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三年后,废太子携崽求入赘》 第一章 女儿 二月,江南初春,河边柳枝抽了嫩芽。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入河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河边的一处客栈内,一个穿着青衣襦裙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子站在客栈门口轻叹气。 在长安城时,可谓是春雨贵如油。 然而在余姚县,春日里最不缺的就是雨,一连三日都不见晴。 连日倒春寒湿冷的阴雨,客栈的生意少了大半。 这会儿正是午间,也就两桌子客人而已。 姜棠在客栈门口眺望着巷子里,希冀着再多来些客人。 开了两年多客栈了,每每落雨日,生意就是极差。 街边出现了一道撑着油纸伞的人影,朝着客栈而来。 还不等姜棠为多了生意而高兴,便见到了伞下女子是余姚县城里面有名的媒婆。 “姜姑娘,我又来给你做媒了。” “你年纪也一大把了,如今也有二十三的年纪了吧?这方圆十里就剩下你这一个老姑娘了。” 姜棠淡笑:“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想好了,此生不嫁了的。” 媒婆放下手中的油纸伞,“这是什么胡话?此生还长着呢,怎能不嫁?我今日给你介绍的官人郎君,与你还有些渊源。 那官人是你继母家中一个丝绸铺掌柜的,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出头。 去岁时他妻子走了,留下一儿一女,你嫁过去做填房,大可享福了。” 姜棠笑笑:“这福气我无福消受,还请你将这福气给旁人吧。” “姜姑娘。” 媒婆不悦道:“我劝你也差不多就得了,你虽说曾是在宫中伺候过贵人的,但是你这会儿也不是宫女了。 在余姚县城里,你就是一老姑娘,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难不成还想嫁宫中太子不成?” 听到太子二字,姜棠眼底闪过异样的情绪。 耳边依稀记得那道冷若冰山的声音。 “日后的太子妃容不下你,你诞下小郡主有功,孤赏你百两黄金,今生不可再踏入长安城半步。” 彼时,她刚生下孩儿,一眼都不曾见到孩儿,便只能在尚且冰冷的初春离开了长安城。 姜棠敛下了心神,看向媒婆语气坚定:“我今生不想嫁人,饶是太子殿下我也不嫁,你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媒婆气急败坏道:“从古至今,哪里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 姜棠道:“我便不嫁。” 媒婆道:“罢了罢了,我多余来找你,浪费我的脚程。” 媒婆走后,酒楼之中的杂役小姑娘双叶走到了姜棠边上,鼓腮道:“姜姐姐,这媒婆也太看轻你了,怎得给你配一个年逾三十的鳏夫,你长得这么漂亮,怎得就只配嫁一个鳏夫了?好生气人。” 姜棠唇角微勾:“何必与媒婆置气?” 双叶擦拭着跟前的八仙桌,问道:“姜姐姐,你今生当真不嫁人了吗?” 姜棠点点头,“不嫁了,世间负心儿郎诸多,何必嫁人受苦?” 双叶小声道:“这世间也没有这么多负心郎吧?” 姜棠轻笑,“我那爹爹可不就是十足的负心郎。” 不嫁人,姜棠还有不能说的缘由。 姜棠三年前在东宫当差时,与当今太子殿下陆湛有过一女。 此事姜棠不敢宣扬,也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知晓,若是传出去,被宫里知晓,恐怕她小命难保。 已是生过孩儿的她,不能与日后的夫君明说为何曾有孕过,倒不如不成婚。 姜棠望向门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天也不知要何时才能晴?” 姜棠继续到客栈门口揽客。 石板路上,传来铃铛清脆声。 叮叮当当,甚是好听。 姜棠望去,见到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郎君,怀中抱着一个约摸着三岁的小女孩子走在石板路上。 铃铛声便是从郎君怀中抱着的小女娃脖颈挂着的璎珞项圈传来的。 这两人应当是父女,撑着一把做工精巧的油纸伞。 伞遮挡住了父女二人两人容貌,看不真切他们两人的长相。 “爹爹,再找不到娘亲,我们今日是不是又要睡破庙了?” 两人路过客栈时,姜棠听到软乎乎的小奶音,瞧着伞下小女孩的身形,约摸着像是三岁左右的模样。 姜棠不由心一刺痛。 她的女儿也该有三岁了。 只是姜棠从未见过女儿的容貌。 女儿一出生,当时内定的太子妃崔娇一心想要与太子殿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容不下她这个宫女。 是以,太子殿下便提出去母留女。 姜棠甫一诞下女儿,就被东宫嬷嬷抱走了她的孩儿。 姜棠连一眼都不曾见过女儿,也不知女儿长得是像她多些,还是像太子殿下多些? 姜棠倒是希望女儿长得更像太子殿下多些。 如此也不会让太子殿下看到女儿就想起令他嫌弃厌恶的自己。 不过,或许太子殿下早就不记得她的模样。 “好香呐,爹爹我饿了,小肚子都叫唤了。” 姜棠听到软糯的小奶音,敛下情绪,她笑着揽客道:“这位公子,带着小姐来我们客栈用膳吧,孩子可饿不得。” 姜棠声音一出,她见着路过的郎君很明显顿住了脚步。 姜棠见生意有戏,继续招揽着客人道:“我家客栈厨子最拿手的就是糖醋排骨,孩子们都甚是喜爱吃的。” 眼前的郎君抱着怀中的女儿走回到了客栈门口。 姜棠上前去接伞道:“客官里边……” 请字还未出口,姜棠接过伞,看清伞下男子的容貌时,她再也说不出来话语,直愣在原地。 三年…… 整整三年,姜棠不曾想,她今生还能有机会再见到陆湛。 离宫三年,陆湛容貌比之彼时要更为成熟些,毕竟那时候的陆湛再是有着上位者的气息,也不过十七岁。 而今,已至弱冠二十之龄的陆湛,身上的气势更是不怒自威。 姜棠只觉得腿都在打颤,她忙朝着陆湛跪下:“奴婢,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陆湛单手抱着女儿,单手撑伞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声音清冽而低沉,“不必多礼。” 姜棠缓缓起身,目光望向陆湛怀中的小女孩。 圆圆的小脸蛋稍有些胖乎乎,有着三岁娃儿特有的奶膘,她长得很是可爱,一双桃花眼更像是陆湛。 小女娃的鼻子嘴巴,却更像是……自己。 姜棠愣在原地,她唇角动了又动,她不敢问,不敢自认是陆湛女儿的娘亲。 “爹爹,这位姑姑好生漂亮。” 陆湛低声道:“朝朝,她不是姑姑,你该叫她娘亲。” 第二章 收留 陆湛怀中的小朝朝,一双桃花眼眸弯弯,甜甜喊道:“娘亲。” 姜棠听着三岁小女孩子甜糯之声,她只觉得是在梦境之中。 可是这天的确是冷得刺骨,外边的雨渐大,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尤为明显。 这并非是做梦,而是真的。 毕竟这三年来,即便是梦到女儿,女儿的容貌都是模糊的。 这会儿女儿的容貌是这么清晰。 小朝朝见姜棠没有理会她,便又叫了一声,“娘亲!” 姜棠眼眶泛红看向小朝朝,她不敢应下,只低头道:“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做小郡主的娘亲。” 小朝朝看向了陆湛。 陆湛沉声道:“如今我已不是太子,朝朝也不再是东宫小郡主。 我已被废除太子储君之位,朝朝也被废除郡主之位,我与朝朝只是庶民而已。” 姜棠不可置信地望向陆湛,他竟然被废太子了? 陆湛可是东宫嫡出的皇子,自幼就得陛下带在身边照顾的,从一出生就被封东宫太子。 这陆湛可是犯了何等大错?才会被废? 姜棠倒也只是一时惊诧而已,毕竟于她而言,陆湛被废,好似也就意味着她不必再与女儿分离。 陆湛又道:“我与朝朝无处可去,只能前来投奔于你,找了你好些时日,总算是寻到了。” 姜棠听闻此言,忙从陆湛怀中抱过了小朝朝,“再叫一声娘亲可好?” “娘亲。” 朝朝甚是听话。 姜棠脸上笑着,眼中却满是泪水。 姜棠曾以为,此生都再无机会见到的女儿,如今她就在自己的怀中,那么的可爱,那么的乖巧。 姜棠眼泪不断滑落。 “娘亲哭了,是哪里痛痛吗?朝朝帮娘亲吹吹。” 姜棠单手抱着朝朝,单手摸着朝朝的小脸蛋,“我不痛,我只是高兴。” 小朝朝歪着小脑袋道:“高兴?高兴为何会流眼泪呢?” 姜棠淡笑道:“这叫喜极而泣。” 姜棠抱着朝朝进了客栈大堂内,她便吩咐双叶去厨房让厨子做些糖醋排骨还有虾仁蛋羹孩子喜欢的菜色。 双叶应下道:“是,我就去厨房。” 姜棠见着陆湛落坐后,她对陆湛还是有些惧意的,她十岁就入了东宫膳房当差。 对陆湛,她是自幼就怕的,饶是知晓如今的陆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可之前的惧意也不是一下子能消散的。 “殿……” 姜棠口中的殿下二字还不曾说出口,她便被如何称呼陆湛给难住了。 陆湛道:“你直呼我名字陆湛便好,左右我如今也是庶民了。” 姜棠轻咳了一声,“她的名字叫朝朝吗?” 小朝朝眨着一双可爱的桃花眼道:“不是哦,娘亲,朝朝是我的小名。 我是二月十二花朝节所生的,所以我的小名叫做朝朝。 我的大名叫做嘉仪,陆嘉仪。” “陆嘉仪,这名字很好听。” 姜棠摸了摸小朝朝的脸蛋,她又是不由得红了眼眶。 小朝朝道:“娘亲,我的名字是爹爹给我取的。 娘亲,我好想你,之前别人都有娘亲,就我没有娘亲,我总算也有娘亲了。 娘亲你长得好漂亮,比崔姑姑还要漂亮。” 姜棠听着小朝朝口中的崔姑姑,是崔娇吗? 崔娇出身崔氏世家,她的爹爹如今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舅舅乃是兵权在握的宁国公。 是以,崔娇从一出生,就注定了是日后的太子妃。 朝朝叫崔娇为崔姑姑,是这三年内,陆湛并未曾与崔娇大婚吗? 姜棠心怀疑惑,倒也不敢问,只见小朝朝抱在怀中,“嗯,以后你都会有娘亲了。” 一刻钟后,厨房便上了菜。 姜棠细心地喂着小朝朝吃饭,眼里尽是温柔。 陆湛看向姜棠道:“我与朝朝已是无家可归,只能靠你收留了。” 姜棠不知晓陆湛究竟是犯了何等大错,不仅被贬为庶民,竟还无家可归了。 朝朝眨着眼眸也看向姜棠:“娘亲,您会收留我和爹爹的吧?我不想住破庙了,破庙好潮湿。” 姜棠轻笑,“自然,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家便是你的家,吃完饭后,娘亲便带你回家去。” “太好了。” 姜棠对着陆湛道:“我家中有些小,不过也就四间房屋,我住一间,我娘住一间,还有两间用来放置晒干的黄鱼鲞,草鱼干等物,如若你要去我家的话,怕是只能睡柴房了……” 姜棠声音越来越弱,让曾经的太子殿下睡柴房好似有点过分。 但仔细一想,陆湛已不是储君。 且三年前,她刚诞下小朝朝,连月子都没有坐,就被他当日里赶出了长安城。 民间素来有借死不借生的说法,无人愿意租给她房屋坐月子。 姜棠只得在一家小客栈里住了十余日,还要当做常人一般。 没有坐好月子,遇到冷些的气候,总会头疼。 比起她曾受的苦,让陆湛住柴房,也并非算是苛待。 陆湛应下道:“好,我住柴房。” 姜棠又道:“还有,这两日客栈生意不大好,你若是要我收留,也不能一直吃白饭,得来……” 姜棠顿了顿望向陆湛道:“得来我客栈之中做跑堂,给客栈客人端茶倒水上菜。” 陆湛桃花眼眸一眯,看了眼小朝朝,又应下道:“好。” 用完午膳后,雨已停歇,隐隐约约倒是有些太阳出来了。 姜棠带着陆湛与小朝朝回了自己家,她倒是不知该如何与娘亲说她有一个三岁女儿之事。 毕竟娘亲并不知道她在宫中当差时,怀过孩子。 姜棠家离客栈并不远,走着约莫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她家住处。 一处不大的小院落,入内便是堂屋,里边有着四间房。 姜棠带着小朝朝刚走到门口,便见邻居三叔婆,手里拿着一把瓜子,边吐瓜子皮,边对着屋内道: “妹妹,你怕是还不知吧?你那小女儿好福气,可是与永兴侯府的小公子定了亲,听说这三四月里就要成亲了呢。” 姜棠上前道:“我娘哪里还有小女儿?她就我一个女儿。” 三叔婆望向姜棠淡笑道:“你说说你,你也该熬点志气,给你娘亲长长脸,你二十三岁了还不曾出嫁,你妹妹跟了你爹爹倒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姜棠道:“是麻雀即便是飞上枝头都变不成凤凰。” “哟,你这是从哪里拐来的小姑娘,长得跟菩萨像边上的童子一般,可爱的很。”三叔婆低头看向姜棠身边的小朝朝。 姜棠道:“之前在长安城里认识好友的女儿。” 三叔婆吃完瓜子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妹妹的喜酒,你去喝不喝?” 姜棠道:“她可不是我妹妹。” 三叔婆笑笑,“你也真是蠢,你爹爹如今可是我们余姚县的县太爷……” 姜棠道:“他可不是我爹爹,三叔婆你可别乱说。” 三叔婆见姜棠油盐不进,不识好人心,便也离开了姜家。 姜棠带着小朝朝进了家里。 在院中晒着咸鱼干,黄鱼鲞的姜三娘望向了姜棠手中牵着的小女孩,笑着道: “哟,这小娃娃长得还真是像菩萨边上的童子,好生机灵可爱。” 姜棠望向门口的陆湛道:“陆……咳咳,陆湛,劳烦你将门关上一下。” 陆湛将院门阖上后,姜棠走到了姜三娘边上缓缓开口: “娘,这小娃娃小名叫朝朝,是我十月怀胎所生的女儿,也是您的外孙女。” 第三章 干活 姜三娘在听到姜棠此言时,愣道:“什么?你竟然在长安城时有过女儿? 你不是在东宫之中当差吗?如何生的女儿?你之前怎得不告诉我?” 姜棠见姜三娘语气激动,她望向了陆湛道:“你先带着朝朝去后院里玩一会儿,我与我娘亲说下朝朝的身世。” 陆湛抱起小朝朝道:“我带你去后院玩。” 姜三娘望向抱着小朝朝离去的陆湛,只觉得陆湛很高且气宇非凡,并非是寻常人。 “阿棠,方才那孩子,当真是你的女儿?” 姜棠将黄鱼鲞一条条晒着道:“嗯,她就是我的女儿。” 姜三娘急切道:“这怎么回事?之前怎么就没有听你说起过,你有了孩子这种大事,你都不告诉于我?难怪你回来这几年,一受寒就头疼,这怕不是月子病?” 姜棠边晒着鱼干边道:“娘亲,您别着急,此事说来话长。 三年前,太子殿下满十七岁,将要选秀,是以皇后娘娘给太子殿下安排了侍寝宫女,教太子殿下敦伦之事。 那日膳房之中轮到我当值,我给太子殿下炖补汤的时候,照例先喝了一口尝尝味道,我并不知那日的补汤是皇后娘娘在此中加了助兴药物的。 正好那日送补汤过去,太子房外并无内侍,我怕补汤凉了,便自己将补汤送进去。 我本是想着等太子殿下用过补汤后,我便将碗收回膳房去的,然而不曾想太子殿下喝下补药后,药效极快。 阴差阳错,我与太子殿下共度了一夜。 第二日,准太子妃崔小姐得知此事后,气恼得不行。 因崔小姐素来就觉得夫妻之间合该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便是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也不该纳妾。 好在有皇后护着,我也不曾受罚,直到我发现自个儿有了身孕……” 姜三娘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竟是与太子殿下生的女儿?你替太子殿下生下孩儿,为何殿下不给你一个名分,反倒是让你离了东宫呢?” 姜棠叹气道:“还是因内定的太子妃容不下我,她本就因太子殿下有了侍寝宫女而气恼。 得知我有孕后,崔娇便与太子殿下说,孩子与她只准选一个。 若是留下我腹中孩子给我名分,她必定不会嫁给太子殿下为太子妃,除非殿下打掉我腹中孩子,她才愿继续做太子妃。 此事被皇后娘娘知晓,皇后娘娘自然不愿太子殿下第一个血脉被打掉。 太子殿下两难之下,提出去母留子。 殿下让我诞下孩儿后离开长安,永世不得再踏足长安,我所生下的孩子交给皇后娘娘抚养…… 三年前,我于花朝节生下朝朝后,就离开了长安。” 姜三娘道:“那你岂不是连月子都没有坐?” 姜棠道:“离了长安城后,我找了一家客栈休养了些许时日。” “我可怜的女儿。” 姜三娘可是心疼坏了,眼里满是泪水:“你九岁的时候知晓家里日子难过,自愿去宫中当宫女换银两,要是早知你在宫中吃这么多苦,当时说什么娘都不会许你去的。” 姜棠拿出手帕来给娘亲擦拭着泪水道:“其实我在东宫也没有怎么吃苦,我离开的时候,殿下还赏了我黄金百两。” 姜三娘又道:“你回来后怎得不与娘亲说你有孩子之事?你一个人撑了此事三年,你应当也很想念留在长安城之中的女儿,难怪你有些时候会买些小女孩儿的玩意。” 姜棠喉咙一酸道:“此事我也不敢让任何人知晓,毕竟我曾以为我与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再无交集,您也不必知晓。 如今太子殿下被废,陆湛已成废太子,只是一个庶人而已。 陆湛与朝朝两父女无处可去,便只能来投奔于我,求我收留,我才能将此事说出来。” 姜三娘义愤填膺道:“该!如此欺负我女儿,活该被废太子之位。” 姜棠示意姜三娘轻声些,“娘,小心被陆湛听了去。” 姜三娘道:“听去又如何?你还怕他做什么?他已被废除东宫太子之位,都沦落到来投奔你了,还当自己是主子呢? 要我说,就该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之前逼你去母留女,也忒欺负人了。” 姜棠叹气道:“之前他是太子殿下,我是奴婢,哪里有什么欺负不欺负,他的命令我只得遵守着。” 姜三娘道:“好在如今上苍都在疼惜你,让他成了废太子,你与朝朝有母女再相会之日,她长得倒是可爱好看得很。” 姜棠道:“嗯,朝朝一如我想象之中可爱好看。” 姜棠去了后院里,带着朝朝到了前院,“朝朝,叫祖母。” 朝朝抬头看向姜棠,“娘亲,朝朝的祖母不长这样子哦……” 姜棠明白小朝朝说的祖母应当是皇后娘娘,姜棠微弯下腰,摸了摸朝朝脑袋上的小揪揪:“朝朝,这是娘亲的娘亲,也是祖母。” 朝朝抬眸看向姜三娘,甜甜一笑道:“祖母!” 姜三娘在身上摸了摸道:“哎哟,祖母身上都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的,我带你去首饰铺子里买个小金锁送你。” 朝朝指了指自个儿璎珞上的长命锁,“朝朝有金锁哦。” 姜三娘一笑,“祖母也得送朝朝金锁的。” 姜棠道:“娘,先将黄鱼鲞晒好再去买金锁吧?” 姜三娘看向了一旁将手指放在鼻尖的陆湛,满脸不悦:“你既然是来投奔的,也不该吃白饭才是,快过来一起晒鱼干。” 陆湛本就受不了这满院子都是鱼干的腥臭味,听得姜三娘这话更是皱眉。 姜棠见陆湛好似嫌弃着咸鱼味道,便道:“陆湛,你若是要留在我家中,便只能干活的,要不然你就把朝朝留下,你去另外寻地方去。” 陆湛深呼吸一口气,上前拿着咸鱼晒干。 姜棠教着陆湛如何晒着鱼干,一旁的小朝朝倒是也有样学样地晒着鱼干,动作麻利得很。 姜三娘道:“朝朝真乖,这晒鱼干的模样和阿秀小时候一样……” 姜棠望向姜三娘道:“娘,你又何必提阿秀?她早就不认你这个娘亲,这会儿可要做侯府少夫人去了。” 姜三娘轻叹了口气,晒完鱼干洗净手后,她便抱起小朝朝道:“走,祖母带你去买小金锁去。” 姜棠道:“娘亲,金锁太破费,买个银锁足够了。” 姜三娘道:“自从不用供那个负心汉读书后,我这也多了不少的积蓄,给小朝朝买个金锁的银钱还是够的。” 姜棠看向了陆湛道:“你留在家中看着太阳吧,若是太阳没了下了雨,你将这些鱼干都收起来。” 陆湛望着姜棠的背影,桃花眸微垂。 这女人方才见自己还有惧意,这才过了多久,她竟能这么轻松地吩咐自己。 不过,为了朝朝有娘亲,他也只能忍耐着。 第四章 白眼狼 四喜首饰铺乃是余姚城里最大的首饰行。 姜三娘甚是开心地抱着朝朝前往四喜首饰铺子里而去,姜棠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外说朝朝的身份。 “娘,等会有人问起,就说朝朝是我捡来的养女。” 姜三娘脚步一顿道:“为何要这么说?” 姜棠叹气道:“我终究与陆湛无名无分,朝朝已不是小郡主,若是让她做未婚所生的私生女,太委屈了她,不如说是捡来的养女。” 姜三娘看向怀中软糯糯的小朝朝,“也是,未婚生女终究名分不好听的。” 进了四喜首饰铺子里,姜三娘就找着掌柜的要看小金锁。 掌柜的一笑道:“姜大娘,你这怀中的小女孩子是哪里来的?长得还蛮灵的,蛮好看的。” 姜三娘笑笑道:“这孩子是我女儿认的养女,也就是我的小孙女。” 掌柜的拿出来了几块金锁,目光瞥过朝朝脖子上的璎珞项圈上的小金锁道:“我这首饰铺子里的金锁可没有这小娃娃戴的精致,这竟然还有金铃铛。” 姜棠仔细看着朝朝脖颈上的金锁,这把金锁应当是宫中尚宫局里面的手艺,自是外边首饰铺子里比不了的。 姜三娘道:“不精致倒也没事,我挑选一块重一点的金锁送给朝朝就好。” “难怪老远便闻到了一股咸鱼腥臭味。” “今儿个还真是不赶巧,没看黄历就出门了,一股子腥臭味。” 姜棠听闻门口的讥讽声,望过去只见三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从外进了首饰铺子。 这三人中间的女子是姜棠同父同母的妹妹陶枝秀,出言嘲讽腥臭味的乃是陶枝秀的两个好友。 陶枝秀高高地抬起下巴,见到姜三娘怀中有一个女孩子,她倒是愣了愣。 姜三娘在见到陶枝秀时,放下了手中的小朝朝,“阿秀,听说你要成亲了?我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你今日挑些首饰,算是我给你的添妆。” 陶枝秀皱眉看向了姜三娘,“你怎知我要成亲的?我可告诉你,你别想来攀附我! 你之前怎么苛待我与爹爹的,你心中明白。 我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你这会儿就想要攀附权贵,你可别太恶心。” 姜三娘握紧着手道:“枝秀……我只是想要尽我的本分而已……” 陶枝秀目光嘲讽看着姜三娘道:“当初你对我非打即骂,让我小小的人儿就要上灶台去烧饭的时候,你怎得没有想过做娘亲的本分。” 陶枝秀身边好友帮衬道:“枝秀,她可不是你娘亲,你小时候她对你非打即骂,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如今可不必认她做你的娘亲。” 陶枝秀眼眸里充满对姜三娘的厌恶,“当初你抛弃爹爹想要改嫁,如今又何苦来假惺惺地对我说什么本分。” 姜棠站在一旁,听到了首饰铺子里面其他客人的窃窃私语。 “这卖鱼干的姜三娘是个眼皮子浅的,当初对陶知县可以说是非打即骂,一心闹着要和离改嫁。 好在陶知县有志气,和离之后,找了一个小家碧玉知书达理的续弦,又考中了进士,成了县太爷。 如今女儿也成了侯府的少夫人,这姜三娘还是个卖臭鱼干的……” 陶枝秀眼里满是嘲讽,她可等着看姜三娘的笑话,“你当初自个儿要和离改嫁,欺辱我,欺辱我爹爹,如今又何必来攀附权贵?” 姜棠看向自满娘亲脸上的难堪,她缓缓道:“世人都想看前夫飞黄腾达后,嫌贫爱富前妻悔不当初的笑话,但这好笑吗?” 妹妹陶枝秀比自个儿小六岁,她九岁离开余姚城前去长安皇城时,妹妹才三岁。 如同这会儿的朝朝一般大小,姜棠离开时,妹妹哭闹着不愿自己离开家中。 马车远离后,小小的人儿跟着马车后边喊姐姐,要跟着她一起去长安。 然而等到她三年前回来时,才知父亲在妹妹的哄劝下又入赘到了继母家中。 妹妹的姓氏也从本该随着娘亲姜改成了跟着爹爹姓陶。 刚回来时,妹妹还来找过她,劝她让她也不要认娘亲,随她去继母家中。 继母可要比娘亲温柔百倍,知书达理百倍。 姜棠自然不愿,所以这三年里,姜棠见妹妹的次数不多。 可每次见到陶枝秀,她总是一副高傲胜利的模样。 陶枝秀看向姜棠:“嫌贫爱富的前妻得到报应,难道不好笑吗?姜三娘当初欺负打骂爹爹时,你怕是在长安不曾看到过。” 姜棠道:“我怎会没看到过?我见过娘亲打骂姓陶的。” 陶枝秀道:“你看你不也见过她嫌贫爱富欺辱爹爹老实人吗?” 姜棠道:“你出生那时我已六岁了,娘亲生下你刚出月子,她就下床冒雨去地里插秧苗去了,再不插秧,今年就没米吃了。 而爹呢?只在读他的圣贤书,他说,他会考中进士的,可彼时的他连秀才都还没有中。 娘亲回家后,见我病恹恹饿了一天,娘亲气得打爹爹,骂爹爹,街坊邻居都来看。 娘亲被邻居拦下劝着,爹爹反过头来骂娘亲是乡野村妇粗鲁的很。 后来娘亲就教我烧火做饭,你说你小小年纪就要上灶台,可是你不上灶台,谁上灶台呢? 娘亲出了月子就要下地干活,爹爹不烧饭,你也不烧饭,你难道饿死吗?” 陶枝秀微皱眉头道:“爹爹是读书人,且君子远庖厨,她不该早上就将餐食备下吗?” 姜棠道:“插秧乃是梅雨时,那天多闷热,早上烧的膳食到了午间还不馊掉了吗? 陶枝秀,你就算是心疼你那好爹爹被打骂,但也不该来嫌弃我娘亲。” 陶枝秀皱眉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是知晓她姜三娘做了什么事,你也不会来怪我嫌弃! 她当时打我骂我街坊邻居皆知,也是她先嫌弃爹爹,水性杨花想要抛弃爹爹另嫁,好在爹爹有志气,还遇到了一个极好的继母。” 姜棠只觉得可笑:“未经他人苦?你三岁时,爹爹中了秀才之后,他的笔墨纸砚越发的昂贵,正逢那年余姚城发大水,爹爹将粮食都高价卖了换笔墨。 后来大水成了洪灾,你都没东西吃了,我只能去宫中做宫女,换些银两给家里所用。 你我之前所遭受的苦难都是姓陶的给的,你却一味来怪罪娘亲,还埋怨娘亲想要改嫁? 娘亲不该改嫁吗?当初祖父给娘亲找姓陶的为赘婿,是想家里有个依靠,而姓陶的非但不是依靠,反而是一个累赘。 我只恨当时我年纪小,否则在你出生前,就该劝娘亲改嫁了,也不至于让娘亲后来又受了十年苦楚。” “娘亲,别生气。” 小朝朝奶声奶气道,她不懂大人们在说些什么,只知娘亲生气了。 姜棠抱起小朝朝柔声道:“朝朝,娘亲不生气,娘亲可不会因为白眼狼而气着自己。” “你凭什么骂枝秀是白眼狼?” 陶枝秀身边的闺中密友甚是不服气。 第五章 砍柴 姜棠轻笑一声,“我可没说陶枝秀是白眼狼,你这般说,可是你也认为陶枝秀乃是白眼狼?” “我没……枝秀,我没有。” 陶枝秀安慰着好友道:“慧慧,我自然知晓你没有,我可不会被她挑拨离间。” 说罢,陶枝秀的目光看向了姜棠怀中的孩子,“这孩子竟然叫你娘亲?你都没有成亲,何时有了一个孩子?” 张琴慧道:“秀秀,这孩子莫不是她与哪个野男人生的吧?” 姜棠冷眸瞪向张琴慧,“未出阁的姑娘,一口一个野男人可像话?既知我不曾成亲,这孩子自然是我的养女。” 陶枝秀走到了姜棠边上,低声道:“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县令千金不当,偏要与爹爹母亲为难。 否则就凭你在宫中当过差,又是县令千金,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嫁不出去,如今只能领养别人家的女儿。” 陶枝秀眼中充满着对姜棠的讥讽。 她与姜棠乃是亲姐妹,而今姜棠一大把年纪嫁不出去,只能守着一个酒楼贫苦度日。 而她即将要嫁到永兴侯府做少夫人,这两相对比,实在是令人唏嘘。 陶枝秀有心想要帮衬姜棠,可姜棠实在是糊涂得很。 爹爹如此老实,入赘姜家后,被姜三娘非打即骂,不能安稳念书。 后爹爹入赘继母家中,继母可是对爹爹温柔小意得很。 继母与家中继兄对她宠爱有加,舍不得她干半点粗活累活。 哪像姜三娘,自幼就让她下厨,让她砍柴,大夏日里还要打理那些腥臭得要命的咸鱼。 姜棠放着好好的县令千金不当,偏要与脏臭的咸鱼虾干为伍,可也是自找的。 陶枝秀想到这里,不免叹气,人蠢还真是无药可医。 张琴慧对陶枝秀道:“秀秀,这里首饰怕是都沾染了咸鱼味儿,我们去别家买吧。” 四喜首饰铺子掌柜的忙道:“可别走,我这就找点香来熏一熏。 姜三娘,你们快走吧,日后莫要再来我家铺子里了。 我家铺子来的可都是贵人,你身上的咸鱼味儿会影响我做生意。” 姜棠皱眉道:“哪里来的味道?我娘出门时换过衣裳了的。” 姜三娘低头对着姜棠道:“棠儿,我们走吧。” 姜棠随着姜三娘离开了首饰铺子,她低头望着姜三娘失落的神情道:“娘,您身上本就没有所沾染着的咸鱼味。” 姜三娘叹气道:“何必争论到底有没有味道?说到底也是我们无权无势,还得罪了陶县令。” 说着陶县令三字时,姜三娘语气里满是嘲讽。 姜三娘道:“四喜首饰铺不做我们的生意,自有别处做我们的生意,到时候我去会稽城时再给朝朝买金锁,会稽城中的首饰可要比四喜铺子里的好的多。” “嗯,到时候我们去会稽城里买。” 姜棠说罢后,随着姜三娘回了屋里。 刚走到门口就又下了雨。 院中,陆湛站在晒着的咸鱼鱼干堆里,正在收着咸鱼鱼干。 姜棠也跟着将鱼干收起来,又与姜三娘将鱼干抬回了屋子里。 姜三娘道:“这太阳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这一批咸鱼干怕是不大好晒了。” 姜棠道:“下了这么久了,过两日也该要晴了,这几日客栈里的生意都差了许多。” 姜棠见天色也不早了,对着姜三娘道:“娘,我去下厨烧饭去了。” 姜三娘道:“家里柴火得要砍起来,让那个陆……陆什么来着?” 姜棠一笑:“陆湛。” 姜三娘冷声道:“就让那个陆湛去砍柴去。” 门口的陆湛握着朝朝的小手,听得里边的声音皱眉。 姜棠出来对着陆湛道:“你去砍柴吧,我去做饭。” 陆湛看向姜棠,沉声道:“夜里做一道萝卜醋鱼吧,你做来的萝卜醋鱼与旁人做来的味道不一样。” 姜棠回想起自个儿在东宫里当差的时候。 陆湛本是不爱吃鱼的,宫中也不敢烧鱼,毕竟若是让主子被鱼刺梗住,她们都是要掉脑袋的。 而姜棠在水乡里长大,自幼吃惯了鱼。 有一日她实在是忍不住嘴馋,想要吃鱼,恰巧在东宫湖里看到了一条草鱼,偷摸地给自个儿开小灶,没等她吃上就被发觉开小灶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给太子做的。 那也是陆湛头一次吃鱼。 后来陆湛偶尔也会让厨房做萝卜醋鱼吃。 陆湛道:“快四年没吃了,挺想念此口味的。” 姜棠这会儿可不惯着陆湛,只道:“家里没鱼也没有萝卜,有什么你吃什么吧,你快些去砍柴。” 姜棠带着陆湛进了柴房里边,她将砍柴刀拿来给了陆湛让陆湛砍柴。 陆湛砍柴时,姜棠去屋内找了两床许久不不盖的被子,拿了稻草过来,给陆湛搭了一个简易的铺盖。 姜棠清冷道:“陆湛,你今夜就住这里。” 陆湛看了看那稻草搭就的铺盖道:“你那客栈之中下雨天生意不大好,应当有空房可以给我住吧?” 姜棠缓缓道:“九十文铜钱一夜,你若是有铜钱就住,没有就住这里吧。” 陆湛看着柴火边上的稻草铺盖,只能砍柴。 陆湛砍着柴火问道:“你这里可有浴桶?我想烧水沐浴。” 姜棠道:“你再忍忍吧,等过两日天晴了,你午后打井水在太阳底下晒一晒洗就好,我家里的柴火统共就这么点,可承担不起烧水沐浴。” 陆湛微皱眉道:“你离宫时我给你了百两黄金,竟是连沐浴都不能?” 姜棠道:“那银两一半用来开酒楼了,还有一半,你已被废除储君之位,日后我还要养朝朝,自然要省吃俭用好生打算,快些砍柴吧。” 姜棠说罢后,牵起朝朝的手道:“娘亲带你去捡鸡蛋。” 姜棠撑着一把伞带着小朝朝去了后院的鸡舍里。 朝朝看着鸡舍里在木板下躲雨的母鸡,只觉得稀奇,“小鸡。” 姜棠进了鸡舍捡了四个鸡蛋,顿了顿,她又将其中一个鸡蛋给藏了起来。 不是她小气不给陆湛吃鸡蛋。 实在是家中鸡蛋也不多。 今日天寒,她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想想三年前,陆湛在自己刚生完朝朝时便如此绝情,将刚诞下孩子的自己赶出长安,他确实也不配吃鸡蛋…… 给陆湛一口饭吃,也是看在他是朝朝亲爹的份上。 第六章 厌恶 回到柴房,姜棠见陆湛劈了这么久,才劈了一点柴火,微皱眉道:“先这些吧,你将柴火抱到灶间里来。” 陆湛抱着柴火跟在姜棠身后,一路到了灶间内。 姜棠看向陆湛,“你会生火吗?” 陆湛只看着姜棠,坦荡道:“不会。” 姜棠倒也觉得自己是多余一问,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怎会生灶火? 姜棠走到灶旁,对着陆湛道:“过来,好生学着,以后家里烧火做饭的事情就都交由你了。” 陆湛跟着姜棠到了柴火大灶后头,陆湛还真是头一次见此玩意。 姜棠将一旁的小枝丫柴给了陆湛,“你将这些枝丫柴先放入里面,几根柴火架在一起。” 陆湛接过枝丫柴火,按照姜棠所说将柴火放好。 姜棠便拿过一旁被灰盖着的火种,拿过一把稻草将其点燃,她将点燃后的稻草放进了枝丫柴里面。 姜棠用稻草将枝丫柴点燃后道:“生火得先把这些小柴火给点燃了,等里面的枝丫柴着起来了再添大柴火,烧的时候你得看着,里面的烧完了,就往里边添柴火。” 说罢后,姜棠看向了一旁的陆湛道:“你可是学会了?” 陆湛沉声点头道:“学会了。” 姜棠将看灶火的事交给了陆湛后,到了一旁淘米,将淘米水放入水桶之中,把淘好的米放进了锅里面。 姜棠又将三个蛋磕入三只小碗里头,将这些蛋各自打成蛋羹,放饭堆大锅里蒸着。 忙活完米饭后,姜棠便穿上罩裙,去了一旁砧板上将咸肉与猪排骨切成了块,又取了春笋来剥壳。 陆湛手里拿着火钳添柴,不由得望向了姜棠,她切菜的动作甚是熟练,尤记得她的厨艺也是不差的。 也是,许久都没有吃上了。 姜棠用咸猪肉春笋煮了一道当地的时令汤,待汤好后,她又炒了一碗油焖笋。 两道菜加上鸡蛋羹,她想着应当够吃了。 灶间外,小朝朝凑到了陆湛跟前,“爹爹,好香,我在外边就闻到了香味,我都饿了。” 姜棠一笑,“是可以吃了,等会朝朝可要多吃些娘亲烧的菜哦。” 姜棠将菜端到了饭桌上,让朝朝去叫了姜三娘过来吃饭。 陆湛顺势要坐在南边的位置上,姜棠道:“这是我娘的位置,你坐旁边去。” 陆湛倒也没有争论,只坐在了姜棠对面。 姜三娘进了灶间道:“今日这菜倒是丰盛。” 姜棠摸了摸朝朝小脑袋一笑:“朝朝头一次来家里,是要做的丰盛些的。” 姜棠说罢后,便将三碗蛋羹取出来,各自放在娘亲与朝朝跟前。 还有一碗,姜棠在陆湛的目光注视下,放到了自己的跟前。 陆湛期待着姜棠从一旁再拿出来一碗鸡蛋羹,只是她接着拿出来的是给她娘亲与朝朝所盛的饭。 姜棠又给自己盛完饭后,坐回到了位置上。 陆湛低声道:“我的饭呢?” 姜棠道:“我不知你要吃多少,你自个儿去盛。” 陆湛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棠,便自己起身去盛饭,里面刚好只剩下了一碗的饭。 三碗蛋羹独他没有,还让他睡柴房,也特意不给他盛饭…… 陆湛微皱眉,不知为何姜棠好似厌恶于他? 朝朝指着跟前的油焖笋道:“爹爹,这是什么?朝朝从未曾见过。” 姜棠给朝朝夹了一筷嫩笋,轻笑道:“这叫油焖笋,这会儿正是油焖笋最鲜甜好吃的时候,不过不能多吃哦。” 朝朝边吃边点头道:“好吃,娘亲,好好吃啊。” “你喜欢吃就好。”姜棠笑着起身给朝朝盛了一碗汤,“尝尝这腌笃鲜汤。” 朝朝喝了一口汤,哇的一声,“比在宫里的还要好吃,好好吃啊。” 作为厨娘,得到旁人夸赞菜做得好吃,姜棠自是开心。 陆湛看向小朝朝道:“知晓你想要拍你娘亲马屁求收留,倒也不必如此夸张的。” “爹爹,我才没有夸张,是真的很好喝。” 朝朝端起碗,将一碗汤尽数喝下,“娘亲,我还要喝。” 姜棠要起身给朝朝盛汤时,没料到陆湛也来舀汤,她的手指不小心与陆湛的手碰到了一起,姜棠忙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陆湛舀起汤后朝向了姜棠,姜棠才将碗拿过去接着,她看了一眼陆湛,低垂下眼眸给朝朝加了三块排骨。 “朝朝,这排骨也是极为好吃的。” 陆湛道:“她只能吃两块排骨,吃三块的话会积食的,她今日午间就吃了不少的肉了。” 姜三娘看了一眼陆湛,略有些意外陆湛竟然也知积食。 姜三娘对着姜棠道:“孩子不比大人,肉吃多了难以消化,易积食,不可以给她多吃肉的。” 姜棠道:“哦,那朝朝就只吃两块排骨哦。” 朝朝眼巴巴盯着姜棠将排骨夹走,默默啃着碗里的两块排骨,“真的好好吃,我就不能再多吃一块排骨吗?就一块。” “不能,吃多了,你夜里又要喊肚子痛。” 陆湛说罢后,他也尝了一口从未吃过的腌笃鲜汤,入口极鲜,朝朝还当真不是在拍马屁,此汤的确是鲜美好喝的很。 陆湛问道:“你在东宫时,为何从未做过这道菜?” 姜棠道:“长安无江南的春笋,也无咸肉,是以我想做也无能为力。” 朝朝吃完两块排骨后,眼巴巴求着姜棠道:“娘亲,我就再吃一块肉肉,就一块肉肉哦。” 姜棠轻笑着用鸡蛋羹拌饭,喂给小朝朝道:“不可以再吃肉肉了哦,你应当没有吃过蛋羹拌饭吧,尝尝这蛋羹拌饭。” 朝朝尝了一口,两只小脚轻摆道:“我喜欢娘亲,娘亲做来的饭好好吃。” 姜棠低声道:“娘亲也好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即便此前三年从未见过,可到底也是十月怀胎,她在自个儿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她时时刻刻地念着这个之前从未见过面的孩儿。 吃完饭后,姜三娘便嘱咐着陆湛道:“你将这桌子碗筷都收拾了,用井水洗一洗,记得洗得干净些。” 陆湛抬眸看向了姜棠。 姜三娘道:“你难道还不想洗碗?陆湛,你今日吃了五块排骨,两块咸肉,一碗白米饭难道是白吃的吗?” 陆湛没想到自己吃了几块肉,姜棠娘亲都记得。 “我从未洗过碗,” 姜棠对陆湛道:“我教你,外边雨停了,直接去井水边上洗吧。” 朝朝跟在他们边上道:“娘亲,朝朝也要洗碗。” 姜棠笑笑,“朝朝年纪还小,不必洗碗,你去与外祖母玩吧。” 朝朝走后,姜棠拿来了一把小竹椅坐着,她看向站着的陆湛:“你打一桶井水上来吧。” 陆湛试了两次把桶放下去,都没能打水上来。 陆湛又接着试了三回,每回桶进到井里就是不进水。 姜棠淡笑,堂堂太子殿下,竟连井水都打不上来,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姜棠心疼自家水桶被扔多次,便出声道:“你将桶倒过来,用力扔下去,便能将井水给打上来了。” 陆湛将水桶扔下去,拎水上来的时候,水桶左摇右摆,拎出井口时,荡出外边的井水泼湿了他的靴子。 姜棠见陆湛脚上所穿的黑靴,上边还镶嵌着红宝石,“你这双靴子当掉,也能得百两银子吧,你好似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陆湛道:“宫中的东西,哪个当铺敢收?我与朝朝被我父皇赶出长安后,我与她身上可以变卖的早都变卖了,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来寻你。” 姜棠有所好奇:“皇后没派人接济你一些银两?” 第七章 住柴房 虽已离宫三年,姜棠犹记得端庄大方的皇后娘娘,朝朝之所以能保住性命,也多亏了皇后娘娘做主。 没道理,皇后娘娘眼见着自家儿子孙女被赶出宫外,却不给银两接济。。 陆湛道:“我犯下的乃是大错,父皇不许母后七弟与妹妹给我银两,母后与七弟只能自保,不敢前来接济于我。” 姜棠心下好奇,这陆湛是犯了何等大错,才会被废太子,又被赶出长安的? 陆湛不说,姜棠也不敢多问。 姜棠将丝瓜瓤递给了陆湛,“用这丝瓜瓤洗碗,里外都得擦仔细了。” 陆湛接过丝瓜瓤洗碗,只是用着丝瓜瓤擦着碗时,他手上一滑,碗掉落在了地上,裂成了好几瓣。 陆湛见此,对上姜棠的眼神,他竟有些心虚。 姜棠微皱眉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湛道:“不是,手滑了。” 姜棠道:“注意些,我家碗可不多,这碗碎成这样,怕是不好补了。” “补?”陆湛问道,“碎了扔掉就是,何必还要再补?” 姜棠道:“你之前是宫中的储君,哪知平民百姓的不易,这一只碗要十五个铜板,而十五个铜板能买得了小半斤肉了,这若是能修补,定还是修补的好,你可不要再摔碗了。” 陆湛接着洗碗小心了不少。 夜间的春风还是有点寒凉。 姜棠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吩咐着陆湛道:“你等会将洗好的碗放灶间去,我且回房了。” 姜棠走回了屋子里,将与姜三娘在一起玩的小朝朝抱起,“跟娘亲回房间去。” 朝朝乖乖地随着姜棠回了屋子里。 姜棠点燃了房中的炭火,自从生下朝朝后,她就受不得湿寒,她将铜壶放在木炭上烧着。 陆湛不得洗澡,她还是得要给朝朝擦个身的。 姜棠给朝朝脱下了外边的衣裳,她目光紧盯着朝朝身上的粉色小里衣,这是她当时给朝朝所做的衣裳。 她将在宫中筹的一半积蓄给了东宫的嬷嬷,想亲自给朝朝做几身衣裳。 朝朝还真穿着她所做的衣裳。 姜棠将小朝朝抱在怀中时,还有些像是做梦一般:“我的宝宝。” 姜棠差些就以为,这一生她都会无缘见到自己的女儿。 或许在十余年之后,或许可以打听到东宫郡主出嫁,但也是见不了一面的。 可如今她的孩子,就这么香甜软糯地待在她的怀中。 “娘亲,你抱得好紧。” 姜棠缓缓松开了小朝朝,她摸了摸朝朝的脑袋,“你身上的衣裳穿的可舒服?” “舒服,爹爹说这是娘亲给朝朝做的,娘亲心里是有朝朝的。” 小朝朝仰着小脑袋看向姜棠,“可是之前朝朝都没有见到娘亲,娘亲真好看。” 姜棠抿了抿唇道:“没有娘亲,那有母妃吗?你可有母妃?” 陆湛现年已经二十,东宫之中按理来说应当是会有侧妃良娣良媛。 不过崔娇容不得妾室,所以也难说朝朝可否有母妃。 朝朝摇摇头道:“我没有母妃,他们都说崔姑姑会是我的母妃,但是崔姑姑不喜欢我,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姜棠将朝朝抱在怀中,“崔姑姑不喜欢你是有缘由的,并非是觉得朝朝不好,娘亲会一直都喜欢朝朝的。” 姜棠倒也不意外东宫至今无嫔妃,也能理解崔娇不喜朝朝。 毕竟崔娇要的是夫妻一心。 朝朝开心一笑:“我也会一直喜欢娘亲的。” 屋内点着烛火,姜棠陪着朝朝玩闹着,丝毫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外边天已黑,朝朝有些小闹腾。 姜棠想朝朝应当是想要入睡了,她便用铜壶里的水给朝朝擦了身,抱着朝朝哄她入睡。 “娘亲,我要爹爹,我要爹爹一起睡。” 姜棠抱着朝朝道:“你不想要与娘亲一起睡吗?” 朝朝道:“想,可是我也要爹爹,我要爹爹哄我入睡,之前都是爹爹哄我入睡的。” 姜棠心里稍有些失落,可她也明白,即便是母女,自己和朝朝也算是才刚认识…… 夜里,孩子闹觉时定是更想要亲近之人的。 没法子,姜棠只能用羊毛毯将朝朝包裹住,抱着她去了柴房之中。 姜棠在柴房门外敲了两声,听到里边传来进字,她便抱着朝朝推门入内。 “爹爹。” 姜棠望向陆湛,他已褪下了外裳,显然也是准备入睡了。 姜棠眼神移开后道:“朝朝她想要与你一起睡,今日还是让朝朝与你一起睡,待过几日我与朝朝熟悉些了,再慢慢地由我带着朝朝一起睡。” 陆湛抱过朝朝,看向一旁用稻草铺就的床铺:“你让朝朝与我一起睡柴房?” 姜棠心想,的确不能委屈了小朝朝,“那我等你哄睡了朝朝,再把朝朝抱回我房中。” “不要,我要爹爹一起睡。” 朝朝双手搂紧了陆湛的脖颈。 姜棠略有些失落。 陆湛道:“朝朝三个月后,就一直跟着我睡了,她夜里只认我的,不如,我带着朝朝去你的房中?” 姜棠道:“这柴房倒也不是不能住人,既然朝朝暂时离不得你,那就只能委屈朝朝也住柴房了。” 说罢,姜棠转身就离开。 姜棠可不想将自己的屋子让给陆湛住,她来住柴房,朝朝喜欢爹爹多些,那也只能住柴房了。 柴房之中的陆湛抱着怀中的小朝朝,不由皱眉:“她竟然这么冷情!连亲生女儿都不顾?” 朝朝道:“爹爹,娘亲说喜欢朝朝的,她很喜欢我的。” 陆湛看向怀中的小女儿,“你喜欢娘亲吗?” “喜欢,很喜欢,娘亲好温柔,娘亲做的饭饭好好吃。” 小朝朝开心道,“我也有娘亲了,不用再到处找娘亲了。” 陆湛见着怀中兴奋的朝朝:“你这么喜欢娘亲,她却舍得你住柴房。” 朝朝道:“什么叫做柴房?” 陆湛想着小朝朝这年纪,随处都能睡着,哪里有什么柴房宫殿之分,只拍着她的背哄睡着。 回到房中的姜棠,望向朝朝脱下来的外裳,她抱着朝朝的小衣裳,止不住地落泪。 这眼泪之中有着三年的思念,也有着庆幸,庆幸她的女儿回来了。 姜棠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担忧小朝朝睡在柴房之中是不是有所不妥。 即便是夜深,她也还是提着灯笼去了柴房外边。 姜棠小小地将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了陆湛的声音:“何人?” 姜棠提着灯笼入内,柔声道:“是我,朝朝可睡着了?” 第八章 豆腐年糕 陆湛看向一旁的睡得香甜的小娃儿,点点头,“睡着了。” 姜棠低声道:“我还是将朝朝带回我屋里睡吧,这柴房之中怕是有些虫蚁,咬着朝朝可就不好。” 姜棠放下灯笼,微蹲下身子去抱躺在稻草铺盖上的小朝朝。 陆湛见着灯笼光照耀下姜棠的侧颜,“虫蚁咬着朝朝不好,难道咬着我便无碍了吗?” 姜棠对上陆湛的眼眸,“你比朝朝皮糙肉厚的多,咬几口确实无碍。” 陆湛微皱眉道:“你厌恶我?” 姜棠没曾想陆湛会如此开门见山,她没有回答陆湛,只抱起了小朝朝。 “姜棠,你为何厌恶于我?” 姜棠将睡熟的小朝朝抱紧在怀中,对着陆湛道:“我没有厌恶你,你多想了。” 陆湛:“没厌恶我,你做三碗鸡蛋羹,独我没有?” 姜棠低眸道:“家中就三个鸡蛋。” 陆湛此前好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天下的储君,他竟然在乎一碗鸡蛋羹? 陆湛呵了一声道:“你不能将三个鸡蛋放在一个大碗里?偏生要分开三个小碗?你便是厌恶我。” 姜棠闻言微顿,眼眸清冷扫向陆湛,坦荡道:“陆湛,你让我与朝朝母女分离三年,我厌恶你难道不该?” 姜棠说罢后,便抱着朝朝提拎着灯笼离开了柴房。 出了柴房时,姜棠还略有紧张与心慌。 姜棠看向怀中的朝朝,陆湛已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 陛下都任由陆湛与朝朝自生自灭了,可见陆湛是犯下了大错,如今只是庶民而已,也不见得他比自己高贵,她说出厌恶陆湛又何妨。 柴房之中,陆湛望向未曾关上的门,双眉微蹙。 -- 清晨,阳光从天窗跃然于房中。 姜棠是被一声声娘亲给吵醒的,她睁开眼眸,看向趴在她身上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她笑着将朝朝抱在怀中。 不是做梦,是朝朝真的在她的怀中。 姜棠轻笑着给朝朝穿上了衣裳:“你衣裳太少了,等会午后,娘亲便给你去买料子,给你做好多漂亮的衣裳。” 朝朝伸出小手趴在了姜棠身上。 姜棠轻笑着道:“早上要吃年糕吗?” 朝朝问道:“年糕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吃过年糕。” 姜棠淡笑,“年糕很好吃的,等会儿你吃了就知晓了。” 姜棠给朝朝洗了小脸,便牵着朝朝的手前去了灶间,“你去叫你爹爹过来生火。” 朝朝听话地跑去柴房找陆湛生火。 陆湛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稻草铺就的床榻并不好睡。 朝朝过来找他时,陆湛已然醒了。 “爹爹,娘亲让你去生火。” 陆湛小声道:“她还真把我当做内侍家奴使唤了。” 陆湛看向无辜的小朝朝,捏了捏朝朝的小脸,“我如今烧火洗碗可都是为了你,你长大了可要好生孝顺于我。” 朝朝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跟着陆湛一起前去了灶间。 陆湛进了灶间,便见姜棠正在切着白白的长条之物。 “你家中可有洗漱的盆?”陆湛问道。 姜棠道:“你直接打井水洗漱便是,温水得看等会烧完面后还有没有柴火。” 陆湛倒也只能先走到了灶旁烧柴,这是他头一次全然自己来生火烧柴,倒也很快就将柴火给烧了起来。 姜棠将猪油放入锅里,待猪油融化冒出香味后,她便先摊了一张薄薄的鸡蛋皮。 鸡蛋皮摊好取出后,姜棠便又在剩下的油锅里放上切好的春笋笋片与雪菜翻炒,待笋片断生后,便往锅中加水放入了年糕。 将锅盖盖上后,姜棠又取来了一块豆腐,将豆腐切块后放入年糕汤之中。 等着年糕熟时,她便将方才煎好的蛋皮切成一条条小丝。 锅盖掀开的时候,小朝朝很是配合地喊了一声:“哇!好香,娘亲,这是什么?感觉好好吃啊。” 姜棠淡笑,“这是余姚县边上剡县独有的豆腐年糕,旁处吃不到的,等会朝朝可要多吃一些。” 姜棠给朝朝盛了一小碗豆腐年糕,“朝朝,去叫祖母过来吃早饭。” “好,我这就去找祖母。” 朝朝兴高采烈去找姜三娘。 正巧姜三娘也进了灶间,“我早上都已吃过了,你等会多吃些就好。今日天晴,我想去码头那边看看,有没有好的鱼虾,今晚也不用等我归来。” 姜棠道:“好,娘亲,您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 姜三娘走后,姜棠只盛了自己份,将蛋皮丝放在了自个儿与朝朝的碗里。 朝朝咬了一块年糕,眼眸一眯,“好好吃,娘亲,我喜欢你做的吃食,比宫中厨娘做的好吃多了。” 姜棠淡笑道:“东宫厨娘做来也都挺好吃的,阿青与流苏二人的厨艺也极好的,我在东宫时,全靠她们教我呢。” 陆湛坐下后道:“你走后不久,她们陆陆续续到了二十五岁的年纪出宫了。” 姜棠心想,如若没有意外的话,她如今大概也在东宫膳房之中等着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回家…… 陆湛尝了一块跟前的年糕,入口软糯,汤汁咸鲜,落入胃中,甚是舒服。 陆湛不知不觉之中,吃下了一大碗年糕,连汤汁都不曾放过。 小朝朝也将小碗之中的年糕吃了一个干干净净。 姜棠想这父女俩一路上怕是真没有吃饱过。 一碗普普通通的年糕,他们二人竟也能吃得这般干净。 可见路上怕是饿了许久。 姜棠看向陆湛吩咐道:“你去洗碗,洗好碗后,过来客栈里做跑堂,出门记得上锁,锁和钥匙挂在门边上。” 姜棠吩咐完后,便牵着小朝朝的手,前去了客栈边上不远的丝绸铺子里。 姜棠让小朝朝自个儿选着料子,朝朝一眼就挑中了角落里的一块料子。 “我要这块料子,这块料子亮晶晶的,宝宝喜欢。” 丝绸铺子掌柜刘金笑笑:“你这孩子倒是好眼光,这是贡品云锦,只有皇帝皇后才能穿的。 咱们也是山高皇帝远才敢卖的,放长安城里,多少达官贵族都不敢擅自穿的。” 姜棠问道:“刘掌柜的,这云锦料子几钿一匹?” 丝绸铺子掌柜看向姜棠:“姜棠,这孩子是你亲戚家的?” “不是,是我养女。”姜棠回答道,“这料子多少银两?” 丝绸铺子掌柜道:“这匹布可要值五百两银子。” 姜棠闻言蹲下对着小朝朝道:“对不起,娘亲如今还没有银子给你买云锦料子,只能委屈你去穿便宜些的料子了。” 朝朝之前身上所穿的料子,应当皆是贡品。 跟了她,的确是有些委屈朝朝了。 姜棠以往开客栈,对生意倒也甚是淡然,只求不亏本,能过日子,够她与娘亲温饱不愁就好。 如今有了朝朝以后,她还是得要多多挣钱,不再让小朝朝受委屈。 “刘金,上回让你给我家枝秀准备的云锦料子,可到货了?” 姜棠听闻一道女声,回头便见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夫人入内。 这位贵夫人正是陶枝秀口中从不嫌贫爱富通情达理的好继母俞莲香。 “县令夫人,您吩咐的事,小的哪里敢怠慢,已经给您备下了,正打算等会送去县衙呢。” “哟,这不是棠儿吗?” 继母俞莲香脸上堆砌笑意望向姜棠:“棠儿,你边上的小孩是哪家的?” 姜棠道:“是我的养女。” 俞莲香笑道:“好生可爱的小姑娘,刘金,你可是好福气,又要多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闺女了。” 丝绸铺掌柜的刘金低下头,脸上略带羞意。 第九章 得罪县令 继母俞莲香笑着道:“这般好看的孩子给你做闺女儿,刘金,你可真是有福分。” 姜棠闻言皱眉:“这是我的孩儿,与刘掌柜的有何干系?” 俞莲香诧异道:“怎会没有关系?媒婆这两日没来与你说过与刘掌柜的亲事吗? 你妹妹已定亲将要出嫁,长幼有序,你这个做姐姐定是要在你妹妹出嫁前将婚事定下来才行。” 姜棠想起昨日媒婆冒雨前来给自己介绍郎君,好似是说过那鳏夫是继母手底下一个铺子掌柜的。 只是当时姜棠不想成亲,也就不曾留意那鳏夫是何人。 可巧丝绸铺子掌柜的刘金,去年年初的确是死了夫人。 俞莲香笑着上前握住了姜棠的手,“刘金此人的人品是极好的,他头一个夫人也是因病而走的,你嫁了刘金就是享福的。” 姜棠将手从俞莲香手中抽了出来道:“既然刘掌柜的这么好,你为何不将这门好亲事给枝秀呢?” 俞莲香笑容微顿,“枝秀已与永兴侯府小少爷定亲,她是得要嫁到永兴侯府里做少奶奶的,你年岁也不小了,能嫁给刘金为妻,的确是你的好福气了。” 姜棠冷笑了一声,她抱起朝朝道:“我的婚事可不劳你费心。” 姜棠说罢,也无兴致再给朝朝挑选料子,便抱上小朝朝离开了丝绸铺子。 回到了客栈内,厨子陈享正买了菜回来。 “掌柜的,今日这肉价可又涨了,足足得要三十五文一斤了。” 姜棠叹气道:“这肉价是一日比一日涨得厉害,去年此时还是二十文一斤,今年这肉价丝毫不见回落,再这么下去,日后怕是连肉都吃不起了。” 陈享道:“是说,最近这肉价贵得着实是离谱了些,咱们酒楼的菜价要不要也涨涨?” 姜棠思索了一番道:“再等等看吧,等到了三月里,肉价要是还没有回落,菜价便也得涨了。” 客栈此处来住宿的客人甚少用膳,多数还是邻里老客人来用膳的多些,贸然涨价怕是这些老客人都不会前来。 “爹爹。” 姜棠听到怀中小朝朝的声音,抬眸便见入内的陆湛。 陆湛身上还穿着上好的锦袍,看起来倒也不像是跑堂的,倒像是客人。 姜棠打量了一眼陆湛道:“你可还有其他的衣裳?” 陆湛摇摇头。 姜棠道:“你随我来,我给你去挑两三身衣裳。” 姜棠牵着小朝朝的手离开了客栈大门,绕过两座桥,到了一处专门给寻常百姓卖棉布麻布料子之地。 姜棠看向身后陆湛道:“你在此处挑两身成衣吧,你身上这一件用来做跑堂穿不像样子。” 陆湛随意道:“我从来不曾挑选过衣裳,还是你给我挑吧,我也不知哪个料子好些。” 姜棠也便随意给陆湛挑选了两身衣裳,一身天青色,一身月白色,两身衣裳颜色相近,看起来稍显儒雅些,麻布料子结实耐穿些。 姜棠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递给了陆湛:“你去里边试试吧。” 陆湛拿着衣裳进了里屋试着。 姜棠也给自己挑选了两身春日里的衣衫。 “娘亲,宝宝喜欢这块粉粉的布。” 姜棠见朝朝抱着一块粉色布料,便轻笑一声道:“朝朝,此处布料并不好,娘亲到时候带你去丝绸铺子里挑选好料子。” 陆湛从里屋试了衣裳出来,听闻姜棠此言道:“你既知这里的料子不好,为何还带我来此处买衣裳?” 姜棠回头望向陆湛,一身泛蓝的月白色衣裳穿着他身上,更是显出了他如谪仙般的好样貌。 明明是普普通通的麻布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是如同绫罗绸缎一般贵气。 他身形修长,自幼就是被人捧着的太子殿下,气质自然不凡,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而在陆湛身上倒成了人衬衣裳。 陆湛见姜棠盯着自己瞧着,便走到了姜棠边上,低头道:“好看吗?” 姜棠咳嗽了两声:“咳咳,还行吧。” “爹爹好俊朗。”小朝朝抬眸甜甜夸奖着。 陆湛捏了捏朝朝小脸蛋,“就你嘴甜。” 姜棠付了两套成衣和她所挑选布料的银钱后,便回到了客栈里。 姜棠看了下客栈的账本,这二月已过十日,才只赚了一两八钱银子,算下来每日里赚了两钱银两都没有。 别说给朝朝买云锦衣裳了,要是不动用百两黄金,就是买丝绸料子都有些难处了。 朝朝见姜棠拨弄着算盘道:“娘亲,这是什么?” “这是算盘,可以做算术,娘亲叫你算术好不好?” 朝朝饶有兴致道:“好。” 姜棠带着朝朝一颗颗拨弄着算盘珠子,教着朝朝如何数算盘上的数字。 时至正午,姜棠原以为今日乃是晴天,生意会好些。 可一整个中午下来,也不过四桌客人,收到的银两才三钱,如今肉贵,扣掉食材与柴米油盐算下来也就赚了一钱多银子而已。 姜棠微皱眉道:“过了年之后,客栈生意怎还一日比一日差了。” 杂役双叶走到了姜棠身边道:“许是因为余姚四明书院边上开了一家新的酒楼。 那家酒楼可要比咱们客栈气派得多,不少食客都去了那家新酒楼里了。” 姜棠道:“原来如此,我前两日还以为是雨天的缘故。 唉,如此一来,我给朝朝买云锦布料可是遥遥无期了,得想个法子多赚些银两养活我的朝朝才是。” 姜棠看向擦完桌子闲坐着的陆湛:“陆湛,你去门口揽客去吧。” 陆湛道:“揽客?” 姜棠道:“嗯,就是在门口喊着客官进来用膳。” 陆湛微皱眉,短短两日,洗碗端菜擦桌子已是做尽了他平日里都不会做之事,现在竟还要揽客? 触及到姜棠的眼神,陆湛也只得起身走到了客栈门口。 姜棠在屋内待了半个时辰不见有客人进来,她便去了外边,只见陆湛直挺挺像是个门神一般站着,口中也不说些招揽客人用膳吃饭的话语。 姜棠见状轻摇头道:“难怪这么久了一个客人都没有进来,谁揽客就是光站着的?这能招揽来客人吗?” 陆湛看向姜棠道:“光是站着的确也能招揽客人前来用膳,只是那些想要进来用膳的客人,都被身边人给拉走了,他们都说来你客栈里用膳会得罪人。” 姜棠好奇:“来我客栈之中用膳,怎会得罪人呢?” 姜棠心下有疑惑,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也听到了路过客栈几个行人传来的声音。 “哟,这姜家酒楼里新来了一个如此俊朗的小二,也好久没有去姜家酒楼之中吃饭了。” “你还敢去姜家酒楼啊?你难道不知姜家酒楼是谁开的?” “知道啊,是集市上卖咸鱼鱼干的姜三娘女儿开的酒楼。” “这姜三娘当初嫌贫爱富,嫌弃陶秀才穷困潦倒一心要改嫁,和离之后,反倒是陶秀才得遇贤妻,如今陶秀才可是咱们余姚县陶县令了。 陶县令后娶的县令夫人年初刚刚也开了一家酒楼,你不去县令夫人的酒楼里用膳,反倒来姜家酒楼之中用膳,可不就是得罪县令夫人吗? 你家相公可还想不想再在余姚城里做生意了?” “是不该来这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的姜家母女酒楼里来用膳的!” 过路三个女子声音不轻,话语见满是义愤填膺与鄙夷,丝毫不怕被姜棠听到。 姜棠听闻路过几人的言语,轻叹了一口气。 陆湛垂眸望向姜棠道:“你父亲是余姚县令?” 第十章 道歉 姜棠清冷地看了一眼陆湛:“陶县令才不是我父亲,我娘当初是招的赘婿,他已不是我姜家赘婿,自然也不再是我的爹爹。” 陆湛跟随着姜棠进了客栈内:“方才听路过的人说,是你娘嫌贫爱富狗眼……” 陆湛话还没有说完,姜棠止住了脚步回头抬眸怒瞪向陆湛。 陆湛轻咳一声,没将狗眼看人低说下去,只道:“你既然是陶县令的亲生女儿,也是你娘亲嫌贫爱富在前,你又为何不去讨好做知县的父亲?反倒是还与你娘在一起?” 姜棠缓缓道:“我并不觉得我娘嫌贫爱富有错。” 陆湛闻言微皱眉,“嫌贫爱富怎会是对的呢?” 姜棠道:“你方才劝我去讨好做知县的父亲,何尝不也是嫌贫爱富呢?” 陆湛微愣,一时间倒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姜棠。 姜棠走到大堂内,看朝朝趴在地上正玩着算盘,将算盘给往前一推,算盘便如同小马车似的滑出了一段路。 “小车车,娘亲,算盘可以当做小车车玩。” 姜棠轻笑着抱起朝朝,“乖,地上脏,可不得趴着玩。” 朝朝道:“可是我在家里的时候都是趴在地上玩的。” 陆湛道:“那是因为之前有仆从一日擦三次地,此处可无人给你擦地,你不可再趴在地上玩。” 小朝朝甚是乖巧,不能趴在地上,她便蹲着玩算盘,将算盘当做了小孩儿的玩具。 姜棠坐在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她将茶水一饮而尽,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将生意抢回来。 酒楼之中厨子帮工杂役跑堂每月工钱就得要支出约三两银子,这还不算陆湛的工钱。 再加上猛涨的肉价,若是生意一直差下去,怕是连工钱都发不出,客栈都得要关门了。 小朝朝拿起算盘走到了姜棠跟前道:“娘亲,你不开心吗?” 姜棠揉了一把小朝朝的脑袋,“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担忧客栈的生意而已,我也想要赚银两给朝朝买好看的云锦布料,把小朝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朝朝抬眸看向姜棠道:“是和娘亲一样漂亮吗?” 姜棠把朝朝抱在怀中,淡笑一声,“你嘴巴是真甜。” 陆湛在一旁道:“你只要与你娘亲断绝往来,自然客人也不会再怕来你客栈会得罪县令,你若是再去与你父亲走动,也不必再愁酒楼生意。” 姜棠抬眸看了一眼陆湛。 陆湛紧接着道:“纵使你觉得嫌贫爱富无错,可是余姚城之中的百姓不是这样想的,你既然开门做生意,如今失了名声,日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差。” 姜棠道:“那大不了我离了余姚县去其他地方开酒楼。 左右,我才不觉得我娘亲有错。 我幼时家中穷困潦倒,我娘除了晒鱼干还要下地干农活,而姓陶的却是连帮忙烧火都不愿意,他说君子远庖厨。 家中唯一准备度过荒年的粮食,被他用来换成书籍,我也不得不被迫入宫为奴,与娘亲硬生生分离整整十年。 所有人都可以恨我娘亲嫌贫爱富,唯独我不行,因为我娘但凡是日子好过,生活富裕些,她也不至于与我整整分离十年。 进了宫中,日日夜夜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生怕哪一次得罪了主子,小命难保,这十年来在宫中的每一日都是煎熬。” 陆湛听着姜棠之语微皱眉,“你在东宫之中做宫女时,又何须提心吊胆?我又不曾罚过你。” 姜棠道:“你之前乃是太子殿下,何须你亲自来罚我们,只要是菜做的不对您胃口了,你只消稍稍皱一皱眉头,自有姑姑来训斥我们这些小宫女。” 陆湛用手指摸了摸鼻子。 姜棠接着道:“宫中的日子不得自由,深怕惹事牵连小命,但凡当初家中尚且还有度过荒年的粮食,我又岂会才九岁就远去长安?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如今所谓的陶县令。 世人如今说起陶县令来,何等的光荣。 前妻恶毒有眼无珠,依旧只能卖臭鱼干烂虾干,而陶县令果真是有骨气,皇天不负苦心人,陶县令如今可以扬眉吐气了。 但我呢?时光不会重来,我第一次来癸水的时候,娘亲不在身边,我并不知那是每个女子都会来的癸水,我只以为我会血流而尽,病死在异乡,我想要归家。 在长安城之中,我多活一日,才有多一日回家的希望。 我该恨谁,我比谁都明白。 世人如何想看我娘的笑话,我始终不觉得她是笑话。陶知县再功成名就,也改变不了我在宫中做了十一年宫女的事实。 陆湛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棠,“你说的好像也是有些道理。” 姜棠道:“我本就有道理。 回来余姚后,不少人来劝我去讨好陶知县,父女哪有隔夜仇,可是我又凭什么去讨好他?我恨他还来不及。 若不是当初他将粮食换了书籍,护着他那几本书,我何至于为奴为婢,生生错过朝朝三年,不曾见过朝朝牙牙学语,也不曾见过我的朝朝蹒跚学步……” “甚至于我差点都以为,我都见不了朝朝日后出嫁。” 小朝朝见着姜棠落泪,她伸出小手帮姜棠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娘亲别哭,别哭。” 姜棠抱紧着怀中的朝朝,她至今都觉得这两日像做梦一样。 陆湛轻咳嗽了一声,“对不住,当初我不该让你们母女分离的。” 姜棠看向陆湛,她难以相信陆湛是在与自己道歉。 也是,陆湛如今身为分文无处可去,若再不道歉,要是自己不收留他,他只会无家可归。 朝朝看向陆湛,“爹爹,原来是你让娘亲离开我这么久的吗?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让娘亲与我分开?爹爹好坏。” 姜棠用帕子擦拭掉眼泪,抱起怀中的小朝朝:“是,你爹爹好坏,我带你上楼去客房之中午睡一会儿。” 小朝朝搂紧着姜棠的脖颈,随着姜棠上了楼。 坐在大堂里的陆湛看向姜棠的背影,微微皱眉。 客房之中。 姜棠拍着朝朝,轻轻地唱着余姚童谣:“摇啊摇,摇到阿布桥……” 姜棠见朝朝陷入午睡后,低头在她的小脸蛋亲了一口,不能亲眼见证朝朝学说话学走路,哪里就是陆湛的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 且陆湛也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才会道歉,若他还是当初万人之上的储君殿下,又岂会纡尊降贵来向自己道歉? 第十一章 掌掴 姜棠陪着朝朝午歇了三刻钟,便没了睡意,便裁剪着布料做春日里的衫裙。 姜棠绣着衫裙时,盘算着这客栈生意日后该如何是好。 她客栈之中住店的客人本就不多,如今四明书院边上开了一家新酒楼,不仅用膳的食客都去了新酒楼,就是住店的也会少很多。 她这客栈怕是要坐吃山空了。 想了一下午,姜棠也想不出来什么好的主意来。 朝朝睡了一个时辰才醒来,她醒来后,精神充沛蹦蹦跳跳走到了姜棠身边道:“娘亲,您是在做衣裳吗?” 姜棠淡笑道:“嗯,做些春日里的衫裙,眼见着天也快热起来了。” 楼下。 陆湛站在客栈门口,见石板路上人来人往。 余姚比之繁华的长安,不见胡商往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土人情。 “你与我家掌柜的是什么关系?为何那个孩子喊你爹爹喊我家掌柜的娘亲?”双叶凑近了陆湛问道。 陆湛一下子被问住了,他倒也很难回答这层关系。 姜棠牵着朝朝的手下楼道:“自然是主仆关系,我是主子,他是仆从。” 陆湛低眸看向姜棠,姜棠回看向陆湛,“你若是不服气,可以睡你的破庙去,本身这会儿客栈就没有生意,肉价也贵,我且也养不起你。” 小朝朝着急地抱住了陆湛的大腿,“爹爹,你别惹娘亲生气,宝宝不要爹爹去睡破庙。” 陆湛收回看向姜棠的眼神,摸摸朝朝小脑袋,看向姜棠:“嗯,你说的对,你我是主仆。” 今日整整一天,来客栈之中住宿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可想而知,这生意若是再差下去,是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回家的路上,姜棠将客栈内多余的食材拿回家中烧菜。 姜三娘回来时见着一桌子好菜道:“怎么又这么多菜?” 姜棠道:“今日客栈里没有多少生意,早上买多了菜,也不便浪费了,我就拿回家中来烧着吃。” 姜三娘道:“我听说了俞莲香年后在四明书院边上开了一家新酒楼,每日里都去码头采买新鲜的鱼虾,生意好得不得了,她那酒楼离你所在的客栈并不远,想来她就是朝着抢你生意来的。” 姜棠将最后一道菜放在了桌上道:“唉,定也是我们客栈的菜色不好吃,所以客人都去四明书院边上的酒楼里,若是我们客栈之中也能做出好吃的菜色来,生意自然也不会被抢去了。” “好吃的。”朝朝手里拿着筷子道,“娘亲做的菜最最好吃了。” 姜棠轻笑了一声,“真乖。” 姜三娘叹了口气道:“也都是我不好,当时我实在是气恼你爹整日里捧着一本书。 我既要晒鱼干又要干农活,累得不行,他还想要银两去书院里念书,我便提了和离。 反倒是连累了你,让你跟着我一起遭受嫌贫爱富的骂名,你到底是他的女儿……不如还是……” “娘,我只是您的女儿。”姜棠看向姜三娘,“俗话说得好,宁跟讨饭娘不跟做官爹,您生我养我,我可只认您,我只愿做姜家人。” 姜三娘笑了笑,“你素来懂事,也就是太懂事了。” 说着说着,姜三娘望向了一旁的小朝朝,不禁叹气,“是娘亲无能,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一个人生朝朝的时候怕是不好受吧?” 姜棠道:“生的时候还好,有宫中的稳婆与御医,朝朝也没有让我受太久的痛楚。” 真正不好受的是她一眼都不曾见自己的女儿。 姜棠见陆湛想用筷子夹排骨,她将糖醋排骨端起放在了朝朝跟前,又将一道青菜放在了陆湛眼前。 饭后,姜棠让陆湛收拾着碗筷去洗碗,她则是与姜三娘带着小朝朝去地里种菜。 小朝朝在菜地里摘着路边的小野花,“好多黄色花花。” 姜棠轻笑着道:“这是油菜花,可以用来炼油的。” 姜三娘摘了一把油菜花给朝朝玩,姜棠笑着道:“小时候我与秀秀要摘油菜花玩,您可是要打我们的,您这会儿竟然给了朝朝这么大一捧花。” 姜三娘道:“到底是如今日子好过了,朝朝喜欢玩就好,朝朝身上倒是没有宫中郡主的娇气,像你多些。” 姜棠笑笑,“其实长安城的贵女们并不娇气,各个都是女子里的翘楚,那些郡主公主们更是擅骑射打马球,活得要比我们小城女子更为恣意自在些。” 姜棠曾经跟着陆湛去过一次皇家围场狩猎,她们这些厨娘前去,自然是为了主子开小灶的。 至今,姜棠都记得那些英姿飒爽在马背上驰骋意气风发的少女们,丝毫不弱于长安的少年郎君。 种完地之后。 姜棠牵着朝朝的手回家,朝朝一手拿着油菜花在手中挥舞着,“我要给爹爹看漂亮的花花。” 姜棠轻轻一笑。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顶官轿横在小院跟前,姜棠笑意微顿。 走近些果真看到了余姚县令,还是她之前的爹爹陶显。 姜三娘皱眉看向陶显道:“你来做什么?快滚!” 陶显冷眸看向姜三娘:“我来找棠儿的,棠儿,你也该听说了你妹妹已经定亲的事情吧? 长幼有序,枝秀的婚期定在四月里,你也该在四月前先定下婚事,免得到时候成了笑话。” 姜棠道:“我姓姜,枝秀姓陶,何来的姐妹关系?” 陶显皱眉道:“你好歹也在宫中待了十一年,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你妹妹嫁的是侯爷家中的小公子,永兴侯府簪缨世家富贵无边,有这门好亲眷,你何以不认? 再说你如今也二十三岁,余姚城之中年逾二十三未曾成亲的女子更是屈指可数,你岂能这把年纪还不成亲嫁人?” 姜棠道:“我这把年纪还不嫁人不是托了您的福吗?我自幼就见识到我娘嫁错人有多无助,我可不愿嫁人。 不嫁人我一个人活得再差也差不到何处去。 若嫁一个毫无责任的郎君,那岂不是一生都毁了? 若是再不巧嫁一个如同你一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郎君,难道遇到荒年我也靠卖儿鬻女度日吗?” 陶显听姜棠说完后,气恼至极,他扬起手来,朝着姜棠的脸就想要掌掴下去…… “住手!” 陆湛听到外边的动静,出了院门,厉眸望向陶显高举的手,冷声呵斥。 第十二章 胡椒 陶显听到了陆湛的声音,放在半空之中的手一顿,皱眉看向陆湛,“你又是谁?我教训我的女儿,何需你多嘴?” 陆湛将姜棠护在身后:“姜棠在东宫之中时,乃是五品女官,她虽说是出了宫,但到底之前也是有过宫中女官官衔的,岂是你能打的?” 陶显将手握紧成拳头,恨恨放下了手,冷眸看向姜棠,“这男人是谁?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家中养了一个男子可像话吗?” 姜棠道:“他是我客栈里新来的跑堂,在我家中干活有何不可?” 陶显深呼吸一口气,“姜棠,我今日里来,也是想要尽我身为人父之责,你娘粗鄙无远见,也不知为你多多思虑,你如今二十三,再不嫁人,日后要嫁鳏夫都难。 莲香明理,为你挑选了一个好夫君,是她所开的丝绸铺子掌柜的刘金,刘金此人老实可靠,做生意也是好手,你嫁他也不会受委屈。” 姜棠冷笑了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初家中米缸见底,怎不见你尽身为人父之责卖掉你的笔墨纸砚,反倒是要将我卖去做宫女?如今再来说为人父之责,岂不是太可笑?” 姜三娘也是气愤到了极点,“陶显,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我家棠儿的婚事用不着你操心!若不是你,我家棠儿怎会如此命苦,你滚!” 陶显直皱眉道:“姜三娘,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粗鲁不堪,你是要害了女儿的一生吗? 姜棠这把年纪还未成亲,也不知多少人笑话。 你害了姜棠也就罢了,如今枝秀要与永兴侯府定亲,姐姐不嫁,她先成亲,亲朋多少都会说些闲言碎语,你要让枝秀也受人笑话吗?” 姜三娘气得手在发抖。 姜棠只觉得可笑,“我与陶枝秀早就不是姐妹,何来的笑话?且也不是我与娘亲让陶枝秀遭受笑话的,让枝秀遭受笑话的分明是你! 当初你提议让我去做宫女时,可有想过宫女要年满二十五才能出宫?若不是得主子恩典,我这会儿本应还要再在宫中当差两年。 真要讲长幼有序,明明也该让陶枝秀等两年再成亲。 陶枝秀要怪被人笑话做妹妹的先成亲,怨怪不到我头上来,要怪就只能怪你。” 陶显深呼吸一口气道:“好你个孽女,你等着,你日后可不要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来求我!” 陶显气恼得回到了轿子里边。 姜棠走到姜三娘身边,给姜三娘的背部顺着气,“娘亲,别气了。” 姜三娘深呼吸一口气,“我后悔啊,当初怎么就看中了他这个畜生玩意儿。” 姜棠道:“娘亲,都过去了,先进屋内歇息吧。” 姜棠扶着姜三娘进了屋内,屋门口只有朝朝与陆湛两人。 朝朝抬眸看向陆湛道:“爹爹,那个有胡子的好坏啊,他是在欺负祖母娘亲,朝朝不喜欢他。” 陆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朝朝既然不喜欢他,就让他消失在朝朝眼前,好不好?” 朝朝一笑,举起手中的油菜花束,“好,送给爹爹。” 陆湛从朝朝手上拿过油菜花,轻轻一嗅,“真香。” 陆湛与朝朝进门后,他碰到了从姜三娘房中出来的姜棠。 陆湛将手中的油菜花束递到了姜棠跟前道:“这油菜花束送你。” 姜棠望向陆湛手中的油菜花束,并没有伸手接过,只是叹了一口气。 陆湛道:“没必要为了不值得生气的人生气。” 姜棠道:“我也不生气,我只是发愁酒楼里的生意而已……听刚才那姓陶的语气,怕是日后客栈里边的生意只会更差。” 陆湛言道:“做客栈酒楼的,最要紧的还是菜色好吃,所谓的得罪不得罪,真要是人人都来你酒楼用膳,那陶县令还能对付全余姚县的百姓不成?” 姜棠一笑,“你说的有理,但是我怎能做到让全县百姓人人来我客栈之中用膳?” 陆湛道:“我看你客栈里的菜色大多是你们当地的。” 姜棠点头道:“是,我这客栈做的也都是附近食客的生意,自然都是当地菜。” 陆湛道:“若是当地菜,他们又何必来客栈之中用膳呢?家里边不也可以做当地菜?” 姜棠道:“有些菜色家中不大好做,像是糖醋排骨油爆大虾,这些菜平日里是极为费油的,若不是过年过节,寻常家里是舍不得耗费这么多油做的,平日里想吃了,不如来客栈之中过过嘴瘾。 还有些食客是家中突然来客,早间没有备菜,便只能带着客人来客栈用膳。 有些食客因工作忙碌,中午来不及生火做菜,也只能来客栈里用膳;客栈靠着做些当地的家常小菜,生意倒也能维持度日。” 陆湛道:“如今既然是县令家中开了一家新酒楼,那若是仅仅靠当地的菜色你定然是抢不回生意的。 除非你做些余姚当地不常见的菜,才能与他们抢生意。 你本就是从东宫膳房之中出来的宫女,你大可以将宫廷菜为噱头,在客栈之中卖一些宫中才有的菜。 余姚城中的食客见到宫廷菜自然会感到稀奇,便会纷纷前来客栈之中尝鲜,若是像你说的有些食客下馆子是为招待客人吃一些平常吃不到的,那宫廷菜岂不也是更为合适?” 姜棠抬眸看向陆湛,“你这主意好是好,可是宫中那些好吃的菜极为在乎调料。 像是你之前爱吃的那道炙烤羊排,便需不少胡椒与安息茴香,在民间胡椒与安息茴香都已可以贵过羊肉了。 你在宫中寻常吃的一道青菜,都得杀两只鸡煨出鸡汤给青菜提鲜。 宫中煮猪肉都会放上肉豆蔻,这一两黄金一两肉豆蔻,这些宫中的菜哪里是寻常人能够吃得起呢?” 陆湛不解道:“那些香料竟是这般昂贵的?” 姜棠道:“可不仅仅是昂贵,而是有钱都难买,这些调味的香料就不是寻常百姓可买到的,饶是在长安城,也不是每个主子都能随意享用的。” 陆湛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过的确也是寻常百姓一生都不曾尝过的胡椒孜然肉豆蔻,于陆湛而言是最为稀松平常之物。 陆湛道:“若是我说,我这会儿就有胡椒与孜然呢?” 姜棠问道:“你从何处来的胡椒与孜然?” 陆湛道:“被废储君之位前本是打算去狩猎吃野味的,随身带了不少胡椒与孜然,离宫后也就一直带在身上。 我嫌重没从船上带下来,我这就去船上找找。” 姜棠一笑,“好。” 第十三章 黏人 余姚城西,新湖边上,停着一艘画舫楼船,足有四层楼高。 夜色落下帷幕,月光落于湖面,画舫楼船上则是灯火通明,四处都亮着宫灯。 陆湛回到画舫楼船之上,便命人烧水准备沐浴。 “殿下……” 陆湛微皱眉道:“我已不再是殿下。” “表哥。”杨小郡王打量着陆湛的穿着道,“你怎么穿着这一身粗布麻衣?多扎得慌?” 陆湛没多言,回到房中好生沐浴了一番,换了一套干爽的里衣之后,便又换上了粗麻衣裳。 陆湛走到船上灶间,也不知跟前都是些什么调料,索性就把灶间有的调料都一并带走。 “表哥,朝朝呢?怎么不见朝朝?” 陆湛看向杨小郡王道:“朝朝在她娘亲那边。” “你找到朝朝娘亲了?”杨小郡王惊喜道,“那你可以带着朝朝娘亲回长安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陆湛看了一眼杨小郡王,“谁说我要带着朝朝娘亲回长安?” 杨小郡王嗯了一声,“那你千里迢迢来余姚作甚?找到朝朝娘亲,又不带着朝朝娘亲回长安,何必费心来找人家?” 陆湛望向平静的湖面,淡声道:“我也不回长安,日后,我与朝朝就留在余姚了,长安城之中的纷纷扰扰与我无关。” 杨朔一愣:“哥,你真不管长安的事了?” 陆湛道:“父皇一日不舍得动崔家,长安就永无宁日,我还管长安的事作甚?不如在余姚城之中带着朝朝过安稳日子。 对了,你写一封信告诉陆漾,余姚知县陶显勤政爱民,做小小县令屈才了,理应升迁做知州,就派陶显去沧州做知州大人去。” 杨朔不解道:“表哥,这好像不是升迁吧?余姚城好歹是江南鱼米之乡百姓富庶之地,而沧州乃是苦寒之地,一年之中有半年皆是冰天寒地,贫瘠得很。” 陆湛看向杨朔道:“知县到知州怎么就不是升迁?” 杨朔明白过来陆湛本就是想要明升暗贬,他一笑:“我等会就去给陆漾写信。” -- 姜家小院内。 天色渐晚,姜棠怀中的小朝朝就有些闹觉,哭着要爹爹。 姜棠略有些吃味,“娘亲陪你不好吗?” 小朝朝道:“可是我也想要爹爹,怕怕。” 姜棠摸着小朝朝脑袋道:“不怕,娘亲会保护你的。” 朝朝看向姜棠的眼眸,“宝宝落水了,娘亲也会下水来救宝宝吗?” 姜棠道:“你好好的怎会落水呢?” 朝朝奶声奶气道:“坏人说要带我去找娘亲,但是把我给推下了水,水好冰,好难受。” 姜棠听着朝朝哽咽的声音,心头一紧,这事似乎并非朝朝编造的。 可是朝朝在宫中时,不是小郡主吗? 谁敢推小郡主落水。 “娘亲,我要爹爹,宝宝想要爹爹。” 姜棠抱起朝朝道:“那我们去门口等你爹爹归来。” 姜棠给朝朝裹上了羊毛毯子,抱着朝朝到了家门口等着,她也不知陆湛要去多久才能回来。 闹觉的朝朝想要陆湛,姜棠只能带着朝朝在门口候着。 抱着朝朝在门口转悠着,渐渐地姜棠听不到朝朝的啜泣声,低头一看朝朝已是睡着了。 远处也有灯笼亮光传来。 陆湛大步走到了小院门口,他放下了手中的麻袋,想要从姜棠手中接过朝朝。 姜棠并没有将朝朝递给陆湛,而是目光审视地望着陆湛道:“朝朝说她在宫中时被坏人推下了水中?是真的吗?” 陆湛沉声应道:“是真的。” 姜棠心疼地搂紧了怀中的朝朝,“她在长安的时候不是小郡主吗?怎会被人推下水中?谁干的?” 陆湛轻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已是过去三个月了,她倒是还记得。” 姜棠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声音都在哽咽:“三个月……这会儿两月里,所以朝朝是在冬月里被人推下水中的?难怪她说水好冷。” 姜棠含泪望向陆湛,“你若是护不住朝朝,当时不如让我带走朝朝,如此一来,倒也不会影响了你与崔姑娘的婚事,何苦让我的朝朝受此折磨?” 十一月时的长安有多冷,姜棠是知晓的。 灶间柴火不断,洗菜时水都冰凉得很,何况还是跌入湖中。 陆湛叹气道:“对不住,是我没有护好朝朝。” 朝朝醒转过来,她用小手揉了揉眼睛,“爹爹,爹爹你回来了,抱抱!” 陆湛抱过小朝朝,摸了摸她的小脸,“嗯,爹爹回来了,你睡吧。” 朝朝靠在陆湛的肩上睡了过去。 姜棠用手背擦拭了眼泪,“伤害朝朝的坏人,是谁?” 陆湛道:“那人已是付出了代价,我将船上所有调料都取出来了,你看看……” 姜棠将陆湛脚边的麻袋拿回了屋内,她在堂屋里将麻袋之中的一个个小布袋都取了出来。 胡椒足足有五斤多,安息茴香也有不少。 “你怎随身携带这么多胡椒与安息茴香?”姜棠有所疑惑。 陆湛道:“我和朝朝是搭着杨朔便船来的余姚,这里边的调料有些是杨朔家中的,我也一并取来了。” 姜棠知晓陆湛口中的杨朔乃是长公主之子,与陆湛差不多年纪,是东宫之中常客。 姜棠道:“你之前说皇后七皇子与公主不敢帮衬你,你从而走投无路,这不是还有杨郡王吗?看来你也不是走投无路……” 陆湛道:“只是搭个便船而已,他也不敢给我补给,就这些调料还是我偷来的。” 姜棠看向陆湛道:“偷?这不好吧?” 陆湛道:“他之前不也一直来东宫之中吃白食吗?偷点调料无碍的,当着他的面偷的。” 姜棠细细看着上好的胡椒与肉豆蔻,也便就收下了,毕竟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客栈生意寡淡。 姜棠将调料放在灶间后,便从陆湛怀中接过了熟睡着的朝朝。 姜棠抱过朝朝回到房中,她刚将朝朝放在床上,朝朝就睁开了眼睛,“爹爹,爹爹呢?” 姜棠见朝朝又要哭,只得哄着朝朝道:“爹爹马上来。” 姜棠打开房门,对着正要回柴房去的陆湛道:“朝朝找你,你先来我房中把朝朝哄睡了,再回柴房吧。” 陆湛点点头,进了姜棠的卧房,姜棠卧房布局很是简单。 床帐是淡青轻纱,屋内点着炭火盆,很是暖和。 床边上放着绣架,边上还有一本书籍,陆湛坐到了床边,轻拍哄着小朝朝入睡。 姜棠站在一旁,稍有酸味道:“朝朝白日里还要我,一到夜里倒是挺黏着你的。” 陆湛轻笑:“她满百日后,就与我一起入睡了,这会儿已经好些了,白日里我不在她身边也行。 朝朝六个月那时候开始认人,我连上早朝都得带着她,否则她连奶都不吃,哭得厉害。 你与朝朝多熟悉几日,她也会黏着你了。” 姜棠低声道:“你这三年迟迟不娶崔姑娘为太子妃,可否是因为朝朝?” 第十四章 娶姜棠为妻 陆湛闻言拍着小朝朝的手一顿。 姜棠见陆湛神色不悦,也知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但朝朝的存在,也的确是对不起崔娇。 只是当初留不留下朝朝,都不是姜棠所能决定的,她对崔娇有着一丝愧疚,但仔细想来她自己也甚是无辜。 那日里,她并不知补汤之中加了药,待她知晓后已是木已成舟。 陆湛缓声道:“崔娇接受不了东宫后院之中有别的女子,她本就不配再当太子妃,这与朝朝无关,而是东宫里不能有一个善妒不能容人的太子妃。” 姜棠道:“可你若是娶了崔姑娘为太子妃,也不至于被废太子,崔家定会力保于你。” 陆湛皱眉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需靠一个女子保住太子之位?” 姜棠淡笑出声:“可是你如今不也是得要投靠一个女子?” 陆湛抬眸看向姜棠。 姜棠道:“朝朝已是睡着了,你出去吧。” 陆湛起身,快要出门时,他朝着屋内道:“我也有烧火洗碗做跑堂小二,并没有只靠你。” 说罢,陆湛便将房门给关上了。 姜棠躺在朝朝的边上,将朝朝搂入怀中,轻声道:“以后长大了,要找夫君可不能找你爹爹这样的。” -- 陆湛回到柴房时,想着姜棠的言语倒是越想越气。 以往在东宫见她算是老实,却原来她也是会落井下石的。 见他虎落平阳,她在鸡蛋衣裳上边克扣自己,竟还真将她自己当做主子了。 听她方才语气,她倒是为崔娇打抱不平起来了。 不过好在姜棠对朝朝是真心的,只要对朝朝是真心的就好。朝朝还是需要一个真心对她的娘亲。 待再过一段时日,若是姜棠能好好做朝朝的娘亲,真心善待朝朝,到时候娶姜棠也未必不行,到底姜棠是朝朝的亲生娘亲。 住在柴房之中,甚是难捱。 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陆湛便听到了姜三娘在外边的声音。 “棠儿,如今这猪价越来越贵,我见不少人家都开始自家里养猪了,比种地赚的多,天也快热起来了,咸鱼干倒也不好卖了,咱们不如也养猪吧。” 姜棠道:“家中也没有地方养猪。” 姜三娘指着柴房道:“柴房不也可以养猪,让陆湛与猪住在一起,还能在夜里管着猪,不被人给偷了。” 陆湛躺在柴房之中好一阵无语。 姜三娘抱起小朝朝道:“走,外祖母带你去挑小猪崽去,最近新来了一批小猪崽。” 姜棠道:“娘,还是别养猪了,猪价贵定是一时的,如今大伙儿一窝蜂都去养猪,日后猪价只会便宜得很。 反倒是人人养猪不好好种地的话,怕粮价又要涨,咱们应该买地多种些粮食。 如今家里也有了陆湛可以做帮工,多种两亩地倒也不是不行。” 小朝朝道:“可是娘亲,我想要小猪猪,我还没有见过小猪猪呢,我只吃过猪猪肉,没有见过小猪猪。” 姜三娘笑笑,“那就买一只猪猪让朝朝玩玩。” 姜棠道:“也好,毕竟今日是朝朝的生辰,那朝朝先去买小猪崽,我给朝朝做一碗长寿面。” 姜三娘抱着朝朝去集市上挑选猪崽,姜棠便进了灶间揉面粉。 不久后,陆湛也进了灶间道:“朝朝买了猪崽回来,不会真要让小猪住我所在柴房吧?” 姜棠道:“能有猪崽陪你睡,夜里也会暖和不少。” 陆湛:“……既然我给你做跑堂小二,你也得给我一个好住处才是,而不是让我与猪同住,这柴房本就不是人住的,再与小猪一起同住,我怕是白日里都无力气干活。” 姜棠道:“等会我去收拾出西厢房,你住我边上的西厢房罢,娘亲年纪大了,我本也不想让娘亲再去码头奔波去集市上卖咸鱼,那晒鱼的屋子,就给你住了。” 陆湛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要与猪同住一屋。 姜棠将面粉揉好后,做了三个小桃子样式的寿桃馒头。 陆湛看向姜棠,微皱眉:“你又是只做三个?再多做一个,我也要。” 姜棠轻笑一声道:“朝朝三岁了,我才做三个的,明年再做四个。” 陆湛轻咳了一声,便去灶边烧火,一回生两回熟,陆湛对于烧火已甚是熟练。 灶炉内的火焰正好,陆湛望向用一根木簪将长发盘住,衣袖挽起,下锅蒸着馒头的姜棠,心想这民间平淡的日子倒也不错。 长安纷纷扰扰尔虞我诈,皆如过往云烟。 炊烟袅袅,凡夫俗子妻儿在畔的平淡安稳的日子,也不比在东宫之中差几分。 姜棠对上陆湛望过来的目光,便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揉面给朝朝做长寿面。 寿桃馒头刚蒸好,姜棠便让陆湛去田里摘点青菜来。 陆湛道:“我也不知你家田在何处。” 姜棠洗净了沾着面粉的手,“随我来。” 姜棠带着陆湛去了菜地里,“这边就是我家的菜地,你去摘菜吧。” 陆湛上前去,一片一片掰着菜叶子,姜棠甚是无语,她直接将一株白菜拔起来道:“你这一片一片菜叶子的摘,得要摘到天荒地老。” 陆湛轻摸鼻尖,跟着姜棠拔了好几颗青菜。 要回去时,田垄间行走的陆湛没留心看田垄中间有坑,踩入坑中,陆湛整个人将要摔倒时,忙伸手拉住了走在他前头姜棠的衣裳。 姜棠被陆湛这么一拉,结结实实与陆湛一起摔落在了泥土地里。 两人摔在了油菜花地里,倒了一片油菜花。 姜棠摔在了陆湛的怀中,她看向陆湛的眼眸,“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些倒了的油菜花,从你的工钱里扣。” “黑心掌柜的。” 陆湛低声道,看来娶姜棠为妻一事还是得要从长计议。 不能因为她对朝朝好,就贸然娶她为妻。 姜棠着实是小气了些。 姜棠道:“黑心?你可是赶上了好时候,你要是在我小时候这么糟蹋油菜花,少不得要被我娘追着打。” 陆湛对上了姜棠的眼眸,“原来你不是小气,是不想我挨你娘的打?” 姜棠不解地望向陆湛,他的眼神更让姜棠疑惑,姜棠忙移开了自个儿的眼神,从陆湛怀中起来。 两人回家后,陆湛去柴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姜棠衣裳没脏,她索性打了井水洗菜。 菜刚洗好,朝朝就牵着一头小猪入内。 “娘亲,快看我买的小猪猪,可不可爱?” 姜棠看向朝朝牵来的小猪,这头小猪不同于别的小猪通体都是黑色的,这头小猪只有头与尾巴是黑色的,身体却是白花花的。 姜棠轻笑:“挺可爱的,与你爹爹长得也挺像的。” 陆湛便是长的挺白的,然而在东宫时常常黑着脸训人,底下宫女内侍只能人人自危。 第十五章 恢复储君之位 朝朝摸摸小猪脑袋,望向从柴房内出来的陆湛道:“爹爹,娘亲说你可爱。” 陆湛挑眉看向了在洗菜的姜棠,耳尖泛起了一层淡红,她竟然夸自己可爱? 姜棠轻咳了一声,“朝朝,话不可以说半句的,我可没夸你爹爹可爱。” 朝朝道:“可是娘亲不是说爹爹长得像小猪吗?小猪好可爱的,爹爹像猪,所以也可爱。” 陆湛眉间微蹙,脸色一黑看向姜棠,“你说我长得像猪?” 姜棠望向陆湛这会儿的黑脸,倒也不再畏惧于陆湛,轻笑了一声道:“这会儿就更像小猪了。” 陆湛怒瞪了一眼姜棠。 朝朝抬头望向陆湛,“爹爹,小猪猪好可爱的。” 姜棠轻笑着看向从后边回来的姜三娘道:“娘,朝朝这头猪罕见得很,这猪怎么是白色的呢?” 姜三娘道:“这猪叫做两头乌,是挺少见的,就这么一只小猪,被朝朝挑中了,卖猪的猪贩子说这猪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养到过年就可以杀了吃了。” 朝朝抱着小猪道:“不要,祖母,我们不要吃猪猪。” 姜三娘笑着道:“好,咱们不吃猪猪,就给朝朝养着玩,棠儿,我去街上卖咸鱼干去了。” 姜棠道:“我还没有烧好面条呢,你再等会儿吧,我这就去烧面条。” 姜三娘道:“就这会儿去都已经迟了,你不必烧我的份了,我等会和卖馒头的用咸鱼干换两个馒头吃就行,且先走了。” 姜三娘说罢就挑着担子去街上摆摊去了。 姜棠见娘亲挑担卖咸鱼,轻叹了一口气。 姜棠早就不想娘亲起早贪黑卖咸鱼了,客栈多少也能养活她们娘俩,但是娘亲应当也是穷怕了。 想着能多赚一文是一文。 姜棠回到了灶间煮面吃,陆湛也继续去烧火,他往灶炉里添着柴火,望向在灶边煎着黄鱼的姜棠。 姜棠竟然敢说自己像猪,可见她的眼神实在是不好。 姜棠将两条小黄鱼煎得金黄后,往锅里倒了煮开的水,锅中的开水一下子就成了奶白色,下了面条后,又分别放入了青菜蛤蜊与虾干。 快出锅时,海鲜面的香味传入鼻尖,让陆湛不由觉得食指大动。 姜棠走到灶房门口道:“朝朝,别与小猪玩了,吃饭了。” 朝朝乖巧地进了灶间,很是捧场道:“好香,好香,娘亲做的菜菜好香。” 姜棠舀了水给朝朝洗了洗小手道:“等会朝朝就多吃一点。” 姜棠将锅中的三碗面盛了出来,把那两条煎得金黄的小黄鱼分别放在了两碗面上,独留下一碗没有黄鱼的面。 陆湛看向姜棠,紧皱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好歹也是生火摘菜了,你连一条小黄鱼都不给我吃?太小气了些。” 姜棠看了一眼陆湛,她将面条放在了桌子上后,给了朝朝一碗没有黄鱼的面条:“小黄鱼鱼刺多,朝朝还小,先不吃小黄鱼了,下次祖母买了大黄鱼回来,再给朝朝吃。” 陆湛拿过了有黄鱼的一碗面道:“原来没鱼的那碗是朝朝的。” 姜棠落坐后,将陆湛那碗面里的黄鱼夹到了自己碗里:“你也没得吃。” 陆湛看向眼前的黄鱼被姜棠夹走,他便伸筷子要将黄鱼给取回来:“为何?我不怕鱼刺,你不必担忧我。” “呸,谁担忧你?你既是说了我小气,就休想吃我的小黄鱼。” 姜棠护住了碗中的小黄鱼。 “娘亲,这是什么?这个会夹人吗?” 朝朝将面条之中蛤蜊与蛏子拿在手上琢磨。 姜棠想来朝朝在长安时都不曾见过这些鲜活海鲜,笑笑道:“这是蛤蜊,这是蛏子,扒开它们的壳吃里面的肉,很鲜的。” 姜棠帮朝朝取蛤蜊肉与蛏子肉之时,便见陆湛从她碗中夹走了小黄鱼,不由轻哼了一声。 陆湛被废太子后,当真是毫无半点皇子该有的模样,连一条小黄鱼都不放过。 朝朝一口气将面条全部都吃完,她擦了擦嘴巴道:“好好吃,宝宝还要吃面面。” 姜棠又夹了些自己的面条给朝朝,朝朝到底是吃饱了,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下了饭桌要去与小猪玩。 外边传来朝朝和小猪玩时的欢声笑语,姜棠望向屋外,只觉得这种日子如同做梦一样。 姜棠看向了一旁的陆湛,见陆湛也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不由得道: “你与朝朝既然是乘坐杨小郡王的船只来的,一路上也不该饿着,怎么看你们二人的模样像是路上饿了许久?” 陆湛轻咳了一声道:“父皇不许旁人补给我与朝朝,坐船也就是纯坐船而已,吃的只是些干粮而已……” 姜棠道:“你是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才会让陛下不念父子旧情将你贬为庶人?” 陆湛道:“抗旨不尊。” 姜棠道:“你与陛下素来父子情深,只是抗旨不尊陛下就罢黜你的储君之位,或许也只是一时气头上而已。” 姜棠倒也不知该不该希望陆湛一辈子被贬为庶人。 陆湛不再是储君,朝朝自然能留在自己的身边,这于姜棠而言乃是天大的喜事。 可是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朝朝有朝一日会长大,会长到要嫁人的年纪。 朝朝身为废太子之女,跟着自己在民间长大,自然是嫁不了什么好门第的。 若是回到长安做小郡主,天下的好儿郎可任由她挑选。 姜棠舍不得朝朝离开自己,却也不想朝朝遭受委屈。 姜棠道:“过一段时日,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替你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陛下会不会不再生气,从而让你恢复储君之位?” 陆湛望向姜棠,“不会。” 姜棠见陆湛如此笃定,倒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能恢复太子之位也好,起码这样一来朝朝永远都能留在自己身边。 姜棠吩咐着陆湛道:“你去洗碗吧。” 陆湛道:“你试探着问我能不能恢复储君之位,就是为了可以心安理得让我去洗碗? 你是怕这会儿让我洗碗,日后我恢复太子身份从而报复你?” 姜棠轻笑一声:“哪怕你日后能恢复储君之位,你也得去洗碗,你如今吃住都靠我,洗碗本就是你分内之事,不能因你长得像小猪,还真如小猪崽一样好吃懒做什么事都不做。” 陆湛走到姜棠边上,微微低头,一张俊脸凑近到了姜棠眼前,声音低沉又带着些许清晨的微哑: “姜棠,你仔细瞧瞧,我长得哪里像小猪?” 第十六章 朝朝想要妹妹 陆湛的俊脸陡然出现在自个儿眼前,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间的距离,姜棠都能感觉到陆湛的呼吸。 姜棠轻咳一声道:“你之前在东宫时,老是黑脸训人,你长得白又爱脸黑,不正如同朝朝牵回来的小猪吗?浑身肌肤是白花花的,脸色却是黑的。” 陆湛逼近姜棠耳边轻声道:“哦?你竟还记得我浑身白花花的?” 姜棠闻言只觉得耳朵一热,她忙起身后退了两步: “陆湛,你可要记得你今日的身份,你只是我客栈之中的一个跑堂小二。我好心收留你,你若是说些过分的话,我便不收留你了。” 陆湛见姜棠脸红,唇角淡勾,“我哪里说了过分的话?” 姜棠用手背给自己脸颊降温道:“快去洗碗!” 陆湛轻笑着收拾了碗筷前去洗碗。 姜棠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夜也快四年了,姜棠一直迫使自己忘掉那一夜,可那一夜却常化作梦魇缠着自己。 素来醒来后都是恐惧愧疚委屈多些,这还是头一次在清醒时回想起那一夜。 姜棠甩甩头,她如今收留陆湛,仅仅是因为陆湛乃是朝朝的生父罢了。 快四年前的事,也该忘却了才是。 姜棠拿了方才蒸好的小寿桃馒头给了朝朝,朝朝接过小寿桃馒头道:“娘亲,这是桃子吗?” 姜棠淡笑道:“这是寿桃馒头,这会儿还没有桃子,娘亲就用馒头做成桃子,等会带到客栈里去,你饿了可以吃桃子。” 姜棠将寿桃放进小包里边,给朝朝戴上了小包:“今天是你生辰,你有什么想要的?” 朝朝道:“娘亲,我想要带着小猪猪一起去客栈。” “不行,就让猪猪在柴房里边,等会祖母回来会喂小猪猪的。” 朝朝倒也乖巧地伸手和小猪说再见,跟着姜棠一起去了客栈里。 姜棠刚进客栈没过多久,就见隔壁的丝绸铺掌柜的刘金拿了两匹布过来,“姜妹妹,昨日见你来买布料,你没买就走了,这两块布料算是我的心意了。” 姜棠看了一眼刘金道:“多谢好意,不过我不需要。” 刘金望向姜棠道:“姜妹妹,我……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就与你直说了,我虽出身不够高,但如今做丝绸铺掌柜的每月里也有五两银子。 你若是愿意嫁我为妻,我定会好生照顾你,不会让你吃苦,让你不愁绫罗绸缎。” 姜棠清冷地看了一眼刘金。 刘金道:“姜妹妹,你信我,日后我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在嫁给我之后受任何的委屈。” 姜棠道:“不必了,我不喜欢年纪老的。” 刘金讶异:“我如今也不过三十三而已。” 姜棠道:“可我才二十三。” “姜妹妹,女子二十三才是已经老了。” 刘金道:“与你同龄的男子大多只会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谁会选二十三岁的老姑娘?” “那我也可不嫁,左右我不喜欢年纪老的。”姜棠冷声道,“还有我娘可没有给我生哥哥,你也别叫我姜妹妹,听着反胃。” 刘金闻言不由气恼:“姜棠,你好生过分,你可要知道想要嫁我的女子多了去了,十六七岁想要嫁给我的姑娘家也不会少。 我也不嫌你年纪大,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在皇宫之中伺候过主子,就能如你妹妹一般嫁得侯府公子了,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姜棠道:“那你去娶十六七岁的姑娘去,可别来我跟前晃悠,只让我恶心。” 刘金气恼地用手指着姜棠道:“你!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九天仙女吗? 二十三岁的老姑娘了,再不嫁就是贴嫁妆也都没人要了,我愿娶你,也是你的福气,你竟还嫌我年纪老?” 陆湛走到了客栈门口,听到了刘金此言皱眉道:“你回家照照镜子去,长成这模样,也配说嫁给你是福气?晦气还差不多!” 刘金打量着陆湛道:“你是何人?” 陆湛道:“你不必知晓我是何人,可少来客栈里恶心人。” 刘金愤愤不平,但眼前比他高一个头的年轻男人也不像是好惹的,刘金只能抱着两匹丝绸离去。 姜棠在刘金离去后,微微皱眉,她自认为自个儿长得也不算差,竟会被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鳏夫瞧上做续弦,那一声声姜妹妹叫的着实恶心。 陆湛望向姜棠道:“对付这种人,直接赶走就是了,你还与他废什么话。” “娘亲。”朝朝拉着姜棠的衣袖道,“娘亲不是没人要,宝宝要娘亲的。” 姜棠轻笑着摸了摸小朝朝脑袋,“没人要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娘亲也不想有人要,娘亲只要有朝朝就足够了,这辈子有朝朝足矣。 姜棠将小朝朝抱起,贴着她的小脸颊好一番亲热。 “娘亲,可是宝宝还想要弟弟妹妹,祖母说要是爹爹生了弟弟妹妹可以陪宝宝玩。 爹爹说找到娘亲,我就会有弟弟妹妹了。” 陆湛轻咳道:“咳咳,咳咳。” 姜棠明白朝朝所说的祖母应当是皇后娘娘,想来太子二十岁后宫还无太子妃,又无朝朝以外的子嗣,皇后自然也会焦急。 朝朝歪着小脑袋看向陆湛,“爹爹,弟弟妹妹呢?找到娘亲了,但是没有见到弟弟妹妹。” 陆湛咳嗽了两声,望向了姜棠。 朝朝又看向了姜棠道:“娘亲,宝宝的弟弟妹妹呢?” 姜棠摸着朝朝的小脸蛋:“朝朝不需要弟弟妹妹陪你玩,朝朝有娘亲有祖母还有小猪猪陪你玩。” 朝朝搂住了姜棠的脖子:“可是我还是想要有弟弟妹妹,娘亲,我想要弟弟妹妹。” 姜棠轻咳了两声,不知如何与朝朝解释她是不会有弟弟妹妹的。 不过倒也不一定,待陆湛日后若是娶妻了,朝朝就会有弟弟妹妹。 只不过如今陆湛只是一个小小跑堂小二,想要娶妻怕是遥遥无期。 中午时,客栈生意依旧是冷清,今日中午只有两桌客人而已,清闲得很。 陆湛提议做些宫廷菜招揽食客是好的,只是也需另准备食材,像炙烤羊肉所需的羊羔还得去定起来。 午后,姜棠索性带着朝朝去了另一家丝绸铺子里买了两套成衣,又买了不少的布料,打算给朝朝做夏日里的衣裳。 “枝秀,你家中不是也有丝绸铺子吗?你怎得还来这里买?” “那铺子里的样式都挑遍了,换一家瞧瞧有没有新颖的样式。” “我听说了你与永兴侯府公子大婚,长安城的杨郡王都会来吃喜酒?那杨郡王可是陛下的亲外甥呢,你大婚那日必定能见到不少长安贵人。” 陶枝秀轻笑道:“大哥永兴侯世子早年间在长安城求学,与杨郡王乃是好友,是以这一次永兴侯府有喜事,杨小郡王也来吃喜宴来了。” 陶枝秀与好友有说有笑进了店内,她的目光在遇到了姜棠时一顿:“姐姐。” 姜棠没有搭理陶枝秀,拿了衣裳与布料牵着朝朝的小手离了丝绸铺子。 陶枝秀身边的好友张琴慧望向姜棠的背影,轻嗤道:“秀秀,你还热脸贴冷屁股叫她姐姐做什么?没有几分能耐倒是高傲无礼得很。” 陶枝秀道:“人啊,在什么都没有时就会变得极端无礼粗鲁,她如今已是二十三岁的老姑娘,嫁都嫁不出去,只能嫁一个老鳏夫为妻,见我要嫁入侯府,自然会妒忌于我。 唉,姜棠已是够惨了,也就不要再与她一般计较了,无礼就无礼些,我知道她心中愤恨着呢。” 出了丝绸铺子的朝朝抬眸看向姜棠,“娘亲,刚才那个漂亮姨姨叫你姐姐,她是你的妹妹吗?” 姜棠点头道:“嗯,算是我的妹妹。” 朝朝道:“爹爹有妹妹,娘亲也有妹妹,就宝宝没有妹妹,我也想要有妹妹。 娘亲,爹爹说过找到你,就会有妹妹了的,妹妹在何处?” 第十七章 生个弟弟 姜棠看向朝朝眼中的期许,轻咳了一声,“你爹爹胡说的,没有妹妹。” 朝朝失落道:“爹爹怎么能胡说呢?” 姜棠牵着朝朝的手回了客栈,朝朝见到陆湛便委屈道:“坏爹爹,说谎话骗宝宝。” 陆湛将朝朝抱入怀中道:“爹爹何时骗过你了?我答应你来找娘亲,不也找到你娘亲了吗?” 朝朝低头道:“可是没有弟弟妹妹,爹爹说过找到娘亲就有弟弟妹妹了的。” 陆湛望向姜棠,“能不能有弟弟妹妹,得看你娘亲答不答应……” 姜棠听着陆湛话中的意思,她只轻呵了一声,陆湛想要她给朝朝生弟弟妹妹,他这是做什么春秋大梦? 姜棠可永远记得三年前的今日。 长安城的花朝节,依旧冷得很,她被迫离开长安时,正值皇城内花神游街,热闹得很,可她不能有一丝停留。 只因东宫口谕,她不得再踏入长安城半步。 “娘亲,我能有弟弟妹妹吗?”朝朝期许地看向姜棠。 姜棠道:“能啊,我这就托媒人帮你爹爹找一个继母,让继母给你生一个弟弟妹妹,只不过你爹爹如今只是跑堂小二,也无住处,这找继母得要花费不少时日。” 陆湛皱眉看向姜棠,“我不会让朝朝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姜棠望向陆湛怀中的小朝朝道,“那朝朝可就没有弟弟妹妹了。” 朝朝失落地看向陆湛,眼眸含泪道:“爹爹骗人。” “爹爹说过我会有弟弟妹妹的,爹爹骗人。” 陆湛见朝朝哭了,抱着她到了后院去哄着,“爹爹何时骗过你?我说过会让你有弟弟妹妹的,你就会有弟弟妹妹。” 朝朝眨眨桃花眼眸道:“宝宝要什么时候才能有弟弟妹妹?” 陆湛这还真不能向朝朝保证,毕竟姜棠还厌恶着自己,除非以权相迫,可他如今还不如姜棠有权。 陆湛小声道:“你在娘亲跟前多夸夸爹爹,许就能早日有弟弟妹妹了。” 朝朝一笑道:“好。” -- 午后。 姜棠给朝朝做了两件小衣裳,穿在朝朝身上正好合适。 从客栈回到姜家小院后,姜棠见着娘亲坐在屋内小椅子上,里面是一箩筐没有卖出去的咸鱼干。 “娘,您这是又要出去卖咸鱼干吗?” 姜三娘叹气道:“市集上的理正说我这咸鱼干味道大,不让我卖了,想来肯定是昨日里得罪了姓陶的,那个杀千刀的姓陶的故意来为难我的!” 姜三娘越说越气愤。 姜棠柔声劝道:“不让卖正好,我也不想要您再受累了,您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了,您就闲下来帮我照顾朝朝。” 姜三娘道:“你客栈生意也不大好,家里如今多了朝朝,有的是用银两的地方。” 姜棠压低了声音道:“娘,前两日我不是与你说过我有百两黄金吗?这百两黄金便是朝朝日后的底气,客栈生意总是会变好的,您就安心闲下来照顾朝朝就好。” 姜三娘道:“也行吧,就是可惜这么多咸鱼干不知怎么办了?眼看着天热起来,这咸鱼干不立即卖掉,也度不了炎夏。” 姜棠道:“正好如今客栈生意不好,正好可以送前来的客人一条咸鱼,一来不算是浪费,二来也能多招揽些客人,至于西厢房那边,也好整理出来给陆湛住。” 姜三娘不悦地看了一眼陆湛:“给他住这么好的房子作甚?我本还想着用来养鸭子的,他这么欺负你,住柴房都便宜他了。” 姜棠笑了笑:“朝朝如今夜里还是离不了陆湛,就算是为了朝朝吧。” 姜三娘起身跟着姜棠去收拾着西厢房。 拆了西厢房的竹竿晒架,姜三娘对着姜棠道:“棠儿,你对陆湛实在是太好了,要我说他之前想要去母留子,你也该去父留子,将陆湛赶走才是。” 姜棠道:“娘,陆湛虽被贬为庶人,可他生母依旧是皇后,他还有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公主殿下与楚王爷也颇受陛下喜爱。 如今虽说陛下气恼,不许公主与楚王接济于他,但日后可难说,还是先不要太过于苛待陆湛了。 再说,他对朝朝还算不错,看在朝朝面子上,也不苛待他了。” 姜三娘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姜棠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后,打开了窗户通风,屋内用布盖着的竹床有着厚厚一层灰,姜棠打了两个喷嚏后,便让陆湛自个儿进来收拾。 陆湛从不曾做过粗活,用抹布擦拭灰尘,越擦越脏,换了好几块抹布都擦不干净。 姜三娘到底是嘴硬心软,看不过去上前帮陆湛擦着竹榻,“算了,你别干了,家里有多少抹布都经不起你这么糟蹋,你以往在家里头,竟是真的连一点活都不干的?” 姜棠在旁轻笑,“娘,您可知在东宫之中有多少个宫人?光是在寝殿里杂扫的宫女就有十余个,整个东宫足足有数百个宫人,何须他亲自动手?” “老天爷,这数百个宫人伺候一个主子?”姜三娘只觉得难以想象:“真就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姜棠一笑,“娘亲,您也会说诗词了?” 姜三娘道:“你倒是会打趣娘亲。” 姜棠对着姜三娘笑了笑道:“娘亲,朝朝虽只有三岁,但也可以去私塾之中启蒙了,您这一辈子也没有念过书,不如跟着朝朝一起去启蒙识字念书。” 姜三娘道:“哎哟喂,我都一把年纪,还念书识字作甚?” 姜棠道:“娘,您年轻时候,不是很想让爹……姓陶的教您认字的吗?” 姜三娘道:“那时候只是想要让他教而已,也不一定是非要认字,其实那时候我就该明白了,他对我素来鄙夷,看不起我的粗鲁看不起我的大字不识……” 姜棠道:“他凭什么看不起您?他一个吃软饭的赘婿而已,没有您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姜三娘见姜棠气愤,微叹气道:“都过去了,我如今也是当了祖母,只愿日后朝朝不要像我们母女二人一般,所遇非人。” 陆湛闻言微皱眉,他好歹要比陶显好一点,怎能将他与陶显相提并论呢? 姜三娘又对着姜棠道:“棠儿,娘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还年轻,之前你一直不想嫁人也是因朝朝的缘故吧? 其实带孩子另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倒不如趁着还年轻,找一个容得下你婚前生下朝朝的好男人,再给朝朝生个弟弟,日后朝朝出嫁时也能有个兄弟作为依靠。” 姜棠道:“娘,世间男儿多负心,我可不想嫁人,一个人也能活得自由自在,何必去伺候负心人。” “你别一棒子都打死世间所有男儿。”陆湛道,“也并非世间所有男儿都是负心的。” 姜棠淡笑一声:“是不是一棒子打死所有世间男儿我不知,我只知你也是负心的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