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贼》 第一章 引子 当我坐上归家的客车时,看着车窗外翠绿的稻田,觉得是时候应该为我的前半生留下些印记,既是总结,也是重启。 能写下这本书,得益于那位我称呼其为老耿的老者,活了这么久,阅人无数,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老耿算一个,他教会了我许多,尤其是教会了我一个思考的方法:“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把它写在纸上,慢慢想,想到什么就添上去什么,最后总会想通。” 我非常感谢老耿对我的提点,促使我在不经意间,记录下来了前半生的过往,这个习惯更是不止一次在生死攸关之际,让我找到生的法门。 于是现在我坐在电脑前,一边翻看我往年记下的笔记,一边思索遗漏的细节,再将他们相互串联,开始动笔敲下第一行字。 我姓文,出生在东北林区,具体真名不想提及,因为前半生做的是挖坟掘墓的勾当,怕辱没了父母的期望。索性就用文二这个化名作为我对自己的代称。 我是一名土贼,也就是挖坟掘墓,专拿死人陪葬品的盗墓贼,土贼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何时何地而起,我入行时身边的人便开始这样自称。 现在挺有意思的一件事,网络上社会中对我们这个行当称呼的貌似很“高雅”。 称呼我们为“摸金校尉”,说我们做的事情叫“倒斗”,并且有大把的“有志青年”跃跃欲试,感叹入行无门。还有人引经据典,旁征左引,意欲美化这种挖坟掘墓的行为。 我只能感叹他们的天真,贼永远是贼,做的就是为了一己私欲违法犯罪的勾当,尤其是我在这个行当浸淫多年,尤其明白我们这些“土贼”们对这个社会做成的危害有多大。仅说每年造成的文物流失,便数不胜数。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总有人感叹英法对我国文物的侵占,据不完全统计仅英法两国目前官方民间留存的我国文物大约550万件,这些文物的来历大部分还是战争过后的掠夺。 而这个数量的,在土贼这个行当中,仅仅是一代人的“成果”,这还不包含拿不出来的东西。所谓拿不出来的东西,我们称呼为“闷子货”,一部分是开墓即氧化,一部分是不好出手随手丢弃,一部分是只有文献价值没有经济价值的文物。 既然说到这里,那我趁这个机会,便纠正一下近些年大众对这个行业的认知偏差。 首先,这个行业大部分人是没有系统性的文物知识,细想一下这个行业的组成群体便能想明白,大部分都未受过高等教育的,包括我。 他们只关注于出土文物的经济价值,并不会费劲心思了解文物的文化价值,他们的认知中,金银器稍稍值钱,玉器越大越值钱,瓷器最值钱,至于青铜器,不过是奢望罢了。仅此而已。 其次,这个行业并没有所谓的江湖,门派,大部分是家的虚构。行业里大多数团伙以血缘为纽带,笼络同宗族间的人一同下地,大部分十几人上下。 规模再大些的,就是因为特定的因素而产生的,据我所知某个中原大省,就有几个村子,全村都在做这种事,归咎于村子本身就在古墓之上,于是便产生白天下地播种,晚上下地挖坟的荒诞现象。 更不会出现一个人成名江湖,长江南北都闻听过赫赫名号,在法治社会的背景下,名声过大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是祸事。 打个比方。某人刚下了一座墓,坐火车到另一个城市刚出车站,准备销赃,便被同行认出来,两人互道久仰,然后宾主相聚,互诉衷肠,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想想都觉得荒谬,唯一的可能发生的是,刚下火车便被便衣缉拿归案,然后在监狱里等待宣判。 还有一部分人是给公司干活的,什么类型公司不方便说,只能说他们的收入比较固定,有固定的底薪,公司出钱养着,四处游走探墓,按照出土的文物价值,公司会给一部不菲的提成,我们常常称呼他们为“长工”,不过这类团队极少在国内活动,大部分在东南亚以及中东地区范围内游走。 在中华文化圈内,得益于古往今来,天朝上国的自我认知,大一统王朝常常会对东南亚的附属国进行赏赐与促进贸易,因此,他们常常能得到价值不菲的物品。 第三,大部分人认为,依照风水找古墓是金科玉律,其实这句话对也不对。 现如今流行的风水堪舆术法,九成源头都出自与东晋郭璞所著的《葬经》,而后随着几千年社会文化的发展,不断细分,填补形成的。 而我所认为的风水不过是社会间约定俗成的“习俗”,比如说,现在我们买房都喜欢看看户型,朝向,周边配套,等等一系列的相关因素,这样买到的房子肯定比户型不合理,周边配套设施少的房子住着舒服。 找墓葬也同理,古人认为逝者视生,若是为逝者藏住“生气”,便能让逝者住的舒服,荫泽子孙,那么如何藏住“生气”便是所谓的风水了。具体不过赘述,目前网络上资料很全有意的可以自行研究。 我只能说按照风水堪舆术法,可能找到墓葬,也仅仅是概率高一些,还需要将千年以来的地质运动考虑进去。 说个有意思的事情,按照风水堪舆最严谨下葬的实际上是两晋时期的墓葬,如果没有出现过地质变动,你找到一个严格按照《葬经》下葬的墓穴,那么它大概率是两晋的墓,因为两晋研道之风蔚然,大部分晋人视死如生,但是不幸的是,两晋墓葬基本很少有陪葬品,原因也是因为当时的社会风气,他们不认为死后将人间的财货带在身边是一件好事。这仅仅是我自己的经验只谈,如果有专项做此类研究的学者看到这里,请指正。 最后,其实这个行当的收入并非大众想象的那么多,大部分仅仅算是小富,资产几十万的居多。如果按照经济学的俗语来阐释的话,那就是风险与收入不成正比,这也是造成了为什么这个行业里人口素质普遍偏低,因为如果稍微有其他的一技之长,肯定不会做这种受人唾弃,时刻担心掉脑袋的行当。 不过还是要说这个世界存在着二八法则,土贼中有一小部分人可能仅仅一次普通的下地,就赚够了几辈子花不完的财富。 至此,我的说教结束,我讨厌用文字进行说教,但是我希望在书开始前让大家更了解土贼这个行业,更能带入到我曾经的经历中去。 而我是1994年因为机缘巧合入行,入行二十年,服刑十二年,算命的说我行二十年大运,初听时不以为意,而如今再回头看看,被捕的那天,是2014年腊月初八,整整二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所以我是相信宿命的,只是当年年少,意气风发,得手了几件珍宝,不懂藏拙肆意卖弄,落得如今境地,还是再次奉劝各位,但行好事,莫染罪孽。 第二章 三舅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当地煤矿场工作。 1994年冬,我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 彼时改革开放已经进行的如火如荼,沿海城市的经济发展日新月异,但是黑龙江省作为资源大省,经济发展规划仍很保守。 虽然不少国有企业面临入不敷出的窘境,但是依赖木材,煤碳,石油等资源性的产业,仍养活着一大批职工,我就是其中之一。 刚进腊月,这是东北最冷的时候,我满身灰尘疲惫的从井下坐矿车回到地面,思量着去镇上买些什么年货时。 我在厂区的大门口见到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三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语气有些激动。 面前的人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我叫他三舅,不过他与我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他比我大了5岁,是我姥姥家的邻居。 因为三舅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去世,父亲又在林场工作,常年要住在山里,山中条件艰苦,孩子又太小,于是便将三舅托付给我姥姥照顾。 后来我母亲结婚生下了我,再到我长大了一些,我母亲索性将三舅带到身边,算是与我一起长大的玩伴。 三舅性子有些乖张,常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让人觉得难以相处,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他的父亲常年不在身边,母亲早逝的缘故,让三舅从小的心理一直有种自卑感。 也是因为性格原因,三舅早早辍学,平时随着村里的人做些散活,谁家要搭个院墙,盖个新房,三舅就去帮老师傅们打打下手,收入虽不高,家里也不计较,就是怕这么大的小伙子在家里闲着。 终于三舅熬到能当兵的年纪,三舅就去了广东当兵,每年都会寄信回来,讲他在军营的生活。最近一次见面是,三舅退伍回来告诉家里,他在部队里学会了开汽车,复员之后想留在广东发展,不准备回来窝在穷山沟里了,准备回广东闯一闯。 望着三舅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阴郁的眉头,我心底知道三舅这次突然回家,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我便领着三舅到矿山下走去,路上我不断询问三舅在广东的生活,三舅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随声附和,和我讲了些大概,我知道三舅心底有事,现在不方便说,我也便不再多问。 脚程走了一半,三舅话头一转对我说:“先别回家了,咱去找个小饭馆喝几杯。” 我欣然应允,心底知道他可能有什么话要和我讲,我便带他去到了镇上。 毗邻年关,镇上饭店全都满满当当的,走了几家总算找到了一家还有包厢的小饭馆,菜还没有上全,几杯散白就已下肚,三舅此时打开了话匣子,看来一路给他憋的不轻。 他先是给我讲诉了刚入伍时在新兵连仗着身强力大如何在南方兵面前作威作福,又说起他在广东大老板手下开车,遇到有人向他老板寻仇,他如何展现高超的车技,开着轿车冲出围剿,说着说着又开始伸手将腰带上的BB机取下,丢到我手里让我玩。 听着他给我讲述大城市里的生活,翻来覆去的看手中的BB机,记得很清楚那款BB机是摩托罗拉最新款的汉显型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边聊边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舅突然哭了出来。我不知所以,不知如何劝慰,好在三舅只哭了几声,大手在脸上一抹就停了哭声,沉声对我说道:“三舅我要死了。” 从傍晚五点,到深夜十一点,三舅才将他遇到的事情和我说了个明白。 三舅退伍那年,由于关于士兵退役核心原则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三舅本应回到户籍所在地的武装部报道,然后等待安置。因为想留在大城市有更大的发展,三舅索性不要了安置资格,重新背起行李,坐上了回去广东的列车。 回到广州徘徊了几天,三舅终于找到了适合的落脚地,不过接踵而来的是新问题,该如何养活自己,退伍费已经全部留在家里,手头上虽然有攒下来的津贴,但也维持不了多久的坐吃山空。 于是三舅便去小商店要了张纸壳,又找了个木棍,就着火点着烧成碳,在纸壳上写下两个大字:“瓦工”去人才市场找活干。 最初几天三舅在人才市场左右闲逛也无人问津,就算有人来问,一听三舅东北口音和不标准的广东话,来人便摇摇头找其他人询问。 三舅也有脾气,你嫌弃我,给我钱爷还不伺候了。 就这样每天早上吃完饭,三舅便去人才市场等活,站到市场关门,就胡乱吃口晚饭回住的地方睡觉。 这样的情形维持了半个月,三舅的机缘来了,某一天正当三舅蹲在路边吃盒饭时,一辆崭新的虎头奔砰的一声在三舅身边爆胎了。 司机刹车踩得死,轮胎和地面摩擦起阵阵青烟,七扭八歪的终于算是刹停了,驾驶位上下来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司机。 司机先是绕着车转了一圈,又蹲在爆胎的车轮前仔细看了半天,才敲了敲车后座上的车窗,随着车窗缓缓降下,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先是听着司机说了几句,然后面色陡然一变,开始对着司机训斥起来。 三舅秉承着看热闹的心态,端着盒饭一边吃,一边溜达到车的近前,伸脚踹了踹爆开的轮胎,听着中年男人训斥司机,三舅虽然在广东服役,但是常年在军营生活,非必要很少出来闲逛,对于粤语属于听的一知半解,只是断断续续的听中年人说什么很重要的项目,现在赶快修好,我要去见很重要的人之类的话。 再看司机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被训斥的蒙在原地,三舅悠哉游哉的听了一会,走到二人身边,呵呵笑道:“换个备胎多大的屁事啊,有你骂人的功夫都换完了。” 二人听见三舅插言,一同望向三舅,车里的中年人此时也下了车,操着标准的港式普通话对着三舅说道:“后生仔,你会换备胎的么。” 三舅一边嚼着饭一边回答:“哪个会开车的不会换备胎,你都坐上虎头奔了,还找这种二把刀的小屁孩当司机,就不舍得多花点钱雇个靠谱点的?” 中年人一听也乐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没有刚才急躁:“后生仔,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你如果可以给我把汽车修好,给我送到我要去的地方,我就雇你给我做司机,一个月给你。”中年人说着伸出了五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四个只留下食指。“一千,一个月我给你一千块。” 三舅一听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扔掉手中的盒饭,一千块一个月的工资,在那个时代可是笔不斐的收入,三舅做梦也不敢想象会找到这么高收入的一份工作。 轿车的备胎换起来比部队里的卡车可轻松太多了,三舅甚至没叫人插手,单凭自己几分钟就换好了车胎,转身拉开车后座的车门,朝着中年人比划了个请的手势,中年人也哈哈乐了几声,顺势坐回了车里,三舅随手关上车门,转身坐到驾驶位,摸了摸方向盘,嘿嘿笑道:“你说这洋鬼子造的车,坐里就舒服嗷,咱爷们今天也算开上豪车了。”说完用力踩了脚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声。三舅笑得更加张狂起来:“劲儿也大!” 第三章 长工 彼时的三舅刚刚退伍,身上的精气神尚在,部队里养成的勤快劲也还在,无论几点钟,只要老板用车,随叫随到。 虽说三舅平时嘴上有点碎,喜欢插科打诨,但他情商极高,懂得察言观色,东北话讲叫做“有眼力见儿”,时间长了便摸清了老板的脾气,因此逐渐被老板当成自己的心腹,很受器重。 给老板做了两年的专职司机之后,一天老板突然问三舅想不想多赚些钱。 三舅做司机的这段时间,大部分吃穿用度,衣食住行都有公司提供,平日里除了买烟,别处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手里攒下了不少积蓄,正琢磨落户广州,虽说现在手里攒下的钱已经足够在广州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但三舅还有希望买套大一点的房子,到时再把老父亲接到广州生活,免去他父亲在东北山沟里吃苦受冻的烦恼。 老板对三舅讲,最近他从别的公司手底下挖来了一个专挖明器的盗墓团队,花了不少心思,可苦于团队里没有自己人,怕他们动歪脑筋,把自己做宝耍,想让三舅去他们那里当司机,别的不用做,一个是团队里的人想去哪,就拉着他们去哪。再一个是盯住他们带上来的东西,防止他们有私藏,把价值高的东西自己留下,交到自己手里的都是不值钱的货。 八九十年代的广州,手下有成规模企业的老板,或多或少都沾点黑色产业,三舅的老板也不例外,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出口生意,暗地里三舅知道的就有走私,文物贩卖多项黑产。 老板此时把这件事对三舅讲了过后,三舅心里衡量了一番,想着反正都不需要自己下墓干活,只是开个车,顺便盯着几个人,再加上想要买房确实缺钱,便应承了下来。 转天开虎头奔的三舅变成了开金杯面包的司机,座驾虽然变了,但是三舅摸了摸自己鼓起的钱包,距离住大楼房的目标越来越近,心里也不觉得会有落差。 老板挖来的团队一共七个人,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老头姓耿,三舅一直称呼他老耿。 老耿是内蒙人,身形不高,身材偏瘦,普普通通的老农长相,属于扔在人堆里无人在意的那一类人,与其说老耿像个老农,不如说他更像个木匠,耳朵上永远夹着一根铅笔。 其他六人,五个人叫老耿师父,还有一个年纪与老耿相仿的男人,称呼老耿五哥。 老耿七人住在什么地方三舅不清楚,大部分时间都是老耿的徒弟用电话给三舅的BB机留言,告诉三舅去哪里接他们,三舅感觉他们的住所经常在变,却也不管他们的闲事。 半年时间里,三舅随着老耿在晚上出去过几次,他们几人挖土取物,三舅只是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自己抽闷烟,人回来了开车就走,再到隐秘的地点,清点一下带上来的明器数量,做到心中有数。 三舅做的最多的就是带着老耿和老耿同龄的另一个男人三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的乱转,要是走了远路,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歇下,有时一天,有时出去好几天才能回到广州,三舅也权当游山玩水散心就是了。 老耿习惯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张巨幅地图,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势,遇到中意的地方,便取下耳朵上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一个圈,有时会突然指示三舅改变路线,再或者在渺无人烟的地方下车徒步朝山沟子里钻,金杯车越野能力很差,三舅就把车停在一边等待老耿二人回来。 三舅与老耿一伙人很少交流,老耿他们也知道三舅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在三舅面前也不总沟通交流。 半年的时间里老耿等人也为老板带回来不少墓里挖出来的东西,但是老板对带回来的东西都不甚满意。 老板身后有专业的鉴定团队,大部分东西的市场估值与拍卖行情给出的报价都很准确,老耿几次交回给公司的明器虽说数量不少,可是精品很少,大多是市场价值几千块的东西,总价也不是很高。 最后老板破天荒的吩咐三舅带老耿与他见一面,会面的全程都是老板的训斥责骂声,老耿憋得满脸通红。 骂的太久,老板端起身边的盖碗,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语气不善的用港普朝老耿道:“我给你们的待遇有多高你们自己清楚,挖你们过来也是听说过你们手里真出过大货。但是现在你们每月交上来这些东西价值多少你们也清楚,眼看快半年了,你们如果再不给我带回来几件我满意的东西,那您几位自谋生路去吧。” 老板说话时状做无意间撇了三舅一眼,虽然隐藏的很深,但三舅还是察觉到,老板眼底一丝戒备与怀疑。 三舅心底知道,老板现在怀疑自己已经和老耿沆瀣一气,怀疑自己与老耿串通好了一起骗他。 就算猜到老板心中所想,三舅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正思忖间,老板冲三舅说道:“下次下地干活,你也一同跟着下去。” 三舅顿时如鲠在喉,大感不快,当初答应做老耿他们的司机时,老板只是安排给他们开车和监工而已,如今老板正在气头上,三舅也无法言语拒绝,现在当面拒绝了老板,可能以后连每个月一千块的工资都拿不到了。 三舅只有悻悻的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老板大手一挥,将三舅与老耿二人赶出办公室。 二人并肩走出公司大楼,三舅有些不满的冲老耿说道:“你们没有那金刚钻,就不要乱揽瓷器活好不好,现在看老板的意思,再给他搞不到好东西,老板可能也要撵我走了,你可真的害人的苗头,祸水的阴沟。” 老耿长呼了口气,从的确良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颗卷烟点燃,猛嘬了几口烟,咬了咬后槽牙对三舅说道:“这次咱们去云南!我师父跟我讲过,他四十年代在云南中遇见过一座大墓,当时他父亲和几个同族的兄弟都折在里面了,只有他当时年纪小,没跟着下墓活了下来,后来我师父多次回云南寻找,却再也找不到那座大墓位置,咱们这趟去云南找一找,如果找到了,里面的东西,老板肯定会满意。” 三舅一听就火了,东北方言也带了出来:“老耿头,你他妈跟我扯犊子呢,你师父四十年代小时候见到的墓,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现在都他妈马上二十一世纪了,你告诉我回去找,你他妈存心消遣我吗。” 老耿被三舅呛了一句也不吭声,等三舅嘟囔完,轻轻拍了拍三舅的肚子:“你知道老板一个月给我们这些长工多少钱么?”老耿伸出两根手指,在三舅面前晃了晃:“二十万,七个人,每月二十万,挖出来东西了,我们还有一成的分红,我比你更需要这份工作。” 老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假如这次我们去云南毫无收获,回来老板不收留你了,你可以选择继续给我们当司机,每个月的报酬比现在只多不少,你可以考虑一下。” 老耿的话虽简单,却直插三舅内心,三舅无非想保住这份稳定的收入,多攒些钱在广州置办处房产。 心想就算这次去云南无功而返,大不了真如老耿所说给他们继续做司机,攒够钱了抽身就走。心中盘算了半天,权衡了利弊之后,三舅变脸如变天一样,满脸堆笑便朝老耿说:“怪不得快给你骂成孙子了你也不敢还嘴,老板一个月给我二十万,别说骂我了,拿鞭子抽我我都怕他累着,你要是给的比老板多,你骂我我也受着,哈哈哈哈。” 说罢转身朝自己的金杯车走去。 而就是这一次的云南之旅,使三舅陷入将死的困境之中。 第四章 启程云南 对于找墓这件事,每一个土贼都有自己的窍门,但万变不离其宗,我将其归为两大类。 一类是人文,包含土贼之间的口口相传,地区传说,与各地文献,凭借其中的蛛丝马迹,有经验的土贼会推算附近有没有墓,有什么样的墓。 另一类则是地理,归根结底也就是按照风水布局,好的风水藏风纳气,地势必然突出,生活在当地的平常人肯定不会留意自己生活地方的地貌形制,但是在土贼眼中,无异于金字招牌,想忽视都难。 风水布局其实只是被传的神秘复杂,实际上当你对这种神秘的风水堪舆之术祛魅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没有传言中的那么神乎其神。 古代土贼之所以对各类风水堪舆之术奉为圭臬,我归咎于视角的不同,与知识垄断的结果。 如今的科技发展迅速,卫星满天都是,通过互联网,人人都可以零成本的俯视大地,想要看到山脉走势,水文信息轻而易举,再加上受文化普及的影响,就连高中生都能看的懂等高线。 而古时则不同,想要探究一地的山势水情,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再加上各家对自己分析地势的法门密不示人,因而自土贼这个行当发展以来,能寻墓找墓的往往最受人尊重与拥戴,每个土贼团队必然是以会寻墓的人为纽带而组成,行里有的称呼为先生,有的称为师爷。 老耿就是他们团队的师爷,作为师爷自然有师爷的优待。 老耿等人在广州市郊区僻静处买下了处院子,老耿他们的住处四周邻居很少,只有零散几户,老耿等人对外宣称是外地来打工的民工。 受广州经济发展速度的影响,四处来广州谋生路的人不少,也从未受人怀疑。 老耿带着三舅一路回到他的落脚点后,召齐了所有人聚在屋子中安排到:“老七,三天后去云南,要进山,采买些粮食和进山的装备,做好准备。”众人应了一声,一直叫老耿五哥的中年汉子应了声便匆匆出去。 随后老耿便招呼三舅进了里屋。 刚一进屋,老耿就从床下拽出了个拉杆箱,翻了一会,抽出来一张纸张已经发黄的老旧地图,三舅看了一眼就惊呼道:“他妈的,老耿,这地图你们在哪弄到的。” 老耿瞥了三舅一眼,收回目光,平铺开地图在桌子上,俯下身子仔细观看,边看边说道:“大个子,你当过兵?” “我没当过兵能认识这东西,这种军事地图保密级别很高,你们都能弄到,神通广大啊,佩服佩服。”三舅边说边凑近观看,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用铅笔在不同的位置标记着各种不一样的符号。 “老一辈传下来的,我师父用三根小黄鱼,和苏联鬼子换的,现在有些过时了,但也比市面上的民用地图好用的多。”老耿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图,说话间将耳朵上的铅笔摘了下来,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继续说道:“师父跟我讲过,他们当初去的地方在滇北,属于横断山脉一个被当地少数民族称作嘎瓦神山的地方。我们这次从广州出发一路朝西,过广西,从广西一路北上,进入怒江峡谷,直接到丙洛坝,从丙洛坝进山。” 三舅看了眼地图,挠了挠头闷声道:“这么走会不会绕远路了,路上不会太好走吧。” 九十年代的路况还不是很好,高速公路也都在建设之中,老耿的路线规划,对于司机出身的三舅来讲有些难以接受。 老耿摇了摇头道:“我们太显眼了,滇西部大部分是少数民族聚居区,沿着怒江西岸向上,就算受人注意也传不出去,到时候你和我几个徒弟换着开。”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三舅仔细想想觉得老耿说的确实在理,也就不在多言。 老耿对着地图发了会呆,直起身子,掏出卷烟点上,自言自语道:“与其说我想给老板交差,不如说,我更想知道这是谁的墓,如果真的和师父描述的一样,这座墓的规格保守估计是公侯以上,云南的几个公侯墓都在明面上,剩下的土司之类也不会给自己弄这么大的手笔,到底是谁呢?这么大的墓要藏得这么深?是谁呢?” 老耿夹着烟,盯着地图发呆,似乎想要在地图中看到答案。 三舅看老耿盯着地图出神,不知所措,索性坐在床上也点起烟吐起烟圈来。 一颗烟没抽完,老耿又对三舅说道:“大个子,你要回去找老板一趟,让他找两台越野车,再帮忙给咱几个弄个身份,贡岭那里大部分是少数民族的聚集区,咱们进山用着方便。” 三舅哦了一声,便走出了房间。 正所谓有钱好办事,临出发的前一天,三舅开着一台切诺基,身后跟着另一台一模一样的车,带着八本小红本找到了老耿。 老耿接过本子,挨个看了一遍,上面是广州市一所农大的教师证件,只有老耿是教授头衔,三舅等人的都是助教身份。 三舅来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想着明天一早就出发,于是便留宿在了老耿这里。 傍晚时分三舅喝了三两白酒,正准备躺下睡觉,就听外面嘈杂声音不断,推门走出去一看,老耿的徒弟们正在大包小包的朝车上装东西,三舅觉得不用自己干活,索性关上门转身回屋睡大觉去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老耿叫醒的,老耿拍拍三舅的脸,喊道:“醒来,时候不早了。” 三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眼手表,发现刚凌晨三点。不满的嘟囔道:“至于这么早么,也不赶时间,早走晚走不都一样么。”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合上眼睛继续睡觉。 老耿说道:“你当咱们是去旅游吗,车里的东西哪个能让人翻出来看,不挑人少的时候赶路,还要等路上警察多了的时候再走吗。” 三舅无奈,只得起身准备穿衣服,老耿有顺手扔来了一套迷彩服:“穿这个,咱们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考察队,穿上这个,少生事端。” 三舅揉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老耿,怎么看也看不出来老耿像大学教授这类知识分子,便说道:“老耿你说谁家大学教授长你这样的,我感觉最大的破绽就是你啊。” 老耿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兜里抽出来个眼镜戴在脸上说道:“现在呢?” 三舅盯着瞅了瞅,转身穿起衣服,边穿边说到:“像我初中校长。” 洗漱穿戴完毕,三舅来到院中,只见老耿的徒弟们已经都坐在车上啃起了馒头,一部车的驾驶位上由老耿口中的老七坐着,正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着馒头啃着,另一部车上,主驾驶副驾驶,还空着,三舅开门便坐了上去。 坐上车发现车后座已经坐着两个年轻人了,一个瘦的像猴子一样,另一个五短身材,年纪都不大,应该是团队里年龄最小的两个人了,老耿安排他们和自己坐一辆车,可能是有照顾的心思。 三舅以前开车时也不怎么理会他们,这次情况有些不同,不仅要一起走很远的路,还要下墓,三舅知道总板着脸也不好,毕竟未来这段时间可能要受他们照顾,于是主动搭起了话:“喂,两个小弟,还有没有馒头了,给我也来两个。” 瘦的那个年轻人有些怯懦,五短身材的年轻人倒是开朗:“还有两个,师父给你留的,筷子还给你剥了个鸡蛋,说一会给你吃。”边说边递过来一个方便袋,里面放着馒头和一个剥干净的煮鸡蛋。 三舅嘿嘿笑了说了声谢谢:“呵呵,他这外号起的好啊,叫筷子,确实长得像筷子,那你外号叫啥。” 五短身材的年轻人被三舅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身旁的筷子怯生生的小声嗫喏道:“他叫矮脚虎。” “矮脚虎?矮脚虎!哈哈哈。”三舅嘟囔两边,开始哈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天发现两个年轻人都傻傻的望着他,自感无趣,切了一声说:“没趣。”便自顾自的吃馒头去了。 三舅刚吃完,就见老耿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了上来,说了声:“开拔。” 三舅拧动钥匙一脚油门,朝公路开去。 第五章 玉珩 出发前,老耿已经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在广东境内的路况还算不错,当三舅一行人行入广西省时,车里的人已经开始觉得有些颠簸。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耿一直手捧着一个老旧的牛皮本,三舅看了几眼问道:“道路这么颠,你看这么小的字不会晕车么?” 老耿呵呵笑着回答道:“不会,常年坐在车上钻山沟子,早就习惯了,不专心一点,就算大墓明明在身边,咱也发现不了,那不是更让人难受。” 三舅撇了撇嘴,没接这个话茬,一只手夹着烟放在车窗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继续说道:“咱们到了丙洛坝之后怎么办,滇西人烟稀少,山多林密,咱们漫无目的的找,就算找个几十年也找不到,我从小在东北林区长大,林子里什么样我再清楚不过了,一不小心,人就会迷在山林中,和鬼打墙一样,想出都出不来,我们林场年年都有在林子里走丢的人,最后能找到全尸都算福泽深厚,大部分都被野兽啃得不像样子。” 三舅说完抽了一口烟,心中想着现在这个月份父亲应该也要进山了受苦,不免有些伤感,一面想着尽快攒够钱,把老爷子从东北山沟里带出来,一面暗自祈祷一定要找到老耿说的那座大墓,就是不知道求漫天仙佛保佑能挖到别人的坟墓能不能应验。 老耿放下手中的牛皮笔记本,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闭上眼轻轻揉了揉清明穴:“师父给我讲过很多次他在云南的故事,建国前我师父跟着他父亲冯振在川中生活,正赶上国民党残余部队四处抓壮丁。。。”于是老耿就和三舅一路讲述了此墓的来历。 老耿的师父本家在清末民国时就是祖传的土贼家族,颇有家资,具体何来也不为外人所知,只是在当地开了间米行做幌子,规模还不算小。老耿的师父对老耿讲,他的父亲叫冯振。彼时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刚刚开始打响内战。 冯振为躲避战乱就带着全族朝川南一带逃难,最后定居在了川藏滇交界处的德隆县,想着如果局势不好无论朝西入藏还是朝南进云南都方便,算是多一条生路。 冯振凭着圆滑的处事风格,和慷慨的江湖习气,很快就作为外来人融入了当地,还在当地重操旧业再次开起了米行。 一日冯振的米行门前来了一队赶着牛羊从山上下来换粮食的藏民,起初冯振觉得算是笔不错的生意,加上藏民要价偏低,想着卖了牛羊肉,剥皮制革也能增加一笔收入,就欣然应允了下来。 只是藏民不太会查数,只能叫来自家的小辈将一袋米放到一只羊身边,藏民首领走过来,拎起米袋子试试重量,再点点头,自家的小辈再将米袋旁的羊牵走,如此效率低下的交易,冯振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占了藏民的便宜,就站在边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藏民和家中的小辈折腾。 冯振本身就是老土贼,眼力极强,过手的古董明器数不胜数,正所谓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古董明器上手多了,就算不清楚他的具体价值也能分得出来是不是好东西。 冯振无意间眼睛扫到一名年轻藏民腰间系挂着的一块玉佩。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是藏区产物,于是伸手向年轻的藏民借来看看。 年轻人见这回在冯振这里换回了这么多的细粮,自然放下了戒备心,随手将玉佩解下,扔给冯振。 玉佩刚一入手,冯振发现这是块描金云龙玉珩(heng),是组玉佩中的大梁。 冯振面上风轻云淡,可心里已经炸开锅了,描金云龙玉珩是明代帝王品级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远在西南的藏民手中。 冯振装作不动声色,返身进店,用布袋称了二斤大米,走到年轻藏民身旁,晃了晃手里的玉,又晃了晃手里的米袋子,示意要和藏民换他的玉佩。 藏民伸手从冯振手中拿过米袋打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放开手等待着白米在手中缓缓流回袋子中,又掂了下分量,开心的猛点头。 冯振喊过领头的藏民,对他说道:“老哥,麻烦帮忙问问这块玉是怎么来的,要是说详细了我再送他二斤米。” 领队一见冯振手中拿的玉佩,登时脸色就变的难看了起来,转过头瞪起眼睛就用藏语朝年轻人大声喊了起来。 年轻的藏民觉得很委屈,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争辩着什么。 训斥了半天,领头的藏民才叹了口气,转头朝冯振用不顺畅的汉语诚恳的说道:“这块玉是嘉念布日神山赐给他的,在青冰湖旁捡到的,他不懂事,用神山赐给他的东西和你换了大米,他说是为了给他生病的老娘拿回去做米粥喝,希望神山不要降罪给他。” 冯振不知道藏民的嘉念布日神山是什么,青冰湖又是什么,于是佯装嗔怒,说藏民不老实,编故事骗他。 藏民首领一听冯振对他们的诚实产生了质疑,顿时有些急躁,满脸通红的为冯振解释神山与圣湖。 听着藏民首领语无伦次的介绍,冯振这才知道他们所说的嘉念布日神山就是独龙族所说的嘎瓦神山。 冯振听说过这里,是多个少数民族共同信仰的神山,此山非常高,常年积雪,飞鸟也不可过,就连藏民上山朝拜也是一路坎坷,常人若是想去,没有熟悉的人带路一定是九死一生。 此时冯振看似低头把玩手中的玉珩,实际上心中念头叠起,很是疑惑,按道理说中原王朝的礼器,出现在中原地区,哪怕是乞丐手中都不会让他如此惊讶。 但怎么想也不会出现在如此人迹罕至的藏人的神山之中,冯振心念一转,举着玉珩对藏民首领说道:“这也是我们汉民的圣物,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你们的神山之中,如果你可以带我去那里朝拜,我可以再付给你两头牛的米。” 藏人首领眼中浮现了一丝挣扎,高原红的脸颊此时变得更红了,刚要张嘴说话。 冯振抢先说道:“三头牛的米。”说完便不再看藏人首领,转过身去看小辈们与藏民交易了。 藏人首领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精气神都垮了下来,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吧。” 末了藏人首领还补了句:“今年的冬天会很冷,青稞收的也不多,羊儿长得也不肥壮,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过冬。” 此时天色已经渐黑,老耿讲到这里就停顿了下来。 “然后呢?”开着车的三舅一面听着老耿的讲述,望着前方的道路。 老耿伸手拉开外套的拉链,从胸口的领子中拽出了一块白玉。 三舅对玉一窍不通,只是看老耿拿出来的白玉温润浑厚,觉得有些好看。 老耿没有继续讲冯振的事,而是揉捻着这块白玉像是对着三舅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块玉珩传到了我的手里都没有凑全,如果我们这次在云南能把这套组玉找全了,单是这一套组玉的价值就会让老板满意,更不要提,能出现这种规格的玉珩的大墓,里面的陪葬品值钱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老耿顿了顿:“还是个没被别人发现过的大墓。” 此时老耿的眼睛亮的像是夜晚里的黄皮子,不停闪烁,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忌惮。 三舅又点了颗烟:“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初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现在又想起来去云南了?” “当初为什么不去找这座墓,这个问题不要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去了自然就知晓了。如果这次不是老板逼急了,我准备把这个传说带到土里,和我一同埋了算球。”老耿接过三舅递来的烟,扭头看了后座正睡得正沉的两个徒弟。 三舅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格,心中从未装过什么事情,有的事想不明白,问了又不说,索性不去想它。 于是转移话题继续问道:“我看你的本事也不小,还是有传承的老土贼了,怎么甘心给老板打工。” 老耿回过头来,叹了口气:“世道不好,中国地界说大算大,说不大也不大,现在咱们疆域大了,实际上自古以来,汉人聚落其实并不大,一直聚在中原地区,几千年了,咱们土贼就没消停过,一朝一代有人死就有人埋,有人埋就有人挖,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像犁地一样,土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北邙山上的大墓,一个墓上几十上百个盗洞都不稀奇,甚至有的老土贼专门找被挖空的唐墓给徒弟练手下铲打洞,老祖宗没给咱们留一点活路啊,多少个土贼一辈子连座宋墓都没开过,又有多少土贼一辈子连个没开过的老墓都没见过,你想想能赚多少钱。” 老耿嘿嘿苦笑了一声:“有老板养着就不一样了,旱涝保收,开到大墓了还有分红,做事有老板兜底,老板手里有出货的渠道,出的价格也高,咱们这些土贼自己干,出了货也压着不好找买家,找到了买家也是给咱们拿捏的死死的,出价也是极低,实际上在老板手里出货和在我们手里自己出货,赚的少不了太多。” 老耿伸了个懒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车座上,继续说道:“更别提出去一趟就是人吃马嚼的挑费,不出货赔了也得自己扛着,手底下也要吃食,你不知道行里多少人都想找个老板养着,多少人都没这个机会,要是你当师爷你怎么选?” 老耿的一句反问,使三舅唏嘘不已,透过后视镜看见后座两个老耿徒弟睡得昏天黑地,于是大喊一声:“别睡了,起来换个人开车,让我也睡一会,妈的我好像小媳妇养的一样。” 第六章 进村 沿怒江西岸一路北上,路况越来越差,越野车的水箱开锅了几次,老耿也不想停留,只是将汽车扔在路边,掀开引擎盖,等水箱自然冷却后,重新出发。 三舅与老耿的两个徒弟换班开车,每个人都能睡一小会,只是车上颠簸的厉害,没办法进入深度睡眠,加上海拔逐渐升高,空气中养分越来越稀薄,三舅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被吊着,说不出的疲惫。 终于在第六天的凌晨,车队来到嘎瓦神山脚下,一座古朴充满民族特色的小村庄中,村庄在山体西侧的缓坡上,错落有致的分布着民居,民居间由大片的梯田相互连接,几条阡陌小路贯穿整个村庄。 站在村口,三舅仰头就能看见远处高耸雄壮的嘎瓦神山,翠绿的山体,山尖被皑皑白雪所覆盖,清晨的日光洒在洁白的雪山顶上时,映照出金色的光华,让三舅感觉无比的祥和,宁静与神圣。 此时的梯田上已经有人在劳作,看见两辆越野车开入村中,梯田上的人纷纷放下手头的活,朝车队处望来。 村中小路狭窄,越野车想要开进去恐怕会压倒两侧的稻田,没办法,三舅一行人只得下车步行朝村中走去。 刚朝村子里走了几百米,只看见远处一位壮实的中年男人朝三舅等人跑来。 中年男人跑到近前,拦住了三舅等人去路,脸上带着戒备,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几位朋友是从哪里来的,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么?” 老耿在人群中走出,从怀中掏出那本出发前准备好的大学教授证明,递给中年男人,满脸和蔼的说道:“我们是从南方来的考察队,想要进雪山考察,勘测下地质地貌。” 中年男人狐疑的环视了一圈老耿等人,伸手接过老耿递过来的证件仔细看了半天,面色这才由阴转晴,脸上浮现真诚的笑意,热络的用双手握住了老耿的手说道:“耿教授您好,您好,刚才怠慢您了,我给您道歉,给您道歉,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你们可以叫我恰布,村子小,这些年不怎么来外人,您几位突然莅临,着实有点吓到我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老耿也不抽回被中年男人紧握的手臂,另一只手摆了摆,面色依旧和蔼的笑着答道:“没关系,没关系,按理说我们应该先去乡里找林业方面的同志一同过来,不过我们这次是从别的考察点直接来的,想着先做个初步的调研,就没有麻烦同志们了。” 老耿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没有地方人员陪同的事情搪塞了过去。 三舅印象中老耿一直是在东北老家遇见的那种老木匠的形象,没想到现如今装成大学教授,谈吐都变得有学问了起来。 心中暗暗称赞了声老江湖,就听中年男人又说道:“几位远道而来,一定累坏了,不嫌弃就请到家里歇歇脚。” 老耿答道:“盛情难却,不过我们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还是请您帮忙给我们在村里找个暂住的地方,我们人多,食宿我们都会支付费用的。” 恰布一面拉着老耿朝村子里走去,一面热情的说道:“好说,好说,都好说!” 恰布拉着老耿在头前带路,三舅与其他众人在身后跟随。 村长家是个小院子,就在村子外围,因此三舅等人刚进村便赶了过来。 正屋和左右厢房的建筑样式与细节点缀都带有浓重的少数民族气息,三舅觉得很喜欢。 等众人依次进了村长家中,村长招呼自家人安排三舅等人落座,又是找板凳,又是烧开水,全家人忙的不亦乐乎。 众人坐定之后,村长给众人依次倒了杯热水,说道:“刚才您说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一会去玛苏姑娘家问问,她家里地方大,人口少。” 说完又顿了顿,恰布表情突然扭捏了起来,不好意思的说道:“玛苏家里穷了些,她的阿爸前些年进山采药,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断了腿,站不起来了,家里的兄弟年纪还不大,没有个男人撑家,全家都靠玛苏姑娘照顾,如果你们可以住在玛苏家中,可以让她家赚一些钱,不过你们放心,玛苏会把你们照顾的很好。” 正坐在一边捧着茶杯喝茶的三舅闻听此言,砰的站了起来说道:“那就住玛苏家里!” 旁边的老耿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看似一边在听着恰布话,一边在点头,实际上心思不知飞到何处去了,三舅这么一站给恰布和老耿都吓了一跳。 被三舅吓了一跳的老耿,嗔怒的瞪了三舅一眼,转头对恰布说道:“那好,如果玛苏姑娘同意,我们就在玛苏姑娘家住下。” 恰布点了点头满脸欣喜,一面说着让三舅等人稍坐,一面转身就出门去了。 三舅环视一周,看屋子里都是自己人,便凑到老耿耳边轻声低语道:“老耿,你发什么呆呢,我可告诉你,咱们就算住到玛苏姑娘家,你给我管好你这帮徒弟裤裆里的东西,别想使坏,不然我给他们都切了。” 老耿不满的哼了一声也压低声音对三舅说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土贼,不是淫贼,土贼干的是开墓发财,行走江湖少生事端,要是人人都节外生枝,还发个屁财。” 几日的同车而行,让老耿与三舅熟络了起来。 人际往来皆是如此,实际上两个陌生人的相识,再到相交,就是两个人相互间不断试探底线的过程。 如果两个人的底线相同,那么两个人相处的会很舒服,如果两个人的底线高低不同,则常常会因为平日中的小事情,无意间开罪与对方。 这么说可能有些抽象,那么我们可以更直白的说,两个人的素质水平高低,是两个人能不能成为朋友的决定因素。 实际上三舅的素质就没多高,有多低,只能说很低,不过人是复杂的,不能说三舅素质低,就说他是坏人,老耿的素质也不高,但是不是坏人我无法定性。 但是唯一能确定的是,三舅与老耿用六天的时间互相摸清了对方的底线,并且成为了朋友,互相见说话也随意了些。 现在面相上一脸诚恳相的老耿也随着三舅一样,不说脏话不开口。 实际上三舅平时说脏话的频率并没有那么高,只不过这几年给老板当司机,要装的严肃商务一点。 且他在广州还没有多少朋友聊天发泄,憋的厉害,正赶上如今发现老耿和他的素质相去不远,我觉得三舅这时候是压抑久了,有点报复心理的在说脏话。 三舅狐疑的看了老耿一眼小声说:“那你刚才发什么呆?” “我在琢磨,咱们进山是不是要找个向导,找个什么样的向导,毕竟要去嘎瓦神山上的青冰湖,要穿过一大片的原始森林,光凭咱们自己趟的话效率太慢了,但是咱们干的事也不好叫外人知道,所以我在盘算。”老耿说完白了三舅一眼接着说:“倒是你,怎么听说玛苏姑娘就那么激动,非要住在玛苏家,难不成是你小子憋的什么不好的屁?” 三舅听完悻悻的收回脑袋坐直身子,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就自己在家,知道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多难,我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还有干妈照顾,玛苏一个姑娘要照顾这么多人,有点感同身受了。” 老耿读懂了三舅脸上的悲伤,觉得三舅此时一定将自己带入到玛苏的境遇之中了,也不再继续调侃三舅,捧着手中的茶碗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过了半晌,房门慢慢的被推开,恰布先从门外走了进来,此时的天光已经大亮,外面耀眼的日光通过狭窄的门框,照进有些阴暗的屋子里,一位高挑的穿着通体洁白,点缀五彩配色民族服饰的女子在刺眼的日光中逐渐清晰,逐渐走进,好像前来赐福的神女一般纯洁令人仰望。 女子在屋中站定,用语调稍显怪异但仍悠扬婉转的汉语,对着众人轻声说道:“欢迎各位来我家做客,我的名字叫玛苏。” 老耿率先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那就打扰玛苏姑娘了。” 老耿身后众人也陆续站起身,只有坐在老耿身侧的三舅,捧着茶碗,目光有些呆滞,直勾勾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老耿伸脚踢了踢三舅,有些抱歉的对玛苏说道:“抱歉,我的学生有点傻。” 第七章 山中夜惊魂 嘎瓦神山脚下的密林中,几个人围在火堆旁烤火,四周已经搭好了简易帐篷。 三舅等人已经进山两天了,老耿最终决定还是带了一个向导进山。 向导不是别人,是玛苏的年纪最大的弟弟,叫阿波。 三舅等人进村的当天就住在了玛苏家中,玛苏家不算太大,但还是被整理的井井有条,并且玛苏用山间的野味做的菜,也让众人称赞不已。 老耿一进玛苏家里,便大方的交给了玛苏十张大团结,对玛苏讲这是吃饭住宿的钱,如果不够的话可以随时来找自己要。 玛苏见到老耿递过来钱的那一刻,眼眶已经红了起来,但是碍于三舅等人还在,只能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连声推辞道用不了这么多。 老耿只是呵呵的笑着让玛苏接下,并且告诉玛苏,他们要在这里住下很久,一定是不够的。 当天下午众人吃晚饭的时候,一旁忙的焦头烂额的玛苏得知老耿需要找个本地向导进山时,极力向老耿推荐了自己的弟弟阿波,并信誓旦旦的向老耿等人保证,别看阿波只有十五岁,但是阿波对雪山很熟悉,他们的爸爸从小就带着阿波进山采药,并且带着阿波去圣湖中朝拜过,尤其强调只要很少很少的一点钱就可以了。 坐在老耿身边的三舅在桌子底下踢了老耿几脚,示意老耿答应下来。 老耿无奈的瞪了三舅一眼,只得点了点头,告诉玛苏,如果阿波能将他们带到青冰湖,就会再给玛苏一千元钱。 玛苏高兴的欢呼了一声,就到桌子另一侧,对正端着碗专心吃饭的弟弟阿波,用他们的语言转述老耿的话。 众人被阿波带着在林中山脊间穿行了两天。 阿波背着个竹篓,随时随地会采摘发现的草药,与林间的蘑菇。 有时会故意避开兽道,发现不知名的野兽脚印也会低下头仔细辨别,看看野兽距离自己的队伍有多远,有时明明没有路了,阿波会从背篓中抽出镰刀,割掉丛生的杂草,开辟出一条小路来。 三舅与老耿对阿波在山林中寻路生存的本事彻底放下心来,三舅从小在林区长大,他的父亲偶尔会带三舅进山巡林,三舅对山林的熟悉自然不用多讲。 老耿等人虽然不是在林区长大,但是多年的土贼生涯,让他们在钻山探墓的过程中也积累了很多野外生存的常识。 之所以还要在本地找一名向导,不过是想能有一个熟悉本地的人带领他们找到青冰湖,少走些弯路,少一分意外。 而对于阿波听不懂他们的话,老耿也很满意,如此他们可以在阿波面前随心所欲的交谈,不用怕阿波撞破他们土贼的身份。 只是因为阿波听不懂汉语,也给三舅添了些小麻烦,比如三舅在开始进山的一整天都在有意无意的向阿波打听他姐姐的情况,不过阿波听不懂三舅的话,每当三舅和阿波提出一长串的问题时,阿波满脸迷茫的朝三舅摇一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引得身后众人哈哈哈大笑。 所有人都知道三舅见到玛苏的第一眼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天真纯洁的女孩,但大家都装作默不作声,更喜欢看三舅吃瘪的样子。 山林中的深夜寒冷异常,加上三舅等人扎营的位置已经靠近嘎瓦雪山山腰,海拔将近3000米,一到夜晚,林间的风像刀子一样直往骨头缝里扎。 队伍中的其他人早已钻进帐篷中睡下,不得不佩服老耿团队中的老七采买物资时考虑的详细周到,老耿只说了句要进山,多余的话一句没讲。 老七便准备了三个简易帐篷,和十几个睡袋。帐篷搭建起来十分方便,空间也足够大,睡袋也很保暖,足够抵挡山中的寒冷,听老七讲这三顶帐篷和睡袋,足足花了一万六千块,是从国外走私过来的,市面上很难买到,三舅不禁暗暗咂舌于土贼们的出手阔绰。 三舅睡眠质量从小就很好,从不会因为心中装着什么事情而导致失眠,可今天却在帐篷中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三舅将其归咎于营地里不同音色的呼噜声,呼噜声在静谧的山谷中被放大了几倍,惊的林中鸟儿也不敢归巢。 拉开帐篷的拉锁,三舅看到穿着羊皮袄的阿波满脸疲惫的坐在火堆旁,朝里扔着柴火,心中觉得眼前这个男孩有些可怜,还让三舅感觉有些敬佩。 阿波和玛苏一样,都在为这个不幸的小家努力的添砖加瓦,在小小的年纪里,承受着不应承受的重担。 第一天在山中过夜时,本来老耿安排他的几个徒弟轮番守夜,可阿波却不让,用他们的语言在众人面前说了一大串话,见众人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便用手一个一个的将众人推到帐篷里,众人实在拗不过阿波,便给阿波拿了个睡袋,示意阿波守夜的时候可以钻到睡袋中。 三舅看见阿波身旁被叠的整整齐齐的睡袋,轻轻叹了口气,坐到阿波的身旁,静静的抽起了烟。 阿波看见三舅坐在身旁,冲着三舅笑了一下,然后在身边的干柴上折下了一根枝桠,拿在手中在地上画起了画。 三舅耐心等阿波将画画完,挠了挠头猜了半天,才看明白,阿波在向三舅道谢,告诉三舅,有了他们给的钱,他们可以去大医院里给爸爸治病了,他爸爸可以站起来了。 三舅眼眶有些湿润,内心被阿波感动的一塌糊涂,同时也想起了远在东北林中的父亲。 三舅也折下了一直枝桠,歪歪扭扭的画了起来。 两人画到月至中天,三舅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了。 阿波点了点头,顺手朝火堆里扔了几根干柴。 三舅扭头转进帐篷,推了推身旁的矮脚虎,给自己匀出一点空位,便钻进睡袋中准备睡觉。 可能是烟抽的有点多,三舅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自己还没睡着,又觉得自己困得厉害,睁不开眼睛,觉得全身燥热,又把睡袋扯开,只当个被子搭在身上。 模糊中,三舅好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触摸他所住的帐篷。 帐篷扎起来时,上面的帆布就会被几根束带拽的很紧,但因为帐篷用的牛津布本身就有一丝弹性,三舅迷迷糊糊见感觉有一只诡异的手掌,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在牛津布上按压,按压的越来越用力,三舅明显能看见这不是一只男人的手掌。 于此同时帐篷外的那只手眨眼间弯成了爪状。 五只惨白细长的指甲猛然扎破牛津布,狠狠的朝三舅的面门抓去。 因为帐篷的牛津布质量过关,帐篷外的那只手只有手指穿了进来,手掌还被牛津布阻拦在帐篷外。 牛津布被顶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支撑帐篷的撑杆发出吱嘎的声响,那五只惨白的手指,在距离三舅面门十公分处停了下来。 五只手指的主人仍不罢休,还在不停的抓挠,似乎想要抓住三舅的头。 此时三舅彻底被惊醒,多年部队服役的警觉到底是还在的。 三舅一个侧翻身,避开头上那只诡异的手。 暴喝一声:“谁!” 同时在地上扭了个身,伸脚朝手的方向蹬去。 “砰!”的一声帐篷外发出一阵闷响。 接踵而至的是“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三舅被这声尖叫吓得全身寒毛倒立,只觉得从腰部生出一道寒气,自下而上直撞脑门,身上一阵哆嗦。 当一个人的恐惧到达极致时,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此时的恐惧会变成暴怒。 三舅抬手划拉掉身上的睡袋,趴起身子,拉开帐篷的拉锁,钻出帐篷,一气呵成,想要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营地中其他的帐篷此时已经陆陆续续有了声响,众人皆被惊醒。 与他一同钻出帐篷的是老耿,老耿一脸严肃的跑到三舅身边,一把抓住身形朝帐篷后冲去的三舅,被三舅带了一个趔趄,仍死死抓着三舅的胳膊不放,朝着三舅大喊一声:“别动,等人齐。”一面朝营地大喊:“所有人出来!” 不用老耿喊,此时营地中的所有人都在帐篷中钻了出来。 老七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手枪握在手中,跑到老耿身边,谨慎的环顾四周。 其他人手中或拿着匕首或拿着斧子,全都围拢了过来。 三舅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间转过身子,看向火堆中央,众人也随着三舅纷纷转头。 只看见阿波站在火堆旁满脸恐惧,面色白的骇人,一只手平举在身前,绷的笔直,指向三舅帐篷的后方。 阿波浑身打着摆子,嘴唇在不停的翕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只能看见嘴唇微微在动。 老耿看三舅冷静了下来,撒开抓住三舅的手,抬步跑到阿波身旁,将头一低,耳朵靠近阿波的嘴巴仔细听了起来。 听了半晌,老耿一把将阿波搂在怀中,不断的摩挲起阿波的后背,口中哼起几个简单的音节。 过了半分钟,阿波突然“啊!啊!啊!”叫了几声,双眼紧紧的闭合在一起,本来绷紧的身体,好像被抽取筋骨的死鱼,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老耿的怀中。 老耿示意筷子过来接住阿波。 空出身子,转身朝三舅走来:“阿波被吓住了,估计是那东西一来他就发现了,孩子心智不成熟,被吓的失了魂,喊出来就没事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耿仍保持满脸的严肃问道。 三舅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将老耿引导帐篷的破损处,指着五个指甲穿透的地方,一五一十将刚才的经过讲给老耿。 老耿面色更沉:“阿波刚才一直嘟囔着赞特己,赞特己,估计就是这个东西了。” 转身又对身边众人安排到,“所有人保持戒备,聚在一起,不要分散,等天亮再说。” 老耿此时的安排是正确的,在面临未知的危险时,保证自身阵脚不乱,才能更好的渡过危险。 只是此时老七紧贴着老耿身边,无意间将三舅还有老耿的众徒弟隔绝在外,三舅感觉此时的老七在戒备所有人。 第八章 疑窦丛生 众人脸色凝重围坐在火堆旁边等待天亮,老七则手中紧握手枪,在老耿身后左右踱着步,时刻保持警惕。 事实上除了三舅以外,其他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老耿也是单纯听三舅的转述而已。 但老耿刚才出来直接就直奔三舅而去,拦住三舅想要追出去的步伐,这使三舅不免有些怀疑进山之前老耿就知道可能会遇见什么东西。 “目前我们身处海拔三千米之上的山脉之中,且不说一个人在这样极端的生存条件下能不能独活,便是这片原始森林,如果不是从我们进山开始就已经跟在队伍后面,想要在这里找到咱们难如海中捞针。”老耿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烟,对着嘴上的烟头点燃,又将嘴上叼着的烟头随手扔进火堆中,对着众人说到。 “我安排谢老七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一面在让他在走过的路上做下标记,一面让他擦除队伍走过的痕迹,防止有人跟踪。” 众人全部都在沉默的看着老耿,做标记这件事三舅一路行来其实也在偷偷的做。 “谢老七的能力我是相信的,他都没发现被人跟踪,那么就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本来就生活在这里,我们无意间闯入了他的领地,二则是。”老耿目光炯炯有神:“二则是,他根本不是人。” 老耿讲到此处便收住了话头,抬头看看了微亮的天空,安排众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拔营。 三舅双手环抱,冷眼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他虽然平时做事有些鲁莽,乖张,但他人很聪明,并且素有急智。 三舅心中对老耿的解释嗤之以鼻,老耿的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在三舅看来漏洞百出。 如果袭击三舅的那个“它”是人,首先没有可以排除此人是从山外面跟着他们走进来的理由,也有可能此人本身就对这条路十分熟悉,早已经知晓三舅等人的行进路线,只是远远的跟在三舅等人身后寻找机会。 其次他们露营时都会点燃火堆取暖御寒,原始森林中出现火堆,就像天空中挂着的太阳一样明显,只要有心寻找,想要发现他们并不难。 但是三舅觉得也可能袭击他的人本身就在营地之中。 三舅身份敏感,对于老耿等人来说是外人,并且对老耿等人来讲,三舅的存在确实影响了老耿等人的实际利益。 而一行九人,“它”偏偏挑中了三舅这么一个“外人”,不免让三舅更加怀疑了几分,三舅的帐篷本身就更靠近营地中心,如过袭击者只是想简单的杀个人,没有必要放弃相较于三舅所住帐篷更靠近外围的两个帐篷。 此时三舅更加确信,今晚的那个“它”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三舅来的。 心思百转之间,三舅无意中瞥见谢老七手中握着手枪,眉头拧的更重。 他想到,如果是老耿想杀他,没必要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方式。 谢老七手里有枪这件事,三舅完全不知情,自然也不会对谢老七戒备的那么深。 谢老七可以选择趁三舅精神松懈的时候,轻易的走到三舅身旁,抬起枪口照着三舅的脑袋来上一枪,然后将尸体随地一扔,掩埋都不用,十几年内肯定不会有人发现,但从广州开始一路行来,老耿等人有无数次这样的机会,他们都没有这么做。 “难不成“它”真的不是人?”三舅心中开始有些怀疑。 “又或者是老耿的徒弟们想反水?这事是老耿徒弟们偷偷做的?”三舅此时已经想到了好几种可能,可偏偏令人头疼的是,没有一种可能拥有充分的论据被完全反驳掉,似乎每种可能的发生都合情合理。 眼看天色已经大亮了起来,林间逐渐起了晨雾,脚边的野草上已经开始凝结露水,三舅坐在火堆旁逐一打量起老耿的几个徒弟。 筷子此时正坐一旁照顾昏迷的阿波,矮脚虎蹲在地上逐一拔起插在地上用来支撑帐篷的楔子。 老耿的其他三个徒弟与三舅几乎没有说过话,就算迎面对上也都是低头躲开,三舅只听老耿分别叫他们小哲,东子和振堂。 现在,小哲与东子正在忙碌的做着众人要吃的早饭,振堂则在打包行囊。 老耿团队中的人就是这样,老耿作为团队中的师爷和他们的师父,从不亲自动手做杂事,往往只需要吩咐一声,众人便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分工明确,从不拖泥带水。 三舅眯起了眼睛,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凝望着火堆的老耿,低声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老耿本来布满阴翳的老脸突然诡异一笑,同样压低声音回道:“车上我就告诉过你,一切都要自己去了才会知晓。” 三舅后槽牙咬的咯吱吱直响,言语中有些恼怒:“老子他妈差点死了。” 老耿依旧笑着摆了摆手:“放心,你死不了。” 说完便不再搭理三舅,从怀中又掏出了那个破旧的牛皮本,自耳朵上摘下铅笔,开始写起字来。 三舅对老耿这种明知谜底却故作神秘的行为恨之入骨,却对老耿没什么办法,嘴长在他的脸上,说不说全凭老耿自己的意愿,回想起刚才那惊魂一刻,三舅还是有些脊背发麻。 看见还在老耿身后转悠的谢老七,三舅将心中的邪火一股脑的倒到了他的身上:“你能不能别晃悠了,就跟那个村头放羊的二傻子一样,刚才那东西没跑远你怎么不敢开枪,枪拿手里不敢开和废铁有什么区别。” 谢老七仍在踱步的脚顿时一僵,脸色有些尴尬的瞅了瞅老耿,老耿也抬起头,伸手示意谢老七坐下不用理三舅。 三舅眼看这二人明摆着是要拿自己当空气,于是站起身,朝着营地外围那个“它”跑去的方向走去。 原始森林中的地面,大部分一层层落叶和杂草,很少能直接看见土壤,因此,每次扎营是都要清理好久,直至露出土地。 老耿甚至要求众人在营地周围开辟出一条防火隔离带,老耿的说法是,假如他们引燃了这片林子,那最后谁也跑不出去,都要死在里面。 三舅早就想过来检查一遍,看一看有没有“它”留下的痕迹,只是当时心乱如麻,又被老耿有意无意之间阻拦耽搁了一下。 三舅服役期间的兵种是侦察兵,就是国外所谓的特种兵,对痕迹追踪有敏锐的嗅觉,不需片刻,三舅便找到了半块脚印。 三舅蹲下身子,伸开手掌比量了一下脚印,猛然回头看向老耿。 此时三舅的脸色苍白,而火堆旁的老耿眼神也同时在看着三舅,用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面色沉静淡然,彷佛此时和他毫不相干一般。 第九章 又是三舅 众人简单吃过了早饭,便匆匆起程,阿波突然的昏迷似乎并没有给他们进山带来多少麻烦。 老耿充当起了阿波的向导的角色,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吩咐谢老七背着阿波赶路,而原本属于谢老七的行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三舅身上。 作为土贼中的师爷,老耿自然不用背包裹,只是找了根细长的树枝充当拐杖,三舅执意要走在队伍的末尾,老耿也不理会他。 三舅从吃饭开始,脸色就难看得厉害,临出发时谢老七来到三舅身边,重重地拍了三舅两下肩膀,对着三舅说了一句:“年轻人,有的时候枪不开,才叫枪,开过之后才是铁疙瘩。” 三舅此时心中装着事,没心情细想他的话,只是埋头自顾自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 一行人走了一个上午,眼看时间已到正午,为首的老耿吩咐队伍原地休息,众人或坐或躺,显得十分疲惫,经过昨夜的折腾,谁都没有睡好觉,队伍里的众人满脸疲惫,就连老耿也略显疲态。 老耿的徒弟振堂挨个分发口粮,口粮主要以巧克力为主,这种浓缩的高热量食物,便于大量携带,并且可以让人快速获得热量补充,很适合在山中徒步。 三舅接过振堂分发的口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到老耿身边,一把将老耿手里的口粮夺了过去,顺手把自己的那份扔到老耿怀里。 之后也不说话,走到远离队伍的树下,背靠大树坐下吃起了东西。 三舅故意的疏远,使队伍中其他人感觉莫名其妙,老耿的几个徒弟互相交头接耳的小声交谈着什么,老耿吃过东西后也靠在大树干旁闭目养神。 高海拔登山,越向山顶行进越是艰难,空气中的氧气越稀薄,人走几步就会感觉得胸闷四肢无力,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变得越来越慢。 迷迷糊糊中,三舅感觉一股困意来袭,眼皮重若千斤,于是他慢慢合上了双眼睡了过去。 熟睡的三舅做了个诡异的梦,梦中他的身旁空无一人,环顾四周老耿等人也消失不见,只有他自己在树下独坐。 三舅想站起身来去寻找其他人,看看老耿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带着所有人都消失,可无论怎么发力,两条腿都纹丝不动,好像身下的两条腿是装饰一样。三舅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发现丝毫触感都没有,心中此时已经慌了神。 忽然,三舅耳旁传来了一个声音,仔细听似乎是从头上传来。 三舅费力地抬起头,向头顶的树上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树枝上朝自己招手,好像在说:“上来呀,上来一起玩呀!” 三舅仔细看了看树枝上的女人,感觉和她很熟悉,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觉得她的脸长得十分诡异,不像活人的脸。 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瘫软无力的双腿,示意自己的腿动不了,没办法上去。 女人也不恼怒,从树枝上站起身来,抱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地滑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双脚踩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女人缓缓来到三舅身前,张开双臂,温柔地将他抱住,身子慢慢与他贴在了一起。 三舅的手触碰到了女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感觉女人的肌肤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和温暖,反倒是坚硬与冰凉。 并且,三舅觉得女人身上的味道有些难闻,腥膻与腐败的味道直冲大脑,伸手便想将女人推开。 可女人却越抱越紧,仿佛在和三舅角力,三舅越是想将女人推开,女人便抱得更紧几分。 三舅感觉自己的胸膛快要炸开了,恐怖的窒息感激起了求生的本能,三舅听见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对他讲“你在做梦,赶快醒来”,窒息感越强,那个声音就越急迫。 三舅也不断的用力想睁开眼睛,想唤醒自己躯体。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三舅终于睁开了双眼,从梦中醒转。 梦已经醒来,可窒息的感觉仍很未消失。 老耿和老耿的徒弟们聚在一起,站在自己身前四五米处,各自手持短刀手斧,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相对其他人有些怯懦胆小的筷子,此时正脸色发白,一脸恐怖地死死盯着自己看。 老耿不断地向下压低手掌,示意三舅放松。 三舅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低头朝自己身下看去。 骇然发现,自己从脖子向下,正被一条粗壮的蛇身所缠绕,水桶般粗细的蛇身,此时正将三舅死死地裹住。 三舅觉得脖子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吹气,挣扎地转头看去,一只硕大的蛇头正在自己的脑后吐信子,发出丝丝的蛇鸣声。 蟒蛇棕黄的眼球上,划着一道漆黑的竖线,死死盯着三舅的脸。 三舅此时已经无暇恐惧,他的感觉自己肺中的空气已经被蟒蛇挤压殆尽,全身的血液都被挤压到自己大脑里了,他越挣扎,蟒蛇就缠得越紧。 大脑的缺氧已经无法让三舅思考,而三舅身后的蟒蛇似乎对三舅还没有昏厥过去表现得很不满意。 蛇头连着蛇颈高高昂起,张开血盆大口,口中还有腥臊的粘液飞溅,凶猛地朝着三舅咬去。 “孽畜!” 三舅身后响起一声暴喝。 声音落下,即将咬住三舅脑袋的蛇头突然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一旁弯折,弯折到了一半,三舅眼中又有一道白光闪过。 蛇头瞬间而断,扑通一声掉落在地,仍在不停地咬合,扭动。 蛇身断处露出森森白肉,殷红的鲜血形成一道血柱喷出,喷洒了三舅满脸,此时三舅的脑袋犹如血葫芦一般。 老耿身边众人急忙冲到三舅近前,各自挥舞着手中的短刀,手斧朝紧裹着三舅的蛇身砍去。 蛇类生物拥有大量脊髓反射神经,即使头被斩掉,身子仍会继续蠕动缩紧,不过此时三舅感觉裹着自己的力道有些松了下来。 三舅回头看了一眼手持砍刀的谢老七,口中嘟囔了一声:“好刀法。” 脖子一歪便晕了过去。 三舅再次醒来时,谢老七正在不断用力地按压自己的胸口,一边按一边朝自己嘴里吹气。 一股股气流逐渐灌满了他的肺叶。 三舅剧烈的咳嗽起来。 “醒了,大个子醒了。”围在一旁的筷子拍着手跳了起来。 谢老七还要再按三舅胸口,被三舅一巴掌推开,虚弱地说:“别他妈按了,再按肋条要断了。” 谢老七瞪了三舅一眼,大声嘟囔道:“不行这小子现在还没清醒。”说罢,啪啪两声,冲着三舅脸上扇了两巴掌。 三舅此时全身无力,感觉身上的骨头都被蟒蛇勒成寸断,声音仍是虚弱地咒骂道:“谢老七,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 谢老七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小王八蛋,老子好心好意救你,睁眼睛就开始骂人,抽你是替你爹管教你。”说完就不理三舅,站起身走到旁边去了。 老耿同时靠近了过来:“坐起来看看,身上骨头有没有断,小王八蛋,你是不是和这片林子八字犯冲啊,怎么什么东西都要搞你,你进山没拜山神吗?” 三舅挣扎地坐直了身子,伸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一圈,觉得应该没伤到骨头,艰难地站起身来,扶着身旁的树干喘了半天的气才算是好受一点:“咱们进山干嘛来的!拜神有用吗?” 老耿一脸无所谓的说道:“反正我是拜了。” 身旁,老耿众徒弟此时正在摆弄地上的蛇尸,现在的蛇尸已经被砍得血肉模糊,一旁摆放着张开血盆大口,怒目而视的硕大蛇头。 矮脚虎费力地将这个蛇尸摆直,三舅目测眼前的这条蟒蛇有七八米长,算得上巨蟒中的巨蟒了,不过三舅对蛇类没有什么研究,不清楚这只巨蟒是什么品种。 三舅咒骂着走到蟒蛇身旁踢了几脚,又一把被谢老七推开,谢老七语气轻蔑地说道:“朝着尸体来什么劲,躲远点。” 谢老七跨站在蛇尸体上,伸手接过身旁东子递过来的手斧,开始沿着蟒蛇肚子从前往后劈砍,不一会的功夫,便将蛇尸刨开,蟒蛇的内脏散落一地,蛇骨透过森森白肉穿刺而出。 第十章 沟通 这次差一点被蟒蛇勒死的经历,给三舅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在那之前的三舅是一个生冷不忌的人,在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从那以后,三舅对蛇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感。 尤其记得在2010年之后,电视上播过一个广告,具体什么品牌我忘了,但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辆汽车在柏油路上急速行驶,然后轮子下方的公路突然碎裂成为一条巨蛇的身体,巨蛇傲然而立,张开巨嘴,那辆汽车腾空跃起从巨蛇的嘴巴中穿了过去,好奇的读者朋友可以去网络上搜索一下看看。 当时正值夏季,天气炎热,我同三舅光着脊梁懒在出租屋的床上,有一搭无一搭的拌嘴。 我漫无目的地用遥控器换台,正巧看见这条广告,我觉得广告创意很新颖,便仔细看了会。 直到广告演完,我才发现,躺在旁边床上的三舅此时已经坐了起来,上半身全是鸡皮疙瘩,本来体毛就有些重的三舅,此时汗毛根根直立。 三舅直勾勾地看着电视,面如金纸,嘴唇惨白,全身不住地打起摆子。 从那之后三舅再也没有看过电视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俗语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谢老七刨开蛇腹之后,三舅看见的蟒蛇肚子中空空如也,也就明白为什么蟒蛇在这么多人都在附近的情况下还要袭击自己,肯定是许久未找到食物,饿得发急了。 可谢老七和站在三舅身边的老耿脸色有些不好看,谢老七刨开蟒蛇下半部分后,发现蛇的子宫附近有十几个半透明的蛇卵,正在蠕动,看样子是刚刚受孕不久,蛇卵此时还没长出蛋壳。 “这畜生刚怀了崽子,咱们要小心些了,看来附近还有一条公蛇。”谢老七满身血污地随手将斧头丢在一旁,对老耿几个徒弟吩咐道:“你们几个找个好点的地方,拆点肉下来,晚上吃蛇肉,长这么大的蛇我可是第一次见,绝对的大补” 吩咐完,转过头看向满脸都是干涸血污的三舅:“走吧咱俩找个地方洗洗去吧,太臭了。”说罢扭身边走。 三舅也快要忍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腥臭味道,点了点头,跟在谢老七的身后向外走去。 谢老七林子中寻水的本事不如三舅,走了一会就变成三舅头前带路,谢老七在身后跟随。 走了七八分钟的样子,两人发现了一条小溪,三舅蹲在溪边开始洗脸,现在没有条件洗衣服,只能把皮肤上的血污洗干净后,用手沾着溪水在外套上轻轻擦拭,还好的是进山前在玛苏家里,全体人员已经换上了登山服,登山服的面料不透水,除了袖口领口身上没有被水打湿。 两人在溪边忙活了半晌,三舅突然向谢老七发问道:“七叔你练过多久刀啊,刚才你砍蛇头的时候我可看见了,那两刀的劲头,准头可不是一般人能砍出来的。” 谢老七撇了撇嘴:“你个小王八蛋,现在知道叫七叔了?怎么不一口一个他妈的,一口一个谢老七的叫我了,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三舅听得出来谢老七对他的不满,也不恼怒,对着谢老七啧啧称奇道:“这不是知道七叔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了么?刚才的第二刀,快擦着我眼球过去了,这分寸的拿捏,没有个几十年的功力,我看练不出来这准头。” 谢老七被三舅一脸谄媚的模样逗的轻笑了几声:“你小子属狗的吧,脸变得比狗都快,谁有本事就尊重谁,谁没本事就踩着谁,你也不想想,在天底下讨口饭吃的有几个没有真本事的,你就那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小心以后吃大亏,还有嘴上得有点把门的,别张嘴说话就骂人,我看你的岁数,我比你老子小不了几岁,天天张嘴闭嘴谢老七,你也不怕折寿。” 三舅听出谢老七对他的提点之意,这些话很多人都和他说过,但三舅从没有朝心里去过,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此时三舅依旧表现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如果我在当场就会知道三舅暗地里肯定在撇嘴,但是谢老七并不了解三舅,见三舅这副模样也就把语气放平和下来了,满脸回忆的说道:“十二岁我就开始练刀了,小的时候练小刀,大了就练大刀,算下来也练了三十多年了。” “那你是不是和里的那些刀客一样,能把刀舞的水泼不进,密不透风?”三舅满脸敬佩地问道。 “那都是,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准头比平常人好一些,动作连贯些,你在部队当兵,应该也系统地练过刀,知道遇敌过程中刀的作用最多防防身。”谢老七回答说。 三舅不置可否,谢老七继续说道:“你这小子脑子聪明,五哥说你想事情想的快,就是容易把事情想歪。性子招人喜欢又招人讨厌,不过五哥也喜欢你这个性子,我们都是老江湖了,从小跟着师父长大,性子没你活泛,以后要是能磨炼磨炼,会是个有大出息的。”说完站起身子,掸了掸裤脚,便往回走。 三舅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几米外的谢老七突然站住了身形,转过身来看了看三舅,看的三舅有些不知所措。 谢老七看了三舅几秒钟,伸手朝后腰摸去,将手枪抽了出来,随手扔给三舅:“五哥让我给你的,让你拿好防身,还让我告诉你,没事别寻思那些有的没的。”末了又说了句:“这东西会用吧,不用我教了吧。” 三舅接住手枪,拨弄了两下保险,上了两下膛,又退出弹夹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谢老七日常维护保养得不错。 “子弹就这么几发,最近不太好买这东西,你稳妥着保管,不到非常时候不要动用,出山了再还我。记住我说的话,枪有时候握在手里不开才叫枪,开了之后就变成铁疙瘩了。”谢老七继续往回走去,边走边说。 三舅似懂非懂,不再多问。 二人一起回到大部队所在的地方,老耿远远地冲着三舅点了下头,三舅呲牙冲着老耿笑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溪边回来时,老耿的几个徒弟已经从蟒腹上取下几块生肉,对于谢老七的安排,三舅并不觉得匪夷所思。 他们此行的目标不确定,身上物资有限,能在山中多获得一份食物,便能多停留一天,找到大墓的机会便能更多一分。 巨蟒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在一旁,冷静下来的三舅本能地绕开蟒尸,与老耿等人凑到一起。 “附近可能还有大蟒,我们不要再此过多逗留,收拾干净我们就出发,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老耿说道。 众人轰然称是。 本来就是临时歇脚,众人不需要过多整理,便可以继续前进。 依旧是老耿带路,一路歇歇停停直到天空中已经有月亮的虚影,方才找到合适扎营的位置。 老耿用手杖拄着的,气喘吁吁地说:“今晚就在这扎营了,你们轮番守夜,每人两个小时,老七和大个子,你两个看凌晨。”说罢便找一处石头坐下。 进山已经三天,一路走来三舅的感触便是山石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山林间的树木也越来越矮,这证明他们的海拔正在不断攀升。 第十一章 青冰湖 如果有人真正的登过山就知道,山的垂直高度几千米,但大部分登山的人不可能沿着一条直线到达山顶,并且要攀登主峰,需要穿越多个复杂的山脉,峡谷,原始丛林,才能来到主峰脚下。 三舅等人一直走的是之字形路线,老耿的老旧军事地图上标注的嘎瓦神山高度在海拔5000米左右,青冰湖位于海拔4000米附近的一个围谷之中,三舅心中盘算,估计明天再走一上午就能到达目标地,青冰湖。 队伍此时已经尽显疲态,老耿简单吃过晚饭便早早钻进帐篷中休息,他的几个徒弟围在火堆旁煮起了蟒肉吃。 三舅看了看行军锅摇了摇头,白色的蟒肉被切成一块一块在锅中煮的翻腾,因为海拔高,水的沸点降低,看似锅中滚烫,实际温度并不高。 三舅一是恐怕蟒肉中的寄生虫不能被高温杀死,二是惨白的蟒肉在铝制的行军锅中被煮得肉屑横飞,实在有些恶心,于是三舅表示敬谢不敏。 一旁的谢老七也不吃水煮蟒肉,而是选择用木棍插着一块蟒肉放在火堆上边烤,一边用匕首从上面割一块下来放嘴里嚼。 三舅嚼着巧克力凑到谢老七一旁,问谢老七味道如何。 谢老七边嚼着嘴里的蟒肉,一边口齿不清的说到:“像嚼胶皮鞋底一样。“嚼了两口呸的一声吐到地上,同时把手中插着蟒肉的木棍仍在火堆里,骂了一声:“妈的不吃了。”便走到一旁的行囊里翻巧克力去了。 老耿的几个徒弟倒是吃的开心,一边玩一边吃,叫东子的还将锅里的肉汤喝干了,看的一旁的三舅直嘬牙花子。 众人闹哄哄半天这才散去,各自回帐篷中休息去了,阿波被安排到谢老七和老耿的帐篷中,三舅用铝制饭盒将巧克力融化,又在里面添了些水递给谢老七,请求谢老七喂给阿波喝下去。 谢老七点点头,接过手中的饭盒便钻入帐篷中去了。 三舅被白天巨蟒缠身吓得丢了半条魂,过去了这么久仍是隐隐有些后怕,总感觉一闭上眼睛就有无数的小蛇在身旁细细簌簌地爬行,于是钻出帐篷,将值夜的矮脚虎赶回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坐在火堆旁一颗接一颗抽起烟来。 连续两天的没有睡好,后半夜时三舅终于觉得有些乏了,于是想着再硬撑一会,撑到谢老七出来换班。 可突如其来的困意,让三舅的上下两个眼皮一直打架,三舅拄着腮帮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起瞌睡来。 银白色的月光洒下,眼神模糊间,三舅觉得营地外围的有一团模糊的白影,正站在那里直勾勾的看着营地。 三舅猛然惊醒,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再仔细朝远处看时,那里空无一人。 正惊疑之间,谢老七从帐篷中爬了出来,看见值夜的是三舅,便让三舅赶紧回去休息。 三舅此时已经困得眼神涣散,也不推辞,打开帐篷钻了进去,躺下便呼呼大睡起来。 可能是连续的惊险遭遇,使神经绷得太紧,这一觉三舅睡得十分香甜,三舅醒来时,其他人已经开始忙碌地收拾起营地,简单的吃过早饭后,众人就匆匆踏上行程。 多日的行程,三舅发现了老耿的一个秘密,老耿每天晚上都要对着天上的星星看上一段时间,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半个多小时,三舅肯定不会莽撞的上去直接询问老耿,只是暗暗地将老耿的这个习惯记在心中。 终于当老耿带着三舅穿过了一个垭口之后,三舅的眼前豁然开朗,一路上三舅想象过无数次传说中的青冰湖是什么样子,但当三舅亲眼所见时,只能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郁郁葱葱的山谷之中,一块青蓝色的湖水静静地镶嵌在谷底,白云飘在湖面上方,四周裸露的山岩上长满了翠绿的灌木。 三舅一开始认为老耿会安排徒弟在湖边扎营,可老耿的行为却让人出乎意料,老耿让徒弟将折叠餐桌支了起来,并吩咐徒弟找些石头来将桌子垫高。 直到桌子垫到靠近老耿腰的高度时,老耿接过谢老七递来的背包,先是从背包中抽出了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黄布,又从背包中掏出了一方香炉。 恭恭敬敬的将香炉摆在桌子的正中,老耿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玉珩,放在桌子上,点上了三支线香。 三舅站的稍远,听不清老耿口中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什么,只看老耿念叨完毕,将手中的香插在香炉中。 而后发生的一幕,让三舅诧异不已。 谢老七提着阿波走到香案前,摆弄了半天,让阿波保持住朝香案跪拜的姿势。 而后,谢老七将长刀抽出,比量了两下,刀刃轻轻的放在阿波的脖颈处。 三舅看来,这哪里是跪拜,这是分明是行刑的姿势。 老耿背着手站在一旁,不知冲谁喊道:“别躲了,不想看着他人头落地,就赶快出来吧。” 三舅猛然回头,一个人影从垭口中闪了出来,不出所料,那个人影正是玛苏。 玛苏举着一把双管猎枪从垭口处的山坡上缓缓走了下来,三舅一行人谁也没有说话,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玛苏靠近。 “啧啧,还是年轻啊,小姑娘。”老耿像一个长辈教训晚辈一样。 “你如果没有把握一枪把我们八个人全部打死,我劝你还是把枪放下吧,土制的猎枪太危险,容易走火。”老耿缓步走到跪着的阿波面前,有些唏嘘:“多好的娃娃,聪明,能干,能吃苦,怎么就这么犟呢。” 玛苏依旧端着枪冷冷地望着面前的众人,三舅抱着肩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们没动杀心,现在你弟弟已经是具尸体了,小姑娘我劝你还是把枪放下,我真的不想杀人。” 老耿话音刚刚落下,谢老七手中的刀便朝下落了一寸,一道血线在阿波的脖颈处慢慢渗了出来。 “我师父做了一辈子土贼,挖过汉墓,探过唐墓,宋墓明墓更是手到擒来,却在这座深山中不知名大墓里栽了跟头,他老人家苦苦寻找了一辈子,连这座大墓的墓门朝那开都没找到。我和师父分析过,认为有人一直在守着这座大墓,在我师父逃出雪山后,将墓藏了起了。” 山上空气稀薄,老耿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好像有些缺氧,喘了口气又说道:“起初我只是怀疑,认为你只是想多赚一些钱,才让你弟弟进山给我们带路,我故意在你弟弟面前用汉话透露出我们的身份试探,没想到,第二天你弟弟带我们进山的路线就变了方向,当天晚上就有人夜袭营地,你爸爸没告诉过你,对我们这种人不能心慈手软么?” “痴女子,你们幼稚的手段,连他都瞒不过,怎么会认为能吓住我们?”老耿随手指了指三舅,呵呵地对玛苏说道。“你们也是汉人吧。” “把我弟弟放了,我就当没看见你们。”玛苏用标准的汉话恶狠狠的说道,不过三舅听到了玛苏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 “我可以放了你弟弟,我本来也没想过要杀他,不过,你要带我们找到当初我师父他们进墓的入口。”老耿依旧不急不缓的说道。 “你先放了我弟弟,我本来也对这什么破墓没有兴趣,我早就和我爸讲,让他将墓地的位置报告给县里,他就是不肯,现在你们来了,想挖就挖,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只要你把我弟弟放了,我立刻带着弟弟下山回家。”玛苏语气中充满了恳求。 “我说过了,把墓的位置告诉我,我马上就放开你弟弟,不然我就准备用你弟弟的人头祭祖了。”老耿依旧古井无波的说着。 玛苏看着谢老七手中逐渐下压的长刀,发出一声悲鸣,终于扔下了手中的猎枪。 谢老七见玛苏放弃了抵抗,收起了手中的长刀,提着阿波扔到玛苏身旁,又俯下身子捡起掉在地上的猎枪,回到老耿身边站定。 玛苏慌乱地蹲下,仔细查看阿波的情况,几声呼喊过后发现阿波仍是不省人事,恶狠狠地瞪着老耿问道:“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老耿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昏睡了过去,等你带我们从墓中出来,我自有办法让他醒来。” 三舅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默不作声,现在他已经读懂了面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玛苏,或者说玛苏一家,本身就是汉人,他们在小山村中世代守护着嘎瓦神山中的秘密。 老耿师父的父亲冯振,当年带着自己族中的子弟,寻找到了嘎瓦神山中的大墓位置,但在探墓的过程中遇到了凶险,只有老耿的师父侥幸逃出生天。 而大墓被找到的事情被山下的玛苏家祖辈所察觉,在老耿的师父逃走后,上山重新封掉了古墓。 几十年后的今天,老耿等人再次来到此处准备重探嘎瓦神山,玛苏一家对三舅等人的身份拿捏不准,便安排阿波给三舅等人带路,如果老耿等人真的是考察队,那么便带着老耿等人前往青冰湖进行科考。 老耿起初已经对此墓是否有人看守已经有所猜测,如果真的是因为有人故意将古墓藏了起来而找不到古墓位置,那么想要找到古墓的关键就是这些守墓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老耿故意在阿波面前露出破绽,没想到阿波年少,涉世未深,钻进了老耿的圈套之中,开始带着老耿等人在山中转圈。 三舅猜想玛苏一家祖上一定在这座山脉附近留下了一处杀阵,那晚的偷袭可能是玛苏对自己等人的提醒,想让老耿知难而退,但老耿早就猜到了玛苏等人的意图,选择将计就计,弄昏迷了阿波带在身边当成人质,再安排谢老七提着枪出现,告诉威慑暗处的玛苏自己等人手中有枪,不要妄动,玛苏关心弟弟,只得被老耿牵着鼻子走,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想要俟机将阿波抢回来,昨晚三舅值夜时看见的那道白影便是玛苏。 等到众人到达青冰湖,老耿这才用阿波逼玛苏现身,胁迫玛苏带领老耿找到大墓入口。 三舅对老耿的提前提防不置可否,但隐隐感觉老耿仍布置了后手,防止事态升级,产生正面冲突,好在玛苏并未表露一丝杀意,不然少不了腥风血雨。 但三舅对老耿用玛苏的弟弟要挟玛苏的手段深感不齿,虽然是找到大墓最快的手段,但想到刚刚跪在香案前的阿波,仍感觉丝丝寒意。 冲突 玛苏最后还是妥协了,三舅看不出她眼底到底是怎样的情绪,她只是将眼神都凝聚在阿波身上。 三舅从裤袋中抽出纱布,走到玛苏身前递给了她。 玛苏抬头看了一眼三舅,没有说话,接过纱布仔细地给阿波包扎起来脖子上的伤口。 谢老七练了三十几年刀,对于下手的轻重还是有分寸的,看着阿波脖子上的血线又细又长,正在朝外渗着鲜血,但明眼人都知道,只是外层皮肤被割破,等伤口结痂就好了。 三舅蹲下身子,看这玛苏动作轻缓地为阿波包扎伤口:“既然你明明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袭击我们?那样不更加容易暴露你们自己么?不怕和我们发生正面冲突?” 玛苏表情一怔,手中缠纱布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三舅满脸疑惑地说道:“什么袭击你们?我没有袭击你们过,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三舅也傻了眼,二人简单的对话声音不大,但是围谷空旷,老耿等人明显停下了手边正在忙碌的动作,纷纷侧耳听来。 “就是阿波昏迷的那天晚上,有一只人手,戳破了我睡觉的帐篷要抓我的脑袋,难道不是你么?” “我为什么要攻击你们?那天晚上你和阿波聊到了后半夜,我就一直在边上等着,等你们都睡下后去见了阿波,我叫阿波把你们领到大雾箐里,到时候让阿波找机会脱身,你们在大雾箐里不管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只要按爸爸的意思,不让你们来到青冰湖就行,但是阿波说你是好人,说你进了大雾箐一定会死,不想这么做,之后我就走了,你们人多势众,我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和你们起正面冲突?” 三舅听完脸色有些难看,脑中浮现那晚出现在帐篷外出现的那个诡异的影子,惨白干瘪的手掌,还有那几声凄厉的惨叫声。 老耿此时也走了过来:“你说的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们?事情早就被你们看破,现在我们姐弟都在你手里,我有骗你们的理由吗。”玛苏指了指躺在自己腿上的阿波,恨恨地说道。 而此时的老耿听过玛苏如此回答,脸上浮现了丝丝焦虑,捋着下巴问道:“看守这座大墓的真的只有你们一户人家,山下的那个村子里的人和你们没有关系么?” 玛苏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继续给阿波缠起了纱布。 三舅终于在老耿的脸上看出了不安的情绪,此时的形势已经脱离了老耿的掌控。 在老耿最初的设想里,进山找墓唯一的变数就是可能存在的守墓人家族,但因为玛苏姐弟的涉世不深,老耿轻而易举地将她们挖了出来,并没有给老耿造成什么麻烦。 老耿原以为那个夜袭营地的“它”是玛苏,现在却发现他们猜错了那个“它”的身份,还有一个神秘的变数游离在自己谋划之外。 三舅来到老耿耳旁轻轻询问:“是不是当初弄死冯振那一伙人的东西?” 老耿满脸思索的神色,轻摇了下头:“不知道,师父当年年纪小,没有进去太深,就是在墓口接应,当师父发现的时候,墓里的其他人已经死光了。” “现在怎么办?”三舅脱口而出。 “马上下墓,不管了,取了东西立刻就走。”犹豫的表情只在老耿的脸上浮现了几秒钟,他便下了决断。 “不要耽搁了,现在就带我们去找到墓道口。”老耿一把掐住玛苏的脖子,将跪坐在地上玛苏提了起来,恶狠狠地继续说:“不要想着耍花样,我们是贼,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我们不杀人不是不会杀人,你要不是想让你和你弟弟死在深山里,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此时的老耿不知想到了他师父初次来到嘎瓦神山的遭遇,还是被深夜来访隐藏在暗处的那个“它”吓到了,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老耿虽然有些瘦弱,但是身上还是有股子力气,此时的玛苏被老耿捏着脖子提在半空中,面色通红,四肢胡乱地挥舞扑腾,眼球朝外凸着,满布血丝。 三舅一见,眼睛就红了起来,冲上去一把抓住老耿的手腕关节,稍一用力,老耿粗糙的大手立刻张开,玛苏同时从老耿的手中脱落了下来,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三舅第一时间没有看身前的老耿,而是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谢老七,到现在为止,三舅对谢老七的忌惮远超过此时暗中的“它”。 谢老七总会在有意无意之间用眼神锁定营地中除了老耿之外的其他人,每次被谢老七的眼神锁定后,三舅心里总会有一丝丝的危机感出现,即使现在手里有枪,心里却依旧没有底,老耿和谢老七这种老江湖,既然敢把手枪交给三舅保管,肯定会留有后手,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使自己被动。 不出所料,三舅的目光刚刚向谢老七瞥去,谢老七的身形已经到了身前,一拳挥出,三舅反应不及时,被一拳砸在胸口,向后踉跄了两步扑通栽倒在地,只觉得胸闷气短的厉害,拼命喘这粗气。 “你干什么?”谢老七沉声喝道。 “两个王八蛋,欺负两个小孩子有什么本事,对一个小姑娘下这么重的手,不觉得难堪么!” 三舅此时的出手理由无他,无非是看到对老耿对一个小女孩动手,激发起了心底的正义感。 老耿挥退了谢老七,蹲在三舅的身前,低下头眼神死死地盯着三舅的双眼:“我们是土贼,你是什么东西?土贼干的就是掉脑袋的活,我们每个人身上背的罪都比杀人罪都重,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从墓里掏明器,拿出来换钱花,谁给我们制造障碍,谁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不在乎弄死几个人,我希望你认清自己处境的同时也认清我们,你现在和我一样都为老板卖命,想要赚到平常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就不要干扰我们,小心别站错了队。” 说罢不等三舅张嘴,站起身厉声向众人吩咐道:“准备下地!” 三舅揉了揉胸口,觉得火辣辣的疼,心知这是谢老七留了手。 他知道,无论如何,老耿都要将自己活着带回到老板面前。 如果想要在不知名的地方将三舅干掉很容易,但是接踵而至的麻烦是,他们将彻底失去老板对他们的信任,就算老耿他们找到和氏璧摆在老板面前,老板也会怀疑是不是他们私藏了比和氏璧价值更高的明器。 对于游离在法律边缘的这群特殊职业,信任永远是最脆弱的,最容易打破的,一旦打破想要重新建立比登天还难。 而三舅的存在虽说打消不了老板的这种心理,但三舅此时此刻只需要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老板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付出和回报三舅相信老耿拎的清,三舅也敢放肆一点。 三舅暗骂了一句,揉着胸口站起身来,见谢老七与老耿都不准备搭理自己,正在各自准备下墓的东西。 再回头看了眼仍是满脸通红的玛苏和昏迷之中的阿波,不由得叹了口气,三舅觉得自己的心里越来越拧巴。 一面觉得老耿所作所为有些不顾及道义手段有些龌龊,不够磊落,一面又觉得老耿的做法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都是针对现在局面最简单最有效率的方式,他们此刻需要尽快下到墓中,挖出明器之后返回广州,交给老板,时间越短,变数越少,他们也就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