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娇娇断亲后,反成大院团宠》 第1章、被做局了? 意识昏沉起来的时候,周砚白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 已经栽在温以宁手里一次,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居然还能中同样的招。 这蒙汗药掺了别的东西,药性烈得不像话,现在他整个人的意识都混混沉沉的。 “温以宁。”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但是没人应。 周砚白眯着眼看向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那个所谓的妻子正歪倒在那张旧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周砚白瞳孔微缩,这么大的火,烟熏也该醒了。 除非她也被下了药,而且分量比他更足,这场火,有隐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房梁上就落下一蓬火星子,簌簌地掉在他肩膀上。 周砚白闷哼一声,撑着膝盖勉强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嘈杂的人声隔着木墙传进来,忽远忽近。 周砚白踉跄着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反应的女人。 他这辈子所有的倒霉事,都是从遇见温以宁开始的。 那一晚,那个孩子,那些无休无止的吵闹和冷战。 他现在大可以自己出去,他出去了,这女人死在火里,他反而解脱了。 周砚白攥着门栓的手指关节发白,门外救火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他最终只是又骂了一句,转过身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回去。 周砚白弯腰拽住温以宁的衣领,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动作粗暴得没有半点怜惜。 女人的后脑勺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她只是皱了皱眉,连眼睛都没睁开。 周砚白咬着牙,一路拽着她往外拖。 门槛刮在她腰侧,碎布条和火星子混在一起,女人的小腿上很快磕出一片青紫,他看都没看一眼。 眼看着就要拽到门口了,头顶的横梁发出了嘎吱声,整个屋顶都在往下塌。 周砚白瞳孔骤缩,救死扶伤的本能让他俯下身,双手扣住温以宁的肩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温以宁的身体滑过门槛,摔倒在院子里潮湿的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而头顶那根燃烧的横梁,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砚白背上。 他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周砚白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还真是倒霉催地栽在温以宁手里了,到死都没能离婚。 温以宁的意识昏昏沉沉的,隐约能听见身边人在说话,只是声音压得极低。 “行了别说了,人还没死呢,你哭丧给谁看?” 温以宁混沌的大脑迟缓地转动着,这个声音她太熟了,是她妈,赵桂兰。 “妈,我就是觉得……” 这是她哥温以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安。 “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做得太绝了,周砚白可是立过功的!咱们把人骗来下药放火,这要让人知道了……” “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当初在他下乡的时候添了把火,我们至于?” 温以宁心里一紧,周砚白下乡,和温以安有关? 不等温以宁想明白,赵桂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又立刻压了下去。 “你当我想这么做?要不是你爸说周砚白平反了肯定要回来找咱们算账,我能想出这种主意?你以为我不怕?” 温以安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我们用了宁宁的名义,说要离婚,让周砚白来送离婚协议,现在周砚白死了,把宁宁抓起来怎么办?”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砸在他脸上。 温铁军呵斥道,“你现在担心有什么用?当初你给周砚白和宁宁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赵桂兰接了这个话茬,看似指责,却句句维护。 “行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你为了不下乡,周砚白出任务来咱家借住,你给他俩下药,要了那么大一笔彩礼去买工作,做得一点都不干净,还不是我给你善的后?” “还不是你爸去给周砚白道歉说是宁宁鬼迷心窍下的药,我去和宁宁说周砚白见色起意,拿你的工作威胁?” 听到这个,温以安不敢吭声了,温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 心里只觉得一片悲凉,家里一向标榜男女平等。 从小到大,哥哥有的自己也有,甚至比他更多更好。 所以当初母亲这么说,她就这么信了。 婚后不仅闹得周砚白不得安生,就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毕竟在自己心里,那就是自己被强迫的产物,看见就想起来那不堪的一夜。 许是温以安的表情有些不服气,赵桂兰再次叮嘱道。 “这些事你就烂肚子里,绝不能让你妹妹知道,更不能让她知道周砚白是为了救她才死的。” “你妹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长得好看脑子就是不开窍,认死理!” “这几年她怎么闹周砚白的你没看见?让她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咱们算计的她,她能善罢甘休?咱们以后还指望拿她的钱?” 温父温铁军这时候也开了口,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妈说得对,反正周砚白死了,死无对证。” “待会你妹妹醒了,你哭穷几句,让你妹把遗产多拿出来点。” “星星眼瞅着要上小学了,正是花钱的时候。” 温以宁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三个人就这么蹲在她的病床前,商量怎么花周砚白的遗产。 她想睁开眼破口大骂,可是因为吸入了太多尘烟,一口气没上来,反倒是把自己憋死了。 临死前,她听见那家人惊慌失措的喊声,不过不是为了她,是为了飞走的钱。 “天爷啊,你妹妹要是死了,那周砚白的遗产岂不是只能全留在周家了?”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啊!” 温以宁听着他们慌乱的大喊,心里居然觉得有些痛快。 想要钱?食屎去吧。 她不甘的闭上了眼,二十多年活的浑浑噩噩,只是担心珩之。 她这个母亲未曾尽过责任,可是周砚白却是个好父亲,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能不能受得了。 不等温以宁继续感慨,周围一片嘈杂,她没忍住又睁开了眼。 温以宁以为自己被救活了,直接骂道,“想要我的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可是久久没人搭话,温以宁环视四周,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不是部队家属院吗?周围围的一圈都是老熟人,怕不是自己死之前的走马灯。 见温以宁愣愣地不讲话,政委林建国家的马嫂子开口了。 “弟妹?你咋突然晕了?是不是太累了啊?” 第2章、你要干什么? 温以宁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握住了马嫂子的手,“嫂子,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马嫂子仔细打量着温以宁的脸色,心里犯嘀咕。 以前这温以宁可从不主动跟她们搭话,更别提主动解释什么了。 今儿这是咋了? 很快,温以宁耳边传来马嫂子温和的声音。 “小温啊,你家老周受伤住院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旁边几个嫂子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了然。 看吧,肯定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温以宁却一反常态,她摸着后脑勺,讪讪笑了一下。 “嫂子,他在哪间病房啊?待会我炖点汤给他送去。” 话音一落,副团长老李家的媳妇儿张翠芬嘴快,差点“嚯”出声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温以宁要主动去看周砚白? 马嫂子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笑来。 “就在军区医院三楼,306病房。” 她拍了拍温以宁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欢喜。 “去吧去吧,老周看见你肯定高兴。” 温以宁点点头,跟几位嫂子道了别,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去。 身后,是嫂子们的议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能听见点。 “你们说这温以宁是不是摔开窍了?” “谁知道呢,不过她可真好看,穿这么素净的衣裳站那儿,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要不周团被闹成那样都能忍?” “可不是嘛,我要长这样,我也敢闹。” 关上门,温以宁靠在门板上,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心还在怦怦跳。 自己这算什么?怨气太大重来一次? 她举起手腕,低头咬了一口,痛痛的,看来不是做梦。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进卧室。 1973年7月14日,农历六月十四,上面还记着一行小字。 “珩之交托林政委家”。 温以宁眼前一黑,腿都软了。 这个时间点,她太清楚了,自己和周砚白已经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周砚白半个月前就搬去了宿舍,连周之珩都花钱寄宿在了林政委家里。 更可怕的是,这好像就是周砚白被人陷害下乡的月份。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上一世死前听到的那些对话还在耳边嗡嗡响。 “要不是你当初在他下乡的时候添了把火” “你给周砚白和宁宁下药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温以安。 她那个好哥哥温以安,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只是温以安,是全家,是她的亲生父母,一起把她和周砚白推进了火坑。 温以宁坐在床边,双手捂住了脸,有些不敢接受真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脑子还是理不清温以安到底在周砚白下乡这件事里做了什么手脚。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这婚必须离。 上辈子周砚白不止提过一次离婚,可是自己觉得他在外面又看上了别人,死活不同意。 现在大家好聚好散,看在周砚白救了自己的份上,自己也会尽力弥补他。 虽然没完全救下来,自己还是被气死了。 她妈有一句话说得对,自己脑子确实不是很聪明,但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想到这儿,温以宁利落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还有半扇排骨,山药也是新鲜的。 周砚白那男人爱喝汤,这是她从王霖那儿偶然听说的,自己也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一个半小时后,山药排骨汤炖好了。 温以宁装进保温盒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着自行车往军区医院赶。 七月的天热得要命,温以宁骑得急,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 温以宁停好车,提着保温盒快步上了三楼。 306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身板笔挺,正是周砚白的勤务兵王霖。 王霖看见温以宁,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嫂、嫂子?”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客气,“您来了?” 温以宁冲他点点头,难得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王霖同志,老周在里面吗?” 王霖愣了一瞬,在他印象里,这位嫂子每次来团里都是气势汹汹的,从不拿正眼瞧他们这些当兵的。 今儿这是什么情况?还冲他笑了? 他赶紧回过神,“嫂子,我先进去问问首长。” 温以宁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冲进去。 王霖转身进了病房,里面周砚白正靠在病床上,右手上缠着绷带,左手拿着一本军事杂志。 面前坐着三岁的周之珩,小朋友正趴在小板凳上翻一本画册,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首长。” 王霖表情有些微妙,“嫂子来了。” 周砚白翻杂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王霖一眼。 他的五官长得极正,剑眉星目,即便受了伤脸色有些苍白,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明明身上穿着病号服,整个人却像是坐在作战指挥室里一样,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王霖被他这么一看,不自觉地又挺了挺腰板。 “她来干什么?” 周砚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嫂子没说,手里提着保温盒,看着像是来送饭的。” 周砚白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他垂下眼看了看正津津有味看画册的儿子,片刻之后开口道。 “让她进来吧。” 王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周砚白靠在床头,眼神冷的厉害。 这个女人从三年前进门那天起就没消停过,摔碗砸盆指着鼻子骂哭天喊地说他强迫她。 半个月前的那次争吵,她甚至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扔了过来,刀尖擦着他的耳朵钉进了门框里。 他从军十二年,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愣是被一个女人搞得灰头土脸,搬去了宿舍住。 现在她来干什么?又要闹什么? 第3章、不离 温以宁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她刚一进门,本来还乖乖趴着翻画册的周之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小朋友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裤,露出两条莲藕似的小胖腿。 他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攥着画册的边角,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温以宁,想上前又不敢。 小嘴动了动,像是想喊“妈妈”,可是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愣是没喊出来。 温以宁看见周之珩这个样子,心里也是一紧。 说起来,这个小不点自己也没抱过几次。 温以宁把炖好的汤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捏了捏周之珩的小脸,笑着说。 “之珩刚才在看什么呀?” 她长得本就好看,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又高又挺,皮肤白得发光。 这么温柔的一笑,别说周砚白了,就连周之珩都是第一次见。 周之珩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妈妈,瞬间开心了起来。 小朋友抿了抿嘴,把手里的画册举了起来,小声说。 “看、看花花。” 画册上印着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紫的,有几页还被蜡笔涂得乱七八糟。 温以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忍不住笑了出来。 “之珩画的?” 周之珩点了点头,小脸有些紧张,他怕妈妈说他画得不好看。 以前妈妈说过,说他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真好看,这个红色的花花画得最好看。” 温以宁的夸奖没有半点敷衍,她是真觉得好看,三岁的小孩子能画出个轮廓来就不错了,更何况这还是她儿子画的。 周之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嘴咧开,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缝隙。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砚白。 周砚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之珩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快步走上前,小脸贴上了温以宁的脸。 温以宁刚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大热天的出了一身汗,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和灰尘弄脏了周之珩,伸手想要把他推开。 “之珩,等一下,妈妈身上脏……”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刚碰到周之珩的肩膀,小朋友就抬起头来,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不安。 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像是怕自己一哭,妈妈就更不愿意要他了。 温以宁看着这张小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能抬头看向周砚白,指望他能说句话。 结果周砚白正神色不善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审视。 他靠在床头,下巴微微抬着,一副看戏的姿态。 温以宁看见他这个样子,条件反射地就想和他吵。 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她又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怕自己身上的汗弄脏了孩子! 可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到,周砚白也是个受害者。 温以宁的脾气一下就小了下去,但她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什么看,有本事离婚啊。”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软绵绵的,跟以前的歇斯底里完全不一样。 周之珩听见“离婚”两个字,小身子僵了一下。 他拉了拉温以宁的手,仰着小脸问。 “妈妈,离婚是什么意思啊?是说妈妈不要我了吗?” 温以宁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周砚白冷声开口。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说完,他冲外面扬声喊道。 “王霖,把之珩先带出去。” 王霖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周之珩面前蹲下来,笑着说。 “之珩,走,叔叔带你去楼下看金鱼。” 周之珩看了看王霖,又看了看温以宁,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妈妈,妈妈今天还对他笑了,他不想走。 可是爸爸的话他不敢不听。 周之珩只好松开温以宁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了温以宁一眼,小声说。 “妈妈等我,我看了金鱼就回来。” 温以宁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王霖带着周之珩出去前,担忧地看了自家团长一眼。 团长昨天刚从手术室出来,这还没缓过来呢,就又要跟嫂子闹了? 他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温以宁和周砚白两个人。 温以宁心里松了口气,她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和周之珩相处。 周砚白看着温以宁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讽刺道。 “你见仇人也没有见自己儿子压力这么大吧?” 温以宁冷哼一声,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 “看不惯就离婚啊,皆大欢喜不是吗?” 周砚白微微眯了眯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还不想离吗?现在怎么又要离了?” 半个月前他在办公室里提离婚的时候,这个女人可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说他忘恩负义,说他攀了高枝就想踹了糟糠妻,说得整个团部大楼的人都知道了。 现在倒是主动提起来了? 温以宁像是被踩住了什么痛处,杏眼一瞪,冲着周砚白龇牙咧嘴地威胁道。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她本来想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她那张脸实在长得太明艳了,龇牙咧嘴不但不吓人,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周砚白又往后躺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坚定地拒绝道。 “不离。” 温以宁一愣,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上辈子他不是一直想离吗?她不同意他就搬去宿舍住,连家都不回了。 现在她主动提了,他怎么又不离了? 温以宁还想说什么,只是看着周砚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气势莫名其妙又矮了下去。 这人明明受了伤躺在病床上,身上那股子威压却一点没减,看人的时候跟审查敌情似的,让人心里发毛。 她嘀嘀咕咕地说,“不离就不离,以后还不是求着我离。” 周砚白没接话,开始闭目养神,他心里确实有了疑问。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温以宁现在可是咬死了不离婚的,他提一次她闹一次,恨不得拿大喇叭去团部门口喊他始乱终弃。 现在怎么主动松口了?她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砚白倒是觉得那就说得通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就有意思了。 这女人上辈子被他那一家子算计得团团转,到死都不知道真相,现在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第4章、妈妈她说你坏坏话! 温以宁其实并不怎么怕周砚白冷脸,她只是懒得跟他吵。 主要是吵也吵不赢,这人嘴皮子跟他的枪法一样利索,三句话就能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索性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打开保温盒盖子,山药排骨汤的香气顿时漫了出来。 她自顾自舀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气。 周砚白睁开眼,看着她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那汤是给我的。” 温以宁噎了一下,随即更加理直气壮地说。 “我尝尝咸淡。” 周砚白没再搭理她,重新阖上眼。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温以宁小口喝汤的动静。 温以宁正胡思乱想着,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静言穿着一身粉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 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温以宁一下,径直扑到周砚白床前。 “砚白哥!怎么回事?你怎么伤得这么重?要不我搬来照顾你吧?” 她说着,一把拉住周砚白缠着绷带的手腕,指尖都在发抖。 温以宁端着汤碗,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她腾地方。 周砚白眼神一沉,手腕几乎是本能地往回一抽,他语气平淡地说。 “不用,这里有勤务兵。” 周静言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冷淡,咬着嘴唇不依不饶。 “勤务兵哪里有自己家人贴心?砚白哥你跟我客气什么,我们俩可是一家人......” 她说到这儿,忽然侧过头,眼神不善地看着温以宁。 “不像一些外姓人,”她笑了一声,语气充满了阴阳怪气。 “看你受伤了都不知道关心关心,坐在那儿吃得倒是挺香,我看,早点离了好。” 温以宁嘴里正含着一块排骨,听见这话,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周静言,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啃排骨了。 周砚白却冷了脸色,语气沉下来:“说什么呢。” “那是你嫂子,二伯和二伯母就是这么教你的?这么没教养的话也说得出口?” 这话说得极重,周静言的脸唰地白了,眼圈更是红得厉害。 她指着温以宁,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砚白哥,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指责我?” 温以宁正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听见“外人”两个字,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指了指自己,疑惑地发出一个气音。 “哈?” 她看看周静言,又看看周砚白,诚恳地开口问道。 “那要不然我走?给你们这对兄妹留点空间?” 周砚白脸色一黑,长臂一伸,一把拽住温以宁的手腕把她拉到床边。 温以宁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 “你就在这好好待着。” 周砚白说这话时连头都没转,语气不容置喙。 然后他抬眼看着周静言,目光冷淡。 “如果你是来探病的,现在也看完了,早点回去,别在这儿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周静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实在不明白,他们俩怎么突然像是和好了。 她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嘴唇哆嗦了几下,直接转身跑了出去。 门被她摔得砰一声响。 温以宁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转过头看向周砚白。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认真地问。 “你这个堂妹,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周砚白噎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腕,没好气地说。 “应该比不上你有问题。” 温以宁不服气地“啧”了一声,嘟囔道。 “那你刚才那么维护我,就不怕你妹妹伤心?” 周砚白这会儿正了神色,他靠在床头,一板一眼地开口。 “不管怎么样,我们俩现在已经结婚了。” “她不应该对你抱有这么大的敌意,而且说出口的话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况且我和她也不是很熟,她是我伯父伯母收养的孩子,长大后总得避嫌,我们没什么联系。” 温以宁“哦”了一声,低头把保温盒盖子扣好。 她其实也没太把周静言放在心上,上辈子周静言没少找她麻烦,她早习惯了。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去办离婚?” 周砚白重新拿起那本军事杂志,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 “我说了,不离。”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离吗?” 温以宁这下是真的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忘了上个月你在办公室怎么跟我说的?” 她学着他当时的语气,学得七分像,甚至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周砚白他把杂志往下压了压,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视线落在温以宁脸上。 温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看什么?” 周砚白没回答,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杂志上,淡淡说了一句。 “以后再说。” 温以宁想追问,可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觉得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她闷闷地站起来,拎着保温盒往外走。 “那我走了,之珩还在楼下等我。” 她推开门走出去,王霖正牵着周之珩的小手从走廊那头过来。 小朋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片树叶,仰着脸跟王霖说着什么,小嘴叭叭的,像个说书先生。 看见温以宁出来,周之珩眼睛一亮,松开王霖的手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温以宁的腿。 “妈妈!” 他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欢喜。 “王叔叔带我去看了金鱼!还有乌龟!乌龟爬得可慢了!” 温以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这么厉害啊?” 周之珩用力点头,把手里那片树叶献宝似的递给她。 “这个送给妈妈!” 那是一片梧桐叶,被小家伙攥了一路,边角都有些皱了。 温以宁接过来,认真看了看,放进自己口袋里。 “妈妈回去夹在书里。” 周之珩笑得露出豁牙,又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他突然说道。 “我在楼下遇到小姑姑了,妈妈她说你坏坏话!” 第5章、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她转过身,目光疑惑地看向跟在身后的王霖。 王霖被她看得一激灵,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为难地开了口。 “嫂子,是这样的……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周静言同志遇到之珩了,他们俩说了会儿话。” 温以宁眨了眨眼:“说了什么?” 王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尴尬。 “我没凑太近,就远远看着,也、也没听太清。” “不过之珩好像不太高兴,说了句什么就跑回来了。” 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但是嫂子您放心,之珩没受委屈!我一直在旁边盯着呢!” 温以宁低头看向身边的周之珩,小朋友正仰着小脸看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急切。 他见妈妈不信自己,一把抓住温以宁的裤脚,急得直蹦跶。 “妈妈!你不信我嘛?我真的没有撒谎!小姑姑她说你坏话!她说你不要我了!” 温以宁被他这又急又委屈的小模样逗得心里一软,蹲下身来,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怎么会呢?” 她抬手揉了揉周之珩的头发,语气笨拙又认真,“妈妈最相信你了。” 周之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妈妈会亲他。 他眨了眨眼,白嫩的小耳朵尖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最好了。” 温以宁被他这一脑袋撞得往后仰了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后背。 三岁的小娃娃浑身上下软乎乎的,像个小暖炉。 而楼下,周静言正脸色阴沉地望向楼上。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真是养不熟的小鬼头,平时小姑姑长小姑姑短,结果现在变脸这么快。 但是很快,她调整好了神色,向着医院门口走去。 温以宁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跟周之珩说“妈妈送你回林政委家”这句话,小朋友却像是会读心似的,先一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 “我想跟你回家,好不好?” 温以宁看着儿子那副小可怜样儿,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虚。 她是真的不会照顾孩子,周之珩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三年出头。 可这三年里她抱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孩子是周砚白一手带大的,她连奶都没喂过一口。 现在让她把周之珩带回去,她连他晚上几点睡觉、爱吃什么菜、要不要讲故事哄都不知道。 温以宁迟疑着没吭声,周之珩等了一会儿,小嘴慢慢瘪了下去。 他松开她的腿往后退了半步,两只小手绞在身前,肩膀缩着,声音又轻又慢。 “妈妈……我真的很懂事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我可以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我不用你照顾的。” 温以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酸得厉害。 她把目光移开,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王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救命”两个字。 然而王霖压根没接她的眼神。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走廊尽头,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温以宁定睛一看,正是周之珩平时放在林政委家的那个小包袱,里头装着换洗的小衣裳和那本花花画册。 王霖拎着包走过来,笑得一脸憨厚。 “嫂子,您就带之珩回去吧,首长这边刚动完手术,大夫说了需要静养。” “之珩在这儿待着也闷得慌,不如和您一起回去呢。” 周之珩在旁边猛点头,两只小手攥着温以宁的衣角晃了晃。 王霖像是怕她还要推辞,直接把小包袱往肩上一甩,弯腰拉起周之珩的手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嫂子,我把您送回去,您骑来的自行车先放这儿,下午我找个人给您骑回去。” 温以宁被这俩一唱一和地架着,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已经跟着走出了医院走廊。 阳光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她低头看着周之珩被她牵着的小手,小朋友走两步就抬头冲她笑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温以宁那句“要不还是送回去”就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王霖开着吉普车把娘儿俩送到家属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当,周之珩就扒着车窗往外看,小脸贴在玻璃上压得变了形。 “妈妈!到家啦!” 温以宁“嗯”了一声,先跳下车,转身把周之珩抱下来。 小朋友在她怀里扑腾了两下,非要自己站到地上,还主动伸手去牵她的手。 小手指头紧紧扣着她的掌心,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温以宁握着他软乎乎的小手,刚走进院门,隔壁马嫂子正好撩开竹帘子出来倒水。 马嫂子一抬眼看见温以宁牵着周之珩站在院子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没端稳。 她连忙把盆往窗台上一搁,擦了擦手上的水,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弟妹!” 马嫂子上下打量了温以宁好几眼,脸上的笑纹都堆起来了。 “你咋突然回来了?我还寻思你在医院那边陪着老周呢。” 温以宁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头不自觉地绞了绞衣角。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让王霖和王之珩那小子联手给架回来的,更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不会带孩子才犹豫了半天。 她抿了抿嘴,挤出一个略带窘迫的笑来,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胳膊就被旁边的小人儿拉了拉。 周之珩松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小脸看马嫂子,奶声奶气地说。 “婶婶,我累累,妈妈带我回来休息哦。” 他说完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起来,长睫毛扑闪扑闪的,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马嫂子一拍脑门,声音脆亮。 “哎哟我的乖乖!孩子的事可是大事!累着了可不行!” 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冲温以宁摆摆手。 “快回屋快回屋,赶紧让孩子歇着,我不打扰你们娘儿俩了!” 她说完,脚步一转就往自家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温以宁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 “弟妹,好好歇着啊,有事儿喊我。” 温以宁应了一声,赶紧牵着周之珩进了自家院子。 马嫂子看着那扇院门关上,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快步回了屋,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又转身撩开帘子往外张望了一眼。 确认温以宁家院门确实关严实了,这才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小布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下午的太阳正毒,家属院里没几个人在外面晃荡。 可马嫂子的脚程快,不出半个钟头就把整个家属院走了个遍。 太阳西斜的时候,蝉鸣渐渐弱了下来。 但是,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周团长两口子,又和好了。 第6章、乱搞男女关系? 温以宁牵着周之珩进了屋,这才惊觉日头已经挂到了正头顶。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不点,周之珩正乖乖站在门槛边,仰着脸等她的下一步指令。 温以宁低头问他,“之珩,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周之珩对了对手指,声音小小的。 “妈妈,我想吃鸡蛋羹,可以吗?” 温以宁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弄得心里一软,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了一下。 “可以呀,妈妈给你做。” “厨房里热,你在外面等着我好不好?”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灶间走,衣角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温以宁回头,看见周之珩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妈妈,有风扇,呼呼,不热。” 她看着面前这个三岁的小人,一板一眼的样子像个小大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温以宁不再推拒,弯腰把风扇搬进厨房。 她又调整了一下档位,这才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磕进搪瓷碗里,用筷子搅开。 周之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她忙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也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说他看金鱼的事。 “那条红色的最大,王叔叔说它叫红袍将军,还有一条黑的,钻到石头底下不出来。” 温以宁一边搅蛋液一边应他,手里的动作不算熟练,。 好在最后端出来的成品瞧着还算像样,蛋羹黄澄澄的,表面平滑,用勺子舀下去颤巍巍的。 周之珩趴在桌边,凑过去使劲嗅了一下,感叹道。 “妈妈,好香啊!你不吃吗?” 温以宁摇头,“我不吃,我在医院吃饱了的。” 周之珩这才放心。 他端端正正坐好,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小腮帮子鼓鼓的,吃得眉眼都弯了。 温以宁就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他吃。 她盯着自己儿子正出神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竹帘子被人撩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 温以宁认得她,林婉,卫生室的医生。 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瞧着跟谁都能处得好的样子。 上辈子周砚白负伤去卫生室换过几回药,林婉每次都亲自上手。 后来家属院里就有了些风言风语,说周砚白跟卫生室的女医生走得近。 温以宁当时倒是不生气,反而阴阳了好几次周砚白。 问他和自己离婚是不是想快点和林婉双宿双飞,那他死了这条心吧。 现在再看见林婉,温以宁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下意识把目光落在周之珩身上。 小朋友正埋头吃蛋羹,对外头来人并不在意。 林婉先开了口,声音细细软软的。 “嫂子,你在家啊?我听人说之珩回来了,我以为你又不管孩子出去了呢,就来看看。” 温以宁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像什么好话。 “林医生这话说的,之珩怎么说也是我的孩子,大人之间的事,怎么会牵扯到孩子身上呢?”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正好站在门口的光线里。 日头照在她侧脸上,那张本就明艳的面孔被衬得愈发扎眼。 柳叶眉斜飞入鬓,一双杏眼含了三分笑意。 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绯红,皮肤白得近乎透光。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两枚素色的盘扣。 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衣裳,却愣是被她穿出了一股画报上的人物的味道。 林婉的脸色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想去拉周之珩。 “之珩,好久没见你了,让林姨看看长高了没有?” 周之珩正吃得起劲,忽然见一只手伸过来,小脑袋里以为林婉要抢他的碗。 他连忙侧过身子躲了一下,把搪瓷碗护在怀里,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林婉。 林婉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给自己找补。 “瞧这孩子,打小就吃上紧,可能是嫂子你在家真是苛待他了吧。” 温以宁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她索性放下托腮的手,偏过头来冷冷看了林婉一眼。 “林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在家虐待之珩?” 温以宁长相偏明艳浓烈,平日里笑着还好,顶多让人觉得好看得扎眼。 可她一旦冷下脸来,那双杏眼便压成了细长的弧度。 眼尾微微上挑时,神色间的压迫感陡然拔高了几分。 她这样看了林婉一眼,林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婉站在那儿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咬了咬唇,目光再次落在周之珩身上,声音更柔和了。 “之珩,到林姨家里住好不好?林姨给你做好吃的,比鸡蛋羹还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周之珩舀蛋羹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看林婉,又扭头看了看温以宁。 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困惑。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冷冽低沉。 “我们自己的孩子,就不劳烦林医生操心了。” 温以宁听见这个声音,心头微微一动,扭头看过去。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穿着军绿色衬衫,左边的胳膊上还吊着绷带。 王霖在旁边伸手虚虚地护着,一副生怕他摔倒的样子。 周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院,一身病号服换了常服。 脸色虽然还带着伤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落在林婉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林婉听见他的声音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转过身来的动作都带了几分慌乱。 她看见周砚白站在门口,眼圈瞬间就红了起来,声音也带了些委屈。 “砚白,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对之珩一片真心,一直都是拿他当亲生孩子对待的,我做的哪里不比温以宁强?” 她说着,伸手指向温以宁,指尖都在抖,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的样子。 若是换了旁人看见这一出,怕是真要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温以宁站在桌边,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砚白站在门口,听了这话神色更冷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道。 “林医生,我和你之间仅仅几面之缘,还都是因为我受伤了需要去卫生室换药。”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指责我和你乱搞男女关系?” 第7章、她会怎么想? 这话一出,林婉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砚白会把话说得这么绝,直接给她扣了一顶“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 这个年代,这几个字的分量她是知道的。 传出去别说她医生的名声,整个卫生室都要跟着吃挂落。 王霖站在周砚白身侧,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是真没料到自家首长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来,只好把求救的目光偷偷递向桌边的温以宁。 温以宁本来看戏看得正热闹,收到王霖的眼神也只是挑了挑眉,没打算掺和。 可当她听到“乱搞男女关系”这几个字时,神色才动了动。 现在是七三年,虽然还不是后来严打最厉害的时候,但这个年代男女作风问题向来是悬在干部头顶上的一把刀。 周之珩可不能没了这个当首长的爸。 温以宁想到这里,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到门口,伸手扶住周砚白那只没受伤的手臂,语气温和地说道。 “行了,站门口说什么说,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说完,她偏过头看了林婉一眼,客气地笑了一下。 “林医生,我们家老周伤还没好利索,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之珩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自己的孩子,心里都有数。” 说完这话,温以宁就要扶着周砚白往屋里走了两步。 她微微侧过身,顺手把竹帘子放了下来。 薄薄的竹片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瞬间隔绝了林婉的目光。 王霖见嫂子已经扶着自家团长进去了,轻咳一声,开始送客。 “林医生,首长刚才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还不走吗?” 林婉听见这话,如梦初醒,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跑了出去。 温以宁扶着周砚白进了堂屋,竹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把外头的暑气挡了个严实。 她的手一碰到周砚白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就觉着不自在,等进了门便立马撒开了。 温以宁往旁边退了一步,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周砚白站在堂屋中央,偏过头看她,神色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演不下去了?” 温以宁被他这句话戳了个正着,脸颊上微微发热,但嘴上半点不肯饶人。 她扬了扬下巴,杏眼一瞪,呛声道。 “你不也一样?我刚才碰你那一下,你膈应得胳膊都僵了吧?” 她说着还比画了一下,“我扶你的时候你那肱二头肌绷得跟石头似的,是怕我趁你不备捅你一刀?” 周砚白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垂下眼捻了捻自己的指腹。 刚才温以宁扶他的时候,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搭在他小臂上,那触感温温热热的。 他捻了两下,才把手放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温以宁见他不接话,心里虽然还憋着口气,但余光扫到角落里已经趴在桌边打瞌睡的周之珩,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周砚白,这人穿着一件军绿色衬衫,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底下露出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 脸上虽然还带着伤后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姿也稳当。 除了那只吊着的胳膊,瞧着跟没事人似的。 温以宁心里犯嘀咕,这人是铁打的吗,刚做完手术就敢往外跑?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大夫说能走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响动,王霖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钻了进来。 里头塞着周砚白换下来的病号服和几本杂志。 他听见温以宁的问话,还以为嫂子是担心团长的伤,忙不迭地接话道。 “嫂子,您放心!团长在医院住了七天了。” “今天早上刚拆的线,大夫说恢复得挺好的,可以回家休养了!” 他说着还拍了拍挎包,“换洗衣物我都给收拾回来了,首长在家好好养着就成。” 温以宁愣了一下,原来已经过了七天了? 她掐着指头算了算,自己重生回来满打满算也就半天工夫,光顾着理清上辈子的烂账了,压根没注意周砚白在病床上躺了多久。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点没露出来,反而上前两步,冲王霖笑了笑,语气热络。 “这几天辛苦你了,在医院守着老周,又帮着照顾之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王霖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嫂子说哪儿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温以宁转身进了厨房,从碗柜里翻出一个干净的手帕,打开里面包着两个鸡蛋糕。 金黄金黄的,是她上午出门前顺手蒸的,本来打算给周之珩当零嘴。 她把鸡蛋糕塞到王霖手里,笑着说。 “拿着吃,别和嫂子推辞,天热放不住。” 王霖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耳根子都红了,连声道了谢。 他又跟周砚白汇报了两句工作上的事,才挎着包走了出去。 竹帘子被撩开又落下,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以宁转身回屋的时候,嘴角的笑已经收了大半。 她走到桌边,弯下腰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周之珩抱起来。 三岁的小娃娃睡着以后软得跟一摊泥似的,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歪,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 温以宁把他抱进里屋的床上,轻轻放下,又拉过一条薄毯子盖住他的小肚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她和周砚白两个人。 温以宁往椅子上一坐,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盯着周砚白,声音压得低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周砚白,你到底怎么回事?” “提离婚的是你,在医院我说离你又说不离,现在倒好,直接搬回来了。你耍我玩儿呢?” 周砚白靠在另一张椅子上,把那只受伤的胳膊搁在扶手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像是压根没听见她这一连串的质问。 他偏过头朝里屋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地说。 “我是病号,需要休息。” 温以宁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把手边搪瓷缸子扔过去。 她深吸了两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这人身上还带着伤,万一打出个好歹来,周之珩上哪儿找爸去。 她憋着一肚子气站起来,走进房间把周砚白的枕头被褥又给拿了出来。 做完这些她退出来,没好气地冲周砚白说。 “呐,床给你收拾出来了,快去睡你的觉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走,“温以宁。” 周砚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以宁停住脚偏了一下脑袋,语气不耐烦。 “又干嘛?” 周砚白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月白色的衬衫照得有些透亮,能隐约看见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最近我正值升职考察期,不适合离婚。” 周砚白认真地看向温以宁,想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毕竟上辈子这个时候,自己已经被陷害陷入调查阶段了。 现在面对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境遇,温以宁会怎么想? 第8章、我还没那么身残志坚 温以宁转过身来,眉头皱了一下。 她问了一句,“啊,也就是说我们不仅不能离婚,为了你升职,还要扮演恩爱夫妻?”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跟周砚白演恩爱? 周砚白看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什么鬼主意”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说。 “你要是这么想,倒是也对。” 温以宁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好多念头。 她其实不太在乎周砚白升不升职,她巴不得他栽跟头才好。 可是想想结婚这事是自己错怪他了,上辈子他还救了自己半条命,就总有些愧疚。 虽然还是不喜欢他,但这忙拒绝的话还真的说不出口。 她闷闷地转过身,嘴里嘀嘀咕咕地说。 “行吧行吧,演就演,反正也演不了多久。” 周砚白听见她这声嘀咕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温以宁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周砚白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拧开水龙头,刚洗了一双筷子,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她上一世虽然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多年,但有些事记得还算清楚。 周砚白七月份就被人举报了,根本没有升职考察期这一说。 温以宁皱着眉,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回来以后干了什么能改变事情走向的事。 这点小事不至于蝴蝶扇翅膀扇到周砚白升职这件事上吧?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春困秋乏夏打盹,这话一点不假,大中午的日头晒得人很困。 她想回屋睡觉,可是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黏糊糊的。 这大夏天的出了一身汗,不洗洗她可睡不下去。 温以宁走到堂屋西侧那扇小门前,伸手推开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她为这间洗澡房闹了好一通,非要周砚白在屋里单独隔出两个小间来。 一间厕所一间浴室。 那时候周砚白刚提了副团,家属院没这么讲究的人家,但周砚白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家属院里独一份的配置,好些嫂子来串门瞧见了都啧啧称奇。 温以宁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虚,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家里人骗了。 一心觉得是周砚白见色起意拿工作威胁她,所以才可着劲儿折腾他。 她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些,钻进浴室关上门。 洗完了换了件干净的碎花短袖衫,湿头发拿干毛巾裹了裹,温以宁走进主卧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 她探头看了一眼,周砚白已经睡在了床的靠墙那半边,受伤的胳膊搁在外侧。 身子微微侧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的眉眼在睡着的时候没了平日里的冷厉,眉头也松开了,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好几岁。 温以宁撇了撇嘴,蹑手蹑脚走到床的另一侧。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挨着床边躺下,后背留了老大一段空隙,跟周砚白中间能再躺两个周之珩。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闭上眼,她也很快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暖橘色,天还大亮着但日头已经偏西了。 温以宁撑着手肘坐起来,脑袋沉甸甸的。 睡得太久了,她揉着太阳穴皱紧了眉头,嘴角往下拉着,整个人都蔫蔫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周砚白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灰色背心。 那只受伤的胳膊还是吊着,但瞧着精神头比中午好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周之珩探出半个脑袋来。 一看见温以宁醒了,立马绕过周砚白的腿蹬蹬蹬跑了进来,两只小手往床沿上一扒,仰着小脸冲她喊。 "妈妈!吃饭!" 温以宁被他这清脆的一声喊得脑子疼都轻了几分,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发。 "谁做的饭啊?" 周之珩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又转回来,奶声奶气地说。 "王霖叔叔送来的!有红烧肉,还有炒青菜,还有西红柿蛋汤!" 温以宁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周砚白拖着一条伤胳膊去灶台前忙活,要是那样她心里那点愧疚又得翻上来。 她掀开毯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经过周砚白身边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你让王霖送的?" 周砚白侧了侧身给她让路,语调不咸不淡的。 "不然呢,指望我做?" “放心,我还没身残志坚到这个份上。” 温以宁一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冷漠什么正经都是骗人,周砚白在家里永远毒舌又爱怼人。 她走到堂屋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个搪瓷碗,红烧肉炖的油汪汪的,青菜碧绿,蛋汤上飘着细细的蛋花和葱花。 周砚白已经走到桌边坐下了,那只伤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拿起筷子。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风扇吹着,碗筷轻碰的声音夹杂着周之珩偶尔冒出来的两句童言童语。 温以宁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周之珩碗里,小朋友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以宁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之珩什么时候上育红班啊?" 第9章、怕你管我要补偿金 话一出口,桌对面的周砚白抬起眼看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两秒才开口。 "已经上了,今天是周末,休息。" 温以宁有些尴尬,刚想找个话题圆过去。 周之珩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放下勺子拿袖子抹了抹嘴。 然后从椅子上蹭下来,跑到温以宁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温以宁低头看他,小朋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开口。 "妈妈,明天你要送我去上学吗?" 温以宁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笑。 "送,明天妈妈送你去。" 周之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原地蹦了一下。 又扑上来抱住温以宁的腰,小脸埋在她腰侧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最好了。" 温以宁被他蹭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手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周砚白看着这幅母慈子孝的场面,轻轻嗤笑了一声。 还妈妈最好了,小白眼狼真是完全忘了是谁一直在照顾他。 周砚白轻咳一声,问道。 “那爸爸呢?” 周之珩嘿嘿一笑,也扑过来抱住了周砚白,说道。 “爸爸和妈妈都是一样的,都是天下第一好!” 周砚白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小鬼头哪里学得油嘴滑舌的?” 温以宁眼疾手快把儿子抱到了怀里,不满地瞪着周砚白。 “说话就说话,你弹他怎么回事?你看都红了,你以为你手劲小啊。” 周砚白看了一眼,小孩子皮肤娇嫩,确实额头有一点微红。 看着温以宁生气的摸样,他有几分心虚,对着周之珩说道。 “对不起之珩,是爸爸不好,疼不疼?” 周之珩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他伸手戳了戳被周砚白弹过的地方,呲了呲牙。 “不疼呀爸爸,以前我们经常这么闹着玩,你忘记了吗?” 这话一出,周砚白暗道不好,果然,温以宁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周砚白连忙抱起周之珩说道,“我先带着他去洗澡。” 说完,转身就不见了。 父子俩在门外小声地嘀嘀咕咕,温以宁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周之珩小声地问道,“爸爸,妈妈刚才凶凶,你惹妈妈生气了吗?” 周砚白看着周之珩这幅操心的小大人摸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 “没有,只是妈妈心疼你了。” 周之珩眼神一亮,“真的吗?妈妈真的心疼我?” “真的。” 说完这句话,周砚白牵着周之珩进了浴室,他搬了个小板凳让周之珩站上去。 小朋友自己举着毛巾往身上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好得不得了。 周砚白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呆毛,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对温以宁这个人没什么指望,上辈子闹了二十多年,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到他死都没能清静。 但温以宁是周之珩的妈,这一点他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否认过。 不管大人之间怎么折腾,孩子总是无辜的。 他不想周之珩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夹在父母中间听那些刺心的话长大。 周之珩使劲够自己的后背,小胳膊抻得直直的也差了一截,回头眼巴巴地看他。 “爸爸,我够不着。” 周砚白叹了口气,把吊着的胳膊小心地挪了挪位置,右手拿起毛巾蘸了水给他搓后背。 动作不算利索,但力道轻,周之珩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低着头让周砚白给他冲脖子后面的肥皂沫,忽然开口说道。 “爸爸,妈妈今天抱我了,还摸我头了。” 周砚白“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周之珩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小了。 “妈妈以前都不这样的。她今天是不是心情好呀?” 周砚白把毛巾拧干搭在他肩上,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她是你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以前是以前,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她总归是你妈妈。” 周之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牙。 “那我以后每天都乖乖的,妈妈就天天心情好。” 周砚白没接这话,把浴巾裹在他身上抱下来。 “行了,出去穿衣服。”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周之珩收拾利索,换了件印着小老虎的短袖背心,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周砚白牵着他回屋的时候,右手推开门,余光扫到温以宁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 她手底下像是压着什么,见他进来猛地往枕头底下一塞,动作带着几分鬼祟。 周砚白眼神暗了暗,但是垂下眼皮没吭声,只是把周之珩领到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自己房间睡觉。” 周之珩立马跑回自己房间蹬掉拖鞋爬上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滚到床里侧。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和搪瓷盆碰响的动静。 温以宁醒了以后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果然灶台上又摆好了几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碗。 揭开一看,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搁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丝。 王霖没想到温以宁已经醒了,连忙打了个招呼。 “嫂子早!团长吩咐的,趁热吃。” 温以宁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王霖同志,以后真不用这么麻烦,早饭我自己做就行。” 王霖笑了笑,退后一步,距离把握得刚刚好。 “嫂子,这您跟我说不着,是团长吩咐的,我就听令办事。” 温以宁转身回堂屋,周砚白正从里屋出来,那只伤胳膊还吊着,另一只手理了理衣领。 他上下打量了温以宁一眼,开口说道,只是语气里似乎有些嘲讽。 “依靠你来做饭?我怕等离婚的时候你说自己成黄脸婆再讹我一大笔补偿金。” 温以宁正端着粥碗往桌上放,听了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伸手从碟子里抓起一个鸡蛋就朝他扔了过去, “就算不做饭,我也要管你要一大笔补偿金!” 鸡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周砚白胸口上弹下来,落在桌沿滚了一圈。 周砚白用右手稳稳地接住了,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嘴角勾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在心里暗自说道,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倒霉。 第10章、要避嫌 温以宁气得耳朵尖都红了,一跺脚转身就往里屋走,嘴里说着。 “之珩!起床了!妈妈送你去上学!” 周之珩早就醒了,正趴在床上抠被单上的线头玩,听见妈妈喊他立刻骨碌一下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我起来了!” 温以宁弯腰给他套上小布鞋,又拿梳子给他拢了两下头发。 虽然梳得歪歪扭扭的,但周之珩一点不嫌弃,仰着脸让她梳完,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暑气蒸人,蝉鸣从路边树荫里一阵一阵传过来。 温以宁牵着周之珩的手往家属院外走,七点多钟,正是大家伙出门上班上学的时候,路上碰见了好几个大院的嫂子。 马嫂子正端着搪瓷盆在门口泼水,一抬头看见温以宁牵着周之珩走过来。 她愣了一瞬,盆里的水差点泼到自己脚面上。 她赶紧把盆搁下,上下打量了温以宁好几眼,最后只蹦出一句。 “哟,弟妹,送孩子上学去啊?” 温以宁冲她笑了一下,“是啊嫂子,之珩今天上课,我送送他。” 马嫂子连连点头,目送着娘儿俩走远了,转过身就推开了隔壁的门,压低嗓门跟里头的人说。 “你看见没?周团长他爱人,真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大清早亲自送孩子去育红班!” 另外几个嫂子在路上碰见了也是差不多的反应,眼神止不住地往温以宁身上打量。 互相之间挤眉弄眼的,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色。 温以宁全当没看见,低着头牵着周之珩只管走。 走到育红班门口的岔路口时,迎面过来一个穿确良衬衫的女人。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是林婉。 她手里拎着一个纱布包的药袋子,看见温以宁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张嘴就是软绵绵的一句话。 “嫂子,周团长伤得重要换药,我看您一直没来卫生室拿,我顺道就给送来了。” 她说完这话,目光往旁边几个正经过的嫂子脸上一扫。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周围一圈人听了个清楚。 林婉这人也是有意思,大清早的就堵上来,张嘴就是自己不顾周砚白死活。 可真是显着她了,旁边几个嫂子果然面面相觑起来。 一个送孩子的大姐脚步慢了下来,跟身边的人咬耳朵。 “嚯,不是说和好了吗?这瞧着不像啊,自家男人伤那么重,换药还得卫生室的人送上门?” 另一个嫂子压着嗓子接话,“就是啊,昨天还说接孩子回来了,合着是做给咱们看的?” 温以宁听着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只觉得林婉做事未免太过自信。 她松开周之珩的手往前迈了半步,偏过头看着林婉,脸上也带着笑。 “林医生这话说的,我们家老周昨天才拆的线,出院的时候大夫说了三天后再换药,怎么到了林医生这儿就成了‘伤得重’要急着换了?” 说完这话,她轻轻扶了一下头发,诚恳地问道。 “林医生这么惦记着我们老周的伤,我倒是要问问了。” “你们卫生室的大夫,都这么关心病人的换药时间?还是说,就单关心我们家这一个?” 这么大的锅林婉可不敢背,她笑了笑,声音彻底软了下去。 “嫂子误会了,我真就是顺路……想着团长伤着胳膊,换药不方便,才多了句嘴。” “要是嫂子觉得我多事了,那是我考虑不周,嫂子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把药袋子往前递了递,“这是今早刚从卫生室拿的纱布和碘酒,嫂子收着吧,我、我先走了。” 温以宁看着林婉那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这话说的,像是自己在欺负人一样。 不过她面上不显,只是伸手接过药袋子,语气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林医生言重了,我知道你是好意。” “不过老周毕竟结婚了,你以前又......总是要避嫌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嫂子们都回忆起来当初林婉做的那些事,大家不约而同地打量起林婉来。 林婉不敢多待,生怕温以宁再说出些什么不好解释的话。 她冲温以宁点了点头,又勉强朝那几位嫂子笑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急切了许多,刚拐过路口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林婉在心里暗暗发誓,温以宁今天让她当众下不来台,这个仇她记下了。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温以宁根本配不上周砚白。 温以宁看着林婉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纱布包,随手塞进裤兜里。 温以宁蹲下来重新牵起周之珩的小手,小朋友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妈妈,那个阿姨是不是欺负你了?” 温以宁被他这句软乎乎的“欺负”逗得笑了一下,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没有,妈妈好着呢,走,送你去上课。” 她牵着他走到育红班的小院门口,老师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老师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周之珩松开温以宁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跑回来,拽了拽她的衣角问。 “妈妈,放学了你还会来接我吗?” 温以宁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妈妈答应你了,放学就来接你。” 周之珩咧嘴笑了一下,这才转身哒哒哒跑进教室门口,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小脸上写满了欢喜。 温以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这才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温以宁推开院门进屋,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往里屋看了一眼,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砚白不在。 温以宁也没在意,转身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 上头是周砚白的字迹,笔锋硬朗利落,跟他人一样。 “去办公室处理几份文件,中午带饭回来。” 温以宁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团了团随手扔进灶膛里。 她端着搪瓷缸子回到堂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坐下来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风扇嗡嗡转着,她看了大半本书,眼皮渐渐有些沉。 周砚白这边却不太平。 第11章、家庭稳定很重要 他坐在团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作训计划。 钢笔搁在指间转了两圈,正低头看上面标注的路线图,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师政委林敬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周砚白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的勤务兵识趣地没有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砚白沉了沉眉眼,但面上没有表露什么。 他放下钢笔站起来,抬手冲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政委怎么来了?快坐。” 他转身从柜子上拿了搪瓷缸子倒了杯茶端过来,态度客气但距离感分明。 “师部那边这么忙,什么事还得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林敬言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杯放在桌角没有喝。 他目光在周砚白吊着的那只胳膊上停了一瞬,突然笑了一下。 说出的话像是在和小辈聊家常,只是意味不明。 “周团长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上面已经批了嘉奖令,你这个团长当得稳当,前途无量啊。” 周砚白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他拿起钢笔搁回笔筒里,语气不卑不亢。 “林政委过奖了,当兵打仗是分内的事,为人民服务,不计什么前途不前途。” 这话接得四平八稳,见他不接招,林敬言脸上的笑容反而更自然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语气比方才更加循循善诱起来。 “周团长觉悟高,这是好事。”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老爷们在外头真刀实枪地拼命挣功名,家里的后方也得稳定才行。” 说完这句话,他说着抬起眼皮看了周砚白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有些事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周团长觉得呢?” 周砚白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嘴角浮起一个弧度,看着像是笑了,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靠在椅背上也看向林敬言,语气不紧不慢的。 “林政委说的是,家庭稳定确实很重要。” “军人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对国家对人民要忠诚,对伴侣也要忠诚。” 他说到这里,像是随口似的又添了一句。 “找外遇的事,是万万要不得的。” 林敬言脸上的笑虽然还在,但是明显整个人气压低了一些。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周团长,有些话说开了就没意思了。” “今早的事我听说了,婉婉年纪小做事不稳当,我回去说她。” “但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别到时候闹到上面去,对谁都不好看。” 周砚白没有接他这句不轻不重的敲打,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形笔直地看着林敬言,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林政委,我和妻子感情和睦,这件事就不劳你和令爱操心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平的。 “我这个人向来分得清什么是本分什么是越界,林政委也是老同志了,有些道理应该比我明白。” 林敬言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带着几分急促,但他很快稳住了,语气居高临下。 “周砚白,我最后问你一句,你不后悔?”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周砚白知道林敬言指的是什么。 无非是威胁,可是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在边境线上拿命换来的功勋,不是谁三言两语就能吓住的。 周砚白抬眸,整个人不怒自威。 他迎上林敬言的目光,语气平平地开口。 "林政委,有这个时间操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孩子。" 林敬言到底是老同志了,面上的波动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模样。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冲周砚白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周团长关心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周砚白站在办公桌后面没动,他在纸面上补了两行批注,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 剩下的几份文件处理起来倒是顺手,无非是些日常的物资申领和人员调动。 周砚白签字的时候笔锋利落,落款处写了日期。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搁在桌角压好,然后拎起桌上已经装好的搪瓷饭盒,锁了门往外走。 团部食堂中午供应的饭菜还算丰盛,他打了两个菜一份饭,用网兜兜着往回走。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从团部到家属院这一段路走下来,后颈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推院门的时候右手拎着饭盒,胳膊吊着不太方便,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才挤进去。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风扇在墙角嗡嗡转着。 温以宁歪在藤椅上,人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砚白把饭盒放在桌上,解开网兜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以宁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本来想别过脸去不理。 可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一只手来冲他摆了摆,有气无力地招呼了一声。 "回来了啊。" 那只胳膊抬得软绵绵的,她整个人窝在藤椅里像一摊晒蔫了的菜叶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 周砚白本来已经转过身去拿碗筷了,余光扫到她这副模样。 又转回头问道,"不舒服?" 温以宁撇了撇嘴,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扔到茶几上,撑着扶手坐直了身体。 "没有,就是有些无聊。” “之珩去上学了,你上班去了,我一个人睡醒了又没事干。" 她说着挠了挠后脑勺,把睡乱了的头发拢了拢,嘴里嘟囔着。 "我要出去找工作,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 周砚白把饭盒盖子揭开,他抬头看了温以宁一眼。 她正盘腿坐在藤椅上,碎花短袖衫的领口歪了一边,头发也睡地翘起一撮在头顶晃荡。 整个人呆得很,他嘴上不饶人地接了一句。 "就你这个迷糊劲儿,出去找工作,别把人家单位也给睡垮了。" 温以宁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跟他吵。 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小声嘀咕。 "反正我不想在家闲着。" 周砚白没再接她这句话,但脑子里确实在想。 团部宣传口那边确实有个岗位空着,说是要招个干事。 主要是编辑广播稿和写宣传栏的内容,工作不累,待遇也还行。 最关键的是那个岗位属于家属安置性质,优先考虑随军家属,温以宁的条件倒是符合。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说了。 "宣传口那边有个岗位,你可以去试试。" 温以宁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 第12章、还好知识没有还回去 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周砚白。 "你说的那个岗位,是家属安置岗吧?” “等我要是真进去了,以后离婚了这工作还得退出来,到时候又要重新找,麻烦。" 周砚白没料到她拒绝的理由是这个。 他抬眼看向温以宁,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但是他垂下眼皮没再多说,只是把一碗饭搁在桌对面,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淡淡的。 "你想的倒是挺长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又开口补了一句,"过来吃饭,菜要凉了。" 温以宁从藤椅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坐下。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两个搪瓷碗。 这菜虽然是从食堂打的,但瞧着还算有食欲。 吃完饭温以宁就出门了,目标明确,正是马嫂子家里。 马嫂子正在院子里浇水,温以宁冲马嫂子笑了一下,问道。 "嫂子,我前儿听你说军医院在招人?" 马嫂子停了脚步,"是有这事儿,军医院办了个互训班,主要是招学徒,学出来能当医生。” “怎么,你有想法?" 温以宁点了点头:"我想去试试。" 马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意外。 "你高中毕业的吧?那倒是符合条件。” “不过弟妹我跟你说,医院那活儿累得很,三班倒,大半夜的都要起来值班。” 温以宁嗯了一声:"想好了,总比在家闲着强。" 马嫂子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又跟她说了几句医院的具体位置和找哪个科室。 温以宁想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周砚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那只伤胳膊搁在扶手上,右手翻着报纸的边角。 温以宁走到他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口。 "周砚白,我下午去军医院看看,听说那儿在招互训班的学员。" 周砚白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抿着嘴唇的样子带着一股子犟劲儿,跟平时那副蔫蔫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来温以宁是正经高中毕业的。 而且她祖父以前在乡下是赤脚医生,她小时候跟着祖父学过些草药和简单的外伤处理。 军医院互训班的招收条件他之前看过,高中以上学历、有医学相关基础的优先,温以宁这两条都能搭上边。 他沉吟了片刻,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 "下午我跟你一起过去。" 温以宁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骑车去就行,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呢,跟着跑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想跟你有太多牵扯"几个大字,周砚白看了她两秒也没坚持。 "行,那你自己去,要是找不着地方,问门口的哨兵。" 温以宁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扎,出来的时候拎着自行车钥匙蹬蹬蹬就出了门。 温以宁把车锁在车棚里,顺着走廊找到了妇科门诊。 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穿着一件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写着病历。 她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温以宁脸上停了一瞬,开口问。 "找谁?" 温以宁站直了身体,语气尽量稳当。 "您好,我是来问互训班招人的,我姓温,温以宁,是家属院的。" 女医生放下钢笔,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认真地在温以宁身上扫了一圈。 "高中毕业?" "是。" "以前学过医没?" 温以宁点了点头:"我祖父以前是赤脚医生,我小时候跟着他认过一些草药,也学过简单的外伤包扎和基础药理,而且也给村里的人看过一些简单的妇科病。" 女医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她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个表,把基本信息写一下。” “你叫温以宁是吧?我是妇科主任,姓刘,刘月念。" 温以宁连忙接过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 刘月念在旁边看着她的字迹,点了点头。 "字写得不错。"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基础的医学常识,温以宁答得虽然算不上多专业,但路子都是对的。 刘月念听完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把表格收回去,在末尾签了个字。 "行了,明天正式来报到吧,八点之前到,跟着带教老师先熟悉流程。"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温以宁的肩膀。 "好好学,医院缺人,尤其是妇科,一直缺女医生,你底子不错,别有负担。" 温以宁站起来连连道谢,出了办公室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小时候跟祖父学的那些东西她以为早忘干净了,没想到今天还能用上。 晚上去育红班接了周之珩回家,小朋友一进门就甩掉小布鞋哒哒哒跑进堂屋。 周砚白正坐在桌边剥花生,看见他回来了抬了抬眼皮。 "洗手去。" 周之珩没听,先跑到温以宁身边仰着脸问。 "妈妈你今天去哪了?我今天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 温以宁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妈妈今天去医院了,找了一份工作。" 周之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什么工作呀?" "在医院当医生。" 周之珩虽然不太懂医生是干什么的,但是看妈妈高兴的样子他也跟着高兴。 两只小手在桌面上拍了两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好厉害!" 温以宁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里头暖烘烘的,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余光扫到桌对面的周砚白,那人手里剥花生的动作没停,但好歹开口说了句。 "不错。" 难得的没有嘴毒,温以宁都有些不太习惯。 第13章、你哥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温以宁就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白底蓝花衬衫。 她到妇科报到的时候刘月念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见她来了招了招手,领着她往走廊另一头走。 "互训班的学员前半年要各个科室轮转一遍,外科内科儿科都得去待一段时间,后面再回妇科来专攻。" 刘月念边走边说,步子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当医生的可以专攻一科,但其他的也得懂一些,不然遇到情况抓瞎。" 温以宁跟在后面认真地点头,拿个小本子记着。 说完这句话,刘月念已经把她领到了外科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碘酒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带教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瘦高个,姓赵。 跟她交代了几句基本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又拿了一叠病历给她先看着熟悉。 温以宁正低头翻病历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文工团制服的年轻姑娘正龇牙咧嘴地被另一个女兵扶着走进来,右胳膊上蹭破了一大块皮,红白相间的伤口看着都疼。 温以宁认出了那张脸,是周静言。 她平时腰板挺得直直的,现在正疼得龇牙咧嘴,脸上五官都挤在一块了,跟她平时那副讲究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静言被人扶着在就诊椅上坐下来,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了温以宁的目光。 她的表情立马从龇牙咧嘴瞬间切换成面无表情,像是硬生生把疼痛忍了回去。 她坐直了腰板,强压着疼劲儿开了口。 "你怎么在这?" 温以宁把手里的病历合上放在一边,语气平平。 "我在医院上班,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在外科轮转。"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周静言胳膊上那道伤口,出于医生的本能,又补了一句。 "你这伤得赶紧处理,不然要发炎。" 周静言抿紧了嘴唇,目光复杂地看了温以宁好几秒。 旁边扶着她的女兵有些着急,"同志,您是大夫吗?帮我们静言看看吧,她刚才训练的时候摔的,可疼了!" 温以宁转头看了一眼带教老师赵医生,赵医生冲她点了点头。 "你先帮她清洗一下伤口,我这边处理完这个病人就来。" 温以宁应了一声,转身去消毒柜里取了碘酒和棉签。 她弯腰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拿起镊子夹了棉球蘸了碘酒,抬头看了周静言一眼。 “忍着点,有点疼。” 温以宁话音刚落,手里的镊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周静言的胳膊,旁边矮柜上的小搪瓷托盘就被周静言一巴掌扫了出去。 镊子、棉球、碘酒瓶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周静言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眸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盯着温以宁,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你算什么东西?连个医师资格证都没有吧?也敢来上手?" 门诊里本来安安静静的,听见这话,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和家属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周静言见有人注意了,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你不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想拿我练手吗?二次感染了怎么办?伤口清不干净落疤了怎么办?你们医院就这么糊弄人?" 那几个等着看病的家属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老大娘皱着眉看了看温以宁年轻漂亮的脸,眼神里明显带了几分不信任。 赵医生正好处理完隔壁床的病人走出来,听见这边的动静快步折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梗着脖子的周静言,脸色沉了沉。 "这位同志,小温医生是我们医院按照正规流程招收的实习医生,她有相关基础和从业经历。” “我们这儿是军医院,不可能拿病人的安危开玩笑。" 他弯腰把地上的镊子和棉球捡起来放进旁边的污物桶里,目光严肃了几分。 "况且清创包扎是由我带教指导下操作的,你不用担心技术问题。" 周静言冷笑了一声,根本不买账。 她伸手指着温以宁,"那也不能让她来给我清创!毛手毛脚的清不干净怎么办?我可是要回文工团跳舞的!留下疤了你负责吗?" 温以宁听着她这话,垂下眼皮没接茬。 她把手里的镊子搁回干净的托盘里,默默退后半步让出了位置。 然后转身从消毒柜里又取出一瓶新的碘酒和一包干净的棉签,搁在了赵医生手边。 赵医生心领神会,也不推辞,拿起碘酒瓶拧开盖子,蘸了棉球转身面向周静言。 "行,我来给你清创,坐好别动。" 碘酒棉球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周静言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 她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肩膀都绷紧了。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温以宁脸上。 温以宁就站在两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赵医生手里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明艳的面孔上,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影。 她的下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瞧着岁月静好的模样。 周静言看着这张脸,硬是咬着后槽牙把嗓子里的尖叫咽了回去。 她不肯在温以宁面前示弱,哪怕疼得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也只从鼻子里发出几下粗重的呼吸声,愣是没叫出声来。 赵医生下手十分仔细,一个地方能涂好几遍。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给周静言缠上纱布,打了个结。 "好了,这几天别沾水,隔天来换药。" 赵医生直起身把用过的棉球扔进污物桶里,写了张单子递过去。 周静言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旁边的女兵赶紧扶住她,冲赵医生连连道谢。 等周静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赵医生才转过身来看向温以宁。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笑来,压低了声音说。 "小温医生,气性还挺大啊。" 温以宁正在弯腰收拾矮柜上散落的棉签,听了这话假装没听懂。 她抬头冲赵医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赵老师说笑了,我就一递工具的,哪有什么气性。" 赵医生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也不揭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把托盘端回消毒柜旁边放好,低头的时候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碘酒消毒,周静言能忍住,也是个人物。 一天的工作忙忙碌碌的,外科门诊的病人不少,割伤的碰伤的擦破皮的有好几个。 温以宁跟在赵医生后面递工具、记医嘱、写病历,手上的活渐渐顺了起来。 等下班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烧成了橘红色,她换了衣服去车棚取了自行车蹬着回家。 家属院门口的马嫂子正端着一碗绿豆汤蹲在院墙根下喝,看见温以宁回来了立马站起来迎了两步。 温以宁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马嫂子跟在她旁边开口说道。 "弟妹,你回来了啊?下午来了个人,说是你哥,叫温以安,现在在休息室等着你去领他呢。" 温以宁抬起头来看向马嫂子,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我哥?温以安?" 第14章、你和他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虽然温以宁直觉温以安来了没什么好事,但来都来了,她要是不去见也不行。 温以宁和马嫂子倒了谢,放下自行车很快就到了传达室。 温以安见她不说话,自己倒是先凑上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想拉住温以宁的手上下打量,眼睛微微泛红,像是真的心疼妹妹的哥哥一样。 “宁宁,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了半天了,你瞅瞅你,这才多久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这儿吃得不好?" 温以宁在他手指碰到自己手腕之前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背到了身后。 她看着温以安那张脸,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给了他一个笑脸。 "哥,你怎么突然来了?你们厂子里不忙吗?不用上班?" 温以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搓了搓手,把那点不自然压下去,语气越发柔和了。 "这不是你很久没回家了嘛,爸妈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咱妈让我给你带了些她腌的咸菜,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她腌的萝卜条嘛。" 他说着弯下腰就要去拎地上的帆布包,拎起来往肩膀上一甩,又直起腰来冲温以宁努了努嘴。 "走走走,回家说,这都饭点了,我还没吃呢,咱妹夫在家吧?我正好看看他。" 温以宁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温以安那副热络的模样,心里头觉得不对劲。 这人以前可从没对她这么上心过,现在突然跑过来,还拎着换洗衣服,摆明了是打算长住。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 "哥,砚白最近受伤了在家休养,家里地方实在住不开。” “我先给你拿点钱,你去招待所凑合一晚上,明天再想办法,行不行?" 她说着就去掏裤兜里的钱包,手指刚摸到边角,温以安就急了。 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迈过来抓住了温以宁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宁宁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哥!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他攥得很紧,温以宁挣了一下没挣开,往后退了半步。 后脚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她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 左脚踝在水泥门槛上狠狠磕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温以安见状赶紧松了手,蹲下来扶她。 "哎呀宁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他嘴上说着关切的话,但眼角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左脚不敢沾地,只用右脚撑着身体。 裤腿撩起来一看,脚踝处已经肿起了一截,皮肤发红发亮,瞧着触目惊心。 温以安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要扶她,温以宁伸手挡开了。 她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票子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商量。 "哥,你拿着去招待所住,我这脚走不了路,明天再说。" 温以安攥着那几张票子还想说什么,但看温以宁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到底没再纠缠。 他弯腰拎起帆布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宁宁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倒是轻快得很。 温以宁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这才单脚蹦着往家属院里挪。 一路上遇见好几个嫂子,都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崴了脚不碍事,笑着打发过去。 等挪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细汗,左脚完全不敢沾地了。 堂屋里亮着灯,周砚白正坐在藤椅上看文件,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本来张了张嘴像是要习惯性地嘲讽一句,但目光落在她那条拎着不敢落地的左腿上,嘴里的刻薄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三两步走过来,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搞的?" 温以宁靠着门框,龇牙咧嘴地说。 "崴了一下,没事。" 周砚白没接她这话,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半搀半架到藤椅上坐下。 他蹲下来,右手的动作虽然因为伤胳膊不太灵便,但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膝盖上。 周砚白仔细看了看伤处,又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 温以宁倒吸一口凉气,小腿猛地缩了一下。 周砚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老实点,我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他低头又按了两下,仔细摸了一遍踝骨的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的错位和碎骨感,这才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转身从柜子上拿了一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在手心里倒了点按上她的脚踝。 "没什么大事,韧带拉伤了。" 他手上的力道不重不轻地揉着,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这几天先请假吧,别走动,之珩那边我让王霖去接送。" 温以宁靠在藤椅靠背上,疼得龇牙咧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温以宁单脚蹦着去厨房倒了杯水,刚蹦回堂屋坐下,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门一开,门外站着周静言,胳膊上还缠着昨天赵医生给她包的那圈纱布。 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罐麦乳精,看见温以宁单脚站着的狼狈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快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收了回去。 "嫂子,"周静言开口喊了一声,语气平平的,谈不上热情也不算冷。 "我听说你腿伤了,来看看你。" 温以宁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稳住身体,目光在周静言脸上停了一瞬,心想她消息倒是快。 温以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砚白已经从里屋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看见周静言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静言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拎着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砚白哥,我带了点吃的给嫂子补补身体,她这腿伤了不方便,你最近也辛苦了。" 周砚白没接那兜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过身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扶住了温以宁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有你嫂子在呢。" "这些东西家里不缺,你自己留着吃就行。" 说完这句话,他扶着温以宁转身就往屋里走。 周静言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并肩往里走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手里的罐头和麦乳精拎着很重,最后还是忍不住跺了跺脚。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退后半步,把院门带上之前,透过门缝看着温以宁一瘸一拐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温以宁,你和那小鬼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 屋里,温以宁被周砚白扶到藤椅上坐下,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五点四十了,往常王霖接周之珩回来一般都是五点二十左右,最晚不会超过五点半。 她坐不住了,抬头看向周砚白。 "之珩怎么还不回来?" 周砚白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瓶,听了这话也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现在走路不方便,我去看看。" 他转身就往院门口走,院门刚推开一半,王霖就迎面撞了上来。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打哆嗦,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了一路来的。 他一看见周砚白,声音都急得劈了叉。 "首、首长!不好了,之珩不见了!" 第15章、我就是看不惯她 温以宁扶着门框站在院子里,王霖那句"之珩不见了"只觉得是在开玩笑。 她扶着墙慢慢出了屋子一把抓住王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你刚才说什么?之珩怎么会不见?他不在育红班又能在哪里?" 王霖被她拽的胳膊有些疼,但顾不上躲。 他脸色发白地看向周砚白,语速极快地开始交代今天发生的事。 "首长,我今天还是正常时间去的育红班,到那儿的时候老师说今天有幼儿体检,孩子们都在排队检查,让我等一会儿。” “我就站在门口等,左等右等不见之珩出来,我就进去问了老师,结果老师说他早就排完队出去了!" 周砚白站在门口,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右手握紧了门框。 他盯着王霖,声音沉了几分。 "然后呢?老师怎么说?" 王霖苦着一张脸,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老师说她亲眼看着之珩出了活动场地往大门走去,但是我问了一圈都没看到之珩,这才跑回来报信的!” 温以宁站在旁边听完这几句话,身子一软就要往下倒。 周砚白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没受伤的胳膊捞住了她的腰。 温以宁整个人挂在他手臂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袖。 "周砚白,你一定要找到之珩。" 她仰着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还那么小,他找不到爸爸妈妈会害怕的……" 周砚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那张平日里明艳的扎眼的脸此刻白得没什么血色。 嘴唇咬得发青,泪珠子滚过脸颊留下一道道湿痕。 他右手紧了紧扶在她腰上的力道,"你先别慌,去屋里等着,我去安排。" 他说完把她往屋里推了两步,转身大步往外走,同时冲王霖说道。 "去团部,把马政委和所有在岗的干部都叫到会议室,快。" 王霖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温以宁扶着门框看他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腿一软坐到了床上。 消息传开得快,军区大院里丢了个孩子,而且还是在育红班上学的时候。 这件事的性质一下就不一样了。 这里是部队大院,安保一向严苛,外人进出都要登记查验。 所以很多孩子都是自己上下学,根本不需要家长接。 现在能把孩子带走,只能说明要不安保不到位,要不是内部的人干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引起重视。 团政委马安建是第一个赶到团部会议室的,他进门的时候军装扣子都只扣了一半,脸色铁青。 他看见周砚白站在窗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骂娘。 "他妈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拐孩子?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周砚白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沉得很。 "老马,先行动,立即封锁大院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许进出。” “通知各连队派出人手,以家属院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重点查仓库、废弃营房、施工区域和偏僻角落。” “还有,卫生室的人、后勤的人、所有今天出入过育红班区域的人员名单全部调出来,逐一排查。" 马安建听了连连点头,转头就安排了下去。 命令下得快,不到二十分钟,整个大院就动了起来。 哨兵加了两道岗,每个门口都站了两个人,进出的人和车挨个查验证件。 各连队抽调了一个排的兵力,分成十个小组往不同方向展开地毯式搜索。 两个人一组,拿着手电筒翻遍了每一间空置的屋子。 家属院里的人也坐不住了。 马嫂子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的时候听说孩子丢了,脸盆往地上一撂就跑去了院委会,组织起几个手脚利落的嫂子分头去后山和围墙边上找。 卫生室的人也只留了两个人值班,剩下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就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夹在卫生室的队伍里,低着头跟着走,步子有些不太自然。 周静言穿着碎花衬衫,胳膊上还缠着昨天的纱布,跟着其他人往仓库方向走。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把脸上的慌张压下去,重新跟上了队伍。 团部办公室里,马安建坐在桌边抽烟,一口接一口。 良久,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看着周砚白说。 "不应该啊,我们安保这么严,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别让老子知道谁是内鬼,我亲手了解了他!" 周砚白靠在办公桌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刚要点,余光扫到门口坐着的温以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来了办公室,正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眼圈红红的。 周砚白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支烟又塞回了烟盒里。 他转过身看向马安建,忽然开口道。 "今天育红班给孩子们做体检,一直持续到下学。”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跟孩子们接触最多。” “我觉得,应该先从今天过去的医护人员开始查。" 马安建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桌子。 "有道理!我让人把今天育红班体检的名单拿过来,一个不漏全部问话!" 半个小时后,今天去过育红班的六名医护人员全部被叫到了隔壁的小屋子里。 其中四个是卫生室的大夫和护士,两个是医院派过去的体检员。 问话的人一个一个单独叫进去,不出来就轮不到下一个,外面等着的人坐立不安。 林婉排在第三个。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还算正常,但等问话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下去的时候,她说出的话开始有了明显的纰漏。 前后不过十分钟,她就扛不住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说……之珩是我带走的,我带他去了大院西边仓库旁边的小木屋里。" 问话的人猛地站起来:"你把他藏那儿干什么?" 林婉抬起头来,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我没有坏心思!我就是看不惯温以宁!她凭什么那么嚣张?” “我就是想让她着急一下,让她知道她当妈当得多不称职!” “我就、我就想吓唬吓唬她,孩子没事的,我走之前给他留了水和饼干,门从外面锁上了,他很安全的!" 消息传到隔壁办公室的时候,马安建骂了一声"糊涂",立马命令王霖带人去仓库旁边的小木屋。 王霖带着两个人跑步过去的,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却依然难看。 "团长,之珩不在那里!" 第16章、你是让我放过罪魁祸首吗 林婉正被人押着站在走廊里,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可能不在那?我走之前锁了门的!我亲手锁的!钥匙我揣在兜里一路没掏出来过!" 她说着伸手去掏自己的裤兜,掏出来的确实有一把黄铜钥匙,手柄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她攥着那把钥匙的手在发抖,声音从开始的辩解变成了惊慌。 "真的!我真的锁了门!我把他放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里面坐着!他怎么会不在?他怎么会……"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软在了地上。 温以宁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林婉瘫坐在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我真的锁了门。"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不见?" 温以宁越听越觉得心口那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脚踝的伤传来一阵刺痛,但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冲周砚白招了招手。 周砚白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温以宁在林婉面前站定。 她弯下腰,看着林婉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抬手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开。 林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面颊上瞬间浮起五个指印。 温以宁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可她攥着拳头的关节都在发抖。 "林婉,你最好祈祷我孩子还能找回来,不然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她说完这话,整个人抖得厉害。 林婉捂着脸往后缩了缩,被温以宁这副模样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张着嘴一个劲地摇头。 周砚白走上来伸手拍了拍温以宁紧绷的脊背。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歇斯底里和死气沉沉搅在一起。 他放低了声音,温声开口。 "以宁,那也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把之珩找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扶半抱地把她重新带到沙发上坐下。 周砚白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林婉的眼神里那点仅剩的温和彻底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冲马安建开口道:"老马,先把她单独关起来,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马安建点了头,挥手让两个战士过来把林婉架起来带走。 林婉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周砚白已经背过了身去。 马安建是个有孩子的人,这时候对林婉那点同情也荡然无存,冷着脸吩咐了一句。 "看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王霖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团长,之珩不会是被外面的人溜进来偷偷带出去了吧?那可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大家都懂。 这个年代人贩子猖獗,孩子要是出了大院,再找回来的希望就渺茫了。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那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她心口。 她吸了一口凉气才压住嗓音里的颤意。 "就算真的被人贩子带走了,现在距离走丢还不到四个小时,还有很大的希望。"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太信,但嘴上硬撑着不肯露怯。 周砚白站在窗边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哒哒哒的,熟悉得让人心头一紧。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劈开了满屋的沉闷:"妈妈!" 周之珩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走廊那头冲了进来。 他的裤子膝盖上沾着灰,小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很。 他看见温以宁坐在沙发上,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她胸口,声音又委屈又兴奋。 "妈妈,我回来了!我好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温以宁被他这一撞撞得胸口生疼,但那只疼了一下就被巨大的失而复得淹没了。 她顾不得脚踝的伤,双手搂住他小小的身体。 手指头哆嗦着在他身上一寸寸地摸过去,嘴上不停问。 "让妈妈看看,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哪里疼不疼?" 周之珩被她摸得痒痒,缩着脖子在她怀里拱了拱。 "不疼不疼,奶奶抱我回来的!" 温以宁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路赶过来的风尘气,但腰板挺得笔直。 周砚白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妈,你怎么来了?" 沈容站在门口,目光从温以宁怀里的小人儿身上移到周砚白脸上。 她没好气地看了儿子一眼,"要不是我凑巧来了,你儿子恐怕就真的要丢了。" 温以宁这才从重逢的狂喜里分出神来,她抱着周之珩站起来,脚踝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冲着门口鞠了半躬。 "妈,您来了……" 沈容摆了摆手,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温以宁那条肿着的脚踝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马安建和王霖对视一眼,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马安建冲周砚白比了个手势。 "我们先出去了,通知其他人不用找了,孩子回来了。" 他说完带着王霖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一家四口。 周砚白看着自己母亲,刚开口想问个清楚,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周砚白伸手接起来,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再是熟悉不过,正是他那位好父亲周知景。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砚白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良久,周砚白咬着牙反问了一句。 “你让我别查了?你的意思是让我放过伤害我孩子的罪魁祸首吗?” 第17章、这也是组织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周知景的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 ”那到底是你妹妹,她从小在你家长大的,你就这么铁面无私?” “况且孩子不是找回来了吗?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沈容站在旁边,看着周砚白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 一瞬间,她就知道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沈容走过去,从周砚白手里接过听筒,贴到耳边说道。 "你要做自己的孝子贤孙就自己做,别扯上我和砚白。" 那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沈容没给他机会,咔嚓一声把听筒扣回了座机上。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电话往桌角推了推,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温以宁抱着周之珩坐在沙发上。 周砚白和沈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周之珩已经有点犯迷糊了,眼皮耷拉着,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不放。 温以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妈,我们先回家吧,这么晚了,之珩也该饿了,回去弄点东西吃。" 沈容听了这话转头看她,目光从她红肿的脚踝移到她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孙子,点了头。 "行,回去再说。" 周砚白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收了收,走过来弯腰想抱周之珩,温以宁往后让了一下。 "你胳膊还没好,我来。" 她说着抱着孩子站起来,脚踝落地的时候疼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咬着牙没出声。 沈容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一个吊着胳膊一个瘸着腿。 凑一块儿跟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似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还真是夫妻,一家子伤员。" 温以宁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反驳又想到了和周砚白的约定,只能低头默认。 周砚白走在她旁边,偏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难得看你这么乖的样子。" 温以宁被他这句话激得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杏眼里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红,但那股子凶劲儿一点没少。 周砚白对上她这眼神也没躲,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转过头去扶住了温以宁,温以宁撇了撇嘴,抱着孩子跟了上去。 王霖做事向来周到,不仅在办公室门口接了他们,来之前还去食堂打了饭。 "团长,嫂子,我估摸着你们还没吃,从食堂打了点饭菜回来。" 温以宁抱着孩子不好接,周砚白伸手接过来,冲王霖点了点头。 "辛苦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温以宁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王霖跑前跑后一晚上,饭都没顾上吃。 她进了屋把周之珩放在藤椅上,从柜子里头翻出没开麦乳精,转身塞进王霖怀里。 "拿着,嫂子也没别的,这个你带回去喝。" 王霖推了两下推不掉,只好收了,连声道谢才转身走了。 温以宁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这才关上门回到堂屋里。 饭菜摆上桌,周之珩在藤椅上醒了一瞬,揉着眼睛喊饿。 温以宁给他盛了小半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蘸了菜汤喂他吃。 沈容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虽然不太熟练但仔仔细细的,把粥吹凉了才递过去,心里头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沈容把周砚白打发去了厨房。 "你胳膊废了腿又没废,去把碗洗了。" 周砚白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没吭声,端着碗盆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沈容拉着温以宁进了主卧,把门带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以宁,你别担心,之珩的事我一定让砚白给你一个交代。” “他父亲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她说着拍了拍温以宁的手背,目光里带着一些愧疚。 温以宁今天经历了大喜大悲,脑子一直有些跟不上趟。 听了这话她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抬起眼看向沈容,像是在消化她话里的信息。 她这才明白过来,刚才在办公室给周砚白打电话的那个人是周知景,是周砚白的父亲,她那个从结婚到现在都没见过的公公。 她跟周砚白结婚这些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周知景这三个字她只从别人嘴里听过。 听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周砚白从小跟他关系就不好。 温以宁不知道该怎么接沈容这句话,只好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沈容看着温以宁这副反应,只当她是今天吓着了还没缓过来。 她又拍了拍她的手,叮嘱道。 "今晚早点睡,我去隔壁陪之珩,你就好好歇着。" 她说着站起来要走,刚走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之珩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门口,小脸仰着,眼睛里带着尚未散尽的害怕。 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颤音:"妈妈,我害怕,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温以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地揪了一下。 她连忙朝他伸出手,周之珩蹬蹬蹬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枕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温以宁把他搂上床,用被子把他裹好,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 "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妈妈陪着之珩。" 周之珩把脸埋在她胳膊弯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起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痕。 温以宁低头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小脸,手指轻轻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沈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客厅里,周砚白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藤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沈容出来,他开口问道,"妈,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沈容答非所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眼睛盯着周砚白,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不是着急离婚吗?怎么又不离了?" 周砚白被这句话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神色,语气平淡。 "最近升职考察期,组织不让。" 沈容点了点头,像是姑且信了他这个说法。 但她没放过他,把搪瓷缸子搁回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又问了一句。 "那你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动态,她快跌倒了你立马就上去扶,这也是组织让的?" 第18章、她是我的妻子 周砚白被沈容这句话问得偏过头去,指尖在藤椅扶手上停了一下才重新动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 "不管怎么样,她是我的妻子,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她,给她应有的尊重。" 沈容坐在对面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脸上那层波澜不惊。 她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 "行了,不早了,歇着吧。" 她站起来往隔壁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砚白,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砚白坐在灯下没接话。 沈容推门进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衬得夜色格外沉。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了灯,黑暗中站了几秒,走向了卧室。 接下来的五天,家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周之珩经过那天的事虽然偶尔还会做噩梦,但白天在沈容和温以宁的照看下很快就恢复了活泼劲儿,满院子追鸡撵狗地跑。 沈容是个利落人,来了以后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 但是她看着这么大的院子都没种东西表示了非常大的不理解。 “你们这院子多好啊?怎么不种些瓜啊菜的,哪怕种些花也好啊?” 听到这话,最先心虚的是周砚白。 当初温以宁不想种菜,在院子里种了些月季花。 每次她给自己找事,他就偷偷拿开水把花给浇死。 温以宁的脚踝在沈容每天拿药油揉搓下好得很快,第五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走快了还会有点隐隐发胀。 期间温以宁让人给招待所递了话,让温以安赶紧回去。 递话的人回来复命说温以安倒是答应得痛快,当天下午就拎着包走了,临走还留了句话。 "让妹妹好好养伤,我过些日子再来看她。" 温以宁听了这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过些日子还来? 她没让人把这句话传回去,只当没听见。 时隔一个周,温以宁回到医院的时候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穿着白大褂来来往往的人让她莫名踏实了几分。 她站在外科门诊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赵医生正坐在桌边写病历,抬头看见她来了,有些意外。 "哟,小温医生,回来了?" 赵医生放下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脚好了?" 温以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站在桌边冲赵医生鞠了个躬。 "赵老师,真对不起,我才上了一天班就请了这么久的假,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赵医生摆了摆手,语气里倒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家里出了事谁也没办法,我听刘主任说了,孩子找回来就好。” “脚要是还不利索就再歇两天,别硬撑。" 温以宁连连摇头:"好了好了,不耽误了。" 她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桌上那叠病历本开始看。 赵医生见她心定了也没再多说,带她坐了一上午的门诊,看了一些外伤和感染的患者。 温以宁在旁边递器械记医嘱,手比之前稳当了不少。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月念出现在外科门诊门口,冲温以宁招了招手。 温以宁擦了手跟出去,刘月念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开门见山地说。 "隔壁市过两天有个医学学习交流会,请了几个老专家来讲课,机会难得。” “你要是没问题的话,后天跟我一起去。" 温以宁眼睛亮了一下:"我能去吗?我才来没几天。" 刘月念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底子不错,多看看多学学没坏处,后天早上七点半在公交车站碰面,行的话就这么定了。" 温以宁一口答应了下来,直到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兴奋。 饭桌上她把这消息说了,沈容听了第一个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好事!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和工作,趁年轻多学多看。” “刚好这段时间我在这,可以帮忙照顾之珩。" 温以宁听了这话,却是不敢答应下来。 "不用了妈,周砚白伤已经好了,他也在家呢,您忙自己的就行。" 她虽然不知道沈容这次来家属院到底有什么正事,但沈容在机关单位职位不低,肯定不是专程来给她带孩子玩的。 沈容听了也没坚持,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周砚白一眼。 周砚白坐在桌对面低头吃饭,整张桌子的对话他都没怎么接茬,只是偶尔给周之珩夹一筷子菜。 温以宁说要去学习交流会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温以宁就拎着包出了门。 七月末的早晨依然热得很,她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扎了起来,整个人狠起来很利索。 到车站的时候刘月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挎包,冲她招了招手。 公交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 刘月念侧过头跟温以宁说话,很是严肃认真。 "这次交流会难得,请的是省医院退下来的几位老专家,有一位的专攻就是妇科,你到时候多听多记,回来对你有帮助。" 她说着又看了温以宁一眼,"你在门诊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适应?能不能受得了这个工作强度?" 温以宁认真想了想这几天接触的病人,开口道。 "累是真的累,但习惯了也还好,就是有一点,来的好几个同志都是拖到很严重了才来医院,小毛病硬拖成了大问题。” “我在想,是不是咱们基层的宣传还不够到位,很多同志不明白重要性,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更有的还有那些土方法治疗。” “要是能把健康常识送到连队和家属院里去,可能能早发现早治疗。" 刘月念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你这个想法不错,回头可以写个方案报上来。" 两个人说着话,公交车来了,刘月念先上了车,温以宁跟在后面。 等到了火车站,两个人一路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车厢里人不少,温以宁的位置靠窗,她侧身挤进去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刚坐稳,旁边那个人也坐了下来。 温以宁余光扫了一眼,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灰扑扑的劳动布工装。 脸上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子,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瞧着有些邋遢。 但温以宁的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左右转了转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然后微微侧过身子,压着声音对旁边那人说了一句。 "周砚白?" 第19章、被挟持 旁边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连目光都没往她这边偏。 温以宁抱紧了自己的帆布包,把脸转向窗外,没再吭声。 火车咣当咣当地在铁轨上晃着,车轮碾过道岔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磕碰声。 临市要六个小时,硬座车厢里坐满了人,对面坐着刘月念和一个抗编织袋的中年男人。 一个靠在椅背上打盹,一个在发呆。 温以宁余光扫着旁边那个留络腮胡的身影。 他坐得倒是挺随意,脊背微微弓着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像是也在打盹。 但温以宁注意到他搭在膝头的手指一直在有规律地轻轻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火车晃晃悠悠的,窗外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地和零星的村庄往后倒。 车厢里闷热,满车的暑气无处消散。 温以宁本来就容易犯困,昨晚上因为要出门又没睡踏实,这会儿被晃得眼皮直往下坠,但她不敢放松。 她不知道周砚白在执行什么任务,万一什么时候突然蹿出个人来,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火车走了四十多分钟,在一片小站缓缓停了下来。 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等车的人,拉开车门,上来三四个乘客。 温以宁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脚步靠近,余光瞥见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走到过道旁边,在和她隔了一个走廊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温以宁原本没在意,坐火车带孩子的多了去了,对面打盹那大哥旁边还蹲着个拎鸡笼的呢。 可她多看了那孩子一眼,心里头却觉得不太对劲。 那孩子瞧着也就一岁多不到两岁的样子,被一块碎花布裹着,小脸埋在女人怀里,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不哭不闹。 温以宁盯着那孩子看了几秒钟,小孩安安静静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个岁数的孩子坐火车大多会闹腾,要么饿了哼哼要么困了哭两声。 可这孩子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下,而且这么热的天还用碎花布裹着,不热吗? 温以宁偏过头,借着整理包的动作伸手拽了一下旁边周砚白的衣角。 她的目光隐晦地朝走廊那边抬了一下,周砚白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温以宁手心开始冒汗。 她早知道就不选这个靠窗的位置了,坐在走廊边上的话好歹能挪一挪。 现在被堵在里头,前后左右都是人,万一有什么动静她连躲都躲不开。 她把包搁在膝盖上挡在胸前,余光一直锁着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将近中午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动了。 她抱着孩子又拢了拢那块碎花布,然后就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方向走去。 几乎是同时,后排有两个乘客也站了起来,一个端起搪瓷缸子去接水,一个揣着烟往外走,方向都是车厢那头。 温以宁看见周砚白也动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慢悠悠地站起来,像是也要去抽烟的样子。 周砚白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抬手拢了一下烟头,袖口擦过她的肩膀。 车厢连接处很快传来动静。 先是压低的喝问声,紧接着有铁器磕碰的声响,随后是几声闷哼。 两个乘警从车厢另一头快步赶过来,手里拎着警棍,脸色严肃。 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没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往那方向看,大气都不敢出。 刘月念坐在温以宁对面,看她脸色发白,以为她是被这阵仗吓着了。 她伸手拍了拍温以宁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慰道。 "小温,没事的,这几年经常联合办案,可能是又抓到了什么犯人。” “咱们小心点别乱走,到站就下车就行。" 温以宁这才回过神来,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冲刘月念扯出一个笑。 "谢谢刘姐,我没事。"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探身往前看去,想透过攒动的人头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会不会已经被拦住了?那个孩子是不是被拐的? 就在她愣神往前看的当口,一双粗糙的手猛地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紧接着一把冰冷的硬物抵在了她后腰上。 温以宁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别出声,跟我走。"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粗糙的指头攥着她后颈的衣领用力往上一提。 温以宁被他拽着站起来,膝盖磕在桌子边缘上疼得她一哆嗦,但她不敢喊。 后腰上那把匕首的刀尖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抵在皮肤上,冰凉刺骨,稍微动一下就能扎进去。 刘月念完全没预想到这个情况,整个人愣在座位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温以宁被那男人拽着踉跄着往车厢前面走的时候,回头冲刘月念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动。 刘月念僵在椅子上,等人走远了她才快速站起来,踩着过道里的行李磕磕绊绊地往后跑去找乘警。 男人拽着温以宁的衣领把她推搡着往前走,穿过两节车厢到了餐车区域。 这儿的座位空一些,男人把她按在一个靠过道的位置上坐下,那把匕首始终抵在她腰侧。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 "下一站下车,你老实点,我兄弟在下面接应。" 温以宁坐在那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但她面上不敢露太多。 她低下头假装害怕的样子,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 餐车这边人不多,几个穿蓝布衫的乘客在喝面汤,没人注意这边。 周砚白处理完那头的事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温以宁打了个照面。 温以宁看见他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但她咬着下唇把到了嘴边的呼喊咽了回去。 周砚白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坐姿的不自然。 她的肩膀微微内扣着,而旁边那个男人的手搭在椅背上方,位置不对。 周砚白面色不变,叼着那根点燃的烟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过道的空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继续往前走了过去。 温以宁看见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心跳得更快了。 火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报站的声音。 男人在报站声里攥紧了温以宁的胳膊,匕首的尖端又往前抵了几分。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车门打开的瞬间,男人拽着温以宁站起来往外走,两个人混在下车的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月台尽头密匝匝的人流中。 第20章、卖了你也不亏 快到出站口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开了,男人抓着温以宁胳膊的力道松了些许。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溜了一截,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走这一趟也不算亏,有你这么个货色,转手卖了也能回回本。" 温以宁低着头没说话,肩膀缩着,整个人看着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小媳妇。 她心里却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努力把火气压下去。 她感觉到男人拽着她胳膊的手指松了两分,大概是觉得她这副模样翻不出什么浪来。 出站口的闸机就在前面十来步远,男人拽着她加快了步子。 温以宁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她右脚的鞋跟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男人的脚掌上。 男人吃痛的"嘶"了一声,温以宁趁着这个间隙侧过身,右手准确地捏住了他手腕内侧的麻筋,拇指用力往下一按。 那男人"啊"了一声,抓着匕首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张开,铁器叮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温以宁松了手转身就往回跑,步子又快又急,碎花的衣摆被跑动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 她在人群里左躲右闪地往回跑,迎面撞上了一个穿蓝制服的乘警。 温以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气都没喘匀就开口。 "同志!那边!出站口那边有人贩子!拿刀挟持我!" 乘警反应快,抬手招了两个人快步往出站口方向赶去。 温以宁跟在后面跑回去的时候,远远看见那男人已经被人按在了地上。 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后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男人的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周砚白站在那几个人旁边,脸上的络腮胡还没揭,但那双眼睛隔着几步远看过来。 他看见她衣领被扯歪了,袖子也被拽得皱巴巴的,但人完整地站在那儿,头发也没乱,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温以宁没注意到他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跑过来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看见周砚白站在那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你怎么在这?" 周砚白看着她这副和自己不熟的样子,心里头没来由地蹿起一股火气。 他脸上还贴着那圈络腮胡,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开口的时候语气硬邦邦的。 "我来保护人民群众。" 温以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火气似的,又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那你事情办完了吗?办完了我回去找刘姐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半步。 周砚白两步上前,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力气不小,温以宁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转回头来看他,一脸不解。 "干嘛?" 周砚白松了手,退后半步,语气比方才缓了半分。 "火车早就开走了,你们刘主任也下车找你了,待会儿找不到你就会去铁警办公室汇合,我们先去那边等她。" 温以宁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空荡荡的铁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火车确实开走了。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又看了看周砚白,觉得他说得确实在理,于是点了点头。 "那行吧。" 周砚白转身往前走,温以宁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远。 他走得不快,像是迁就她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站,拐进了铁路旁边的派出所。 进了门以后,周砚白的那几个战友已经卸了伪装,几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水。 看见周砚白身后跟着温以宁,齐刷刷地站起来,挨个排着队喊"嫂子"。 里头有个年轻战士她见过两面,叫陈国栋,笑得一脸憨厚。 "嫂子好!" 温以宁站在门口被这一声接一声的"嫂子"喊得耳根子发烫。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硬着头皮挨个点头应过去,脸都笑僵了。 很快有个穿警服的同志过来请温以宁去做笔录,周砚白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需不需要我陪着你一起?" 温以宁摇了摇头,把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 "不用,我也没受伤,也没吓着,我自己去就行。" 她说着跟那警察进了旁边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警察同志坐下来问话,语气和气。 "同志,你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一下,从什么时候发现那个人跟着你的?" 温以宁坐直了身子,理了理思路。 "我今天是跟单位领导坐火车去临市开会的,车走到半路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拿刀抵着我,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往餐车那边带。” “他让我别出声,说下一站有同伙接应。” “到了站他就拽着我下车了,走到出站口的时候他松了手,我踩了他的脚,又捏了他手腕的麻筋把刀打掉了,才跑掉的。" 警察同志边记边问:"你会捏麻筋?学过?" 温以宁点了点头,"我是医生,而且小时候跟我祖父学过一点简单的穴位和人体结构。" 警察又问了几句细节,温以宁都一一答了,认认真真的。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刘月念已经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了。 她脸上的神色还没完全缓过来,看见温以宁出来赶紧站起来迎了两步。 "小温!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温以宁冲她笑了一下:"刘姐,我没事,没受伤。" 周砚白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杯水。 温以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温的白开水,解渴。 刘月念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迟疑着开口问道。 "小温,这位是……?" 不等温以宁回答,周砚白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平平地开口。 "我是她爱人。" 第21章、这婚不能离 刘月念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又在他那圈还没来得及摘的络腮胡上停了一瞬。 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哦哦,周团长你好你好。" 刘月念是个聪明人,她不过是看了一眼,便笑着摆了摆手。 "相逢就是缘,你们两口子难得碰见,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下一班火车还早,我去接待室坐一会儿,小温你待会儿来叫我就行。" 她说完拎起自己的挎包就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步子轻快,头都没回。 温以宁站在原地看着刘月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抽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周砚白还站在两步之外。 虽然周砚白只是看着自己,但是却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压低了些。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以宁现在每次跟周砚白交流都觉得拿捏不准分寸。 上辈子剑拔弩张惯了,见面就吵,摔碗砸盆都是家常便饭。 可重生以后知道了那些事都是自己家里人算计的,她再冲着周砚白发火就没了道理。 可让她跟周砚白亲亲热热地说话她也做不到,只能卡在中间,维持着一种尴尬的疏离。 周砚白看见了她的肢体动作,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又靠近了半步。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用跟她一样低的声音说。 "今天抓捕的人贩子,就是拐卖之珩未遂的那几个。" 温以宁瞬间把什么尴尬疏离全忘了。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周砚白的手臂,细白的手指攥在他灰扑扑的劳动布袖子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这才直起身来,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 "之珩失踪那天,周静言是想把他卖给这些人的。” “接头的人都安排好了,只是她没想到妈那天正好带了单位同事过来学习,提前到了大院门口,阴差阳错把这事拦了下来。" 温以宁脸色沉了下去,眸中压抑着怒火。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继续说。 "现在周静言被周知景捞回去了,我暂时动不了她。” “但是这些人贩子落网了,撬开他们的嘴,就能拿到证据链,后面再走下一步就容易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但温以宁也感知到了他话语下的冷意。 她皱着眉想了片刻,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静言一个文工团的姑娘,从哪里认识的人贩子? 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跟这些人搭上的线?这背后恐怕还得有人牵桥搭线。 她还想再问,但抬头看见周砚白的表情,那人已经收住了话头,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了。 他脸上那圈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影,看不清楚里面的神色。 温以宁松了手,轻哼一声:"不说拉倒。" 她转身就往接待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我去找刘姐了。" 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后面。 周砚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被攥出来的褶痕,伸手抚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几秒钟没动,像是在想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拐角处探出一个脑袋来。 沈自舟从墙后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他跟在周砚白身边从新兵连到现在,正副搭了近十年,看周砚白那副盯着走廊发呆的样子,忍不住揶揄地开了口。 "团长,你这不行啊,自己媳妇都懒得搭理你。” “小心以后离婚了不要你,你哭都没得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防御的架势,身体微微后倾,随时准备躲开周砚白可能踹过来的脚。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周砚白家那点事。 老婆作天作地偏偏死活不离婚,周砚白千方百计想离偏偏有个孩子对方不同意离不了。 一对怨偶闹得鸡飞狗跳。 沈自舟等着挨踹呢,结果周砚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非但没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把络腮胡揭下来揣进了兜里。 他露出那张干净的脸,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沈自舟愣了一下:"啥?" 周砚白没理他,摸了摸自己刚卸完胡子还有些发红的下巴,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忽然搭上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人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温以宁刚才抓他袖子的画面。 她那张明艳的脸凑过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急切和焦急都是真的,不是为了演戏做给别人看的。 他琢磨了一路,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现在忽然清晰了。 温以宁这样好看,脾气又这么大,当然要吃好的穿好的,还要人事事顺着她。 她娘家那些人是什么货色他清楚得很,赵桂兰、温铁军、温以安,一个一个都是扒在她身上吸血的。 她又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大聪明没有小聪明不断,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要是离了婚,他不再看着她了,她那个糊涂脑子指不定又被家里人哄着骗着卖了第二次。 这婚绝对是不能离的。 她是自己媳妇,自己护着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沈自舟端着水杯站在旁边看了他半天,见他没有要踹人的意思,胆子大了起来,凑过去小声问。 "团长,你该不会是……不想离婚了吧?" 周砚白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他没回答沈自舟的问题,转身就要走。 "下午那班车几点开的?" 沈自舟赶紧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三点二十,还有一个来小时,你送嫂子去车站?" 周砚白已经抬腿往接待室方向走了,只是扔下一句话。 "我去买票。” 第22章、这么想和我离婚? 沈自舟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自家团长步子稳稳地往外走。 他喝了口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家伙……不对劲啊。" 周砚白走到接待室门口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温以宁正坐在长椅上跟刘月念说话,侧脸的轮廓在日光里线条分明。 他站在门边没进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去车站售票窗口排队了。 温以宁说完了话,偏过头不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只看见门框边一只灰色的衣袖一晃就不见了。 周砚白买了票却揣在兜里没吭声,一直到检票进站上车的时候温以宁才发现他也跟着上了同一节车厢。 她正弯腰往行李架上放东西,余光瞥见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转头看见周砚白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动作自然而然的。 温以宁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你怎么也跟来了?" 周砚白侧过脸去,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红,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 "那些人团伙作案,今天跑了一个同伙没落网。” “你一个人去临市,万一被盯上了打击报复,不安全,我把你送过去。"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窗外,从温以宁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绷着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直的嘴角。 温以宁没有多想,只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今天在火车站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那人贩子同伙要是真的在暗处盯着她,她一个人确实有些危险。 她点了点头:"那行吧,麻烦你了。" 刘月念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嘴角浮起一个过来人才能看懂的弧度。 她低下头翻手里的笔记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耳朵竖着把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 火车继续开了四个小时,后半程倒是风平浪静。 温以宁起初还绷着精神留意四周,但后来实在撑不住困意,头一点一点地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周砚白坐在她旁边,肩膀的位置往她那边偏了一些。 余光里是她脑袋一点一点往窗户上磕的幅度。 在她快要磕到窗框上的时候,不着痕迹地伸了一只手挡在窗框旁边,温以宁的脑袋最后落在了他手背上, 到了临市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 临市医院派了人来接站,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干事。 看见他们三个人的时候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几位跟我来。” 一行三个人坐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到了医院旁边的招待所,干事帮着办了入住手续,把钥匙递过来就告辞了。 温以宁坐在招待所房间的床上,把包往床头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 她摸了摸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早知道中午我就多吃点了,这会儿食堂也关了,饭馆也关门了,上哪儿买饭去。" 她说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一脸愁容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 周砚白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六袋方便面放在床头柜上。 温以宁听见动静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六袋金黄色的包装袋,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方便面!" 她蹭得从床上蹦下来,三两步跨到床头柜前。 这时候方便面可是金贵物,供销社里一袋要两毛五的现金外加二两粮票。 而一碗素面才六分钱外加二两粮票,寻常人家轻易舍不得吃这个。 她抱着那袋方便面回过头来看着周砚白,语气里头带着几分难得的讨好。 "你哪儿买的?" 周砚白正弯腰把换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中午在火车站买的,看你们中午没正经吃饭,就多买了几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以宁捧着那袋方便面看了看,又看了看床头柜上剩下的五袋,眼珠子转了转,抬起头来冲周砚白商量道。 "我能给刘姐送去一包吗?她在医院很照顾我,这次也把难得的学习机会给我了。"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分都行。" 温以宁开心地说了句"谢谢",拎着一袋方便面就出门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刘月念的房门,门开了。 刘月念正准备出门,手里还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面包。 她看见温以宁手里的方便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往后退了半步让她进来。 "你这是……" 刘月念指了指那袋方便面,又看了看温以宁。 温以宁把方便面往她手里一塞,"刘姐,给你吃,你要是饿了就泡一袋。" 刘月念接过来拿在手里,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温以宁。 "是你爱人买的吧?你爱人可真是细心又贴心。" 她把"爱人"两个字咬得轻了些,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温以宁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啊?有吗?" 刘月念看着温以宁明显还在状况外的模样,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这个外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拍了拍温以宁的肩膀:"行了,快回去吧,你爱人估计等着你一起吃呢。" 温以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泡面香气扑面而来。 周砚白已经把两袋方便面泡在了搪瓷饭盒里,正拿着筷子在里面搅了搅,让调料均匀散开。 热腾腾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香油和葱花的味道。 温以宁深深吸了一口,肚子又响亮地叫了一声。 周砚白听见门口的动静抬了抬眼皮,把其中一盒饭盒往前推了推。 "有些烫,你慢慢吃。" 温以宁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低头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 泡面吸饱了汤汁,又烫又香,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周砚白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子,头顶是暖黄的灯光。 温以宁吃到一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砚白低垂的眉眼上。 光把他硬朗的轮廓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利落干净。 她忽然想起刘月念方才那句话,心里头翻上来一个念头。 周砚白确实挺细心的,买了票不吭声跟着来送她。 在火车上她睡着的时候他身上那件外套后来是搭在她肩膀上的,她还以为是刘月念干的。 温以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周砚白开口。 "周砚白,你什么时候过考察期啊?" 周砚白抬眼看她,筷子悬在半空中没动。 温以宁继续说:"我真怕耽误你人生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认真,细看还有些愧疚。 周砚白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向后靠了靠椅背,目光放在她脸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你就那么想和我离婚?" 第23章、不一样的白衬衫 温以宁被他这一问问地愣在当场,她很想说一句"到底是谁想离婚啊?" 之前吵了几百回离婚的是他周砚白,现在倒反过头来问她了。 不过现在确实是自己想离婚,她垂下眼说道。 "我就是问问。" 周砚白没再追问。 他把空饭盒摞在一起推到桌角,站起来拿了暖瓶去走廊尽头打热水。 在家的时候双人床足够大,两个人楚河汉界分明。 但是招待所的小床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招待所的床只有一米二的宽度,两个人躺上去中间连条缝都留不下。 温以宁背对着他缩在床沿边,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沾了枕头不到十分钟就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是被热醒的。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背后贴着一堵滚烫的墙,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那堵墙还动了一下,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搭着。 温以宁睁开眼以后,才发现自己正窝在周砚白怀里。 脑袋抵在他胸口,额前的碎发翘着一撮呆毛立在空中。 她整个人像一块贴在锅底的煎饼,被烤得里外都热了。 她吹了一口气把额前那撮呆毛吹起来又落下去,无语凝噎地望着天花板。 昨晚睡着睡着怎么滚进来的?她明明在床边缩成一团来着。 身后的人呼吸平稳,胸膛贴着后背微微起伏。 周砚白大概是被她的动静弄醒了,搭在她腰侧的手动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 温以宁僵着身子躺了有半分钟,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圈。 为这事吵架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人家也没故意占她便宜,是她自己睡着滚进人家怀里的。 要是因为这个发作一通,显得她脑子有毛病似的。 她正在纠结呢,周砚白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醒了?" 温以宁"嗯"了一声,爬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跟没发现昨晚两个人抱了一整夜似的,泰然自若地站起来从包里翻出干净衬衫换上了。 "走吧,先去吃早餐,吃完了我得回去了。" 周砚白扣好扣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温以宁"哦哦"了两声,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了。 早上的国营饭店里人不少,热腾腾的蒸汽裹着油条和包子香气从窗口飘出来。 三个人点了三碗粥、三个水煮蛋、三笼小笼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温以宁是真的饿了,她拿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但眯着眼一脸满足。 周砚白坐在她对面,把蛋壳剥了放进她碟子里,动作自然而然。 吃完了早饭三个人在饭店门口分开。 周砚白往火车站方向走了,温以宁收回目光跟上刘月念,两个人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学习会场,刘月念带着温以宁先去跟临市人民医院的赵院长打了个照面。 刘月念把昨天在车站的事简单说明了一下。 "赵院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没能按时报到。” “小温昨天在火车站遇上了人贩子,不过人没事,受了点惊吓,今天照常来学习。" 赵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老花镜。 听了这话连忙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温以宁一番,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 "小温同志有没有受伤?吓到了吧?要不要先歇一天再参加?" 温以宁连连摆手,站得笔直。 "赵院长,我没事,没受伤,也没吓着。” “路上耽搁了一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保证不会耽误接下来的学习进度。" 她这话说得认真,腰板也挺得直直的,瞧着还真有几分医生的模样。 周围几个来参加学习的同行都笑了。 赵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明天直接开始跟会。" 接下来一个周,温以宁每天都在学习会场里泡着。 早上八点开始听课,省医院退下来的老专家坐台讲课,从基础病例讲到临床操作,干货多得很。 下午是实操观摩,她跟在老医生后面看门诊、下病房。 晚上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讨论病例,同行们各抒己见。 温以宁最开始不太敢说话,到第三天已经能主动提出自己的看法了。 刘月念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从她偶尔落在温以宁身上那个满意的目光里能看出来,她对这个徒弟挺满意。 一个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最后一天上午散会以后,温以宁收拾好包跟刘月念一起去了火车站。 温以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周之珩。 以前她不亲近这孩子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真正接触了抱过了,心里头就像被人牵了一根线,不管走多远都拽着往家那个方向拽。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当妈的感觉,现在懂了。 就是不管去哪,心里都惦记着那么一小只软乎乎的东西,惦记他今天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站台上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拢在来来回回的人影上。 温以宁拎着包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刚出去,目光一扫就看见了站前广场上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衬衫料子底下肩背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站在来来往往的人堆里格外扎眼。 小的那个穿着一件蓝色小背心,正踮着脚往出站口这边张望,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温以宁的目光在大和小之间跳了一下,落在大的身上时顿了一瞬。 白衬衫,她没见过周砚白穿白衬衫。 平日里他不是军装就是灰扑扑的便服,往人堆里一站不显山不露水的. 今天这件白衬衫把他肩宽腰窄的轮廓衬得清清楚楚,她多看两眼就莫名有些耳根发热,赶紧把目光移到了小的身上。 刘月念走在旁边,自然也看见了那俩人,笑着偏过头来看了温以宁一眼. "小温,看来托你的福,咱们不用坐公交回去了。" 她话音刚落,周之珩已经撒开小腿冲了过来,小胳膊死死抱着她的腿。 "妈妈!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温以宁被他这一撞撞地往后仰了半步,弯腰的时候包从肩上滑下来被她拎在手里。 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妈妈也想你。" 她牵着他的小手站直了,目光越过周之珩头顶向前看去。 周砚白站在几步开外,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明明表情平静,温以宁却有些不敢看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第24章、你与他离婚 周砚白从她手里接过包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温以宁跟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缩了缩,手插进裤兜里假装看别处。 周砚白像是没察觉,拎着包转过身,冲刘月念点了点头。 "刘主任,走吧,我送你一程。你是回医院还是回家?" 经过这一个周的相处,刘月念跟他们夫妻俩也没了刚开始那种客套。 她报了家里的地址,又说。 "要是顺路就带我一脚,不顺路我自己坐公交也行。" 周砚白说顺路,领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周之珩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温以宁,另一只手去够周砚白的衣角,够不着就蹦了两下。 温以宁低头看他,小朋友的嘴巴闲不住,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这一个周都干了什么。 "奶奶带我去看了大马!可高了!还有王叔叔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分了一半给奶奶!" 温以宁听着他说话,嘴角弯着,应了一声又一声。 吉普车在夜色里开得不快,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 温以宁坐在后座,周之珩爬到她腿上趴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脸埋在她胸口,呼吸又轻又匀。 她把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砚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怀里的孩子,侧脸上的神色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把目光收回来,车拐了个弯,往刘月念说的地址开去。 把刘月念送到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周砚白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周之珩偶尔在梦里咂嘴的动静。 温以宁坐在后座上,几次抬眼看向驾驶座那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砚白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先开了口。 "想说什么就直说,吞吞吐吐的。" 温以宁被他点破了心思,索性也不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着怕吵醒孩子。 "你让我说的啊,那我说了不准生气。" 周砚白"嗯"了一声,等她的下文。 温以宁看着他后视镜里那双眼睛,认真地说。 "你现在很像开了屏的孔雀。" 周砚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车速没变,但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紧接着他笑了一声,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没接话,心里头却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觉得温以宁大概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她总有办法用一句话就把他气成这样。 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情绪波动,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因为她。 他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温以宁缩回后座上,抱着睡熟了的周之珩,心里头有点发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院子里亮着灯,沈容听见车声就迎了出来。 温以宁抱着周之珩下车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这么晚了,煮点面条对付一口还是直接睡……” 她话没说完,就闻见一股葱油的香气从堂屋里飘出来。 沈容掀开竹帘子招呼她:"快进来,还热着呢。"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葱油饼、一碗排骨汤,还有一碟小咸菜。 温以宁把睡着的周之珩放进里屋床上盖好毯子,出来的时候看见那盘葱油饼,有些惊喜。 "妈!"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沈容的胳膊,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撒娇的亲昵。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啊!" 沈容被她这一抱弄得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地说。 "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做了你爱吃的,不过这葱油饼是我做的,排骨汤可是周砚白做的。" 说着,她说着朝门口努了努嘴。 温以宁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周砚白正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敞开。 他听见沈容的话,直起身来冲温以宁挑了挑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做了个口型。 怎么不谢谢我? 温以宁看见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脖子一梗,直接转头理都不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周砚白看着她这副样子也没说什么,脱下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也拿筷子夹了一块饼。 沈容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二天一大早温以宁就出门上班了。 一个多周没去医院,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到了科室就主动把积压的病历翻出来整理了一遍。 赵医生看她干净利索,照常带着她坐门诊。 中午刚过,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温以宁正在写一份病例记录。 赵医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温,你爱人那边出事了,有人举报他作风不正,被带走调查了。" 温以宁皱了皱眉,作风不正?温以安举报的吗? 赵医生看她这副反应有些意外,又追问了一句。 "要不要先给你放假回去看看怎么回事?家里出了事你在这儿也坐不住。" 温以宁摇了摇头,接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写。 "清者自清,我回去也无济于事,再说之珩有他妈照看着,不差我一个。" 她嘴上说得平静,手里的字迹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赵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转身出去了。 温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页病历写完,垂下眼吸了一口气,才站起来去处理下一个病人。 晚上下班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传达室的老刘叫住了她,递过来一封电报,牛皮纸信封上压着红色的邮戳。 温以宁道了谢接过来,一路走回家里才拆开。 电报上的字很短,几行竖排的铅字,落款是周知景。 "若你同意与周砚白离婚,并劝他与周静言成婚,我可出面保他平安。” “三日之内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沈容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把菜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电报看了一眼。 看清那上面的字以后,沈容的脸色立马变了。 她没说话,双手捏着那张纸用力一撕,电报断成两截。 沈容把碎纸扔进灶膛里,抬起头的时候眼里都是怒火,还夹杂着对周知景的不屑。 "你不要听他的,他想都不要想!" 第25章、卖了女儿还不够吗 温以宁看了这篇电报之后,倒是没什么感觉,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妈,近亲属可以结婚吗?" 沈容看了温以宁一眼,这下是真的有些摸不准他们夫妻俩之间的关系了 但是她到底是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心理素质过硬。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回答道。 "他们俩没有血缘关系,周静言是烈士遗孤,当年被周知景的弟弟收养,但户口一直没迁到周家,名义上算养女,实际上手续不齐全,不影响结婚。" 温以宁点了点头,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线头忽然像是被串了起来。 怪不得周静言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敌意,又非要把周之珩给卖掉。 沈容见温以宁沉默着不说话,以为她是担心周砚白。 她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紧了紧。 "以宁,你放心,砚白不是那种会被人拿捏的性子。” “他既然敢走这一步,肯定有后手。” “况且这不是还有我吗?你公公那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不会让他把砚白毁了的。" 温以宁心里乱乱的,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在担心周砚白还是在担心别的事。 上辈子这人被举报过,后来虽然没倒,但伤了元气。 她胡乱应了一声"嗯",转身去里屋看周之珩了。 小朋友还没睡着,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看见温以宁进来,他骨碌一下坐起来,小脸绷着,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开口问。 "妈妈,爸爸真的被抓走不会回来了吗?" 温以宁给他盖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被子在床沿坐下来,神色认真地看着周之珩。 "之珩,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周之珩对了对手指,声音小了下去。 "是我同桌小虎,他说他爸说的,说我爸被抓走了是个坏人,我也很快不能在育红班上学了。" 温以宁她看着周之珩那张小脸,灯光底下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害怕,鼻尖微微发红,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哭。 温以宁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指腹擦过他软乎乎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 "怎么会呢?你爸爸是个大英雄,他只是有些事要处理,很快就回来了,明天妈妈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周之珩仰着小脸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太懂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妈妈说明天送他去上学他就开心了。 他的小手在被子底下握了握拳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噢耶"。 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趴在温以宁身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温以宁特地早起了半小时,给周之珩换了件干净的小背心,又把他头发梳整齐了,牵着他往育红班走。 到了门口她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叫住了正要进教室的刘星洲老师。 刘星洲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对孩子们向来耐心。 她看见温以宁过来,主动迎了两步。 "温同志,有事吗?" 温以宁把周之珩交给门口的老师,拉着刘星洲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刘星洲听完表情就严肃了,眉头蹙起来点了点头。 "之珩妈妈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我待会儿就把小虎叫来问清楚,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会让他给小虎家长说明白,让他给之珩道歉。” “周团长的为人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不会让这些闲话影响孩子的。" 温以宁道了谢,这才转身往医院方向走。 晚上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温以宁推开院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堂屋里亮着灯,竹帘子撩开了一半,里头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说话声。 她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两秒才迈开步子走过去。 堂屋里果然坐着她那一家三口。 赵桂兰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上带着一副愁苦相。 温铁军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背微微弓着,看见温以宁进来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温以安最自在,靠在门框边,脚尖在地上来回碾着。 温以宁站在堂屋门口,视线在他们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温铁军头一回见沈容,到底是在亲家母面前有些局促,搓了搓手站起来。 "宁宁,你两个月没给家里生活费了。" 这句话一出,气氛有些尴尬起来了。 温以宁看着自己父亲那张讪讪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挺蠢的。 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当人家全自动取款机。 听了这话,沈容倒是没有多说什么,面上客客气气的, "你们聊,我去里屋陪之珩。" 说完这句话,她就牵着周之珩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等人走了,温以宁站在堂屋中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颌微微抬着。 她今天穿着上班的白衬衫,领口挺括,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场。 "之珩现在慢慢大了,花销也多了,我哪里还有闲钱给你们?" 赵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以宁一眼扫过去,没来得及开口。 温以宁的目光落在温以安身上,那人正靠着门框装没事人,脚尖还在一下一下地碾地。 她盯着他开口,不无讽刺地开口了。 "况且我哥不是买了个钢铁厂正式工的工作吗?你们俩也有工作。” “怎么?这钱还不够,非得来刮我这个出嫁女儿的肉?" 这话讲得很是难听,温铁军的脸色立马就难看了起来。 他瞪着温以宁,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你话这么难听干什么?你不会要和周砚白离婚了吧?” 温以宁心思一动,不动声色地开始试探道。 “你们不知道吗?周砚白被人举报了,正在接受调查。” “现在他们家里人正在逼我离婚,让他娶别人呢。” 听见这话,温铁军和赵桂兰对视一眼,却没有对温以宁要离婚的慌张。 反而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问道。 “让他再婚娶谁?” 第26章、那老东西也配你叫爸? 温以宁看着父母那副激动的模样,心里头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摊了摊手,开始耍起无赖来。 "我怎么知道要娶谁?我跟周砚白这个婚本身来得就不光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当初对我见色起意,家里人可是一直不同意。” “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我帮不上忙,人家家里要他换人,肯定是什么门当户对又或者从小定下的呗。" 她说着叹了口气,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温铁军脸上的神色。 "反正我现在是真没钱给你们,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 “你们要是真想帮衬我,还不如想想等我离了婚去哪儿落脚呢。" 她原本没指望这几句话就能把这一家子打发了。 以前她每个月按时往家里送钱,送少了赵桂兰都要拉三天脸。 如今她说没钱了,少不得要闹一场。 可出乎意料的是,温铁军和赵桂兰对视一眼之后,竟然没有继续纠缠。 反而两个人同时站直了,温铁军更是直接伸手拽住了温以安的胳膊把他从门框边拉过来。 "闺女。" 温铁军清了清嗓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挤出一副慈爱的模样来。 "你的难处我都理解,这婚离就离,咱们不怕他!” “温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至于让你在外面受委屈。"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打开来抽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塞进温以宁手里。 温以宁低头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太阳穴跳了一下。 温铁军当了一辈子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 这两张大票子拿出来,还真是出血本了。 "这钱你拿着。" 温铁军按着她的手背,一脸心疼,就是不知道是心疼钱还是心疼她。 "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离了婚就回家来住,你那个屋还给你留着呢,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 赵桂兰也在旁边接话,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是啊宁宁,妈以前对你严了些,那都是为你好。” “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妈给你做饭。” “你哥那个工作买都买了,不差你那一口。" 温以安站在旁边被父母拽着,脸上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神色。 但被他爸在背后掐了一把,只好也跟着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了句。 "嗯,妹妹你回来吧。" 温铁军又拉着温以宁的手说了好一会儿掏心窝子的话。 "你从小就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你哥虽然不争气但有你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周家那边不用怕,有爹妈在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要不是温以宁死前亲耳听见那些算计她的话,她真的要信了。 她看着他们这样,心里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但是和周砚白结婚这么多年,温以宁养气功夫也不是好了一星半点, 只见温以宁面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冷淡慢慢松动,最后眼角泛了红。 嘴唇动了动,像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的。 "爸,妈,我知道了,等手续办完了我就回去住,到时候你们别嫌我烦。" 温铁军见她这副模样,终于放了心,松开了她的手,又叮嘱了两句。 "这婚离得越快越好,别拖,温家不差你那一口饭,我们就先走了,不给你添麻烦。" 他说完拉着赵桂兰和温以安往外走,一家三口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毫不留恋,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温以宁站在堂屋中央,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十块钱的票子,搓了一下纸面,钞票边角被她捏得发皱。 她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沈容正坐在床边给周之珩掖被角,见温以宁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亲家公亲家母走了?怎么不留他们吃顿饭?" 温以宁摇了摇头,在床边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 她偏过头看向沈容,忽然问了一句。 "妈,要是有人对你态度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会是什么原因?" 沈容连想都没想,回答得干脆利落。 "肯定是另有所图。" 温以宁抿了抿唇,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看着沈容说。 "妈,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 “他们以前每个月都要从我这拿钱,现在听说我要离婚了,不仅不拦着,还主动掏钱让我回家。” “这太反常了,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沈容听完温以宁的话,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年轻时在周知景身边见过太多尔虞我诈的事,后来自己走到现在的位置,什么人没见过。 当初周砚白跟她说的是温家女儿攀高枝给他下了药,如愿结了婚又作天作地闹得家宅不宁。 她虽然对温以宁谈不上喜欢,但也知道这个年代的事往往对女性更不公平。 所以向来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刁难过这个儿媳妇。 可现在听温以宁这么一说,事情显然不止是周砚白那个版本那么简单。 温家这对夫妻拿捏人的心思不简单,两头骗。 一边跟自己女儿说是周砚白见色起意,一边又跟周砚白说是自己女儿攀高枝下药。 硬生生把两个好好的人磨成了一对怨偶。 沈容伸手拍了拍温以宁的手背,"既然你信得过我,我帮你去查。" 温以宁却还在想别的。 她皱了皱眉,又补充了一句。 "结婚以后他们每个月都从我这儿拿钱,按理说周砚白要跟我离婚,他们应该死活不同意才是。” “可现在他们催着我离,比我还急,这态度太反常了。” “妈,你说会不会是爸那边找过他们了?" 沈容听见温以宁那声"爸",眉头一挑,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那老东西也配你叫一声爸?"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否定了温以宁这个猜测。 "周知景要是找了他们,不会这么简单。” “他那个人做事,向来要价够狠,如果真的是他出手,你爸妈今晚来就不是给你塞二十块钱了,而是直接逼你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