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玉》 第001章 奸情 司行玉万万没想到,她的灭顶之灾,是从送走母亲和弟弟下山后,转头就撞破了江家的乱伦开始。 父亲于半个月前外出勘察矿洞时意外过世,落葬翌日,江家一大早就来人把他们孤儿寡母三个接到了位于翠微山顶的江家别院:听澜山庄。 此时江家也在山庄里为三年前故去的外祖母守孝,按江家的规矩,除服前最后一个月,家中子孙须同往族中资助的灯火寺诵经超渡,直至除服完毕才能回来。 母亲江氏思来想去,便决定陪着内侄子女们同去。 二月天的京畿还冷得瘆人。 绵雨初停,潮湿暮色里,行玉搀扶着母亲上车,一面漫不经心听着母亲叮嘱要按时吃饭睡觉一类,不时回应一个“嗯”。 行玉知道母亲此去一来是为亡母尽孝,二来也是帮忙照顾一众江家小辈们,三来,则是因着司父治丧之时,在京有支远亲登门闹过事,她要去向顺路的司家本族禀明一番。 父亲走得突然,母亲有母亲的难处,司家虽不必靠江家救济,但搬来江家这半月,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江家主动揽下了,她也不得不处处做得体面周全些。 所以上晌在二舅母戚氏的帮腔下,行玉也以与广平侯府定亲在即为名,婉拒了母亲也要带她同行的提议,留下来给戚氏作伴,顺道也帮她料理些琐事。 “姐,”刚把坐垫铺上厚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就伸到了面前,“这些给你防身,你要记得藏好。” 面前才满十四岁的小伙子,掌心躺着一只寸来长精巧鸣镝,还有十几只指甲大小、寒光闪闪的箭镞。 行玉望着面前带着三分不羁的他,推了回去:“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你自己留着。” “拿着吧!你喜欢出门,鸣镝又给父亲了,手头得有防身的东西。我的锻造手艺虽远不如你,你也别嫌弃,等回头你自己制了新的再还给我便是。” 行戟追上来,探头看了看四下,不由分说掰开她手掌,将所有物事一起塞给她,小声说:“你拿着,别让江家人瞧见了,误会咱们把他们当外人防。” 司行玉手心发烫。 行戟原本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淘气孩子,父亲过世后,却也这般懂事起来。 “你弟弟我自幼习武,放心好了!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新出的江南十大美男的话本子!” 少年退后两步,咧嘴笑着,挥挥手上了马车。 母亲江氏也牵挂不已地攀着车窗作着最后嘱咐:“玉儿,有急事就直接去寻外祖父!拿不定主意的就差梁嬷嬷来告知我。不过百余里路,一日就到了!” “知道了!” 行玉大声回应,暮色下眼底却不觉盈上了水雾。 “别害怕,一个月很快就去了。”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发顶。 司行玉顺手把鸣镝掩入袖中,转身望着身边人:“二舅,不是车队说明早才走吗?” 江少谦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本是明日再走,可听说下晌京城里出了点事,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正在派人出城追踪,所以提前了,也免得明日把路一封,耽误了行程。” 说完他自怀里拿出一只玉蜻蜓:“喏,拿着玩。” 远处灯光照得他手上两寸来长的碧玉晶莹剔透,行玉接过来,对光看着:“你做的?” “是。”江少谦道,“日前给你舅母雕了块玉珮,剩了点料,想到你喜欢这玩意儿,就给你留了。” 说完他扬了扬下巴:“回房用饭吧。有你舅母在呢,有什么事去找她。山里清静,要是夜里害怕,也只管去寻她。若舅母不在,你也随时都可以来寻我。” 江少谦比姐姐江氏小了十岁,从小腻着江氏,即使江氏婚后,他也时常到司家走动。 司行玉少时常骑在他肩膀上看灯火,由他牵着看上码头看漕船。 这次举家搬到江家,也是二舅亲自率车马来接。 所以母亲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也是放心的。 行玉把蜻蜓收了,笑了一笑:“那你们可不能嫌我烦啊。” “傻子。”江少谦笑说了一句,又催她回去。 转身时行玉望见他腰间佩剑:“你要出去?” 这是当年父亲亲手为江少谦打造的一把宝剑。 司家世代传承兵器锻造,尤以制造弓弩技艺为长,但兵器之术总是有相通之处,是以父亲造的这把剑也十分难得,江少谦以往十分珍视,若非出远门,不会动用它。 “不出去。”江少谦扶着剑柄,“这不是收到了复职诏书嘛,我有些坐不住,想着去松涛阁练练。不早了,快回去。” 夜色的确已经深沉,身边下人行路已经需要掌灯。 离除服还有一月,两个舅舅日前就同时收到了朝廷起复诏书,即将奔赴任上,这等殊荣,的确是该郑重起来的。 不过行玉就着灯光,仍然看到他握在剑柄的拇指微微蜷缩着,抠起了剑柄上一颗红玉。 江少谦每每言不由衷的时候拇指便会不自觉地蜷起。 可是如今父亲已不在,眼下是江家地盘,不该打听的事,还是不要乱打听。 行玉欠了欠身,就上了台阶。 身后江少谦深深望着她,直到她进了垂花门,再也看不见,才握紧长剑,缓步往东边后山走去。 山庄四面都是茂密松林,入夜之后,山风呼啸,吹得廊下四处的灯笼左摇右摆。 回司行玉一家所居的倚云阁,江少谦和戚氏所住的二房正院是必经之路。 此时饭点已过,虚掩的二房院门内只透出来一束昏黄的光,和偶尔晃动一下的身影。 平时还在走动当差的婆子丫鬟,此时也不知是否还随戚氏在各处忙碌,一个也不见。 兽嚎般的松涛扰得平日胆子极大的她莫名有些不安。 紧走了几步,却就在要越过二房院门时,一声娇媚的“嘤咛”,夹着风声,无比突兀地传来。 从自己记事起,父亲司仲旸就手把手地教自己辩识金石草木,研习造弩,她目力耳力以及嗅觉总是比旁人好些,此时这声“嘤咛”,落入耳中竟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致秋堂,——是江少谦与戚氏所居之正室没错。 别说江家是书香门第,就是一般人家的下人,也不敢在主子的眼皮底下放浪行骸。 而江少谦还在守孝,他也绝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与妻子调情。 何况,他方才已经出去了。 那眼下这声音是…… “死鬼,总是这么猴急!” 就在行玉思绪僵滞之时,再次传出来的这道声音,比起先前的娇喘更为清晰。 也比先前江少谦抠着剑柄玉石的拇指还像钩子,一下就死死勾住了她的脚步!…… 这声音是戚氏。 她的二舅母,在偷情?! 第002章 玉儿,你跑太慢了 司行玉不觉攥紧了双拳。 今夜府中人出去了大半,大舅江少洵至今仍未续弦,女眷只剩戚氏与司行玉自己。 自外祖母走后,内宅事务便由她二舅母一手打理。行玉自半个月前到达听澜山庄,第一个出来迎接的就是这位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二舅母。 之后朝夕相见,一家三口大小事务也皆由戚氏亲自处理。就在昨日,戚氏还曾亲自过来为自己丈量尺寸,为她即将到来的定亲之礼赶制新衣。 所以行玉怎么可能会听错? 回想起那声嘤咛,一股热流从心底径直挤上她喉头,同时胃里又一阵翻滚。 这真是让人恶心! 对她而言如兄如父的江少谦,竟然被枕边人堂而皇之戴了绿帽子。 她屏息回头,透过门缝,望着屋里时而晃动一下的人影,攥紧手停步片刻,她又用力咽了咽喉头,把脚步退了回来。 司家不是必须寄人篱下,只是母亲江氏希望她三个月后能够在江家主持下与广平侯府定亲,借这个机会为她谋得江家作为日后在夫家的倚仗。 广平侯去年结束戌边,回朝后随即执掌了京畿巡捕营,整个京畿外围你的安定都在他手上,可谓权大势大。 他们又是世代的簪缨之家,这样的家世,若非广平侯与亡父是同乡,又有多年的交情,正常来说是轮不到行玉的。 行玉虽说对这门婚事并无执念,可母亲一番苦心,已经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自己,她也不能违逆。 眼下无论戚氏在做什么,经她之手暴露出来都会关系到整个江家的颜面,她主动触碰,只会害得母亲难做人。 她稳住呼吸,就在准备离去去之时,身后门内却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男声也跟着压低响起:“老二已让我支去后崖练剑,我先回房,你记着快些来。” 这声音如若惊雷,在司行玉轰然头顶炸响! 外祖父因为衙门有急务,晌午后就回城了,她只有两个舅舅,当下这座山庄也已经只剩下她的两个舅舅,大舅江少洵和二舅江少谦! 那么能把去练剑的江少谦唤作老二的,不是她的大舅江少询又是谁? 涌上心底的血液此时又开始倒流到身体四肢。 那股恶心加倍翻滚起来。 她以为自己只是撞破了一桩奸情,谁知道还是这么—— 大胤律例明确“叔嫂不通问”,平时两厢正常相处皆需要避嫌,私下苟合视为禽兽之行。 眼下身为大伯兄的江少洵却和弟媳戚氏正在进行乱伦奸情! “弟亡收弟妇且绞刑,双方在世私通,还要罪加一等”,两个舅舅皆是在他们丁忧尚未完全结束就收到了诏书,这等殊荣,在严格奉行以孝治天下的当朝,并不多见。 一旦事败,这官还做得下去吗? 连外祖父一世英名多半也要毁于他们手上! 行玉看看眼前这偌大一座宅子,她情不自禁敛住了呼吸。 如何无视纲常乱伦行奸尚在其次,要紧的是这样的丑事,却偏偏让她这个才刚走寡母和弟弟的外甥女给撞见了! 更别说眼下江家还在守孝,孝期行淫,那么在乱伦之上还要罪加一等! 复官在即,江少洵肯定绝不会希望丑事有丝毫败露。那么他们若发现了自己…… 呼啸的山风似乎嘶吼得更加厉害了,卯足劲灌得四面光秃秃的庑廊灯影乱蹿。 行玉不敢往下想。 必须尽快离开!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 她抽身就往后走。 可此时江少洵的脚步已经抵达门下,她甚至已能听得见他的气息声! 周边都有灯光,若此刻不顾一切往前奔,必定露馅。 而若躲,躲哪儿呢? 她目光忽地锁定院角一丛刚刚绽芽的牡丹,随后咬紧牙关,冲过去蹲了下来。 “吱呀”一声门响,门内灯光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门槛地上。 行玉望着不过数尺之遥的二人,咬紧下唇,把呼吸也收敛住。 可这时一颗石头竟诡异的从屋顶滚落,堪堪好落在她脚边。 随着陡然响起的“哐啷”一声,江少洵陡然间压低的惊喝声也已传来:“什么人!” 司行玉浑身血液骤凝,但就在此刻,江少洵已经抽出腰间长剑,几步蹿跃,朝着这边摸寻过来! 行玉瞬间窒息。 但也是在这一刹那,她心一横,飞快扭转身子,拔腿朝着庑廊尽头奔去! “是玉丫头!” 后方戚氏的声音冰冷异常,像无常鬼的夺命索,一下掐住了司行玉的喉咙。 “我看到了,是她。她发现了我们,快别让她跑了!” 司行玉的心脏都快跳出喉咙来了。 她只是江家的表小姐,为朝廷造了一辈子兵器的父亲半月前突然死去,带着她回江家寄居的母亲,现下又不在身边! 单枪匹马的她没有任何和江家撕破脸的筹码,现在偏偏撞破了他们叔嫂的奸情并且还让他们发现了! 君子六艺,江家兄弟都修习得不错,江少洵也有武功,在他的地盘上,他如下得了手,便绝对有本事将她灭口。 她手上虽有袖弩,可她杀死了自己的舅舅,他们的奸情却无人能证实,到时候她如何自辨? 按说,江家最最疼爱她的人当然就是外祖父。 母亲临走前也说过有事可去寻他。 这等事情,一生正直且始终洁身自好的外祖父是绝不会容忍的。 可是,巧的是他今夜却并不在宅中! 行玉跑到拐角处,已经气喘吁吁。 抱住廊柱回头一看,江少洵已经飞蹿过来,距自己已不过两三丈远。 她猛咽一口唾液,突然脚步一折,目光灼灼看向东边,随后便拔腿朝东跨院冲去。 从东跨院出去,很快就会到达山庄外围的松涛阁。 江少谦说过来这里练剑,江少洵方才私下也说了,他故意把江少谦支来了此处方便偷情。 江少洵偷的是他江少谦的家,撬的是他的墙角,如今若想求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江少谦! 这世上,绝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私通,更不可能容忍妻子私通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哥哥! 她挡不住江少询,那就让江少谦来出手,让他来对付这一对奸夫淫妇! “二舅!” 行玉一路穿过东门,又飞跑过了石板小路,终于来到临崖的松涛亭。 亭下灯笼正照着背对着这边而立的江少谦,她浑身松下,疾步上前:“二舅,大舅要杀我!” 江少谦持剑转身。 山野之间的灯光,将他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在树影映照之下,更显得深不见底。 面对行玉这突兀的告状,此刻他也没有感到吃惊。 行玉心口微滞。 但身后江少洵已经追来,容不得她多想,她脱口道:“大舅和二舅母暗中苟合,方才,方才让我撞见了,现在他们要杀我灭口! “二舅,他和二舅母勾搭成奸,他们给你戴绿帽!还故意把你支来此处,我们赶紧回城去告知外祖父——” 她拉着江少谦的胳膊,转身指着已然靠近的江少询大声控诉。 可是话没说完,一股彻骨寒意就自后心陡然传来,令她无端打起了寒战! 她紧急握住鸣镝退后,转身却只看见眼前剑光闪动,自记事时起就结下如父如兄情份的她的二舅,此时正持着那柄灼亮到刺眼的宝剑,不偏不倚地刺到了她胸前! “舅舅已经等你很久了。 “玉儿,这一趟,你跑得也太慢了!” 第003章 后手 “……舅舅?!” 司行玉疾行退后数步,却在剑气抵身的同时也本能地拉动了袖弩。 噗噗两声,寸来长两只精巧箭镞,擦着宝剑龙吟之声掠过! 剑刃刚刚好擦过她左臂的同时,这两只箭也同时扎入江少谦的肩膀。 司行玉瞪大眼睛望着不久之前还在揉着她发顶,温柔送她手雕的玉蜻蜓的江少谦,他此时手捂中箭的左肩,看过来的双眼里除去愕然与惊怔,只有一派深不见底的幽凉:“你竟然藏了武器?” 这一抹幽凉,在她通体生寒之上又加盖了一层冰霜。 他不满的不是别的,而是司行玉竟然藏着能反击的武器?! 这就足够说明方才的夺命之举不是一场意外了。 行玉飞快看了眼流血的胳膊,再度踉跄退后:“我在揭穿他们的奸情,而你,你却在这里等着杀我?” “现在才明白了,已有些迟了!” 远处石板路上传来戚氏的声音,她一路跑来,微喘着走到中间,看看司行玉后又看向江少谦,然后呀地一声慌忙上前察看他的肩膀:“竟然如此之深的伤口!这丫头竟有准备,我们倒小瞧她了!” 她满目紧张,说话时已急不可耐地掏出帕子为江少谦擦拭伤口,这一切无一不透出她的真心关切。 而江少谦面色缓和,除去因为伤口疼痛引起的蹙眉之外,素来孤傲的他脸上也没有丝毫对妻子与兄长通奸行为的愤怒。 再一看戚氏和江少询的衣着发丝,竟是齐齐整整…… 司行玉脸色渐白,她蓦地抬头:“你们,根本没有通奸,这一切只是个圈套?” “你总算看出来了。” 江少洵提着剑,缓慢地踱入他们圈子之中,伴随山林的呼啸,他的话语从容又透着几分得意。 “你二舅总说你机灵,不好糊弄,此次推翻了我好多个计划,最后才选了这个。果然还是他了解你,知道你在方才那样的情况之下,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寻来找他。” 他弯腰捡起江少谦跌落在地的剑,细细察看剑刃,又道:“天下器宗,唯二家登峰造极,一为城南以铸剑为长的‘南郁’,二为城北铸弩无人能出其右的‘北司’。 “司家锻造的技艺,的确名不虚传,这把剑并非你父亲强项,方才你避得快,不过轻轻一擦,剑气竟也已能伤到你。 “而你这袖中这小小弩箭,更是让人惊叹,你也不过是胡乱一出手,竟然也还是精准把你二舅舅给伤到了。” 说到这里江少询把长剑举起,再次指向了司行玉的胸口。 但这次司行玉早早将袖弩执在手上,对面的宝剑,也不敢轻易再往前刺半分。 “为什么?”她颤着唇,无论如何用力,也压不下心中的震惊与错愕,“布这个局,就为了杀我?还是说,连我母亲和行戟,他们趁夜下山,也是你们的圈套之一?你们是要灭了我们司家所有人?” 受伤的胳膊正在渗血,不但染透了春衫,也顺着手臂在往下蔓延。 可被亲舅舅处心积虑地谋杀,这股锥心之痛,岂不比宝剑之伤又更锋锐万分?! 江少谦不回答她,却凝眉盯着她手上袖弩:“你这是哪来的?” “我要你回答我的话!” 行玉咬牙怒喝,随后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树梢。 方才从府中奔来这一路,这四周悄然无人踪,就连她留在房里看家的梁嬷嬷,这么长时间不见自己回去,她也不曾出来寻找。 唯独只有附近高耸的树顶上,不时地出现几下与风向不符的晃动。 看来为了今夜,他们确实做足了功夫。 不但绞尽脑汁把多余的人送下山了,摒退了满府的下人,还在周边埋伏了人。 行戟塞鸣镝给她时,没有江家人在旁,江少谦来找她搭讪时,她也隐蔽地藏在了袖子里。 没想到,隐藏本意只是不愿江家人误会,结果倒真的成了她的救命武器! 江少谦启唇:“玉儿……” “闭嘴!你就说是不是?” 江少谦稍顿,终于发出幽微叹息:“如果我想对你们一网打尽,就不必让他们下山了。放心,他们不会有事。” 司行玉心口微滞。 这么说来,这个阴谋只针对她一个人了? 到底是为什么?! 但她绷紧的双肩又不觉松了一松。 只要母亲他们暂且无事,那倒是先不必急躁。 怕的就是一家人全死了,连个活口都没有! 她扭头看着黑夜之下如巨兽般的山庄。 这座听澜山庄是江家祖业,江家祖坟就在隔壁山坡,最初是为了守孝而建的结庐,后来经历几代扩建,便成为京郊翠微山上一座正经四进宅院。 三年前外祖母落葬后,江家兄弟便携家小搬来此处居住,早已能耐把这宅子四面布置得密不透风。 山庄西面是树林,北面和东面都紧邻峭壁,而壁下是茂密松林,平时除去猎户之外无人行走。 这兄弟俩已经在四周有了埋伏,而她的袖弩必须在五步开外才能发挥作用,眼下他们逼得如此之近,根本已经发挥不出效果。 那么她若想求生,就只有跳崖一条路了。 可如此之高的山崖,跳下去当真还会有命吗? 她咬紧牙关,又瞪向江少谦:“等我三个月热孝一过,便将与广平侯府定亲,你们杀了我,就不怕广平侯府到时兴师问罪?广平侯一家子都精,可没那么好糊弄!” 这门婚事,是广平侯夫人极力在维系的,广平侯兵权在手,江家杀人,落在他手上就是条死路。 她不信这三只豺狼就一点不怕! 江少谦略默,随后就叹着气击响了双掌。 后方黑漆漆的树荫下,随后娉娉婷婷走出一个人来,司行玉远远看着她的姿态,已经怔住。 而等她再到灯笼之下,抬起脸庞那一刹那,司行玉更是情不自禁缩紧了心口! “大舅,二舅,二舅母。” 这女子依次向江少洵、江少谦和戚氏行礼。 最后又转身来,带着几分挑衅般,扬唇看向司行玉:“司小姐。” 她无论是姿态习惯和声音,竟然都与司行玉都别无二致! 尤其令人胆颤心惊的是她的一张脸,与自己的脸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后手。” 江少谦示意这女子上前,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肩上的伤,无比自豪地看起了她:“这是我们花了半年之久,花费数千两银在民间找到的最像你的替身。 “计划之初,我就知道杀你不容易,而更不容易的是,杀你之后怎么应付好方方面面的后患。 “除了广平侯,还有你身边人,你母亲,行戟,还有你外祖父。 “在父亲他老人家心里,你这个外孙女实属为他的骄傲,一旦你横死,他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今夜这般一来,先前府里下人只看到你飞奔前来找我,呆会儿他们就又会看到‘你’随同我们回去,绝不会有人想到,仅仅就是这么一趟飞奔来去,他们真的表小姐已经被假的替代。 “此后,广平侯依然会娶回去一个司家小姐,父亲也依然会有一个他所钟爱的外孙女。而我必定也会想办法让你母亲和行戟在回来之时,已是你即将嫁入侯府之日。” 江少谦神色已经恢复从容,就像是对猎物展示自己的凶器,唇角甚至已经微微扬起。 “我们让她暗中学习你的一切,又请来郎中在她脸上做了些精细的改动,让她服药调整嗓音。 “如今江家之中,除了我们几个以外,我想已经没有人能分辨得出你们两个谁是谁了。 “现在,你说我们还用担心任何人吗?” 第004章 城墙不及你们脸皮厚 司行玉透骨生寒。 他们不但杀她,还找了人来顶替,那就不止是为夺她命这么简单了。 “你们这么做,是为了侯府要与我定亲?”她问,“就因为我,值得花这么多心思吗?” “值得。则我们也必须这么做。”江少谦道,“玉儿,我太了解你了。也只有我知道,你不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也不是真正的弱质女流。你是见多识广的司家小姐,你得你父亲亲手教导,制得一手极为精妙的弩箭。 “你不会武功,但你似乎总是有好运气。 “就比如今夜——” 说到这里,江少谦又定定地看向了她手上弩箭。“这个计划我们反复推演过许多遍,都认为不会有疏漏,昨日你舅母也已经搜过你身上,确认你没有藏着武器在身。 “可事实上,你还是把我们骗过了。 “如果改成别的手段,如果不设计让你主动扑上来送死,恐怕我们根本才出手,就让你抓到了把柄。” “那真要承蒙你看得起我!”行玉瞪眼望着前方的替身,“你们是何时开始准备她的?能让她做到与我这般相像,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没错。”提到这个替身,江少谦就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目光幽亮地端详起她来,“半年前我就接她到了京城,这些日子,她一直都仔仔细细地窥视你一举一动。 “早在你上山之前,她就已经在暗中见过你无数次。 “如今你的笔迹,行事,方方面面,她都能模仿得八九分像了。” “半年前?”司行玉望着往前十几年里都顶着至亲之名接近自己的这兄弟二人,怒火上涌,“所以,远在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那我父亲的死,是不是跟你们也有关系?!” 寻找到一个与自己相像之人,已是不易,找到后还要如他们所说,请郎中调整样貌,服药改变嗓子,这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早就一年之前就开始在筹谋。 如此之大的阵仗,那么半个月前她父亲的意外出事,难道还能说跟他们没关系吗? 可是这一次,江少谦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江少洵也没有再说话。 即使他们承认了方才一切都只是个局,方才滔滔不绝显摆成果的他们,眼下却同时选择了缄默。 司行玉一颗心直往下坠。 他们的警惕已明摆着她猜对了,她身在兵部任职弓弩院使的父亲的死,真的有内情! 而今夜的杀局,不光是图谋广平侯府那门婚事,接连设局谋害他们司家父女两条人命,这不可能是一桩婚约能撬动的! “二舅,二舅母。” 这时那女子开口了。“方才玉儿来时,看到外祖父的长随匆匆下山,也不知何事,要不我们……” 女子说到这里便朝司行玉瞥来,即使光线昏暗,也盖不住她目光里的锐光。 而司行玉分明还没死呢,她就已堂而皇之以“玉儿”自居了! 行玉咬一咬牙。打量她:“你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能在短期内把我学得如此之像,必定下了一番狠工夫吧? “由此看来你也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来当我的替身。” 说到这里她紧盯着对方冷笑起来:“也对,顶替了我便能嫁入侯府,一跃成为侯府的世子夫人,这种好事,谁会不卖力去做。” 女子倏地绷紧了身子,如她一样紧张时便攥紧双手:“这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个将死之人!” “住口!”江少谦厉眼瞥向她,“阿玉可不会像你这么沉不住气。” 女子瞬时捉紧衣袖垂首,瞬间又恢复了酷似司行玉平时之模样。 司行玉仰声大笑,咬牙往前冲了两步,怒指着那女子:“看吧,不但是十分沉不住气,还很浅薄。也不知你们上哪里找来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便是将来嫁入侯府,又真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没人留意到她已然接近对方,此时离最近的戚氏情急之下也只顾抢白:“阿婉短短数月能学成至此,已经很有悟性。再假以时日,仪态风范自然不在话下!何况她何须真正成为你?她只须要听话就够了!” 说完她也催起了江少谦:“何必还跟她啰嗦!她身藏武器,连我都骗了过去,可见心思深沉,藏得够紧。她也并未将江家接他们上山感恩在心,还是动手吧!” 好一个“心思深沉,不曾感恩在心”! 如今要杀司行玉的人是他们,反倒还嫌弃猜忌起她不曾感恩! 行玉回想起昨日戚氏满脸和善地到她房里,打着要亲自为她量衣制衣裳的名头,亲自上手给她量衣的情形,又几乎要恶心得反胃。 “你说的对,是不能再拖了。” 江少谦肃正面色,右手朝半空挥去。 刹那间,树顶枝叶也猛地簌簌作响,数条黑影几乎同时从四方树梢中纵身而出,灯笼光影下寒光四射的刀刃,不偏不倚地就直指着距离崖边仅仅三尺的司行玉而来! 耳边尽是利器破风之声,行玉缩紧心口,但反正进退都是死,不是吗? 她也是从小跟着父亲在乱石堆里行走长大的,今日便是死在石头底下也算是回了个熟地儿! 就在四剑齐发的瞬间,她怒瞪双圆,也同时拉动了手上的袖弩! 几道寒光如流星般四散乱飞,江家兄弟齐齐失色,相扶而退,而司行玉却趁着对方阵脚四乱之时,猛地折转脚步,反过来扑向了方才就已不着痕迹靠近了的替身! 这一扑来得毫无征兆。 满心以为她朝自己来的江少谦呆住了,而那替身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尖叫,整个人就被司行玉死死箍住了腰身! 行玉与她身量高矮几乎无二,又因着方才那一股拼死的狠劲,连带着将她拖拽得踉跄后退了两三步。 阿婉一脚失空,尖叫挣扎,指甲划破了行玉手臂,但吃疼的行玉却因此释放出了更为磅礴的力量,用力箍得她作不得声! 替补上来的杀手们刀剑已在三尺之外顿住。 毕竟这是江家兄弟花了半年才找到的替身,怎可伤得?! 江少谦厉声道:“玉儿,你松手!” “松手?”司行玉立在崖边,哈哈大笑,笑完满目猩红,如若喷血,“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趁我母亲不在联手设局杀我,却还有脸喊我‘玉儿’,要我松手成全你们的阴谋! “皇城四面再厚的城墙,真是也不及你们这帮畜生的脸皮厚! “江少谦!你狼心狗肺,枉我认你当了十五年可亲可敬的舅舅,今日我便是逃不脱了,也定要玉石俱焚,同她一起下地狱,让你们精心设下的诡计得不了逞!” 说完她双脚一蹬地面,袖箭再次射出。 就在杀手们刀剑抵达四周的刹那,她忆借着惯性,不由分说箍着阿婉翻向了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崖底! “玉儿!” 江少谦臂上再中一箭,此时见状,脸色骤变,捂着胳膊箭步冲到了崖边。 可崖下一片碎石翻滚的声音之后,便已只有阿婉尖利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地涌上来! 底下黝黑的松林像是巨大的黑洞,不多时就吞噬了一切声响。 戚氏扑上来趴在崖边往下看了几眼,随即恨得脸都扭曲了:“这贱人,你不是说她平日被家里惯得娇气,吃个药都怕苦吗?可她竟不怕死,让咱们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你住嘴!” 江少谦猛地翻转身,咬牙喝斥完毕,又翻转声望着下方,一双眼睁大到极限,睚眦欲裂:“有石头滚落的声音!可见她们撞到石壁了,不是直接坠底! “而底下是松林,万一,万一她们死不了呢?!” 江少询脸色铁青:“这悬崖足有将近百丈高!怎么可能摔不死?” “那丫头十分精明,不可小觑。” 江少谦眼神瞬间恢复凛冽,扭头看向那些愣在原地的杀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找!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手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迟疑道:“爷,傍晚时分城中出了乱子,巡捕营和南城兵马司的大批官兵已于天交黑时出城,附近村庄都被把守住了,咱们山下路口也守了人。 “要去崖底则必须下山,撞上官兵,又该如何解释为好?” 江少谦咬牙,随后把宝剑又捡起来:“那就更得把人找到了。广平侯正掌着巡捕营,若让他们闯入发现了,我们更加说不清楚! “——走山后小路下去! “我来带队,你们跟上!” 说完他便跨步奔向后山,几步之后却又立即扭头看向戚氏:“事出突然,快派人去守住他们住的倚云阁,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带着东西进出!” 第005章 谁说青梅竹马就定要成亲呢? 悬崖顶上飞落的碎石和不停传来的碰撞声震响了山谷,但却都被重重松林掩盖下来。 南城往外这片郊野,有约摸十里来路的平地,此时乌云遮月,深重夜色之下,满目皆是游走的灯火,以及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驾马立在驿道上的几名将领遥望远处,位于左首的巡捕营把总定立片刻,忽然侧首:“翼王府此次不知究竟走失了何等珍贵之物? “王爷这不消半日就已经催请朝上下了批文,封锁了城外方圆二十里。 “而即便你我行动如此之迅速,也依然不见盗匪之踪影,阿岚,以你之见,是否该请巡城御史奏报宫中,请缇卫司出马协助?” 把总身旁的年轻将领眉宇飞扬,但眼底却似凝着一抹郁色。 此时斜睨他一眼:“出城事务概由巡捕营决断,在下区区南城兵马司指挥,怎敢置喙?还有,在外办事,我不认什么兄弟不兄弟,一律唤我职务。” 把总翻了个白眼,拖长音道:“是,世子大人。” 说完见年轻武将又把目光投向了远处一座黝黑的山峰。这把总便又道:“那是翠微山,山上有座宅院,正是翰林院的江老学士的别居。” 年轻武将微微吸气,然后扯起马缰:“那一片山林起伏,很像是能藏人的地形,去搜搜看。” 说完便把马一蹬,飞驶而去了。 把总急得在后追赶:“等等我!后面的快跟上!” …… 旷野里才淡下去的声浪,立刻又穿过重重松涛,传到了耳朵里。 山腰岩石下,孟擎之背靠石壁,仰望天上稀星,忧愁得皱紧了双眉。 此时北斗星斗柄已经快指向正北,说明天色已近子时,再有三个时辰天色就要大亮。 天一亮,想再突出重围就更不可能了。 出来之前他已仔细背下了京畿舆图,图上描绘南城以南这片地带多山丘险峰,所以他才会径直选择这条路线,原本再走几里路就能成功,可现在人是藏住了,但想要翻出这片山去,却变成了最为困难之事。 远处蹄声如潮。 他低头拿起手畔长剑,端详着剑柄上一条浮雕的游龙。龙身在微光之下正泛着幽幽光泽,如同随时便要腾飞般栩栩如生。 “苍螭,你说,他们究竟为何执意不许我去东黎山呢?” 苍螭无法回答。 而马蹄声已更近了。 “前面就是翠微山!” 夹杂在马蹄声中间,中气充沛的高呼声也已断断续续传到耳里来。 孟擎之拇指紧抵着龙头,原地翻身,借着石头遮挡往声音来处看去。 山下不远已停了一队人马,火把光照亮了为首高头大马上的几张人脸。 “分左右两路绕着山脚一路上山,尤其注意岩石树木等可遮掩之处!” 青年人响亮的嗓音沉着有力,虽是指挥着百来人马而已,却如号令先锋军。 听到这嗓音,孟擎之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又环顾起了眼下这座山。 山也不算太高,百十号人这一包抄,他岂非连些许逃离之机都没有了? …… 顾夕岚骑于马上,面朝着搜寻中的巡兵,目光却投向了山上那座仍然灯火通明的宅子。 尽管山下吵得人仰马翻,此时的江宅依旧平静。 “世子大人,”跟上来了的把总这时拿胳膊捅了捅他,“听说司姑娘前些日子与家人同住在了这翠微山。 “好几年不曾见面了。 “这么好的假公济私的机会,你也不上去看看你那准未婚妻?” 顾夕岚收回目光,没好气地瞪他:“少仗着你老子的身份跟我没皮没脸。我再说一句,当下是在办差。再插科打诨,回去我禀奏上去撤了你的职!” 把总立刻敛色:“我也没说什么,难道你和司小姐不是马上就要订亲了?你俩青梅竹马,两边父亲又是同乡至交,任谁听说了不都得夸一句天作之合?” 顾夕岚脸色更不好看了。“谁说青梅竹马就一定要结为夫妻?” “嗐,你这话说的!” 把总被他噎得,竟不知怎么往下说了。 “四面看看去!” 顾夕岚把马一打,那矫健的蒙古马顿时四蹄一扬,立时带着他骁勇地冲上了山坡。 孟擎之眼望着那上山而来的快人快马,巡视四处,再次确定无可退避,他便把脸贴近剑身,呢喃道:“苍螭,你一直都很乖,这次可也要配合好我哦!” 说完,他拇指便抵着龙头上的点睛翠玉往前一推。 瞬时,那龙嘴张开,两颗蚕豆大小的弹丸从中吐出,嗖嗖声掷向了对面! 内廷兵仗局出的烟弹,不但作用快,而且覆盖广。这是出来之前他亲自确认过,才会带上的。 可不,这一掷出的瞬间,前方便腾地炸开了一大片白雾! 不要说人影,就是连三尺以内的草木都无一丝可见! “有动静!他在前边!” “不,这烟里有辣子,我快睁不开眼了!” “就近取活水!快去!……” 烟起的瞬间,孟擎之飞快自石后起身,头也不回地提起剑朝身后山崖奔去。 他记得舆图上标记了附近山峦之下有条河。 只要他能找到这条河,他就还是能够溜之大吉的! …… “是内廷兵仗局的烟弹!” 顾夕岚在烟雾腾起之时便已迅速回避,等嗅出雾中火药气息,他脸色已变:“他竟能盗取到内廷的精妙火器?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谁又有这本事回答得了他? 下令让人取水之后,他立刻闭上两眼,驾着马跟着冲进了烟雾! “阿岚!”后方把总失声大叫,“不过是翼王府失个盗,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顾夕岚冲出烟雾,睁开眼遥遥一望,便见前方如雨燕般轻盈的一道身影,正在轻快地在山林之间腾跃,当下狠狠咬牙,将马一打,追了上去:“阿玉在山上,我不抓住他,他就会上山!” 把总愣了。又再次大叫:“那你回头和司小姐到底是订亲还是不订亲啊!” 同样也没有人回答他。 顾夕岚早已将他撇下,一跃而上紧紧跟住了那抹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