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盲婢》 第一章 没寻死了 一根用竹节制作的盲杖正在地面敲敲打打,一个眼睛蒙着青布的女子正在一处小院中探寻着每一处砖石和角落。 一个小男孩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手中拿着一只用棕叶编织的蚱蜢,口中时不时传来孩童清澈的嗓音。 “二姐,你现在走得比以前更好了,太厉害了,就像是能看到一样。”小男孩的声音让女子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弧度。 她现在已经能够熟练运用这具身体的感知探寻住处,此刻的她沉稳、淡然,与初来这个世界时有了很大的不同。 “岁安今日没寻死了吧?”听到声音,刚刚下值的王秋萍和女儿来翠红说着。 “听着这动静,应当是没再寻死了,小妹为了不拖累咱们一家子,竟然跳了井,哎,幸亏及时救了上来,咱们几个养着她就算不去主子跟前当差,也不会饿死,好在这会儿已经想通了。” 来翠红心疼这个生来便眼盲的妹妹,十几年了,她一直没有放弃自己,前些日子八成又是听了哪个长舌妇的挑拨,不知什么时候摸到水井边跳井,吓死他们了。 救上来后,她就仿佛换了个人,口中说着什么都看不到,还不如死了的话,后面竟然想撞墙,又让爹娘好好哭了一顿,这几日她说想好好活着,可把大家都欢喜了一阵,又怕她是借着这个由头寻死,这才派小弟时刻盯着她。 “娘,大姐,你们回来啦,二姐今日好好的,还在屋子里、院子里转了好大一圈,没说寻死的话。” 小弟来有福见到两人进来,欢喜地跑过去。 “你这孩子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你二姐要好好活着。” 来岁安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就停下了脚步,是母亲和大姐的脚步声,即便还没听到她们说话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眼虽盲,她的耳朵却很灵,即便两人是在院外说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大姐你们回来了,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来岁安朝着她们的方向说着。 “饭菜?你这孩子,怎么还做起了饭菜,你的眼睛看,你不方便,我们回来做了吃就行。”王秋萍本想说看不见,可是担心女儿听到那个字心里难受,赶紧换了个词。 “娘,你们快去看,二姐做的饭菜可香了,我闻着都流口水了,爹和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肚子饿了。” 这下两人都相信来岁安真做了饭菜,两人跑进厨房,只见厨房里果真摆着稀饭和两碗菜,就连煮菜的锅都洗干净了。 两人都傻了眼,跑出去惊讶地问她:“岁安,你这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 “我先把厨房都摸了一遍,知道了东西都在哪,让小弟给我烧火,囫囵着做了两个菜。” “小妹,你辛苦了,走,咱们去吃饭,爹和大哥都不回来吃,他们还要在主子跟前当差,在那边吃饭。”来翠红没想到小妹竟然比之前更厉害了,以前她最多是将家里的桌椅擦干净,现在竟然会做菜了。 王秋萍转过身去,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来岁安听到了声音,她拄着盲杖走到了母亲身边,试探着摸到她的胳膊,拉着她的手无声地安慰。 “娘没事,娘这是高兴,咱们岁安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王秋萍赶紧把眼泪擦干,怕闺女心里难受。 来岁安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两个月了,两个月前的她是一个研究古代文学的博士,可是一觉醒来,她竟然成了侯府管家的女儿,一个自小便眼盲的女孩。 初来时,她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一开始还以为是天黑,可是直到她自己发现不对,才明白她竟是成了盲女。 这个可怜的女孩从来没见过光明,她一直生活在黑暗的世界中,除了家人以外,承受的大部分都是恶意,还有人故意逗她,问她看不见是什么感觉。 女孩听了别人说她越发长大,长得这般漂亮,可惜是个瞎子,来管家若是想要攀附,将她送去给主子做个通房,解解闷一家子也能过得更好些。 可是他们偏偏还让她一直待在家里,也不用做事,不用当差,竟像是伺候小姐一样照顾着,这般不知要拖累家人到什么程度。 小女孩自小眼盲,却很要强,五岁上下就开始拄着盲杖做事。然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黑暗中活着,她早已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 这才跳了井,想着不拖累家人,可是她不知,跳井意味着那口井死过人,不仅是其他人不满,就连主子知道了都会迁怒她的家人,来家这一家子都是家生子,自小便在侯府当差,谨小慎微、伏低做小地在这侯府生根发芽。 刚来的时候,来岁安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盲女,她自小聪慧,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只是两人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她一人。 看不见的日子里,她也充满了绝望,她想上天一定要这么和她开玩笑吗?她明明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将所有的热爱都投身到文学中,可是现在她成了一个封建王朝下一个卑微到底层的家生子身上。 她的所有骄傲、荣耀在顷刻间消失,她甚至觉得是谁故意捉弄她开的玩笑,她一定还在现代,因此她用了许多方法尝试自杀,却都没能成功。 直到前几日,她亲自摸到了那些工具,听到周围人说话的语气,又详细问了家人关于她们的事情,那种骨子里的卑微是藏不住的,她终于清晰认识到自己真的到了封建王朝。 她又开始振作起来,亲自身处古代,不比看着那些古代文献更能深刻体会到历史吗? 所以她和家人说了她不会再寻死的话,又按照原主的记忆将家里的一切都摸清楚了。 此刻她只能庆幸,爹在侯府下人里的职位不低,是个管家,能识字,娘也是侯夫人身边的下人,两人的结合得到了主子的赏赐,这一间小院不是谁都能享受的,这是下人房里少有的独门独院。 “这菜真香,二姐,明日还是你做菜吧,你做的比娘做的好吃多了。”小弟这会儿端着碗,一边喝着粥,一边开心地说着。 王秋萍正要说他,来岁安已经回过神来,朝着小弟的方向点了点头。 “岁安,你做不了的就不做,等我们回来再说,千万别逞强。”王秋萍想着她有事情可做,总算是不想寻死了,让她别做事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第二章 老夫人要见她 深夜,来岁安在睡梦中听到了爹和大哥回来的声音,两人虽然轻手轻脚可还是让她听到了。 大姐在一旁睡得正熟,她听到爹进了娘的屋里,娘一直没睡,辗转反侧到爹回来。 她听到了两人耳语的声音,爹惊讶的声音,还有惊喜的声音。 “岁安总算是振作起来了,我就放心了,我平时忙,你们多多上心,等我攒够了钱,咱们一家子求着老夫人和侯爷出府别居,让岁安不用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你有分寸就好,可要谨慎些,不该拿的别拿,否则惹怒了主子,不说我们,你自己也保不住这份活,多少人盯着,只怕还有更严重的后果。” “嗯,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来岳答应下来。 两人睡去,来岁安也安心睡着了。 早上,大哥也知道了她昨日的事迹,连连夸赞她,说等他改日给小妹弄一口好锅。 大哥在前院当差,平常也有出门的机会。 王秋萍去了夫人处当值,心里想着女儿的转变,脸上也忍不住带着微笑,这和之前强行挤出来的不一样。 “秋萍,你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其余几个当差的婆子见到她这般,便好奇地问着。 “我家岁安自己竟然能够做饭菜了,我都没想到,而且做出来的饭菜也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王秋萍迫切想让大家知道自己女儿的优秀,因此言语中带着的骄傲也不言而喻。 “这真是厉害呢,有这个本事,以后也不怕嫁出去被欺负了,至少能做做家里的活。” 另一个和她交好的陈婆子恭喜她,毕竟她们都知道最近秋萍因为女儿的事情焦头烂额,在夫人身边伺候,她们也大多帮着她遮掩,不让夫人看出她的难处。 “是啊,这是好事,她想开了,你也轻松些,谁不想回去有口热饭吃。”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是也为她高兴,就算有看不惯她的,也不敢当面说。 夫人这会儿正在梳妆,待会儿还要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忽然有一个小丫鬟进来,和陈婆子耳语了两句,陈婆子脸色凝重,赶紧去了夫人那。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老夫人也知道了?”王秋萍听到夫人的语气中带着怒意,赶紧和其他人一起低着头干活,不敢触怒。 一会儿子,夫人点名带着陈婆子和王秋萍去了老夫人的住处。 老夫人的院落外,见着夫人来了,她身边伺候的老奴陈姑姑也赶紧上前。 “夫人,您来啦,老夫人刚刚发怒了,那人已经捆起来了,不过因着她是您送来的人,老夫人还没发落。” 陈姑姑这番话是在提点夫人,老夫人发怒不仅是因为丫鬟,还因为夫人。 “我知道了,多谢陈姑姑指点。” 王秋萍跟着夫人进去,也知道了老夫人和夫人今日发怒的原因,府里的大少爷之前考中了秀才,可算是叫府里都高兴了许久,还给下人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 今年大少爷要考举人了,为了不让丫鬟打扰了大少爷读书的心情,老夫人和夫人都商量了,决定给他挑两个不出挑的丫鬟伺候他的起居。 前几日都好好的,可是昨晚,其中一个丫鬟竟然想要爬大少爷的床,好在大少爷醉心读书,让书童把人赶走,书童可不敢隐瞒,赶紧告诉了老夫人和夫人。 老夫人最是重视家中子弟读书的,如今侯府里最有读书潜质的便是大少爷,其他人连秀才都考不过,因此家中上下谁不关注。 差点让那个丫鬟给坏了大少爷的道心,偏偏那个丫鬟还是夫人亲自从房中挑的,因此连夫人也挨了老夫人的训斥。 王秋萍心想,好在这会儿另外几房的夫人们没来,否则要叫她们看夫人的笑话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刚刚这么想,就听到有人来禀报几位夫人来了的声音。 “好了,那两个丫鬟我瞧着怕是都心术不正,你把两人领回去处置,不过长庚那里,我再另外找人去伺候。” 老夫人也不想在其他儿媳妇面前落了她的面子,没再训斥下去,夫人也赶紧起身答应。 这一早上,王秋萍都在忙碌中度过,另一边的来岁安,已经将这个小院探索完了。 “小弟,不如你带我去外面走走,我们就在下人房这边转转。”来岁安对于外面有点印象,不过并不多。 “二姐,你不会又想到井边跳井吧,不行不行,爹娘伤心,我们也很难过的。”来有福直接抱着她的小腿,他今年五岁。 “你就放心吧,我不跳井,我就是想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来岁安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 “那我带你去。”小弟又笑了起来,他也觉得无聊,爹娘让他好好看着二姐,可是没有人和他玩,正好他可以带二姐去找好朋友生金玩,生金是牛大叔家的儿子,牛大叔是负责管理马厩的。 有福走在旁边,他给来岁安指着路,两人来到生金住的地方,生金很快就听到有福的呼唤跑出来。 “你二姐不死啦?”生金悄悄说着。 “我二姐才没有想寻死呢,她现在都好了。” 两小孩就这么带着来岁安在院子里转了许久,直到来岁安对从家里到这些的路都熟悉了,他们才回去。 来翠红和大哥来有进也和伙伴们炫耀着自家妹妹这会儿都会做饭菜了,府里没多少新鲜事,主子们的八卦他们也不敢随意议论,因此最近谈论的都是来管家的女儿。 因此两人这番话很快传遍了府里,大家都好奇一个盲女是如何做饭菜的,会不会放错东西? 老夫人正在为了长孙身边伺候的人烦忧,陈姑姑见她不高兴,便将这事说给她听。 “老夫人,您看,咱们府里一个盲女都能自己做饭菜,这是好事啊,说明府里对待下人宽厚,大少爷的事一定能顺顺利利地解决。” “哦,一个盲女都能自己做菜,那做其他的事岂不是也顺手拈来?” 老夫人听说是来管家的女儿,她倒是有几分印象,那是个可怜的孩子,一生下来便看不到,她得知后,便允了来管家,让那孩子不必当差。 “如此,你这般,明日你去亲自看看,若是真能自己做事,你带来我见见。”老夫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三章 你愿意伺候大少爷吗? 陈姑姑只以为老夫人是好奇来管家的女儿是如何做到的,便答应了。 翌日,陈姑姑早早便去了来管家所在的院子,这会儿来家人还没有出门,见到陈姑姑来访,都表示了受宠若惊,陈姑姑是老夫人身边第一得力的人,代表的是老夫人,就算是夫人见到了都要恭恭敬敬。 “陈姑姑,您怎么来啦,快快请进。” “不用客气,来管家,你们自去忙,我这趟来就是为了看看你家二闺女,是叫岁安吧,听说她近日振作起来了,我想着来看看。” 来岳略一思索,便猜到了这是老夫人让她来的,主子的决定他们不能干涉,而且老夫人素来宽和,陈姑姑让他离开,他那边的事情也耽误不得,因此只能先行告辞。 来岁安在屋里坐着,她醒得早,和爹娘一起用了早饭,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陈姑姑是老夫人身边的人,特意来看她,那必然是带着目的的,她便拿着盲杖走了出去。 “娘,有人来了?”来岁安走到门口故意问道。 “岁安,陈奶奶来了,快叫人。”王秋萍心里也忐忑,她忙走上前说着。 “陈奶奶安好。”来岁安刚刚已经听到了来人的方向,这会儿她直接朝着陈姑姑站的方向行礼。 陈姑姑分明没有见到王秋萍给女儿指方向,可是她却能精准地找到自己所在的方向,这也让她觉得惊奇。 “秋萍,我已经让人去给夫人说过了,你这边晚点去没事,岁安这孩子瞧着真是聪明,听说能够自己做饭菜,这倒真是奇景,不知道岁安可能演示演示?” 来岁安听到她这话,再联想到昨日听娘说大少爷身边的丫鬟被打发的事,一个猜测在她的心头涌起,不过她想着这也不太可能,谁会让一个盲女去伺候主子呢? 不过她也答应了下来:“陈奶奶,这活我虽然能做,不过需要有个人帮我烧火,我眼睛看不到,不过有一次差点被火烫到,所以需要我娘帮忙。” “不妨事,不妨事,你给我演示一番就行,不需要真的烧火。”陈姑姑摆了摆手,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便说了话。 来岁安没有再多说,她便走到厨房,进了厨房就不需要盲杖了,这里面她都已经摸清了,因此她一个人走到灶台旁装菜的地方,用手摸了摸,闻了闻,拿出一颗菘菜放在洗菜的木盆里。 接着又摸着水缸的边缘,用水瓢舀了一瓢水,另一只手摸索到木盆,将水慢慢倒在盆里,如此往复,又将菘菜掰开洗干净。 接着舀了水在锅中,把洗干净的菘菜切成几节,从油罐里舀了一点点猪油在锅中,用手假装试了试水面的气体温度又听了听声音后,这才将菘菜放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眼睛能够看见,陈姑姑也惊讶不已,她亲眼见着王秋萍和自己在门外,没有帮助来岁安分毫。 “秋萍,你们能培养女儿到这个地步,真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陈姑姑自问若是自己有个看不见的女儿,她做不到这般有耐心。 “这孩子没让我们操心,一直都是这般聪慧,从五岁便能帮着家里打扫,我们下值回来也不需要操心,说什么一次就记住了。”王秋萍亲眼看着女儿做菜的过程,有些心酸又有些骄傲。 “竟然这般聪慧,可惜了,老夫人说了要见见岁安,你这就带着她随我去见见老夫人,放心老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你也知道,最是不会为难这些孩子的。” 陈姑姑都这么说了,母女俩还能说什么,她们只是下人,主子说的事只有答应的道理。 这是来岁安第一次来到老夫人所在的院子,一路上,她都在认真地记路线,她并没有让母亲搀扶,自己慢慢跟着她们一路走着。 期间也有不少人向陈姑姑问好,来岁安虽然看不到她们,但是能感受到她们落在自己身上的动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着。 大家都好奇来家这个女儿是怎么做到的,这会儿见她拿着盲杖就能跟上,临走的时候还悄悄打量了几眼。 老夫人院子里,这会儿几位夫人还没来,老夫人已经靠在中间的软榻上假寐。 “老夫人,来管家的和她女儿来岁安来了。” 陈姑姑带着两人进了屋子,王秋萍拉着来岁安给老夫人行礼。 “奴婢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睁开了眼,细细看着两人,随后她看向陈姑姑,见陈姑姑点头后,她这才出声:“叫岁安是吧,是个好名字,都起来,岁安,抬起头来我看看。” 来岁安听到老夫人的话,站了起来,随后抬高了头,她这次没有戴着青布,娘担心冒犯老夫人,给她摘了。 老夫人看着她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里仿佛有洞悉世事的超然,若不是知道,完全看不出是个眼盲的人。 “孩子,这些年你可觉得委屈?”若说昨日她觉得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有些荒唐,可是现在看到来岁安的眼睛和她的从容不迫后,她心里的想法更加迫切了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婢虽然因为双眼的失明而沮丧过,可是比奴婢更加难受的是奴婢的父母和家人,他们都为了我付出了全部心力,因此奴婢不觉得委屈。” 来岁安的这番话让王秋萍双眼盈满了泪水,可是又只能憋回去。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你可会做事?” “奴婢除了不敢用火外,其他的都可以慢慢适应。” 陈姑姑见老夫人这般问,便将刚刚她亲眼看见来岁安做菜的过程说了一遍。 “你可愿意去大少爷身边伺候?”老夫人这话无疑平地一声雷,不仅是王秋萍,就连陈姑姑都没想到老夫人是这么想的,原以为老夫人只是好奇盲女的行动,可是伺候大少爷,这怎么能行,她连自己都难以照料,又如何能伺候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老夫人,岁安她做事慢,而且也没有伺候过人,不如奴婢先教教她,等她会了再来伺候主子们?” 王秋萍昨日刚刚亲眼见了那两个丫鬟的下场,夫人将两人给打了一顿,丢到庄子里做事,以后都不能进侯府,若是岁安做错了事,或者没伺候好大少爷,将会是什么下场,她都不敢想。 “是啊,老夫人,她怕是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好,若是将大少爷的书都毁了,那可就麻烦了。” “我又没问你们,就算要劝,也要听听她的意见。” 老夫人这会儿却没听两人的,她心里想着孙儿那边需要人伺候,来岁安是个盲女,正好,又是家生子,敢爬床那也要顾忌家人,若不是大师算过,孙儿身边需要有未婚的女子伺候到十八岁,她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选人? 第四章 大少爷温长庚 “老夫人,这些年奴婢能够这般自在,全是因为主子们的宽厚,如今奴婢既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但听老夫人吩咐。” 所有人都看向来岁安,她朝着老夫人的方向行礼。 “好,这孩子瞧着说话像是读过书的,既然你愿意,那就去伺候大少爷,放心,只要在他身边伺候着,你只做一些能做的,其他的自有书童伺候。” 老夫人原以为她会像她的母亲那般拒绝,却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了,而且说话有条理,似是读过书一般。 “老夫人,奴婢的女儿自小虽然看不到,可是记性比其他几个孩子好些,他们都要在主子跟前当差,因此跟着她爹读了书,学了字,岁安虽不能写,可是也将那些内容记熟了。” 王秋萍见女儿这般说,也没有隐瞒,若是女儿能看到,她一定能到小姐们跟前去当个一二等丫鬟。 “来管家是个有远见的,还能读书,这就更适合在大少爷身边伺候了。”老夫人惊喜地说着。 正要安排人送她去孙儿那,侯夫人和妯娌们就来给老夫人请安了,老夫人的朝食都是几个媳妇伺候的。 “母亲,儿媳听说您让秋萍来您这,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侯夫人也得了消息,自己身边的管事婆子秋萍被老夫人叫来了,她在院里时还有些担心,莫不是昨日婆母对自己处置那两个丫鬟的方法不满,这才让秋萍过来? “呵呵,是好事,我已经找到去伺候长庚的丫鬟了。”老夫人见心头的大事有了结果,脸上也带着笑容。 王秋萍带着来岁安跟几位夫人请安,随后退到最后面去,侯夫人看到秋萍身旁的女孩,她虽然没见过,但是她手中的盲杖让她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 其他人对于秋萍家的女儿不熟悉,不过看到秋萍身边的姑娘长得这般漂亮,都有些好奇。 “哦,那可真是好事,有母亲安排,儿媳就放心了,难道母亲安排的便是秋萍的女儿,我记得秋萍有个女儿叫翠红,在书言房里做事,倒还算是机灵。” 侯夫人以为自己猜到了婆母叫来秋萍的原因,她记得秋萍的女儿长得清秀,不过秋萍这人老实,她的女儿也是个本分的,做不出那等爬床的事。 “也是来管家的女儿,不过不是大女儿,而是来管家的二女儿来岁安。”老夫人倒是颇有些想看看自己这个向来一本正经的儿媳破功的乐趣,便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了自己的人选。 “什么?她,她是个盲女,母亲,这怕是不合适吧?”果然,侯夫人真如她预料的那般破了功,她指着来岁安惊异地道。 一旁的几位夫人也诧异了,这个漂亮的丫鬟竟然是个盲女,关键是老夫人竟然让她伺候侄子,老夫人怕不是中邪了吧?不过这话她们不敢说出来,只能在三人之间看了看,不敢说话,生怕惹了大嫂生气。 “合适,怎么不合适,她眼睛虽盲,心可不盲,比一些人眼高手低好多了,而且还能做事,瞧着也不是个多话的,也不会惹了长庚心烦,这般多好。” 侯夫人没想到母亲竟会这般“胡闹”,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秋萍想要攀高枝,才举荐了自己女儿,可是作为儿媳,她不能忤逆长辈的话,因此只能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王秋萍也看到了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她心里冤枉,可是这会儿又不能当着老夫人的面解释什么。 “是我昨日听说她一个人摸索着还能做菜,我想着这般坚强的姑娘想来心性是不会错的,你也知道,长庚那边伺候的书童也不少,他房里只要有一个婢女就行,也不必真的如何贴心伺候,所以这孩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老夫人见她真的生气了,这才好声好气地解释着,老夫人向来是个跳脱的性子,生气的时候是真的,可是对儿媳们也不差。 这会儿她的耐心解释,也让侯夫人不敢再这么同她生闷气,她也知道这事只怕秋萍也是才得知,不然以她爱女的性子,不会不直接跟自己提建议。 “母亲这么说也有道理,既然这样,那就带她去长庚那里吧。”侯夫人心想,儿子那里不缺照料的人,若非大师的话,她们也不会在他忙于科举之际还要给他安排一个婢女。 “行,你带着她们母女去,正好也和长庚那孩子说说,免得他发了倔脾气,不肯收。”老夫人将这个任务交给她,放心地让她离开。 侯夫人走在前面,王秋萍带着女儿小心翼翼地走在身后,来岁安听到夫人的脚步声带着些许沉重,她对自己这样的盲眼婢女也是不满的,碍于老夫人的面子才没有说,只是怕连累了母亲。 “夫人,奴婢真没有要攀附大少爷的意思,今日陈姑姑一早来了奴婢院里。”王秋萍怕女儿被夫人厌恶,赶紧解释了一番。 “我知道你是个本分的,既然是老夫人的决定,你回头叮嘱叮嘱岁安,她也不必做什么重活,只要在大少爷跟前当值即可,夜里也不必当值,回家歇着吧。” “多谢夫人。”王秋萍听到夫人这么说,知道她气消了,拉着来岁安一起道谢。 大少爷的院子在外院,他的院子里有一间书房,来岁安到院子外就闻到了浓浓的墨香和书香,果真是读书人待的地方,她已经把路线记了下来,只要再从大少爷院子走回住处去,就能熟悉这段路了。 小厮们见到侯夫人来了,都立刻行礼。 “大少爷在做什么?”侯夫人问。 “禀夫人,大少爷起床就开始读书了,这会儿还没停下,朝食已经送来了,只是大少爷说他还不饿,再读几页书才吃。” 侯夫人没说话,带着她们来到了大少爷温长庚的书房外,果然听到了细密的读书声。 “大少爷,夫人来看您了。”书童见到夫人前来,赶紧禀报沉浸在书海中的大少爷。 温长庚看到母亲,把书签夹进书里,起身行礼。夫人见到儿子,脸色好了许多,人还未走到他身边,就已出声让他不必如此。 “母亲,我身边不需要婢女,儿子知道您和祖母都是为了儿子好,可是这么多年,儿子不也没事吗,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大师所言也未必可信。” “长庚,慎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次我和你祖母给你找了个婢女,就让她在你身边伺候,虽然做不了多少事,不过也是个本分的,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发生。” 第五章 你会什么? 温长庚听到母亲的话,见到母亲身后有一个容貌姣好,穿着丫鬟服饰,手上还拿着一根竹竿的女子,顿了顿。 “奴婢来岁安见过大少爷。”察觉到大少爷眼神的来岁安朝着大少爷的方向行了一礼。 “来岁安?和来管家一个姓,是秋萍姑姑的女儿吗?”温长庚也是时常见到来管家的,秋萍姑姑是母亲身边的人,他自然也认得。 “是,不过她有些特殊,自小眼盲,人是你祖母指定的,你就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行,其他事你们几个务必上心,伺候大少爷的事,还得靠你们。” 侯夫人前一句话是对着儿子说的,后一句便是对着书童、小厮说的。 “盲女?”温长庚如何也想不到,双眼这样亮的女子竟然是个盲女,而且祖母指定让她伺候自己,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母亲,既是有疾之人,不如就让她回去好好歇着,咱们家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不干活的奴婢。” “你啊,你祖母既然这般安排,自有考量,你不用推阻,至少也要让她在你这伺候几日,真的不行再回禀你祖母。”侯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就当是摆个吉祥物在儿子身边也行。 来岁安将他们的话都听在耳里,她喜欢这个充满墨香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让她有一种回到现代、回到她研究知识时的感觉,让人能够静下心来。 “既然母亲这么说,儿子就收下了,就让她在书房伺候吧,夜里回家去。”温长庚知道祖母和母亲对自己身体的关心,他也不好继续拂了两人的面子。 侯夫人带着人都走了,只剩下来岁安一个外来人站在原地,书童墨台和小厮砚开也看了看,不知道该安排一个眼盲的婢女做些什么。 温长庚也难得没有直接拿起书本,他暗自打量了来岁安一眼后,便给墨台吩咐:“给她弄一个春凳来,就坐在书房吧,左右我这也不差她一个伺候。” “大少爷,奴婢是老夫人指派来伺候您的,奴婢也可以做些事。”来岁安并不想因为自己眼盲而获得特殊,府里下人的生存之道她也是知道的。 若是她一人搞特殊,时日长了,反而会引起他人的反感。 “哦,那你都会些什么?”温长庚没想到她还是个要强的人,看向她的竹杖,心想这样一个丫鬟能够安排她做些什么。 墨台和砚也很好奇,大少爷是个宽厚的人,只要不是主子们在,他们伺候得也很轻松。 “奴婢会擦拭书房的书桌书柜,也会磨墨洗笔,只要给奴婢一些时日熟悉这间书房的东西,奴婢不会让大少爷失望。” 来岁安言辞恳切,她不希望大家将她当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她希望能够靠自己的双手获得别人的认可。 “既如此,墨台,你先带着她熟悉熟悉书房的布置,我去院中看书。”温长庚没有拒绝,他也想看看来岁安这话是真是假。 “是。”墨台听到大少爷吩咐,也赶紧点头。 砚开则是赶紧端了送来的朝食,让大少爷趁这个当口先用饭,刚刚夫人才叮嘱了他,不能让大少爷饿着肚子读书。 “岁安姑娘,这里便是大少爷的书桌了,不过你要小心些,别把东西碰倒了。”墨台仔细给她介绍了书房的配置。 这岁安果真不像之前来的那些婢女眼高手低,那些人一来就眼珠子盯着大少爷转,嘴上说着会伺候人,却不需要别人解释,眼高于顶,仿佛下一刻就要成为大少爷的妾室一般看不起人。 来岁安看不到也有看不到的好处,至少她对墨台常说“多谢”“有劳”“劳驾”等词,好歹还尊重同样是下人的他。 “岁安姑娘可还要我再给你说一遍,这书房的东西多,少爷有个习惯,不喜欢别人碰乱他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有专门的摆放位置,若是弄乱了,大少爷会不高兴。” “如此倒是方便我这个眼盲之人熟悉东西的位置,你也别叫我岁安姑娘,叫我岁安便可,有劳您帮我念一遍大少爷的书柜里从左往右,从上往下分别是哪些书。” 墨台没想到来岁安虽然好说话,可是这个要求实在有些耽误时间,而且念了又如何,她能记得下来,还能知道书在哪里吗? 不过看到大少爷朝着这边看,他还是耐心地念了一遍。 “可还需要我再念一遍?”墨台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些怒意的。 “不必了,多谢墨台哥,书房我已经熟悉了,少爷的卧房我可要去熟悉一下?” 来岁安问了这话,墨台皱了皱眉,看着这丫头聪明,原来心眼子也不少啊,这是想要登堂入室,找借口去摸清楚大少爷的住处,别有用心吧? “你等着,我去请示大少爷。”墨台这下走得就有些怒气了,来岁安听到了他的话语,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其实她也不想去卧房伺候,不过作为奴婢,她也不能不事先问清楚。 “大少爷,这个来岁安果然没安好心,她故意让我念了您书柜上的所有书名,还说要去您的卧房熟悉呢。” 墨台走到大少爷身边的时候,故意压下了声音,不过来岁安依旧听到了。 温长庚也皱了皱眉,看向来岁安的眼神有些深沉,不过他还是想着来管家和秋萍姑姑也不是那种人,这才眉目舒展。 “不用,她以后就在书房伺候,你们盯着些。” 来岁安已经听到了他的话,脸上的紧张放松了些,依旧立在那里等到墨台过来。 墨台果然将大少爷的话传达了,来岁安低头道谢。 “墨台哥,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来岁安初来乍到,并没有直接大包大揽,这些活寻常都是墨台在干,她便先询问他的意见。 “既然你说你会磨墨,那就先给大少爷磨墨吧,大少爷平常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将书中一些句子抄写下来。” “是。”刚刚墨台已经告诉了她笔墨纸砚的放置之处,书房里也有笔冼。 她先是挨个摸了摸毛笔的大小,从它们的笔杆上判断这支笔的材质,这是兔毫。 还有羊毫、狼毫,大小皆有,果真是大户人家,大少爷用的东西都这般奢侈。 她又闻了闻几种墨条,易水墨、松烟墨、油烟墨等还有一些相对普通的墨条。 她把砚台摆好,用一只小勺盛水在砚台中,选出一枚普通墨条用来研墨,研墨一会儿又加第二次水,如此少量多次地研磨,磨好后,将墨盖盖上,用怀里的手绢将墨条擦干净,包装好放回原处。 第六章 这丫头不一般 就在她做这些的时候,她听到了三人朝着她走过来的声音,三人没有出声,不过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用小勺舀水磨墨,竟然一点也没洒在其他地方,而且磨墨的手法也是很熟练的,一举一动做起来非常有美感。 竟让他们忘了眼前的女子是个眼盲的,直到来岁安将所有东西归置整齐,并且朝着温长庚的方向行了一礼:“大少爷,奴婢已将墨磨好了。” “你怎知我是大少爷,而不是墨台他们,我们三个是一起进来的。”温长庚对她竟然不用眼睛就能分辨自己感到惊奇。 “奴婢通过您的脚步声判断,而且你是主子,站得最前,您身上的味道和其他人不同。” “哦,我身上有什么味道?”温长庚起了兴致,他确实是第一次见这么聪明的女子。 “您身上伴随着墨香、书香,而且还有您身上佩戴了香囊,有兰草、惠草、沉香、艾叶,兰惠品德高洁、沉香沉静悠远、艾叶提神醒脑,都是读书人喜爱的香草。” 墨台和砚开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来岁安不简单啊,眼盲心细到这种程度,他们是大少爷身边伺候的人,自然知道大少爷佩戴了什么,可是来岁安却能一下子讲出所有的名字。 “你还懂香草,不错,刚刚你为何会选择那一块墨条?” “奴婢想着这种墨条数量最多,而且多数都有磨过的痕迹,显然是大少爷您用得最多的,其余的墨相对贵重,想来应该是用在其他地方,大少爷既然是记录看书的内容,想来用普通墨条用得最多,奴婢这才斗胆用了这一块墨条。” 来岁安讲的时候,温长庚眼睛亮了亮,说实话,他竟然觉得来岁安比墨台更懂自己。 墨台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平常给大少爷磨墨,自然知道大少爷的喜好,可是他有时拿墨条,用过了下次忘记是哪一块,便重新拿一条,以至于有好几条没有用完的墨条,没想到来岁安竟然会拿出他之前用过的来使用。 “大少爷,小的错了。”他赶紧向大少爷道歉。 “墨台啊,以后这磨墨的活就交给来岁安,你们去一旁候着,砚开,给来岁安拿一张春凳,我们院里的下人,无事做的时候都是可以坐着的。” 温长庚想要试试她磨的墨有什么区别,吩咐了一声后就重新拿起书,开始书写起来。 墨台听说这磨墨的活交给来岁安了,也没有难堪,他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自己磨的墨,平时还能达到大少爷的要求,可是若用那些名贵的墨,大少爷便觉得不够满意了。 既是人人都有,来岁安便没有拒绝,能坐着自然比站着好,她在心里默默背下墨台念的书名,每一行是什么书都要从头到尾,从尾到头背一遍,烂熟于心。 温长庚拿着毛笔舐墨,他发现今日写字极为顺畅,比之从前墨台做得好多了,他没有出声,沉浸在抄写之中。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时辰,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屋里格外安静,可是墨却没有用完,可见刚刚她给自己重新磨了。 这个过程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方向,在没有发出声音的这一个时辰,她在想什么。 来岁安察觉到温长庚的视线,大少爷停了笔,她也想去五谷轮回之所解决,便起身离开。 温长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和砚台说了句话,砚台指了个方向,温长庚这才知道她是要去哪里,他有些脸红,怎么还偷看人家姑娘去如厕呢? 温长庚喊了墨台一声,墨台正在外面打瞌睡,刚刚大少爷没喊他,他也借机偷偷懒。 “少爷,小的来了。” “找个婆子带着来岁安去,她不熟悉咱们院子。”温长庚装作不经意地说着。 “是。”墨台偷偷看了大少爷一眼,从前来的那些丫鬟也没见少爷这般用心啊,是了,一定是她看不见的缘故。 来岁安正朝着砚台指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岁安姑娘,等等,你怕是不知道西厕在哪吧,刚刚墨台让我带你去。” 婆子是院子里的粗使婆子,负责大少爷院子里的打扫事宜,不过主子的卧房、书房这些她们是不能进的。 “有劳了,不知婶子叫什么。” “大家都管我叫赖婆子,您当心些,我们啊,不像姑娘能够在书房伺候,只能干些脏活,姑娘不嫌弃就行了。” “这世上每一件事都有其意义,婶子您也是大少爷院里不可缺少的一环,我们同为下人,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来岁安这话说得熨帖,赖婆子原以为自己跟上来怕是会惹得这位姑娘嫌弃,毕竟像她们这种干粗活的,体面的丫鬟那都是捂着鼻子走的,生怕自己身上的味道染了她们。 若不是大少爷院里没有多少婆子,墨台也不会让她来给来岁安指路。 赖婆子也因此多提点了几句:“姑娘在大少爷身边伺候,那是极为得脸的事,墨台是大少爷身边的书童,地位也是咱们这里最高的,其次便是砚开,两人还算好说话。 不过您可要当心一个人,秋月,她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得了老夫人的命令总是来看望大少爷,那丫头眼睛长在头顶,除了大少爷谁也不放在眼里,只怕会私底下找你麻烦。” 这番话她说得极为小声,还偷看了周围没人才敢说。 “好,我知道了。”来岁安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温长庚刚刚一直在看书,不过这回神思不属,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因为拄着盲杖看不清,走岔了? 他在犹豫要不要让墨台去看看的时候,总算是见到那抹身影了,温长庚又故作看书的样子。 来岁安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回来后,她感觉到大少爷开始读书,也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大少爷这一早上都在书房,有时起来边走边看,但多数时候都是坐着。 “墨台,准备好了吗,柳夫子下午回来,我已把不明白的抄写下来,待会儿去请教。” 温长庚原本是要去书院读书的,不过家中为他聘请了先生,柳先生是举人出身,因为没有考中进士,便没有继续参加科举,经常与朋友交往,互相拜访,时间长了,他在科举方面也颇有心得。 侯府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请了读书人帮忙,才请到他来教导家中子弟。 可是家中子弟也只有温长庚一个在读书上有些天赋,虽说考秀才时排名不好,可是也勉强中了秀才。 柳先生原本是每日上午教学,不过这几日他和好友出门了,下午才回来,温家子弟就改成了下午去学堂。 第七章 秋月 看到来岁安站在原地,温长庚便开口说了句:“你就先回家去吧,不用在这里等着。” 来岁安道谢,不过她并没有离开,直到大少爷和墨台离开,她这才拿着打扫书房的工具准备擦拭。 砚开被大少爷安排去送信了,院子里除了她以外,就是几个小厮和粗使婆子。 她慢慢拿着擦拭的帕子拧干,慢慢将整个书房都擦拭了一遍,把刚刚的砚台、大少爷用过的毛笔等等都清洗了,即便看不到,她也要慢慢将这些做完。 砚开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将水倒掉,又朝着书房里看了一眼。 “岁安姑娘,这些事情让我来就是了,左右我也没什么事。” “你出去跑一趟也辛苦,这些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我随手便做了,左右大少爷离开,这里也没什么事。” “岁安姑娘,你真的很厉害,大少爷都让你回家歇着,你却没有躲懒,一直在这里做事。”这才一天,砚开就对来岁安颇为佩服,她眼睛都这般了,却没有因此推脱,反而还一丝不苟地将事情做得明明白白。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来了人,来岁安看向门口时,砚开已经笑着打了招呼:“秋月姐姐,您怎么来啦?” “怎么,我还不能来不成,大少爷去读书了?你们可要认真些,别因为大少爷离开就懒怠了,让老夫人知道了都要受罚。” 秋月走进来,率先看向来岁安的方向,刚刚她跟老太太说了,来岁安第一日来大少爷这里,她替老夫人看看她的表现如何,有没有让大少爷不高兴的地方。 老夫人自然应允了,她急忙跑过来,趁着大少爷还没回来之际,敲打敲打来岁安,她长得这么漂亮,若是真勾了大少爷的心神,让他不能安心读书就不好了。 “秋月姐姐好。”来岁安听到她走到自己跟前,也跟着招呼了一声。 “嗯,岁安,你是来管家和秋萍的女儿,做事的规矩也不用我多重复,想来你一定是个本分的,可别学前人,万一做了什么惹怒老夫人和夫人的事,便是你爹娘都要吃挂落。” 砚开在这里,秋月只好拐弯抹角地说着,原本昨日老夫人还打算让自己来伺候大少爷的,毕竟自己向来比较会伺候人,可是今早,老夫人却变了卦,让一个盲婢来伺候大少爷,她心里有些难受。 她是老夫人的丫鬟,除了府里那些得脸的男仆外,她们这种签了死契的丫鬟也能配主子。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向来都是给老爷们或者少爷们做通房的,她看不上府里那些男仆,自己长得漂亮,又识文断字,侯爷还有其他老爷年岁都大了,身边也有好几房妾室和通房,她不愿意去和那些人争风吃醋。 因此心里早就属意大少爷,只是大少爷一心读书,如今又要准备乡试,老夫人自然不会给他安排女人影响他读书。 不过等大少爷通过乡试,自己就有机会了,但是这种想法,她只在心头想想,不敢对着旁人说。 每次大少爷院里有什么事,她都是主动前来的,这次大少爷身边来了个这么好看的人,她心里有些担忧,这才借着这空档跑来。 “秋月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好大少爷,不会生出其他心思的。” 之前赖婆子提醒自己的时候,她对于这样的提醒并没有什么表态,常言道: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不过现在看来,秋月姑娘确实对大少爷关心得多一些,她并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她并没有给人做小的想法。 通房连妾室都算不上,家生子也只是主家的财物,即便主子再宽厚,没有自由之身,也没有真正的自由。 所以在她想到法子离开侯府前,她都会谨记作为丫鬟的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在主子面前留个好印象,日后出府也才方便些。 “看来岁安姑娘是个懂事的,那我就先回去了。”秋月得了这话,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转身离开了。 砚开依旧保持着笑模样,直到秋月离开,这才换了个表情。 “岁安姑娘,你回去歇着吧,这会儿也要到下值的时间了,大少爷都说了让你不必一直在这等着,左右我已经回来了,若是有人来,我也能给大少爷传话。” 砚开作为主子身边的小厮,哪里会不知道秋月的心思,主子会喜欢谁他不知道,不过他知道,岁安在主子心里也是有些分量的。 不过也不怪主子关注,来岁安是来这里的丫鬟里面伺候得最贴心的,而且一个盲女,却那般注重细节,主子今日都观察她几次了,从前他们可得不到这么多关注。 “那就有劳砚开哥了,我先回去。”来岁安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坚持留在这,能够下个早班也不错。 “以后叫我砚开就行了。”砚开说完,想着她第一次回去或许不熟悉路线,便喊了赖婆子,将来岁安送回去。 赖婆子看能偷会儿懒,自然是忙答应了这桩事,刚刚秋月果真来了,这是着急想来敲打呢,不过她虽是粗使婆子,可是在大少爷的院里也伺候了许多年,也是能猜测到主子的心思的,这位岁安姑娘可不一样。 那个秋月怎么说,在大少爷没有对她刮目相看之前,赖婆子可不信她以后来了这院子里能够颐指气使地当姨娘,当个通房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和下人一样要伺候主子。 “小妹,你能回去啦,多谢赖妈妈,我正好也下值了,我带她回去就行。”来有进在前院当值,前院是两班倒,他从下半夜开始到现在。 “既是有来小哥陪着,那我就回去了。” “多谢赖婶子。”来岁安听到是大哥的声音,也松了口气,赖婶子虽然热心,可是话确实多了些,这一路上说个不停,她也有些招架不住。 “我听说你只在白日来当值,挺好。怎么样,今日在大少爷院里还适应吗?” 来有进带着小妹走在路上,他时不时给她说回去的路怎么走,这一路上会遇到哪些地方,要注意些什么。 “还好,大少爷是个和善的人,墨台和砚开还有其他人也都照顾我,我还给大少爷磨了墨。” “那就好,那就好,大少爷平日里就是个和善的人,你不用跟着跑,倒也轻省些。”来有进听到妹妹的讲述,脸上的笑容也更大了。 今日是小妹第一天当值,还顺利回家了,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来管家从外面带来了好酒,王秋萍也在大厨房花钱买了些好菜,一家人要庆祝庆祝。 第八章 记性这么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来岁安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了,她虽有朋友,可是每到了佳节,总是形单影只,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是此情此景,竟让她的心活过来一般。 在这个世界,她虽然身体有疾,可是却有这般爱护她的家人,何其有幸。 “来,除了有福,我们大伙都喝一个,这是留香楼新出的桃花酒,女子也能喝,据说是用城外的桃花酿成,京城不少人家都喜欢,我也是托人才弄到了一壶。” 来管家对于这壶酒的来历津津乐道,他也担心了一日,生怕女儿犯错被责罚,可是听了她今日做的事,他总算是放下心来。 作为和主子们接触最多,也时常在外行走的管事,他知道大少爷是老夫人和侯夫人最宠爱的人,从前虽做了些事,可是也醒悟过来,认真读书,侯府看着光鲜,可是这些年,侯爷在朝堂上籍籍无名,皇上也并不重用,显然是坐了许久的冷板凳的。 就连大少爷请立世子的事,也因为侯爷当年的事情被搁置了许多年,大少爷改为读书,竟出了些成绩,就连皇上都知道了,对侯爷也刮目相看,这才又被重新启用。 目前虽然是个不大的官职,可是这已经是一大进步了,因此侯爷对大少爷的关心也是可见的。 他细细将这话掰开揉碎和女儿说,就是让她知道,大少爷在府里的重要性,一定要伺候好了,只要伺候好大少爷,老夫人和侯夫人对于其他事情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爹,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大少爷的。”来岁安发现爹对当年大少爷和侯爷做了什么事情惹得皇上不喜讳莫如深,她也没有追根究底,这事只怕是府里的忌讳,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你明白就好,咱们做好分内事就行,我也不指望让你们姐妹俩去给主子们做通房,做妾,那样别人瞧着固然好,可是内里的心酸也只有自己知道,侯府对下人不差,就算是嫁给下人,两人和和气气,也能将日子经营好。” 来管家和王秋萍见多了府里那些妾室的下场,当年也是因为妾室的事情才惹下祸患,因此,在他们看来,做主子的妾室和做奴才也没多大的区别。 话分两头,温长庚带着墨台回来已是黄昏,今日和夫子请教已有不少心得,他准备将记下的笔记重新誊写一遍,这期间还能温故知新。 等他进了书房,就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有了细微的变动,自己之前离开太过仓促,并未将东西全部规整好,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之前记录的内容,翻开的书本,全都放到了原本的位置。 记录的内容竟然也和其他记录放在一起,来岁安是如何知道自己读的是哪一本?看不见的她又是如何将自己记录的笔记放到对应的位置? 还有那个砚台,墨迹早就清洗干净,就连毛笔也都清洗干净,挂起来了,可见她的用心。 “大少爷,这该不会是来岁安做的吧,砚开,是你给大少爷收拾的吗?”墨台也看到了大少爷桌上的变化。 “不是我,我回来的时候见着来岁安在清洗,是她做的。”砚开之前并没有往书房钻,在这之前,书房的活都是由墨台做的,他记性没有墨台好,怕破坏了大少爷放书的顺序。 “无事,墨台,你来磨墨。”温长庚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弧度,这样细致的整理让他心情大好。 “啧,你说说你,磨了这么多年的墨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温长庚写了一个字,就发现了这笔又回到之前的状态,墨台的磨墨功夫还是这般,他摇了摇头。 “大少爷,奴才天资愚钝,没有天赋,做不到主子满意,不如我把来岁安请来给您磨墨?”墨台被说了,大少爷从前可没这般挑剔自己磨墨的能力,可是自从来岁安磨了一次,大少爷看自己就不满意了。 他也难呐,他刚刚也是照着来岁安的方式做的,他瞧着也大差不差啊,怎么大少爷还能发现不对劲呢? “画虎画皮难画骨,学不会跟做不到是两回事,你啊,显然是在此道上没有用心,算了算了,勉强将就吧,你家少爷我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吗,她已经下值,何必为了这点事将她带回来,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方便。” 墨台见大少爷这副样子,心里偷偷吐槽,或许对于眼盲的来岁安来说,白天和黑夜并没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这下有来岁安在,他可是能省下许多事了,因此便嘿嘿笑了起来。 “大少爷,您吩咐小的送的信已经送到了,潘秀才说初八那日有一场文会,邀请大少爷去参加,这是请帖,听说那日还有不少举人会去参加。” 温长庚忙接过请帖,里面果然写了初八的文会,而且请帖里还提到了一件事,去参加的人以夏花为题,写一首诗互相交流。 写诗,这是温长庚的弱项,在读书方面,他也是个半路出家的,诗赋一道,需要极深的积累和极高的天赋,有的人随口一吟便能成诗,有的人绞尽脑汁也只得一首形似神不似的诗。 他就是后者,不过说起来,他的其他科目也不怎样,算下来就是各项都平庸,不过尚且还算言之有物,这是夫子的评价,也是他能侥幸考中秀才的原因。 “初八,还有五日,容我仔细考虑。”他皱着眉头,一般这个时候,墨台他们就不会打扰大少爷了,毕竟那些读书的东西,太过深奥,他也不是很理解。 “少爷,先用了夕食再思考吧,今日岁安姑娘还跟我说黄昏时分,昼夜交替,光线最是伤人,这会儿看书容易伤眼睛。”砚开看着天色不早了,便劝他先用饭。 “哦,真是她说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个道理,她又看不到。”温长庚觉得有些奇怪。 “她虽然看不到,可是她家里人看得到,她说了来管家在他们小的时候就教他们读书,哥哥姐姐们都说黄昏回家读书,眼睛都不舒服,因此她这才在回去的时候提醒我。” “如此,那就先用饭吧。”温长庚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自己每次在黄昏时分,总要拿着书跑出来在院子里看书才行,否则光线不好,点着蜡烛也没什么用处。 第九章 捉弄 翌日,来岁安早早便来到了大少爷的院子,她一路走来,也有不少人盯着她瞧,经过昨日,大伙都知道拿着一根盲杖的便是来岁安了。 大家没想到她今日还能出现,一个人走来,也没有走错方向。 “岁安姑娘,你这是上工去啊?”一个圆脸的小丫鬟在同伴的眼神示意下和她打招呼。 “你好,对,我上工去,你是?”来岁安脸上露出笑,这还是除了家门口附近的几个孩子和大少爷院里的外,第一个主动和她打招呼的外人。 “我叫春芽,是负责洒扫花园的丫鬟。”春芽也没想到来岁安会回答自己,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她,另一个丫鬟好奇,伸着手从她的眼前挥过。 来岁安的脸很快转向了另一个人,那个丫鬟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说着:“岁安姑娘,对不起,我就是好奇,你的眼睛太漂亮了,仿佛能看到人一样,我这才忍不住试了试。” “无妨,你叫什么名字?”听她坦诚,来岁安摇摇头没有计较,这些小丫鬟听声音也只是十来岁。 “我叫春喜。” “好,以后有空再一起说话,我先走了。”来岁安点了点头,用盲杖试探着离开了。 “她不凶,而且长得好漂亮。”等她走后,两个小丫鬟这才悄悄咬耳朵。 “是啊,还让我们下次和她玩,那我们又有伴了。” 来到大少爷院里,温长庚正准备去学堂,看到来岁安过来,他便将昨日的好奇问了出来:“你昨日怎么知道我看的哪本书?” “回大少爷,昨日您看书的时候读出来了。”来岁安昨日选择给大少爷将书收回去,也是因为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想起当年原主在读书上感兴趣,爹就让人买来了关于科举的书,让大哥和大姐念给她听,当做消遣。 当时两人还不明白小妹为何会喜欢看这种书,他们只认识字,不明其意。 好在有这个经历打底,现在她做的这些虽然有些超出大家预料的范围,但是一切都能合理解释。 至于那些关于科举的书,她记得自己听完后,爹就悄悄送出门了,据说是送给一个同族的堂哥。 来家是从来岁安的爷爷那一辈开始给侯府做事的,那时天下大旱,民不聊生,爷爷为了让哥哥姐姐们不被饿死,自卖自身,到了侯府里来,那时侯府还是国公府。 不过来家族人倒是没有因为这个断了往来,他们住在京畿地带,逢年过节也会来送些田地的瓜果,爹也会给他们带些东西回去,因此得知族里的一个堂哥去读书后,爹就把大部分书送给堂哥了。 听到来岁安的解释,温长庚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记性这么好,而且连书里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真不容易,这么多年,她一定是靠着在家中读书才支撑过自己的艰难岁月吧? “你今早就在书房等着吧,我中午再回来。”温长庚没有多说,带着墨台匆匆离开。 砚开今日上午没来,听说昨晚值夜了,来岁安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大少爷允许的书房,又重新擦拭了一遍,确保没有多少灰尘,左右也闲着没事干。 做完这些,她也算是得了清闲,便坐在书房自己的椅子上默默背着自己以前学的内容,背这些也不觉得枯燥,总比干坐着好。 温长庚昨日来请教,匆匆忙忙就走了,今日一来,家中好几个弟弟看向他时挤眉弄眼的,他们都听说了,大哥院中多了个貌美但是眼盲的丫鬟,这让几个少爷都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丫鬟,怎么会让祖母安排在一向最疼爱的大哥院里。 他们正要说话,只见夫子冷着脸进来,几人立刻乖觉,坐回原位。 “昨日有好几人都没来上课,我已经上报侯爷,你们自己向侯爷解释去吧。”柳夫子对于学生逃课的行为很是生气,他是个严肃的夫子,便是侯爷,他也敢和他据理力争,以至于侯爷都只能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 下面几个侯府少爷全都傻了眼,想到父亲(伯父)的责罚,他们都求助似的看向大哥的方向,奈何大哥一点也不管他们,可是他们根本不是读书那块料啊,每日来听夫子讲课只觉头痛欲裂。 柳夫子很满意他们这会儿害怕的神情,便开始讲起了课,前半截主要是给几个跟不上进度的少爷讲课,后半截就是单独给温长庚讲了,温长庚也不负他的期望,在课堂上问了许多问题。 等到下课,温长庚还拉着夫子请教关于四日后写诗的事情。 “长庚啊,作诗一道靠的是悟性,要言之有物,不仅仅是词藻堆砌,乡试里也有试帖诗赋,你可要好好下功夫,这次正是你练手的时候,我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你只要将那些参透,一定能做出令自己满意的诗。” 柳夫子抚着胡须离开了,温长庚还没有思绪,正打算回去仔细想想,却被几个弟弟拦住了。 “大哥,这次你可要救救我们,被伯父知道了,我们定要被斥责。” “谁让你们昨日不来,还跑出去玩耍了,这事我可帮不了你,我爹的脾气你们也知道,家中最关心的就是读书。”温长庚看他们害怕的神情,揶揄着说,这几个弟弟整日跑出去玩,他说了几次他们都不听,也该让父亲出面收拾收拾了。 “大哥,我们听说昨日你院里去了一个貌美的丫鬟,还是个盲女,她真能做事吗,我们能去看看吗?”眼见大哥是不愿意帮忙了,他们中又有一个小子站出来,好奇地问。 听到这话的温长庚脸都黑了,他训斥着:“让你们好好念书,你们偏要去招猫逗狗,小小年纪不学好,我院里的人你们要是敢捉弄,叫我知道了,我非打你的屁股不可。” “啊,什么啊,我们就是好奇一个盲女还能伺候主子,又不是想捉弄她,那我们先走了。”几人一听这话,就知道捉弄的事情不成了,大哥真是说到做到的。 趁着这会儿伯父还没让人来,他们赶紧开溜。 不过还没走出学堂,就已经见到侯爷的长随候在外面,看向他们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几位少爷,侯爷要见你们,请跟我来。” 他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如丧考妣般跟着长随走出去,今日这顿打怕是免不了了。 温长庚径直离开,也不管他们死活。 第十章 插花 大少爷回来了,来岁安又开始给他磨墨,他似乎在被什么东西困扰,只听到他小声琢磨着:“夏花?写荷花的高洁,还是舜华的美丽抑或是紫阳花?” 他喃喃自语着,还在为写什么花而困扰,脑子里想的都是别人的名句,可是自己作诗,却不知从何而起。 来岁安不知道他的困扰,她走了出去,墨台正在外面的连廊打瞌睡。 “墨台哥,大少爷这是在为什么事发愁?”来岁安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醒了。 “哦,你问这个啊,大少爷四日后要去参加文会,他们送来了请帖,邀请大少爷也准备一首诗去参加,到时候有个文会大比呢,你刚来不知道,咱们大少爷在读书上很有天赋,可是在作诗上还有不少需要长进的地方,这不,那个拜帖上说要以夏花为题,大少爷想来是为了这事冥思苦想吧。” 墨台见她好奇,也告诉了她,免得她犯了主子的忌讳,只要她在,自己偶尔还能偷偷懒,不然在大少爷身边打瞌睡,那就不好了。 “我明白了,谢谢墨台哥。”来岁安理解了大少爷为何那般苦恼,原来是因为作诗这个难题。 “墨台哥,我能请您帮个忙吗?” “你就叫我墨台吧,有什么事你说,正好你来了,我还能多些偷懒的时间,你有什么忙直接说就是。”墨台伸了伸懒腰。 “我想请你帮忙去花园里帮我找一些正开着的花来,我准备用来插花,也给大少爷的书房里增添一抹香气。” “我明白了,你是想寻找夏天开的花给大少爷增加灵感?行,我这就去。”墨台和大少爷自小长大,来岁安这么一说,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这事他自然愿意去帮忙,于是起身离开了。 来岁安也转身进了书房,只听见大少爷依旧在琢磨,偶尔还有将纸揉皱的声音,来岁安默默将那些揉皱的纸捡起来,专门放在一旁。 等到墨台回来,她这才出去。 温长庚正为写诗心烦意乱,见到她今早频繁走出去,也有些好奇,就见着墨台抱着一捧花走进来。 他也不免好奇,干脆放下了毛笔,跟着来岁安走出去。 来岁安听到了他的声音,并没有多说,她只是请墨台找一只花瓶来,随后摸着这些花,想要判断它们都是些什么。 “这是荷花。”大少爷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来岁安身后响起。 “多谢大少爷,奴婢准备插花,也为大少爷书房增添一抹亮色。”来岁安转身道谢,随后细细摸着荷花的形状,用自己的手掌长度丈量花瓶和枝干,想象着它们的样子,将枝干剪到合适的长度。 自然,剪下来的枝干也不会被丢掉,而是按照花瓶的长度都捆了起来放在了花瓶里面,用一根木签将其固定在花瓶的瓶口下方。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可是对待这些漂亮的花枝却有一种残忍的爱怜,残忍在她像是辣手摧花,爱怜却体现在她对每一朵花叶的喜爱。 她的动作很优雅,让人看了不失为一种美的享受,墨台在一旁也看得目不转睛,温长庚看着这些荷花,高低错落,没有将整个花瓶插满,可是却给人一种随意的精致。 来岁安已经在插下一个花瓶了,这个瓶子里装的是舜华,也就是木槿花,这一瓶也是简简单单的,她只选取了一根树枝和两支花,侧面还有三根剑兰的叶子。 “这花插得很不错,你是怎么考虑的?”温长庚也暂时忘却了写诗的烦恼,认真欣赏着花枝。 “荷花既有绽放的芙蕖,也有含苞的菡萏、硕大的莲叶、结子的莲蓬,每一种都有其作用,正因为它们的相辅相成,才成就了世人对荷花的喜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世人总是歌颂荷花,却少有赞颂荷叶的,我想,荷花的美丽也是有赖于它们的衬托,它们也同样值得成为主角,而不是沦为旁人的陪衬。 这一瓶木槿花,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想木槿应当也是很美的,可是更美的是它朝开暮落,一日的光阴,是它见证世间的规律,是世事无常,也是常常之事。虽朝开暮落,可是整棵树的花却能持续开上几个月,它们在完成的是接力,也是它们展现给世人的勇气,它们用赴死换来另一种新生。” 来岁安的话敲击着温长庚的心灵,刚刚他还寻不到的灵感,此刻却像是醍醐灌顶一般,心有千千语,不知是否对纸言? 他抓住了转瞬即逝的灵感,回到书房挥毫泼墨,来岁安也跟着他的脚步,继续给他磨墨。 “呼,总感觉还有许多未尽之言。”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喜悦,来岁安感受到了他的轻松,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细心地将他用过的纸张都收集起来。 温长庚不解她为何将自己丢掉的这些废稿都捡起来,还以为她是想要带回家去使用,上面都写满了字。 “这些纸都用过了,没有用处,你若是喜欢,不如就带回去让家人练习吧。”温长庚想着她应当是不好意思说,因此他主动开了口。 “大少爷,奴婢只是想着,每一个字都是大少爷的心血,它们或许也有自己的风骨和魂魄,因此不能轻易丢弃,或许可以将它们收集起来,保存起来,也可以找一个专门的地方,将它们烧了,用一种对待神灵的想法来对待这些被丢弃的文字。” 来岁安的话让温长庚一愣,他召来墨台。 “墨台,从前我写的那些废纸你都是如何处理的?” “那些不是已经不要了吗,小的随便找了个盆将它们都烧了。”墨台只能如实回答,大少爷写了那么多废纸,从小到大,那么多,若是全都留着,岂不是要占许多地方,再说人人都是这么做的。 “哎,错了错了。”温长庚也反应过来,自己怎能这般粗心大意,那些字虽然都是他不要了的,可是每一字都应当被珍重,他从前没有注意过这方面,经过来岁安一提醒,他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对文字的不敬重。 “来岁安,如何处理这些废纸,你可有什么好主意?”温长庚看向她,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第十一章 惜字亭 “奴婢想着,既然字有魂魄,能不能像佛堂那般超度这些字呢,或许可以建造一个专门超度这些字的地方,用于焚烧废纸,让人们知道废纸也是不可以随意亵渎的,教导人们爱惜纸张,爱惜读书的机会。” 来岁安的建议让他眼前一亮,超度废纸,这不就是一件能让人亲自体会到纸张的珍贵、并且珍惜读书机会的事吗? “好,这个建议太好了,建造惜字亭,这样的事应该让更多人参与才能明白其珍贵。” “不如大少爷以您自己的名义,筹办一个惜字会,让大家一起筹款,组织第一次惜字活动,只要这次活动传开来,以后人们也会自觉爱惜自己写的字。” 温长庚接受了她的建议,同时他自己也在脑子里想了许多,又开始写字,一定要将这个惜字会给办起来。 同时他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写的两首诗,一首诗是写荷叶的,另一首诗赞扬木槿的,他又将两首诗中的每一个字仔细揣摩。 来岁安没有继续说话,她安静地坐在春凳上,等候着大少爷的安排。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家吧。”温长庚看了她一眼,她仅仅来了两日,却让自己感觉两人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有她在,很安心,不过这种安心也让他高兴,高兴自己能遇到她。 来岁安点头告辞,回去的路上,她又遇到了春芽和春喜,两人笑眯眯地和她说着话,还提了中午墨台来院子里摘花的事情。 “也只有主子们身边的人才敢来花园摘花,这花园里的每一株都是有数的,若是我们自己摘了,怕是要被扣工钱了,不过好在我们自己也能时常欣赏这些漂亮的花木。” “是啊,听说二小姐让人摘了好些荷花去,说是要学插花,这可是京城大家小姐们最近都喜欢学习的一个手艺,夫人还准备给几位小姐找一个女夫子来学习呢。” “咳咳。”她们正开心地说着,忽然有一个人提醒了一声,她们赶紧去做自己的事了。 “岁安姑娘,要回去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岁安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男人盯着她回去的方向,眼中有些惊艳,心里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今日家里人都还没有回来,只有她和小弟在家,小弟听到敲门声,跑出来看到是二姐回来了,高兴地打开门。 “二姐,你今日又能回来这么早,真好,等明年我去当差,要是也能回来这么早就好了。”有福开心地说着。 来岁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你可就要好好读书算数,才会被主子们看重。” “真的吗,那我一定好好认字,可是我有好多字都不认识,算数也有不明白的。” “我来教你吧。”来岁安便先考了考他的算数能力,谁知道他暂时还只能数数,算数的加减只会个位数的。 正说着话,生金来找他玩耍,有福不能走,他只能将生金抓过来和自己一起学算术。 生金的爹娘都是在府里干粗活的,从来没有念书的机会,这会儿听说有福的姐姐在教他算数,他有些害羞,不过还是问了出来。 “岁安姐姐,我能跟着你读书吗?” “可以的,你若是想学,等我下值回来你过来。”来岁安答应了,她也有好为人师的一天。 两个小孩一边学习,一边帮忙,等家里人回来了,生金转身跑了。 温长庚琢磨了一个下午,他带着东西到了柳夫子住处请教。 柳夫子也习惯了他的到访,这样好学的学生,他还是希望能多几个的,可惜侯府的孩子们没几个爱读书的。 “夫子,打扰您了,实在是学生得了启发,有个想法,想同先生请教。” “无妨,说来听听。” 温长庚并没有直接说,而是拿着自己写的两首诗,请先生点评。 “不错,不错,这是你回去后写的?倒是已有了几分意境,比你之前写的好多了,托物言志,托物抒情,这正是写诗的境界,而不是生搬硬套,用几个生硬的字套在韵脚的框里,看了没有灵气。” 柳夫子没想到他这次写的诗还不错,因此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学生也是受人启发,总觉得前人写过的东西早就写完了所有内容,可是看到了因为一棵种子而生的每一种产物,这才有些心得。” “是何人启发?”柳先生听他强调了两次受人启发,倒是有些好奇他这是去和谁请教了,也想拜谒。 “是我的婢女,她虽是个盲女,可是却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读书上也有不少心得。” “盲女?”柳先生沉默了,他知道学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只是心里想着,难道这位当世大儒竟隐于市,藏身在侯府中做一个婢女? 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年轻人嘛,总是难以抵挡女色的,或许是旁人随意说了两句,他自己记在心头。 因此也没有继续询问,只是以为他这次就是请自己指点所写的诗,他又细细读了几遍,提出了几个建议,将其中的词改一改。 “今晚前来,还有一件事,学生发觉自己写的废纸总是被书童随意烧了,您一直教我们要珍惜读书的机会,因此学生想着若是建造一个专门用来烧纸的惜字亭,读书人将自己已经用过的纸张,带着虔诚度化字圣的想法将其投入惜字亭中,这一举措是否恰当?” 温长庚见夫子对于来岁安的聪慧不以为意,或者说是对女子不在意,他便没有继续说这是来岁安的主意,她是个盲女,若是传出去,没有权势的女子会有更多的身不由己。 “惜字亭?”柳夫子听到这三个字,眼前一亮,是了,他们怎么没想到这样的做法呢,仓颉造字,文明才得以传承延续,可是如今的读书人,却没有对文字的敬畏之心,他甚至看到过有人将自己写过的废纸随意丢弃在路上,这般随意,真是叫人咋舌。 可是温长庚这般想法,却让他有一种早就想说,却没有说出来的想法,惜字亭,这个名字不错,若是叫敬字亭也不错,自己废弃的手稿,珍重地投入亭中焚烧,更能让读书人感受到文字的珍重。 “不错,非常不错,这个想法很好,既然你想带头,我建议你在四日后的文会上提出,如此一来,那些读书人对你都会敬重几分,名声对读书人很重要,你可知道,有时适当地为自己造一点势,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做法。” 柳先生的话语点到为止,不过温长庚已经明白了。 第十二章 分钱 温长庚带着喜悦回了房,砚开这会儿已经铺好床了。 “砚行,去帮我多点几支蜡烛,亮一些,这诗夫子说了,我还可以再琢磨琢磨,兴许还能写得更好。”温长庚之前倒是没有注意过房中亮度的问题,他习惯了坐在蜡烛旁看书。 可是想到那天来岁安的提醒,他又让砚行多点些蜡烛,亮一些对眼睛好。 “大少爷,这么晚了,不如明日再琢磨吧?”大少爷从柳夫子那里回来已是亥时初,这么晚了看书对眼睛不好。 “正是这个时候脑子才会有更多想法,别磨叽了,快拿蜡烛来。”温长庚一点也不觉得困,他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徜徉在诗海中的感觉,这种感觉可要紧紧抓住。 因此等他琢磨到子时,在砚行的提醒下这才睡去,这一晚睡得很踏实,梦里也没有梦到自己到了贡院,可是看着上面的题一直答不出来的噩梦了。 “岁安,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夫人可能会去大少爷那里,你做好准备。”王秋萍离开前交代了来岁安几句,这两日他们夫妻俩也是提心吊胆,就怕岁安在大少爷那里出了什么差错,主子们可不会因为你的差错责怪大少爷,只会责怪下人。 “娘,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应对的。”来岁安相信大少爷应当不会让她回家,这几日下来她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温长庚昨夜睡得晚,今早起来却依旧精神抖擞,听着声音中气十足,还带着点喜悦,砚开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朝食。 “惜字亭那事夫子已经答应了,不过我没有告诉夫子是你的主意,我已经让砚开准备了银两,将你的主意买下来。”温长庚有些羞愧,这本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可是却在夫子面前承认了,这让他有一种偷取别人想法的不安。 “多谢大少爷,这惜字亭也是您自己的主意,奴婢不过是提供了一些浅显的思路,若非大少爷给奴婢这个表现的机会,奴婢也想不到这些。” 来岁安很清楚,自己目前是什么身份,大少爷又是什么身份,即便她自己将这个想法传播出去,也不一定能够得到读书人的认可,但是大少爷就不一样了,她也是想要让大少爷看到自己的价值,通过这个机会增加筹码。 “总之还是因为你自己有这个想法我才能想出这般精妙的主意,这钱你就收下,钱乃俗物,可是惜字亭的想法却是实实在在的为读书人开创珍惜纸张的念头。” 在自幼不缺钱花的温长庚眼里,钱是俗物,可是在来岁安心中,钱可是好东西,她只是读了文学,并不是躺在金山上,对现在的她而言,什么名誉都比不上拿在手里的钱重要。 “多谢大少爷,那奴婢就收下了。”来岁安没有继续推辞,担心大少爷真以为自己不爱钱,她爱钱。 温长庚见她收下钱这才出去了,砚开笑眯眯地将钱放在了她的手上,这次大少爷赏了来岁安十两银子,就算他们是贴身伺候大少爷的小厮,也都眼红。 “岁安姑娘,你可真厉害,三天就赚了十两了,我若是有你这般聪明就好了。”砚开羡慕地说着。 “我这聪慧也是有代价的,眼睛看不见,拿着银子都不能确定具体的数目,不过这银子能不能换成散钱,散钱听着响还更加高兴。” 来岁安笑着说,用调侃的方法让大伙都笑了起来。 砚开笑着表示没问题,随即将银两都换成了一小盒子铜钱。 来岁安没有接,而是说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大少爷院里的新人,前日都没请大家喝茶,一事不烦二主,还请砚开哥帮我给院子里的大伙一人发十文钱作为茶钱。” 来岁安的话让其他人都诧异了,她竟然这么舍得,大少爷院里一共有十个人,这么一发,那就是一百文。 “岁安姑娘,这太破费了,你还是自己收着吧。”砚开想着她也是第一次当值,没有替她发下去。 “不破费,我这眼睛看不见,以后在这院子里还要请大家多多提醒,我才能不犯错误,因此这十文钱也算是大家照顾我的好处费了,我这个人啊,舍不得,所以一人才发十文,还请大家不要嫌少。” “哪里会嫌少呢,岁安姑娘这般关照我们大伙,我们求之不得呢,多谢岁安姑娘。”砚开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跑来道谢。 赖婆子她们也都分到了十文钱,一个个都很高兴,白得十文钱,这可是好事,没人嫌钱少。 来岁安也得到了大伙的道谢,她挨个说以后劳烦大家伙多多照顾,这才起身将盒子放在自己放东西的位置。 随后依旧把书房重新擦拭了一遍,其余的时间,就是默默背书,估摸着大少爷要回来了,她便开始磨墨。 侯夫人这会儿将秋萍喊到了身边,问了情况,这两日她心里都有些担心,不过长庚那边没有传来什么坏消息,那就是好事,她看着秋萍的脸色也没那天那么难看。 “秋萍,这下子你可算是解决了我的一大难题,这两日岁安在长庚那可还适应?” “回夫人,那丫头好在没给大少爷添乱,也是大家伙包容的缘故。”王秋萍说得很卑微,她不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因此还够不上夫人身边的四大心腹,不过是因着读过书,认字,这才在夫人面前有几分脸面。 “这就够了,我真是头疼,就怕又发生之前那种情况,可见你的教养是很不错的,那我们就去看看,长庚是如何想的,之前答应他让他先等几日,正好他快要下学了。” 王秋萍自然不敢有意见,正要说话,二小姐来了,二小姐是夫人的女儿,这是来请安的。 “母亲,您这是要上哪去?”二小姐亲昵地拉着母亲的手。 “我准备去你大哥院里看看,你也知道,前儿让岁安去你大哥书房伺候。” “哦,是秋萍姑姑的女儿,女儿跟你一起去看看,也几日没见大哥了,听说昨日弟弟们都受罚了,只有大哥没被罚。”说起这事,温书言也笑嘻嘻的,弟弟们顽劣,夫子告状的事她们姐妹都知道了。 “行,那就一起去吧。” 夫人带着二小姐来到了大少爷的院子,大少爷还没来,砚开几人听到夫人来了,全都等候着,来岁安也从书房走出来,站到了人群后面。 “岁安,你上前来,这几日在大少爷院里伺候可还习惯?”侯夫人看到了站在人后的来岁安,她的语气中带着温和。 “夫人好,幸得老夫人和夫人垂青,奴婢这才能有在大少爷书房当差的机会,这几日多亏了大少爷的体恤和大家的照顾,已经熟悉了大少爷书房的大致情形,做到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十三章 我让她回去了 来岁安这番话将自己的姿态放低,重点都在感谢大少爷和其他人,侯夫人很满意,这是个明事理的,点了点头。 “那你就好好在大少爷身边伺候,只要伺候得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是,多谢夫人。” 正说着话,温长庚带着墨台进来了:“母亲,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看看啊,听说你这几日都在苦读,读书虽辛苦,可也要适当歇息,晚上回去和我们吃饭,你爹还说昨日都没见着你。” 侯夫人看到儿子回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能来,自然能来,若是母亲每日来关心儿子,儿子更高兴,不过母亲也别累着了,您既要管理府里的大小事,又要照顾弟弟妹妹们,也要好好歇着。” “大哥,我看到你书房的花好漂亮,你从哪里买的插花,比我自己胡乱插的好多了。”二小姐温书言一直没有说话,这些事都有母亲管理,她一进门就关注到大哥书房里的两瓶花。 “那是岁安插的,母亲,说起来我还要多谢您和祖母安排她来伺候我,您不知道,我过几日要去参加一个文会,他们说每人都要准备一首诗,到时相互指教,儿子素来不擅长作诗,绞尽脑汁都没有什么想法,多亏了她在院中插花,我这才有了灵感,就连柳夫子都说我这次做的诗有灵气。” 温长庚将来岁安的功劳摆出来,又说是两位长辈的安排才会让他有所长进。 “哦,这可太好了,我还说若是你不喜欢让她伺候,那我就让她回去了,免得影响你读书。”侯夫人看了看来岁安,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作用,看着她的脸色更加和煦了。 不过想到长庚前几日对这事的抵触,她便故意生起了调侃的心思,让儿子着急去。 “母亲,不能让她回去,她在这伺候的挺好的,人也安静,不会在我读书的时候吵到我。” “大哥,她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插花本领,不如我和你借她几日,过几日再送来?”温书言见母亲调侃,也故意俏皮地说着。 “你院里那么多丫鬟了,听说母亲也在给你请女夫子,可别跟我抢了。”温长庚对妹妹还是很不错的,也没有生气。 “母亲,您可快点给二妹妹请女夫子吧,看看她醉心学习,都要跟我抢人了。” “好了好了,真是拿你们兄妹没法子,既然你觉得伺候得舒坦,今晚也去你祖母那请安,顺便跟你祖母说说,让她也放心。” “儿子下午就去。”温长庚目送母亲一行离开。 “岁安,你很不错,以后就安心在书房做事,我也不会亏待你的。”有了抢人的危机感,温长庚自然舍不得让着丫头离开,也开始许诺。 “奴婢都听大少爷的。” 温长庚昨晚改了字,今天请夫子又斟酌了一番,参加文会的诗准备好了,他这才安心读书,现在是八月了,明年八月乡试,虽然听起来还有一年的时间,可是时间不等人,他知道,乡试比院试难多了,参加考试的都是秀才功名,有的已经苦读多年。 而他,不过是从十岁才开始用心读书,前年考上秀才,已经算是运气好了,正好押中了自己考试前看的几个题目。 因此,乡试他就不打算闭门造车,而是要多和人结交,相互切磋,相互请教。 明年八月考试,他还要回到老家,这一回至少要三个月的时间,以便做好准备,因此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九个月的时间。 听到大少爷在念书,来岁安也静静地在一旁等候,她听到大少爷对于书中某一些词句的理解和自己了解的不太一样,有些词句理解的意思太过片面,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要不经意地说出去,或者是主子要求她说,那才会有效果,若是自己强行上去讲自己夸一通,反倒显得她不尊重主子,她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下那些内容,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出自己的想法。 温长庚感觉今日读书也颇为顺畅,对书中的词句也有了新的理解,他将这些内容都记下来,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这才吩咐来岁安回去。 他又带着砚开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同时还把那瓶来岁安插好的木槿带过去,给祖母摆在屋中,祖母最喜欢的就是木槿了。 老夫人虽然中午没去,不过府里的事情确实掌握得清清楚楚,长庚对送去的丫鬟很满意,而且还帮了他大忙,老夫人和一旁的陈姑姑说话。 “老夫人,大少爷来看您了。”这时,夏姑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温长庚。 “祖母安好,孙儿来看您了。” 老夫人见着孙儿来了,高兴地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长庚啊,祖母看着你今日很高兴啊,可是有什么喜事?” 温长庚就把和母亲说的那套说辞搬出来,还说了祖母慧眼识珠,竟然从府里这么多丫鬟里面挑选出了一个最适合伺候他的。 这话把老夫人哄得哈哈笑:“祖母老了,眼神不好,你高兴便好,我就说人虽然看不见,可是眼盲心不盲,一个眼盲的姑娘,没有自怨自艾,还那般坚强,祖母想着你身边就缺这样的。” “还是祖母对我最好。”温长庚靠着老夫人的手臂。 “你知道就好,咱们侯府因着之前你爹和你叔父那些事,咱们家在外人眼里看着光鲜,可是这实际的益处是一样没有占到的,你好好读书,安安心心地准备科举,就是对咱们家最好的事,祖母不让你娘给你安排通房,也是怕你早早移了心性,你别怪祖母心狠。” “孙儿都知道,祖母您是为了孙儿好,孙儿一定会好好读书。” 提到长辈们当年那些事,温长庚不免有些尴尬,作为小辈是不能随便议论长辈的。 从老夫人处离开,温长庚又去了父亲和母亲院里,母亲早知道他今晚要来用饭,便让人多准备了几个菜。 温长庚属于大房,和他同父同母的有二妹妹和六弟,父亲还有两个妾室林姨娘、罗姨娘,分别生了三弟和三妹。 侯爷得知儿子要来吃饭,也从前院过来了,他虽是上将军官职,可却是个闲职,不用每日去当值。 “父亲,母亲。” “来啦,快坐下吧,听柳夫子说你最近读书很用功,而且也有长进,继续保持。”侯爷温远山对着大儿子时总是严肃的,温长庚也习惯了父亲这般冷脸。 “长庚好不容易和咱们一起用饭,说点别的。” “如今皇上重视文官,长庚只有好好读书,以后才能走文官的路子。长星,长泽,你们二人都要向你们大哥学习,切不可像之前一样逃学,否则下一次就不是罚抄家规了。” 两个姨娘站着伺候,这种时候她们更没有说话的权利,伺候好主子那就是最大的荣耀。 第十四章 教子 温长星、温长泽两人只敢低头吃饭,生怕惹了父亲生气,说是抄家规,那可是整整一百遍,现在他们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 “爹,我们知道了。” “去外面跪着,吃个饭这般战战兢兢,我是你们的爹,不是老虎,这般害怕,难道是对我这个父亲不满?”侯爷有心要让他们长个记性,现在敢逃学,安知他日不敢做混账事? 他们家如今可禁不住一点风雨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在做冷板凳,二弟也是,鸿胪寺寺丞,说出去也算是有品级的官,可是鸿胪寺是九寺五监中可以称得上是冷板凳的位置,就连同样的职位,也比其他人低上一等。 还没有其他国家的人来朝贡,这也是被边缘化了,除非有朝一日万国来朝,那才是鸿胪寺兴盛的时候,可惜,现在他们虽然不敢说,但是谁都想着这一天或许有点难。 两人听到这话,身体瑟缩了一下,随后只得默默放下碗,去外面跪着。 侯夫人和林姨娘虽然心疼,可是这会儿却不敢说什么,侯爷管教儿子,她们若是敢管,必定要被侯爷说慈母多败儿,只会罚得更重。 侯夫人看向长子,示意他帮忙求求情。 温长庚见两个弟弟受到了教训,这才放下了碗:“爹,他们想必也知道错了,定不会再这般任性,儿子难得和家人一起吃饭,不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侯爷对于长子还是宽和得多,毕竟他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没有像其他儿子这般纨绔,也知道妻子和儿子之间的小动作,这次也是让他们长个教训,因此表情没有那么臭了。 “既然你们大哥替你们求情,那这次就算了,若是再有下次,先打一顿再去祠堂跪到能反省为止。” “还不快谢谢你们父亲。”侯夫人得了他这话,这才安心让两人起来,林姨娘感激地看了大少爷一眼,虽然不能当面感谢大少爷,但是心里想着回去给大少爷缝一个抹额。 下人院里,来岁安正在教大姐插花的原理和方法,大姐在二小姐身边当差,今日她虽没跟去,可是也听说了二小姐回来便问了她可知道插花的技巧。 “插花,讲究的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要插得和天生的一样,又有不同的美感。还要记住过满则溢,花不在多而在精,搭配色彩上也要讲究美感,万万不可随意将各种颜色的花放在瓶中,那不叫插花,那叫放花。 每一种花代表了不同的品行,最好是选取当季开的,想要代表什么品行,就要用什么样的花来说明,比如最常见的卉木六君子——莲、梅、兰、竹、菊、松,拥有君子般的高尚品格,又比如花的时令,春夏秋冬,每一种花代表了不同的时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一种时节的花或多或少反映了每一个季节的特点,把握住这些特性便能对花有更多的理解。 而且插花的容器也有要求,各色瓷器是人们常用来插花的容器,可是除了瓷器,还有竹篮、竹筒、竹筐、藤编篮筐等,或是复古器物,如从前的铜器:觥、觚等。可以追求意境留白,也可以追求清新自然,还可以通过场景来追求繁复同色之美。” 来翠红认真听着这些,她虽然不如小妹记性好,可是她将这些内容都记在了纸上,慢慢理解,如果二小姐问到,至少也能言之有物。 “不错,咱们家岁安出去一圈,还能悟出这么多道理,等我改日出去给你们姐妹寻一些鲜花,如今京城上到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花,有了练习的花,才能更加像模像样。” 来管家和王秋萍在一旁听着,有福趴在桌子上睁着大眼睛听讲,这几日二姐一回来就让他多学习,这下子二姐去折腾大姐了,自己就能省省事,想到这些他都觉得高兴极了。 “有福,你今日可有好好听你姐姐的,认真读书,你可别偷懒,要去伺候主子,多学点没坏处,只要将主子伺候好了,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听到没有?” 来岳摸摸有福的头,这个小儿子机灵,他希望他能去主子身边伺候,这样才更加体面。 “爹,我记住了。” “这小子,被他二姐揪着读书还不耐烦,旁人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你看看生金,他就希望能有这样读书的机会,所以你不可以偷懒,听到没有。” “娘,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读的。”有福想到小伙伴都那么喜欢读书,自己若是再不努力,以后大家都超过他了,因此又下定决心好好读书。 正说着话,有进回来了,他看看大家都正襟危坐,大妹拿着笔在记录什么,笑呵呵地拿出几颗糖来。 “来,你们一人一颗甜甜嘴。” “大哥,你知道吗,二姐今天得了赏赐,好多钱啊,二姐还说明日她请我们再吃一顿烧鸡。”有福见到大哥回来了,赶紧接过糖,又高兴地和他分享着。 “真的啊,这可太好了,咱们二妹这才去当值几日,真是有本事,大哥为你高兴,等明日我一定多吃两个鸡腿。” “大哥,鸡就只有两条腿,你都吃了,我们大家吃什么啊?”有福一听大哥要吃两个鸡腿,登时瞪大了眼睛。 “你人小,吃鸡翅膀,我们人大,要吃得多一些才能吃饱。”来有进本就是逗弟弟的,见他眉毛都皱成了一条线,便哈哈大笑起来。 “快别逗他了,有福,去看看厨房的热水烧得如何了。”王秋萍将小儿子支走,这才对着大儿子继续说话。 “你也十七了,我和你爹想着给你看一门亲事,两家定下了,我就去找夫人你们好成亲。” “娘,我可不可以先不相看,我还想继续在府里做事,多攒点钱,咱们一家子搬到外面去住,也自在些。”来有进听到这话,轮到他皱眉头了。 “你多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现在相看,明年成婚,也十八了,我和你娘还等着抱孙子呢,你就不着急?” “我才不着急,你们若是想抱,那就抱着有福睡,他也还小呢。”来有进说完,赶紧跑去厨房了。 “看看,长大了,都不听话了。”来岳叹气,可是儿子不想相看,他也没法子,索性府里规定了小厮二十五岁前必须成婚,还有几年,等他们一家搬出去也好,那时也能宽敞些。 第十五章 文会成名 转眼便到了文会的日子,今日的温长庚穿上了秀才的长袍,衣裳也只是以棉布为主,并未着太多贵重宝物装饰,他将自己的诗稿又斟酌了一番。 “来岁安,我打算今日在文会上提出建造惜字亭的事,你可有何建议,还需要带什么东西?”温长庚看她站在一旁,便征求她的意见。 “大少爷已经安排得很齐全了,奴婢没什么建议,不过奴婢这几日奴婢收集废纸,也清洗墨汁,却有另一个荒唐的念头,奴婢担心这蠢念头会让大少爷蒙羞,因此不敢轻易提出来。” “哦,快说说是什么念头,你只要有心替我着想,便没有什么荒不荒唐,蠢不蠢的。”温长庚没想到她真有想法,赶紧让她先说说。 “奴婢心想,这纸张一张可以随意撕破,可是多折叠几次,便不能那般轻易撕碎了,或许经过几道捶打或者加上其他碎布头等物,便更加能抵抗刀兵之刃?若真如此,将其制成甲胄,是否有出奇的效果,不过这些奴婢也只是想想,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行。 还有另一个想法,这纸张若是重新加工,将上面的墨汁洗去一部分,可以将其重新制作纸张,虽然粗糙了些,可是可以低价卖给贫苦之家的读书人,只是不知这是否能够做到。” 温长庚越听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竟然悟出了两个道理,且不说第二个,这第一个若是成了,将会给朝廷的兵马带来怎样的益处。 爹作为一个无实权的大将军,不正是因为不受皇上重用,加之当年自家站错了队,没有支持当今皇上,这才慢慢在政治上被边缘化了。 若是真能将这纸甲制造出来,岂不是可以让爹重新受到重用,想到这些他就热血沸腾,心里激动万分,若不是马上要出门,他真想立刻告诉爹这件事。 “来岁安,你立了大功了,你先回去,等我回来再让人去找你。”温长庚高兴不已,他准备回来后和爹汇报这事,自家先私下里尝试,若是成功了将其献上去,爹何愁没有得到重用? 不过第二种方式也不错,他准备今日在文会上提出惜字亭和废纸改造低价售卖。 今日的文会,设在城外的荷园,这里面有一个大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荷花,每到了赏荷时节,总会有许多人在这里举办文会。 文人墨客文集,真真可以称得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读书人们最是喜欢这样的文会,既可以赏景还可以交流,互相切磋。 温长庚只是这些人中一个小小的秀才,这里面是连举人都有的,当然还有一个他们请来评判诗稿的进士,若不是因为家世,他在这样的文会中也只是小小一员。 不过大家都对他的身份不感兴趣,文人自有一番傲气,攀附权贵是掉价的事。 “长庚兄来了,今日可准备了什么大作,我们等着拜读你的诗稿。” “行简兄说笑了,我的诗稿你也是知道的,那只能是续貂之词,今日我还等着见识大家的文采,好好领悟参透,多学些写诗的本领。” 温长庚露出了谦虚的苦笑,行简兄的文章写得好,就连诗词歌赋上也颇有天赋,在他面前自己简直一文不值。 “长庚兄,莫要谦虚,来,我给你引荐一位兄长,他在诗词上造诣颇高。”虞行简带着他走到了另一位读书人身边,温长庚认识他,他是举人,还是吏部侍郎的儿子,大家都说,他有状元之才,这般厉害的人物,他之前没有结交的机会,好在认识了行简兄,这才能结识。 “衍丘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长庚兄,十岁开始进学,如今已是秀才。” 程衍丘听到他的介绍,对着温长庚颔首:“长庚兄的大名,兄亦有所闻,今日得以结交,兄欣喜不已。” “衍丘兄过誉了,能和您结识是弟的荣幸,早就听闻兄长的文采,今日幸得结识,不想兄台这般谦虚,真真是让弟惭愧。” “长庚贤弟莫要惭愧,今日既结识,日后咱们多多往来,相互请教。” 没一会儿,就到了交上诗稿的时候了,温长庚拿出了自己的两首诗稿,虞行简见状,便夸赞起来:“长庚兄你刚刚还那般谦虚,却不想竟做出了两首诗,可真是叫为兄羞愧。” “俗语说笨鸟先飞,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也不过是多作几首,不过两首都同样平平无奇,竟不知交上哪首,不如请兄台帮我掌掌眼。” “不错,你这次可真是进步了许多,我瞧着这首吟咏舜华的诗不错,来参加的大多定是咏荷,你咏舜华又有另一种意境,想必能得个好彩头。”虞行简仔细斟酌了他的两首诗,发现他确实大有进步。 “感谢兄台指点,那我就将这首交上去了。” 程衍丘也是评委之一,他看到了里面的文章,大多是咏荷,而且缺乏新意,拿到温长庚那一首诗,确实增添了不少新意,当即拿这种这首诗和其他评委商议,最后,温长庚竟然得了个第十名,这已经是出乎意料了,虞行简也得了第六名,两人都拿到了彩头。 “长庚贤弟刚刚还谦虚,可是这会儿却已经崭露头角了,恭喜恭喜。”程衍丘走到他身边道贺。 “我不过是偶有所感,之前所作行简兄也说过,缺少灵气,若是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水平,弟就满足了。对了,衍丘兄,弟有一事颇为好奇。” “哦,贤弟请讲。” “弟只是好奇,这些写过诗的纸在文会结束后,一般会如何处理?” “这些纸,若是原主人要回去,那就还给他们,若是不要,就找个地方专门焚烧,贤弟可是需要这些废纸?”程衍丘知道他家世不错,没想到他这般俭省,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弟只是之前受人启发,想着这些纸张都是写满了文字的,这些字都是字圣仓颉创造的,也是因为皇恩浩荡,我等才能在这里相聚,也能有机会报效朝廷,因此弟有个大胆的建议,若是将那些写满了字的废纸集中起来,建造一个惜字亭,专门集中焚烧,告诫世人珍惜读书的机会,会不会让更多人知道读书的重要和好处,尊重我们所得的每一个机会。 又或者将这些废纸重新洗去墨汁,回炉重造,虽纸张粗糙,但是可以低价售与家贫学子练字,让他们有更多练字的机会?这些是否可行,弟还想征询几位仁兄的想法。” 就在他说这些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书生,他们听到温长庚的话,竟然都止住了说话,静静听他说着。 第十六章 甘左之才 “温兄,你的这个建议真是让我等感到惭愧,这么多年,竟无一人想到用你这个方法,失敬失敬,请受我一拜。”周围来了好几个人,钦佩地看着温长庚。 “是啊,这般想法,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过,读书人,自然是最应该尊重文字的,若是将文字随意丢弃,那是对文字的不敬重,温兄这个想法,我等深表敬意,我提议这事就由温兄牵头,咱们凑钱把这惜字亭建造起来,同时也找人尝试洗墨之法。” 其他人也跟着提议,虞行简和程衍丘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都说他这是深藏不露,正是最尊重文字的做法。 因此趁着这个文会,所有人都开始发表自己对于宣扬废纸回收和惜字亭惜纸的见解,集思广益。 “各位请听我一言,大家的想法都很不错,不过这惜字亭,我想若是能够请到今日的几位评委大家帮忙写几篇文章,鼓励世人,一定能够有效地推行下去,跟随名人的步伐,会让更多人追随。” 温长庚没想到大家都这般激动,不过他的心里更加激动,但是这件事若只是他一个秀才提议,想来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若是有更多知名人士帮忙,一定会迅速将此事扩散到各州府,掀起一股惜字之风。 不过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个活动会碰撞出怎样精彩的火花,他并没有包揽一切,而是分工合作,既不会耽误自己多少读书的时间,也会让更多人记得自己的这个功劳。 接下来几日,他也开始忙碌了起来,不过这之余,他找到了父亲,将来岁安的想法说了出来。 侯爷一听,还有这样的效果,当即让来岁安也到自己书房来。 “岁安姑娘你别怕,侯爷对咱们少爷是最好的,你去了也莫担心,如实说就是了。”墨台跑来找来岁安,带着她去见侯爷,去的路上,他小声提醒。 “多谢墨台哥指点。”来岁安虽然没有害怕,不过人家这般照顾,她心里也都记得。 侯爷在前院的书房更大,作为侯府的主子,他这个书房更多的是武器,只是这么多年没有得到重用,平时也只能自己来练武了。 “奴婢来岁安见过侯爷。”在墨台的指引下,来岁安来到书房,这会儿书房就只有侯爷和温长庚。 “起来吧,听说是你提议做的纸甲?”侯爷稍稍看了她一眼,他也从母亲和妻子那里听说过来岁安的事,不过他作为男主人,也不会随便将儿子的丫鬟喊来。 “奴婢不过是一时有些想法,不过具体的主意还要侯爷和大少爷验证了才能知道这个想法是否有用,因此奴婢不敢居功。”来岁安的话不卑不亢,垂立在那里,仿佛这些都不是她的功劳。 “你很不错,这事我会记你一功,不必说那些谦虚的话,本侯做事向来赏罚分明,只要纸甲做出来有用,你既立了功,自有你的好处,便是你爹也会得赏。” 侯爷也是个性情之人,对待底下人,他从来不会因为觉得他们都是自家的下人,就将所有的好处都一并收了。 想当初他们家没有败落,不也是因为那些下属没有背叛,没有给那些人递交什么不利证据吗,否则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悠闲日子。 且看当年和他们家同为国公的陈国公一家,到最后,抄家流放,竟败落到如今无人知晓的地步,可知人心的复杂,也可见行善的重要性。 “奴婢多谢侯爷赏识。”来岁安虽听爹提起过侯爷,可是却没见过,侯爷确实是个笼络人心的高手,她也心动了,不管是什么赏赐,至少比没有的好。 “不过这件事在成功之前,万不可对外泄露,长庚,你院里的人都要让他们三缄其口,不可走漏了消息。”侯爷又对着儿子说道。 侯爷不再提起来岁安,她便自觉地退了出去。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你在文会上的事,为父都听说了,是个不错的好主意,倒也是打出了一些名气,读书人,若是一点名气也没有,日后真到了案前,总是比别人差一点的,这次的分寸你拿捏得不错,既赢得了名声,也得了大家的好感,须知在官场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这事也多亏了来岁安的提议,儿子觉得祖母和母亲才是高见,竟找了这么个聪慧的人帮助儿子。” “哦,这事也有她的帮忙?”侯爷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看来古人说得对,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地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在她身上足可见,有甘左之才,身为女子,又是下人,却还这般聪慧,这读书难道也有天生的缘故?” “天生之因固然重要,可是勤能补拙,儿子相信弟弟们只要用心读书,即便最后不能封侯拜相,至少也不会因为肆意挥霍,家道中落。”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既如此,以后对她要加以敬重,若是她真有大才,也是咱们家的荣幸。” “儿子明白了。” 温长庚在家中读书,不知自己提议建造惜字亭和洗墨汁的事情已被人关注了。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召见了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心里揣摩着皇上忽然叫他一人前来会是因为什么事。 “苏卿家,你可知最近京都内文人发起的惜字一事?”皇上放下了朱批的毛笔,看向等候的吏部尚书。 “微臣近日听闻了,这事本是镇远侯之子提议的,后来京城不少读书人都参与了,大家自发拿了银钱,如今正在建造第一个惜字亭,微臣也让家中人将废纸都保存起来,等到惜字亭建造好后,也亲自送去惜字亭。” 吏部尚书斟酌了一下,皇上特地叫自己来,那就说明他已经关注这事,而且对此事怕是也有赞赏。 虽说之前因为镇远侯治家有方,家中长子在没有世子之位的情况下还考取了秀才功名,皇上没有见他,只是吩咐手下人让他去京畿大营当值,具体当的什么,也只是个点卯的官,做个副手,还不用经常去的那种。 镇远侯之子准备科举,自然不可能立即给他做官,因此只有重用镇远侯以示嘉奖。 因此才这般说着,皇上果然点点头:“不错,朕看这惜字亭很有必要,皇宫中往往也有许多废纸,可是却没有这样一个郑重的仪式让读书人知晓其重要性,这次镇远侯之子做得不错,镇远侯如今是个什么职位?” 皇上果然是想要给镇远侯升官,吏部尚书想着。 第十七章 皇上召见 “皇上,可是这镇远侯当年不是因为……”吏部尚书担心以后皇上会因为这事说他,因此故意提出了当年的事。 “朕岂是那等小气之人?”皇上见他这副模样,哪里猜不到他的想法,因此他冷笑了一声。 “是,不知皇上准备给镇远侯安排什么官职?” “你和兵部尚书去商议,另外,让镇远侯来见朕。”皇上说完,又对着身边的太监说道。 这下吏部尚书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心想或许皇上只是以示嘉奖,但不打算给个好的职位,但是定是实权,便告退去找兵部尚书了,那个老狐狸,也是个人精。 镇远侯正在家中小憩,忽地听到禀报,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了,他立刻让人去迎接,想了想又道:“不行,本侯亲自去迎接。” 皇上身边的太监马成笑呵呵地看着镇远侯,低头作揖:“侯爷,皇上召见。” “皇上真的召见我了,公公,劳您跑这一趟,这是给您吃茶的,有劳了。”镇远侯没想到竟然是这事,心里激动不已,又请公公稍候,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朝服这才随着进宫去了。 “侯爷不必客气,皇上找您是有好事呢,你进宫就知道了。”公公稍微一模,就猜到了荷包里的银子重量,约莫有五十两之数,满意地提醒着。 侯爷前脚出门,后脚老夫人和侯夫人都得了消息,两人心惊胆战,如今二儿子又不在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便让人将三房、四房的老爷和温长庚都喊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三老爷和四老爷都是庶出,三老爷打理家中庶务,四老爷并无官职,只是待在家中,听说大哥进宫,心里惊疑不定。 “母亲,大嫂,或许是好事呢,大哥近日也没有去哪里,更没有听说出什么事,咱们静静等着,看看有何消息。” 三老爷更是因为管理家中庶务得力,平常也多得大哥提携,他想到昨日大哥让他做出的那个纸甲,虽然效果还不太好,但是已有雏形,难道是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皇上耳中? “祖母、母亲、三叔、四叔。”温长庚也赶到了,他的到来,让几人都松了一口气,忙问他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祖母,可能是好事,若是坏事,爹一定会让人给我们暗示,如此我们只需等着,什么旁的也不必做,三叔,我爹让你做的东西可有现成的,你现在就去吩咐把东西准备好,或许能用上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这就去办。”三老爷听到这话,也笑呵呵地去办了。 不过其他人就不明所以了,问他是什么情况,他也没说,只是说等父亲回来就知道了。 虽说是喜事,可镇远侯已经许久没见皇上了,心里有些忐忑,他之前还在想纸甲做出来了该怎么献给皇上,要通过谁,现在自己就能站在皇上跟前。 “末将参见皇上。”镇远侯一进了上书房,全程低着头行礼。 “温卿家平身,已有许久不见温卿家,听闻你在家中也时常练武,并无懈怠,今日亲眼见了,确实如此。”皇上看向镇远侯的眼神带着笑意,语句中也有调侃之意,听了这一番话,更能看出皇上对臣子的熟悉程度,即便镇远侯不受重视,可是他的近况皇上也是知道的。 “承蒙皇上厚爱,还记得末将,末将心中感激不尽。” “诶,不必如此,起来吧,朕可听说了,你有个好儿子。” “末将不敢,犬子那些事也不过是受了前人的启发,末将只略识得几个字,不懂读书人的重视,不过想来,兵书也是因为文字得以传承,犬子能为天下读书人做一点好事,也是他的荣幸。” “嗯,看来他能想出这些,你这做父亲的功劳也不小,朕让吏部和兵部拟了两个职位,你看看,这两个职位,你选择哪一个,明珠不该蒙尘,你也该有发挥的余地。” 皇上话一说完,身边伺候的太监立刻将两张纸拿到了镇远侯面前,上面分别写着两个武将的官职:幽州统制和权知军州事。 镇远侯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这两个官职可都不低,一下子从地狱到天堂,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却不敢受。 “皇上,末将不敢受这样高的官职,皇上随便给末将一个小官做,能够为皇上分忧便是莫大的恩情,不敢接受这般大恩,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见他又跪下推辞,皇上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来,镇远侯倒是个知情识趣的,没敢接受。 “那依爱卿所言,想要做个什么官?” “末将最近得了个新的主意,将家中孩子们用过的废纸收集起来,试着通过多种方式锤炼,想要尝试制成纸甲,若是可行,朝廷每年的军费或可减少,因此末将想着先尝试制成后再献给皇上,今日皇上召见末将,末将忍不住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还请皇上见谅,末将深知自己的能力,不敢做什么大官,只要皇上垂怜,给末将一个七八品小官做做,以尽末将心意,末将就心满意足了。” 皇上见他说得恳切,还透露了这个消息,心中也是惊喜万分,纸甲,这听起来虽然不靠谱,不过他既然在尝试,那就说明真有可行之处。 “可有制好的纸甲,快命人带来给朕一观。” “是,还请皇上派人去家中取来,目前还只能堪堪抵挡几米之内的刀兵,还未完全验证效果。” “不错,不错,爱卿辛苦了,来人,赐座。” 在家中等候的老夫人和温长庚等人,果真等到了皇上派人来拿东西的指令,三老爷和温长庚立刻将东西交给来人,心里的忐忑也少了几分。 来岁安也听说侯爷被皇上召见了,她想着,应该是因为前几日那件事,若是侯爷真得了赏赐,那她的赏赐就不会少,爹也能得到提携,这对侯府是喜事,对他们家也是喜事。 其他人都有些担忧,生怕是出了什么事,来岁安只是继续收拾着书房,想来大少爷今日是没有心思用在读书上了,等侯爷回来,或许还要庆祝一番。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侯爷已经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前院,据说侯爷回府时,春风满面,一看就是有好事发生。 第十八章 赏赐 老夫人得知,立刻让人将儿子喊来。 “娘,儿子如今总算是得了皇上的青眼,皇上让儿子去兵部做员外郎,明日就去兵部报到。”侯爷见了母亲,立刻将这个好消息说了出来。 兵部员外郎,这可是个实权官,并非上将军这等对应俸禄的虚衔,真真是能够替皇上分忧了。 全家都高兴,三老爷、四老爷也都替大哥高兴,大哥得了实权的官职,证明皇上对之前的站队事件已经不追究了,大哥有了好处,他们在外办事也能有更多便宜,也能得到别人的重视。 “好啊,好啊,咱们家可真是要转运了,老大媳妇,你们快去准备,去祠堂祭拜祖宗,把这事给你们爹说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老夫人这下子是真的激动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家总算不是皇上的眼中钉,只要老大办好了差事,以后何愁不会兴旺呢? “母亲,儿媳这就去办,就请三位弟妹帮忙咱们一起去置办吧。”侯夫人脸上也高兴不已,她向来管家是人人都说好的,这次也不例外,将三个弟妹叫上,这是给她们体面,三人无有不应的。 侯爷也吩咐了两个弟弟去帮忙准备,他自己和母亲说了今日皇上召见的原因。 “竟是因为长庚那孩子,我就说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看看,还没做官,已经让你在皇上那挂了名姓,上一次长庚考中秀才,朝廷总算有人来通知你去军营做事,虽说不是什么实职,可也是释放了对咱们家暂时不追究的信号,这次直接封了官,你可要好好干,只要做出了成绩,皇上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还有岁安那丫头是个忠义的丫鬟,咱们也得给赏,当年咱们家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若不是你爹当时走了,你恰好脱身,如今哪还有咱们的安稳日子,怕不是早就跟着旁人流放边关了。 所以手底下的人,该赏赐的就赏赐,千万不可吝啬了,这高门大户,最怕的就是从内里出乱子,你主外,你媳妇主内,将家里治理好了,便是兴旺之兆。 你可记住了,万不能因为皇上开始重用,你就飘飘然了,咱们家半只脚还在泥地里没拔出来,且还要看圣意,切勿重蹈覆辙。” 老夫人谆谆教诲,当年的事,儿子还年轻,总觉得自己能成就一番事业,可是后来差点将全家倾覆,这样的教训,她已是见过不少,因此再次提点,希望儿子记在心里。 “母亲,儿子都记住了,儿子也谢谢母亲,这么多年对儿子耳提面命,当年长庚请立世子没有批准时,儿子差点就走岔了路,还是母亲及时拉回来。” “你只要记住前人的教训,即便我不在,也能保持警惕。” “母亲,这大喜的日子,您可别说这不吉利的话,您一定能长命百岁,以后看着长庚考状元,看着儿子高升。” “呵呵,我可就盼着你们有出息了。”老夫人见儿子说着这俏皮话,虽说她们指望长庚通过科举入仕,可是还真不敢想他考上状元是什么光景,那状元又不是街边的大白菜,谁都能得到。 侯夫人准备好了,来通知他们,温长庚并弟弟妹妹们也都来了,祭拜结束后,侯夫人吩咐账房给侯府下人每人一个月月银,这下喜得整个侯府都喜气洋洋。 “岁安姑娘,侯爷和侯夫人叫你去呢。”砚开跑来道喜,来岁安也得了月钱,这会儿也知道侯爷有了实职,侯府慢慢兴盛起来。 这时候叫她去,那自然是好事,她还是第一次来侯夫人和侯爷的主院,她娘早就在门口等她了,见到她在丫鬟的带领下过来,忙上前陪着她。 她也是刚刚听说夫人让人去请了男人和女儿过来,心里有些忐忑,不过也猜到应该不是坏事,这样的好日子,不至于处罚他们,只是男人来了也是不明所以,只猜测这事恐怕和岁安有关。 “侯爷,夫人,岁安也来了。”一家三口站在院门口,等着侯爷和夫人的允许入内。 “快让他们进来吧。”侯夫人的声音响起,三人走进来。 三人见了礼,侯爷这才说道:“来岳,这次叫你们来,是要给你家姑娘赏赐的,她这个丫头想法很不错,我这次升官也有她的缘故,不过这也有你们做爹娘的功劳,来人,把东西带来。” 听到这话,夫妻俩都有些不敢相信,什么,侯爷升官这事竟还与自家姑娘有关,不过见自家姑娘那不疾不徐的架势,想必她早已知晓。。 “能够为主子分忧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荣幸,侯爷,我们一家不敢受赏。”来岳向来就是管事,说话也是很有分寸的,主子赏那是主子的事,他们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表明了态度,主子再赏,主子的心里也舒服。 “是啊,侯爷,夫人,我们都是下人,能够替主子分忧已经很好了,不敢奢望什么赏赐。” “既是赏赐给你们的,你们就收下,即使是下人,也不影响你们分忧,只要你们以后好好当差,我和侯爷都不会亏待了你们。” “多谢侯爷、多谢夫人。”来岁安听到他们这么说,便先答应了下来,这个赏赐她接受了,侯爷才能安心。 来岳和王秋萍也没有再推辞,再推辞就假了。 “你们今日先回家去吧,不用继续当差了,回家去也好好庆祝庆祝。”侯夫人体恤,三人告退离开。 等回了家,这会儿只有小弟一人在家,来岳将儿子撵出去和其他人玩,这才拉着来岁安进屋,问了情况。 “原来是这样,我儿真是给爹娘长脸了,不过这是侯爷没有当着太多人的面赏,咱们既然拿了赏赐,这事就烂在心里,万万不可随便说出去,否则扫了主子的颜面,咱们做下人的,什么时候都不能因为主子的重视而骄躁,低调做人方能长久。” “对,有了这个好处,咱们只要不说出去,主子们都记得我们的情,我们只当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是你大哥大姐那里也别说。” “快打开看看赏赐了些什么东西。”两人都很有默契,这事得了赏就算过了,可不能因此拿出去到处乱说。 来岁安自然是嘴紧的,在侯爷没有赏赐之前,她都没跟家人透露一分,这会儿听到爹娘要看赏赐的事,脸上也带着高兴。 “好家伙,这可是五十两银子,并各色糕点,还有一些书,这个茶我在夫人那里见过,是上好的银针,待客的好东西,还有这个,是最近京城流行起来的衣裳,叫做褙子,人人都喜欢,我还说等休息的时候给你们姐妹一人做一件,休息的时候穿穿。” 王秋萍高兴地拿着几套褙子比了起来,来岁安也摸了摸,听说这是最近流行的,她也一点一点感受它的样式。 第十九章 老家来人了 “岁安,这银子是主子们赏赐给你的,你自己收好了,这些点心,咱们自家吃,待会儿我也散点给咱们周围的邻居。” 王秋萍把装有五十两银子的盒子递给来岁安,不过来岁安并没有接过。 “爹娘,上次我得的银子你们都没要,这次的你们就收着吧,我也没有多少用银子的地方,若是有用,再找你们拿。” “也行,那我们就替你收着了。”王秋萍也没有拒绝,反正她记着账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有福还疑惑爹娘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出去逛了一趟,也没心思找小伙伴玩,便跑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娘在分点心,那些点心真漂亮,一看就是大厨房做的,偶尔爹娘得了赏才能吃上。 “娘,这是哪里来的点心,好漂亮啊,我能吃点吗?” “拿去。”王秋萍拿了一块塞在他的手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给来岁安,两姐弟在这里细细品味着。 来岳正打算歇会儿,就听得有人喊他:“来管家,门口有几个人来了,我瞧着是你家的亲戚,问了果真是,听说你回家了,我就来跟你说一声。” 来岳听说亲戚来了,心里暗自忖度着那只怕就是老家的人了,只有他们才来过,至于媳妇娘家,她也是下人,家里人也都没什么了,只剩下一个哥哥,做了侯爷妹妹的陪房,姑奶奶远嫁了,因此他们之间也很少往来。 来岳正要出去,来岁安听说是老家来人了,正好今日能休息,她便提出也跟着父亲去看看。 “也好,你也甚少见那些亲戚,虽说往来不多,可也是自家亲戚,也要见见,他们是甚少过来的,这次来,不年不节的,只怕是家中有急事,我拿些银子,给他们应应急。” 来岳让王秋萍给了他十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又带着来岁安从后院的角门出去,他们这些下人出门,一般都是走的这里。 这些地方来岁安都跟着弟弟来过几次,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出门。 守着角门的是两个小厮,见到来岳都口称来管家,两人为他打开了门。 来家人就在角门不远处,他们看到来岳带着一个小姑娘出来,那小姑娘还拿着盲杖,心里猜测着这应该就是来岳的二女儿来岁安。 “二哥,你们来啦,走,咱们去那边的摊子上坐着说话,这是我二女儿岁安,平常甚少出门,岁安,这是你二伯,二伯母,还有你朗堂哥。” 来岳给他们介绍了来岁安,来岁安对着三人的方向打招呼。 “诶,岁安妹妹好。”来敬朗也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哎,本来这次我们是不想来麻烦你的,可是这次也是没法子了,你是知道的,今年雨水多,眼看着庄稼要欠收,我娘也着急上火,那日跟着我们去地里干活,猛地摔了一跤,伤到了腰,如今还在床上躺着。 阿朗也说他不想去学堂花钱了,我们准备让他来京城找个学徒的活干,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帮个忙,我们在城里也没其他熟人,就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哪里可以做学徒,早点出来做活,给家里出份力,缓解缓解压力。” 知晓来岳他们在主家做工,不比一般人,因此来岳的二堂哥来庭坐在茶水摊子上,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他们目前的困难,还有请来岳帮忙的地方。 “我听说不是读得好好的,怎么就要退学了,家中虽有难处,可是阿朗在读书上也有些天分,不说以后做官,便是考上个秀才,以后家中也能光宗耀祖,旁人欺负也要掂量着个。” 来岳一听二哥这次来,竟是打算不让阿朗读书了,这个侄子算是家族子弟中于读书上有天分的,他也希望族人能安好。 “六叔,我自知家中钱财紧缺,若是继续让家中供养我读书,实在是没脸,之前都是叔父帮衬我才能读书,可是做人也不能这般一味地靠着家里人节衣缩食,连带着拖累六叔也帮忙拿自己辛苦赚的钱贴补,加上我自己在读书上天分有限,就连童生试夫子都说暂时不必参加,再等几年,因此我打算自己找活干,赚到钱了再去进学。” 来敬朗听到六叔这般说,也赶紧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家中上上下下勒紧裤腰带,就为了供他读书,他知道家里希望他光耀门楣,可是他在学堂中虽有些成绩,可夫子说了,离考上童生还远矣,不知要多少年才有进益。 来岁安原以为这个读书的堂哥是个要面子的读书人,可是这一会儿的相处,她还是能听得出来他是个能认清自己的,家里目前倒是不缺读书的钱,若是堂哥真能考取功名,日后她谋求着出府赎籍,也能有个读书的亲戚照应。 “可是。”来岳正要说话,见来岁安拉了拉他的衣裳,他转头看向女儿。 “爹,让我先试试堂哥的学问,若是堂哥真在读书上没有进益,确实趁早考虑其他路子也是对家中好,若是有真才实学,再努力努力也未必如夫子说的那般考不上。” 来岁安的话让来岳一喜,他是知道女儿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在大少爷身边做事,还能得赏,可见女儿的聪慧,便让她试一试。 “她现在在大少爷书房伺候,从前我给阿朗那些书,她都是看过的,过目不忘。” 来敬朗一家也不知道来岁安的情况,听到来岳这么说,也都有些诧异,自然也没有拒绝的,来敬朗初见来岁安,便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书卷气,虽然蒙着眼睛,可是她就算静静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很沉着冷静的感觉。 “还请岁安妹妹指点。” 来岁安便说了几个四书中的内容,她说前半段或者后半段,让堂哥念下面的,又说了几句让他说出自己的理解。 听完他的回答,来岁安心里估摸着,堂哥对四书的内容记得还是牢靠的,只是在理解上还是差了些,许多地方理解的比较浅显,甚至还有错误的地方。 “这些都是你们学堂夫子教的吗?”来岁安问道。 “不是,夫子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因此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理解。”来敬朗有些羞愧,他隐约感觉自己说的一些可能不太对,可是他自己琢磨了许久,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们夫子是什么功名?” “夫子是童生。” 来岁安了解了,这应该是个顽固的老童生,恪守着从前夫子教人念书的方法,让学生自己悟,这就很难了。 “堂哥,你就算不在那里读书,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改日我让人给你送去一本注解,你自己先在家里钻研,也可以在家帮忙干点活,先不去进学了。” 来敬朗听她这么说,还以为她是要送给自己大少爷的注解,心里高兴,忙道谢。 临走时,来岳又送了二哥五两银子,助他度过难关,同时还交代了二两拿给二伯家的堂哥去,两家人都挨在一处,境况也差不了太多。 父女俩走后,身后一人在这里静坐了许久,听到来岁安一个盲女竟然知晓那么多四书的内容,那人惊讶不已,再听她说不必跟着那个先生读,心里对这盲女起了几分好奇。 第二十章 口述注解 “岁安,之前你旁敲侧听跟我们打听了许多关于外面的事,现在你亲耳听到了,其实普通人在外面的日子并不是很好过,你爷爷当初来侯府,虽然卖身为奴,可是过的日子比在家中好多了。 为奴为婢虽说没有多少自由,一切全听主家的安排,可是在外面,做一个农户,若是有地还好,望天吃饭,一旦有个什么灾殃,一年到头的收成全都毁于一旦,手上没有存银,到了冬天、春天,节衣缩食,连口饱饭都吃不到。 若是无地,要么去做佃户,地主还要收去四成租子,自己家还要交税,剩下的更是一年到头都吃不饱;要么有手艺,用手艺活赚钱,可是这手艺活也不是那么简单;要么做生意,可是商人的地位低,随便来个衙役捕手,就要打点,还要找关系,找庇护。 像咱们家这样的,赎身就需要一大笔钱,赎身后,就算会读书认字,也要有人相熟,才会介绍你去酒楼做个账房,而且这还要托关系,参加科举,那更是不可能的,人家要查祖上三代,咱们家三代为奴,即便成为良籍,你哥哥弟弟也不能参加科举。 所以说,咱们得认命,在侯府里慢慢干,干出资历,以后慢慢跟在主子身边长脸,那就算是体面了。” 来岳和妻子之前就察觉到岁安的想法,她总是不经意间问起大家关于平民百姓的日子,或者是去外面买房,赎身改换良籍等事,两人就察觉到她的想法了。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她好好解释清楚其中的厉害,现在看她对读书之事了解得很深,对于出府的事也最积极,心里知道她的想法,只是他担心她最后会失望,这才趁着这个机会,把情况剖开给她讲清楚。 “爹,您说的这些我都了解了,世道艰难,当初爷爷的选择也是自保之举,我们家如今能拿出这些银子,也是因为爷爷跟对了人的缘故。 不过我不赞同您说的,即便现在为奴,也不代表我们只能世代为奴;而且若是你们认命,我也不会好好地长大,所以我想,若是不争一争,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最终命运。 不过这需要从长计议,您当初教我们读书,还给我买四书来看,我想您一定也不认命吧,我们且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转机就出现了呢?” 来岳看着女儿说话时的眼睛,仿佛能够透过她的眼睛穿透别人的心灵,他心里在想,当年那个疯和尚说的话难道真能实现吗? 见到女儿这般,他回想到了当年他还年轻,妻子怀着岁安,管家吩咐他去城外庄子上通知庄头事情,那天他回来的时候下了雨,雾太大,走错了路,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一个破庙之中。 破庙里躺着一个疯和尚,疯和尚袒胸露乳,看到他后,跑到他的面前来。 他担心那疯和尚要做什么事,想要离他远些,可是那疯和尚抓住他的手不撒开。 他还记得当时那和尚说:“好你个小鬼,怎的逗留人间,还不速速去往轮回道。” 来岳吓了一跳,既挣脱不开那和尚的手,对方的话又让他害怕。他说和尚看错了,自己是人,可和尚却不放手,反而手劲大得将他按在地上。 他还以为自己要命丧这破庙,谁知道这一会儿,云开雾绕,出了太阳,刚刚还很大的雾这会儿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和尚也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你家竟有文曲星降世,救了你一命,今后且多行善事,必保你全家无虞,说不定有大造化呢。” 和尚看了他一眼,松开了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离去,来岳刚刚吓得半死,这会儿也顾不得管那和尚,跑出破庙后一直朝着官道走,没走出来几步竟然就看到了城门口。 等他回到家,才知道妻子生了姑娘,就是那个时候生的,他将这事告诉妻子,两人合计,这是刚出生的女儿命好,救了他一命,再等他去打听那破庙,可是人人都说城门口附近根本没有那样的破庙,这更是让他冷汗直流。 后来发现女儿不能看到东西,两人结合当年之事,给她取名岁安,又好好教养她,多行善事。 现在看着岁安,来岳不由得失神,这个女儿注定了不是平凡之人,他也没有继续劝阻,知道她是个有分寸的,他们也就不再多言。 来岁安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同意了,不过这不影响她继续做接下来的事。 既然说了要给堂哥送注解,她立刻就让爹娘帮忙裁纸,来岳知道女儿有分寸,也乐于帮忙,很快就裁好了纸。 看不到也写不了字,她只能口述注解,爹娘都忙,小弟年纪小,还不认识许多字,因此她只能请大哥大姐帮忙,在两人空余时间帮忙抄写记录。 两人听说小妹要写的东西,她们从前虽给她读过四本书的内容,可是对于注释也不理解,这次接过了任务,也只是帮助小妹,因此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对其了解过深,只是将自己空余的时间都留给她。 “原来这些书里讲的还是读书人该怎么做事啊,从前读过,不懂其中之意,现在才明白这是教人如何做人做官的,还有教皇上如何爱护百姓的,可是为何我看许多读书人没有照书里说的那样做呢?” 来翠红听着小妹说的话,对于这些书也有了理解,现在她也明白为何那些读书人将这四本书奉为经典了,里面说的道理读起来很困难,可是注解后只觉得很有道理,爱民如子,就算她是一个丫鬟,也深知外面并非这样的。 有许多普通人都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是读书人、做官的人人都按照书里的做,那天下是不是就没有奴婢了呢?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这就是要学它的原因,能够完全践行的才是个圣人,人都是有私心的,读书是为了明理,用书中的道理来认识世界,来帮助他人的方式,因此就算没有完全做到,做了一半也能够让人安居乐业了。” 来岁安对于四书的注解,有着自己结合后世认知、融合各家所长后撰写的注解,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她虽然学文学,但是她不希望读书的人是一个迂腐的人,书只是自己明理的渠道,真正的道理还是要从实践中得来。 只有书中的道理和自己的经历相碰撞了,总结经验后才是自己的理解,她不确定自己说的内容在现在这个时候有多少人认同,贸然拿出去不一定对堂哥好。 因此这日她带着四本注释去了大少爷的书房。 第二十一章 这是哪里来的? 自从父亲升官,自己也在读书人中小有名气后,温长庚就连读书的劲头都比之前足了,每日早早起来读书,下午除了中午歇息半刻,其余时间几乎都用在读书上。 来岁安在一旁伺候着,忽听到大少爷喊:“墨台,把书架上那本《五经正义》拿来。” 他刚刚说完,墨台才在外面答应着,他却见自己身后递来了一本书。 温长庚转身一看,竟然是来岁安,她已经把书拿到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找到的?”温长庚知道她记性好,可是他没想到她能这么快找到这本书。 “奴婢将大少爷书架上这些书的顺序记下来了,因此听到您说,这才找到,是这本吗?”来岁安不疾不徐,墨台才刚步入书房,就见到书摆在大少爷桌前了。 “很好。”温长庚很满意她的速度,说实在的,若不是她眼睛看不见,日后出门他都想带着来岁安去打杂了,实在是个好帮手。 “那你还记下了什么,难不成我每日念的那些内容你都记得了?”温长庚很好奇,原来她坐在书房里默默不做声的时候,竟然是在背这些顺序。 “只记下了一些。”来岁安谦虚地说着,大少爷读书素来是要将书里的内容念出来的,这或许也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习惯,边念边思考。 也得益于他念书,有一些来岁安只听过书名、却不曾听过内容的孤本,她也听到了。 书是读不完的,来岁安并没有因为自己在现代看了一些书,读过几年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她一直在默默吸收大少爷念的这些内容,将其转化成自己的想法。 “你这怕是谦虚之词吧,不如我先试试你究竟记下了多少。”温长庚并没有她这般好的记性,许多东西需要靠死记硬背,将书中那些晦涩的文章强行记在脑海中,因此他站起身来,找到了前两日读过的一本。 他念了上句,来岁安都能答出来下句,这让他挑了挑眉。 “若是这书给你读,你有参加科举的机会,进士不在话下。” “大少爷过奖了,奴婢也不过是有几分记性而已。” “对了,我听砚开说你今早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瞧着还是书?”这可真是奇了,砚开早上看到来岁安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里面装了四本厚书,中午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悄悄给他说了。 来岁安看不见,她拿着那些书有什么用?这真是奇了。砚开这才悄悄和墨台说起了这事,平常来岁安都不会带着这么多东西过来。。 “那些是奴婢想要趁大少爷歇息的时候请教大少爷的内容。”来岁安还想着趁他空闲了再请教,谁知道这院子里人多眼杂,她还不用说,大少爷都知道了。 “哦,快拿来我看看。”来岁安将布包拿过来,拿出里面的几本书。 温长庚只见最上面一本赫然写着《大学章句注释》。 他又看了下面三本,果真是四书的章句注释,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因此也起了好奇,拿出了最上面的那一本翻开看了起来。 只见里面开篇就是介绍《大学》这本书的主要要义,并且字迹也很普通,甚至在他看来有些丑,一看写字的人就没有练过字,最多只是会写字而已。 不过很快他就被书里的内容给吸引了,这样的解释,和夫子说的有不同之处,而且这样的解释看起来更加高明,里面许多词句不仅解释了如何引经据典,还对经典内容进行了注释。 最妙的是第一节关于“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一处,这本书里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作者认为想要达到格物致知的效果,必先进行实践,通过实践获得事物的道理即真知,再通过真知来进行治理世间万物。如何进行实践,就是要亲身进行调查,对一件事要有详细的调查方法和思路等。 这仅仅是一行字,却能写出这么多道理,从前那些不解的地方,也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竟忘了来岁安在他身边,口中便思考着,便读着,时不时传来几句:“妙啊。” 等他看完《大学章句注释》,天竟然已经黑了,还是砚开来说了几次用夕食,他才反应过来。 “竟然这么晚了,天都黑了,这书里的内容讲得太好了,我从前怎么没有看到这么好的书,岁安,这是从哪里来的,瞧着就知道是某个大儒的匠心之作,可是怎么大儒的字却这般差强人意呢,难道是别人抄来的?” 温长庚觉得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明原因了,不然能悟出这般道理的大儒,想来不会写得出这么差的字来,完全不能称之为书法,只是勉强认得出来而已。 “这本书是奴婢让家中哥哥姐姐帮忙代笔的。”来岁安不打算藏拙,本就是请大少爷帮忙看看书中有什么犯忌讳或者不符合这个时代科举的内容,加之她之前已经展示过自己的一部分才能,所以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她必须展示自己的更多价值。 “你是说这是你自己想的?”温长庚这下子真是惊掉了下巴,她能够记下那些书的内容,最多能称得上一声记性好,可是能够理解出这么多内容,可就不仅仅是记性好了。 “奴婢也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些书的时候,脑子里就自然想到了这些话来,前些日子奴婢的堂伯一家来找我爹……”来岁安将她为什么请人代笔写了这四本书的原因说了出来,温长庚见她对书中的内容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也相信这些是她所写。 他仔细盯着来岁安的脑袋,想要看看她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为何这般聪明,刚刚他那话还真没说错,若是她能参加科举,那进士怕是如同探囊取物。 “这等好东西,用这样的字迹来抄写,实在是有些对不起它们,不如你交给我,我替你抄写一遍,你送与你堂哥,同时我自己也学一遍,可好,我会将书中那些犯了忌讳或者不太适合的字句记下来,重新做一个注释。” “这真是再好不过,那就有劳大少爷了。”来岁安本就没想把这些东西都藏起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早就习惯了知识是用来交流的,而不是故步自封的。 第二十二章 挑拨 因着今日看书一事,来岁安回家的时候已是天黑了,天黑天亮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早晚而已,谢绝了砚行相送,她一个人拄着盲杖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主子们也都准备歇下了,因此一路上也只有看门的人在守着,知道她是大少爷身边得力的丫鬟,大伙见了她都笑着打招呼。 走到一处竹林,来岁安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了细碎的哭声,她仔细支起耳朵,只听得那嘤嘤哭泣的声音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 “谁在那里,春芽是你吗?” 只听得那声音突然停了,有人转身的动静,一个抽泣着的小姑娘慢慢走到来岁安面前。 “岁安姑娘,你还没回去吗,我,我就是在这里歇一歇,没什么事。”春芽忙擦干了眼泪,她本以为这里没人会发现的,就连哭声都是压抑着生怕被主子们听到,可是没想到岁安姑娘竟然听到了她的声音。 来岁安摸了摸她的手,又摸到她的袖子,明显有一点湿意。 “你怎么了,为何会这般难过?”她拿出帕子给春芽擦了擦眼泪。 春芽见了她的动作,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地安慰她,眼泪更加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今日,今日园子里来了一只猫,把花瓶打碎了,我被管事责骂了一顿,还被扣了半月的银钱,心里难受,又不敢在我们睡的地方哭,这才找到这里,我原想着到了夜里没人的,岁安姑娘,你能别告诉主子们吗,不然我还要被责罚。” “好好好,不哭了。”来岁安将她拥入怀中安慰。 “谢谢你,岁安姑娘,你人真好,我是不是很没用,这种小事都要哭?”春芽有些不好意思,待擦干了眼泪后才问道。 “哭本就是上天赋予我们缓解情绪的重要方式,若是憋在心里,只怕会出问题。所以能够哭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解压的方式呢?再说了,扣了半个月月钱本就心痛,伤心也在所难免。 不过你也可以这样想,前些日子主子们不是说咱们都能多得一个月月钱吗,你就当这次没有少,还多赚了半个月月钱,也算是一种喜事。” “哇,这个道理我怎么从前没想过,是啊,虽然我被扣了半个月月钱,但是我还多了半个月月钱,我若是当着其他人哭,她们肯定觉得我没用,除了哭就没什么法子,可是你这么一安慰,我觉得偶尔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 “正是,偶尔可以哭是释放情绪,不过不要经常哭,否则若是像我一般做个瞎子,便知道能看到的重要性了。”来岁安自嘲着。 “怎么会,岁安姑娘,你不知道,其实我们私底下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我们听说了你还能给少爷磨墨,而且还能做许多事,赖婶子还说你非常厉害,大少爷最看重你了。” 春芽听她这么说,反倒不同意了,她们这些小丫鬟最是敬佩来岁安,她每日来来往往,一次也没走错过,也没有撞到过墙,不仅如此,还能做那么多事,让主子高兴,这是她们都学不会的,关键是被主子重视,她也没有因此对她们这些小丫鬟颐指气使,每次见面,脸上总是保持着微笑,仅凭着声音就能判断谁是谁,所以她不允许来岁安这么自嘲。 “哦,她还跟你们说了什么?”来岁安听到赖婆子说的话,知道她是个嘴碎的,就怕她口无遮拦,反倒给自己惹来旁人的嫉妒。 “别的倒也没说什么了,对了,我想起来她昨日还私下里说就是老夫人院里的秋月姑娘也比不上你,大少爷对秋月姑娘都不放在眼里的,对你那是青眼有加,我琢磨着这话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怕是要让秋月姑娘误会你,本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的,谁知今晚就遇到你了。” “谢谢春芽,我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这么晚了,别乱跑。” 正说着话,来有进找过来了,这么大晚上小妹还没回来,来岳夫妻都不放心,因此让来有进顺着路线来找找,正好看到了小妹和一个小丫鬟说话。 “岁安姑娘你们快回去吧,我也走了。”春芽见有人来接来岁安,便像个兔子一样窜着走了。 回到家,除了大姐今晚当值不在,其他人都在,看到她回来,大家都问了情况。 得知是大少爷留着她伺候了一会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来岁安问了母亲关于赖婆子和秋月的关系。 王秋萍便道:“赖婆子有个女儿,叫做小穗儿,以前和秋月是同一批被选到老夫人房中当差的,后来选择二等丫鬟时小穗儿不敌秋月,故此赖婆子总觉得是秋月搞的鬼,便对她有些不满,后来小穗儿因为做错了事被打发到庄子上去,赖婆子心里更加不满,可她只是个粗使婆子,也没敢有什么意见,不过私底下总是说秋月的坏话,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来岁安便将之前赖婆子让她提防秋月的事说出,又听到春芽说昨日赖婆子又把她和秋月比较的话说了出来。 “这赖婆子还真是个好赖不分的,我们家的姑娘,要和谁去比,她这是存心的,若是那秋月知道了,定是以为是你自己要存心和她比,给你结仇呢,你要小心些,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王秋萍愤怒不已,这赖婆子竟然攀扯上她家的姑娘来给自己报仇,且不说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仇,就是有仇,自家姑娘关她们什么事,想到这些,王秋萍甚至想这会儿就去找赖婆子。 “娘,你别去,这大晚上的闹将起来我们有理也变无理了。赖婆子这般,就是故意让我和秋月吵起来,到时候大少爷若是看重我,便会让老夫人惩罚秋月姑娘。秋月是老夫人的人,这般一来,我反倒成了挑拨他们祖孙关系的导火索了。 所以我决定明日跟大少爷说一声,娘你帮我牵个线,我去找秋月姑娘说明白,她既然能当上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自然不是没脑子的,总比被人怂恿着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是啊,我看岁安这个主意可以,你明日帮忙将秋月姑娘请出来,分说清楚,总比直接结仇的好,她若是在你解释后还要搞什么小动作,咱们一家子也不是吃素的。” 来岳点了点头,赞同自家姑娘的意见。 来有进也说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他,他在外院也能照应着。 第二十三章 赖婆子离开 翌日,王秋萍借着夫人给老夫人请安的机会,找到了秋月,说了赖婆子的事,还说自家闺女想要和她见一面。 “这事我知道了,那个赖婆子就是个不分好赖的,我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既如此,待会儿我去大少爷那边的时候,见她一见吧。” 秋月说这话的时候带着高傲,看到王秋萍亲自来说和,她心里有些得意,她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王秋萍是夫人身边的,因此虽然她年纪小,可是自觉自己和王秋萍是一个辈分的人。 来岁安就是小辈,关于赖婆子的挑拨,她昨天就知道了,只是没寻到去见大少爷的机会,因此心里虽然对来岁安有些不满,可是还没找到机会发作。 她自然知道赖婆子是对自己有意见,可是这些日子来岁安确实在大少爷面前很有几分面子,听说大少爷身边的墨台和砚开都听来岁安的话,这才去了多久,把人都收服了,还说自己没有那个心思。 这话她自己是不信的,谁不想做主子而愿意继续做丫鬟呢,不过大少爷这样的人,也不至于只有一两个妾室,她听老夫人提起来岁安,也都是赞赏有加,心里便知道,若是主子们都看重,她一个丫鬟的意见也不重要。 现在见来岁安家人来示好,她就接下,到时候和来岁安联手,在大少爷身边做妾,也能相互照应。 她只以为自己打的主意很不错,因此和老夫人禀报后,就趁着中午歇息的时候到了大少爷的院里。 温长庚昨夜又读书到深夜,今早听了一早上的课,这会儿正睡午觉,夏日疲倦,主子都歇息了,来岁安自然也坐在抄手游廊打盹。 其他人也是同样昏昏欲睡,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看门的小厮听到敲门声,打开后就看到了秋月。 “老夫人说大少爷读书累了,让我送了消暑的来。”秋月端着消暑的羹汤,和看门的小厮说话。 “还没起呢,大少爷今日读书颇为用功,姑娘去回老夫人,我们大少爷还说晚间去看望老夫人。”小厮们接过羹汤,就要撵人,这会儿正困着。 “来岁安呢,我找她说说话,大少爷这般辛苦,你们可把皮子放紧些,别这么懒懒散散的。”秋月在门口没看到来岁安的身影,还以为她去了大少爷的屋里睡觉,心里一跳,忙问道。 “诺,在抄手游廊那歇息呢,被这些竹叶挡住了,难怪姑娘没看见。”小厮指了游廊方向,秋月果然看到了来岁安的发饰,她这才放了心,走了过去。 来岁安听到有人说话的时候就清醒了,原来是秋月来了,自从她来了以后,小厮们都把这边游廊歇晌的机会给了她,他们都是没成婚的,因此平常都是住在大少爷院里的倒座房,也只有这夏天暑热,才会跑来游廊吹风。 “秋月姑娘来了。”来岁安站起身招呼。 “我来看看大少爷,听说他在歇息,就不便打扰了,今早你母亲已经跟我说了那件事,你放心,我没放在心上,咱们同为丫鬟,自是不能相互为难的,日后大少爷做了官,咱们也能互相照应着,你说是不是?” 秋月自恃长辈身份,和来岁安说话的时候也是带着长辈的口吻,这话说得并不隐晦,她觉得来岁安是个聪明人,以后便是做了妾,眼睛看不见自然是不比自己的,所以这会儿才说着拉拢的话。 “只要秋月姑娘不迁怒我我就满足了,别的不敢想。”这话说得直白,来岁安就算再一次告诉她自己没有那个想法,她都不会信,因此没有多说,在这府里,少一个敌人对谁都好,她只想安安稳稳度过在府里的这些日子,等日后出了府,和她们就没有什么瓜葛了。 “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那赖婆子你们不用管,自有人收拾她。”秋月这话说得很自信,她还是很有必要给来岁安露一手,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温长庚醒来,就听砚开悄悄说了刚刚秋月过来的事情,他们这些小厮向来也是知道赖婆子嘴碎的,不过她只是院里的粗使婆子,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因此并没有和她计较。 不过这次赖婆子攀扯岁安姑娘,私下里挑起来岁安和秋月的矛盾,这事他们也听说了,岁安姑娘是个好性子的人,向来宽和,和他们关系也不错,秋月的小心思他们都知道,向来也是有手段的,刚刚她过来,他们都替来岁安捏一把汗,生怕来岁安得罪了她,转头在老夫人那里说些小话。 温长庚整日读书,不知道府中人还有这些名堂,他细问了关于赖婆子的事,又听说她故意在人前说的那些话,心里对这样乱嚼舌根的下人不喜,心里打算着找个由头让母亲把她送到别处去做事,这些下人大部分是祖母和母亲送来的,他就算要打发也要看着长辈的面子。 他到了书房,来岁安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从她的脸上也看不出半分不愉快,她向来是这样,处变不惊,只要没被欺负就好。 “那些书我还没看完,等看完了我还给你。”温长庚想到那四本书的内容,求知若渴。 “大少爷您慢慢看,听说昨晚熬了夜,下次可要早些歇息才是,只有晚上睡好了,白日才有精神。”来岁安听他这么说,也劝阻了他这般日夜不倦的习惯,这般下去眼睛就先熬坏了。 “我知道了,对了,你在我这里做了这么久的事,可有人欺负你,你别怕,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温长庚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奴婢残缺之身能在大少爷身边伺候,幸得大家照料,并无欺负之举。”赖婆子的事秋月既然说了,那很快就会有结果,这等事她能解决的就不会麻烦大少爷。 温长庚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她是不愿意得罪人,索性也没跟她说自己的打算。 下午,温长庚抽出了空闲去了祖母房中请安,秋月刚刚已经在老夫人身边吹了耳旁风,说了赖婆子在大少爷院里总是懒散,加之说话没个把门,把大少爷院里的事说给外面听,老夫人就不喜了。 这会儿见了他来,便问了那赖婆子的事,温长庚看了秋月一眼,知道定是她说的,便也如实说了赖婆子有些嘴碎。 “既如此,让她去庄子上做事吧,你院里的人还是要找些嘴紧的。”老夫人一句话,赖婆子的未来就定性了。 等赖婆子知道自己被送去庄子做事,骂骂咧咧的,不过很快被堵了嘴,送走了。 第二十四章 山间竹居 温长庚小心将所有的注释都抄写下来了,他将原稿和抄写的其中一稿交给来岁安。 “原稿上我也在空余处注释了一遍,这些书还需要细细钻研,没有你的允许,我连夫子也没说,你尽管放心拿去吧。”温长庚将两个稿件还给来岁安,自己也留了一份。 “多谢大少爷,书本就是与人交流的,每人对同一句话的解释都有不同,或许相互交流反倒能有不同的效果呢,所以奴婢并不介意你将这稿件告诉其他人。” 这些稿件本就是她在前人总结的基础上归纳汇总而成,并非她自己的原创,因此她也没有阻止这些稿件的传播。 “你可真是个怪人,寻常人家若是得到这一本注解都能当传家宝,日后即便家中落魄了,有这些内容在,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刻,可是你竟然愿意舍下,将其传扬开来。” “奴婢认为一千个人读同一本书,理解都不一定完全相同,更何况这些书既是前人传下来的,或许我们至今也有理解错误的地方,集思广益,将书中的内容运用到实际的生活中,才是真正融会贯通之时。” “说得好,这番道理也只有从你口中出来才最可信,其他人没有写出这些注释,若是让我来说,是不可信的,今年暑热难耐,我每年都会去城外山间竹居小住一两月,既是躲避暑热,也是为了能够潜心读书,你可愿意去?” 温长庚得了这几本书的注释后,心里恨不得早晚都钻研,正值天热,他便先问问来岁安愿不愿意去,毕竟她不方便。 “只是奴婢眼盲,担心这般去会给大少爷添麻烦。” 天气燥热难耐,来岁安也觉得这京城的空气很是烦闷,难得有这个出去的机会,不过大少爷院里基本都是小厮,她去了,也有诸多不便,因此有些犹豫。 “这个不妨事,往年祖母也会去那山下的庄子避暑,你也可以带一两个婢女和你一起去,让她们伺候你的起居。” 来岁安想了想,先答应了下来,也不知大姐那边能不能去。 回到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里人,来岳和王秋萍自然知道大少爷往年确实会在暑热最盛的时候前往竹居,那座山上种了许多竹子,都是侯府的产业,山脚下是侯府的庄子,山上空气清新,环境清幽,是读书的好去处,因此她们原本还想劝来岁安也去住几日。 “让你小弟陪你去,他还能帮你洗洗衣裳,顺便也能凉快凉快。” “大姐呢,你和二小姐会去吗?” “二小姐说了,她今年也和老夫人去,到时候我应该能去,不过我们是住在山下的庄子里,小妹,你可有熟悉的小丫鬟,可以让大少爷将人带去也能照顾你。” 来翠红也很高兴,今年她能跟着二小姐一起去城外避暑,总比在府里日子好过些,在庄子里没有夫人管着,还能更加自在些,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去的,去年她就留在府中照料二小姐的院子,今年能去,完全是因为她跟着小妹学的插花的手艺让二小姐刮目相看。 来岳和王秋萍都不能去,两人一个是府里负责管账的管事,一个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夫人要坐镇府中管理府中事务,他们也就没有出去的机会。 “真是羡慕你们,我要是也能去就好了,到时候家里只有我和爹娘了。”来有进也觉得遗憾,他也想去,不过他作为前院的小厮,还需要听候差遣。 “嘻嘻,那你们三个可以在家里尽情吃烧鸡,我们都不知道啦。”有福笑嘻嘻地说着,大哥最喜欢吃烧鸡了。 “你这小家伙,我看是你最喜欢吃烤鸡,这次去了可要好好照顾你二姐,在主子身边伺候可不比家里。”来有进拉着他故意和他打架,两兄弟嘻嘻哈哈地玩耍着。 来岁安听到他们这么说,心里也在琢磨人选,她想到了春芽,上次她偷偷哭过后,人倒是又活泼起来,而且她在园子里做事,论理不属于哪一个主子贴身的下人,因此可以问问她。 她将原稿交给大哥,闲暇时也能看看书解解乏,又拿了一些奇异志怪的集给他,说是补偿他这些日子不能去避暑的心意。 来有进看到那些书名时,只觉得一定很有趣,小妹让他们标注的四书五经集注他也拿了,以前他也不喜欢看这类书,不过经过小妹这么一解释,倒觉得真是有意思。 “这套书你可要好好收好了,这读书人考科举的书,那都是能够传世的宝贝,往后咱们家有这一套书,那可就能够造福子孙后代,别随意丢弃。” 来岳不需要翻,那些日子女儿口述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得出来她是个有造化的人,这般的书都能自己明白意思,并且说出那些内容来,他更加相信了岁安就是文曲星转世,虽然他们家这一辈不能参加科举,可是以后就说不定了,只要于后代有益,那就得好好保存。 岁安让他转交给堂侄的书,他都舍不得请人送去,就怕半路上被人知晓了价值带走了,或者弄丢了,因此他决定请一日假,亲自送回族里去,叮嘱他们仔细收好。 来家的人也是读过书、有一点见识的人,他们自然知道能用来科举的书有多么珍贵,因此都小心地保存好,要看的时候也要洗干净双手,静心读书。 翌日来岁安到了园子里,今早是春芽做事,她见到来岁安过来,开心地和她打了招呼。 来岁安小声问她:“春芽,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城外庄子避暑?” “我,我真的能去吗,要是能去,我可太愿意了,我们夜里热得睡不着,打着蒲扇都热。”酷暑降临,大家伙都热得受不了,可是没法子,该做事的还要做事,好在她们这里是花园,园子里也有不少竹子和树木,还能遮阳。 主子们屋子有冰块,伺候的人也不觉得多热,可苦了她们这些在外面干活的人。 “行,那你等我消息。” 来岁安到了大少爷院里,就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得知她要带自己的弟弟和园子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鬟,温长庚也同意了,让砚开去办。 因此还没等到来岁安通知,春芽就已经被园子里的管事喊去了。 “你这丫头还真厉害,竟然搭上了大少爷院里的岁安姑娘,你好好收拾收拾,去了那里记得是去伺候岁安姑娘的,可不能随便靠近大少爷,你可要记住其他人的教训。” 管事也没想到一训斥就哭哭啼啼的小丫鬟,竟然得了岁安姑娘的青眼,他也只叮嘱了几句,让她知道谁才是提携她的人,别谢错了人,惹了麻烦。 第二十五章 爬山 春芽欣喜不已,忙谢过管事,她们这些在园子里的小丫鬟也是听说过大少爷身边那些不听话的丫鬟被送去别处做事,以后再不能在主子身边做活,再说她年纪小,也没有那般心思,只是想着终于也能去避暑了。 “春芽,你运气真好,等你回来了可要好好给我说说外面的事,肯定比咱们在园子里畅快。”春喜羡慕地看着她。 “嗯嗯,等我回来就告诉你。”春芽高兴地说着,岁安姑娘愿意帮她找主子们说话,她已经很幸福了,春喜不能去,那自己去了若是遇到什么好玩的,就带给她。 春喜虽然羡慕,可是也知道这种好事不是人人都能得的,她和春芽都是被卖进府里的小丫头,没什么人脉,岁安姑娘是家生子,府里主子们信任,她爹娘也在府里是体面的管事,所以她能说得上话也正常。 而且岁安姑娘之前还让她弟弟给她们一人端了一碗外面的冰饮来,她都记得她的恩情,也没有因为这事就怨怪她不带着自己。 温长庚这次还要护送祖母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出行,人多了收拾东西总是要慢一些,因此耽搁了几日才出门。 王秋萍给三个孩子收拾了衣物出门,又殷切叮嘱了好几句,特别是叮嘱了有福,让他这次去一定要照顾好二姐,可别只顾着自己玩耍,有福第一次出门,高兴极了,不过也记住了爹娘的叮嘱,不厌其烦地答应了好几次。 众人来到前院,主子们都是坐在前面的宽大马车里,城外路途不算远,但也需要乘车出行,也只有部分家丁和粗使丫鬟走路,其余人都混上了车。 温长庚叮嘱了砚开,一定给来岁安安排一辆骡车,她带着弟弟和春芽以及墨台等坐上了车。 自出了侯府大门,一行人穿过了勋贵们住的地方,便到了南门大街上,这么热的天,也有许多人挑着担叫卖,有的卖蜜冰沙,有的卖沙糖冰雪冷元子,还有的卖姜蜜水、红豆沙、绿豆沙等各种解暑的冷饮。 有福第一次从车里看外面,激动地给姐姐描述着那些东西,边说都能听到他的口水流了。 还有不少卖杂货的小贩,挑着大担子的货郎,将整个京城衬得热闹非常。 侯府的车渐渐出了城门,这才安静下来,城外蝉鸣,行人都低垂着头,还有的摘了路边的树叶在头上编了个树叶帽子遮阳,骡车慢走,车马摇晃,一直到了庄子上,这一片也不止温家的田庄,周围还有许多田庄,也有村民的土地,这会儿日头渐渐大了起来,也没多少行人。 庄头听得主子们到了,赶紧带着人来迎接,这个庄子是侯府经常来避暑的地方,因此内里修建的也是三进的房子,专门供给主子们前来避暑的,寻常没人敢住。 得了消息后,庄头就吩咐人将其打扫干净,府里人一来,就来了许多下人,倒是一派热闹,庄子上比城里倒是凉快了许多。 来翠红跟二小姐说了一声,这才跑来和弟弟妹妹道别,让他们去山上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等到老夫人等安顿好了,温长庚这才让人继续出发,这次就不能继续坐车了,要从山下一直走路到山腰处,那里才是山间竹居的所在地。 “二姐,我来扶着你。”有福一见要爬山,赶紧拉着姐姐的一只手,跟着前面的人走,春芽也说自己走在后面,随时看着她们。 来岁安还是第一次爬山,府里到处都是平坦的地方,她心里有些担忧,不过好在有弟弟和春芽的贴心照顾,爬山也没有费多少劲。 温长庚走在前面,时不时向着后面看一眼,墨台和砚开都知道他在看什么,墨台给砚开使了个眼色,砚开立刻说:“少爷,不如我也在后面看着,有什么事也好帮忙?” “嗯,你快去吧。”温长庚不好在许多人面前表现出他对来岁安的过度关心,因此听得这话,立刻答应了。 砚开转身走到来岁安身后,和春芽并排,他是来过这里几次的,因此和他们说说闲话逗趣,走在未知的路上,倒也感觉时间过得快了。 “前面就是了,说是山间竹居,实则也是一个竹林小院,里面有好几间屋子,当然还有大少爷最喜欢的一间竹屋,那里前后都有风,每每竹叶被风吹动,都能闻到竹子的清香。 后院还有一汪山泉,我们都是用那里的水来洗漱,这个时节竹林里还有竹荪,不过那东西少,而且竹林里可能有竹叶青,那是一种毒蛇,你们可别轻易跑去林子里,迷路还算小事,若是被毒蛇咬了可是要命的事。” 砚开叮嘱了许多,三人连连点头,来岁安这一路都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在这一条小路应该是有人用石头铺就,比她想象中的要好走。 有福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孩,这不爬了一路,大伙都有点累了,坐在院子里休整,只有他像没事人一般,一到了竹林就闲不住,又是去找他们的包袱,又是准备给姐姐打水,春芽也跟着他忙活。 “有福,你快歇歇吧,一会儿再弄。”来岁安听到两人这般,忙喊了他们歇息。 “二姐,我一点也不累,还能再爬一座山。”有福端着木盆,笑嘻嘻地说着。 “小子,你这精力不错嘛,要不要跟我练武,保管让你比爬一座山还要累。”大少爷身边的护卫陈甲看到他这般有活力,笑呵呵地问道。 来岁安立刻拉了拉他的手,意思是让他答应,有福向来喜欢那些有功夫的人,听到这话自然是求之不得。 “谢谢陈大哥,我要练。” “行,那你明日就开始跟着我们练。”在这里当护卫,他们一般没什么事,陈甲几人也是闲得无事,便答应教他两招。 来岁安洗了脸,这才在春芽的带领下走到了大少爷身边,若是大少爷要读书,她也要在一旁伺候。 “明日再开始读书吧,好不容易缓解了燥热,又爬了山,今日大家都好好休息,从明日起再伺候。”温长庚只拿了一本书在读,听到她过来问,便收了书,又让大家都歇歇。 来岁安不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只以为大少爷也是爬山累了,也没有多说,和春芽去她们住的屋子铺床,原本她想让有福也跟着她们住一间屋子的,不过这小子才来了这一会儿,就和护卫们混熟了,缠着他们教自己武功,还说晚上也和他们睡在一块,不愿意和女孩子睡。 “你一个小毛孩子,也懂得分男女了,行,那你就去和他们睡,晚上不许哭鼻子。”来岁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嘿,我是男孩子,你们是女孩子,再说了,我是男子汉,才不会哭鼻子,二姐,你有什么事就喊我,我一定起来。” 第二十六章 骄傲的老父亲 府里主子们少了许多,来岳也抽出了时间告了一日的假,未免来回不便,他还雇了辆骡车一路来到了城外一个偏僻的村庄。 他出门的时候城门才刚刚开,因此到达来家村时天还早,大伙都早早起来去地里干活。 村里人看到一辆骡车进来,都纷纷抬起头来看,村里少有人能坐得起这样的骡车回来,那就很有可能是外来的人。 只见来岳伸出头,看向大伯父家的田地,正好看到二堂哥正抻着脖子朝他这边望。 “二哥,是我,你们在忙着呢?”来岳打了招呼,其他人也才反应过来,竟是来岳回来了。 于是有不少和他同辈的男人都从地里走出来,和他打招呼。 “六弟,你怎么来了,快,快家去,阿文,快跑回家去告诉你娘,让你娘赶紧准备吃的。”来庭推了推小儿子来敬文,来敬文招呼了一声立刻跑了。 来敬朗和大哥也在地里劳作,听到声音都上前来和他打招呼。 “六弟,你可难得来一次,晚上到我那去喝酒去。”来岳二伯家的儿子来勤也招呼着。 “我下午就回去,买了些肉,不如中午四哥你们也都过来一起吃,就当咱们团聚团聚。”来岳知道自己一来,两家都会喊吃饭,他干脆在城里买了些东西一起带过来,也免得二哥家再破费,叫了侄子们先拿回去,天气热怕放坏了。 “来就来了,怎么还买这些。”来庭看着他这么客气,也说着。 “行,既然六弟来了,那我中午就去二哥家吃了。”来勤也没有拒绝,不过他打算只自己过去。 来岳记挂着老家的收成,又和两个堂哥在地里看了好一会儿,今年的收成看着是比往年差,也难怪他们愁眉苦脸的了。 “孩子们怎么没来?”来庭看大家心情都低落,便转移了话题,问起了来岳家的几个孩子。 “他们都忙着呢,主子们到城外避暑,他们也跟着去伺候,只留有进和我们两口子在家,所以我这才一个人来,二哥、四哥,咱们回去说,这次回来,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两人都知道上次去,来岳还带了几两银子给他们渡过难关,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过来第二次,心里也忐忑,听到这话,来庭就想到了岁安临走时说的给阿朗送书一事,只怕就是这事了。 来勤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有当场问出来,三人朝着家里走。 这会儿来庭的妻子徐氏和来勤的妻子张氏正在忙活着做饭做菜,女儿们也在一旁帮忙,看到来岳进来了,徐氏和张氏都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来招呼。 “二嫂、四嫂,你们辛苦了。”来岳看到两人也客气地说着。 “辛苦什么,这大热的天你来一趟才是真正的辛苦。” 来岳客气了一番,这才跟着堂哥们进了大伯母的屋子,大伯母躺在炕上,二伯母坐在炕上,看到他来,都招呼着他坐在炕上。 “我这一病,倒是连带着你们大家都辛苦,阿岳,家里都好吧,孩子们怎么样?” “大伯母,您就放心吧,大家都好,你就放放心心养病,要是银钱不够再让二哥找我来拿,这次我带了些好克化的吃食,给您和二伯母尝尝。” “你带来那许多东西我们都看见了,怎么又这般破费,你们也不容易,上次才拿了钱过来,这次又带这么多东西,便是家财万贯也不能这么舍得,下次来可别拿了。” 来岳二伯母拉着他,殷切叮嘱,他们去求他一次都觉得不好意思,见他送来这些,心里更是羞愧。 “只要你们喜欢,就没有什么舍不舍不得的道理,钱是身外之物,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秋萍还说这次没机会来,等她下次休息再来看望二老。” 两位老太太又是夸赞了他们夫妻俩一番,接着又问了他这次来是因为什么事。 “阿朗,你进来一下。”来岳没有直说,而是招呼着在外面的来敬朗,见他进来,从自己一直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了包了好几层的几本书。 “阿朗,你先看看,看看这书如何?”来岳递给他一本。 众人看到是书,都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书,真是让他们不敢相信。 来敬朗听了这话,赶紧擦干了手,检查没有泥垢这才小心捧起书,先看了书名,接着又慢慢翻开了第一页,一看就看进去了,直到来庭问他是否看得懂,他才反应过来。 “爹,四叔,六叔,这是专门对科举的书进行的注释,里面详细说了书中文章的解释,比起我们夫子说的还要好,若是有这本书,就连童生试里的许多题目我都有了解答的法子,这真真是一本好书,能够当成传家宝的好书。” 来敬朗小心地将其放在桌上,这才激动地说着。 “哦,竟然这么厉害,六弟,你们这是从哪里来的,我听说岁安在大少爷那里伺候,难不成是大少爷送给她的?” 来庭万万想不到是来岁安自己做的内容,因此还以为是大少爷从别处得的,心里想着这会不会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也要仔细斟酌,看看能够送上什么谢礼,不能让六弟一家承受。 来岳很享受他们看到这些书的反应,因此他骄傲地说:“这些啊,都是岁安自己想的,她让有进和翠红抄了,去请教的大少爷,大少爷看了也惊为天人,还借去抄了,把上面一些犯了忌讳,也就是读书人在答题时要避免的问题都写清楚了,这才还给岁安,我们想着既然大少爷都认可,那必然是好东西,这不,那天岁安就说了,这是给咱们家里人的,我今日就拿来了。” 下面众人听到这话,心里都惊异万分,这竟是岁安自己想出来的,这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六弟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们,那就是真的,侄女这也太有能耐了,竟然能够做得出这般科举的东西,也难怪能在大少爷跟前当差。 来敬朗听了六叔这么一说,也立刻相信了就是岁安妹妹自己做的,那一日她问自己的那些问题,他就觉得她一定有高明的学问,否则不会说得那么真切。 “这既然是好书,你让家里人别出去乱说,防止别人眼红,只是阿岳,你是个什么章程,是打算只让咱们两家知道,还是可以告诉族人们?” 大伯母虽然躺在床上,可是也见过不少世面,她深知自家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若是说出去,未免会有人觊觎,因此还要看写了这本书的人是个什么想法。 第二十七章 竹林辩论 众人都看向来岳,来岳也笑了起来,来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些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想清楚了,还问了岁安的意见。 他还记得岁安当时的回答:“爹,我既然写出了这本书,就是要让咱们家族的人受益。我的亲兄弟虽然不能参加科举,可是只要从我们这一代赎身,几代以后,他们就能够参加了。” 若是这些书能够帮助到族人,不说做官,便是有了功名,日后也是咱们同族的人,也能有个帮衬,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同宗族就算有再多狼心狗肺之人,只要有一个记得我们的好,回馈给家中后代,安知未来我们不会成为一个书香世家? 不过大恩如大仇,若是直接将书给了他们,他们反而不知道珍惜,所以我的建议是潜移默化将这些文章的注释交给他们,慢慢筹谋,不必过于着急,等到大家都有了一个基础后,再把书传抄给他们,只要是我们家族的子孙,都能有这样一本书作为家传之物,出嫁女也可以带着这些书出嫁,说不定就有哪一个天资聪颖的子弟,能够悟透并发扬这些书呢? 这是一种政治投资,只要一个赌赢了,我们全家都受益,即便没有赌赢,大家都是同宗族,看在我们家这般送书,他们也会心怀善念,以后就算不能帮忙,也不要成为绊脚石。” 来岳想起听到岁安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抖了三抖,这样的远见真能出现在他们家吗,他们家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出了个这般聪慧的孩子,这次来,他也带了一些祭祀之物,想要给祖宗们上上香,让他们好好保佑岁安。 他把他的打算说了,众人也是一惊,他们没想到他能想得这般长远,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他们这一个家族,都是个凋零落魄的小家族,若不是这个村子够偏僻,已经到了京郊最远处,还轮不到他们在这里落地生根。 “六弟,你说得太好了,那我现在就请族长过来,说不定咱们家族真有哪个子弟有这天赋,若是能够有个功名,以后别的村也就不敢欺负我们,那些来收粮的官差也会敬着我们三分。” 来庭和来勤都站了起来,他们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一家子能够决定的事情,因此来庭亲自去请族长,来岳则是让来敬朗继续看书,他这次还送了些笔墨过来,让他多抄几本。 来敬朗听了六叔的那番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枉为读书人,却没有这般远见卓识,也只有靠着自己认识这些字,才能做这般神圣的事。 族长看到来庭来请他,还以为是因为来岳来了,这才请他去吃饭,正要推辞,来庭说有要事相商,见他不是开玩笑,也就洗了手来了。 大伙看到族长来了,还是很敬畏的,赶紧将他迎了进去,族长听到来岳重又说了那番话,顿时站了起来,要给来岳道谢。 “叔,小辈不敢受您的礼。”来岳赶紧歪到一边。 “你懂什么?我这是谢你吗?我这是谢岁安!当年听说那孩子出生时你的遭遇,我心里就嘀咕:古人都说有宿慧的人都有些不足,你差点死了,却因为她的出现逃过一劫。现在回想,这或许就是老天终于光顾咱们来氏家族一次,咱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你们这三房的兄弟早逝的早逝,走的走,一直也没个音讯,老大家原本有个儿子,偏偏要去做上门女婿,这都是对咱们的考验,我们当初就是靠着家族的凝聚力才能走到京城,做了这京郊的百姓。 现在我们更要团结起来,好好读书,以后家族才会越发兴旺,不说什么书香门第,若是能做个耕读之家,孩子们能够有参加科举的能力,我们就不会落魄下去,这是大事,岁安那孩子是个通透的,你们可要好好待她。” 族长当年跟着父亲和宗族的兄弟们一路逃难到了京城,当初也是多亏了来岳的父亲自卖自身,给他们留下了一笔卖身钱,他们这些人才能慢慢在京郊置办了田产,虽说还只是勉强糊口,可是他们心中都感激万分。 后来他更是把自己的月钱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给了家中,家人互相帮衬着才能活这么多年,大家都记得他的情。 一番陈述,让家中子弟们都知道这事,族长这才郑重地重新洗了一遍手,接过书来看了几页,心里更是敬佩,听说来岳要祭拜先祖,他立刻带着他去了坟地,众人烧香烧纸、磕头一番,这才回来。 高兴地吃了一顿饭,来岳这才回到了侯府。 一早上起来,来岁安只觉得昨晚睡得很是安逸,本就是竹屋,自带清凉,山间的凉风吹来,更添凉意。 春芽听到她的动静,便立刻爬起来端水给她洗漱,来这里没有那么多事做,她只要照顾好岁安姑娘就好,自然是更加欢喜。 有福早早起来,还记得要练武的事,按照护卫们的要求扎起了马步,一点也不觉得累。 温长庚也醒了,他穿着一件薄杉,手中拿着来岁安写的《四书》注释正在小声朗读。 来岁安已经走到了他的书房,慢慢摸索着熟悉新书房的环境,随后才给他磨了墨。 “到这里了,不必拘束,左右也没多少事,你做完了自己的事,想歇息或者想做其他都行。”温长庚看她忙碌,便说了自己的意见。 “是,奴婢知道了,大少爷若是有什么事就吩咐奴婢,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大少爷原谅则个。” “你做得很好,对了,昨日我读到一处,心里还是有些疑问,你写了几种注解,我也想知道你觉得最合适的是哪一种解释?” “大少爷说的是哪一处呢?” “《孟子·梁惠王》中所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看你写了几种不同的注释,都各有道理,你并未在里面写支持哪一种,这是让人自己思考吗?你自己又支持哪一种呢?” 两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起来,这番讨论中两人都有了不同的收获,温长庚看向来岁安的眼神越加热切,这种感觉像是得到了一个绝世之宝一般。 许久没有这般畅谈了,不需要在意对方会不会介意,只需要畅谈自己的观点,同时还能发散思维,他通过这句话引入先贤对于各种礼节的看法,无形中将读的书都结合起来。 果然,来到这里,就连来岁安都不像在府中那样拘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