我就说嘛!就咱兄弟这个头,这长相,我一个男的看着都动心,孙总的眼光那是没得说,小赵兄弟,好好干,前途无量啊!”最后一个啊字,他拉了很长的音。 七点多,大刘已经急不可耐了,齐主任看出来了,凑到他耳边,“刘哥,吃好没?要是吃好了,咱们去听会歌?” “好啊!”大刘等的就是这个,一听立马站了起来,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过于猴急了,又讪讪地坐了下去。 齐主任去买了单,招呼几人向外走,上了小杜开的白色丰田。 大刘坐在了副驾驶位置,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前面的驾驶台,“还得是这进口的玩意,比我那辆212强多了,小杜,这车有空调吧?” 小杜不声不响打开空调,冷风吹出。 大刘闭眼享受了一会儿,“真凉快啊!我那辆破吉普,一到夏天就捂一屁股痱子。” 车开了五六分钟就到了旗科大世界。 赵明哲下了车,抬眼看了看大门上方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 这是革安最早的娱乐场所,电台里经常出现广告,说是人尽皆知也差不多。 门口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迎宾,面容姣好,身段苗条。 大刘双眼放光,恨不得直接冲进去。 齐主任侧过身,“刘哥,小赵兄弟,请,今天一切消费都算我的,一定要玩得开心。” “好,好!”大刘一步当两步迈,几乎是跨进了大门。 进入大堂,灯光陡然一暗。 赵明哲适应了几秒钟,这才看清里面。和记忆中的一样,最前面是个舞台,到了八点,会有演员在上面表演节目,下面是各种卡座和散座,越靠前的位置越贵。 这就是革安娱乐业的鼻祖。 现在还没到八点,表演还没开始。 服务员将他们几个领到了比较靠前的沙发卡座,并递上一张酒牌。 “两位老板,喝点什么?”齐主任瞬间变了称呼。 大刘并不是总有机会来这种高消费场所,没明白这里面的意思。赵明哲却是心知肚明,出现在这里的不乏一些单位的头头脑脑,换上老板的称呼会安全一些,避免被人听到认出来。 “随便点些就可以了。”大刘挥挥手,近乎恳求地看向齐主任,虽然没明说,但是齐主任心领神会。他哈哈一笑,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凑了过来,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服务员一鞠躬下去了,不大功夫,一群莺莺燕燕便围到沙发卡座边。 大刘的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去了,口水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赵明哲心中好笑,这时候革安夜场的公主,大部分来自周边农村,穿着土气,打扮俗气,有好几个的脸蛋上还有明显的红晕,那是在家干农活晒出来的,唯一的优势就是年轻。这样的姿色在大刘眼里都成了仙女,可见他也没吃过什么好的。 “刘老板,你先选!”齐主任乐呵呵地说道。 大刘蹭地站起来了,一下子冲到女孩们身前,把这些人吓了一跳,齐刷刷后退一步。 “就她!”大刘指向一个烫着大波浪、浓妆艳抹的女人,女人一笑,向前一步,顺势挽住了大刘的胳膊,娇滴滴的东北话带着一股大碴子味,听了就有饱腹感,“老板好,我叫玛丽!” 大刘一把搂住女人的腰,力气很大,疼得女人哎呦一声,“老板,你小点劲儿,疼得慌!” “赵老板,看看相中哪个?”齐主任再次开口。 赵明哲摆摆手,示意不用。 齐老板坚持帮他选了一个看着最年轻的,“就你了,过来。” 女孩穿了一件白色的超短裙,飞快地跑到赵明哲身边坐下,死死抱住他一只胳膊,“大哥,你真帅,刚才我就注意到你了,我还想呢,要是让我陪你就好了,没想到心想事成,哈哈!” 赵明哲一笑,也没搭茬,实在是他前世功成名就有钱后,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模特,空姐,教师,护士……口味自然就挑剔了。 他随手拿起酒牌,看了两眼,当时就被这里的物价吓到了。 想不到90年代初的革安消费这么高,随随便便一瓶啤酒就要20元,可乐10元,进口的果粒橙要30,在外面卖几毛钱的瓜子花生这里一律10元。 他又默默放下酒牌。 在这里消费一次,大概是一个普通工人的两三个月工资。当然了,普通工人也不会到这里来。 身边的小妹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蹭,找个机会就吃他两块豆腐,还不停问东问西,“大哥,你长得真好看,你是演员吧?” “不是,我就是个普通工人。” “我不信,工人可不敢到这里来,来这的都是有钱人。” 妹子像个鹦鹉,一直聒噪不停,赵明哲烦不胜烦,好在八点到了,表演时间开始了。 第8章春姐 一个穿着露肩礼服的女主持人走上台,一开口就是惺惺作态的港台腔。 灯光下,她那两个圆润的肩膀泛着白光,暴露在空气中。 现在的夜场最流行这么说话,不管你是哪里人,只要开口必然是港台腔,否则就是不高端大气上档次。 “欢迎大家光临旗科大世界,我是主持人娜娜,下面的第一首歌《我是容易受伤的女人》由我送给大家,再次感谢大家的光临。” 音乐响起。 情难自禁我却其实属于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不要不要不要骤来骤去…… 女歌手扭动着身子,裙摆舞动间,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她不时向下面抛洒飞吻,底下掌声雷动。 很多男人都激动了,忘形地站了起来。 “娜娜小姐唱得好,我送四只花篮。” “我送六只!” “靠,我送八只。” 很快,歌声就被两位富豪的骂声打断,随后,上演了一出精彩拳赛,双方选手拳脚相加,绝招频出,这可比舞台上的表演好看多了。 赵明哲看了一会儿,趁着大刘几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歌舞厅。 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赵明哲深深吸了口气,大步向八卦市场的方向走去。 经历这短暂的灯红酒绿,他的心情更烦躁了。 距离他重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立下的两个目标都没实现,甚至都没开始。 赚钱,我要快一点赚钱,不能再让家里人过苦日子了。 赵明哲捏紧了拳头。 八卦市场,春姐精品服饰的对面。 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艺术纹身的波子和胖头鱼坐在马扎上,下山虎和关公过得有点惨,就着一包两毛钱的毛嗑,喝着一块二一袋的不伤身散白。 白的发蓝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竟然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 赵明哲大步流星走过去,劈头就是一句,“春姐回来没?” 两人一惊,看清楚是赵明哲后齐松了口气。 “回来了,下午刚到的革安,在店里转了一圈就回家了。” “行,明天我去找她。”赵明哲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商铺。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下班后,赵明哲蹬着二八大杠,风驰电掣地冲进八卦市场,春姐精品服饰的门店里,一个穿着碎花长裙、身姿窈窕的女人正悠闲地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春姐大名李春梅,八卦市场大名鼎鼎的人物。她老公宏哥江湖人称“铁棍宏”,当年靠一根螺纹钢在这片打出名号,手底下好几个忠心耿耿的兄弟,连带着亲戚一共七八户都在市场做生意,前几年因为故意伤害罪判了十年,生意全压在春姐一个人肩上。这女人一点不比男人差,心思活泛,敢闯敢干,两三年时间不但守住了家业,还把规模扩了几倍,手下三个高档房,连带着亲戚家的超过十个门店,那钱都赚翻了。 赵明哲掏了三十块钱,让波子和胖头鱼去买些酒菜,等酒菜都齐了,他走进门店,来到春姐身边,“春姐!” 李春梅睁开眼睛,看到赵明哲,顿时双眼放光。八卦这片最帅的小伙就是他,这模样,这大个,看着就养眼。 “大哲,有阵子没见了,听说你上班了?”李春梅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动作过大,碎花连衣裙里一阵波浪涌动。 “是,春姐,有时间没?老弟请你喝一杯?”赵明哲急忙垂下眼帘,这女人可是这里的大姐大,谈正事可以,其他的可别招惹,容易出事。 “行啊!”李春梅“噗嗤”笑出了声,趿拉着牡丹图案的塑料拖鞋就晃了过来,“大哲,你坐。” 她则一屁股坐在赵明哲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一股热气顺着肌肤传了过来:“哟,大哲这是主动请姐喝酒啊?够敞亮。” 波子和胖头鱼赶紧站起来陪笑喊“春姐”。 赵明哲给她倒了一杯,“春姐,我敬你。” 二人干了一杯,波子和胖头鱼殷勤地给她夹菜。 一瓶啤酒下肚,春姐点了根女士摩尔烟,“大哲,啥事你就说吧!又不是外人,但是……” 她的眼神就像一根鹅毛,从赵明哲的脸一路向下拂去,最后落在小腹处,“别提钱的事,其他都好说。” 赵明哲和波子胖头鱼的笑容都僵住了。 一秒过后,赵明哲神色恢复如常,“那就没事了,春姐,喝酒。” “真要借钱?”李春梅有些吃惊,“想做生意?” 赵明哲很诚恳,“春姐,我家情况你大概也知道,底子薄,日子过得紧巴,虽然我上班了,但那两个工资根本不够花,我想和两个兄弟倒腾点服装,赚点零花,只是没有本钱。” 李春梅笑得很暧昧,身子都快贴到赵明哲身上了,白白嫩嫩的小手掐了他胸大肌一下,“就你这身板,用不着倒腾衣服,干这行又苦又累,还得担风险,不如你没事的时候陪陪姐,姐不让你白干,一晚上五百,咋样?”她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和赵明哲脸贴脸了,口中的热气让赵明哲坐立难安。 波子和胖头鱼脸都白了,偷偷拽赵明哲的衣角,示意他别冲动。 赵明哲脸上的笑淡了点,没动,也没躲,只盯着春姐的眼睛,一字一顿:“春姐,承蒙你看得起,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钱,我不借了。” 他说完,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身就走。波子和胖头鱼吓得赶紧和李春梅解释,“春姐,他喝多了,你别怪他。” 春姐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冲他的背影喊:“行,大哲,够硬!比宏哥还硬!啥时候想通了,姐随时等着你!” 出了市场,赵明哲看了眼腕上那块有年头的春花牌手表,八点十分,离一中晚自习放学还有二十分钟,他抬脚往学校方向走。 一中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溜达过去十多分钟。 等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铃响,学生潮水似的涌出来。赵明哲一眼就看见人群里鹤立鸡群的赵明娟,扎着高马尾,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旁边跟着个穿波纹点连衣裙、梳麻花辫的姑娘,是妹妹的同学冯慧兰。 没少听妹妹叨咕,冯慧兰家条件好,她爸是某企业驻港的工作人员,常年待在港岛,不定期往家寄些稀罕玩意儿,服装、鞋子、零食和电子产品。她平时的穿着很洋气,在一中女生里很出名。 这姑娘自从在赵家见过一次赵明哲后,就喜欢得不得了,可以称得上一见钟情。从那以后,只要一有空就往赵家跑,打着找赵明娟的旗号,其实就是为了多看几眼大哲哥。 两人出了校门,正小声说着话,突然从旁边窜出来三个小痞子,穿着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拦住了去路。 “哎,俩小妹妹,这么晚了,哥哥送你们回家啊?”领头的长毛叼着烟,伸手去拽冯慧兰的辫子。 冯慧兰吓得尖叫一声,躲到赵明娟身后,赵明娟虽然害怕,但还是张开胳膊护着同学:“你们想干啥?我警告你们,我哥打架可厉害了,是侦察兵。” “你哥?”黄毛嗤笑,“你哥是哪根葱?” 这一切都被赵明哲看在眼里,自己妹妹被人骚扰,他怎么能忍? 第9章港岛电话 赵明哲大步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攥住长毛的头发,正反手抽了四个大嘴巴子。 他手劲大,抽得长毛眼冒金星,当时就懵逼了。后面两个小痞子见赵明哲像铁塔一样的个头,吓得都没敢动地方。 赵明哲抬腿就是一脚,长毛被踢得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出去两三米,剩下两个小痞子见状,扶起他就跑,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冯慧兰从赵明娟身后探出头,脸红红的,小声说:“大哲哥,你真厉害……” 赵明娟也松了口气,拽着赵明哲的袖子:“哥,你咋来了?” “没啥事就过来接你。”赵明哲拍了拍妹妹的头,看向冯慧兰,“慧兰,没吓着吧?” “没……没事。”冯慧兰从书包里掏出个精致的铁盒子,打开是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大哲哥,这是我爸从港岛带回来的,给你吃。” 赵明哲没接,只笑了笑:“谢了,你自己吃吧。” 冯慧兰把盒子塞到赵明娟手里,又小声说:“大哲哥,我爸上周还给我寄了个随身听,能听磁带呢,港岛可多好玩的了,还有好多好看的衣服,我爸说等过两天放暑假了,让我过去玩。” 赵明哲心里一动,“慧兰,我有点事想麻烦冯叔,不知道方不方便给他打个电话?” “那有啥不方便的,我爸每周六下午都往家里打电话。”冯慧兰眼睛一下子亮了,“后天就是周六,要不你和娟儿来我家,有啥事在电话里和他说。” “行,那就后天。”赵明哲点头,感叹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没能从春姐那借到钱,反而在妹妹同学这里找到了一条更好的捷径。 他干过服装生意,知道从港岛上货的价格要比羊城便宜至少一半,如果冯慧兰的父亲肯帮忙,这条财路就算是稳了,至少能赚七八年钱。 周六这天赵明哲难得睡了个回笼觉,醒的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洗漱过后,他套上衬衫出了门。 二八大杠虎虎生风,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一中,校门口有个冰果车,赵明哲停下车,掏出八毛钱买了两根“小人雪糕”,这是今年的新品,膨化奶油做的,咬一口又软又甜,比硬邦邦的老冰果更受孩子欢迎,堪称这时代的哈根达斯。 赵明娟和冯慧兰早就站在马路对面的老槐树下等了,冯慧兰今天穿了条浅蓝的连衣裙,依然是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看见他来了,脸上笑开了花,蹦蹦哒哒跑过来,“大哲哥,你咋才来啊,我和娟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起来晚了。”赵明哲把小人雪糕递过去,“天热,快吃,凉快凉快。” 赵明娟捧着雪糕,眼睛弯成了月牙,有点舍不得,“哥,这雪糕四毛钱一根呢,贵!” “吃吧,哥有钱,刚发的奖金。”赵明哲揉了揉妹妹的头。冯慧兰捧着雪糕,小口小口地舔着,脸颊红扑扑的,时不时偷瞄赵明哲一眼。 “哥,你也吃一口。”赵明娟懂事,把雪糕递到哥哥嘴边,坚持要他吃第一口。赵明哲无奈,咬了一小口。 赵明娟这才心安理得吃了起来。 冯家在台町,二层小楼,一楼外面是个院子,种了好多花,姹紫嫣红的很好看。 赵明哲一进到院子就明白了。冯慧兰的家里有大领导,不然不会在台町里住。这里住的都是革安和革钢的领导,一般干部可没这待遇。 开门的是冯慧兰的母亲,四十多岁,穿了一件淡灰色衬衫,下面是浅蓝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自带一股威严,“你就是明娟的哥哥吧?慧兰和明娟关系最好,总听她提起你。快进来坐,外面热。” 冯母叫沈贵英,在市委工作。她第一眼看到赵明哲心里就了然了。 怪不得女儿总在家提大哲哥,今天看到人才知道,这小伙子,也太精神了。女儿十七八,正是怀春的时候,看到这个帅哥难免动心。 赵明哲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冯姨”。趁换鞋的功夫,飞快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房间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沙发上蒙着白纱巾,客厅正中间的柜子上放着台黑色的电话。 “别客气,快坐,来,吃西瓜。”沈贵英招呼他们坐下,又端来切好的西瓜,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红旗》翻看起来,气场沉稳。 赵明哲规规矩矩坐着,吃了一块冯慧兰递过来的西瓜。 沈贵英表面在看杂志,其实一直在观察他,见他吃完西瓜,放下杂志,好像随意聊天开了口,“明哲,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听慧兰说,你以前当过兵,昨天还帮慧兰解了围?” “冯姨,我现在在市政公司机关小车班当司机,以前当过三年侦察兵,昨天就是碰巧了,顺手赶走了几个小痞子……” 听赵明哲说完,冯母明显冷淡了不少。 90年代初,小车司机可是个很吃香的职业,老百姓编了套顺口溜,一等司机开小车,跟着领导混吃喝…… 可是在冯家眼中,一个司机还真不够看的。冯慧兰的爷爷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革命,一直在革安当领导,冯慧兰的父亲冯建业现在在一家大型企业驻港机构任职,前途无量,就连沈贵英也在市委担任一个部门领导。 两世为人的赵明哲明显感觉出了沈贵英前后态度的变化,不过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没过多久,电话铃“叮铃铃”响了起来。 赵明哲瞬间拔直了腰板。 沈贵英放下杂志,不疾不徐地走过去接起电话,“喂,老冯啊?嗯,是我。家里都好,慧兰刚考完期末考试,成绩不错。嗯,单位这边也平稳……对了,慧兰的同学哥哥,叫赵明哲,说是想跟你打听点事。行,那我让他接电话。” 沈贵英说完,才转头看向一直端正坐着的赵明哲,温和地说道:“小赵,你冯叔叔的电话,过来接吧。” “哎,谢谢冯姨!”赵明哲起身走到电话旁,恭敬地拿起了听筒。 那头传来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点港腔的东北话,大概是在那边生活得久了,受了粤语的影响。 “喂?我是冯建业,你是慧兰同学的哥哥,找我想打听什么?” “冯叔您好,我是赵明哲。”他站得笔直,语言简洁,“是这样,我找您是想谈点服装生意的事,这两年梦特娇这个牌子在八卦市场卖得特别火,市面上零售价平版的六百,花版的能卖到八百,这些娇衫是从羊城进货,进货价三百到四百元,利润是100%。我听说羊城的批发商都是从港岛进货,但我去不了港岛,听说您在那边,想请您帮忙打听下那边的供应商以及批发价,如果价格合适,我想过去一趟。”点到为止,第一次通话,赵明哲并没说合作的事,不过他相信冯建业在得到娇衫在港岛的批发价后,一定会动心。 那头沉默了几秒,冯建业的声音带着谨慎,“小赵,你说的这些牌子,我平时也见过,不过你确定在革安能卖得动?” “非常确定,冯叔,这两年革钢效益很好,工人兜里有钱,都想穿点名牌货,高档服装在八卦的销售量逐年提高。”赵明哲顿了顿,开了句玩笑,“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当下的主要矛盾是落后的生产力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之间的矛盾,咱们做的就是解决主要矛盾的好事。” 冯建业在那头笑了,语气松动了些,“小赵,你倒是风趣。行,明天我要是有空,托这边的朋友打听一下。” 赵明哲心里一喜。冯建业肯这么说,就说明这事有很大可能成功,“冯叔,麻烦您了,那我等您信。” “行,有消息我让慧兰通知你。” “谢谢冯叔!”赵明哲挂了电话。 沈贵英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他挂了电话,才淡淡地开口:“小赵,你冯叔叔在港岛也不容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冯姨您放心,我懂规矩,绝不给冯叔添乱。” 第10章财神来敲门 赵明哲不顾冯慧兰的挽留,坚持告辞离开。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出沈贵英态度变化的原因了。不过也不能怪人家,自己一个开车的司机,和高干家庭的孩子天差地别啊!隔着阶级的鸿沟呢! 冯慧兰依依不舍把赵家兄妹送走,站在院门口,痴痴的看着赵明哲骑车的背影。 沈贵英面罩寒霜,“慧兰,九月开学你就高三了,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其他一切,都不允许。” 心思单纯的冯慧兰明显没听懂母亲话里的深意,疑惑问道:“妈,你说啥呢?我怎么就不好好学习了,期末考试我考全班第二呢!第一是赵明娟。” 沈贵英心里哀叹一声。 这个傻女儿,想的总是这么简单,要是赵明哲真想借机攀附冯家,恐怕随便动点小手段,这丫头就得上钩。 不行,我得严防死守,绝不给那个司机一点可乘之机。 港岛中环,中润大厦某间办公室里,冯建业刚掐灭第三支烟。 桌上摊着刚从远东贸易公司传真过来的价格表。他盯着那几行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心脏跳动的频率与手指同步。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因为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闪着金光的生财大路在自己面前徐徐铺开。 平版梦特娇亮丝T恤,批发价港币125到140,折合人民币才110到125,花版的也不过150到170港币,合人民币130到150。这价格,是昨天他从赵明哲那里听到的革安零售价的五分之一。 今天上午,他给企业的一个合作方老陈打了电话,询问此事。老陈也是做服装生意的,对这一行很了解。两人私交很不错,听了他的来意,老陈直接联系了梦特娇港岛的总代理远东公司,随后把内部批发价给了他,“建业,这个价不要外传了。这个牌子在你们内地很火,只要把货拉过去,根本不愁卖。” 冯建业捏了捏眉心。他在港岛三年,家人朋友看着他风光,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那点工资和港岛的物价一比,简直轻如鸿毛。他工资加奖金一千出头,在内地属于天花板级别的,可是这里一碗面条就要卖二三十块,贵得吓人。上个月女儿要买个随身听,一下子就花出去300多,是他三分之一的月薪。 眼前这条财路,利润能达到300%-400%,换谁不心动? 可他是企业人员,有些事虽然没明令禁止,但还是有忌讳的。他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车流,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久。 “得找个信得过的自己人。”他猛地转身,抓起电话拨回内地,“贵英,明天去把那个赵明哲找来,我有要紧事跟他谈,中午十二点,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他必须在场。” 沈贵英听丈夫这么说,皱了皱眉,“老冯,什么事非得找他?” 她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女儿和这个帅气的小伙子接触。 “昨天他不是托我打听梦特娇在港岛的批发价吗?我一问……”冯建业把结果简单一说,“贵英,这个机会对我,对咱们家都是千载难逢的,但是你我都是国家干部,不能经商,想要挣这个钱,只能找个代理人,我听小赵说话,沉稳,靠谱,就想找他聊聊,看看这事可行不?” 沈贵英目瞪口呆了好久,最终,理智被金钱击败。 双方只是合作做生意,大不了以后我看女儿严点就是了。 周一,没到八点,一辆风挡玻璃上贴着市委通行证的老伏尔加停在市政公司门口。 沈贵英下了车,径直往门卫走去。 “师傅,我打听一下,你们这有个叫赵明哲的司机吗?” 门卫一看车玻璃上的市委通行证,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回答:“有,小赵是新来我们公司的,上个星期还立功了呢!勇擒持刀歹徒,他现在就在后院的小车班,从这儿走……” 此时赵明哲正蹲在面包车旁擦轮胎,劳动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小李、老张、大刘几个靠在墙边抽烟聊闲天,见沈贵英过来,这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都是给领导开车的司机,眼毒的很。这女人气质高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赵,我们又见面了。”沈贵英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毕竟是要求人嘛! “冯姨,你怎么来了?”赵明哲直起身,心脏怦怦乱跳。 这一大早冯姨就来找他,难道说冯叔那里有好消息了?嗯,一定是,不然不会这么着急。 沈贵英瞥了一眼墙边那几个人,压低声音,“你冯叔叔昨天来电话了,他有话要对你说,你中午有时间吗?十二点之前到我办公室一趟,你冯叔叔会准时打电话。” “有时间,有时间。”赵明哲连连点头。 “我单位离这不远,市委,三楼,党办,到时候你跟门卫提沈主任就行。” “好的,冯姨,我一定提前到。” “我回去了,别送了。”沈贵英摆摆手,走了。 整整一个上午,赵明哲心情都很好,甚至在开车的时候还哼起“咱们老百姓,今儿真高兴”。他的情绪感染到了其他人,坐车的公司工会主席李娜笑着问道:“小赵,这是啥歌,我怎么没听过?遇到啥好事了?是不是有对象了?” “李主席,没有,就是能到公司机关工作,特别是能给您开车,心情当然好了。”赵明哲心想,这首歌是1995年才出现的,你当然没听过,不过这并不耽误他拍拍领导马屁。这位李主席的老公是人大的领导,处好了没毛病。 “你这小子,嘴儿跟抹了蜂蜜似的,哪个小姑娘能受得了这个啊?还不得被你迷死。”李娜笑得更开心了。 赵明哲呵呵一笑。前世,他恃帅行凶,又仗着孙光荣信任他,说话办事都不怎么走脑子,得罪了不少人。这辈子,这些臭毛病都得改。市政公司虽然不像市委市政府权力那么大,但里面也是藏龙卧虎,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都可能有深厚的背景,这些关系利用好了,绝对有大用处。不是有句俗话吗?关系才是第一生产力。 中午,他狼吞虎咽吃完饭,随后便步行穿过市府广场,到了市委大院。 “师傅,我找党办的沈主任。”赵明哲乐呵呵掏出红梅,递给门卫一根。 门卫有些嫌弃,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要刁难一下,不过上午沈主任专门打过招呼,他不敢太过分,熟练的将烟往耳后一夹,“我知道,沈主任打过招呼了,进去吧!三楼左转。” “好嘞!”赵明哲上到三楼,找到了沈贵英的办公室。 沈贵英请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茶,貌似随意的和他聊着天,其实还是打探他的消息。 “小赵,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有!”赵明哲故作紧张地挠了挠头,“不过我们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过几天见面。”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为了安沈贵英的心。 果然,沈贵英听到这个答案很高兴,对他的警惕降低了很多,“如果对方姑娘各方面条件差不多,就早点定下来,结婚的时候可得告诉我一声,我去喝杯喜酒。” 十二点,电话准时响了。 在赵明哲听来,那哪是叮铃铃的电话铃,那是财神的敲门声啊! 第11章墨绿纱裙 沈贵英接听了电话,“老冯,对,小赵已经来了。” “小赵,你冯叔叔的电话。”沈贵英将听筒递给赵明哲。 “冯叔,我是赵明哲。”赵明哲握着听筒,依旧站得笔直。 冯建业的声音比上次急切了许多,“小赵,价格打听到了,港岛这边的批发价,确实比羊城低不少,就像你说的,这门生意利润空间不小,不过,叔叔想问问你,你有具体的计划吗?” 赵明哲心中狂喜,冯建业虽然没说具体价格,但他能询问具体计划,就说明他动心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动心。 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开始了。 “冯叔,港岛那边的商业环境比我们正规,如果想将这门生意长久做下去,我觉得还是应该成立一家公司与他们对接最为妥当,如果冯叔觉得可行,我马上着手办理,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本不能太低了,这样与港方打交道时也能掌握一定话语权,未来这家公司我打算吸纳几个股东,因为想要做成这件事,单凭一个人是不行的,每个环节都要有可靠的人,与港方对接,运输,销售,甚至将来,我还打算把渠道铺满整个东北……对了,冯叔,能不能跟港方商量一下,把东北地区的代理权交给我们?”这些话是他早就想好的,张口就来,一点奔都不打。 冯建业静静听着赵明哲侃侃而谈,心中越来越安定。 这小子胸有丘壑,看来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和这样的人合作,心里托底。 “呵呵,小赵,看来你想的很长远啊!叔叔问你,你说的那家公司,股权是怎么打算的?”这才是冯建业最关心的问题。 “冯叔……”赵明哲心领神会,他看了一眼坐在一边聚精会神聆听的沈贵英,“当然是贡献最大的人拿最多股份,这点毋庸置疑,当然,如果因为某些原因,不好直接出面,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式,指认一个信得过的人进入公司,这一条可以写进股权分配协议中,具备法律效应,我个人觉得,40%的股份不为过,冯叔,您觉得呢?” 沈贵英手一抖,心跳加速。 冯建业一听,这小子挺上道,我只说了个开头,他就把我想的都安排好了。和这样的聪明人合作,省心! “小赵,我很认同你的意见,不过有个硬门槛,港方那边要求单次进货不低于十万块,否则说再多都没用,毕竟人家是做大生意的,不可能为了一两万的货折腾。”远东公司确实有这样的要求,但这是冯建业对赵明哲的考验。 如果你连这点实力都没有,我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十万……”赵明哲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他兜里总共不到三百块,波子和胖头鱼更是兜比脸还干净。这十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 “小赵,有困难吗?”冯建业听出了他的沉默。 “有,但一定能解决。”赵明哲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冯叔,给我一周时间,我凑齐十万,起草好协议,您认可后,我马上安排注册公司。” “行,我等你一周。”冯建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十万块不能由你一个人出,我有个朋友要入股,他会出四万。”他这个朋友当然就是他自己了。 挂了电话,赵明哲把听筒还给沈贵英,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去哪儿找剩下的六万块钱? 沈贵英盯着他,淡淡道:“小赵,六万块不是小数目,别太为难。” “冯姨放心,我自有办法。”赵明哲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就等我的信儿吧。” 赵明哲刚想起身告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沈贵英喊了一声。 “沈主任,有客人啊!”门开了,一位身着墨绿色纱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长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清丽,肌肤白嫩的都有些反光,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港星周慧敏,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更显气质温婉沉静。 赵明哲只觉眼前一亮,没想到在机关里还藏着这等标致人物。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多看了两眼。那女子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朴素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当她看清赵明哲的脸后,也是微微一愣。 这个年轻人,好帅啊!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错开。赵明哲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待他回过神,那抹倩影来到沈贵英对面。 “沈主任,这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 沈贵英向赵明哲点点头,“小赵,你先回去吧!你记一下我的办公室号码,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赵明哲点头应下,转身出门,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六万块钱的事。 1992年,普通工人一年收入不过两三千元,6万元真的是天文数字了。 不过这当然难不倒他。自从在春姐那里受挫之后,他便打起了贷款的主意。公司财务科的周雅琴老公是银行的副行长,找她帮忙联系一下,说不定能贷到钱。 回到市政公司,赵明哲径直去了财务科。周雅琴正端着缸子喝茶,见他进来,笑道:“小赵?稀客呀,有事?” “周姐,还真有事求你帮忙。我有个朋友,想开公司做生意,需要一笔钱,数目不小,听说姐夫是银行的领导,所以……”赵明哲只说朋友看准了一个稳赚的项目,急需启动资金。 周雅琴听完,沉吟片刻,没拒绝,“行,我帮你问问。我那口子就在隔壁交行当副行长。走,我这就带你过去,当面问他。” 一般人不会管这种有风险的事,但是劫匪事件之后,周雅琴一直很感激赵明哲,没有这个小伙子,工资款丢了,她这个会计一定会受处分。就冲这个,也得帮他。 交行就在市政公司旁边,几步路就到。 李国栋在三楼办公室,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见了面,周雅琴简单把情况说了。李国栋听完赵明哲的请求,推了推眼镜,“小赵,你来的挺是时候,自打南巡讲话后,国内大力倡导发展私营经济,银行的政策也活泛多了。以前是想贷贷不着,现在是只要你项目靠谱、手续齐全,银行会大力支持。” 他话锋一转,分析了起来:“对个人经营贷款,我的审批权限最高是两万元。如果是注册成立的公司,以公司名义申请,额度还能往上提,但审核主要看重抵押物,没有抵押物,也要有担保人,把这些解决了,贷款基本就没问题了。” “谢谢姐夫,情况我了解了,我回去就跟朋友说,让他快点准备。” 李国栋点了点头:“材料准备齐全后,随时可以来找我,你的事雅琴跟我说了,还要多谢你啊!不然她铁定受处分。” 赵明哲和周雅琴告辞离去。 下班后,赵明哲骑着二八大杠,急匆匆去了八卦市场,找到波子和胖头鱼,将冯建业点头,但需要启动资金六万的事一说。两人听完都傻了眼。 “大哲,那个人不是玩咱们吧?六万块!咱仨就是把骨头拆了卖也凑不齐啊!”胖头鱼愁得直挠头。 “钱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办贷款,个人贷款能弄两万,以公司名义贷款额度更高。”赵明哲稳住他们,“所以现在我该做的就是赶紧成立一家公司,但现在缺注册资金,以及相应的抵押物或者担保人,只要把这个解决了,钱的事就不是问题了。” 波子很疑惑,“大哲,你啥时候懂这么多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又是抵押物,又是担保人的,你就说吧,我们该怎么办?” 赵明哲把目光望向对面的“春姐精品服饰”,“我再去找春姐谈谈,她如果同意入股,这件事就算成了。” 胖头鱼很感动,“可她会同意吗?大哲,你该不会是准备献身了吧?哥们你太够意思了,为了我们两个,牺牲太大了……” 第12章五十万 赵明哲抬腿就是一脚,“你特么想什么呢?我要用一个她拒绝不了的理由说(shui)服她,只要她不傻,就一定会同意。” 三人来到对面的春姐精品服饰。李春梅正靠在藤椅上,用吸管喝着冰镇的汤岗子矿泉汽水,见赵明哲来了,春姐把汽水瓶往旁边一放,自信满满的坐了起来,“大哲,想通了,你放心,姐不会亏待你的。” 看着春姐色眯眯的眼神,赵明哲打了个寒战,急忙道:“春姐,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还是和钱有关,不过这回不是借,是拉你入股。” 赵明哲语速很快,“我认识了一个在港岛工作的长辈,有一条路子,能搞到进价便宜的娇衫……” 听到娇衫两个字,春姐站了起来,目光不自主的飘向自家墙上挂着的那几件。这都是从羊城进的,批发价350左右,算上运输和人工,运回革安的成本在400元以上。 如果真能从港岛搞到便宜的娇衫,那可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她没立刻接话,而是慢悠悠地点了根细摩尔,又慢悠悠的吐了个烟圈,眯着眼打量赵明哲,“大哲,虽然宏哥进去了,但是姐在八卦市场还是有几个兄弟的,你应该知道骗我的后果。” 赵明哲神色不变,拉过凳子坐下,坦然道:“春姐,我们三小龙是在八卦长大的,我们品性如何你清楚,我们三个啥时候骗过人?别的不说,我爸在市场打更,我妈在市场卖盒饭,我要是真敢骗你,不要父母了吗?” 这些话打动了李春梅。三小龙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三个小子生性,能打,但是也孝顺,老实,还真没其他毛病。 “你说说,你认识的在港岛工作的人是谁?” 赵明哲摇头,“春姐,你又不是第一天混社会,这种话怎么能问出口呢?别说你还没答应入股,就算你同意了,在没得到对方允许之前,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草!”李春梅爆了句粗口,“那老娘凭啥信你?” “第一,就凭咱们姐两这些年的交情,第二……”赵明哲那双稍显秀气的凤眼眯了起来,“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草!你小子特么比宏哥还霸道,别以为你帅我就不收拾你。” “春姐,你要是不信我,我转身就找吴老财合作去,这么好的事他肯定上杆子往前冲,到时候我们弄到进价100多的娇衫,呵呵……到时候可别怪弟弟我把你这几家店挤得黄。”吴老财也是八卦市场规模比较大的商户,仅次于春姐。 “你敢!”李春梅嘴挺硬,但是心里也在画圈。 万一这小子真有这好路子,能弄到比羊城便宜一半的进货价,将来往下压价,自己还真不好办。 “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赵明哲伸出一个巴掌。 李春梅倒吸一口凉气,“五万?你小子胆真大……” “春姐,不是五万。” 李春梅愣了,“五千?去港岛上货只用五千,你耍老娘呢?” “春姐,是五十万!”赵明哲笑的有点坏。 “小逼崽子,你拿老娘当礼拜天过呢!”春姐当时就炸了,抄起一把折叠凳,冲着赵明哲的脑袋就去了。 赵明哲一只手牢牢抓住折叠凳,“春姐,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冲动,怪不得宏哥总叫你母老虎。” “母老虎尼玛!”李春梅往回拽凳子,可是赵明哲的大手像老虎钳子一样,折叠凳就像焊在他手里似的,纹丝不动。 “大光,驴子,你们两个死哪儿去了?”春姐开始高声摇人。 没超过十秒,两个光着膀子,描龙画虎的年轻人跑了进来。一看到屋里这几个人,愣了,“春姐,咋了,你咋还和大哲动上手了?” “就是,都是自己人,有啥说不开的。”大光驴子也都是八卦市场的坐地户,和赵明哲波子胖头鱼从小一块长大的。 他们两加上波子胖头鱼一起上前劝架,这可把春姐气的浑身颤抖,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你们两个混蛋玩意,这小子跑来耍我,你们两胳膊肘往外拐,我现在让你们两个削他,往死里削。” 大光和驴脸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削大哲?开玩笑呢? 这小子没当兵时就打不过他,现在人家在部队学成归来,高手下山,我们根本不是个啊! “行了!春姐,你坐,听我慢慢跟你说!”赵明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把她按在躺椅上,“你先听我说完再发火,要是到时候你还不解气,打我骂我我保证不还手。” “有屁快放!”春姐现在也冷静下来了。去港岛做生意,大哲喊出五十万的天价至少比五千靠谱,没有这么傻大胆的骗子,先听他怎么说。 “春姐,港岛那边的条件是一次至少要拿10万以上的货。” 春姐不由自主点了下头。她做服装生意好几年了,知道这个条件不奇怪,别说港岛,就连羊城那帮批发商,一次拿货也得三万五万的。 “那也用不了五十万啊!” “你看你,还是这么急躁,是不是早更了,要不去医院瞧瞧大夫?”赵明哲一看春姐又要暴走,急忙把话题拽回到正题上,“可是和港岛那边的大公司对接,咱们用个体户的身份肯定不行,做不长久,必须成立一家正式的商贸公司,注册资本越多,就说明咱们实力越强,人家和咱们合作的意愿就会更高。” 春姐又点了下头,这个她略懂一点,“五十万是注册资本,工商局登记完就可以拿回来?” “那当然。” 李春梅咬牙切齿,“那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你容我说了吗?跟个炮仗似的,我刚说一句,你就喊打喊杀的,春姐,不是弟弟说你,你这脾气可得改改,小心宏哥出来不要你了。” “他敢?老娘累死累活的为了谁,他要是敢当陈世美,老娘第一个砍死他。”春姐只感觉自己要被这小子气出乳腺结节了。 “好了,说正事。”赵明哲看向屋里那四个纹身艺术家,“你们先出去,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卧槽!这小子真特么能装。”这四人骂骂咧咧走了。 屋里就只剩下赵明哲和春姐。春姐呼吸有点紧张,她知道赵明哲要说干货了。 第13章相亲 “春姐,咱们第一次进货暂定10万,那边答应出4万,占股40%,我打算出两万,占30%,你也出4万,占30%。” “凭啥?凭啥我出4万占30%?”春姐又站起来了,这条件太欺负人了,真当她李春梅不敢咬人是吧? “就凭没有我和那位,这门生意就做不了,这就叫不可替代性,而你,别看出钱多,但是我要想找的话,会有很多人捧着钱送上门。” 春姐这回竟然没炸窝,低下头细细思索。 赵明哲掏出红梅,点了一根,口鼻间喷出烟雾,“春姐,我话还没说完呢,我现在没有钱,打算从银行贷两万块钱,你得帮我做担保人,另外,我还有个想法,最好咱们一次多进些货,娇衫可是抢手货,不愁卖,进的多赚得多,所以我打算等公司成立后,再以公司名义贷一笔款子,越多越好,这个担保人还得麻烦你。” “小逼崽子,你特么欺人太甚,老娘跟你拼了。”春姐舞了嚎疯的向赵明哲冲去。 赵明哲不闪不躲,春姐的手都到他面前了,自己停下了。 “小崽子,这么大的事我自己做不了主,我得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春姐咬着后槽牙说道。 “可以!”赵明哲点了下头,“但我时间有限,最多等你一天,明天这个时间,如果你没给我回信,我就找吴老财了。春姐,等到赚大钱那天,你可别埋怨弟弟没给你机会。” “滚,快滚,老娘看见你就想杀人。” 看着春姐披头散发要拼命的样子,赵明哲知道,这事已经有60%的把握了。 李春梅这个女人不简单。十年前,宏哥第一次进监狱,是她,不离不弃,靠着一台缝纫机,在街边给人做裤子,一针一线愣生生干出三个高档房。 这个女人,性如烈火,但是真旺夫啊! 第二天,赵明哲早早来到局里,照例先洗车,手上没闲着,脑子里也是一直转圈,全是春姐的事。 也不知道这头母老虎会不会同意?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个机遇,不容有失。 上午,他送工程处的人去立山检查工作,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工程科的科长宋景安都忍不住骂了几句:“下面公司是怎么干活的,这路让他们修成了搓衣板。” 一车的人都不敢说话,只能尴尬的笑着。 回来后,大刘叼着烟逗了他几句:“大哲,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对象了,昨晚折腾的太晚了?” 其他几个司机哈哈大笑,赵明哲敷衍了几句,现在他满脑门心思全在“五十万注册金”和“担保”上,根本没心情开玩笑。 中午在食堂打饭,周雅琴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笑的很诡异。 “周姐,你这是咋了,我脸上有脏东西?”赵明哲用手摸了摸脸,“还是姐夫那边有好消息了?” “有好事!”周雅琴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到他饭缸里,压低了声音,“小赵,昨天你跟姐去交行,有个姑娘相中你了,在交行当柜员,虽然不是正式工,但家里条件好,她舅舅是行里的书记,家里是做生意的,有钱。姑娘叫林小红,稍微有点娇气,我寻思着你俩挺合适,今晚六点半,儿童电影院,票我都买好了。” 说着,周雅琴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往他手里一塞,“六点半,别迟到了。” 赵明哲捏着电影票,本想推辞,可一想到办贷款还要靠人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硬着头皮笑道:“谢谢周姐,让您费心了。” 五点下班铃一响,赵明哲跨上二八大杠就往八卦市场冲。车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只用了十分钟就到了春姐精品服饰。李春梅正坐在躺椅上涂指甲油,大红的颜色,衬得她手指白得晃眼。 “哟,小逼崽子还挺准时!”春姐眼皮都没抬,指甲油刷得慢条斯理,“老娘昨天托关系往监狱里打了电话,跟宏哥商量了一下,宏哥觉得这事儿能干。他说我两当初就是凭着闯劲在八卦创下这份家业,现在有这机会,错过了太可惜,他还说,你是他看着长大的,信得过。” 赵明哲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赶紧把二八大杠往门框上一靠,凑了过去,挑起大拇指,“春姐,你和宏哥都是这个!” “少拍马屁!”春姐把指甲油盖子一拧,抬眼瞪他,“你说的那些我也不懂,需要我做什么你提前说一声就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亏一分钱,老娘剁你一根手指头,把你扔沙河里喂王八,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赵明哲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从兜里摸出根红梅递过去,“春姐就是爽快,我要是坑你,出门就被车撞死,其他的手续我来跑,你把这几间高档房的产权证准备好就行,担保的时候用得上。” 春姐接过烟,叼在嘴里,赵明哲赶紧摸出火机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烟雾喷在赵明哲脸上,随手扔给他一包红塔山,“你不是给领导开车吗?怎么还抽红梅?看来也混的不咋地啊!” “等咱们这生意做成了,别说红塔山,天天中华也抽得起。”赵明哲笑嘻嘻的把红塔山揣进兜里。 他看了眼腕上的春花表,六点十分了,“春姐,我有事先走,回去后我合计一下股权分配协议,弄好了我再来找你。” “赶紧滚,看见你就不烦别人。”春姐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话虽然说的狠,但是脸上的笑却骗不了人。 赵明哲跨上二八大杠往儿童电影院赶。儿童电影院在站前,五十年代的老建筑,三层楼,虽然房子旧,但这里是革安最繁华的地点之一。虽然已经是傍晚了,但电影院两边全都是做小买卖的,卖冰果饮料的,卖茶叶蛋的,卖瓜子花生的…… 大门口贴着《秋菊打官司》的大海报,巩俐穿着花棉袄,瞪着眼睛,背景是黄土高原。 “毛嗑两毛一袋。”在旁边小贩的吆喝声中,赵明哲看到台阶上站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正焦急的翘首以盼,姑娘微胖,身高150,体重估计也是150,露在外面的两条大象腿让人望而生畏。 如果不是顾忌道周雅琴的面子,赵明哲真想转身就跑,贷款就像一条无形的红线,牢牢的拴住了他的腿。他硬是挤出一丝笑容,视死如归的迈步上了台阶。 姑娘看到鹤立鸡群高人一头的赵明哲,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怎么来晚了?我给你买的小碗都快化了。” 姑娘两只手从背后伸出,举着两个小份冰淇淋。这种奶油冰淇淋在革安只有北极冷饮店才有的卖,一份要六毛钱,老百姓称之为小碗,绝对的奢侈品。 “那个……有点事耽误了。”赵明哲话还没说完,小碗已经递到他鼻子下面了,姑娘努力跷着脚,抬着头,一脸崇拜,“你好高啊!快点吃吧!” 吓得赵明哲急忙接过来,不然看这茬架,姑娘准备要塞到他嘴里了。 小碗很甜,但赵明哲的心里却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