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妻为妾?她扔休书,不原谅》 第1章 我苏染,绝不做妾 “苏染,我有话和你说。” “乐汐是西陇国公主,不远万里从边陲随我而来,我要迎她为妻,日后她便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她为我诞下一子,今已三岁,是将军府嫡子,这次回来也该认祖归宗了。” 沈确玄甲未卸,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见苏染进来,以近乎知会的口吻说道。 乐汐为女主人? 其子认祖归宗? 苏染被当头一棒,怔愣在原地,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方才,下人说将军从宫里复命回来了,让她过去叙话。 原本她心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想,自己日思夜盼的夫君,班师回朝之日竟带回一个女人和孩子。 “为妻?那我呢?” “乐汐是西陇国公主,身份高贵,为正妻,你做平妻。”沈确一锤定音。 闻言。 苏染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犹记得,大婚当日边关告急,他奉旨出征,匆忙掀了盖头后,嘱咐她好生料理将军府,承诺回来后好生待她,此生绝不负她。 四年来,她尽心尽力伺候婆母,照顾妹妹小叔,料理府里庶务,可谓是面面俱到。 日日小佛堂为他祈祷,为他后勤军饷搭尽钱财,只盼他平安得胜归来。 如今,人盼回来了。 再见面,他依旧意气风发。 只是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威严,说话的语气亦比从前果决,俨然一副大将军发号施令的模样。 苏染沉默半晌,不争不吵,语气平静,“聘书上白纸黑字,我为正妻,将军府也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迎我入门。大婚当日,你出征前承诺归来绝不负我。我等你四年,今你回来告诉我做妾,这话你是如何说出口的?你可还记得曾经许诺我的话?” 沈确被质问,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蓦地凝住,黏在面前女子的脸上,定睛瞧了几许。 一袭藕荷色散花如意云烟裙,身姿绰约,头上绢成凌云髻,其上别着碧玉玲珑簪,瓷白的小脸透着清冷之意,眉宇间透着清丽脱俗的气质。 四年不见,比出征前越发韵致。 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随即,沈确斟酌道:“我是说让你做平妻,没说让你做妾。” “平妻就是妾。” “平妻也是妻。”沈确强词夺理道。 “自欺欺人好玩吗?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没意思了。你若觉得平妻也是妻,让你口中的乐汐公主做平妻好了。” “乐汐是一国公主,金枝玉叶之身,嫁皇子都嫁得。如今,她甘愿放下身段,不远万里跟我回来,终是我高攀了。她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不能委屈她。” “所以,你可以委屈我?”苏染清冷一笑,反问道。 呵! 公主金尊玉贵,要高看。 而她是永安侯府孤女,背后没有势力,便可任其拿捏,就要心甘情愿让位? “苏染,我知你心里一时难以接受。可乐汐对我有救命扶助之恩,这几年若不是她在身边给我帮助,这一战很难打胜。而且,我和她真心相爱,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沈确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埋怨和烦躁之意。 他口中的乐汐对他有帮助。 那她的默默付出就一文不值吗? 不是讲帮助,讲付出嘛。 她的付出,该对他道出。 苏染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大婚当日,你出征,我理解,大丈夫保家卫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将军府就是个空壳子,光凭你那点俸禄,府里早就开始要饭了。 “你一走就是四年,为让你无后顾之忧,府里吃穿用度皆出自我嫁妆。我任劳任怨奉养婆母,照顾小姑小叔,伺候一家老小,还要忍受婆母立规矩。 “你倒好,带个女人回来,大言不惭你们是真爱,直接贬妻为妾。 “边境四年,孩子三岁。换句话说,你刚到边境,便有佳人相伴,无媒苟合,未婚生子。 “扪心自问,我对你们所有人问心无愧,你们将军府何德何能作践我至此?” 沈确听着她的控诉,目光扫过她写满失望和冷意的眸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印象里的她,知书达理,温婉柔顺。 而且,母亲信里也说她最是懂事识大体。 可现在和他针尖对麦芒? “母亲信里一直说你通情达理,怎么今日这般胡搅蛮缠。你一口一个四年,我这四年也没歇着,一直在战场厮杀,不是去玩了。 “今日我归来,身心俱疲,你不要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我争来争去。我感念你对家里的付出,但你也不必如此拿乔,你所做,不过是身为人妇的本分。” 听及此。 苏染苦涩一笑。 好一个身为人妇的本分。 寥寥几句话,犹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苏染的身上,割到她麻木。 四年,换来的是轻贱。 苏染懒得再与他争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怎么想,随你!但我态度明确,永安侯府的女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苏染,绝不做妾!” “你……”沈确噎住。 见她一直反驳自己,他感觉被冒犯,眉间皱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在战场,无人敢忤逆他。 此番得胜归来,百姓夹道欢迎,陛下更是高看他一眼。 他是大御朝的大英雄。 本以为眼前女子通情达理,会仰慕,理解并体谅他,没想到如此忤逆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染看出他脸上的不耐烦,但也懒得理会。 “既然四年前你已有心上人,也想好让她做主母,那你为何不让她回将军府操持庶务?有了心上人,你为何不早告诉我,非要误我四年?你拿我苏染当什么了?”苏染的脸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眼底的失望喷薄而出。 “家书里我明确告知母亲,我有了乐汐,有了孩子,根本没有瞒你!”沈确大手一扬,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轰—— 苏染仿若惊雷炸响。 她侧过头,目光定在一旁椅子上,全程低垂眉眼,心虚不敢与她对视的婆母身上。 她喊了她四年母亲,全心全意伺候她四年,呵…… 原来他们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小丑居然是她自己。 那这四年,她算什么? 沈确也惊愕住,他从苏染错愕的目光中,察觉到背后隐藏的东西。 母亲一直瞒着苏染? 两道视线齐刷刷灼来,沈母被迫抬起头,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容,“儿媳,我……我……” “原来母亲早知他在外边有了女人,有了孩子。母亲不向我讲实话,却心安理得享受我的付出。”苏染眼眶泛红,一滴眼泪将落未落坠在眼尾。 彻骨的寒意紧紧裹着她。 被耍了整整四年。 她替自己不值。 “儿媳,我……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才没敢告诉你。眼下事已至此,你要顾全大局啊。” “怕我不舒服是假,是怕道出事实后,我不再给你们出银子吧?”苏染杏眸骤冷,褪去往日的乖顺,多了几分凌厉之色。 “苏染,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沈母的声音顿时拔高几分。 “你们事情做得难看,还嫌我话难听?”苏染不遑多让。 第2章 你不要太过分 沈母脸色阴黑如锅底。 想不到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儿媳,今日如此出言不逊。 她自知理亏,心里尚存一丝愧疚。 但转念一想。 她怎能向个小辈示弱呢? 如今她儿是大将军,新儿媳是西陇国公主。 她该硬气起来的。 沈母清了清嗓子,微扬起头,一副老成持重又底气十足的样子。 “确儿得胜归来,光耀门楣,是朝廷新贵,日后还有一国公主做主母,咱这将军府的地位是水涨船高。 “我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府好了,你的地位不也跟着上升嘛。 “确儿说让你做平妻,且不论平妻是妻还是妾,但到底是挂了一个妻字,不能算是简单意义上的妾。 “别说是平妻,就是妾,现在京城大把女子都会上赶着让确儿纳她们进府。总之,让你做平妻也不算亏待你,你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事已至此,好好接受现状,做好你平妻的本分,人前风光无限,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苏染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呆了,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十五岁嫁进来,伺候她们四年,吃穿用度从未短过,金银珠宝也从未吝啬。 那时只当他们是一家人,不必分得那么清。 可她今日诉尽委屈,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争论和轻视。 呵! 苏染冷冷一笑,“那我这四年的满腔热情,就当是喂了狗。” “真是反了!”沈母拍案而起,手点着她,“你今日脾气真是见长,有你这么同自己婆母说话的吗?” “苏染,你不要太过分!”沈确也倏地起身,脸上怒气尽显。 一石激起千层浪。 训斥声,混着桌上茶盏的碰撞声,嘈杂一片。 “你们吃着我的饭,砸着我的锅,我说错了吗?”苏染直视面前二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沈母也懵了。 这丫头平日知书达理,乖巧懂事,伺候她任劳任怨,友善小姑,说话温声细语的。 这会儿倒和她掰扯上了。 真是气死她了。 就在她刚要开口训斥时,屋外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 “祖母,我和母亲来了。” 无一例外。 沈母和沈确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南乐汐牵着沈清泓,娉娉袅袅走来。 女子一袭华贵孔雀蓝撒碎花缎内裙,标准的鹅蛋脸,发髻上别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晃动中发出冷冷的脆响。 她下颌微扬,与伫立在门内的苏染擦肩而过,未给她一个眼神,眼角余光带着几分懒得施舍的傲气。 走到对面,顾自坐下。 沈确微垂眼眸,满眼爱意地看着她,眼里少了方才争论时的厉色,多了几分柔和之意。 沈母则一把抱起小男孩,在椅子上坐下,让其牢牢侧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的眉眼里尽是慈爱,左看看右看看,一副看不够的样子。 “祖母的大乖孙,又俊又聪慧,日后定和你父亲一样有出息。” “祖母,你刚夸过我了。” “哈哈哈……”沈母脆生生地笑,声音里裹着蜜,“你是祖母的心肝宝贝,祖母可稀罕不够的。” 说着,她从盘子里捏起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嘴边,连哄带笑,“泓儿,来,尝尝这荷花酥。” “啐!啐!啐!” 沈清泓咬了一口,满脸嫌恶,连连啐着,唾沫星子乱飞。 “怎……怎么了?”沈母满脸担忧。 “这等猪食也敢呈上来!难吃死了,哪个笨厨子做的?” 沈母瞄了一眼苏染。 这荷花酥是苏染新做出来的。 因着自己爱吃,那丫头就时常做给她吃。 人人称赞的荷花酥,没想到孙儿的嘴如此之叼。 “这荷花酥是二少夫人做的,就是你二娘做的。” “二娘?”沈清泓嘴里还在啐着残渣,含糊不清道,“祖母说的是那个平妻吗?” “是。”沈母眼神一指,“快见过你二娘。”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苏染站在对面,俨然外人般。 她倒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去他的二娘,她走就是。 “等等,苏染,你和乐汐初次相见,我引你们认识一下。” 沈确在苏染转身之际,唤了一声,随即,拉身边的女子起身。 奈何,南乐汐甩开他的手,稳稳坐定,脸上自带一股优越感。 “我为何要起身?我是公主,地位尊崇,不可能与她平起平坐。我为尊,她为卑,让她做平妻,和我共侍一夫,已是抬举她。” 沈确尴尬几许。 他下意识望向母亲,后者假装没听见,顾自逗弄着怀里的孙儿。 罢了,罢了。 沈确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苏染,迂回道:“乐汐就是这种真性情,她没有恶意的。” 苏染不以为意一笑,“西陇国公主,凡事莫要过于高看自己,而低看了别人。” “高看低看与否,我都是一国公主,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比。我从夫君口中得知你们是盲婚哑嫁,连房都未圆。我们不同,我和夫君是真爱,是水到渠成。”南乐汐眉梢微微上挑,语气里尽是倨傲。 “真爱不分先后,但分礼义廉耻。” 苏染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当初这门婚事,是他们将军府求来的,现在说是盲婚哑嫁? 突然。 沈清泓扭着身子,从沈母腿上下来,绕过桌子,没有丝毫迟滞,上去对苏染连着踢了四五脚。 “我母亲是公主,你不能这样和她说话。我讨厌你,你这个坏女人,父亲母亲真心相爱,你不要破坏他们。” 他的力道虽轻,但通身上下透着被惯坏的蛮横。 小脸上露出不善,全然没有孩童的纯真。 苏染站在原地,未发作,不动声色环视一圈。 如她所料。 面前三人皆很平静。 似乎,这已司空见惯。 “你们就这么纵容他?”苏染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泓儿,这是你二娘,不可动手。”沈母假模假样地训斥,实则语气里没有一丝责怪的意味。 “呵,真是开了眼。” “苏染,你这是什么笑容?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罢了,这要放在西陇国,他可是世子身份。更何况,一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劲儿,你有必要和个孩子计较吗?我倒不知,你竟变得如此矫情。”沈母不悦道。 “孩子是小,可你们大人都是死的吗?”苏染语气清冷,隐含薄怒。 话音未落。 沈清泓的小拳头已挥向苏染的腹部,一拳接着一拳。 “坏女人,滚远点!我讨厌你……” 贴身婢女春杏刚想动手。 苏染先一步,一把攥住那只小拳头,“若是没人管,那我就要替你们好好管管了!” “你敢!”南乐汐霍然起身,“这是我和夫君的儿子,是将军府的嫡长子,谁敢动手!” 第3章 你们将军府还不配 啪—— 清亮的巴掌声响彻在屋内。 苏染在沈确跨步过来,试图掰开她手的瞬间,扬手就是一巴掌。 猝不及防之下。 沈确的脸被打得歪向一侧。 待他反应过来时,迅疾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尽是羞愤之情。 还没有人打过他的脸。 恼羞成怒之际,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一个内宅女子,手劲儿为何如此之大? 若非觉得有亏于她,他绝不甘心挨这一巴掌。 “苏染,你竟敢打一个将军的脸!”沈母愤而起身,走到沈确身边,怒斥道。 “养不教,父之过。” 苏染说完,从容不迫后退几步,与他们保持足够的距离。 任由无媒苟合的女人当众羞辱她,又任由小狼崽子对她拳打脚踢。 母子二人方才都死了。 在她攥住沈清泓的手腕时,又活了过来。 但凡沈确方才及时劝阻沈清泓的行为,她都可以不计较。 但他迟迟未表态。 “你如今哪里还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这是非要弄得家宅不宁是吧!”沈母胸口剧烈起伏,三角眼狠狠剜着苏染。 “你们将我蒙在鼓里整整四年之久,享受着我给的一切。如今贬妻为妾,又任由一个女人和孩子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你们早已将我打得鼻青脸肿。我只给一巴掌,已经是我最轻的报复,不过分吧。” “好!”沈确眼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我背着你和乐汐在一起,是我欠你的,你打我一巴掌,我们扯平了,我也不欠你了。” “区区一个巴掌,想抵消我四年的付出,沈将军,你未免太天真了。” “那你还想如何?”沈确双目圆睁,怒吼道。 “不想如何,但我告诉你,你的平妻之位我无福消受,想让我做妾,门都没有。我若不应,谁都左右不了我。既要又要,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进宫复命,已向陛下禀明。陛下应允,着乐汐为正妻,你为平妻。陛下金口玉言,你不答应又如何?”沈确成竹在胸,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区区一个女子,他还不怕。 本来也没想和她商量。 他只是告知她。 一直站在苏染身后的婢女春杏,五指紧握成拳。 一忍再忍! 实在是忍无可忍! “我们姑娘脾气最是温婉,但这不是你们欺负她的理由。将军得胜归来,全然忘了我们姑娘四年付出,你们真以为自己不可一世了?永安侯府世代忠义为国,满门忠烈,我们姑娘是侯府嫡女,想让我家姑娘做妾,你们将军府还不配!”春杏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却字字诛心。 “一个贱婢,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沈确扬手就要甩一巴掌。 苏染一把拍开他的手,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我的婢女,也轮不到你动手!” 沈确的手悬在半空,蜷了蜷,“你居然为了一个贱婢打自己的夫君,落自己男人的脸面?” “她怎么就是贱婢了?这里谁最贱,需要我指出来吗?心贱才是真的贱!” 说罢。 苏染迅速转身,带着春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至走出去很远,依稀还能听到屋里传出的谩骂声。 “二娘好厉害啊,泓儿怕。”沈清泓装模作样地哭诉。 “泓儿不怕,有母亲和父亲在,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南乐汐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刺进皮肉里。 “好一个苏染,她竟敢落我这个婆母的面子,真是反了她!”沈母刻薄道,“确儿,你要好好管教管教她,绝不能让她日后再如此撒野!女人不听话,得管,实在不行,你打一顿,她就老实了。” “母亲,别说了。”沈确有些烦躁。 “怎么就不能说了,我知你觉得愧对她,方才忍了她一巴掌,下不为例,不能再让她放肆。” “……” 下人们看着苏染果决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少夫人平日里最是温和。 对婆母恭敬有加。 对小姑和二少爷嘘寒问暖。 就连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是体恤。 不顾礼制顶撞长辈,今儿还是头次见。 唉,都是那个新夫人惹的祸。 …… 汀兰苑。 苏染坐在桌旁,脸色出奇得平静,仿若方才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 张嬷嬷刚没有跟过去。 这会儿听说了主院发生的事,眼角余光偷睨过去,眼眶发涩,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借着咳嗽的幌子掩了过去。 她刻意擦拭着摆件,将难过藏进了忙碌里。 姑娘是她一手带大的,最是通情达理。 原以为姑爷回来后,姑娘会苦尽甘来,结果,摊上一家子白眼狼。 春杏则怒形于色,眉头拧成了疙瘩,“少夫人,你等了将军四年,他……他一回来就这么回报你,太过分了!四年的默默付出,抵不过枕边人朝夕陪伴,真是气死奴婢了!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卑鄙无耻,人面兽心!”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苏染听出她话里的切齿之恨,安慰道。 “少夫人……” “新的少夫人已到位,你就不要再这样唤我了。” 春杏狠狠拍了自己嘴巴几下,“瞧奴婢这破嘴,该打,奴婢是以前唤习惯了。” “好了。”苏染淡淡道。 “姑娘,你当真一点不气吗?”春杏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苏染接过杯盏,手腕微微旋动,在眼前轻轻晃了晃,眸光随波浮沉。 说不生气是假的。 确切地说,是难过。 日夜期盼的夫君,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四年,为将军府倾囊而出,无愧所有人,唯独亏欠自己。 “都过去了,生气无用,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姑娘说的对。”春杏想起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幕,睨着自家姑娘的脸,忧心道:“姑娘和他们闹掰了,姑爷又有了公主做主母,今后我们的日子怕是难了。” “此处容不下我们,离开就是,有手有脚的,饿不死,冻不死。”苏染轻抿一口,眉宇间尽是淡然。 她之前的确盼着沈确回来,毕竟是她过了礼的夫君。 可在看到他对那个女人和孩子的维护时,她不想要了。 只要她不要了,便无人可以影响她的情绪。 “离开?”春杏有些慌乱。 她是心里愤愤不平,可这世道女子离开谈何容易。 就算姑娘有立足之本,可那唾沫星子满天飞,能将人活活淹死。 第4章 不要为我难过 闻言。 一旁张嬷嬷擦拭的动作一顿,心口一揪,眼眶瞬间热了。 方才,她本想问姑娘的打算,可怕话一出口,触了她的痛处,便选择了回避。 不想,春杏这个直性子给问了出来。 “姑娘可想好了?”张嬷嬷努力克制心底的酸涩,垂眸迈步过来。 “嬷嬷……”苏染抬眸过去,瞥到她浑浊又通红的眼眸时,原本沉静的脸一滞,未尽的话哽在喉里。 张嬷嬷呵护她长大。 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 其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控过,此时此刻,定是心疼极了。 “老奴不盼姑娘大富大贵,只求有人真心相待,姑娘这么好的人,怎就没遇上对的人呢,在这里白白蹉跎了四年……”张嬷嬷话未完,已老泪纵横,赶忙别过头,抹起了眼泪。 她不想落泪,平白让姑娘难受,可眼泪不争气。 侯爷和夫人泉下若知姑娘如今的处境,还能安息吗? 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老奴无能,护不住姑娘。 老奴对不起你们啊。 苏染看着张嬷嬷颤抖的身子,起身过去,拿帕子给她擦拭。 “嬷嬷,不要为我难过。” 张嬷嬷接过帕子,迅速抹了两把眼泪,声音里是压制的沙哑,“老奴怎能不难过,你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你的脾性老奴最清楚,若非他们将你逼到绝境,你怎会做出如此决定,是他们欺人太甚。” “要怪只怪我年少,识人不清。”苏染语气平静,嘴角带笑,试图让她宽心,“我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 “嬷嬷,我一直强忍着眼泪,你一哭,把我也弄哭了。”春杏立在一旁,声音哽咽,双手抹着眼泪。 两人泪流不止。 苏染却很是平静。 她先拉张嬷嬷坐下,又走过去,将春杏一把摁在椅子上。 随即,在两人面前坐下。 三人围桌而坐。 “等你们不哭,我再说。” “奴婢不哭,不哭了。”春杏胡乱抹了两把泪水,强颜欢笑,将眼泪逼退回去。 “是老奴失礼了。”张嬷嬷强压下眼底的湿润,将苦楚往肚子里咽。 眼下不能为姑娘出谋划策,但也不能给她添乱。 她一把老骨头,不怕死,就怕姑娘过得不如意。 她们都要坚强起来。 见二人情绪稳定下来。 苏染这才慢慢道来。 “嬷嬷,事情确实发生得突然,但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们肆无忌惮骑在我头上,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在赌我会忍,赌我一个孤女无力反抗。 “难道我要忍气吞声,和他们一样欺负我自己? “我若强行去维持和沈确之间的关系,只会让他们更轻贱我,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事情发生了,除了面对,别无选择,但我发现这是死局。解决不了事,那便解决人吧。 “人生本来就有多个岔路口,路有千万条,我只是不想要这条布满荆棘,会遍体鳞伤的路,换一条路走而已。 “只要我不作践自己,谁都没有伤害我的机会。嬷嬷,春杏,你们觉得我说的对吗?” 听姑娘一席话,张嬷嬷脸上一扫方才的阴霾,展露出笑颜。 自己护着的孩子长大了。 这行事作风和夫人在世时如出一辙,皆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 这样也好,不至于困住自己。 “姑娘如此通透,老爷和夫人定会泉下有知。那劳什子公主是金枝玉叶之身,姑娘也是,咱不受这委屈。”张嬷嬷劝慰道。 “奴婢也支持,我家姑娘比那什么公主高贵着呢。”春杏举双手赞同。 “姑娘打算何时离开?”张嬷嬷问。 “我是将军府明媒正娶的妻,便是走,也绝不灰头土脸地走,父亲英勇一世,我不能没了他的风骨,不能折了父亲和母亲的颜面。” 他权衡利弊,她及时止损。 幸好不算太晚,她年纪还尚轻。 爱这种东西很贵。 便是给,也要给值得的人。 将军府,不配! 春杏看出她的决心,信誓旦旦地道:“姑娘,需要奴婢做什么尽管吩咐。只要姑娘能好起来,就算让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奴婢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沈确立了大功,带回来一个公主,朝廷基于两国和平需要,定然会重视那个公主。 自家姑娘形单影只。 一人如何斗得过? 她愿意为姑娘出一份力,纵是蛮力也行。 “轻松点,没那么夸张,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吧。”苏染清浅一笑,又点了点头,让她们心安。 将来如何,未知。 她只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日夜里。 苏染坐在桌前翻看书卷。 春杏从外边进来,经过身边时,顿住脚步,偷睨她的脸色,几次欲言又止。 但又怕给姑娘添堵,什么都没说,抬脚径直过去铺床。 可心里愤懑不已,嘴里不禁发出沉重的叹息声。 听着她的吐息声,苏染将书卷下移,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看着她的背影。 这丫头直性子不吐不快。 “有什么话讲出来,憋出内伤,日后就没人替我分忧解难了。” 春杏快速铺好床铺,转身走过来,长出一口气,“姑娘,将军今夜歇在那女人屋里了。” “你希望他歇在我房里?” “不希望。”春杏狠狠地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气嘟嘟的干甚?” “我是替姑娘不平,一想到你独守四年空房,操持庶务,还替他尽孝,最后换来这样的结局,就觉得太不值了。他一个狗屁将军,回来后没给姑娘一句正经交代,如此行事,他是打姑娘的脸!” 将军府是个空壳子,早已摇摇欲坠,是他们姑娘处理得井井有条,才让日子蒸蒸日上的。 不感恩也就罢了。 还,还他娘的过河拆桥。 以为抱住西陇国公主的大腿,就不可一世了。 做梦! “你莫不是忘记我今日同你说什么了?”苏染用书轻敲春杏的脑门,嗔怪道。 “奴婢没忘,就是替姑娘不平。”春杏瘪嘴,抬手抚了抚被敲的地方。 “人生苦短,不要将自己困在情绪里,明白?”苏染嗔怪道。 “奴婢明白。” “早些睡觉,明日还有正事。” 第5章 我看谁敢! 翌日一早。 汀兰苑。 晨光斜洒进卧房里,地上像是揉碎的金箔,光影跳跃,斑驳几许。 床榻上,苏染缓缓睁开眼睛,掀开帐幔一角,微眯着眼,感受流淌的光影。 昨日的情绪,在这缕晨光中轻如尘埃。 一个全新的开始。 如往常般,洗漱更衣,又简单用了早饭。 “春杏,你去替我办点事。”苏染放下筷子,稀疏平常的语气。 “姑娘请吩咐。” 苏染抬手,示意她靠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先去府里账房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再出府去一趟……” “好嘞,奴婢这就去。”春杏意会后,眼里泛着精光,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苏染的目光转向张嬷嬷,“嬷嬷,我们去小库房吧。” “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了自己院里的小库房。 张嬷嬷知道姑娘已下定决心,不等吩咐,拿起嫁妆清单,走到一个个箱笼前,麻利地逐个核对。 苏染目光沉静,走到一旁案桌前坐下,打开盒子,过目父亲留给她的田产地契,翻看各个商铺账本。 父亲留下的药铺,布庄和茶肆,她经营得很好。 将军府的胭脂铺子,她亦扭亏为盈。 本以为一切有条不紊。 不想,世事难料。 她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张嬷嬷不时偷睨几眼自家姑娘的侧脸,鼻头忍不住一酸。 姑娘在侯府时,娇生惯养。 嫁进将军府后,恪守宗妇本分,用心经营铺子,管理庶务,负责将军府各项开支,从上到下面面俱到。 姑娘脑子活,这几年没少赚银子,性情好,手也松,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散出去不计其数。 将军府无人敢说姑娘一个不字。 可偏偏昨日,他们不装了,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将姑娘置于如此难堪之地。 唉!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那群畜生自生自灭。 整个上午。 二人都待在小库房里。 张嬷嬷整理后,将清册放在桌上,“姑娘,嫁妆里的金银珠宝,除去高门大户的人情往来,有一些给了将军府的夫人和大小姐,一些给了赵姨娘和二小姐,还有一些打赏了下人。” “嗯。”苏染未抬头,拨弄着算盘,又在纸上书写。 给出去的东西,大致有印象。 婆母和小姑子眼红她的首饰,顺手牵走不少。 她未计较,想着一家人好上加好,补些新款进来就是。 张嬷嬷瞥见姑娘笔下的金额,只一瞬,眉头便越皱越紧。 “将军府一年就花去姑娘四千两银子,他们哪来的脸敢对你如此张狂的!”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苏染微微抬眸,对上嬷嬷带着怒气的眼神。 将军府入不敷出。 起初,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 后来,吃穿用度,全府月例,京中高门打点等,皆由她出。 一年四千两,四年约莫消耗一万六千两。 除此,还有一本账册。 为确保沈确在外作战不被后勤掣肘,她在背后数次提供粮草,药材,兵甲等。 所有,皆出自她嫁妆。 罢了,军饷是她自愿提供,是为天下苍生,为黎民百姓,所有花销她承担,无怨无悔。 “侯爷留下的产业,不管是药铺,绸缎庄,还是茶铺皆持续盈利,且收入不菲,这本就是姑娘的产业,我们带走无可厚非,可……”张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但说无妨。” “将军府的胭脂铺子,之前一直亏损,是姑娘懂得生财之道,帮他们扭亏为盈,若是直接还回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张嬷嬷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上不来下不去。 姑娘嫁进来时,将军府已经没落,祖上留下的铺子卖的卖,当的当,只剩一个胭脂铺子。 但经营不善,顾客寥寥,一直在亏损。 是姑娘从外地购得优质香料,改良胭脂膏方,调配出独特的香味,又重新布置铺面,才吸引大批客源。 自此,胭脂铺子起死回生。 “嬷嬷,我心里有数。”苏染目光沉静,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姑娘有数就好,”张嬷嬷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不委屈自己是对的,但如今他们人多势众,你千万莫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嗯,我知道。”苏染颔首。 砰砰砰—— 正在这时。 外边响起重重的敲门声。 “二少夫人,夫人让你去前院一趟。”厉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线急切中夹杂着不善。 苏染与张嬷嬷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 不等两人起身,就听一阵“噔噔的”脚步声逼近。 脚步迈得又快又重。 “敲什么敲,吼什么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疯狗跑了出来。”春杏大步跑来,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怒斥道。 她替姑娘出去办事,刚办妥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哪知刚迈进院子里,就听见狗吠声。 忘恩负义的东西! “春杏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奉夫人之命,请二少夫人过去叙话的。”厉嬷嬷侧过身,白了她一眼。 “这里没有二少夫人。”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说的就是府里原来的少夫人。” “若再让我听见你唤我家姑娘二少夫人,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春杏警告道。 厉嬷嬷挑了挑眉,眼里满是不屑,“春杏姑娘,我劝你识时务,咱这将军府的主母换人了。” 春杏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她,阴阳怪气道:“呦呵,之前拿我家姑娘绫罗绸缎,吃我家姑娘糕点,用我家姑娘上好胭脂水粉的不是你?你以前对我家姑娘不是一直点头哈腰的吗?怎么,弯了一辈子的腰,今儿个直起来了?这是准备抛弃我家姑娘,向新夫人摇尾巴了?” “你个小蹄子,有你这么和我说话的吗?”厉嬷嬷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脑门,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 春杏一把拍开她的手,“别拿你的狗腿子指我!” “你说谁是狗呢?” “你就是狗,狗就是你,听清没?” “来人!”历嬷嬷一副主人的姿态,“将春杏绑了,我今日就要替夫人好好教训这没了规矩的东西!” 眼见两个小厮过来。 春杏一把抄起一旁的棍子。 那根棍子在半空转了几转。 “我看谁敢!打狗棒,一打一个准,不服上来干!” 历嬷嬷险些被棍子一端划到,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 这小蹄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那种,耍起棍子这么溜? 一瞬间,她有些恐惧。 但很快,脸色又恢复如初。 有夫人,将军和新少夫人撑腰,她怕什么? “我到底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岂容尔等小蹄子放肆?”厉嬷嬷脸皮抽搐,对着小厮吼道,“去,多找来几个家丁,将这门给我砸开!” 第6章 行苟且之事,冠深情之名 “吱呀”一声。 门从里边打开。 张嬷嬷走出来,扫了一眼。 “厉嬷嬷,你平日没少得我家姑娘好处,有了新少夫人,你倒是跋扈起来,你就如此笃定日后求不到我家姑娘身上了?” “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我只看眼前,”厉嬷嬷脸上尽是不屑,“我来请二少夫人……” 又叫二少夫人! 不给她点颜色看看,还真是不长记性。 春杏脚尖故意一挑,地上的小石块直直飞入厉嬷嬷的脖颈处。 “啊……” “哎呦,哎呦……” 瞬时,廊下传来声声惨叫。 厉嬷嬷捂着脖颈,僵硬地移到廊柱旁,脸上的嚣张气焰被惊惶取代。 “哪……哪个兔崽子……” “我……我非得扒了他的皮!” 春杏与张嬷嬷对视一眼,皆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周围洒扫的下人亦垂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厉嬷嬷将手放在眼前。 入目,鲜红的血迹。 周围又充斥着刺耳的笑声。 顿时,她火冒三丈。 她一个回头,瞄到春杏嘴角还未散去的笑意,气急败坏道:“你个小贱蹄子,是你,对不对?你竟敢对我动手,我今日非让夫人扒了你的皮!” “刚才说了,再喊二少夫人,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是你自己不长记性!”春杏撸起衣袖,一副随时出手的架势,“拜高踩低,狼心狗肺的东西!到我家姑娘院里来撒野,我没拧断你脑袋,都是对你的仁慈!” “你……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厉嬷嬷捂着脖子,狼狈地跑了出去,边跑边磨牙叫嚣。 嘴里说着狠话,但脚下的步伐捯饬得飞快。 “呸!姑奶奶等着你!”春杏对着她肥硕的背影大笑起来,“你别跑啊,我怕你摔个狗吃屎,躺下蜷成球滚着更快更安全。” 说完,她进了小库房,瞧见苏染正从椅子上起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脖颈,“奴婢是不是太泼辣了?” 方才姑娘交代后,她忙不迭地去了账房,又出府去了布庄和茶肆。 这一路累死她了。 哪知刚一回来,就撞见老妖婆大力敲门。 真当她家姑娘身边没人了? 这口气,她忍不了一点。 “挺好。”苏染眼神瞄向桌上的账本,“带上,你同我一起去。” “好嘞,姑娘。”春杏爽快应下。 张嬷嬷知道姑娘要摊牌了,一时不放心,“老奴一起去吧。” “嬷嬷,锁好库房,你去歇着吧。”苏染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说完,她抬腿迈步出去。 刚走出院门,迎面就撞上正在熟悉院子的南乐汐。 其精心梳理的发髻上,珠光宝气,环佩叮当,身后跟着一众婢女。 “阴魂不散!”春杏撇了撇嘴,嘟囔一声。 苏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沿着墙侧向前走去。 岂料。 南乐汐瞄到来人,丢了手中的花瓣,拢了拢鬓发,一步三摇走出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她径直走到苏染面前,故作随意的样子扯了扯衣领,露出颈侧红色的吻痕,眼里充盈着炫耀和挑衅之意,“昨夜占着夫君,你不会有意见吧?” “……”苏染淡淡瞥过一眼,面色沉静得毫无波澜,“他与我无关。” “你独守空房四年,跟寡妇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原以为你们四年不见,沈确本着补偿心理,昨夜会留在你房中,可他想都没想,就去了我房里。 “阿确他啊,到底是将军出身,一身的蛮力,你不知道他昨夜有多卖力,我险些招架不住的。” 南乐汐抚着胸前的一缕发丝,得意之情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她就是能拢住男人的心。 将军府,她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般床笫间的私密事,当众拿出来炫耀,与那秦楼楚馆的女子有何区别,西陇国公主好教养。”苏染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正话反说道。 “随便你过嘴瘾,本公主不在乎,反正他的人,他的心,都在我身上,你只需知道我们是真爱就好了。” “真爱?不过是行苟且之事,冠深情之名。” 南乐汐感觉被冒犯。 但转念一想,她地位尊崇,有婆母护着,有夫君宠爱,还有个可爱的儿子。 面前的女子不过是嫉妒她,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想到此,她越发得意。 南乐汐不以为意一笑,语气傲慢又不屑,“反正你输了,没有被爱过的人是不懂的。” “身为女人,该知这世道女子不易。而你,明知我的存在,还上赶着勾引有妇之夫,现在又到我面前沾沾自喜。对,你说得没错,我输了,自甘下贱这方面,我确实输得彻底。” “放肆!”南乐汐的婢女翠云一双吊梢眼绷得直挺,“对当家主母不敬,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放肆!”春杏上前一步,“敢教我家姑娘做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家主子是西陇国公主,更是你们大御朝圣上钦定的将军府主母,你要违逆圣意不成?”翠云厉声呵斥道。 “我家姑娘和将军成婚,是将军自己求来的,是乃先帝赐婚。你家公主想要横行霸道,也要有本事坐稳主母位置再说!”春杏直逼她的面门,眼神如刀,声音掷地有声。 言语和气势双重压迫下。 翠云仓皇后退几步,避其锋芒,下意识看向自家公主。 南乐汐的目光从春杏的脸上,移到冷静的苏染身上。 竟是先帝赐婚? 她倒未听沈确提起过。 无妨,江山早已换了主子。 “苏染,你倒是有个好奴婢。不过我的婢女说的也没错,我为尊,你为卑,你不对我讨巧卖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已经守了四年活寡,若继续顽固不化,我不介意让你在后院守一辈子活寡。” “……”苏染的眼神里只有鄙夷。 南乐汐未从她身上看到屈从,反而是不卑不亢的从容。 以退为进?嘴硬是吧? 想想,她就来气。 “苏染,本公主就讨厌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装给谁看呢?我是一国公主,背后是西陇国,你拿什么和我争?沈确需要的是志同道合,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不是你这种只会拖后腿的人。你一个弃妇,爱而不得,这辈子都得不到他真正的爱。” 苏染冷冷地看着她。 似乎,在看一个怪物。 她得不到沈确的爱? 她爱而不得? 难道是她表述得不够清晰,让眼前人产生了错觉? “我爱而不得?爱沈确?沈确他算什么东西!我甘愿为他伺候一家老小,那是我想好好和他过日子。 “如今,认清他既要又要的无耻嘴脸,我不要了,一个肮脏的东西,也就你捧在手里当香饽饽。 “他敢对自己坚守四年的妻子如此,对你又能如何?不过是一时权衡利弊罢了。 “我不争,你以为是我装?我不争,那是因为他不配!我要嫁的是男人,不是畜生,一个畜生的爱我要不起。 “你这么心上他,送你了,你好好守着,别后悔就行。” 说罢。 苏染未再给她一个眼神,绕过她,朝前走去。 “你……”南乐汐被气得跳脚。 从昨日到现在,短短一日,竟被她噎了两次。 第7章 想都不要想! 苏染径直去了主院。 走进正厅,一眼就瞧见梨花木椅子上的两人。 沈母端坐上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条沟壑,三角眼眼尾下垂,审视着来人。 小姑沈疏雪怒目而视,好似来人欠了她一百万两银子似的。 不同以往,苏染这一次没有热情寒暄,走到一旁椅子上落座,与二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母率先开口,“苏染,今早饭食如常,怎么午时的饭食少了样式,听管家说你削减了开支?” 说着,她瞟了一眼春杏,“管家说你的丫鬟去账房拿走了银票。” “大嫂,之前说好的,罗绮阁今日辰时给我送来五套最新款式的衣裳和首饰,但迟迟不到,不会是你在搞什么幺蛾子吧?”沈疏雪言语傲慢,接着逼问道。 她满心欢喜等着试穿新衣裳,试戴新首饰,结果,等到午时,连个影子都没有。 大嫂以往从不食言过。 就算大嫂对兄长有意见,也不能迁怒到她身上吧? 这是在戏耍她吗? “将军府有了新主母,日后花费我不再负担,你们找她要好了。”苏染如是说。 “这么说,你是故意不让人拿衣裳首饰给我,那五日后的赏菊宴我穿什么戴什么?我早就跟那些高门贵女说了,说是稀罕的面料和款式,到时我该如何解释?你存心让我丢脸是吧?”沈疏雪语含愤恨,艳丽红唇似野兽般。 “你可以找新主母要嘛。” “新大嫂说她的嫁妆还未从西陇国运来,这次来只带了少许银子。”沈疏雪唇角勾起刻薄的弧度。 “那是你的事。”苏染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管,”沈疏雪双臂环胸,微仰着头,语气里尽是命令的腔调,“反正五日后的宴会,你必须给我准备好衣裳和首饰。” “没有。”苏染直接回绝。 “大嫂……” “日后不必再喊我大嫂。” “大……二嫂你在闹什么?我知你气我哥让你做平妻,可我哥迎娶一国公主,那是稳固和深化两国关系,为我朝做了大贡献,你干嘛要矫情?” “等你夫君日后寻花问柳,在外生出十个八个孩子来,又逼你做妾后,再来问我为什么矫情。”苏染手指摸索着茶盏盖子,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 说她的女儿做妾? 沈母一下子就炸了锅。 她怒拍桌子,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苏染的身上,毫不掩饰眼里的刻薄之意。 “你是她嫂子,长嫂如母,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妹妹?” “我现在不是二嫂吗?”苏染意味深长一笑。 沈母刚想发作,听到“二嫂”后,一时被气得语塞。 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努了努嘴,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贱丫头,用银子拿捏她! 看在银子的份上,她忍。 片刻后。 沈母嘴角强行挤出一抹笑,笑意浮在皮肉上,迂回道:“首饰和衣裳能花你几个银子,你缺那点银子吗?” “我是有钱,但不是嫌钱多。” “花你点银子而已,难道我们相处四年的情分,还抵不过一点银子吗?” “你凭什么觉得在我心里,你们比银子重要?”苏染面色无温,反问道。 “……”沈母的脸仿若被墨汁糊了一遍,“苏染,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你是懂事的。” “我现在依然懂事,只是不再是对你们。你可以欺我年少无知,欺我过去四年脑子进水,但进去的水我总该倒出来吧,同理,花出去的银子,将军府要折给我。” 说罢,苏染向后伸手。 春杏立刻上前,将账册摊开,放在沈母面前的桌上。 沈母垂眸看去,在看到账单上的银两时,险些眼前一黑。 沈疏雪看到母亲的反应,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欠着身子看过去。 每年四千两银子! 四年一万六千两银子! 让她们归还这笔银子? 想都不要想! “苏染,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和自家人计较起来了?”沈母的视线离开账册,半眯着眼质问。 “看在银子的份上,你们又开始拿我当自家人了?昨日不是理直气壮让我做妾吗?”苏染声音平静,却很有力量,“善良是免费给你们的,但绝对不是廉价的,你们无福消受,我收回就是。” 嫁进来时,沈母好话说尽,说借用她的银子,维持府里开支,承诺日后她儿赫赫战功回来再还。 她知这只是她们的说辞,其实就没想还。 想到是一家人,她不计较,本没想让他们归还。 奈何,他们做人做事太绝。 那正好算算吧。 “你既然嫁进来了,你的嫁妆就是我沈家的东西,岂有讨要之理?”沈母软饭硬吃,理直气壮道。 “对呀,二嫂,你嫁过来,就该为这个家作贡献,花你银子是看得起你。”沈疏雪附和道。 “苏染,我知你是为做平妻之事生气,但将军府日后只会越来越好,地位越来越高,你往后的荣光都会是我将军府给。一家人你偏要说两家话,好好的福不知道享。目光短浅,不知好歹。”沈母软硬兼施,意欲言语上逼她妥协。 “就是!二嫂你这样做太过分了!”沈疏雪死死地瞪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一时间。 斥责声,埋怨声充斥在耳里。 苏染再一次见识到她们的丑恶嘴脸,弯了弯唇,笑意不达眼底。 一窝白眼狼。 花着她嫁妆,还贬低她身份。 以前好吃好喝地供着,掩住了他们贪婪无耻的一面。 “我的嫁妆我做主,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别整得好像我欠你们似的。事实上,是你们欠我的,当初说的是借我银子,待沈确立功后归还。花出去的银子收回来,没得商量,这是告知,并非商议,如同你们昨日知会我做妾一样。” “这几年的确花你银子了,但确儿建功立业,如今是朝廷新贵,你以为他还差得了你这些银子?我告诉你,他日后拥有的银子,只会比你的多,你莫要做那井底之蛙。”沈母煞有介事地说。 “沈确赚的为将军府花销,属实正常,但嫁妆属于女方,必须还,一码归一码。” “你当真是不仁不义了?” “比起你们,我还差得远。”苏染轻嗤一声,“多说无益,一个月内凑齐银子还我。” “要银子没有,你知道的。”沈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那就拿胭脂铺子抵。” “不可能!”沈母蹭一下子起身,剜了他一眼,“你做四年将军夫人,享受了尊荣,两两相抵,一笔勾销。” 第8章 你要和离? 不等苏染说话。 沈疏雪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精致的面容上爬满了鄙夷之色,“胭脂铺是将军府的,给你不可能。我哥哥现在是将军,我劝你不要做让他丢脸的事,收收你这满身的铜臭味!” 听及此。 春杏三步并做两步上前,端起桌上的茶,放在眼前晃了晃。 武夷岩茶,自家姑娘浮香阁里的名茶。 吃饭砸锅的东西! 她手腕一扬,将茶水一把泼在沈疏雪的脸上。 猝不及防之下。 茶汤劈面而来。 母女二人皆吓一个激灵。 “啊……” 沈疏雪惊叫出声,蹭地起身,惊慌失措下,鬓边朱钗晃得乱响,茶水顺着妆容精致的脸往下淌,没入脖颈内。 春杏缓缓后退,至苏染身前站定,抚了抚溅到手上的茶珠。 “你们一个个别给脸不要脸!吃喝拉撒都是我家姑娘给的,现在说她满身铜臭味? “要不要睁开狗眼看看,这屋里哪一件不是我家姑娘添置的。梨花木床榻,躺椅,桌椅,衣柜,梳妆镜,玉质屏风,各种摆饰花瓶玉器盆景字画类,小到烛台,水盂,香炉,茶具,一针一线。 “你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头上,颈上和手腕上的金银珠宝,哪一个不是我家姑娘给的! “是不是只有将我家姑娘说得满身污垢,才显得你们不是又脏又臭,好心安理得用着她的东西?无耻至极!” 母女二人理屈词穷。 可她们是主子,岂能让一个下人欺到头上来。 “你个贱婢!”沈母怒斥。 沈疏雪推开为她擦拭茶渍的婢女,抬手指着春杏,破口大骂,“你个贱婢,殴打主子,以下犯上,按大御朝律法,可乱棍打死,我现在就要召集全府上下……” “大可不必。”苏染见两人不依不饶的样子,制止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疏雪叫嚣道。 “是我授意春杏动手的,我是你嫂子,教训你口出无状,无可厚非。” “你这是偏袒!”沈疏雪的手指蓦地一转,直直指向苏染。 “对,我就是偏袒,记住,日后管好你的嘴。” 一旁的沈母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白交加,这会儿在看到女儿湿漉漉,又狼狈的样子时,克制住怒气,对一旁的嬷嬷道:“带大小姐回去更衣。” “哼!”沈疏雪带着嘲讽的冷哼,气呼呼地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她故意顿住脚步,狠狠瞪了苏染和春杏一眼。 有几个臭银子了不起啊? 等着,那些铺子,银子,早晚都是他们将军府的。 春杏直视她的目光,毫无惧意。 呸,啥也不是。 正在这时。 沈确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满脸威严,满腹狐疑,视线快速环视一圈,最后定在沈母脸上,“母亲,方才我拐进院门时,撞见疏雪哭哭啼啼的,发生什么事了?” “你来的正好。”苏染抢在沈母说话前,从衣袖里摸出一纸文书,单手递了过去,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沈确不明所以,接过后,捏住文书一角,漫不经心轻轻一抖。 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沉声道:“你要和离?” 和离书? 沈母亦瞥到纸上醒目的三个大字,先是一怔,随即,眼里涌起几分轻视。 竟敢主动提和离? 谁给她的勇气? “你在说什么浑话!” 苏染在二人质疑的目光中,淡淡道:“权衡利弊之下,沈将军有了更好的选择,那就放我离开,和离吧!” “为什么?”沈确定睛看着她,目光里尽是审视和意外,揣测她背后的意图。 如今他是朝廷新贵,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满朝文武巴结都来不及,更遑论那些想要投怀送抱的女子们。 他仕途顺遂,她该引以为傲,并攀附住这棵大树的。 “沈将军不要自己都不仁不义了,还问别人为什么?我敬重你保家卫国,在边境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莫要吃着碗里还惦记锅里的,瞎了你身为将军的骨气。”苏染的声音掷地有声。 “因我让你做平妻,你不高兴了,所以用和离要挟我?”沈确一脸的不可思议。 女子和离,是自毁后半生,也会连累娘家名声受损。 他不信她真的要和离。 这是在和他耍心机,以退为进。 “我没兴趣要挟你。” “你嘴里的和离,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但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念头,我不会签字的。”沈确将那纸和离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敢带女人和孩子回来,不就是不怕失去我吗?你权衡利弊,我顺你的意,你该高兴不是吗?怎么,沈将军是要学那齐人之福吗?” “苏染,你不必激我。你等了我四年,我会对你负责的。正妻也好,平妻也好,我尽可能一碗水端平。”沈确声音压得低沉,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他得胜归来,百姓对他只有赞誉。 若和离,会让他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是要将他和将军府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绝不允许。 苏染冷冷一笑。 共侍一夫,绝无可能。 她怕他产生错觉,索性说得更直白些。 “你凭什么以为我看清你的德行后,还会安稳做你的平妻? “你不就是笃定我身后无人吗?我是孤女不假,但还轮不到你们作践。你比我想象中更加忘恩负义,薄情寡义。 “能被轻易抢走的人和东西,皆是糟粕。即便你现在依然让我做正妻,我苏染也不稀罕了。 “眼下,你不能解决问题,我当然要解决你。和离,我心意已决,误我四年,余生别再困住我。” “你……”沈确眉峰拧成死结,喉结滚动了几下。 若在军营,胆敢有人如此忤逆他,一定军法处置。 哪里用这么多废话。 见他不爽,苏染心里畅快。 “既然我让你这么不爽,那就签个字吧,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离开?哼!”沈确闷笑一声,一把撕碎和离书,又随手一扬,“你一个内宅妇人,还不配向我提和离!” 他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9章 出嫁从夫 说罢。 沈确抬脚碾过碎纸屑,径直向前走去,一个转身,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他的指节扣在桌上,眉宇间透着久居军阵的冷厉。 苏染望着碎了一地的纸片,再次抬眸间,眸底愈发清冷,“你撕一次,我便写一次,写到你签字为止。” “苏染,你知道的,你我成婚乃先帝赐婚,和离不了,你生是将军府的人,死是将军府的鬼,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既然结局改变不了,就没必要让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眼下,按部就班过好每一日,才是明智之举。” 沈确语气里带着将军的强势和劝诫,一副训诫士兵的样子。 他如今的权势,对她,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言外之意,我是为你好。 此时此刻。 最得意的是沈母。 还得是儿子,有权有势,到底是能压制住儿媳的。 儿子有权,将军府人前显贵。 苏染有钱,吃穿用度无后顾之忧。 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只要不和离,银子不用还,后续还会源源不断进来,何乐而不为? 她绝对不同意和离。 “苏染,不是我这个做婆母的多嘴,你小题大做了。你嫁进来后,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劝你顾全大局。”沈母撇了撇嘴,嘴撇得能挂个油壶。 “一荣你们先荣,要损我先损,这样说才对吧。”苏染似笑非笑,无情拆穿沈母的算计。 “你倒是伶牙俐齿,再三顶撞我。”沈母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转换话题道,“话说回来,你以为和离后会有好日子过?” “永安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比将军府的妾室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永安侯府嫡长女?你想得天真了,和离后,你是弃妇。你一个女子没了我儿庇护,没了将军府庇护,你以为自己能在这京都横着走?和离后,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事小,戳你死去的爹娘和兄长脊梁骨事大?”沈母痴笑一声,笑她不自量力。 苏染看着她卑劣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她尽心尽力伺候四年的婆母,翻脸如翻书。 真是不经一事,不懂一人。 可悲,可叹。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委屈我,成全你们大家吗?需要委屈自己,才能维持的关系,我苏染不要。外人眼里的贤妻良母,你们眼里的冤大头,我苏染亦不做!” 沈母看着她眼里的决绝,警告道:“苏染,看在你以往付出的份上,我容忍你,但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苏染厌倦了与两人周旋。 正好两人都在。 她要的是一个态度。 “众所周知,嫁妆乃女子私产,夫家无权动用。我且问,嫁妆,还,还是不还?和离书,签,还是不签?” “不还,不签。”沈母一口回绝。 苏染缓缓起身,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好,很好。” 沈母没有看懂她笑容背后的意思,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贱丫头要干什么? 想要背后搞幺蛾子? “苏染,你真以为你能大过将军?确儿是朝廷新贵,而你,一介后宅妇人,能做他的夫人,是你天大的福分,我劝你安分守己。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将我逼急了,我们想要对付你一个孤女,办法多的是,哪天想让你悄无声息……”沈母的三角眼淬着寒,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母亲!”沈确喝令道。 沈母不情愿闭嘴,斜睨着苏染,眼底满是倨傲与蛮横。 苏染横扫两人,付诸一笑。 而后,一言不发抬步出去。 沈确看着她毅然决然,冷清又孤傲的背影,心里甚是复杂。 母亲信里一再提及,说苏染凡事亲力亲为,懂事识大体。 他错误地以为她一介妇人循规蹈矩,会屈从于他,顺势而为。 不想,竟是如此倔强。 似乎,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方才说归还嫁妆一事? “府里用她多少嫁妆?” “也就一万六千两吧。”沈母两手一摊,不以为意地说。 “还她就是。” “还?拿什么还?你以为府里有金山银山啊?你那点俸禄少得可怜,府里卖的卖,当的当,老底都吃没了。除那胭脂铺子起死回生,我们没有一点产业营生。”沈母连连叹气。 她嫁进府里时,没这么困难。 奈何,京城各种铺子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致使将军府收益锐减,可一府上下六七十口人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 偏她又过不得穷酸日子。 就因为这,她才将主意打到孤女身世的苏染身上,也如愿以偿让儿子迎她入门。 好不容易有了这尊金佛,结果,又闹成这样。 不行,到手的鸭子绝不能让它飞了。 “母亲信里怎没提过?” “我提那作甚,她嫁进来,花她银子有何不可。”沈母的语气又沉又硬,每一个字都透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她之前同苏染要银子,确实说的是借,可那只是为了面子的说辞罢了,本就没想还。 况且,苏染也是愿意给的。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丫头会提出让她还银子的事。 “……”沈确盯着虚无,目光变得深远。 刚到边境时,他还会想起等在府里的新婚妻子。 后来,偶然遇见南乐汐,被她灵动的样子所吸引。 他也是血气旺盛,难掩心火,特别是夜里空虚寂寞难耐,极度渴望女人的身体。 她不排斥他。 他没克制住自己。 就这样,他要了她,一连数日夜里缠绵,渐渐地,他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想着日后纳她进府,给个贵妾良妾位分就好。 直至后来,才得知她是公主身份。 一筹莫展之际,想到苏染贤良淑德,定然能理解他,才想到让苏染屈居平妻之位。 如此,也算一举两得。 沈母看儿子失神,捅了捅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沈确从沉思中回神,“我,对她是不是过分了?” “确儿啊,你是觉得用了她的嫁妆,心生愧疚?什么她的嫁妆,你的嫁妆的,出嫁从夫,她的就是你的。 “她一个孤女,一来背后没有势力,二来,先帝赐婚。她能如何,顶多是过过嘴瘾,让你多多怜惜她。 “你莫要被她唬了,这个时候,你心一软,她便爬你头上了。你一定要镇住她,不能让她压过你的风头。” 沈母神情严肃,耳提面命,一副你听我的准没错的模样。 偌大的将军府,岂容她苏染一个妇人掀起风浪来。 第10章 抓紧圆房 沈母眼里闪过一抹算计。 大婚当日儿子出征,两人还未圆房。 若生米煮成熟饭,苏染定然会如从前那般乖顺。 “确儿,听说你昨夜歇在乐汐房里了?” “嗯。”沈确垂眸点头。 “这次回来,无论如何你和苏染把房圆了,给她个一儿半女,有了孩子牵绊,她定会死心塌地。” 沈确些许踌躇。 这两日见到的苏染,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她清冷疏离的眼神,以及决绝的背影,“我看她性子倔强,未必愿意,等过几日她渐渐接受现状了,再圆房也不迟。” “确儿,你莫多想,我与苏染相处四年,最了解她的脾性,通情达理有气度是刻在她骨子里的。 “别看她现在闹得凶,不过是耍耍小脾气,闹累了也就老实了。你日后多歇在她房里,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你们四年未见,她对你生疏在所难免,你听母亲的,男女之间一旦有了肌肤之亲,牵扯就来了。 “更何况,她入了我沈家的门,就有义务为我沈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沈母三角眼眉梢微微上挑,话里尽是威逼和笃定。 她这几十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这几日让那丫头蹦跶。 等圆了房,有了身孕,一切尘埃落定。 “……”沈确沉默地点头。 沈母拍了拍他的肩,又拂了拂,“你听母亲的,这两三日,就去她房里,她若敢违逆,你就拿出作为丈夫的威严来。” 另一边。 屋里发生的争吵,廊下墙根里,几个洒扫丫鬟听得一清二楚。 几人心照不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将军千不该万不该置少夫人颜面于不顾,将别国公主带回来抢主母之位,这也就罢了,还有了小狼崽子,听说那孩子说话可冲了,没有一点教养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个公主确实生得俊俏,可在少夫人面前就真的相形见绌了。” “我看也是,咱少夫人比那个公主好看多了。” “听说陛下已经同意让西陇公主做主母,让咱少夫人做平妻,少夫人可怎么办啊?” “方才我隐隐听到少夫人提了和离。” “少夫人以前就差把夫人捧上天了,可在利益面前,夫人立刻就翻了脸。” “少夫人善待下人,对我们不薄,我想帮帮她,可,可我人微言轻,好像什么都帮不上。” “将军府欺人太甚!” “不要命了?”云秀走了过来,看几人在墙根窃窃私语,顿住脚步,轻声呵斥道。 话音刚落。 三个丫鬟身子猛地一僵,吓得脸色煞白。 听声音就知身后是云秀。 谁人不知。 这个云秀是夫人的人。 完了,完了…… 惊慌失措之下,几人默默转身,低垂着头,呼吸放得极轻,要么盯着脚尖,要么余光左右睨着其她已魂飞魄散的小姐妹。 云秀抬手从到右,虚空点着几人,语气沉缓,“妄议主子家事,你们是嫌命长了不成?” 无人回应,皆屏息凝神。 “问你们话呢!”云秀道。 “……”小丫鬟夏荷双手交叠在身前,嘴型轻动,鼓足勇气,低着头轻声道,“我是替少夫人寒心,付出没回报,尊严还被践踏。我就是没有春杏的勇气,否则,我也不会躲在背后嘀嘀咕咕,指定跟他们大干一场!自称有权有势有头有脸,可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的声音很低,但声线里尽是愤愤不平。 她是少夫人捡回将军府的。 没有少夫人,她早没命了。 初入将军府时,她年龄小,因疏忽做错几次事,但少夫人从未斥责过,只是温和提点几句。 “就你有骨气?”云秀用力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夫人若听到你的话,皮开肉绽都是手下留情。” “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夏荷闻言,挺直腰板,站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 她一直贪生怕死。 奄奄一息时,抱紧少夫人大腿,求她救自己,好不容易苟活下来,她更不想死。 可眼下若拿她祭天,能为少夫人讨个公道,也未尝不可。 豁出去了! 云秀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少夫人倒是没白疼你。” “你……”夏荷身子僵住,连续眨巴着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 云秀下意识环顾左右。 未见到人影,才稍松口气。 她三十有七,是府里的老人,是沈母身边伺候的人。 但四年来得苏染恩惠,她对其素来真心。 发生这样的事,意料之外。 以前从夫人口里听说过将军在边境有了女人和孩子,她没敢告诉苏染,是怕她伤心。 想着再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妾,断然威胁不到当家主母的地位。 待将军得胜归来,妥善处理就好。 哪知…… “你当我人老,心也糊涂了?我是夫人的人不假,但少夫人对我不薄,我记着她的好。我要说的是,我们做下人的,心里该有杆秤,他们正愁抓不到少夫人错处呢,你们这样非但帮不了她,反而会给她添乱。”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敌人,会告我的状。”夏荷听出她的话外音,忙抚了抚胸口。 “咱少夫人善良也通透,不会受制于人的,你们管好嘴,多做事,凡她背后有需要,感恩的,搭把手就是。”云秀语重心长地道。 说完,不再多言。 她拎着食盒,沿着廊下,径直朝着沈母的屋子前行。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沈母和沈确嘀咕圆房的事。 她蓦地停步,眉头皱了几分,又缓缓舒展,而后,面带笑意走了进去。 “夫人,这是厨房新做的荷花酥。”云秀将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端出碟子,放在母子二人面前。 沈母咬了一口,只咀嚼两下,就扔进了盘子里,满腹牢骚,“谁做的?这么难吃也敢端给我?我只吃苏染做的,让她给我做。” 之前,她一直吃珍味轩的荷花酥。 自从尝过苏染做的后,就再也看不上那里的。 荷花酥,她只认苏染的。 “……”云秀愣在原地,未说话。 夫人你这嘴吃叼了不假。 可你全然忘记这两日怎么欺负人家了? 还想让她给你做荷花酥? 恐怕苏姑娘就差没将白花花的面粉拍你脸上了。 云秀心里腹诽,面上不显,温和一笑,故意道:“新主母初来乍到,想必定会讨夫人开心,不知会做什么糕点,是不是技高一筹?” 沈母下意识望向沈确。 后者瞄到投来的目光,淡淡道:“乐汐没做过这些的。” 第11章 听说你要和离 两日后,汀兰苑 苏染照例用着午饭。 自发生争吵后,她便关起门,每日在小厨房里烧菜。 张嬷嬷立在一旁布菜。 “将军得胜归来,陛下加封他忠勇大将军,府外门匾已换成‘忠勇将军府’。陛下还赏了黄金千两,绫罗绸缎,珍宝古玩,是户部内侍亲自押送过来的。” “嗯。”苏染轻应一声。 随即,她夹起碟子里的虾饺,慢慢送入口中,轻咬一口,如常咀嚼,节奏未乱半分。 似乎,这与她无关。 黄金千两? 一脚刚迈进门槛的春杏,眼里冒光,“那岂不是可以还姑娘钱了?” “没那么多。”张嬷嬷瞥她一眼。 “怎么讲?” 张嬷嬷放下布菜的筷子,沉缓道:“名义千两黄金,只是彰显恩宠的说辞,实际半金半杂,掺银掺铜,还有一些折算了粮食,土地类,金子充其量不超五百两。” “那是还不起。”春杏有些泄气。 “便是还得起,他们也不会还的,他们吃准姑娘背后无人。听说,沈夫人等西陇公主娘家人和嫁妆到后,用御赐黄金操办将军娶妻,和小公子认祖归宗。而且,我刚刚眼瞧着沈夫人从御赐黄金中支取一些,交给了管家,让他去给小公子铸个金饼。” 张嬷嬷语速缓而沉。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她这把老骨头,拭目以待,看他们到底如何风光下去? “不还银子,不和离,穷耗着。以为有陛下这个尚方宝剑,就有恃无恐了?呸!屎盆子镶金边,啥也不是。”春杏咬着后槽牙,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怒意。 饭后。 主仆两人去小花园散步。 日头正盛,但没了盛夏的灼热。 疏影横斜,阳光透过舒朗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染感慨颇多。 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是她精心布置。 原以为这里是她后半生赖以生存的地方,哪知,世事难料。 “姑娘,奴婢好奇的是,咱们断了他们银子,那老妖婆虽说日子未捉襟见肘,但就如此坐得住?” “事出反常必有妖嘛。”苏染稀疏平常地说。 “不会是憋着坏招数吧?”春杏蓦地瞪大眼睛,眼里隐隐透着不安。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喔。”春杏顾自应了一声。 忽地,她眼中精光乍现。 沈夫人还能硬气,底气无非来自三处。 一是御赐的黄金千两。 二是胭脂铺。 三是他们以南乐汐为摇钱树。 若这些都一一远离,沈夫人会如何…… 想着想着,春杏的余光瞥见院里来来回回,一脸凶神恶煞的几个壮汉。 “姑娘,西陇公主带来好多壮汉,有几个整日在院里院外瞎晃悠,奴婢真怕他们背后给姑娘使绊子。” 苏染短暂思量。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她与南乐汐素未谋面,但初次见面,她就对自己充满敌意。 如此大的敌意来自哪里? 不知。 她又想起沈母昨日说的话。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将我逼急了,我们想对付你一个孤女,办法多的是,哪天想让你悄无声息……] 未出口的话是何意,苏染心里一清二楚。 是威胁,但也可能是行动。 利益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苏染掐下一个菊花瓣,“打听到了吗,沈确什么时候上职?” “打听到了,陛下体恤那劳什子将军战场上连日征战,奋勇杀敌,恩准他休沐十日,今日是第三日。” 苏染抬手,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道:“七日后,在沈确下职的官道上……” 春杏听得一惊一愣的,听罢,猛地抬眼,结结巴巴道:“姑……姑娘,奴……奴婢是不是听错了?你要不,再重说一遍?” “你没听错。” “姑娘确定是一半?”春杏唯恐自己听错一个音,办砸了差事,竖起耳朵,再次确认。 “确定,以及肯定。”苏染点了点头,目光清亮而又坚定。 解决不了矛盾,那便公开矛盾。 真诚开不了花,那便长满刺吧。 这是她为自己寻求的保命符。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春杏深吸一口气。 破釜沉舟,也好。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姑娘放心,奴婢定不辜负所托,保证给姑娘办得明明白白的。”春杏神采飞扬,欣慰自家姑娘的果决。 “大嫂。” 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染收回思绪,应声望去,瞧见沈昭一袭素色锦袍,眉眼清俊温雅,手里拿着书卷,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来人年方二十,沈府二公子,府里赵姨娘所出庶长子。 沈昭加快脚下步伐,语气未起,笑意先至,再次唤道:“大嫂。” 苏染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卷,浅浅一笑,“若没记错,今日是你旬假日,旬假就好好休息,劳逸结合嘛。” “明年春闱,不想让大嫂失望。”沈昭温和一笑。 他是姨娘所出,自小遭嫡系冷眼,想着靠考取功名改命。 奈何,嫡母阻拦,不出具担保书,不同意他考取功名。 他曾跪求三天三夜,保证日后会好好孝敬嫡母,不争夺属于兄长的东西,但依然无法打动她。 自此,与科举失之交臂。 是苏染,改变了他的命运。 她嫁进来后,对他照顾有加,从未轻贱过他。 在瞧出他有考取功名的心思后,说服嫡母,让他有机会接触诗赋,策论。 大嫂,是他的贵人。 今日旬假回来,先去见了兄长,后来从姨娘那里听闻大嫂的处境,一直想找合适的时机同她说话。 知她有来花园散步的习惯,便拿着书卷做幌子,在这里等她。 果然没白等。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刚过去的秋闱,你表现出色,现在你也是个举人了,明年定能顺利通过会试和殿试,进士登第。”苏染如从前长嫂般谆谆教诲。 “借大嫂吉言,我会加倍努力的。”沈昭眉眼舒展,瞬间,眼底又现出几分怜悯,“大嫂,听说你要和离?” “嗯。”苏染颔首。 “这四年大嫂锦衣玉食供着,没想到他们说翻脸就翻脸。”沈昭愤愤不平,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无碍,都过去了。” “请恕我直言,和离恐怕有难度,你和兄长是先帝赐婚,新主母和兄长是当今赐婚。陛下会顾及与西陇国情意,而且,兄长如今有权有势。”沈昭不掩忧色,直言不讳道。 “我会好好打算的。” “大嫂,你再忍个一年半载,等我明年春闱后进士及第,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助你达成心愿。”沈昭目光诚恳,言语里没有半分轻慢。 苏染淡淡一笑。 几年来,小叔对她一直尊敬有加,有礼有节。 她知他此刻的真心诚意。 第12章 嫁错人,入错门 就在这时。 身后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说笑声。 “哈哈哈……” 苏染回过身,远远看去,就见沈确一身锦袍,肩上扛着沈清泓,身旁携着南乐汐步履轻快走来。 他们之间有的是风花雪月,而她,四年来有的只是柴米油盐。 想想真是讽刺。 南乐汐不经意抬眸间,瞧见前方的女子后,一把挎上身边男人的胳膊,嘴角挂着张扬的笑,又低声耳语几句。 顺着她的视线,沈确向前定睛看去,只一瞬,他脸上的笑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又是那个坏女人。”沈清泓的小脸上一股蛮横之气。 “泓儿你再这样,父亲就罚你跪祠堂了。”沈确微微转头,向上瞟了一眼,略带责备道。 沈清泓故意怯生生的样子,“父亲,我是怕二娘,呜呜呜……” 沈确慢慢蹲下身,放他下来,将他的小手交给南乐汐,“你先带泓儿回去。” “怎么,有苏染的地方,我们母子去不得?”南乐汐撅了撅嘴,一脸不满。 她是公主。 整个西陇国,她横着走。 将军府一个弹丸之地,又哪里去不得? “你和苏染需要磨合,前期减少冲突为好。”沈确淡淡地道。 南乐汐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离开了。 沈确抬步过去,在苏染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清丽脱俗的小脸上。 今日的她,一袭散花如意云烟裙,脸上薄施粉黛,越发添了几分韵致。 沈昭往前几步,没有刻意,但却站在了苏染前头,率先打破虚假的平静,唤了一声,“大哥。” “你们说什么呢?”沈确眸光微深,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 “我今日旬假,上午去给大哥请安,听闻你出府了,我闲来无事便来花园里看书,恰巧碰到大嫂。大嫂正在问我课业,叮嘱我好好温习。”沈昭的唇角噙着浅笑,不疾不徐,妥帖道。 大哥嫡出,又有功绩在身。 而他,庶出,一直被踩在脚下。 从小看别人脸色过活,最懂人前低头。 沈确的目光定在苏染的脸上,“你来这里散步?” “沈将军有事吗?” “我们之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是没有关系。”苏染眉眼微动,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除了和离,无话可说。” “我说了,不可能和离,你还在闹什么?” “一切皆有可能。” “苏染,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沈确眉头紧蹙,声线里透着不悦。 “沈确,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苏染不遑多让,将话还了回去。 “……”沈确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嫉妒,“你能和二弟孤男寡女,在这园子里私语半天,和我这个丈夫就如此剑拔弩张?” “大哥慎言!” 沈昭声音里带着愠怒。 他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 但说他和大嫂私语,是在诋毁大嫂的清誉。 他无法容忍。 “我跟你嫂子说话,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子插话!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了?”沈确脸色愈发阴沉,声音里带着震怒。 “弟弟不敢,只是不想让大哥平白冤枉大嫂。” “冤枉?你心疼了?怎么,本将军不在这几年,你开始惦记上自己的嫂嫂了?你想读书就好好读,读不好,生出那些个龌龊心思,就趁早收拾铺盖卷,滚出书院!”沈确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劈头盖脸的训斥就落了下来。 “大哥,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沈昭登时变了脸色,声音拔高几分,“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你无中生有,你这样对得起大嫂吗?” “住嘴!沈昭,你若再以下犯上,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分!”沈确恼羞成怒,发出最后的警告。 在军营,他说一不二。 无人忤逆,违抗。 可回到府里,每个人都在给他甩脸色。 先是苏染,不依不饶。 再是南乐汐,自随他回到京都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今日又是沈昭这个庶弟。 沈昭没有被他的威压吓住。 这是他第一次顶撞兄长。 他知道自己说再多,恐怕都无济于事,但他不能让大嫂平白被误会,清誉无端被毁。 大哥在外四年,不清楚府里的一切,他该让大哥知道亏待了大嫂。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 “大哥,我一个庶子本没有说话的权利,但今日,请大哥容我斗胆讲几句。 “大哥在外征战,辛苦了,我敬佩你的英勇。如今你加封忠勇大将军,是将军府的骄傲,亦是我的榜样。 “大嫂是永安侯府嫡长女,性子温顺,嫁进将军府,伺候母亲,照顾弟弟妹妹们,料理庶务,当真不易。 “这四年,府里开支皆出自大嫂嫁妆,她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是我们将军府亏欠她。 “我以为你回来后会好好补偿她,结果大哥不顾半点夫妻情分,直接剥了她的名分。从妻到妾,这是打她的脸,打永安侯府的脸。 “沈家占着儿媳私产,又苛待儿媳,传出去,丢的也是我们将军府的脸。 “从母亲到大哥,都在劝大嫂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可她何错之有?若说错,大嫂的确也有错,错在嫁错人,入错门。” “沈昭!”沈确几乎是攥着拳头,听完他的话。 “我说这些,只为大嫂鸣不平,无关其他。她是大哥的妻,所以我从未生出过非分之想,我与大嫂清清白白,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谎言,天打五雷轰,请大哥明鉴。”沈昭极力澄清和苏染的关系。 他不想因莫须有的事,让她被人诟病。 他欣赏她,可不会逾矩。 除非她不是谁的妻。 分别看了一眼两人,他行礼后转身便离开了。 直至那道背影消失不见,沈确衣袖下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至此。 只剩两人面对面伫立。 苏染冷冷一笑,“沈将军,你说我和沈昭孤男寡女,你要不要看看这是哪里,这是花园,不是卧房。敢问,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 “……”沈确噎住。 他知道自己话重了。 但那是被气的。 她对旁人都能和颜悦色,唯独对他冷言冷语,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南风馆的小倌都知道先送客,再接客,你呢,我未走,你便开始接客了。沈确,我苏染即便是心上有了旁的男人,也绝不会在婚内不三不四。” 说罢,苏染扬长而去。 沈确愣在原地,一拳狠狠打在树干上,浑然不觉疼。 第13章 永安侯府嫡长女 两日后,汀兰苑。 赏菊宴的日子如期而至。 苏染着中衣端坐在铜镜前,由着春杏绾发。 后者不时瞄一眼铜镜,看着里边的美人,禁不住感慨。 “姑娘略施粉黛,便有倾国倾城之姿,甩那劳什子公主几百条街不止,那劳什子将军绝对是眼瞎心盲。” 苏染也打量着镜中人。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她浅浅一笑,诙谐道:“唉,没办法,爹娘给的,想不美都难。” “奴婢也是爹娘给的,为何就这么普通呢?”春杏鼓起两腮,对着铜镜左右转头,看来看去。 “哪里普通了,大眼睛,高鼻梁,还有能说会道的小嘴。”苏染打趣道。 “姑娘最会哄奴婢了。”春杏鲜活蓬勃,眉尾微微上挑,“奴婢是普通些,但五官看着还顺眼,嘻嘻嘻……” “自信就是一种美。” “等下辈子,一定要让爹娘给奴婢捏得好看些,能到姑娘十中之一就行。”春杏顾自说着。 一旁,张嬷嬷从衣柜里取出衣裙,将其放在梨花木圆凳上。 每年赏菊宴,姑娘都去。 可此时此刻…… 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贬妻为妾,错不在姑娘。 但这年头谁不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又趋利避害。 她最见不得姑娘被欺负。 “姑娘,老奴担心心术不正的人会给你难堪。你若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要不,就称身子不适别去了。” “干嘛不去?半月前就收到请帖,不去反倒落人口实。与其让他们背后添油加醋,不如听他们当面嚼舌根。”春杏干脆利落地表明态度。 “老奴就是担心姑娘。” “嬷嬷,你的思虑是好的。不过,姑娘才十九,这一生还很长,总要出去见人不是。”春杏继续着手上梳妆的动作,眼神里是直来直去的坦荡。 “听说沈大小姐和西陇公主也去,那沈大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 “别怕,我也不省油。胆敢有人羞辱姑娘,我就有勇无谋,大展身手。”春杏右手攥成拳头,用力向上一抬。 有勇无谋? 苏染哑然失笑。 这丫头是一株向阳而生的狗尾草。 “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苏染不紧不慢地说。 “嬷嬷你看嘛,我跟姑娘不谋而合。”春杏冲张嬷嬷眨了眨眼,俏皮一笑。 “那是我多虑了。”张嬷嬷道。 苏染捋着胸前的一缕发丝。 她的眼眸温柔,却无比坚定,内心的力量亦坚不可摧。 “我若不去,反而会让人觉得我自降身份,低人一等。父兄一生风骨,我不能让他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在沈家,我被贬为平妻,失了正室名分,身份发生了变化,但永安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永远都不会变。 “我未出门这几日,京中定是流言蜚语,我不如去听听,去看看人心冷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况且,陆依棠前日已经稍信给我,说在赏菊宴等我,今日这宴会,我该坦坦荡荡去。” “对,任何人站在姑娘的对立面,陆姑娘都不会。”春杏神采奕奕,眼角眉梢浸着雀跃。 陆依棠,定国公府嫡次女,性情大大咧咧,干脆利落,敢作敢当。 其与苏染是手帕交。 她喜欢挑战性的事情。 譬如,看不顺眼的人,怼死! 就在这时。 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奴出去看看。” 张嬷嬷立即转身,快步出去看个究竟。 从院门向外望去,瞧见厉嬷嬷和一个粗使婆子正一左一右架住沈疏雪的胳膊。 “你们两个狗奴才,滚开!我今日必须向苏染讨个说法!”沈疏雪奋力挣扎,气急败坏地说。 “夫人自有办法,大小姐不如先听夫人如何说。”厉嬷嬷一脸谄媚样,好生相劝道。 “我不听!滚开!” 沈疏雪胸口翻涌着滔天怒火,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奈何,力量悬殊。 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胡闹!” 沈母闻声赶来,厉声呵斥。 “母亲!”沈疏雪得以喘息,揉了揉被攥得发疼的胳膊,白了两个婆子一眼,没好气地说,“两个狗奴才都抓疼我了。” “是我让她们来的。”沈母嗔怒道,“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方才,丫鬟禀告说大小姐砸了卧房。 她当即差厉嬷嬷过去阻止。 未出阁,正议亲的年纪,传出去岂不有损声誉。 “二嫂说好给我衣裳和首饰的,但出尔反尔,赏菊宴我穿什么呀?”沈疏雪俨然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她派人去汀兰苑讨要数次,皆一无所获。 今早又紧急派人前往罗绮阁布庄,哪知,白掌柜那个狗东西,门都没让进。 眼下,距赏菊宴仅一个时辰,她实在是等不了。 “听说你砸了卧房,衣裳首饰扔的满地都是,那么多,就挑不出一件合心意的?”沈母问。 “那些都是以前用过的,倘我今日再穿戴,会显得小家子气,要被那些高门贵女笑掉大牙的。”沈疏雪眼里尽是不甘,声音里带着哭腔。 云秀心里直摇头。 据她所知,那些首饰皆是苏染精挑细选的上乘之品。 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好日子过腻了,居然砸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 沈母见女儿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将苏染骂个透。 贱丫头! 有几个臭银子了不起了? 等着瞧! 有你乖乖送上来那一日! 沈母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你且忍忍,用不了多久,她会如从前那般,保证你要什么,她给你什么。” “真的?”沈疏雪猛地抬头。 “我是你母亲,何时骗过你。不仅如此,到时还要让她给你置办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出嫁。”沈母笃定道。 她得抓紧盯着两人圆房。 待圆了房,有了孩子,苏染还不是任由他们宰割。 蹦跶吧,没几日了。 “真的吗?”沈疏雪反握住她的手,紧皱的眉眼骤然一亮。 但,转瞬即逝。 眼里炸开的光倏地消散。 那是以后的事情。 眼下,她需要金银首饰和衣裳去参加宴会。 “母亲,我今日必须去讨要,苏染若敢不给,我就砸了她的汀兰苑。”沈疏雪志在必得,抬步向前走去。 “大小姐!”云秀唤道。 “别阻止我!” “大小姐,赏菊宴还有一个时辰,路上还要耽搁半个时辰,砸院子岂不是耗费时间?听说长公主有意借今日赏菊宴,给太子殿下参谋太子妃人选,大小姐莫误了时辰。”云秀声音温和,稀疏平常地道。 沈疏雪眼睛倏然一亮,立刻顿住脚步。 早有传说,太子也在受邀之列。 今日她必须脱颖而出。 待日后如愿嫁给太子,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时,再好好教训苏染那个贱人也不迟。 还,还要让那贱人跪着给自己舔鞋。 以报今日之仇。 第14章 将军视我如命 沈疏雪咬了咬唇,眼里的怒气渐渐消散。 可她穿什么呢? 现在去裁剪已然来不及。 而且,放眼整个京城,苏染罗绮阁里的款式是最好的。 但那白掌柜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不让她的婢女进去。 等着! 她定要好好教训他! 沈疏雪将希望寄托在云秀身上,“云秀,平日里你点子多,你快帮忙想想本小姐穿什么。” “请容奴婢想想。”云秀眉头紧皱,故作冥思苦想状,一副为其着想的样子。 “那你快点!”沈疏雪目光锁定她,眼底透着焦灼,不耐烦地催促道。 “……”云秀从沉思中回神,眉头渐渐舒展,“奴婢想,不如去问问西陇公主。” “什么意思?” “新主母是一国公主,华贵服饰,金冠金甲,稀世珠宝,必然少不了。况且她现在是正室少夫人,执掌中馈,给你些首饰就是随手一扬的事。” 云秀面带微笑,神色恭顺得无半分异样。 她算准她贪慕虚荣,必愿前往。 闻言,沈疏雪一拍脑门,像是被点透了般。 一直习惯向苏染讨要东西。 倒是将新大嫂给忘记了。 “云秀,你说得对,南乐汐现在是我大嫂,她就该有嫂子的样。” 说完,沈疏雪带着丫鬟翠云,转身就前往雨竹苑。 沈母看着女儿火急火燎的样子,直叹气,抬步往主院走去。 云秀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沈疏雪远去的背影。 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吧。 只要别去打扰苏姑娘就好。 众人陆续离开。 汀兰苑外终于恢复了平静。 张嬷嬷折返回卧房,将院外的闹剧讲给苏染听。 “姑娘,沈大小姐为宴会衣裳首饰的事,发了好大的火,本来想来找姑娘算账,扬言姑娘不给首饰和衣裳,就砸了汀兰苑……” “砸……砸汀兰苑?”春杏气得说都不会话了。 “她是这样说的,后来,在云秀的劝说下,她去雨竹苑向西陇公主讨要去了。” “唉,她应该来砸的。”春杏话里话外尽是失望之意,“我不介意助她一臂之力,一起砸,听个响,最后一把火给它烧了。” 砸之前,她移走贵重东西。 剩下的尽兴砸。 唉,咋就没来呢。 与此同时。 沈疏雪兴冲冲去了雨竹苑。 人未至,声先到。 “大嫂,你给我些衣裳首饰,我赏菊宴穿,要质地好,款式新,能上得了台面的。” 尖利的声音划破屋内的宁静。 闻声,端坐在铜镜前梳妆的南乐汐眉头紧蹙,心里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 丫鬟翠云也是一脸鄙夷。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沈疏雪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跨进门槛,直奔卧房铜镜前,一眼就瞧见桌上的孔雀翎步摇。 赤金为骨,鎏银缠枝,每根羽稍坠晶珠,翠色与金色交织,如星河摇曳般。 瞬间,她两眼放光。 美,实在是美。 就在她刚要拿起时,突如其来的一只手,一把将她的手拍开。 “不要动我的东西!”南乐汐的声音冷冽无温。 沈疏雪甩了甩被拍得微疼的手,依旧盯着那支耀眼的步摇,眼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贪婪,“大嫂,我没有合适的首饰和衣裳参加宴会,想从你这里讨要几件。” “我的东西不外借。” “不是借,是要。” “……”南乐汐侧目,克制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要?借都不可能,更何况是要。” “我大……我二嫂以前什么都会满足我的……” “那你去找她要啊,怎么,我如果不入将军府,你是要光着吗?” 沈疏雪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在羞辱她吗? 她是沈府大小姐,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大嫂,你前几日不是答应会给我些首饰吗?”沈疏雪隐忍不发,虚假地浅笑,讨好道。 “我说的是,等我嫁妆到了,再给你。”南乐汐拿起那支步摇,当着她的面,不紧不慢插进自己的发髻里。 “你嫁妆什么时候到?” “还不知。” “大嫂!你不会是在敷衍……”沈疏雪眼神阴毒,刚想发作,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暗暗告诉自己,大嫂是西陇国公主,运来的嫁妆一定价值连城。 她忍,忍到嫁妆来。 …… 明德长公主府 苏染带着春杏出了府门。 她先是去了一趟罗绮阁,过目账本,又吩咐白掌柜几件事后才离开。 掐算着时间,巳时抵达长公主府。 由着府门小厮引领着进去。 放眼望去,雅苑遍植千株秋菊,五颜六色,争相开放,绕苑有曲水回廊,酒盏随着水流,旁边桌上数之不清的碟子里摆满菊花酥,菊花饼,菊花糕,菊花羹,菊花茶…… 世家公子和女子们三五成群,或浅尝慢酌,或闲谈打趣,或限时赋诗…… 一派诗酒风流的雅兴。 苏染的目光越过一个个人头,寻找陆依棠的身影,可一圈下来,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越往前走,谄媚声愈发清晰。 “西陇公主金枝玉叶,美若天仙,与忠勇大将军郎才女貌,堪称绝配啊。”刑部尚书府的娄青青热络着,眼里满是讨好之意。 “说的是,简直就是天作之合。”有女子附和道。 “说起来,你初入我大御朝,以后设宴聚在一起的机会可多着呢。” “啊……你头上这支孔雀翎步摇贵气无比,和孔雀翎耳环真是相得益彰,想来价值不菲。” “大将军能为你贬妻为妾,定是爱极了你吧?” “……” 众女子你一言,我一语。 被围在中间的南乐汐,一袭织金鸾鸟纹衣裙,享受着众人的极致恭维和赞美。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依旧沉迷被人高高捧起的感觉。 不经意间,似是瞥到苏染。 但后者并未给自己一个眼神,只顾吃着菊花酥。 南乐汐故意抬手,拨弄一下孔雀翎步摇的珠坠,微微抬高音量,选择性回了一句,“是啊,将军视我如命。” “哕……”春杏听到黏腻腻的话,差点将早饭都吐出来。 堂堂一国公主俗艳又轻浮。 还能这么恶心的? 苏染往她嘴里塞了一块菊花酥,“别听别看,今儿就吃好。” 春杏一把拿了下来,“奴婢吃不合规矩。” “吃,省得你反胃。” “别了,吃的多吐的多。” 第15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反观。 沈疏雪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嘴唇紧抿,眼神尖锐,嫉妒得要死。 以往她是瞩目焦点。 今日风头都被大嫂占尽了。 想想就憋屈。 可她也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价值连城的东西还未到手。 苏染不动声色瞥过去一眼,捕捉到沈疏雪眼里的愤恨之情,淡淡地一笑而过。 顺着她的视线,春杏也注意到被冷落在一旁的沈疏雪。 起初,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迅速瞪大眼睛定睛看去。 淡纹双碟云形千水裙,金累丝嵌红宝石蝶恋花簪,金累丝嵌红宝石花形金耳环…… 咦? 都是姑娘以前给的? “姑娘姑娘,”春杏异常激动,“大小姐不是去南乐汐那里讨要衣裳首饰吗,怎么穿的戴的还都是姑娘以前给的?” “没讨到呗。”苏染刚才也发现了。 “活该!她以为谁都会像姑娘一样惯着她!不知道哪个炕头热的东西!”春杏幸灾乐祸,嗤之以鼻道。 姑娘好吃好喝供着,给惯出毛病来了。 把她当个人吧,她非要往猪圈跑。 忽地,她又想起什么。 刚到长公主府外时,看到约莫数十辆马车,但将军府来的只有南乐汐的马车。 共乘一辆马车来的? “大小姐没讨到好处,还能同南乐汐一起乘马车来?” “有利可图时,她是可以忍的。”苏染拍了拍手里的糕点残渣。 哐当—— 沈疏雪心情烦闷,心不在焉,一时不慎,玉质茶盏脱手坠地。 雅苑里瞬时静了半分。 无一例外。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过去。 兵部尚书府嫡女娄青青看清那人后,移步过去,将她上下打量几个来回,眼里带刺,“呦,这不是疏雪吗?” “疏雪,你怎么躲外边了?要不是你打碎杯盏,我都没注意到你呢。” “疏雪,你说今日有最新款式的衣裳和首饰给我们展示,但你这身行头貌似是以前的吧?” “对啊,疏雪,我们可都是盛装出席,你竟然寒酸到穿旧物参加宴会了?” “方才我还在想你如何惊艳到我们,啧啧啧……” “确实挺惊艳的,呵呵呵……” 众女子对沈疏雪评头论足。 一时间,惊讶,好奇,嘲讽,讥诮声交织在一起。 娄青青下意识看了一眼雍容华贵的南乐汐,也瞟到不远处置身事外的苏染。 两个嫂子聚齐了。 她掩嘴轻嗤一声,挑拨离间道:“疏雪,你新大嫂是一国公主,之前的大嫂经营铺子呼风唤雨,怎你就这般寒酸?” 众目睽睽之下。 沈疏雪被刺耳的话深深刺痛,只觉浑身发烫,脸上的窘迫和难堪一言难尽。 她紧咬牙关,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都是苏染那个贱人! 害她当众出丑! “是苏染言而无信,她当初说好给我衣裳和首饰,但她出尔反尔。我只是没时间重新定制罢了,否则也不会用以前的。”沈疏雪将所有过错推到苏染身上,极力给自己找回颜面。 “你二嫂也来了。”娄青青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神向前方一指。 沈疏雪蓦地看去,瞧见苏染正和旁的姑娘说笑。 来得正好。 二嫂你落我颜面,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她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挑衅,“二嫂,我原以为当家主母来了,你就不会再来了。” 苏染应声回头,看到她眼里的恶意,敛去脸上的笑意,不紧不慢道:“你能来得,我有何不可?” “你不是说平妻就是妾吗?若你真觉得自己是妾,就没资格登堂入宴。” “若没看错,府外门匾上写的是‘明德长公主府’。长公主府何人能进,何时轮到忠勇将军府未出阁的姑娘置喙了?沈疏雪,你越俎代庖了。” “我只是觉得大嫂作为主母已经来了,二嫂你又以何身份来参加宴会的呢?”沈疏雪撇嘴嗤笑,语气尖刻。 是不该她管,可她今日管定了。 就是要当众刁难她。 她等着看她的笑话。 先帝赐婚又如何,现在她兄长有当今赐婚。 这贱人若说是以正妻身份参加,那就是打当朝陛下的脸。 若说是以平妻或妾的身份参加,那就是打她自己的脸。 拭目以待! “我苏染永远不变的身份——永安侯府嫡长女。”苏染的声音温和,却能穿透满院的喧嚣。 “……”沈疏雪脸色一滞,随即,又反应过来,“可你的请帖是将军府当家主母?” “一则,请帖是长公主派人亲自送入我手中,今日我执帖赴宴,有何不妥?二则,我和沈将军乃先帝赐婚,许我妻位。敢问沈大小姐,你是在质疑长公主,还是在质疑先帝?” “我……”沈疏雪脸色煞白,被问的哑口无言。 一下子给她扣下两顶帽子。 这贱人果然伶牙俐齿! 她是真真正正见识到了。 眼见沈疏雪吃了哑巴亏,南乐汐姿态傲娇,一步三摇走上前来。 不是为那个蠢货解围。 她是有私心的。 恰好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她今日就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让苏染颜面扫地。 “苏染妹妹,我以为你今日不来的,早知你来,我和疏雪来时就将你一起叫上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此就好。”苏染知她不怀好意,主动与她划定界限。 “妹妹,你为何总是歪曲我的好意呢,我是诚心诚意想和你做好姐妹的。”南乐汐刻意表现出一副不被理解,委屈巴巴的样子。 “就是,二嫂,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疏雪附和道。 “我知道你怪我,可赐婚是大御朝陛下同意的。如今事已定局,你却向将军提和离,你用欲擒故纵这样的方式威胁将军,实在不明智。若你实在是心有不平,那我回西陇国好了。”南乐汐故意带节奏。 欲擒故纵? 她回西陇国? 故意抬高她自己,塑造成善良大度的模样? 又将她苏染诋毁成妒妇? 恐怕底蕴还不够吧? “可以啊。”苏染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顺势回应道。 “……”南乐汐怔愣住。 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这个回答意料之外。 她以为苏染会说“不稀罕。”,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 回西陇,不可能! 她身上还肩负着重任…… 第16章 殿下谢承渊 此时此刻。 翠竹掩映下,二层悠然亭。 男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形颀长,五官深邃如雕刻般,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斜倚栏边,骨节分明的手随性搭在支起的膝盖上。 将一切尽收眼底。 侍卫北夜将一黑色大氅披在他的背上,关切道:“殿下大病初愈,还是注意些。” 谢承渊的视线透过竹林缝隙,落在苏染的身上,原本未动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菊傲寒霜,不卑不亢。 如寒松映月,淡而有锋。 “那女子是谁?”谢承渊声音低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北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行礼道:“回殿下,她本是忠勇大将军的妻,后来降为平妻了。” “沈确?”谢承渊凝眸看去。 “正是。属下有所耳闻,苏姑娘是永安侯府嫡长女。四年前,沈将军亲自向先帝求的婚约,也如愿以正妻之礼迎她入门。战场四年,沈将军归来时带回西陇公主和孩子,要迎娶西陇公主为妻,让苏姑娘做平妻,已……”北夜微微抬眸,小心翼翼睨了他一眼,低声道,“是陛下同意的。” “永安侯府忠义为国,满门忠烈,他们就这么欺负她?”谢承渊瞳仁骤缩,眼底怒气尽显。 父皇糊涂啊。 本应皇恩浩荡,却让永安侯的女儿承受如此之大的恶意。 丈夫背叛,他国公主挑衅,旁人窃议…… 等等! 永安侯府嫡长女? 苏染? 谢承渊移动体位,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目光虚化了周围的人,只聚焦在苏染一人身上。 一袭藕荷色暗花细丝百褶裙,外加一件玉色薄披风,肤如霜瓷,透着薄粉,眉若远黛,唇若红樱,杏眸流转间别有一番韵致。 他见过她的,后来自己身中剧毒,一病不起…… 自己不敢耽搁的女子,却被他人如此践踏。 沈确,忘恩负义的玩意! 这样的女子你不知道珍惜,非要从西陇带回来个玩意! 你他爹的真是眼瞎心盲! “殿下,要不要属下过去帮助一下?”北夜察言观色,再次拱手行礼,试探性地问。 就在此时。 沈确朝人群大步而来。 方才,他远远地就瞧见这里发生的事,似是与将军府有关,遂火急火燎地赶来。 一众女子见到大英雄,纷纷行礼。 “见过忠勇大将军。” “今日赏菊宴,不必多礼。” 沈确一抬手,示意起身。 俨然一副率领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场。 “夫君,要不我还是回西陇吧,我本来……”南乐汐瞬间红了眼眶,睨了苏染一眼,“想和苏染妹妹和睦相处,她竟说让我滚回西陇。” “对,二嫂太过分了。她当众给我难堪也就罢了,她还挑拨你和大嫂。你和大嫂乃陛下赐婚,就是让她走,也不能让大嫂走的。”沈疏雪立刻搀上南乐汐的胳膊,故意讨好道。 沈确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快速扫过三人。 娄青青的眼神黏在他的脸上,高大威武,意气风发,战功赫赫,简直就是梦中的男人。 少看一眼都觉得亏。 如今父亲也有意与他攀附关系。 那她便顺水推舟。 “沈将军,我是兵部尚书府的娄青青,方才我也听到了,少夫人是想讨好二少夫人,没有恶意的,可能,二少夫人误会了吧。” 吏部侍郎府嫡女林知瑾见状,立即附和道,“少夫人确实受了委屈。” 顷刻间。 沈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看向苏染,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冷意。 “苏染,你向乐汐和疏雪道歉。” 苏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轻嗤一声,“沈将军要不要先去了解一下来龙去脉?” “一个人这样说,我确实是要了解一下,可大家都这么说,还有去了解的必要吗?”沈确相信自己的直觉。 “落井下石,拜高踩低,栽赃陷害的故事,沈将军没听说过吗?” 沈确眉头皱了又皱。 他不喜欢她和自己争辩的样子。 府里,府外,都不喜欢。 成婚前,人人称她良善。 怎么成婚后,变成了这样? 他不在四年,她早已将夫为妻纲抛诸脑后了。 “苏染,你在府里和我闹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里,还如此不识大体? “疏雪她是你的妹妹,你苛待夫妹,落她面子。 “还有乐汐,她现在到底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你怎能不敬她? “你闹也闹了,适可而止吧。你只要同她们道歉,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今日是赏菊宴,莫要扰了兴致。” 看到夫君维护自己,南乐汐撇了苏染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得意之情。 和她作对没有好下场。 沈疏雪亦暗自窃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最近那贱人越来越难掌控,就该让哥哥好好磋磨磋磨她。 娄青青暗喜,赌对了。 想必今日会给大将军留下深刻的印象。 悠然亭上。 谢承渊的眉眼愈发冷厉,正给北夜发号施令,“你下去,将沈确……” 话未尽。 就见陆允之踏上台阶,快步过来。 “殿下,臣貌似听见你说沈确的名字,我看见他在那女人堆里拉偏架呢。殿下就不用费心了,臣的妹妹依棠去了。放心,她一个顶十个。”陆允之脸上满是自豪之情。 陆允之,定国公府嫡长子,陆依棠的哥哥,同谢承渊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方才替殿下办事,来得晚了些。 刚经过雅苑时,远远地目睹到这出闹剧。 在认出那人是苏染时,本想上前帮忙,恰巧,看到妹妹风风火火跑来。 他就知道妥了。 “你妹妹和苏染是朋友?”谢承渊眼皮一掀,沉声道。 “她俩从小玩到大的,那绝对是好朋友。”陆允之端起茶壶,先给谢承渊续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妹已嫁为人妇。 唯独这小妹,拖着不议亲。 他这小妹仗义,随了他爹,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是能做出来的。 挺好挺好。 不过,她这脾性,他还真怕她这辈子砸手里。 “沈确真不是个东西!”陆允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用军功求娶西陇公主,辜负等了他四年的苏染。” 谢承渊薄唇紧抿,眸底翻涌暗火,骨节分明的手指倏地收紧,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杯盏。 陆允之似是听到细碎的声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杯子,放在眼前瞧了瞧。 果然,有碎纹了。 “殿下?你大病几年,刚刚好,不宜动怒。” 谢承渊缓了缓神,目光落在苏染身上。若有所思,“孤与永安侯和大公子有些交情……” 若不是他五年前被人陷害,如今定是别样光景。 只可惜,造化弄人。 第17章 就拿你开刀 苏染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 眼前的男人,对她没有一点信任和尊重可言。 沈母也明确表示不还钱,不和离。 她可以吃亏,但不能吃哑巴亏。 一万六千两银子,她不要了,换他们将军府颜面扫地。 “我苏染大婚……” 苏染唇角的嘲讽还未敛尽,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春杏正和旁的女子耳语。 转头看去,陆依棠? 下一刻。 陆依棠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来!” 她辰时中就到了长公主府。 本想在雅苑美滋滋赏赏花,喝喝茶,等着苏染来就是了。 结果,被清平郡主叫去后院说话。 刚一回来,就瞧见这一幕。 这不,从春杏口里得知许多事情,真是气煞她也。 还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 反正她怼人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就由她来开这个口。 不打痛那些渣子,她的名字倒着写。 陆依棠挺身而出,站在苏染前面,直视沈确,“沈将军都能直接断案了,佩服佩服!想必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一职日后非你莫属!” “?”沈确不识眼前人。 “喔对了,自我介绍一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定国公府嫡次女陆依棠。”陆依棠一手成拳,一手成掌覆在拳头上,向前一推,“承让!” “你有何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陆依棠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沈确眉头紧皱。 “沈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偏袒新妻,如此对待糟糠之妻,是不是有失公允,也失了你忠勇大将军的气度。” “这是本将军的家事,与定国公府无半点干系!”沈确眉宇间满是凛然怒意,态度异常强硬。 “别急嘛,是家事,但也是国事。” “……”沈确不明所以。 “沈将军,听我细细道来,如何?”陆依棠礼貌性地问。 看似询问的语气。 实则,管你同意与否,我今日必须说。 “沈将军边境四年劳苦功高,击退北狄并收复失地,可歌可泣。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想必沈将军比谁都清楚。但有一个人,为让你无后顾之忧,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你,数次为你运去粮草,药材,兵甲等,折算下来约莫四百万两银子,你可知这个人是谁?” 沈确眉峰紧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四年来,辎重供给不断。 他一直想弄清背后之人是谁,奈何,押镖的人每次都是相同的回应。 [将军只需知道那人是个好心人,她只望将军旗开得胜,凯旋归京。还说,所有功劳都记在将军身上。] 陆依棠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迷茫和好奇,不紧不慢,一字一顿道:“是你的结发妻子——苏染!” 苏染? 沈确的目光猛地转到苏染身上,下颌紧绷,瞳孔骤缩,眼底的情绪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的眼神久久不曾移开。 似乎,在确认。 这四年来一直默默支持他的人竟然是她? 她一个女子如何做到的? 四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她哪里得来的? 旁的女子也是惊呆了。 数道视线如箭矢般纷纷投向苏染。 她一个女子有如此能力? 苏染则是一脸淡然。 她起初是为她的夫君沈确不假,但也是为数十万披甲上阵的将士们,更是为渴望安居乐业的千万百姓们。 还有,九泉之下的父兄。 父亲,大哥,二哥,你们守护的山河,我也能出一份力了。 局势扭转太快。 南乐汐和沈疏雪被打得措手不及。 “夫君,我头好晕啊……”南乐汐身子一晃,手抚太阳穴,语气娇弱,整个人虚脱般摊在沈确身上。 陆依棠一眼就瞧出她故作虚弱的样子,向后招手,“宣太医,府医!” 南乐汐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又活了过来,“不用,可能是方才日头晒的。” 陆依棠毫不留情白她一眼。 装什么装! 还治不了你了! 我还没大显身手,你怎么能晕呢! 还是明德长公主英明,知道赏菊宴来的都是世家公子小姐们,提前让太医和府医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听着,就拿你开刀! “什么时候开始,无媒苟合,未婚生子的人都能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大言不惭,以耻为荣也就罢了,还拉帮结派!一股子贱气毁我大御朝的风气! “还有那个叫某某某的,你若真有骨气,把这身行头脱下来!吃饭砸锅!是家风不严,还是你天生缺少教养。 “某府花了苏染一万六千两银子嫁妆,那个谁居然扬言不还。不还就罢了,白吃白喝的还摆谱!花人家嫁妆有理了? “几百万两军饷,我们苏染都出得起,区区一万六千两银子你以为她拿捏你们,她要的是态度。不还是吧,苏染不要了,各位一起听个响吧。” 陆依棠不点名,不道姓。 但懂的人都懂。 高门大户的,失银子是小,丢面子是大。 沈确僵在原地,低垂着头,整张脸烫得如活虾一般,浑身上下是无地自容的窘迫。 南乐汐和沈疏雪心里恨意翻滚,被当众揭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时间。 众人齐刷刷看向将军府的人。 走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疏雪吃穿都来自她二嫂啊。” “每天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似的,我还以为将军府银子多得堆成山呢。” “岂止是她,你没听嘛,整个将军府都是苏姑娘在养着呢。”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却理直气壮地占有和享用。” “花人嫁妆,实在不光彩。” “就是这个意思嘛。” 陆依棠同样没有放过那些刁难苏染的女子。 她目光横扫过去。 “世家教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让你们上战场,上不了,让你们背后筹银子,又没那个本事,光会嚼舌根。好好的世家小姐不当,偏做那长舌妇。没有苏染后方不计回报地支援,你们真以为自己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吹捧攀比?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竟是驴粪球子外边光!哪个不服,站出来,咱理论一二!” 众女子皆噤若寒蝉。 这个时候站出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这话也骂得太狠了吧? 日后还怎么出门啊? 见陆依棠该说的都说了,清平郡主江惠宁上前两步。 她是长公主的小女儿,和陆依棠是朋友,和苏染关系稀疏平常。 “我母亲最是喜欢文雅,办赏菊宴是让各位闲谈打趣的,别搞得乌烟瘴气的。有那时间在这比毒心思,不如以菊为题,作诗助兴。” “是,清平郡主教训的是。”众女子低眉顺眼。 “这里是雅苑,再让我听到闲言碎语,都滚出去。”江惠宁一挥手,“想看的留下,不想看的,趁早离开。” “是。” 第18章 见过太子殿下 三个女子并排前行。 陆依棠站在中间,苏染和江惠宁一左一右。 陆依棠侧眸看向苏染,脸上浮起自责之意,“阿染,早知他们围攻你,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等你。” 她和江惠宁在后院欣赏新贡的好玩意,耽搁时间太久,以至于折返回来时晚了些。 是她太大意了。 “怪我怪我,”江惠宁略带歉意道,“苏染,这事怪我,依棠她来得早,是我将她叫到后院去了。” “你们莫要自责,我总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依棠,其实你刚才不必替我出头的,你这样做,会被那些女子记恨上的。”苏染冲她抱歉地笑了笑。 她和她,自垂髫稚子便绑在一起,感情纯粹得不含一点杂质。 她希望她好。 她也希望她好。 陆依棠方才当众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但自己不堪的婚姻,她无意将她牵扯进来。 “阿染,我知道你自己可以的,我只是担心你太委婉,所以我必须出手,嘿嘿嘿……”陆依棠眼角眉梢染着坦荡,不拘小节地笑了起来。 “苏染,说起来,我真佩服你,你背后默默做了那么多,堪称我们女子的表率。”江惠宁不吝夸奖道。 “力所能及嘛。”苏染眉眼弯弯,唇角带着一贯的浅笑。 “郡主!” 这时,身后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怎么了?”江惠宁应声回头。 “长公主说让郡主陪她去见客。” 江惠宁闻言,泄了气一般,无奈耸了耸肩,不情不愿道:“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至此。 只剩苏染和陆依棠。 两人边走边说,穿过曲折回廊,寻了石桌坐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陆依棠褪去脸上的锋芒,目光凝在苏染的脸上,小心翼翼地问:“阿染,听说你要和离?” “嗯。”苏染点了点头。 “你当真放下了?” “我是放过我自己。”苏染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悲喜。 沈确从边境回来,未同她商量半分,直接用军功迎娶南乐汐,并让孩子认祖归宗做将军府嫡长子。 此举,定是他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 她是被舍弃的那个。 还记得他回来那日,她诉尽委屈,换来的却是一场争论。 那时,她就确定这段关系该结束了。 “你确定吗?”陆依棠双目圆睁,一眨不眨,郑重其事地向她确认。 “确定,以及肯定。”苏染亦郑重其事地回应。 得到肯定的回答,陆依棠抚了抚胸口,这口闷气终于出去了,“那我就放心了。” 方才她在心里将沈确骂个透,一想起他是非不分的样子,就想揍他。 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她心里寻思着让苏染赶快离开他,可她又没有替她做决定的权利。 现在明了她的意思,那就好办了。 她要开始骂了。 “沈确那厮根本就配不上你,看你被刁难,他半分维护都没有,自私凉薄,无情无义,偏听偏信,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笑脸给多了,惯的都是病。无人顾及你的感受,你大可不必再委屈自己。你趁早离开他,眼不见心不烦,千万别留到过年!” “还有那小姑子,就是一活脱脱的白眼狼!” “我给你想好退路了,你经营铺子是一把好手。离开后,铺子全国遍地开花,一个人也能活得风生水起的。” “遇到事了,你来找我,我办不了的再去找我父亲,母亲,长姐,兄长……” “噗嗤!” 见她越说越激动,苏染忍俊不禁,笑意漫在眉眼间。 她若不打断,这姑娘能说到日落。 “不……不是,”陆依棠被打断,向前微微欠身,一本正经的问,“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气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是你受了委屈。”苏染唇角漾起好看的笑意,想让她宽心。 “反正看你被欺负,我是真的难受。”陆依棠言归正传,握上苏染的手,言辞恳切,“阿染,我不为别的,我是真心疼你。” 她替她鸣不平。 永安侯府只剩她一人。 成婚后在狼窝里磋磨四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那一家子,结果…… 白白便宜那群白眼狼。 光想想,就憋屈得不行。 “依棠,你换个思路,或许这是件好事,经历一些事情后,我反而成熟了。虽然耗去我整整四年,但还不算晚,至少没有搭上一生。”苏染眸中柔意轻泛,瞳仁澄澈而清明。 陆依棠先是一怔。 随即,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本来还替她难过,想好好劝她别伤心,想不到,被安慰的是自己。 她比她想象中的通透。 “阿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你能这么想,我为你高兴。”陆依棠的语气不自觉轻松了几分。 与此同时。 长公主府西南角练武场。 男人们在一起切磋武艺,兵刃相击,黄土席卷。 几个回合下来,沈确险胜。 皇二子靖王谢凌宇对他满是赞许,刚要抬步过去,就瞧见一道久违的身影阔步而来。 来人一袭玄色锦袍,外披一件黑大氅,身姿挺拔,面如冷玉裁成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苍白,但眉宇间不掩凌厉和矜贵之色。 谢承渊? 他已经五年不曾露面,就连大军得胜归来那日,他都没有出席庆功宴。 怎今日有闲情雅致出现在赏花宴? 一众世家公子们见谢凌宇呆愣住,皆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一眼。 比武场的喧嚣陡然褪去。 这不是曾经文韬武略,名动京城的太子殿下吗? 后来他身中剧毒,陷入重度昏迷,屡传他沉疴难起,油尽灯枯。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纷纷拱手行礼。 谢承渊在几人身前站定,目光掠过一个个人头,特意多看了沈确几眼,又不着痕迹移开。 他手一扬,沉声道:“免礼!” “谢太子殿下。” 皇六子谢言初一个箭步上前,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眼里是神采奕奕的光芒,“皇兄,真的是你啊,外界都在传你大病初愈,还有声音说你会现身姑母这里,原来是真的啊。” 靖王谢凌宇缓步上前,礼貌有加道:“皇兄,臣弟前日就听太医说你身子恢复了,果然,臣弟为你高兴。” “嗯。”谢承渊淡淡回应。 话毕。 他抬手一扯薄大氅,抛向身后的北夜。 “皇兄身子刚见起色,还是披上为好,免得受了寒凉。”谢凌宇关切道。 “无碍,五年未动武,今日恰巧遇见,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谢承渊转动着手腕和脚腕,余光瞥了一眼沈确。 第19章 不必,就他 原来是要比武。 谢凌宇这才弄清他的来意。 他垂眸掩去眼里的促狭,再抬眸间,眼神甚是凝重,恳求道:“皇兄,身子为重,万万不可勉强啊。” “对啊,皇兄,我知你身手了得,但那是以前。如今你已五年不曾动武,不可儿戏!”谢言初真心诚意,极力劝阻道。 “请殿下保重身体,待身子恢复如初后,再练也不迟。”旁的公子劝道。 谢凌宇向陆允之求助,“允之,你快劝劝殿下。” “靖王,殿下久不动武,只是想找找感觉,不如让他试试。”陆允之平常心道。 他方才也劝过。 奈何,殿下心意已决。 他深知殿下不是鲁莽之人,找沈确比武,定有他的道理。 他能做的就是从旁保护。 [孤与永安侯和大公子有些交情。] 一道灵光骤然穿入脑海。 他好像明白了…… 殿下定是想替永安侯出气? 这口恶气确实该出! 见状。 谢凌宇看向谢承渊,脸上露出诚恳无比的担忧之色,“皇兄,刀剑无眼,若伤了你,臣弟作为这次比武的倡议者,恐无法向父皇交代,还请皇兄三思而后行。” “你怎知伤的一定是孤?” “皇兄还是如从前般自信,哈哈哈……”谢凌宇爽快笑了起来,随即,话锋一转,“臣弟想,皇兄身子刚见起色,便是臣弟唤他们上场,恐怕也无人敢应战啊。” “孤自行承担后果。” 谢凌宇一时陷入两难。 短暂思忖后。 他长出一口气,似是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既然皇兄心意已决,臣弟无再拦之理。公平起见,应战者正常发挥,皇兄若觉身体不适,随时喊停。” “靖王,此次不用刀剑,赤手空拳就好。”陆允之当即做了决定。 殿下文韬武略,剑法一绝,可五年不用剑,生疏在所难免。 他可以陪他胡闹,但绝不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用剑,总归保险些。 “皇兄,方才是沈确险胜,他久居军阵,身强力壮。皇兄虽剑术精湛绝伦,但现在毕竟身子虚,恐不是沈确的对手,不如……”谢凌宇故意停顿几分,话里带着几分征询之意,“不如臣弟,给你挑个刚被淘汰弱一些的?” 他的语气看似随意,实则藏着暗意。 多年兄弟,以他对谢承渊的了解,后者大抵不会换人。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 后果如何,与他无关。 他只静观其变就好。 “不必,就他。”谢承渊语气坚决,带着不可违逆的坚定。 谢凌宇未感意外。 相反,沈确很是意外。 他很确定,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当朝陛下还是王爷时,京城人人都道世子谢承渊才貌双绝,剑法拳法出神入化。 那时的自己还寂寂无闻,根本攀不上他。 五年前,新皇登基后,谢承渊被封太子,但好景不长,他身中剧毒,自此卧床不起。 至此,他未再见过他。 直至今日练武场上才见面。 沈确上前两步,拱手行礼,推辞道:“殿下,微臣战场四年,一身蛮力,恐误伤殿下。” “你只管接招就好。”谢承渊周身气场凌厉,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也好,”沈确不再推拒,“若臣误伤殿下,请殿下莫怪。” 他从未近身过谢承渊。 今日一决高下,也不是不可。 若他能胜出,在京城将颇负盛名,在朝堂和军营的影响力也将极为深远。 达成一致后。 众人纷纷退到武场外围,屏息凝神,注视着武场中央。 两个男人目光相接。 阳光下,谢承渊像是镀了一层金,衣袂轻扬,身姿挺拔,唇角微微下压,眉宇间凝着冷冽的战意。 “你开!” “承让了!”沈确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硬朗。 说时迟那时快。 他脚下一动,步伐如风卷残涌般,直直逼近对面的男人,“接招!” 谢承渊稳稳伫立,目光攫住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直至近在咫尺,他瞳孔骤缩,脚尖猝然一拐,身影轻巧闪避化解攻势。 沈确扑了个空。 眨眼间,谢承渊脚下一踏,速度迅疾如风,闪到他的身后,一掌击在他的背上。 沈确向前一个趔趄,迅速稳住身形后,猛地转身,瞳仁颤了几颤,惊讶于他的速度。 两个男人相向而来。 拳头在半空碰撞,相互交错,有来有往。 可就在下一刻。 谢承渊的身子毫无防备地向后滑行出去,刹那间,他脚掌猛地顿地,身子借力旋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忽地,他的喉咙里涌起一抹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血水在半空打出一片血雾。 他不可抑制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见他吐血,外围的陆允之,谢言初和北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几人心照不宣,就往里冲。 “殿下!” “皇兄!” 谢承渊瞄到几人的身影,一抬手,立即打住他们的动作。 他缓缓挺直背脊,拇指抹去嘴角的血珠,眼里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竟然动用了内功? 方才冲进去的几人硬生生刹住脚步,但心里都窜出一股火气。 “长公主府的练武场是供人娱乐的,相较校场,到底是弹丸之地,沈确居然在这里动用内力?!”陆允之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涌起深深的怒意。 北夜也心疼坏了,胸脯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狠狠瞪着不讲武德的沈确。 他最了解殿下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再给打出个好歹来…… 谢言初眉头拧成了麻花,破口大骂,“沈确,你真他娘的小人!” “七弟,先别气,方才允之只是讲不动剑,没讲不能用内力,所以,沈确动用内力也无可厚非。”谢凌宇以一种中间人的姿态发声。 “二皇兄,且不说太子身子如何,这里是皇姑母的练武场。如此小的地方,内力稍大些,都能把这院子给拆了!”谢言初脸色阴黑,愤愤不平道。 长公主素来爱文雅。 多年前开辟出这个小型练武场,只为给驸马带着儿子练习拳脚用。 无关其它。 结果,那不知深浅的沈确将这里当成了校场。 “你放心吧,沈确带兵打仗多年,分寸他还是有的。” “哼!小爷我还真好奇他是如何带兵打仗的。”谢言初双臂环胸,懒得掰扯,冷哼一声。 第20章 得罪了太子? 另一边。 雅苑那里也炸开了锅。 女子们赏菊之际,听闻太子去了练武场,没有迟疑,皆乌泱泱地赶去附近,想要一睹尊容。 娄青青见到长身玉立的谢承渊,两眼放光,“天哪,太子殿下真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比沈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意气风发,美如冠玉。”林知瑾亦迷恋其中,不能自拔,“就是让我给太子做妾,我也愿意啊。” 娄青青白了她一眼,“少做白日梦!” “你能做,我做有何不可?”林知谨不甘示弱道。 “别吵别吵,殿下是大家的殿下,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畅想。”有女子觉得聒噪,意欲让其闭嘴。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有传闻说太子殿下之前毒入肺腑,身子早已亏空,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的。” “没有子嗣事小,听闻他的身子内里已如暮年,醒来也是个短命的。” “真的吗?那真是好可惜啊。” “……” 女子们叽叽喳喳,目光皆黏在谢承渊的身上,眼角眉梢透着欢喜。 简直就是人间美好。 光看看,都觉赏心悦目。 “呀,殿下吐血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 沈疏雪也看到谢承渊吐血,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语气里不禁多了几分责备之意,“哥哥下手也太重了。” “难道你希望吐血的是你哥?”南乐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我哪有这……这个意思。”沈疏雪脸上浮起愠怒,结结巴巴地说。 南乐汐指尖随意捻着孔雀翎项坠,斜睨着她,略带嘲讽道:“大家都在说太子绝嗣,又短命,你还在期待什么?” “那也是天家太子,荣耀无限。况且陛下疼他,便是他薨了,陛下也会对她的遗孀多加照拂。”沈疏雪说完,又小声嘟囔一句,“你以为你命长啊?”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沈疏雪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练武场上。 谢承渊一改方才的克制,身形闪烁,不等沈确看清,已来到他身前,手掌蓄力,手腕猛地发力,精准击中他的胸口。 猝不及防之下。 “啊……”的一声。 沈确的身体直直地向后倒飞出去,径直撞到后面的墙壁上,险些嵌进去。 伴随“咚”的一声,他的身子顺着墙壁滑落,重重摔落在地,嘴里喷出一口血柱。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前方如山脊般挺拔的男人。 忽而,自嘲一笑。 是他急于求成,给了对手用内力的机会。 沈确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晃着身子起来,没有退缩,脚尖点地,纵跃如飞,身子带着呼啸声迎面而去。 谢承渊不惧,见招拆招。 “砰砰砰!” 拳头碰撞声此起彼伏。 打斗的气氛越来越浓烈。 “皇兄,你还是那么厉害!皇兄威武!”谢言初不掩雀跃,热情欢呼着。 “你这样会不会分散皇兄的注意力?”谢凌宇睨了他一眼。 “二皇兄这你就不懂了,你知道这对一个五年不动武的人来说是多大的鼓舞吗?我看得出来,皇兄身子还未好利落,有些虚弱,但拳脚绝对称得上游刃有余!”谢言初说着,情不自禁地高高跳起,继续呐喊,“皇兄厉害!” 谢凌宇眼神凌厉,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牙齿磨了又磨。 那人醒来,是他失算了。 更甚的是,五年过后,那人的身手依然了得。 只是不知坊间所传绝嗣又短命,到底真真假假几何。 就在各方猜度谁会胜出时。 场上出现触目惊心的一幕。 沈确的拳头直逼谢承渊,可还未触及,他便感觉自己的脸上一阵挤压,紧接着,一颗门牙混着鲜血从嘴里飞了出去。 一阵剧烈疼痛。 他连连后退几步,捂住还在流血的嘴巴,神色一时复杂难辨。 他输了,输得彻底! 谢承渊卸去肩上的力道,抬手拂了拂衣袖,眼皮一掀,淡淡一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想要趁他弱,战胜他? 呵! 见比武告一段落。 场外的北夜跨步过去,将黑大氅披在谢承渊的背上后,忙不迭地看向他的脸。 比方才又苍白几许。 五年了,殿下功力还在,但身子亏空太久,是真的虚。 他知殿下动用内力是被逼的,但还是忍不住责备,“殿下身子刚好,这个阶段,少用内力为好。” “无碍。”谢承渊不以为意,语气里透着轻松之意。 给了沈确一点教训,目的达成,身体亏空些又何妨。 再养就是。 再不济也好过这五年。 南乐汐一行人也跑到沈确面前。 “哥哥?你怎么伤得如此重?”沈疏雪见他脸上血迹斑斑,瞄了一眼谢承渊,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是哥哥。 一个是想嫁的男人。 怎么会这样? 南乐汐则盯着沈确的脸看。 方才远远地,只瞧见他吐血,并未见他牙齿飞出。 这会儿看好似门牙有缺失? “夫君,你脸又青又肿,牙齿也少了一颗。” 话音刚落。 众人的视线如箭矢般,带着审视,齐刷刷聚焦在沈确的嘴上。 沈确像是被当众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刹那间,脸色窘迫得如猪肝。 他心里责怪她当众说出来,但还是嘴硬道:“比武受伤在所难免,一颗牙齿而已。” 正在这时。 谢凌宇走过去,分别看了一眼几人,皇兄泰然自若,沈确狼狈不堪。 真是令他失望。 他压下心里的不满,嘴角扯出一抹向上的弧度,“皇兄的身手依旧炉火纯青,沈将军你日后还是要多练。” 谢承渊未言语,转身离开。 陆允之和北夜紧随其后。 其他公子和沈确寒暄了几句,表示同情后,也陆续离开了。 谢凌宇递给沈确一块帕子,下巴微扬,“擦擦吧。” “谢靖王。”沈确接过帕子,先是吐了一口嘴里的血,又擦了擦嘴角。 谢凌宇眼神一指,示意沈确一起走走。 两人走到空旷的地方。 “沈将军,不是本王说你,你方才浮躁了。你刚才应该先试探太子的身手,而不是直接动用内力。你这样,岂不是给了他动用内力的机会。” “是臣鲁莽了。” 谢凌宇手指上下点着他,“日后,切不可操之过急。” “多谢靖王提点。” “本王三日前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谢凌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开门见山道。 三日前,他找到沈确,说服他站队自己。 当时的说辞是,太子久卧病榻,无力理政,失去储君之位是迟早的事,让他看清局势。 始料未及的是,前日就有传闻说太子大病初愈。 他一连忐忑两日,担心沈确会投靠太子。 但就在刚刚,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太子和沈确算是闹掰了。 “……”沈确眉头拧成川字,低垂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打出暗影,舌尖抵住门牙残缺处,陷入沉思。 站队与否,皆难以抉择。 不站队,待新帝登基后,自己可能会被边缘化。 站队吧,又怕站错队。 党派之争,行差踏错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敢草率。 见他心思有所松动,谢凌宇趁势加一把火,“本王看太子对你有敌意,你和他有私人恩怨?” “并无。”沈确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疑惑。 方才,他也觉察到了谢承渊对他的敌意。 是他哪里得罪了他? 第21章 还真是个黑心的 谢凌宇自认此时是拉拢沈确的绝佳时机。 他警惕地环顾一圈,未发现异常后,压低声音,徐徐道来。 “本王不知你和太子之间有何过往,但看得出,他对你释放出了敌意。 “如此,你该预料到,有朝一日他若荣登宝座,你的境遇如何? “不出所料,他必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削爵夺权,甚至抄家都有可能。本王并非危言耸听,亦非挑拨离间,只是劝你未雨绸缪。 “还有,太子绝嗣又短命。便是陛下再看重他,五年不废黜太子,可那又如何?谁会把江山交到一个病秧子手里。 “沈将军,本王三日前已向你表明诚意,也无意和你藏着掖着。这五年,我拉拢不少朝臣,积蓄不少力量。 “你知道的,本王素来爱才好士,现在,我极需你的助力。待本王他日成就一番霸业时,与你共享盛世。 “世代袭爵,裂土封侯,那都是后话。但本王现在以靖王府名誉向你起誓,他日,从龙之功非你莫属,本王绝不亏待你!” 谢凌宇字字戳中要害。 话里话外给足诱惑的筹码。 关键时刻,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他,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却很厚重,“良禽择木而栖,机会只有一次。” 沈确再次面临抉择。 上次,在苏染和南乐汐之间,他经历过一次权衡利弊。 这次,在权力面前,他需要再次权衡利弊。 的确。 五年足以改变一切。 陛下当初坚决立谢承渊为太子,是因爱重他母后。 然而。 五年前,谢承渊病重。 三年前,皇后崩。 太子未被废,但其母族势力已被边缘化。 如今,母仪天下之人是靖王的生母。 谢凌宇步步为营,党羽遍布朝堂,胜算极大。 眼下,他若归顺其麾下,是雪中送炭。 他心里有了决定。 但愿这次他赌的也对。 沈确再次抬眸,眼底已无半分迟疑,拱手行礼道:“臣沈确,愿为靖王殿下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谢凌宇眉头舒展,眼里闪过一抹算计。 两人愉快地达成合作。 沈确又简短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他先是去了雅苑,四下寻找苏染的身影,未果。 无奈之下,他出了长公主府,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淡淡扫过早已坐在里边的妻妹,不发一言,直接在主位上落座。 “回府!” “是,将军。”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缓缓前行。 沈确脸上现出疲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将长公主府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南乐汐和沈疏雪也憋了一肚子气,但见对面的人鼻青脸肿的,皆识趣地没有开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沈确率先下了马车,未等身后的两人,大步跨进府门。 正在院里赏花的沈母和厉嬷嬷见到来人,皆愣了一下。 这还没过晌午。 不是应该用饭后再回吗? 沈母的视线向后看去,瞧见儿媳和女儿也是满面愁容。 心里的狐疑更甚。 她刚想问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经意一眼,望见沈确色彩斑斓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沈母猛地竖起三角眼,突兀的尖声响彻整个院子。 “比武打的。” 沈母似是看出门牙处黑了一块,紧着上前两步,戳起他的上嘴皮,只一眼,她脑袋“嗡”的一下,险些两眼一黑,“你……你牙呢?” “比武打掉了。”沈确不想就此事继续展开,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那……那可是门牙!”沈母气得双目喷火,牙齿直打哆嗦,“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你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谁敢打你啊?” “母亲,你就别戳哥哥痛处了,打他的人,你也惹不起。”沈疏雪牙齿咬着下唇,一脸悻悻然。 去了一圈什么都没得到。 平白惹了一身骚。 被那些世家女子当众看扁。 被陆依棠当众羞辱。 兄长又被打。 还未坚持到宴会结束,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怎么惹不起,你哥如今是大将军,谁不得巴着他啊。”沈母眼神狠毒如寒针,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 “就有人不巴结他呗!” “谁?”沈母一脸凶相。 “太子打掉的,你去惹啊。” “太……太子?”沈母一怔。 沈确眼里泛起寒意,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母亲,此事就此揭过,还有事吗?” 沈母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又向后看去,“苏染呢,你见到她了吗?” 她后来听说苏染也去了。 可怎么没一起回来? 这丫头太没规矩了。 “那可太见到了!”沈疏雪双臂环胸,精致的面容上爬满狰狞之色。 “雪儿,你这是何意?” 沈疏雪故意添油加醋,语含愤恨,“人家现在可神气着呢,怂恿陆依棠骂我们全府,把我们骂得一无是处。扬言一万六千两银子不要了,肉包子打狗了。她背着我们给哥哥送了四百万两军饷,在长公主府可长脸了,现在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呢。” 沈母选择性倾听。 听到肉包子打狗时,恨不得甩苏染几个耳光。 但在听到四百万两银子时,两个昏黄的眼珠子倏地泛起精光。 “她有四百万两银子?”沈母眼尾瞬间绷紧上挑,一脸惊愕和怀疑。 “千真万确,定国公府的陆依棠说的,假不了,她有的只会比这还多。” “她居然这么有钱?!”沈母的三角眼里立刻涌起贪婪和狡诈之色,拽了拽沈确的衣袖,“你怎么没早说。” 早知她这么有钱,当初就该多添置些稀世之宝。 臭丫头,竟跟她藏心眼。 规矩还是给她立少了! “我也是才知道。”沈确眼皮耷拉着,眼神空洞无物,透着几分呆滞和茫然。 “她那么有钱,为何还揪着那一万六千两银子不放?还真是个黑心的!”沈母刻薄道。 她瞄了一眼南乐汐。 心里暗自思忖,不知这儿媳日后会运来多少无价之宝,会不会比苏染的多。 将军府的日子有盼头啊。 说到底,还是他儿厉害。 南乐汐瞥到沈母透着穷气和贪婪的眼神,心里生厌,扬着头抬步直接走了过去。 沈确见母亲好似没什么事,亦抬步离开。 “确儿,你先别走,我还没问完,你跟我说说苏染的事。” “你问疏雪吧。”沈确突觉心很累,未回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沈母见儿子甩自己脸色,紧着上去几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抓紧圆房,她的银子早晚都是你的……” 第22章 你要作死不成 与此同时。 明德长公主和江惠宁正在前厅会见丞相夫人。 在得知谢承渊同沈确比武时,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腔。 没有丝毫迟疑。 她火急火燎地就往武场赶。 刚冲到假山旁,恰巧撞见迎面而来的谢承渊,遂猛地顿住脚步。 明德长公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他看个仔细。 好似未受伤。 她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但心里的怒火噌噌往上窜。 “你这是要作死不成?临宜山为你修建的太子陵,你莫不是着急住进去?你若着急,我现在就进宫去禀告你父皇,给你选个黄道吉日!”明德长公主的脸色黑得仿若能滴出墨来,震怒之下说了狠话。 五年前他病重,奄奄一息。 太医称药石无灵,陛下便下令修建太子陵。 半年前陵寝建完,就等…… 现在人好不容易活过来了,结果,胡乱糟蹋自己的身子,去那劳什子武场比武? 若在她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向他已去的母后交代啊? 谢承渊看皇姑母板着脸,声色俱厉地训他,掩嘴轻笑,“皇姑母,我有分寸的。” “表哥,你还笑?”江惠宁瘪嘴,故作生气地瞪他,“你知道母亲因你病重,掉过多少眼泪吗?” “皇姑母,我错了。”谢承渊立刻板正认错。 “太医叮嘱你的话,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若再倒下一次,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明德长公主狠狠瞪了他一眼。 前日得知他身体转好,可喜可贺,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听闻他想来府里看看,她琢磨着,赏菊宴世家女子都来,正好给他相看女子,便允了他。 刚特意将他安排在悠然亭二楼,目的就在此。 哪知,竟然去比武了。 “我保证,一定好好静养,请皇姑母放心。”谢承渊讨好一笑。 “皇姑母,我可以帮你监督,你放心!”谢言初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你是最不靠谱的。”明德长公主假意白了他一眼。 谢言初闻言,抚着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皇姑母,我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你来评评理吧……” 明德长公主一手揉着太阳穴位置,一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示意他闭嘴。 聒噪! 听着心烦。 让她耳根子清净清净吧。 谢言初识趣地闭嘴。 嘚,被嫌弃了。 “呵呵呵……”江惠宁在身后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笑我?”谢言初挑了挑眉。 江惠宁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没办法,你皇姑母最疼太子表哥,你努力让她第二疼你。” “我不,我就自己疼自己。”谢言初冲她眨了眨眼,嘴硬道。 “随便你,哼。” 明德长公主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上前一步,给谢承渊拢了拢大氅。 而后,两人心照不宣往湖边走去。 “听说你吐血了?你这身子才恢复,你说说,你和沈确较什么劲?到头来,还不是你自己的身子遭殃。”明德长公主的声音软了几分。 “方才突然看他不爽,就没忍住。” “沈确到底是为我大御朝立下汗马功劳,才凯旋,是朝廷的红人。你刚转醒,就把人家门牙给打掉了。虽你身子虚,但也免不了被你父皇责备。” “正因他得胜归来,我才打掉他一颗牙,否则,比这狠。”谢承渊眼神深邃,声音平稳而有力。 他已手下留情。 若非那厮对大御朝有贡献,掉的就不是牙齿了。 至于父皇那里,他自有说辞。 “什……什么意思?”明德长公主眼里满是疑问,不解地问,“你把姑母说糊涂了,你和他有仇?” “姑母多虑了,我不认识他。”谢承渊轻描淡写地说。 明德长公主未再追问。 她不经意向前看去,捕捉到正偷偷窥视这边的女子们。 皇嫂不在了,她这个姑母要为侄儿的终身大事张罗一二。 “承渊,你今年二十有二?” “是。”谢承渊望着湖面,视线毫无聚焦,心底涌起怅然若失。 本是奋斗的年纪,白白躺了几年。 许多事,成为永远的遗憾。 五年前错过了她。 三年前错过了母后。 还有太多,太多…… “承渊,好多姑娘在雅苑那边赏菊,你方才在悠然亭应该也注意到了,有没有能入眼的?”明德长公主盯着他的侧脸,满心期待他的答案。 谢承渊指尖把玩着一枚玉扣,脑子里浮现出苏染的模样。 清新脱俗,如桃花初绽。 不卑不亢,亦从容不迫。 一颦一笑,皆入心。 想着想着,他的喉间不自觉滚出一声轻笑。 “嗯?问你呢,笑什么?”明德长公主没有得到回应,再次询问道。 “没有中意的。”谢承渊骤然回神,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便是没有,但你已二十有二,该相看女子了。”明德长公主借机切入正题。 “皇姑母,我刚刚醒来,心无旁骛,先走进朝堂。至于婚姻一事,可以先放一放。” 明德长公主顿住脚步。 一脸严肃,言辞诚恳。 “承渊啊,我要和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一则,朝堂风云诡谲,五年变化太凶。 “二则,你身子才好,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子相伴,皇姑母我也放心。 “三则,皇姑母无意打击你,身为储君,没有子嗣,储君之位必然不稳。都说你因中毒问题绝嗣又短命,但你莫要因这个而妄自菲薄,可以努力试试,实在不行就过个孩子嘛。” 这五年,因着谢承渊病重。 靖王谢凌宇活络起来,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笼络不少朝臣。 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四个儿子参差不齐。 皇长子谢承渊昏迷不醒。 皇五子谢云渡秉性和平,持躬谦瑾,被陛下认为是最无政治野心的儿子。 皇六子谢言初重情重义,但吊儿郎当,玩世不恭。 唯有皇二子谢凌宇还可继承大统。 “多谢皇姑母提醒。”谢承渊脸色平静无波,声音温和。 “此事非同小可,你切莫掉以轻心。”明德长公主忍不住再次叮嘱,以求引起他的注意。 “我知道。”谢承渊颔首。 话音刚落。 那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之中…… 第23章 羊脂玉扣 远远地。 苏染和陆依棠并肩走来。 江惠宁的目光扫到来人时,嘴角不自觉上扬,兴奋地招手,“依棠,苏染,我正想回去找你们呢。” 陆依棠拉着苏染,加快脚下的步伐,来不及站稳脚跟,就道:“惠宁,方才听说太子去比武了,我和苏染赶去武场时,那里已经散了。” 她和苏染图清静,选了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谈心。 结果,听到两个婢女在谈论太子和沈确比武的事情。 好奇心驱使下,两人前往一探究竟。 可惜,还是去晚了。 江惠宁看向湖边,眼神一指,示意二人看过去,“早结束了,太子表哥在那和我母亲说话呢。” 母亲和太子表哥有话说。 她与谢言初,陆允之意会后,识趣地没有跟过去。 “听说,太子殿下将沈确的门牙打掉了?”陆依棠眼里满是好奇。 说着,睨向身边的苏染,下巴一扬,抛去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这不,时候到了。 江惠宁捕捉到她缺乏同情心的眼神,不禁笑出声来,肩头微颤,震得双颊泛起红晕,戏谑道:“依棠,你这眼神多少有点不厚道。” “清平郡主,”陆依棠刻意一字一顿,唤他封号,调侃道,“你这笑声也不厚道呀。” 话毕。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一旁,谢言初看愣了。 什,什么意思? 当着苏染的面,揶揄她夫君。 不,不是,就算他沈确再不是东西,你们背后再笑不行吗?非得当人家面? 震惊之余,他眼神一转,瞧见苏染脸色平静,毫无波澜,好似她们说的人与她无关一样。 他捅了捅身边的陆允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好像没看明白。” “你还小。”陆允之淡淡道。 他方才亲眼目睹沈确偏袒新妻,不分青红皂白要苏染道歉的一幕。 此时此刻,十分理解苏染的心境。 大抵,这是心死了吧。 “我小?哪里小?” “这个嘛,”陆允之睨着他,上下快速扫视一遍,别有深意一笑,“还真不好说。” “什么不好说?” 话毕,谢言初蓦地看懂他眼神背后的不怀好意,上去就给他一拳,“你小子太坏了!” 树丛掩映下。 谢承渊佯装无意,接连偷瞄苏染好几眼,每瞥一次,神色就不自觉柔和一分,笑意在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在触及到她无意投射过来的眼神时,他的目光仓促移开。 一时,心跳莫名加速,还有些慌乱,又差点忘了呼吸。 衣袖下,指尖不自觉蜷缩,又机械地摩挲裹在手心里的玉扣。 “清平郡主,今日多谢款待,眼下,我有些事情需要回去处理。未来得及向长公主道谢,还请郡主见谅。”苏染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你要回去?” “是,实在抱歉,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的。”苏染眉眼弯弯,闪动着温柔的光芒,嘴角亦漾起好看的笑意。 “那你呢?”江惠宁问陆依棠。 “我也有事,下次我们再约,如何?”陆依棠脆生生地道。 “那好吧。” 江惠宁两手一摊,耸了耸肩,满眼不舍。 还未好好相聚,都走了。 谢承渊状若无意地转了个身,目光追随苏染离去的背影。 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而后,他也借故离开了。 他出府上了马车,唤北夜近前,将玉扣从车窗递给他,又低声交代他几句。 后者听令,一个闪身便无影无踪。 朱雀大街上。 北夜不声不响,跟在苏染的马车后,待马车转过拐角,他一个箭步窜到车帘外,“苏姑娘。” 车夫一拉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紧接着,车帘从里边打开。 春杏探出半个头,在瞧见外边的人戴着面纱时,立即警觉起来,下意识将车帘落下些。 “你是谁?有何事?” “请将此物转交苏姑娘。”北夜看出她眼里的戒备之意,立即恭敬呈上一个锦盒。 春杏不明所以,但还是接了过去,放下车帘后,转头交给自家姑娘。 苏染接过后打开盖子,拿出里边的玉扣,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羊脂白玉雕成,通体洁白无瑕,触手温润细腻,正面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景”字。 景字? 满腹狐疑之下。 苏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还未离开的人,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给我的?” 北夜行了一礼,“是的,苏姑娘。这是一位公子托在下务必转交给你,请苏姑娘收下。” “敢问他是何方人士?” “那位公子只说他在东宫当值,说姑娘日后若有困难,可以执此玉扣去东宫寻他帮助。他还说,他最接近权力中心,定能帮到姑娘。” “他为何帮我?”苏染眉头微蹙,眼里的疑惑之色愈来愈重。 她的脑子飞速转着。 东宫貌似没有朋友。 她不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助别人。 而且,这个世界上,免费的东西是最贵的。 “他说曾经受过永安侯恩惠,此生铭记于心,所以,永安侯女儿的事,就是他的事。”北夜心里暗自庆幸主子未卜先知,提前教会他应对话术。 “他姓什么,你知道吗?” 北夜眼珠转了转,一副经过深度思索过的样子,谨慎道:“貌似听旁人唤他承公子。” 殿下不让他暴露,是怕唐突了苏姑娘,也怕被拒绝。 他擅自做主,说姓“承”,已是能释放出来的最多信息。 苏姑娘,你自己意会吧。 “程姓?”苏染呢喃出声。 “是的。”北夜认真地点头。 说完,他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春杏警觉起来,将盒子里外统统检查一遍,好似并无不妥。 但总觉得幸福来得太快。 实在有些蹊跷。 “别看了,我方才查看过了。”苏染笑她谨慎,但心底也是疑问重重。 此羊脂玉扣细腻如绸,色泽洁白莹润,仿若凝脂般,乃上乘之品。 锦盒亦是,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到底是何人? 正想着,车夫的声音在外边响了起来。 “姑娘,罗绮阁到了。” “嗯。”苏染将盒子递给春杏,示意她收好后,便下了马车。 第24章 今夜歇在你这里 汀兰苑 当夜,戌时。 暖黄的光晕拢在桌子上。 整个卧房静谧地只有书页翻过的“沙沙”声。 赏菊宴后,苏染直接去了罗绮阁,在那里一待就是半日,直到傍晚才回将军府。 晚饭后,闲来无事,她便坐在梨花木躺椅上翻看话本子,看到搞笑的情节时,不禁笑出声来,“呵呵呵……” 张嬷嬷见姑娘笑了,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善意提醒道:“姑娘,早些歇着吧,明日再看。” “后边还有一些,看完马上就睡。”苏染盯着话本子,看得如醉如痴。 “熬夜伤神,不如明日再看。”张嬷嬷话里尽是关切,继续劝道。 “嬷嬷,你就别烦姑娘了,你还不知道姑娘,她正看得兴起。你强行不让看,她会抓耳挠腮的,半夜醒来,借着月光也得看了。”春杏在一旁嘻嘻哈哈地说着。 “你呀。”张嬷嬷点了一下她的头,嗔她又纵着姑娘。 罢了,罢了。 她拨了拨灯芯,让烛火更亮些,免得伤了眼睛。 做完后,转身向外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撞见一抹高大的身影。 “将……”张嬷嬷猝然顿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向后唤了一声,“姑娘。” 苏染沉浸在话本子里,完全没有听到嬷嬷唤她。 她捻着书页,唇角漾起好看的笑意。 活该这男主有媳妇。 他也太会逗女主了…… 沈确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看着烛光下的女子,一时失了神。 光晕如轻纱般笼着她,好看的侧颜如梦如幻,添了几分温婉,垂落在胸前的发梢随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眸底墨色翻涌,喉结不禁滚动一下。 春杏不经意回眸,以为自己看错了,本已回过的头再次定睛看去,就见沈确正看着自家姑娘发呆。 这个时候来姑娘卧房…… 你是存心恶心人啊。 她立刻站得笔直,目光直视沈确的方向,捅了捅自家姑娘,“姑娘?” “春杏,别扰我,你去忙你的……” 话未尽,苏染的余光好似瞟到一抹高大的身影,遂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一眼,便垂下眼眸。 沈确被无视,脸上浮起一抹难看之色,硬着头皮走过去,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画本子。 随即,在椅子上落座。 “净看些不入流的闲书。”沈确的声音里充满责备之意。 他不满的是,被漠视。 更不满的是,白日他被打掉一颗牙齿,整个下午都没等来她的安慰。 听下人说,她傍晚才回府。 她心里没有他这个夫君,更没有身为人妇的觉悟! 话本子脱离手中,苏染眼皮一掀,不屑哼笑一声。 沈确有被她的哼笑刺痛,但没有忘记来的目的。 他瞥了一眼静静立在原地,警备意味十足的张嬷嬷和春杏,眼底凝成一层寒霜,发号施令道:“都出去。” 声音不高,但声线里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然而,两人未动。 “别让本将军说第二次,否则,人头落地。”沈确的眉宇间染上一丝威严和不耐,话里是深深的警告之意。 刚回来时,因为自己理亏,他一再容忍。 可他不会无限忍下去。 更不会让下人爬到头上! 苏染看着他微微凸起的眉棱骨,看到了他眼里的杀气,遂给两人使了个眼色。 张嬷嬷和春杏互视一眼。 忐忑下,齐刷刷看向自家姑娘。 在看到姑娘点头后,两人才走出去,出了屋门,没敢走远,就立在门外。 屋内,一片冷寂。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接,无声地交锋。 “沈将军大驾光临,所为何事?”苏染看着他还未消肿的脸,实在厌倦深夜和他共处一室,率先打破沉默。 “你下午去了哪里?” “就在京城。”苏染不痛不痒回了一句。 沈确直勾勾盯着她。 这个答案,他很不满意。 但转念一想。 她背后为他做了那么多,她是爱他的,否则不会如此上心。 以前确实冷落了她,日后会好好补偿她。 他压下心里的不满,语调刻意放平缓,“我没想到背后默默支持我的人是你,那些粮草,兵甲,药材,你是怎么得来的?还有,四百万两银子你都是靠经营铺子得来吗?” “你要还我银子吗?如果还,我就告诉你。” “……”沈确脸色一滞。 “还不起是吧?那就不要问。放心,你之于我来说,还没那么重要。我是为天下黎民苍生,也为我父兄九泉之下安息。” “我不信。” “呵!”苏染也是醉了。 “苏染,我之前没考虑你的感受,是我不对,但我是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你。我好了,你也会跟着好起来,不是吗?”沈确意欲攻心,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不,你是为你自己,不是为我。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偏要假惺惺让我认为这是两全之策。你可以骗我,但我不会骗自己。”苏染直视他的目光,眼神清明,无情拆穿他的真面目。 “就算我是为了自己,但你一样会得利,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为何非要如此执拗?” “我执拗?你的意思是我装聋作哑,不哭不闹,然后如从前那般任劳任怨,让你们所有人满意,我才不算执拗是吗?”苏染的嘴角噙起若有似无的讥诮,反问道。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沈确被一眼看穿,心虚地垂下眼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他惊讶于她一眼识破。 她的通透,超乎他预料。 可那又怎样? 男人三妻四妾何错之有? 作为家主,他已经放低姿态,做出让步,可就是换不来她半分理解。 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沈确二话不说,霍然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刻,他径直朝屏风处走去,边走边脱外衣。 “你这是要做什么?”苏染看着他自然而然的动作,倏地起身。 “今夜歇在你这里。” “我去西厢房睡。”苏染毫不拖泥带水,向外走去。 沈确即刻转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里不掩欲念,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我们是夫妻,睡在一起可以的,我会给你一个孩子养在膝下,这样你有事做,也不至于烦闷。或者,你想要两个孩子傍身,也是可以的。” 第25章 这是你逼我的! 如同被肮脏物附着一般。 苏染眸色骤冷,手腕猛地发力,一把甩开沈确的手。 随即,后退几步。 若没看错,就在刚刚,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贪欲,是她白日里不曾见过的眼神。 “你是种马吗?” “你放肆!夫为妻纲,有你这么同自己夫君说话的吗?你既已嫁进将军府,便是我沈确的人!身为人妻,包容度量,讨好夫君,伺候夫君是你分内之事。你是我的妻,圆房天经地义。”沈确鬓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语气又冷又硬。 “抱歉,我可能是,妾。”苏染刻意加重‘妾’的读音,自嘲道。 若她当初是以妾室身份入府,那她无话可说。 可她是明媒正娶。 现在他们便宜占尽,还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做妾?! 无非是觉得得罪她不需要成本。 真当她是冤大头了! “苏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抓着这点不放,你让我怎么办?”沈确眉峰骤然拧紧,质问道。 “怎么办?”苏染冷笑出声,眼里满是嘲讽,“你既然中意南乐汐,就去找她睡啊,佳人在侧,不是该高兴吗?干嘛非要到我这里来讨冷脸?沈将军既要又要,是担心自己刚回来就抛弃发妻,落人口实吧?” 再一次被戳穿,沈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远比他想象中聪明。 也比想象中倔强得多,神奇得多…… 这一刻,他更不愿放手。 沈确盯着她清冷的眸子,放缓声音,“我如何做,你才能原谅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可能满足你。从此,你我之间只看今后,不提从前。” “我们之间只有从前,没有今后。” “你不要再闹了好嘛!” “不好!”苏染干脆利落拒绝,“真心换真心,换不来我就换人,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两条腿。” “你明知我已放下姿态,向你服软,见好就收不行吗?非要将事情做得如此绝情吗?” “你绝情,我岂敢善良!” “你……” 两人针尖对麦芒,语速又急又快。 彼此未给对方半分喘息。 沈确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一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脯剧烈起伏着,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火气。 苏染杏眸清冽,眼底只剩决绝。 “沈确,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不用试探我能容忍你到哪一步,一点都容忍不了。 “你和南乐汐在一起前,你已经和我成婚,但你还是背着我和她在一起。 “明知此举会对我造成伤害,但你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与她风花雪月,还生下孩子。 “从你和她睡在一起的那刻起,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我苏染绝不会原谅一个故意伤害我的人。 “我苏染只做别人的必选,不做可选可不选!和离吧,我自请下堂,绝不纠缠,给彼此一个体面。 “我没机会接触陛下,上朝日,你去向陛下求个恩赐。” 听及此。 沈确有一瞬气馁。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好话说尽,但她还是铁了心要和离,那就别怪他用强了。 要了她身子,她就会老实。 震怒之下。 沈确拿出将军的威风,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猛地扯掉外衣,甩在屏风上,低吼着逼近,目光灼灼几乎要凝成实质,“苏染,这是你逼我的!” “你不要后悔!”苏染警告道。 沈确冷冷一笑,“我不过是要行使我作为夫君的权利,有何不可?我已经给够你脸面和体面,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口口声声和离,君无戏言,你真以为陛下会同意你和离?” “同意与否,我都要与你和离。” 看着眼前的男人步步逼近,苏染神色骤然转冷,眼神陡然锋利如刀。 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下一刻,她睨着他的眸子,后退几步,在他忽视的地方抬起一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向桌子。 梨花木桌子骤然破空而去。 猝不及防之下。 沈确仓促侧避,堪堪躲过飞来横祸。 但还是避让不及,桌子擦着他的胳膊而过,瞬间,他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他吃痛闷哼一声,“嗯~~~” 紧接着。 哐当—— 桌子直直撞上旁边的柱子,又重重落地,摔得七零八落。 噼里啪啦声惊动屋外的人。 春杏一把推开房门,就往里冲,看到散落在地的桌子时,下意识盯住苏染的身体,“姑娘?” “出去。”沈确猛地转头,眸色一沉,厉声喝斥道。 “奴婢誓死也要和姑娘在一起!”春杏态度坚决,脚步下意识往里挪。 “我没事,出去吧。”苏染语气淡淡,却很有力量。 事情总要解决。 若他一意孤行,她自损八百也要换他一千。 “姑娘……”春杏不安。 张嬷嬷也是满眼心疼,但还是打断她的话,将她往外拉,低声道:“先听姑娘的。” “明明是将军先不仁不义,现在却要姑娘委曲求全,什么玩意!不和离,就拖着,还要对姑娘动粗,难道我们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姑娘嫁到将军府,真是倒了霉运!” 春杏一步三回头地被拖了出去,气得脸色涨得通红,胸脯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呸,啥也不是的一家子。 屋内。 沈确眉头皱了又皱,忍着胳膊处传来的疼痛感,无视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 如此轻巧踹飞一张桌子? 她果然有身手。 想起刚回京那日,她给他一耳光,那只手当时就带着力道。 他还真是小看了她! “你何时有的身手?”沈确一瞬不瞬盯着她,眼里的好奇和征服欲愈发浓烈。 “无可奉告。” 沈确意味深长一笑。 在军营,无人违抗他。 如母亲所说,他若是被她压下去,她就会爬到他头上来。 今日,他就破了这个局。 “圆房天经地义,我倒要看看,是你身手好,还是我力气大!”沈确不管不顾,兀自解开中衣带子。 看他几近疯魔的眸子,苏染脚步猝然一拐,身形闪烁,一把抓起窗边桌上的剑。 而后,利剑出鞘。 随即,她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尖直指眼前男人的脖颈,“我苏染奉陪到底!” 沈确被剑逼退,猛地顿住脚步,垂眸看向锋利的剑尖,又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谋杀亲夫,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你背信弃义,置自己发妻于不顾,今夜你强上的消息传出去,你沈确脸上也未必有光!” “好!很好!”沈确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笑声粗粝如裂帛。 话毕,他朝外大喊一声,“来人!将汀兰苑给本将军封起来,现在就封,一个蚊子也不要放进来!” 千军万马,他指挥得了。 他就看看今夜能不能征服她? 第26章 放肆! 千钧一发之际。 春杏从外边闯了进来,声音急促像擂鼓,大到几乎破音。 “将军!将军!雨竹苑的丫鬟来报,说南夫人得了心悸,急需你过去救治!” 方才听到沈确说要封院。 她一时慌了神。 毕竟,他部下将士无数,且府里还有南乐汐带来的壮汉。 就算她和姑娘都有身手,但终是寡不敌众。 幸好,天助她也。 雨竹苑的丫鬟翠云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出现来寻沈确,说她家公主头晕眼花,心慌不适,让他去看看。 装病装得好啊。 太是时候了。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那对渣男贱女恩恩爱爱的,最好是能粘在一起,永不分开的那种。 “本将军不是大夫!” “南夫人可是西陇公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缺胳膊断腿的,我们将军府承担不起,大御朝也会面临危机。况且,外头若传将军执意与我家姑娘同房,不顾南夫人死活,那是会给将军扣上宠妾灭妻,藐视邻国的骂名的!”春杏硬着头皮,声音又急又颤。 你个死渣男,快滚吧。 别在这恶心我家姑娘了。 我求你了。 “本将军如何做,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指手画脚了!” “不不不,奴婢是为将军着想。将军上次不顾我家姑娘,这次又不顾南夫人,奴婢是怕将军坐实负心汉的名声,到时再鸡飞蛋打……” “放肆!”沈确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怒吼道。 春杏故作委屈巴巴的样子,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机就滚了出去。 沈确脸色铁青,狠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染后,拂袖而去。 只是。 刚走出几步,忽地又顿住。 他转头看向她,眼里露出一抹拿捏的意味,“你不是说你是妾吗?那就把这主母的院子腾出来,让乐汐住,你搬到别的院子去。” 他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忍,又能忍到何种地步。 他等她妥协,等她求饶。 那时,他可以网开一面,施舍她继续住在这里。 苏染没有错过他的眼神,嗤笑一声,目光清亮如寒星,剑尖挑起屏风上他的外衣,倏地甩了过去,一脸嫌弃道:“拿走!” “哼!”沈确愤而离去。 卧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张嬷嬷吩咐几个婢女收拾被砸乱的桌椅,小心伤了姑娘。 “姑娘,你可有受伤?” “没有。”苏染转身,走到床榻前坐下。 “姑娘,奴婢刚才躲在西墙那里,看将军阴着脸出去,那张脸别提有多黑了。”春杏上前,幸灾乐祸道。 苏染没有回应。 她在想沈确说让她搬出汀兰苑的事。 想必,南乐汐定是和他要过这个院子,他今日借机说出来。 还有,他今日未得逞,按照他的德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日免不了再对她用强。 半晌。 苏染抬起眼眸,“这几日收拾东西,过几日我们搬走。” “姑娘,你真把这院子让给那个女人?这里一草一木都是姑娘悉心布置的,奴婢就是砸了,也不给那个女人住。再者,我们搬到妾室的院子,岂不是让他们以为姑娘好拿捏?”春杏心不甘情不愿,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搬到将军府旁的院子,是搬到我陪嫁的院子里。” “清风小筑别院?” “嗯,和离之前,对外宣称我去那里静养。”苏染颔首。 她起初想搬到永安侯府。 可思来想去于礼不合。 未和离归家,父母会被人戳脊梁骨,也会让整个苏氏一族蒙羞,影响族里其她女子婚配。 但别院不同。 别院是她的嫁妆,住在那里无可厚非。 “这个奴婢同意,早点离开这里挺好。”春杏连连点头,又道,“姑娘想好哪日搬了吗?” “沈确二十五上朝,那日午后再搬。”苏染眸光微深,若有所思。 现在搬家,免不了有阻力。 待她有了护身符后再搬,就容易得多。 春杏立刻明了她的用意,爽快应声,“好,明日一早,奴婢先去定马车和力夫。” …… 四日后。 九月二十五。 沈确归京后第一次上朝。 这几日,他未闹苏染,但时常来汀兰苑看看。 目之所及,下人们在打包装箱,但速度很慢,似乎并不着急。 他笃定,苏染就是做做样子而已,根本无意搬到妾室的院子里。 好,他等着她来求他。 沈母也特意赶在儿子上朝日,前往金楼,面上是为孙子取金饼,实则是想露个脸。 如她所愿。 所过之处皆是赞美。 “哟,沈夫人,您也来挑金饰啊?”王夫人满脸堆笑,声音软乎乎的。 沈母刚想热情回应,但触到那人讨好的样子后,一下子就端了起来,“是啊,我来取孙儿的金饼。” 王夫人识趣地看向金饼,热情又虚伪道:“这金饼铸造精良,金光夺目的,小小公子定然富贵绵长。” “借你吉言。” “对了,沈夫人,我儿是指挥佥事乔五,是分管兵籍管理的,日后还请沈将军多多提携啊。”王夫人谄媚道。 说话间。 她从衣袖里摸出一个金手镯,拉过沈母的手,直接放在她的手里,又蜷了蜷她的指尖,眼神乞求她一定收下。 沈母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垂眸看去,分量十足的大金镯子。 顿时,两眼放光。 她一时忘乎所以,不假思索应下,“好说好说。” “那我替犬子乔五先谢过沈夫人了。”王夫人赶忙作揖道谢。 无独有偶。 旁的夫人们一眼就见到沈母,一窝蜂似的凑了过来。 无一例外。 每人脸上都带着恭维的笑。 “沈夫人,令郎如今是响当当的将军,日后仕途必是平步青云,儿媳又是西陇公主,将军府真是福气满满。” “令公子可是为两国和平做出了大贡献呢。” “还有你那个二儿媳,听说她支持边境四百万两银子军饷,这儿媳真能干,夫唱妇随啊。” “令郎平定边疆,加封忠勇大将军,将军少年英雄!我可真羡慕沈夫人,命好啊。” “一看沈夫人这面相,就是有福气的人。”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沈母听得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三角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世人皆知她是忠勇大将军的娘,她是真的风光了。 这是沾了儿子的光。 还是他儿给她长脸。 沈母心里底气一下子足了起来。 她将金饼放在盒子里,交给厉嬷嬷,下巴微抬,手指摆成兰花指,慢悠悠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温和,“我儿光宗耀祖,光耀门楣,是能力所在,更是皇恩浩荡啊。” “沈夫人莫自谦,要我说,教出这么好的儿子,也是沈夫人本事!” “听说将军府不日要隆重迎娶西陇公主,此乃大喜事啊,到时,我一定前去道喜。” “可喜可贺的事,我必须去沾沾喜气。” “我也去,可莫忘了给我们下喜帖啊。” 沈母越听,越觉得高人一等,脸笑成了大肉疙瘩,三角眼也笑成了一条线。 以后这京城啊,她能横着走了。 第27章 半数嫁妆 另一边。 沈确下朝后,正出宫门口。 兵部尚书娄光俭从后边快步撵了上来,满脸带笑,双手交握在身前,连连道贺。 “沈将军此番得胜还朝,功耀千秋,是我大御朝的大英雄啊。你归来那日,本官还未来得及向你正式道贺。” “娄尚书过誉了。”沈确放慢脚步,心里暗喜,面上不显。 “欸?”娄光俭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笑,一脸不认同他的自谦,继续褒扬道,“本官可从不夸大其词,你攻克三城,阵斩敌酋,这可是汗马功劳!” 听到后半句。 沈确有一瞬心虚。 遂垂下眼眸,刻意掩去眼底的情绪,“往日荣光不足挂齿,只看今朝光景。” “沈将军不居功自傲,这般胸襟气度,本官佩服,佩服!”娄光俭未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继续恭维道。 沈确眸色沉了沉,不自觉加快脚下步伐,无意再与其纠缠。 却听,身后声音不断。 “沈将军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尽管开口,兵部存库还有上好的玄铁箭簇,改良的甲胄,虽不多,但本官一定全力配合将军。” “先谢过娄尚书了。”沈确客套道。 “欸?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娄光俭连跑带追,故作很亲近的样子。 说完,他侧目看了一眼沈确,眼里满是赞许。 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可塑之才啊。 难怪小女青青对其迷恋。 “小女青青只见过沈将军一面,就被你的不凡气度吸引住了,称你是大英雄,还说让我这个兵部尚书多向你看齐,哈哈哈……”娄光俭脸上的笑纹堆得甚厚。 “令爱?” “是,小女名娄青青。那日在长公主的赏菊宴,她说有幸和你说过一句话,对你仰慕得很呢。” 沈确的脸色越发阴沉。 赏菊宴那日,将军府丢尽脸面,一想到那日的遭遇,他心里就火气翻涌。 一怒之下。 又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身后,娄光俭看着前方那逃也似的背影,顿觉莫名其妙。 他想拉拢他,一直在和他套近乎,怎就这般行事? 真是没礼貌! 沈确疾步到了马车旁,正欲迈腿,不经意一个抬眸,瞧见前方数十身着朝服的官吏围在一起,语声嗡嗡如沸。 有侃侃而谈者连连称赞的,有颔首者连连附和的,亦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 一副酣畅淋漓的热闹。 好奇心驱使下。 沈确抬步过去,走到人群外围,欠着身子向里张望。 在看清里边的人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错愕不已。 春杏? 她在这里干什么? 更令他费解的是,那些在朝堂上称得上名号,响当当的人物,怎么围着一个丫鬟团团转? 就在这时。 正拊掌大笑的户部尚书李嵩,抬眼间撞见外围的身影,眉峰瞬间高高扬起,嘴角一咧,拱手行了个平礼,“恭喜沈将军,贺喜沈将军,娶妻娶贤,令夫人真是沈将军的贤内助啊。”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纷纷向两旁散去,自觉让出一条路。 一时间。 恭维声,赞美声此起彼伏。 “娶妻娶贤,沈将军眼光独到。” “这么大的事,沈将军方才在朝堂上居然只字不提,害我们还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就是啊,沈将军你这也太低调了。” “下官日后还要沈将军多多提携啊。” “……” 沈确心神俱失,瞳孔涣散。 恭喜他娶妻娶贤? 提前恭祝他迎娶南乐汐? 不对! 春杏这个贱婢护主心切,一直和他对着干,不可能站在乐汐一边。 那就是在说苏染。 可关于四百万两银子军饷一事,赏菊宴那日不是已经宣扬出去了吗? 怎今日又这般大肆宣扬? 见他失神,户部尚书李嵩抬步过去,不吝夸奖道:“朝廷连年征战,耗银无数,国库空虚。苏夫人一再出手,堪称天下女子之表率。不止女子,亦是我们男人的表率。” 先帝在时,战乱不断。 新帝登基时,大办登基大典,封后大典,耗去库银无数,与北狄又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 他这个户部尚书最难做。 好在沈确与北狄作战时,粮草供应上未过度索要。 这一切得益于苏夫人。 眼下。 疆土需要重建,几月后又到冬日,还要防范雪灾。 苏夫人这笔银子来得恰到好处。 沈确颔首应着话,“各位大人过奖了,四百万两军饷,皆是过往功劳,能为朝廷出力,是沈府之幸。” “沈将军大义,还是那么淡定。可不止是四百万两军饷,令夫人又捐出一半嫁妆,你不能再这么低调啊。”李嵩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什么意思?”沈确怔愣住。 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捐出一半嫁妆? 是他听错了吗? “苏夫人贤能,此次捐出半数嫁妆,那可又是三百万两白银,实在是解了朝廷燃眉之急。” 沈确脑袋轰的一下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呼吸亦滞了半拍。 大手一挥,捐出半数嫁妆? 三百万两银子? 这么多银子,她擅自做主,说捐就捐,竟不同他商量半分! 这不当众让他难堪嘛! 她到底要干什么? 李嵩从他脸上看到了震惊,挑了挑眉,眼里是深深的疑惑,询问道:“沈将军不知此事?” “咳咳咳……”沈确一阵恍惚后,回过神来,掩嘴轻咳几声,掩饰尴尬,“我这两日筹备回军营一事,和夫人少了沟通,她可能未来得及同我说。” “无妨的,反正都是你们将军府的功劳。我这个户部尚书自会将此善举如实禀告陛下。今后,你沈将军就真的名声在外喽。” 陛下定然龙颜大悦。 朝堂扬名,荫袭恩封,人脉拓展,豁免罪责…… 那都是实打实的名和利。 见李嵩有点跑偏,春杏立刻在身后纠正道:“李大人,你恐怕会意错了。” 李嵩立即转身,精神高度紧张,结结巴巴道:“错……错了?” “银子是肯定要捐的,但捐的名义和李大人所说有出入。” “喔?”李嵩目光专注,站直身体,捋了捋胡须,“你讲。” 围观的一众官吏皆满腹狐疑。 捐银子名义有何出入? 不就是忠勇将军府的功劳吗? 第28章 她的护身符 瞬间。 沈确的神经紧绷,心口一滞,呼吸跟着乱了半拍。 这贱婢在故弄玄虚什么? 春杏快速扫视一圈神情各异的人们,最后着重看了一眼僵着脸的沈确。 她早早等在官道上。 特意选了人多的地方。 沈将军,你瞧好吧。 “各位大人,我家姑娘说了,她在将军府的身份随时会发生变化,从前是正妻,现在是平妻,将来也有可能是贵妾,良妾,太不稳定。 “但有一个身份永远不会变,那就是永安侯府嫡长女。 “所以,我家姑娘此次捐出半数嫁妆共计三百万两银子,是以永安侯府嫡长女身份捐出,无关他人。” 顷刻间。 整个人群炸开了锅。 朝臣们都是聪明人,最会听弦外音。 这是苏染对沈确的控诉。 控诉她忘恩负义,要与他划清界限,同时也为她自保。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声音,间或抬眼偷睨沈确的脸色。 “听闻明德长公主府赏菊宴时,苏夫人向沈确提出和离,看来所传并非空穴来风。” “我以为苏夫人会忍下去。” “和离八成是真的。” “和离?恐没那么容易,且不说这是先帝赐婚,沈确迎娶西陇公主可是咱陛下应允的。陛下前脚应允,后脚出尔反尔,那帝王的威严何在?” “讲实话,和离对一个女子来说,是需要勇气的。” “永安侯府满门忠烈,他这一脉男丁铮铮铁骨,皆战死沙场。凭永安侯的风骨,绝对生不出委曲求全的女儿,我倒觉得苏姑娘挺有骨气。” “苏夫人也是光明磊落。” 百姓们闻声而来,越聚越多,也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质疑声,赞许声交织在一起。 沈确像是被当头一棒。 全程脸色阴黑,嘴角的弧度垮了下来,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笃定苏染是蓄意而为之。 公然打他的脸,给将军府难堪,长她自己的脸! 李嵩抬手虚抚了几下胡须,斜睨沈确几眼,原本沉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尴尬之色,轻咳几声打破僵局,“沈将军与苏夫人可能缺乏沟通,存在误会,不如……” “告辞。”沈确得到一个台阶后,迅速逃离此地。 春杏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暗自窃喜。 这只是开始。 你不仁,休怪姑娘不义。 姑娘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 不远处的马车里。 谢临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 “殿下,苏姑娘不愧是永安侯的女儿,臣要开始佩服她了。”陆允之从窗帘一角,看着渐渐离去的人群。 “佩服她哪里?” 陆允之放下车帘,脱口而出道:“此举真是一举两得。” “说来听听。”谢承渊迫切想要听他夸奖的话。 “将沈确置于众人面前,揭示出他忘恩负义的一面。最重要的是,此善举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传至四面八方,赢得百姓的拥护。苏姑娘一个孤女背后没有势力,但从此以后,陛下和百姓们就是她的护身符,此招甚是高明。” 谢承渊敛目低垂,勾了勾唇,深邃的眸子里浮起浅浅的笑意。 会反击这点,深得他心。 一瞬间,他更想见她一面,可又担心毁她清誉。 “殿下笑什么?” 谢承渊敛去脸上的笑意,眼皮一掀,“你对沈确这人怎么看?” “……”陆允之稍一思忖,随即,眉梢微挑,寡淡道,“无感。” 喜欢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说不好吧,他又战功赫赫,功绩振聋发聩。 说好吧,确实是背信弃义,亏待了发妻。 “殿下呢?” 谢承渊沉默不语。 心里的声音:除之而后快。 …… 另一边,金楼。 沈母正沉浸在贵妇们吹捧的虚荣之中,在三楼试戴金贵的首饰。 殊不知此刻。 苏染捐半数嫁妆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 一楼早已沸沸扬扬。 本已离去的指挥佥事乔五的母亲王夫人又折返回三楼。 “沈夫人,你那二儿媳又给朝廷捐了一半嫁妆,共三百万两银子呢。” “玎琅——” 一阵清脆的响声传来。 沈母一惊,手里的墨绿色金镶玉手镯一着不慎脱手,本能驱使下,她猛地向前一抱,但运气差了一点。 瞬时,玉碎如崩。 “啊……” 旁的夫人们尖叫起来。 沈母脸色蓦地煞白,三角眼瞪大,眼尾快挑到鬓角处,心也跟着颤了又颤,碎了又碎。 怎么就碎了? 方才脸上的倨傲神色,端着的贵妇架子顷刻间消失不见。 刚掌柜好像说这是新到的首饰,品质极佳,那价格…… “沈夫人,这,这……”掌柜面露难色。 “是……是这玉镯太滑了。”沈母看着满地的碎片,声音发颤,心虚道,“你……你说怎么办?” 掌柜也是左右为难,但还是恭敬道:“按照本店规定,失手毁坏首饰,需原价赔付。” “原……原价多……多少?”沈母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店里的上乘之品,看在沈将军的面子上,给沈夫人个折价,三百金。” “三……三百金?”沈母面露凶相,伸出三个手指,在掌柜面前比划着,“你咋不去抢呢?” 掌柜无意撕破脸,依旧恭敬道:“若不是看在大将军为国征战的面子上,这个镯子要三百五十金的,小的已经给夫人优惠了呢。” “我一日都没戴,你也要三百金,不可能!你这是讹诈!”沈母言辞激烈,胡搅蛮缠道。 以前有苏染执掌中馈,银子不犯算计,但那臭丫头不给了。 新儿媳的嫁妆还没到,也得不到一点好处。 眼下,只有胭脂铺营生,和陛下赏赐的千两黄金,但赏赐里实际就五百金。 若赔掌柜三百金,将军府就没多少钱了。 到时还怎么迎娶西陇公主,怎么大办孙儿的认祖归宗宴。 不行,绝对不能给! “夫人,这不能以佩戴与否论,要以它本身的价值论,还请夫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小的。”掌柜陪着笑,但心里将她痛骂。 祖宗,你是我祖宗啊。 三百金我可承担不起。 你一个大将军的母亲,跟我一个掌柜计较什么。 “那也不行!”沈母手指一转,蛮不讲理道,“要是赔,你让王夫人赔,是她方才的话吓到我了。” “我……我是正常的说话声音。”王夫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都要哭出来了。 可她敢怒不敢言。 她还盘算着让沈确提携自己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吓到我了!” “我没有,是沈夫人你自己失手。”王夫人憋屈,一肚子苦水无处倾诉,“那我认栽,替你出一部分,方才巴结你的金手镯就算是我出的一部分。” “你那破镯子值几个钱?” 第29章 大逆不道 闻言。 一众贵妇面面相觑,互相递了个眼色。 呦,收人家东西了。 值不了几个钱,你收干嘛? 拿人家东西,又是数落,又是嫌弃的,这吃相是有多难看。 怪不得京城都在传她吃饭砸锅,一点不念儿媳的情分。 毁坏东西赔钱天经地义,非要在这里撒泼打滚,跟个泼妇似的,脸面都不要了。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有人掩嘴低声议论着。 “方才沈夫人鼻孔朝天,气骄志满,现在,可是又阴又毒。” “简直是判若两人啊。” “涉及到利益,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呗。” 见众人或侧身低声嘟囔,或冷眼旁观,沈母恼火得很。 刚才不都在巴结她吗? 怎么现在没人上前替她担责了? “你们谁带银票了,帮我出这个钱?” 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体面笑了笑,脚步悄悄后退半步。 让她们给她买账? 这可不是小数目。 便是要巴结,也不是这种方式出银子,钱要花在刀刃上才是。 碍于情面,有夫人打破僵局,将沈母拉到一旁。 她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讥诮,看似是刻意低声相劝,但声音刚好可以让旁人听清。 “沈夫人,乔佥事家境普通,你让王夫人赔银子,这不是要她的命吗?况且,玉镯打碎和她是没关系的。” “沈将军得胜回来,陛下不是赏了千两黄金吗?再者说,苏氏有钱,捐了一半,还有三百万两,一只玉镯而已,漏漏手指的事。” “三百金扯皮,传出去,失了夫人高贵身份,反倒让人笑话去。” “如今,沈将军在朝为官,你莫因小失大,丢了儿子颜面。” “破财免灾,破财免灾嘛。” 沈母左右环顾一圈,看着面前淡定从容的夫人们,再看自己泼妇一般的行径,脸上浮起一抹难堪。 对! 不能因小失大。 不能给儿子造成困扰。 她抚了抚头上的步摇,努力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不差这仨瓜俩枣,只是出来匆忙,没带那么多罢了。” 掌柜似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见缝插针,连连作揖,“沈夫人,您金尊玉贵的,小的就知道您不差钱,小的这就随您去府上取。” “……”沈母咬碎一口槽牙,往肚里咽,“我会差人送来。” 她没想这么痛快给,想着抻几日,让掌柜知难而退,主动降些银两。 哪知,自己的话给了他可乘之机。 “不不不,小的贱命一条,只剩两条腿能为您效劳。不必劳烦您差人送来,小的亲自去,亲自去,嘿嘿嘿……”掌柜刻意提高音量,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占据优势,乘胜追击。 趁热打铁,免得夜长梦多。 正好一众夫人可以作证。 沈母被架在那里,脸色阴黑如锅底,气得浑身发抖。 她暗暗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苏染捐一半嫁妆营生,还有一半。 胭脂铺也有营生,尚可。 她忍着怒意,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稀里糊涂走出金楼。 厉嬷嬷大气不敢出。 一失手,三百金没了。 …… 忠勇将军府 春杏从宫门前离开后,没有耽搁,直接回到府里。 她还未站稳脚跟,就兴冲冲地道:“姑娘,你捐一半嫁妆的消息不胫而走,现在啊,全城的百姓都在夸你呢。这步棋,姑娘走得甚妙。”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苏染淡淡一笑。 她有自己的私心。 沈确是朝廷新贵,有权有势。南乐汐是西陇公主,身边还有许多壮汉。 而她,只有自己和银子,势单力薄,背后没有势力。 吃绝户,谋财害命,并非危言耸听。 危险总是悄无声息的。 真到那时,她莫名其妙死去,别说一半嫁妆,整个嫁妆都会被将军府占为己有。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命就一条,她需要一张保命符。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底牌。 “姑娘,还有一事,保证你听了会高兴。”春杏眼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坏兮兮地笑道。 “你这样一笑,我倒是好奇起来了。”苏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听说啊,那老妖婆今日去金楼取金饼,后来试戴首饰时,失手打碎一个名贵的手镯。老妖婆好一顿胡搅蛮缠,出了丑相,最后还是照赔不误。金楼掌柜跟着马车到了府外,刚刚取走三百金, 那老妖婆现在正骂骂咧咧呢。活该,太活该了!”春杏咧着嘴,眼角眉梢漾着畅快之意。 苏染嘴角勾起一个纵容的笑。 该来的都会来的。 果然。 下一刻。 母子二人气势汹汹,前后进了汀兰苑。 “苏染,你在做什么烂好人?又是捐军饷,又是捐嫁妆的。”沈母人未至,声音先传了进来。 她的心在滴血,心口像是被剜掉一块肉。 四百万两说捐就捐了。 今又捐三百万两。 好好的银子凭什么都捐出去! 苏染稳坐不动,看着怒气冲天的二人,清冷一笑,“边疆将士苦寒,我捐军饷,你说我做烂好人?就是不知,陛下若知这句话是从沈大将军母亲嘴里说出来的后,会作何感想?” “你少给我扣帽子!”沈母理直气壮道。 说话间。 两人在苏染对面坐下。 沈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尽是审视和探究之意。 沈母则像炮仗一样,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我且问你,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为国出力。”苏染沉静道。 “不管你什么目的,你便是要捐,也应该是以我儿的名义,以你夫君的名义,而不是以你的名义。你一介女流,在外抛头露面的作甚?你进了我将军府,生是我将军府的人,死是我将军府的鬼,你捐银子问过我们意见吗?”沈母的三角眼瞪得溜圆,厉声质问道。 苏染轻蔑一笑。 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之前经营铺子供养他们时,也抛头露面,但不见她有半点指责。 不给了,哪里都是毛病。 “我的嫁妆,我想捐就捐,想捐给谁就捐给谁,想以谁的名义捐就以谁的名义捐。”苏染气定神闲道。 随即,她眼神一转,瞥了一眼沈确,“他又不是我儿子,我干嘛要以他的名义捐。想以你儿名义捐,你可以捐你自己的嫁妆。” “你真是大逆不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但不是对你们。” 第30章 最后通牒 沈母又被噎住。 从前,那臭丫头伺候她的时候,满眼都是她。 一切止步于儿子回来后。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怪他儿带回来个女人和孩子。 醋意大发,心有不甘呗。 若不是看在她手里还有三百万两银子,日后还能赚得更多的份上,现在就让他儿好好打她一顿,打到服为止。 但眼下,还需要稳住她。 沈母手指轻轻叩了叩梨花木桌面,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苏染,你等了确儿四年,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你和他好好过日子,莫在犟下去。 “男人嘛,身边多几个女人和孩子怎么了?你总不能让他整日只围着你一个女人转。 “乐汐生下孩子,是为沈府开枝散叶,是有功劳的。她多生一个,你就少生一个,也算是替你分担些,你该高兴的。 “你要有容人之度嘛,这是身为女子的美德。莫要逞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后半生。” 苏染被气笑了。 什么人竟能将不要脸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真是大开眼界。 “容人之度?你对赵姨娘怎么打压的?你对她生的儿子和女儿,又是怎么对待的?”苏染嗤笑一声。 “你真是油盐不进!”沈母勉强压下的怒意,一下子又升腾起来。 见她顶撞母亲,沈确心里压制的一团火终于爆发,“苏染,我当初娶你,竟不知你如此不知礼数!” “我当初嫁你,也不知你如此狼心狗肺!”苏染以牙还牙,冷漠地觑了他一眼,“后悔了?正好,和离吧。” 说罢。 她将一纸和离书甩在他面前。 早料到捐出半数嫁妆后,他们会前来质问,她便提前备好和离书。 方才也是故意激怒他们。 只等爆发的一刻。 “……”沈确面对眼前挑衅她的女人,双眼赤红,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清晰可见。 她算计他。 给他挖坑,等着他跳。 可他刚刚开始真正了解她,不舍与她和离。 沈母见儿子势弱,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儿啊,你糊涂啊! 你这是被她给拿捏了。 她极尽挖苦道:“苏染,你看看你,你的恭顺良德都去哪了?我儿如今已在朝中站稳脚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你若和离,就再也找不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今日把话撂这儿,一旦和离,你一个弃妇,大可看看京城有哪个男人敢要你?” “只要不是他沈确,就行。”苏染眼皮一掀,嘲讽一笑。 “你……”沈母语塞,手指上下点着她,“真是造孽啊。” “你们仗着陛下赐婚,又仗着我娘家无人可以撑腰,吃定我无力反抗,才毫无底线伤害我。痛快和离,是我给你们的最后机会,最迟半月,我要看到刻有官府印章的和离书。若没有,我苏染不介意让你们回到你们原本的位置。”苏染眼神清冽且坚定,下了最后通牒。 “你竟敢威胁我!” 沈母拍案而起。 桌上的茶盏应声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苏染面前的茶汤溅出几滴。 她垂眸瞥了一眼,不紧不慢起身,后退几步,拂了拂衣襟上的茶珠,眼里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她向屋外看去,瞧见张嬷嬷身后跟着的力夫。 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是时候离开了。 “记住,我当初对你们好,那是我愿意,不是我应该。 “我之所以为这个家付出,伺候婆母,照顾小叔妹妹,为你们排忧解难,无非是想让你们也对我好。 “但我现在才发现,你们竟是狼心狗肺之辈,喂不熟的白眼狼。 “既然如此,我干嘛还要对你们好,我直接对我自己好,没有中间环节,岂不是更好。 “守着你们的真爱好好过日子吧,不要用假装服软的方式,套取我的银子。我的银子和爱,你们不配,休想再得到半分。 “不过,你们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我还要谢谢你们教会我什么叫世态炎凉。” 沈母一把抓起苏染方才用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杯盏碎裂声,震耳欲聋。 “苏染,你知道你话有多难听吗?” “难听?你恼羞成怒了?不是因为我说错了,是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对不对?呵!”苏染冷冷一笑。 这四年,他们都是假的,只有她认真了。 真是讽刺。 无妨,远离就是。 没有搭上整个一生,离开就不晚。 “开始吧。” 苏染目视屋外,淡淡道。 张嬷嬷点了点头。 立时,二十几个力夫,有序进入院子,卧房,有条不紊开始搬动箱子。 见状,沈确霍然起身,看着进进出出的陌生人,半眯起眼睛,“苏染!你要做什么?” “沈将军不是想让我搬出这个院子吗?我今日便遂了你的意。” 沈确一时怔住。 他承认,乐汐之前跟他要过这个院子,但他并未同意。 想着用这个院子补偿苏染。 那日说让她搬走的话,是气话,只为让她妥协。 她这么痛快搬到旁的院子? “你搬哪里去?”沈确隐隐感觉哪里不对,疾言厉色道。 “搬到我嫁妆的别院里。”苏染如实说。 说完,她看向春杏,“沈夫人,大小姐,还有西陇公主的院子,但凡是我添置的东西,一律搬走,桌椅板凳,粮食类让力夫直接拉到城外,有序分给穷苦百姓。” “姑娘放心吧,奴婢早就安排好了。”春杏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 厉嬷嬷嘴里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迈进门槛时,一个不稳,差点摔个狗吃屎。 “夫人!他们搬主院的东西呢!夫人,怎么办啊?老奴拦不住啊!” “快!快!让护院拦住他们,都不许搬,还,还有乐汐带来的兵,让他们都拦着。”沈母脚下步子凌乱,慌乱吩咐着。 厉嬷嬷凑到沈母耳边,声音发颤,“夫人,府外都是百姓,都在歌颂苏氏呢。” 春杏看着主仆两人咬耳朵,递给苏染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早就安排百姓围观。 断了老妖婆阻拦的退路。 沈母一听,狠狠瞪向苏染,眼里喷出簇簇火焰,“苏染,你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岂有搬走之理?” “我有立字据说给你?”苏染目光冷冽,眼里迸发出一道寒芒。 沈母急得直跺脚。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忽地,她眼中精光乍现。 第31章 这都是命 沈母顾不上形象,慌慌张张出去,脚步急得险些绊在门槛上,幸得厉嬷嬷扶了一把。 她扭头瞪了苏染一眼,嘴里念念有词地离开了。 而后,直奔赵姨娘的院子。 此时此刻。 正坐在桌边绣着帕子的赵姨娘和女儿沈清颜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应声望去。 夫人? 稀客,但未觉意外。 早听说府外聚集了许多百姓,又有二十几个力夫搬家的事。 “见过夫人。” “见过母亲。” 沈母径直进来,未给两人一个正眼,直接在主位上落座。 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一路过来,那些个力夫分布各个院子搬东西,唯独赵姨娘这里清静得很。 真是气煞她也。 “赵氏,你平日和苏染关系和谐,你去劝她不要离开将军府,更不要搬走府里的东西。”沈母开门见山道。 赵姨娘面露难色,低声婉拒道:“夫人说笑了,妾身只是一个低贱的妾室,哪有脸去劝主子的事。” 从她进入沈府开始,就没得过沈夫人一个好脸色。 平日里限制她进出府,打骂是家常便饭,张口闭口就是贱人,狐狸精,对她的一双儿女亦是极尽刻薄。 是个人都能踩她一脚。 她是姨娘,却活得好似蝼蚁,连府里的丫鬟都不如。 老爷过世后,她们娘仨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仰人鼻息的日子,缺衣短吃,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就连冬日里的衣裳和炭火都要靠下跪求来。 拐点出现在苏染进门后。 自那以后,她们苦尽甘来,吃穿用度无后顾之忧,活得终于像个人了。 儿子沈昭在苏染的帮助下如愿进入书院。 女儿沈清颜未被卖到青楼。 “我说你劝得,你就劝得。这满府上下,就你这里,苏染未动,你说话肯定管用。你们娘仨在府里闲饭吃了二十载,没把你们赶出去都是我仁慈。现在,是该你回报我的时候了,你现在就去!”沈母下巴扬起,眉毛轻挑,声音里满是厉色。 “可妾身地位卑微。” “你怎就这么扭捏呢?我的话你不听了是吗?”沈母目光凶狠,双目瞪得如铜铃。 “妾身笨嘴拙舌,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劝,还请夫人指点一二。”赵姨娘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眉顺眼道。 她企图拖延时间,最好是等搬空了再过去才好。 苏染是他们娘仨的恩人。 作为人,她知恩图报。 “苏染那臭丫头,满身的铜臭味,有点臭银子,就爬到我头上!你去劝她,莫因这些俗物伤了感情,让外人看笑话,让她把体面二字给我刻进骨子里!”沈母恶狠狠地说着,眼角皱纹里透着刻薄,唾沫星子飞溅,因着着急,语速加快不少。 赵姨娘撇了撇嘴。 说人家满身的铜臭味? 要不是少夫人,你们哪里能吃穿不愁,穿金戴银,又人前显贵。 少夫人身上的铜臭味,她没闻到。 倒是从你们身上闻到了一股子白眼狼的味道。 不止你,你儿你女都有。 提了裤子不认人的主! 这人哪,便是被托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德行不够,迟早也会被打回原形。 “赵氏,我跟你说话呢,你撇什么嘴?”沈母瞧见她嘴角的不屑,怒火中烧,拳头重重敲在桌上。 “妾身只是觉得苏夫人挺好的,并非夫人嘴里所说。” “你个贱婢,也开始跟我顶嘴了是吗?”沈母三角眼里裹着刀子似的冷意,抄起一个茶盏,径直摔了过去。 一个个的,都骑到头上了。 先是苏染那臭丫头,无法无天的。 现在赵氏也开始忤逆她。 “姨娘!”沈清颜眼疾手快,一把将赵姨娘拽到一侧,躲过飞来的茶盏。 多年来,嫡母只要不高兴,打砸她们是家常便饭。 她早已身经百战。 方才就一直提防着。 果不其然…… 一声“哐当”过后。 沈清颜咬着下唇,小心翼翼服软道:“母亲,姨娘她不是有意顶撞你的,还请母亲息怒。” “夫人息怒,妾身不敢。”赵姨娘低眉顺眼道。 “沈府是我说了算,你若执意不去,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你儿沈昭能不能去书院,全凭我一句话。你女儿沈清颜娇嫩如水,正好城西李员外缺个填房,虽说他已年过五旬,但会疼人啊,我几日后就把她指给李员外做继室。”沈母无计可施,威胁道。 顷刻间。 赵姨娘膝盖打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里尽是惊慌失措。 这种事,夫人是办得出来的。 她是低贱的妾不假,可一双儿女是她的命啊。 昭儿苦读多年,眼里尽是青云之志,“金榜题名,匡扶社稷”是他的一腔抱负啊,绝不能半途而废。 还有颜儿,那个李员外五十有几了,这不是将她的颜儿往火坑里推吗? “扑通!”一声。 赵姨娘径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夫人,不可,妾身求您了,他们都是老爷的亲骨肉啊,你看在老爷的份上,给他们兄妹二人一条活路吧。” “是你们不给我活路!” “可妾身实在没把握能劝说少夫人啊。”赵姨娘梨花带雨地哭诉着。 “你不去,怎么知道呢?现在就去,否则,我一定要你们三个好看!”沈母面颊狰狞,咬牙切齿道。 无奈之下。 赵姨娘身子晃了晃,在女儿的搀扶下起身,抹着眼泪,转身向外走去。 在沈母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眼里涌起深深的恨意。 一辈子对她奴颜婢膝! 一辈子受制于她! 沈清颜搀扶着赵姨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微扬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姨娘,你别为我难过,这都是命。大嫂对我们那么好,你万万不可让她为难,否则我良心难安。我已经看开了,嫁谁都是嫁,李员外五旬又何妨,到底嫁过去是妻。” 她有中意的男子。 可她托生在这样的家里,就逃不开命运的捉弄。 自己的命运自己背负就好。 大嫂已经给过她太多从前不曾拥有过的东西,绝对不能再让大嫂为难。 第32章 阿姐! 赵姨娘侧头,看向低垂眉眼的女儿,突觉喉咙里堵得发闷。 女儿懂事得令人心疼。 是她这个姨娘没本事,让一双儿女跟着屈辱隐忍。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我们三人的命运,是你大嫂改变的,我怎会为难她呢?这一趟,我只为和她告个别。” “我舍不得大嫂。”沈清颜倔强的眼泪从睫毛里挤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姨娘,你希望大嫂走吗?” “舍得与否,她都会走。”赵姨娘若有所思。 她比谁都希望苏染留下来。 如此,她和一双儿女过的才是人的日子。 可这种想法太自私。 一路上。 两人并肩前行。 看着力夫进进出出,搬着箱笼从身边而过。 赵姨娘有些羡慕起苏染。 敢爱敢恨,不受制于谁,不委屈自己,敢于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像她,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运气好,能多活几年,运气差,那就听天由命了。 不知不觉中。 便到了汀兰苑。 母女两人心照不宣,抹了一把眼角残留的泪滴,互视一眼,勉强笑了笑,以遮掩哭过的痕迹。 走到廊下时。 赵姨娘一眼就瞧见苏染正站在桌边,对着春杏低声交代着什么事情,便未打扰,站在原地静静等候。 春杏眼神向外一指。 顺着她的视线,苏染转头看去,立即明了,定是沈母让其来做说客。 “苏姑娘?”赵姨娘站在门槛外,对上她的眸子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行了一礼。 “进来吧。”苏染回应一个礼貌性的微笑,稀疏平常道,“赵姨娘,可是有事?” 赵姨娘迈步进去,指尖蜷了蜷,些许拘谨道:“苏姑娘,听闻你要搬走,我和颜儿来送送你。” “嗯。”苏染颔首。 她不动声色,目光在二人脸上轮番扫视一遍。 眼圈通红,声音干涩,强颜欢笑…… “苏姑娘,妾身这四年一直靠你接济,手里只有你赏的首饰,没有贵重东西回你。说来惭愧,只有这帕子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还请苏姑娘莫要嫌弃。” 说话间。 赵姨娘从袖子里掏出两条白色绸绣牡丹纹帕子,上前两步,双手递了过去,脸上挤出几分局促的笑。 多年来,她穷得稳定。 稳定到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去回馈恩人。 老爷在时,赏过她金银首饰。 但老爷去后,那些首饰都被夫人和大小姐搜刮去了。 直到后来苏染进府,前后打赏她和儿女不少东西,穿戴才体面些。 “怎么会嫌弃呢,我这四年用的帕子都是你绣的,你手艺好,我用着舒心。”苏染捕捉到她窘迫的笑意,接过帕子,嘴角噙起一抹温和的笑,平和的模样让旁人不自觉安心。 “苏姑娘不嫌弃,是妾身的荣幸。”被认同,赵姨娘紧绷的心有了一丝松弛。 一旁,沈清颜甜甜一笑。 大嫂一直都在顾及她们的感受,行事风格让人如沐春风。 苏染朝她招手,熟稔一笑,“过来啊,不认识了?” “大嫂!”沈清颜两大步就凑到她跟前,目光清澈见底,亲昵地唤了一声。 “叫姐姐吧。” 沈清颜猛地抬头,受宠若惊般,眼里闪过一抹欣喜。 但,转瞬即逝。 眼里的光瞬时黯淡下去。 大嫂是永安侯府嫡长女。 而她,只是将军府的小庶女。 她垂下眼眸,恹恹道:“多谢大嫂抬爱,这样乱了尊卑,不合规矩。” “我今后不再是你大嫂,你不叫姐姐,叫什么?难不成还叫大嫂?”苏染点了点她的额头,插科打趣道。 沈清颜微微抬头,看到她认真的眼神,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姨娘,以眼神询问她可以吗? 在看到姨娘点头后,她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 没有迟疑。 她立刻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又坚定,语气里都带着雀跃,“阿姐!” 赵姨娘也赶忙行了个礼,“承蒙苏姑娘看重,这是清颜的福气。” “我孤身一人,多个妹妹也不错。”苏染拍了拍沈清颜的肩膀。 “遇上苏姑娘,是我们娘仨之幸。妾身只恨自己人微言轻,什么都帮衬不了姑娘,希望昭儿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他上次旬假回来,和妾身提了一嘴,说你和离不会太顺利,让你等个一年半载的,他说到时一定会助你解脱。” “用不了那么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你们不用为我费心。”苏染淡淡一笑。 她无意和沈确长时间绑定在一起,便是不同床共枕,也不行。 太晦气! “苏姑娘非寻常女子,定能得偿所愿,妾身也盼着那一日。”赵姨娘满脸带笑道。 “阿姐,我和你一起回清风小筑,去帮你收拾。”沈清颜自告奋勇道。 “不用,那边已收拾好。”苏染婉拒。 几日前就决定搬去那里,她早已让人过去收拾。 现在一切妥当。 只等她过去入住。 见不用帮助,母女二人不想再打扰,便告辞离开。 关于沈母交代的话,两人只字未提。 苏染给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后者意会,快步进了卧房,从里边拿出一个钱袋子,折返回来后,呈了过去,“赵姨娘,这里是一百两银子……” “不不不,”赵姨娘身子猛地一震,双手连连推拒,“我们已得苏姑娘太多恩惠,不可再生出贪念。” “赵姨娘,这是姑娘的一片心意。眼下二公子在书院读书,明年春闱还要参加会试和殿试,正是用银子的时候,你且收下就是。姑娘本想多给些的,但怕被人惦记,先给这些,日后不够再差人去清风小筑取就是。”张嬷嬷慈眉善目,保持着呈递银袋子的动作,语气郑重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赵姨娘霎时红了眼圈,拉着沈清颜当即跪了下去,“苏姑娘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他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 “举手之劳。”苏染上前扶两人起身。 “阿姐,我们欠你太多了。” “你日后得空去清风小筑,陪我聊聊天就好,免得我烦闷。” “没问题,改日我定去。” 赵姨娘和沈清颜再次感谢后,便离开了汀兰苑。 苏染望着两人的背影,思绪万千。 她可以带走她们,给他们安排个小院,好好过后半辈子。 但现在还不行。 如此行事,她会背上“私擅处置夫家眷口”的罪名。 “姑娘,力夫已经搬完了。”春杏从外边跑了进来。 “春杏,你去敲打一下沈夫人。” “姑娘明示。” “这样说:你休要让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来我家姑娘面前当说客,谁来都没用,他们和你一样不配。若再有人来劝,姑娘就砸了将军府,反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家姑娘布置的。” 如此。 赵姨娘没有达成目的,沈母也不至于过分迁怒于她。 第33章 圣旨到 苏染走了出去,站在廊下,一眼就瞧见满脸拘谨的夏荷。 小丫头看到来人,眼里多了欣喜之情,即刻小跑着上前行礼。 “姑娘,奴婢夏荷,是您四年前捡回来的,后来一直在大厨房做活。刚听说姑娘要离开,奴婢可以跟着一起吗?”夏荷眼神坦荡,声音里满是乞求的意味。 她的衣角还沾着灶膛的灰。 本来在厨房正给主子们做着饭食,突听汀兰苑吵了起来,紧接着又听说恩人要搬离将军府。 她一把扯掉围裙,来不及收拾自己,胡乱抓起几件衣裳,塞进包裹里,就跑了过来。 苏染见她双手背在身后,似是拎着个包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四年前的她,浑身脏兮兮的,小脏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腿不撒手,懵懂的大眼睛仰视着她,求生欲满满的。 四年后的今天,长大了,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还是怯生生的。 “你想好了?”苏染淡淡问道。 “嗯。”夏荷瞪大双眼,连连用力点头,唯恐她看不见自己的诚意,“奴婢只想跟着姑娘,奴婢会做好多事情的,会洗衣,会做饭,每日给姑娘换着花样做,求姑娘带奴婢一起走吧。” 苏染侧目看向张嬷嬷,“她的身契呢?” “在老奴这里收着呢。” 苏染转过头,看着神经高度紧绷的小丫头,忍俊不禁,“你跟在春杏身边吧。” 扑通…… 夏荷如释重负,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奴婢谢姑娘,奴婢保证日后好好做事,绝不惹事!” 下一刻,她快速起身,抱起包裹,冲到春杏身侧,讨好一笑,“日后还请春杏姐姐多多指教。” “少巴结我。”春杏微仰起头,故意逗弄她。 “春杏姐姐,春杏姐姐,你最好了。” “圣旨到——” 院外传来清晰的声音。 片刻间。 府里上下百十口人奔走相告,纷纷前往影壁,屏息凝神,跪伏在地。 一时,心里直打鼓。 圣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苏染一行人赶去时,瞧见喜公公手执明黄圣旨,庄重地立在香案前。 她立刻随众伏跪。 喜公公一眼就认出她,多年前还是跟在永安侯身边的小姑娘。 几年不见,长大了。 他笑容可掬,高尖细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永安侯府嫡女苏染忠勇节义,国难之际先后捐银七百万两以充国用,身怀大义,功在社稷。特封护国夫人,赐‘护国夫人第’金漆匾额一方。钦此。” “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沈母满脸堆笑,抢先一步直起腰杆,双手欲接圣旨。 喜公公睨着她贪婪的模样,眼神转冷,随手合上圣旨。 丑人多作怪! 但碍于其是大将军之母,脸上陪着笑,不紧不慢道:“沈夫人,此圣旨是陛下颁给苏氏的,需要她接旨。” “公公这是哪里话,她是我沈府的儿媳,给她不就是给沈府的嘛。”沈母讨好地笑了笑。 “母亲!”沈确喝令道。 沈母瘪嘴噤声。 “臣妇苏染接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苏染从容坚定平举双手。 她料到陛下会有所表示。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短短时间传到陛下耳中? 喜公公恭敬呈上圣旨,“苏氏,匾额制作需要几日,制好后,老奴会亲自差人送上府邸。” “多谢喜公公,到时劳烦公公将匾额送至城西天顺街清风小筑。” 听及此。 沈母一下子就炸了锅。 还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怒意,厉声质问,“苏染,你是我将军府的儿媳,御赐匾额岂有不留在将军府之理?” “匾额是陛下赐予我的,我住在哪里,匾额就要在哪里。”苏染声音平静,却很有力量。 “你这是不知礼数!” “母亲!还不够丢人吗?”沈确脸上闪过一抹难堪之色,再次喝止。 喜公公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宫里当值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也最懂后宅阴私。 起初,他对苏氏以永安侯府嫡长女身份捐银动机,持有怀疑态度。 现在一瞬间好像明白了。 “沈夫人,圣旨里明确写明受旨人是永安侯府嫡长女,封号和匾额皆赐予苏氏。” 喜公公言毕,又故意诙谐的口气道:“苏氏,如今你皇封加身,日后你在沈府最大,婆母和丈夫都要对你行尊崇之礼喽。” 苏染笑而不语。 读懂了公公话外之意。 沈母脸色青白交错,侧眸狠狠瞪了一眼苏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压自己丈夫风头,成何体统! 但转念一想。 护国夫人又如何? 不管走到哪,都是将军府的儿媳,归根结底,殊荣还是将军府的。 喜公公笑了笑,再次看向苏染道,“十月十,皇后寿辰,陛下口谕,邀你进宫朝贺。” “承蒙陛下看重,臣妇必当准时前往。”苏染欣然应下。 她一个眼神,春杏意会,立刻上前,塞给喜公公一个银袋子,“请公公买茶喝。” “这……这可使不得。”喜公公连连推拒。 “公公奉旨而来,劳苦奔走,是天大的体面,路上买杯茶喝,免去口干舌燥,回去才能好好侍奉陛下左右,只求公公莫嫌弃就是。”苏染语气温柔却坚定,从旁劝道。 见火候恰到好处。 喜公公嘿嘿一笑,接了过去,掂量一下后,心满意足地揣进衣袖里。 而后,转身离开。 只是边走边摇头。 这苏姑娘如此识大体,怎就不被珍惜呢? 唉! 见苏染向外走,沈确的下颌线紧绷,眉峰狠狠蹙起,神色复杂几经变幻。 恼她的决绝,也恼自己此事处理得不好。 他几步过去,“苏染,你去那里住一段时间也好,等你心情好些,我再接你回来。” 苏染清冷一笑。 听不懂人话是吗? 方才在汀兰苑,意思表达得还不够明白? 见儿子被白眼,沈母气不打一处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苏染,有你后悔的一日!” 沈疏雪冷哼一声,下巴高高地扬着,嘴角撇了撇,眼里透着挑衅的眼神,“哼!你真以为自己有本事啊?护国夫人如何,你还能捅破天啊?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何时!” 且等她当上太子妃。 那时,一定给她好看! 南乐汐眼里闪过一抹奸计得逞的表情。 终于把她赶走了。 日后这将军府她说了算。 她的计划终于又近了一步。 一旁,云秀静静站着,冲苏染微微一笑,在沈母看不见的地方福身行礼,感谢她这几年的照顾。 第34章 孤自己去 苏染眼底尽是清明,挺直背脊,没有半分留恋,抬步向外走去。 身后无人阻拦。 亦无人跟随出来。 他们知道出来会面临百姓的质问,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院外等候许久的百姓,看到苏染的身影后,皆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苏夫人大义,捐给朝廷的银子能赈济不少灾民。” “苏夫人心怀天下,是大御朝的巾帼,臣妇感谢苏姑娘善举。” “苏夫人放心,我们日后都守护着你。” “……” 苏染微笑着颔首,在众人感激的眼神中上了马车。 直至马车走远,还隐约听到身后的赞许声。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你们看到了吗? 我没给你们丢脸。 来时,我大大方方。 走时,亦坦坦荡荡。 唯一没完成的就是和离,请相信我,不会太久。 我敢明牌开始,就不怕输。 约莫一个时辰后。 马车抵达清风小筑。 福管家携一众下人早早候在府门,见姑娘回来,皆行礼问好。 本来告诉自己,忍住。 可看到姑娘清瘦的脸庞时,还是忍不住落泪。 “姑娘,你受苦了。”福管家老泪纵横。 “福伯,”苏染杏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我回来,你该高兴的不是吗?” 福管家枯瘦的手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老奴是心疼姑娘。” 侯爷戎马一生,抛头颅洒热血。 夫人知书达理,相夫教子,大家风范。 大少爷,二少爷意气风发,披甲上阵,为家国社稷肝脑涂地。 他守了永安侯府一辈子,跟了侯爷几十年,看着公子们一个个长大,又一个个战死沙场,化为一抔黄土…… 本以为仅剩的小姐会享祖辈功勋,不想,竟被辜负至此。 这让侯爷如何安息啊。 “福伯,这是脱离苦海的开端,是好事,你要为我开心才是。”苏染劝慰道。 “福海,沈府就是狼窝,沈确根本不是姑娘的良配。姑娘是有主见的,我们相信她选的路是对的。”张嬷嬷朝福海点了点头。 “好好,老奴知道了。”福管家敛去情绪,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快里边请。” 他一直守着永安侯府。 前几日从春杏口里得知姑娘要回来,便马不停蹄赶来清风小筑,吩咐下人统统收拾一遍。 日后啊,姑娘在哪,他就守哪。 这是侯爷的根啊。 苏染边走边交代福管家一些事。 事毕,她便回了卧房。 …… 三日后 东宫。 谢承渊在书房熟悉政务,心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他闭上眼睛,将书卷盖在脸上,后背仰在椅背上。 整个脑子里都是她。 一颦一笑皆入心。 那日在皇姑母府里的湖边时,她的视线有投过来,她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 给了她一枚玉扣,怎不见她来向自己求助,难不成以为他是个骗子。 他只想骗她的心,别的不骗的。 吱呀—— 这时,门被从外边推开。 “殿下……”北夜看着书卷蒙面的主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思绪被打断,谢承渊眉心凝起一抹冷意,一把抓起书卷,径直抛了出去,“慌慌张张的!” “不……不是……”北夜下意识向前一扑,一把抢住书卷,“殿下你不是让我打探苏姑娘的消息吗?” 闻言,谢承渊原本紧蹙的眉头霍然舒展,蹭一下子站起身,立时来了兴致,“苏姑娘?” 北夜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苏姑娘今日午后去了浮香阁茶肆……” 不等他说完。 谢承渊抬步就出了书房,朝着卧房方向大踏步过去。 这几日一直让人盯着清风小筑,三日了,她终于舍得出门了。 他要去偶遇。 到了卧房,衣裳换了一件又一件,发冠亦是换了一个又一个。 “孤穿这件如何?” “这件呢?是不是不够俊朗?” “这个玉冠显得孤更男人,还是这个金冠显得更男人?” “大氅好,还是披风好?” 北夜无奈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殿下,属下怕你耽搁太久,那时,苏姑娘都打道回府了。” “备车!”谢承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说话间,依旧对着铜镜又照了照。 第一印象很重要。 绝不能败在这里。 马车一路驶出宫门,行驶在官道上,又拐过三个岔路口,一路南行。 最后稳稳停在浮香阁门口。 谢承渊下了马车,目光瞟向茶楼门匾上“浮香阁”几个大字。 斜对向正在遛鸟的谢言初,一个不经意回眸间,好似看到熟悉的身影。 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长身玉立,墨发玉簪,眉眼清隽,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这不是他太子皇兄吗? 他将鸟笼子一股脑塞给身后的护卫,立刻奔了过来,惊喜不已,“皇兄,真的是你啊。” “嗯。”谢承渊侧目。 “皇兄这是准备去哪儿?”谢言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极度热络着,“想去浮香阁喝喝?我跟你说,你睡的这五年,你不知道浮香阁有多火爆,那是远近闻名。” 谢承渊不想让他跟着,敛目低垂,抚了抚宽大的衣袖,“你去遛鸟吧,孤自己去。” “来都来了,一起啊,今儿这茶,”谢言初半拖半拽地拉着他,一拍胸脯,“我请。” “不用,孤带银子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谢言初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不想他破费。 身后北夜看着六皇子黏上来的身影,左右眉毛不受控地上下交替起伏着。 六皇子,我家殿下是真的不想带你,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 谢言初瞥到北夜的表情,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北夜,你这表情不对,你家殿下才醒来,你至少得有点精气神!” “六皇子教训的是。”北夜窘迫一笑。 “回去扎两个小时马步,小爷非得替你家殿下好好管管你。” 北夜傻眼了。 不是吧?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还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第35章 本王没有唐突你吧 此时此刻。 浮香阁三层雅间如意轩。 “护国夫人,嘿嘿嘿……”陆依棠定睛看着眼前人,爽朗一笑,故意插科打趣道。 “你就别打趣我了。”苏染嗔她一眼。 “不是打趣,我只是没想到,国难之际你不声不响,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啊,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阿染你巾帼不让须眉了。” “你知道,我是有私心的。”苏染没有刻意隐瞒。 “嗯,我理解的。”陆依棠连连点头,“不过,我真觉得你这步棋走得甚妙,至少沈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一个孤女,京城也无人再敢看扁你。” 苏染笑而不语。 凡事有利有弊。 她打了明牌,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 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染将茶汤斟入青瓷茶盏里,顿时,清新馥郁的香气混着竹香味扑鼻而来。 “阿染,好香啊!”陆依棠看着氤氲的茶雾袅袅升起,不由得深吸几口,“怪不得你这里远近闻名。” “这是雨前龙井,你若喜欢,一会儿我让春杏给你多带些。” “阿染,你真好。” “我这里别的没有,就茶多,各种各样的茶,你陆依棠这一生的茶叶,我苏染包了。” “仗义!”陆依棠大拇指一伸,嘿嘿一笑。 “一点茶叶而已。”苏染清眸流转一笑,眼底漾起好看的笑意。 陆依棠端起茶盏,一手拿起茶盏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而后,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忽地,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她连忙放下茶盏,一脸认真的样子,“阿染,我还挺盼着你和离的,到时我们结伴去江南游山玩水,如何?” “我孤身一人,无所谓。”苏染眼皮一掀,询问道,“国公爷和夫人会同意吗?” “我就是为了躲她们,才想远行。” “为何?”苏染狐疑。 “母亲怕我砸手里,要给我张罗相看男子呢。你知道的,我在世人眼里根本就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上次在菊花宴更是一举成名。这样一来,还敢前来和我相亲的男人,我得夸他一句勇士,估摸着,要么歪瓜裂枣,要么不是什么好鸟!”陆依棠脸上现出少有的泄气神情。 她现在十七了。 再不相看男子,就成了父母眼里的老姑娘。 也是,大姐像她这般大时,已经成亲,孩子现在都一岁多了。 结果她这里影子都没呢。 “噗嗤!” 苏染忍俊不禁,眼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连带着手里茶汤也漾起温柔的涟漪。 这是自暴自弃了? “你别光笑啊,倒是给个建议嘛。”陆依棠嘟着嘴,诉说着心里的抗议。 “你莫要妄自菲薄,你的真性情难能可贵,我喜欢的,否则我也不可能和你做朋友。” “你又安慰我。”陆依棠双臂撑在桌上,顺势趴了下去。 她真想一辈子一个人。 不用考虑柴米油盐,不用后院勾心斗角。 可世俗观念,能吃了她。 吃她事小,连带着国公府遭受流言蜚语事大。 “不是安慰,我所说是真心话。我给不了你合适的建议,毕竟我也一团糟。不过,有句话还是要对你讲,另一半很重要,晚一点没问题,一定要是对的那个人。”苏染说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隔壁吉祥轩。 谢承渊状若无意地靠着墙壁,听着动静。 墙壁隔音效果尚可。 一般人听不到,但他功力深厚,依稀能听到两女子的交谈声。 她的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就在等那个对的人。 否则,宁缺毋滥。 不过,他回去后得让陆允之好好管管他这个不听话的妹妹。 想出逃? 出逃可以,自己逃啊,怎么能将他心尖上的人拐走呢? “也不知道这茶怎么煮的,就是比别处的香。”谢言初招手,示意他过去喝茶,“皇兄,来喝茶啊。” 谢承渊回神,走了过去,端起茶盏,敛目低垂,在嘴边吹了吹,轻抿一口,“确实不错。” “比吃酒强吧?” “的确,是你建议得好。” “那必须的!”谢言初得到夸奖,头高高扬起,眼神里透着傲娇和自信,“皇兄,你躺了五年,我浪荡五年,对京城不甚熟悉,闭着眼都能找到某个犄角旮旯。日后你想玩,还是想吃,包我身上,保证陪你玩得明明白白的。” 北夜在一旁撇了撇嘴。 六皇子,给个竿子你就爬是吧。 那你尽情发挥吧。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咚咚咚!”如意轩的门被叩响。 春杏打开房门,露出一个脑袋,疑惑道:“敢问找谁?” “靖王爷有请苏姑娘过去叙话。”侍卫高达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向里张望过去,瞟到窗前一抹水雾蓝衣襟。 “我家姑娘现在不便。”春杏意欲关上房门。 “大胆!”高达以剑柄抵门,厉声呵斥,“忤逆王爷,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见状,苏染从里边走了出来,“我是苏染。” 高达收回利剑,背至身后,拱手行了一礼,“苏姑娘,靖王有请,就在浮香阁的观云轩雅间,劳烦苏姑娘随在下走一趟。” “阿染,我陪你去。”陆依棠从身后冒了出来。 “抱歉,王爷只请苏姑娘一人。”高达直接拒绝。 “谁知道你家王爷目的……” 苏染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闭嘴,并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是她的浮香阁。 她还不信堂堂靖王殿下会做出格的事情。 她走一趟又何妨。 苏染跟着高达直奔观云轩,门打开的刹那,瞧见背对自己,立在窗前,身着锦袍,腰间佩玉,一副矜贵傲然之姿的男人。 “苏姑娘请!”高达道。 苏染迈步进去。 下一刻,门从外边关闭。 听到声音,谢凌宇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清新脱俗的小脸上,似笑非笑,“苏姑娘,本王没有唐突你吧?” 苏染福身行礼,“见过靖王,敢问靖王有何事吩咐?” “请坐。”谢凌宇没有回答,抬手指向旁边的椅子,眼神示意她坐下。 “靖王直说便好。” 苏染无意逗留太久。 这几年关于谢凌宇的事,她略有耳闻。 传闻他已取代奄奄一息的太子,走到台前,且继后是其生身母亲。 储位之争。 他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她无意卷入权力旋涡。 “怎么,苏姑娘是想站在门口同本王说话吗?”谢凌宇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 第36章 孤恰巧路过 苏染未再推拒,神色自若走过去,在桌边落座。 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谢凌宇不紧不慢,倒了一杯茶,推至她身前,微微一笑,“苏姑娘不必拘谨,本王今日只是和你话家常。” 苏染回应一个礼貌性的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和她话家常? 真是搞笑。 “苏姑娘心怀社稷,先后捐银七百万两,便是男子也不及你,本王实在是佩服。”谢凌宇赞美开章,试图拉近与她的距离。 “靖王过誉了。”苏染淡淡道,语气不亲近,亦不疏远。 “本王冒昧问个问题,听闻苏姑娘要与沈确和离,可有此事?”谢凌宇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观察她神色的变化。 苏染心头一凛。 她和离之事,何时要一个王爷亲自过问了? 但此事已满城风雨,断然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诚如靖王所说,确有此事。” “苏姑娘已下定决心?没有回旋的余地?”谢凌宇不死心地确认。 自知道苏染有银子,又会赚钱后,这几日,他辗转反侧。 实事求是,他不愿看到两人和离。 毕竟他刚拉拢沈确。 不和离,他同时得到沈确的兵权和苏染的银子。 若和离,他只剩沈确的兵权,没了后勤保障。 “是的。”苏染言简意赅。 “且不说和离是否光彩,据本王所知,沈确与西陇公主赐婚是陛下应允,你想和离恐怕没那么容易。” “诚如靖王所说,不容易,但不是不能。” “哈哈哈……”谢凌宇大笑起来。 有点意思。 他知她是铁了心要和离。 既然和离已成定局,他帮她一把,让她日后念着他的情,岂不是更好。 谢凌宇语气深沉,故作推心置腹的样子,“你若真想和离,本王可以想办法,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闻言。 苏染心里唏嘘。 非亲非故,主动帮助她? 这种送上门的东西太贵。 这是债主,她恐还不起。 “多谢靖王美意,和离乃家事,就不劳烦靖王殿下费心了。” “苏姑娘此言差矣!说是家事,但也是国事,如今你有皇封加身,你的事关乎江山社稷。况且,本王愿成人之美。”谢凌宇刻意放慢语速,故意表现得真挚些。 “不瞒靖王,我这人有些古怪,自己的事不喜假手于人。辜负靖王好意,是我不识抬举,还请靖王理解。” 苏染绝美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逾矩,也不真心。 谢凌宇见她软硬不吃,一时间也理解沈确没能拿捏住她的原因了。 真是一根难啃的骨头。 不过,他就喜欢硬骨头。 “你的事,今后也是本王的事。”谢凌宇转了转手中的茶盏,意味深长一笑,“本王助你和离,到时,你做本王背后的女人,时机成熟后,本王娶你,做正妻,靖王妃。” 沈确的兵权,苏染的金银,南乐汐的人脉。 如此,一举三得。 到时,他便是妥妥的赢家。 无人可以与之抗衡。 苏染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之意,但无意激怒他,“和离后我未想过再嫁人,而且,迎娶二嫁妇不符合靖王高贵的身份。” “这恐怕就由不得你了。”谢凌宇邪肆一笑,兀地起身,眼里带着挑逗的意味,走上前去。 苏染在他欲望的眸子中起身,后退两步,声音平静,“靖王要做什么?” “近距离看看本王的靖王妃!” “靖王,这里是浮香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地盘皆是我谢家的。”谢凌宇一副势在必得,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苏染继续后退,手下意识扣上腰间的短剑,话里带着警告的意味,“请靖王自重!” “怎么,要对本王动手?哈哈哈……”谢凌宇瞄到她的动作,大笑起来。 他将她逼至墙角位置,眼里闪过一抹邪肆的笑,意欲抬手勾起她的下巴。 苏染手中利刃出鞘。 就在她要抬起抵上眼前男人脖颈时。 门被从外边一脚踹开。 “你个鳖孙,少他娘的阻拦本皇子。”谢言初怒斥门外高达的声音传了进来。 话音落下。 一道玄色身影闯了进来。 谢承渊看到被逼至墙角的女子,眸光倏然一紧,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抹杀气。 没有迟疑,他跨步过去,径直挡在苏染面前,怒视面前的男人。 “靖王是要做甚?” 谢凌宇整了整衣襟,故作自然地笑了笑,“皇兄,我听说护国夫人要和离,特来关心一二。” “靖王关心别人的方式真特别,她和离与否是她的事,靖王,你逾矩了。”谢承渊声音冷冽,像淬了毒一般。 说话间。 他抬脚,向前迈去,强大的威压逼得谢凌宇连退几步。 直至逼退至门口处。 谢凌宇稳住身形后,尴尬一笑,“皇兄这是何意?” “孤劝你日后与她保持距离。” “……”谢凌宇目光快速扫过两人,满腹狐疑,半眯着眼睛,“皇兄才醒来,跟她很熟吗?” 在他的认知里,皇兄从来不是爱管闲事之人,怎今日这般护着那女子? 这里边定有蹊跷。 “永安侯府满门忠烈,孤与永安侯和大公子熟悉,他们不在,孤有义务护苏姑娘周全。”谢承渊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 谢凌宇被迫点头。 好,好,很好。 他侧身看了一眼墙角处的苏染后,转身向外走去。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脸上涌起一抹狠意。 你是太子又如何? 绝嗣又短命,能有几年活头都是你幸运。 现在朝臣已经倒向本王。 本王让你几日就是。 雅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苏染走上前来,感激行礼,“苏染谢太子殿下出手相助。” “苏姑娘客气。”谢承渊负手而立,脸上的厉色顷刻间消失不见,唇边噙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苏染客气道:“殿下是来喝茶的吗?” “孤恰巧路过浮香阁,听说这里的茶好喝,便上来坐坐,没想到遇见这样的事,还好孤出现得不晚。”谢承渊轻咳几声,话里带着某种深意。 苏染莞尔一笑。 并未深究他话背后的意思。 这时,六皇子进来。 “见过六皇子,多谢六皇子方才出手。”苏染立刻行礼。 “不谢不谢,你要谢还是谢太子吧,毕竟是他主动过来帮你,我只是陪同。你若真心感谢,就请他喝茶,要不他可能会去吃酒,吃酒伤身。”谢言初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 自己无意间给某人加了一把火。 谢承渊在心里默默记下。 看在他歪打正着,帮自己一把的份上,待回去后,把五年前他向自己讨要未果的硕大夜明珠赏给他吧。 苏染的视线再次转向谢承渊,“若殿下不弃,请移步如意阁,我将奉上本店最好的茶,就当是道谢了。” “也可。” 谢承渊在她话落间,直接应下。 生怕晚一会儿,她反悔。 第37章 阿染,孤等你 如意轩。 两人相对而坐。 谢承渊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看似随意,实则不时偷睨眼前的女子。 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破坏难得的静谧时刻。 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碾茶,筛茶,煮水,投茶,往风炉里加入小节荔枝木。 茶香浮动。 他的心也跟着悸动。 苏染舀出茶汤,均匀注入茶盏后,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面前。 “殿下,请喝茶。” “嗯。”谢承渊在她眼神看过来时,敛目掩去眼底的光华。 “听闻殿下大病初愈,我方才煮茶时,特意加了一味补药,药性温和,殿下放心,对你身子是好的。” “难为苏姑娘细心。”谢承渊眉梢微挑,眼眸柔意轻泛,眼底融着浅浅的柔情。 “茶中略带一点清苦,殿下不嫌弃就是。” 谢承渊端起茶盏,放在嘴边吹了吹,慢悠悠轻抿着,视线越过茶盏上沿,不着痕迹睨着眼前的女子,心跳微不可察地漏掉半拍。 如此的恬静美好。 感觉空气里都是甜香味。 阿染,孤等你。 “殿下……”茶雾氤氲下,苏染抬眸间,恰巧撞进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后边的话戛然而止。 四目相撞。 彼此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咳咳咳……” 谢承渊感觉胸口被撞了一下,茶汤呛进喉里,连连咳嗽几声,连带着耳尖也悄然染上红色。 “殿下,你还好吗?”苏染的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这祖宗睡了五年。 才醒来,万万不能有事。 一国储君,在她的地盘出事,她可承担不起啊。 谢承渊放下茶盏,借着用帕子擦拭嘴角的功夫,压下心底的悸动。 心里思忖着。 不能表现得过于突兀。 亦不能让她觉得他不够稳重。 他理了理衣袖,故作平静道:“抱歉,苏姑娘,孤方才在想你说往茶里放一味补药的事,一时失了神,孤离开时可以带走些吗?” “当然可以。” 苏染欣然应下。 她还以为那眼神里有别的意思。 人家只是想要一味补药。 看来,是她不单纯了。 “对了,听闻苏姑娘名下药铺数家,多年经营,定是结识过众多神医,孤想你一定有孤本医书吧?” 苏染点了点头,疑惑着应声,“的确是有,只是不在茶肆,在药铺。” “那正好,孤正督办修撰一部重要的医书典籍。会不定期走访各个有名药铺,现在看来你好像很合适,所以孤想让你做特约编修。” “特约编修?” “是。此编修不用到衙门去当直,孤遇到不解的自会前来。没有正式当直,朝廷不发俸银,不过你放心,孤不会让你白出力,朝廷不发,孤可以发。”谢承渊看出她眼底的疑问,成功切入正题。 如此一来。 他见她的理由充分许多。 一日来几趟,也合情合理。 “殿下,我是有药铺,可我不是大夫,知道的比较浅显,担心爱莫能助。”苏染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拒绝之意。 “苏姑娘莫自谦,你至少比孤强。正好你可借此机会,与孤共同进步,这样也有助于你将药铺发扬光大。”谢承渊语气温和,耐心地引导着她。 苏染讪讪一笑。 还能这么玩的。 是不是有点过于牵强了? 不等她再次拒绝,谢承渊朝外喊了一声,“北夜。” 北夜推门而入,在看懂自家主子的眼神后,一个转身就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礼盒,恭敬交给主子后,识趣地转身出去,并关上房门。 主子啊。 你是不打无准备之战啊。 出发前,主子让他特意找出礼盒。 来时的路上,他还在想,主子直接送东西有些突兀吧? 没想到主子脑子活,寻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送出去。 主子你努力啊。 争取早日名正言顺站在苏姑娘面前。 谢承渊将长形礼盒推到苏染面前,“合作愉快,这是见面礼,也是感谢礼。” “殿下恐怕小才大用了。”苏染瞄了一眼礼盒。 “孤不管是向你了解,还是占用你的药铺,都是你对孤的帮助。”谢承渊言辞恳切,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那好吧。” 苏染不再推辞。 小时候,她貌似见过他来找父亲。 父亲愿意结交的人,定然不会是坏的。 她相信父亲。 “不打开看看吗?”谢承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好。” 苏染在他的注视下,旋开盖子。 一支鎏金点翠牡丹簪呈现眼前,花瓣层层分明,栩栩如生,花蕊上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简直美轮美奂。 只一瞬,她便合上盖子。 随即,将其推了过去,“此物过于贵重,而且,发簪之物送给未来太子妃比较合适,我收恐不太合适。” 谢承渊下意识也去推那个盒子,“孤没想那么多,之前顺便放在马车上的,你且收着就是。” 就在两人拉扯间。 苏染觉察手背被摁住,忽地,她身子一僵,猛地收回手,放在膝上。 谢承渊后知后觉。 方才注意力全在她脸上,指尖不小心触上她的手背,竟浑然不知。 他顺势将盒子推到她面前后,才缓缓收回手,放回膝上,蜷了蜷还残存着她温度的指尖,回味无穷。 谢承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降低她的防备,“一支发簪,苏姑娘收下就是。至于未来太子妃,孤会给她世间最好的东西,远不是这根发簪可以比拟的。”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苏染也未再推辞。 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大大方方收下就好。 成功送出东西,谢承渊心里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 与这里气氛相反。 隔壁的两人,差点将屋顶掀翻。 听到动静,苏染径直起身出去,转身就进了吉祥轩。 刚一进去,就瞧见陆依棠和谢言初正脸红脖子粗地争吵着。 “六皇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陆依棠手指着他,声音里是无处发泄的怒意。 “你不也说本皇子了?”谢言初双手环胸,头微仰着,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 “是你先说我的!” “你后说你有理啊?”谢言初眼角斜睨,白了她一眼。 陆依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说怎么就没理了? 被说了,她都不能反击? 典型的胡搅蛮缠! 第38章 生八个儿子 苏染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能将陆依棠压下去的,除了六皇子,也没别人了。 见到来人,陆依棠即刻跑了过去,“阿染,你来得正好,快为我做主,我就没见过像他这么不讲理,又出言不逊的人!” “消消气。”苏染安慰道。 这种场景,司空见惯。 她边看边笑就行了。 “消气?根本就消不了一点!阿染,你猜他刚才说我什么,说我单身是有原因的,熟人不好下手,生人不好开口,还说能把我娶回去的男人,定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他还说,到时要给娶我的男人竖大拇指,还要给那男人敬酒,敬他是条汉子,是勇士中的勇士。”陆依棠脸色涨得通红,眼中燃起一团火焰,几乎是一口气说完。 本来母亲给她相看男子这事,她正闹心呢。 结果,来一个不长眼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敢娶她的男人是勇士,这句话,她自己可以说,但他谢言初有什么资格说? 要不是看他是皇子,非得上去踹两脚。 “我不过是说句实话嘛,忠言都是逆耳的嘛。”谢言初故意拖着腔调,语调端得散漫。 陆依棠本来还怵他的皇子身份,但现在有苏染壮胆,倒也不怕了。 那就破罐子破摔呗。 看谁摔得过谁。 她双手环胸,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六皇子,你这倒是提醒了我,忠言逆耳利于行是吗?” “是啊,怎么了?” “那六皇子你可听好了,你今年也十七了,你不也没有婚约吗……” “本皇子是……” 陆依棠抬手打断他的话,本色发挥,“千万别找借口说自己小,不是小的事!你最好是撒泡尿照照自己?怎么滴,没尿?那臣女找人给你尿一泡,你照照?” 顷刻间。 谢言初脸上的得意消失殆尽,转瞬间,脸色通红无比。 他游离在这句话本身的意思外,脑子里下意识蹦出她兄长的话。 [你还小。] “你大!”谢言初脱口而出,反击道。 “不好意思,我刚好,不大不小。”陆依棠见他语言匮乏,摇着头,扬着眉,得意一笑。 “你……”谢言初语塞。 “你什么你!” “好!”谢言初只觉脑子不干净了,果断结束这个话题,“陆依棠,本皇子告诉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不懂吗?” 放眼整个京城。 除了父皇和太子皇兄外,敢这么怼他的,她是第一个! 他可是皇子! 士可忍孰不可忍! “臣女最看不惯你,日后再也不见!哼!”陆依棠偏过头,不去看他。 “巧了不是,本皇子也最看不惯你,日后也不想见你。” “那你日后可不要出门。” “巧了不是,京城是我开,我谢家的,我能横着走,你行吗?” “臣女不行!”陆依棠撇嘴。 她当然不行了。 她又不是螃蟹。 这个她可不敢比。 “当然,本皇子允你出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出门若见到,看不惯你可以不看,实在忍不住还要看,就把自己眼睛戳瞎。”谢言初不正经地挑了挑眉,阴阳怪气道。 “阿染,你看见没,论毒舌,我不及他十中之一。”陆依棠生闷气。 真是气死她了。 冤家路窄,去哪都能见到。 谢言初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凝眉嗤了声,“陆依棠,你光说本皇子的不好。当年若不是我救你,你早就见你太爷爷去了。我对你的好,你是一点不提啊。” “这点,我承认,可你也不能拿救命之恩裹挟我一辈子吧?” “行,本皇子不裹挟你。日后再让我看见你在水里挣扎,我就沏一壶茶,备一碟糕点,静静地站在边上看着。”谢言初嘴里哼着小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苏染无奈笑了笑。 就……就有点看不懂这两人的相处模式。 吵完了还往一块凑。 凑到一起就开吵。 这架总是吵得那么离谱。 谢承渊自觉站在苏染身后,注视着一切。 五年前他们就在一起吵,他睡的这五年,也一直在吵? 本来看在陆允之的面子上,想制止两人争吵的。 一想到陆依棠刚才要拐走苏染,算了,让他们吵吧。 反正也不会有输赢。 就当是给他的阿染解闷了。 “倒是有趣。”谢承渊看着苏染的侧脸,掩嘴轻笑。 “我已经习惯了。”苏染回眸一笑,笑容浅淡而柔和。 似是听到说话声,陆依棠回头分别看了两人一眼。 敢情是在这听笑话呢。 兄长和谢承渊关系甚好,但她还不敢在他一个太子面前造次,揽着苏染的胳膊,“阿染,我吵渴了。” “喝茶去?” “好。” 两人行礼后,告辞离开。 谢承渊跟着走出屋子,站在门边,状若无意般看着苏染远去的身影,那根刚触过她手的指尖,依然带着她的余温。 直至她消失不见。 他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他抚了抚胸口位置,突觉这里空落落的。 谢承渊垂眸,看向自己这一身装束,宽肩窄腰,腰封紧贴在劲瘦腰身上,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罢了,以后继续展现。 他未再逗留,阔步出了浮香阁,直接上了马车。 马车外,谢言初还在嘀咕,“下次再来浮香阁,要提前看看黄历。” 谢承渊掀开车帘,看着北夜,“回去后,将北狄之前贡的夜明珠送到六皇子府。” “什……什么?” 谢言初先是一怔。 随即,定定地看着马车里的男人,呼吸都停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点穴一般,静止不动。 要给他夜明珠? 他是不是听错了? “五年前你向孤讨要的夜明珠,孤赏你了。”谢承渊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真的?”谢言初嘴巴大张,眼睛放大,如梦初醒般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不是吧? 五年前和他要过,他可都没搭理的。 怎么醒来后,主动给他了? 莫不是这五年,皇兄脑子里一直装着这事? “嗯?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谢言初眼睛一亮,神采奕奕地笑着,连连讨好道,“臣弟谢皇兄赏赐,皇兄玉树临风,惊才风逸,才貌双绝,臣弟祝你一生顺遂平安,福泽深厚,生八个儿子……” “聒噪!”谢承渊冷声,放下车帘。 第39章 我心意已决 清风小筑 苏染回去时,已是申时中。 等在门口处的福管家见到来人,紧着上前两步。 “姑娘,东府二房的二老爷和二夫人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我知道了,福伯你去忙吧。”苏染神色淡然,点了点头。 对此,未感意外。 搬来这里之前,她已经预料到他们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 苏染朝前走去,还未进入前厅,便依稀听到里边的咒骂声。 她不疾不徐迈步进去,见两人正坐在桌边啜茶,嘀咕,遂礼貌性唤道:“二叔,二婶。” 两人应声望来。 二夫人直勾勾盯着她,视线先是停在她清新脱俗的小脸上,又向下落在她的散花水雾蓝衣裙上。 随后,又上下打量个遍。 几年不见,这丫头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 在她的注视中,苏染径直过去,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二叔二婶今日前来,是有事吗?” 二夫人怔了怔,思绪回笼,满脸堆笑,“染丫头,你前后给朝廷捐银七百万两,可真不是小数目,想不到你这么有钱。” “二婶,我原本没想张扬的。”苏染寡淡道。 若非沈确背信弃义,这笔功绩会永远记在他身上。 她只相夫教子就好。 可世事难料,逼她不得不出手。 “不过二婶要批评你,作为一家人,我们竟然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这件事。你瞒着我们也就算了,你和堂妹嫣儿关系素来融洽,怎也没告诉她呢?”二夫人嗔怪着白她一眼。 “我许久未见过嫣儿妹妹了。”苏染微微一笑。 她成婚那日,堂妹苏嫣根本没来送她。 后来才得知,是二夫人担心女儿去送她一个孤女,不吉利,影响女儿今后的运势。 四年来,她和堂妹走过几次碰头。 只是每次不等她走近,苏嫣转头就走,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见钱眼开,倒是想起她这个堂姐了。 “也是,自你成婚后就接触少了。”二夫人尴尬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之意,“对了染丫头,外头都在传你还有三百万两银子,你跟二婶说说。” “……”苏染敛目低垂,未接话,让话直接掉在地上。 未得到回应。 二夫人窘迫地笑了笑。 有几个银子神气的! 不一样还是失了正室资格! 这时。 春杏端着托盘进来,在苏染面前放了一盏茶。 没有出去,就立在一旁。 二夫人清了清嗓子以缓解尴尬,皮笑肉不笑,“染丫头,你回清风小筑,是打算常住还是暂住?” 关于那丫头要和离的事,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 啧啧啧…… 这还上赶着成弃妇。 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清风小筑是暂住,和离成功后,我便正式搬回侯府。”苏染直言不讳道。 二夫人装出一副假装为她着想的样子,柔声劝道:“我听说沈府要你做平妻,其实还好了,平妻到底是半个主母,你说是不是?” “二婶的意思,我要忍气吞声?” “我是为你考虑嘛!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哪家不是如此。沈将军又没说休你,你遵从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如此不就挺圆满嘛。”二夫人脸上露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二婶,我心意已决。” 见她坚决,二夫人也不再绕弯子,“那二婶就不跟你打哑谜了,我这人说话可能不好听,但都是实心话。” 苏染淡淡瞟过去一眼。 心里猜个八九不离十。 二夫人端坐,抚了抚胸前的墨绿翡翠串,端的德高望重的样子,以长辈的口吻训诫起来。 “染丫头,不是我这个二婶说你,你明知和离对我苏氏一族意味着什么,可你还是任性妄为。 “眼下,嫣儿正是议亲的年纪,你闹这么一出。不止嫣儿,族里还有许多未出阁的女子,特别那些旁支,定会被人看扁了去。 “外人会说我苏氏一族女子不安分,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哪个还敢上门提亲?你这是诚心断送她们一生。” 她的话里尽是埋怨。 说完,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一直沉默的二老爷,眼神一指,示意他说话。 二老爷放下茶盏,立即从旁附和,“苏染丫头,就算你不顾及我们这些叔伯脸面,你总该顾及你父亲母亲的颜面吧。你父兄忠君爱国,一世英名,你更应恪守妇道,莫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蒙羞才是啊。” 苏染拿起盖子,漫无目的地撇着浮沫。 看似谆谆教诲,实则藏着私心。 人果然是趋利避害的。 有好处时,一窝蜂涌上来,恨不得对着侯府的门房都能巴结几句。 涉及到利益了,第一个拿她祭天。 “二叔,二婶,别说现在只有你们在,就是族老来了,我一样有话说。 “永安侯的女儿忍气吞声,才是辱没门风。我敢于对他们的欺辱说不,是在保全永安侯府的声誉。 “诚如你们所说,我父兄立下汗马功劳,一世英名,让我们苏式一族人前有脸,地位水涨船高,敢问族里哪一个没受过他的福荫? “你们不能一边享受他的余荫,安稳度日,一边对他的女儿指手画脚。 “父兄流的血,是为天下黎民百姓,这里边也包含我。父亲想看到的,一定是我能堂堂正正地活。 “和离,我心意已决,你们不用再劝。我会体面离开,不让族里女子惹人非议。日后,这永安侯府,我一样能发扬光大。” 二老爷面露愧色。 可被一个小辈当面驳斥,心里总觉得不爽。 二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梗着脖子,“你这是强词夺理,就算你说得再有理,和离就是不守妇道。” “若换成嫣儿被夫家羞辱,二婶当如何处理?” “你少提嫣儿,我的嫣儿,自当安分守己,恪守妇道,不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 “那预祝嫣儿妹妹觅得良配。”苏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可你和离已经对她造成了影响。” “真心求娶她的人,会冲破一切阻碍,差点意思的,就算成婚了,一样不会珍惜她。我如今皇封加身,便是和离,影响也并不大。二婶有这功夫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多查查想议亲人家的底细,免得入错了门。” “你真是伶牙俐齿!”二夫人怒拍桌子,震得茶盏颤了又颤。 “我现在是护国夫人,摆正位置后再来同我说话,”苏染直接起身,走了出去,“送客!” 第4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城南军营 沈确到达军营时,如往常那般检阅军队,士气如常,可却隐隐察觉到一股浮躁的情绪。 他未在意,回到营帐后,按惯例让人喊将士们前来议事。 直至一盏茶后。 一众身披盔甲的将士,才堪堪聚齐。 沈确站在沙盘后,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怎么,本将军不在这段时间,你们目无军纪,开始散漫懈怠了?” 众人皆垂眸不语。 唯有营内沙漏的沙沙声。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说话呀!都哑巴了?”沈确斜睨着几人,声音低沉而威严。 “回大将军,卑职方才交代千夫长一些事情,所以来晚了。”校尉苏越挺直背脊,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地说。 “你呢?”沈确的目光转向中郎将赵武,厉声质问道。 “回禀大将军,卑职方才去检查军需物资了。”中郎将赵武声音温和,但话里带着明显的敷衍意味。 “以前不是都能快速做出响应的吗?偏本将军回京后第一日上任,你们肆意放纵。”沈确面色冷峻,不悦道。 刚才他们虽有问必答,但全然没了往日的恭顺。 过去四年不是这样的。 那时,所有部下随时待命,对他毕恭毕敬,从不敢生出半点违抗的意思。 苏越忍不住撇了撇嘴。 沈确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苏越,你对本将有意见?” “不敢!”苏越嘴里说着不敢,眼里尽是不服气。 “本将看你敢得很!”沈确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发号施令道,“有话就说,别娘们唧唧的。” “既然大将军发话了,那卑职就斗胆说了,说重了还请大将军莫怪。” 苏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憋在心里多日,上不来,下不去。 今日他要好好说道说道。 他本是无名小卒,是永安侯一路提携他,先是赐苏姓,起名苏越,后来一路晋升,才到如今的校尉一职。 只是天不顺人意。 战事残酷,他们一众旧部还未来得及报答,永安侯和两个公子便战死沙场。 为报恩,他们想将恩情转移到侯爷唯一的血脉——苏小姐身上。 在得知新任将军沈确是小姐夫君后,他们义无反顾地支持他,所有功绩都记在他身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只为苏小姐安稳一生。 在边境时,他也知道沈确和西陇公主搞到了一起。 但那时想法单纯。 以为他沈确便是在外边有了女人,也绝不会动摇苏小姐的主母地位,没想到他竟忘恩负义,要贬妻为妾。 枉他们毫不保留地帮他。 他沈确真以为凭他自己,就能开辟出一片天地来? 苏越沉了沉气,声音陡然拔高,“大将军,我等皆是永安侯旧部,追随侯爷多年,之所以心甘情愿纳入大将军麾下,义不容辞支持大将军,是看在侯爷和小姐的情分上。但最近坊间声音传入军营,说大将军贬发妻为平妻,卑职敢问大将军可有此事?” “放肆!这是本将军的家事,何时轮到你过问了!”沈确的眼神锐利如刀,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否认,那看来确有其事!哼!”苏越冷哼一声。 中郎将赵武脸上也写满了不满,但语气还算温和,“这门婚事是大将军自己求来的,苏小姐又是已故侯爷唯一的血脉,大将军此举,是不是有失风度?” “早知将军如此行事,我苏越宁可解甲归田!”苏越头偏向一侧,紧着补了一句。 “住口!你们是要造反不成!”沈确怒目而视,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请大将军不要乱扣帽子!” “来人!”沈确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朝营帐外喝令一声,“军法处置!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见状,副将韩江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大将军息怒。” “韩江,连你也阻止本将吗?他们这是在扰乱军心!”沈确震怒,衣袖下的拳头紧握成拳,发出咯吱声响。 他的视线在面前一个个人头上快速扫过,看到的是相似的神色。 这些人向来对自己唯命是从。 从前哪怕他错了,他们也断然不会当众反驳他,让他颜面扫地。 今日竟集体转向。 真是岂有此理! “扰乱军心的人,一直都是大将军你。”苏越抬手指向沈确,叫嚣道。 “苏越!”韩江瞪了他一眼。 “卑职说错了吗?我们是侥幸活了下来,可那些死去的兄弟呢?一将功成万骨枯,尸山血海,我们死了多少兄弟,他们的命不是命吗?这一切源于大将军犯的错误,都有哪些错误,卑职可以一一细数……”苏越义愤填膺道。 “苏越!” 副将韩江厉声呵斥。 随即,他抬起一脚,将苏越踹得向后倒飞出去。 紧接着,他看向沈确,略带歉意道:“大将军,末将建议各位先冷静一下,关于军中事,容后再议可好?” 沈确沉默着点头。 他还不敢得罪这些人。 毕竟,他们作战时一直是中军主力。 成是他们,败也会是他们。 他唯一后悔的是,因为他们完全服从,这四年他竟从未产生过换掉他们的想法。 韩江将几人推了出去,直奔他自己的营帐。 “跪下!” 一声喝令下。 苏越和赵武双双跪地。 韩江双手背后,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不时睨他几眼。 “公然违逆将军,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卑职不怕掉脑袋,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守我疆土,护我百姓,是责任,义不容辞。”苏越眼里燃着怒火,眼底尽是倔强。 “你还嘴硬,若不是我方才拦着,他完全可以用军法处置你!五十军杖,你以为你有命活?想死,不是这样死!”韩江抬手,猛地向外一指,“去战场,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马革裹尸,也算你死得其所!” 苏越嘴里嘀咕着。 他刚才说的都是事实。 是沈确恼羞成怒,还要打他五十大板。 “又嘀咕!”韩江道。 “韩将军,卑职心里烦闷。我们是活下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此次攻打北狄,沈确犯了多少错,每一次失误都是我们兄弟替他扛下来的。数次贪功冒进,延迟拔营,动不动就军令如山,还有,阵斩敌酋,他还真当成自己的功绩了……” “砰——” 韩江不等他说完,抬起一脚,直接踹在他的胸口处。 猝不及防之下。 苏越的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索性,他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第41章 狐媚惑主的东西 韩江跨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仰躺在地上的苏越,眉头紧锁,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苏越,这些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苏越紧闭嘴巴憋气,用沉默表达不满。 他沈确以为他是谁! 他们是看在已故大将军的份上,才不计得失地拥护他,全身心助他。 没想到帮出个白眼狼。 卑鄙无耻,还下流。 “你听见没有?!”韩江见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顿时血脉喷张,脸上青筋暴起,疾言厉色道。 “……”苏越张了张嘴,脸上的犟劲一点点褪去,“听见了。” “起来!” 韩江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大步转身走回椅子前,一屁股重重坐下,脸颊肌肉抽动,显然余怒未消。 他轮番扫过几人,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 沈确出身将军府,在军营历练多年,因着祖上能人辈出,朝廷多人举荐他为大元帅,率军攻打北狄。 可实际应战呢。 战略误判,指挥不善。 但众部将想着战场瞬息万变,失误在所难免,一心为他思考补救之策。 此举是为沈确本人成长,也是为稳定军心。 出了问题,部将共担责。 出了功绩,都给了沈确。 “你们的心情,本将军理解,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胡闹的后果?” “大军班师回朝那日,大将军进宫复命,陛下也公开赏赐,事情已经有了定论。现在你说错了,这不是打大将军的脸,是打陛下的脸。” “试问,皇家体面容尔等践踏?为了维护皇室尊严,朝廷只会治你们离间君臣,扰乱军心之罪。” “诚如大将军所言,你们方才是藐视将军,扰乱军心。就算你们再不服气,他的头衔也是忠勇大将军。” “他如今在朝中有权有势,背后定有保他的人,你们谁能斗得过?要上赶着送人头吗?” “退一步讲,就算你成功让他接受万民审判,可小姐还未和离成功,她是否会被牵连?狗急跳墙之下,大将军会不会反咬一口,说小姐勾结军中将领,动摇军心?” “话说回来,我们之前将功绩心甘情愿给他,没有受他逼迫,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从前的选择遵从内心,对天下对百姓,我们问心无愧。日后,我们的选择一样不改初心,自己的功绩,归自己,不再让功就是。” 说罢。 韩江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一众部将,眼神甚是复杂。 明知不公,却必须隐忍。 这是教训,也是成长。 一众将领闻言,站姿规规矩矩,眼中少了戾气,多了几分坦然。 “韩将军教训得是!” 韩江见他们收敛锋芒,语重心长道:“今日之事不许向外吐出一个字,我是为你们好。记住本将的话,否则,军法处置!” “是,末将遵命!” “去吧。”韩江挥手,随即手腕一转,指向苏越,“你留下。” 至此。 众将领纷纷离开。 营帐内只剩二人。 韩江站起身,缓缓走到苏越面前,目光沉沉,“年轻气盛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凡事沉得住气,三思而后行,懂得适时转圜,此乃保全自己,也是保全他人。” “卑职受教!”苏越背脊绷得笔直,目视前方,眼睛一眨不眨。 “出去,领二十军杖!” “啊?”苏越眼球转了转,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才沈确要打时,韩将军不是求情的吗? 怎么现在还是要打? “大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除了侯爷的旧部,还有他自己培养的人。我这是给他一个交代,若我今日对你不了了之,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夜里起夜,月黑风高,野兽袭击,掉进茅厕……” “得得得,卑职领罚!”苏越咧着嘴,倏地转身就跑了出去。 又吓他! 就不能给个体面的死法? 他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能死在茅厕里。 另一边。 方才的争吵过后,沈确寻了自己培养的部下,商议部署事情。 下职后,赶回将军府。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自觉闪过边境的事,心情复杂到极点。 一遍一遍反问自己。 若他没有带回乐汐,没有贬妻为妾,苏染是不是就不会闹?就不会家宅不宁?那些部将还如从前那般支持他? 他真的错了吗? 苏染怎就不能理解他? 那些部将公然违逆他,苏染有没有给暗示? 不知不觉中。 马车抵达将军府。 沈确刚一踏进汀兰苑,就听见南乐汐尖利的责骂声。 汀兰苑原本是苏染居住,她搬走后,南乐汐就顺理成章搬了进来。 “下贱胚子,在本公主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夫人,不是这样的……”小丫鬟雀儿掩面而泣,嘴里发出抽噎声。 “还嘴硬?狐媚惑主的东西!本公主打你一顿,逐出府门都是仁慈,你这样的,就该立即杖毙!”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奴婢一条贱命,奴婢保证日后定会安守本分。”雀儿声泪俱下地哭诉着。 “还想着日后?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南乐汐抄起一个茶盏,径直摔了过去。 “啊……” 雀儿惊叫一声,身子向一侧倒去。 顷刻间,额头上的血沿着额角蜿蜒而下,又落在粗布衣裳上。 沈确目不斜视,阴着脸进去,在她身侧坐下。 “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丫鬟不懂事,你让嬷嬷教导就是。” “哼!”南乐汐冷哼一声,玩味一笑,刻意将手里把玩的珊瑚发簪放在他的视线内。 倏地。 沈确脸色一滞,瞳孔骤缩。 本能反应下,他下意识朝跪地的丫鬟看去,是昨夜宠幸的女子。 他身强力壮,气血旺盛,昨夜和南乐汐一阵云雨后,总觉不够酣畅,回去书房后,便又要了雀儿。 事后,赏她一支发簪。 正是南乐汐手里的这支。 “沈确,我一个公主满足不了你是吗?从我身上下来,又趴到个贱婢身上!是她比我更会伺候你?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房里拽,你这是羞辱谁呢?”南乐汐声音尖酸刻薄,眼神里透着恨意。 方才,她不经意回眸,忽觉雀儿头上的发簪些许眼熟。 本也未在意。 不过就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簪子。 只是突听旁的丫鬟夸这支玉簪,她才猛地惊醒,好似在沈确书房见过。 遂将雀儿拎了过来。 不问不知道,威逼之下,这才知道昨夜沈确和她之后,又要了这个贱婢。 这不是打她的脸嘛! “你想如何?”沈确脸色难看,有些下不来台,本就心情郁闷,现在更加烦躁。 “夫君自己选吧,是发卖,还是杖毙,免得再狐媚惑主。” “明一早发卖吧。” 第42章 谁让你进来的! 话毕。 沈确起身直奔书房,坐在案桌后,拿出毛笔,顿在纸上思索着。 很快,落笔书写起来。 这时,门被从外边推开。 他以为是身边的护卫,便未抬头,继续埋头书写着。 “咚……” “求将军救救奴婢,留奴婢一条贱命。” 雀儿疾步进去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高大威武的男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心里委屈。 这么多年来在府里任劳任怨,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昨夜明明是将军主动要的她,她一个下人没有反抗能力,只能迎合。 错不在她,凭什么她要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她不能死,必须自救。 沈确顿笔,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后宅之事,自有少夫人决断。” “少夫人迁怒奴婢,是因为昨夜的事。她嘴上答应将奴婢发卖,可背后一定会要奴婢的命。奴婢也是没办法,还请将军给奴婢一条活路。”雀儿哭得泣不成声,眼里透出一丝绝望之情。 沈确也是烦躁。 每次在床榻上,南乐汐都很端,时常会让他扫兴。 昨夜这个丫鬟倒是放得开。 可他因为乐汐,与苏染之间有了嫌隙,不能再因为这个丫鬟,与乐汐之间也生出龃龉。 雀儿脑袋灵机一动。 想起将军对发妻苏染爱而不得,遂将话题引了过去。 “将军,奴婢在将军府六年有余,早已把这里当成家。 “不知为何,南少夫人来了后,总看我们不顺眼,动辄打骂,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是错。 “可苏少夫人在时,府里井井有条,一团和气。她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宽厚,还夸奴婢细心,一心想将奴婢调到身边伺候呢。” 听到苏染。 沈确的神色变了变。 雀儿未听到斥责,抬眸偷睨一眼,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她继续带着哭腔,言辞恳切,“奴婢想念苏少夫人,求将军接她回来吧。” 沈确眉头紧皱。 他何尝不想接她回来。 可那就是一头倔驴。 她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根本拿捏不住。 就在他的眼里浮出苏染的样子时,衣襟处伸进来的小手令他身子一震。 “你干什么?”沈确一把抓住那只小手。 “奴婢是将军的人,求将军怜惜。”雀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沈确的脑子里,不由得想起昨夜的场景。 见他只是抓着她的手,并未甩开,雀儿的胆子大了起来,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将军,让奴婢服侍您吧,奴婢会像昨日那样讨将军欢心,奴婢看过那些画册的……” 雀儿故意止住后边的话。 整个人贴在男人身上。 她的眼里带着泪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烛光影影绰绰下。 沈确心尖像被羽毛划过。 他望着她脸上晶亮的泪珠,攥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松了些。 鬼迷心窍般,想起了苏染,若她也如眼前女子这般主动就好了。 雀儿趁他发愣,绕到他身前,跪地帮他解开外衣,中衣带子…… 只一瞬。 沈确的呼吸猛地一沉,眸色暗了又暗,一瞬间,紧绷一天的弦有了松弛。 就在这时。 南乐汐端着碟子,推门而入,“夫君……” “谁让你进来的!”沈确厉声呵斥,眼里尽是震怒。 “你吼什么?”南乐汐被吼,蓦地顿住脚步。 他以前对她不是这个态度啊? 怎么了嘛? 真是莫名其妙的。 “嘶~~~”沈确失声,垂眸看了一眼雀儿,迅疾抬眸赶人,“出去!” “出去就出去,哼!”南乐汐摔门而去。 沈确急需释放,抱上雀儿去了床榻,跑向房门处,栓上门闩,又折返回榻上。 …… 十月十。 转眼间。 到了大御朝继后的寿辰。 亦是沈确给苏染和离书的日子。 “姑娘,今日是将军府送来和离书的最后期限,但奴婢看好像没戏。”春杏边给苏染梳着发髻,边说道。 “无妨。”苏染淡淡一笑。 上次给的最后通牒,本也没指望他们能痛快送来。 时间到了。 他们不作为,就休怪她见机而行了。 “春杏,在宫里你定要照顾好姑娘,莫着了他们的道。”张嬷嬷将礼盒递给春杏,郑重其事叮嘱道。 “嬷嬷,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春杏嘴上责怪着,眼里却透着笑意。 “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心为好。” “放心吧,有我在,绝不让姑娘让人欺负了去。”春杏信誓旦保证道。 约莫近半个时辰。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春杏率先下了马车。 苏染一手提裙,一手刚要搭上春杏的胳膊,就见一只大手伸了进来。 “苏染,我在等你,我们一起进宫吧。”沈确盯着她白皙的小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让开。”苏染冷冷道。 “十几日过去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沈确的手僵在半空。 苏染懒得理会,转到另一侧,提着裙摆,直接跳下了马车。 而后,未给他一个正眼。 直接朝宫门方向走去。 沈确收回手,蜷了蜷,跟在后边,默默打量着她。 一袭淡纹双碟云形千水裙,外披一件蓝色紫苑白纱披风,头发绾成凌云髻,云鬓里是金累丝嵌蓝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耳上挂着蓝宝石耳坠。 小脸薄施粉黛,五官长得恰到好处,行走间裙摆随之晃动,简直是风华绝代之姿。 “多日不见,你今日这身装扮越发惊艳。”沈确刻意搭讪道。 “与你无关。”苏染目不斜视,继续着脚下的步伐。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是你夫君,你穿什么自然是给我看的。”沈确忍不住看了又看,眼里满是欣赏之色。 “我为谁容,都不可能为你容,我劝你不要自作多情。” 沈确登时变了脸色,“不是为我看,那你穿这么好看,是要去勾搭谁?” 苏染顿住脚步,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冷冽无温,“沈确,病了就去看大夫。” 身侧经过的命妇听到两人争吵,纷纷看过来几眼。 早就听闻两人之间的事。 可在宫门口拉扯,还真是少见。 沈确没有错过那些探究的目光,略带责备道:“我到底是你夫君,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吗?” “装着和你恩爱的样子?我没义务,你也没筹码。在宫里离我远一点,否则你会更难堪。” 说罢。 苏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43章 他真配不上她 此时此刻。 听雪楼三层观景廊台上。 谢承渊一袭玄色衣裳,负手而立,看着长长的宫道上正往太和殿方向前行的人。 他的目光自觉虚化周围的人,精准落在苏染的身上,直直地攫住她,里边写满占有的意味。 快了。 明月小筑马上修葺完毕。 他马上就成她的邻居。 这样就能日日见到她了。 不经意间,谢承渊眼神一转,瞄到她身后不远处的沈确,原本柔和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嘴里不禁吐出几个字。 “他真配不上她!” 恰逢此时。 陆允之踏着台阶上来,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谁配不上谁?” 谢承渊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孤让你查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殿下吩咐的事,臣自当竭尽全力。”陆允之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叠卷宗,递了过去,“不查不知道,这一查,问题可真多。” 他刚从千机阁回来。 心里猜想谢承渊一定待在听雪楼,一踏入宫门,便直奔过来。 果然,没让他失望。 谢承渊接了过去,修长的手指捻着纸张翻看。 只一瞬。 他眸光倏然一深,眉心凝起一抹冷意,指尖用力,纸边被捏得褶皱。 “苏姑娘捐四百万两银子,沈确挪用四十万两?他真是好大的胆子!”谢承渊的眼里喷涌着簇簇火焰。 “奇怪的是,千机阁没有查到这些银子的去向。而且,千机阁说沈确归京并未带银子回来。”陆允之满腹狐疑,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谁人不知。 千机阁黑白通吃,买卖消息天下第一,他们都没有眉目,实在是奇怪。 谢承渊捻过下一页,眼里尽是疑惑,“此次西陇前后出兵四万,助沈确大败北狄,南乐汐一个公主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臣也不知。” 谢承渊举起一页放在眼前,“轻敌冒功,被伏击。追击不当,被包围。贪功冒进,致部将伤亡无数……” 后边的话戛然而止。 淹没在喉间的吐息声中。 一宗宗罪…… 五花八门,罄竹难书。 他闭上眼睛,紧绷的下颌诉说着心里的怒火。 本没想过调查沈确。 军功赫赫,接受万民敬仰就好。 可那日比武,他明显觉察出他定力不够,几次误判,择机择时皆存在问题。 他只是好奇,这样的人如何统帅十万大军作战。 遂命陆允之托千机阁查探。 “殿下,还有一事,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赞誉沈确攻克三城,阵斩敌酋的事迹。其实,是另有其人。” “是谁?”谢承渊问道。 “可能是他的副将。”陆允之含糊道,“此次给千机阁查探的时间有限,他们说有些消息还需要再行佐证。” “攻打北狄的副将是谁?” “是韩江。只是臣心里有个疑问,若沈确能力牵强,那些部将为何还要拥护他?”陆允之一知半解地问。 “韩江?永安侯的部下?” 谢承渊缓缓睁开眼睛,陷入沉思。 若没记错,韩江是已故永安侯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个有勇有谋的汉子。 毫无怨言,全心全意辅佐一个远不如自己的人,将战功也让给那个人? 究其原因…… 倏地,谢承渊敲击廊柱的手猛地顿住,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确! 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他摔碗砸锅。 他还真是配不上她! “啊?”陆允之似是从他的笑意中琢磨出一二,“殿下,韩江一众旧部看在苏姑娘的份上,才帮助沈确的?大部功绩也都是那些旧部的?” “孤怀疑是。”谢承渊点头。 随即,他抽出沈确贪墨四十万两银子的纸张,将其他一并递还陆允之,声音坚定不容置喙,“孤要准确的信息。” “殿下放心。” 谢承渊将抽出的纸张,折了几折后,直接塞进了衣袖里,再次向外看去。 长长的宫道上,早已没有苏染的影子。 “离宴会还有不到一炷香时辰,允之,你去请苏姑娘过来。” “将她单独带到这里,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喊你妹妹过来,顺便把她带过来不就行了吗?”谢承渊睨他一眼。 “行行行。” 陆允之当即下了台阶。 不到半盏茶时辰。 两人跟着上了听雪楼三楼。 陆允之二话不说,直接将妹妹拉进旁边的屋子里。 “哥哥……”陆依棠抗议他的粗鲁。 陆允之立即伸出食指,放在她唇边,示意她闭嘴,又放回自己嘴边轻嘘一声,“殿下找苏染有事,是正事,你不要说话,等着就是。” 陆依棠白了他一眼,撇着嘴,低声道:“知道了,我就是个幌子呗。” “当幌子说明你有价值,你不该高兴吗?”陆允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高兴,哼,你真是我亲哥。”陆依棠假哼一声后,一屁股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托腮凝眸。 只是心里想不明白。 太子和苏染之间能有正事? 那日在浮香阁,她就觉得他看苏染的眼神不太清白。 算了,是她想歪了。 哥哥都说了是正事。 苏染跟着北夜进了另一间偏殿,刚一进门,就撞进谢承渊满是笑意的眸子里,“殿下?” “坐吧。”谢承渊眼神一指,示意她坐下。 苏染迟疑着过去落座。 谢承渊跟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是她托举沈确那厮,而她又被狠狠踩了一脚。 他替她委屈。 心口处竟传来隐隐的痛感。 时间有限,谢承渊从衣袖里拿出纸,展开后,推到她面前,“你可以看看这个。” 苏染垂眸看去。 忽地,她脸色一滞。 一笔笔银子转移的时间,地点。 四十万两? 都被沈确转移走了? 她猛地抬头看去,眼里满是震惊和疑惑,“殿下在调查他?” “是。”谢承渊如是说。 “可准确?”苏染眼神焦灼,声音急迫。 是太子一面之词。 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很多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除了银子去向不明,金额八九不离十。”谢承渊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认真的眼神。 听及此。 苏染精致的小脸上尽是怒火,对沈确的恨意有增无减,放在桌上的小手不由得发抖。 “你的手?” 谢承渊见她手抖,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下意识想去攥住,给她安慰。 可骨节分明的大手放在膝上,攥了又攥。 最终,还是没敢轻薄她。 “无事。”苏染摇了摇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一刻,突觉心冷。 将士苦寒,保家卫国,风餐露宿,本就九死一生。 那些银两,是给所有将士用的,不是让他沈确中饱私囊的! 第44章 不得不提 半晌。 苏染缓了缓神,压下心底翻滚的情绪,抬眸看去。 “军饷关联国本,贪墨军饷是死罪,殿下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 “按大御律,确实死罪。但战时用人当重军功,小过克容。目前朝廷用人之际,不会对他动手。孤不禀明,还有一点考量,此事复杂。朝廷若派人调查,一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许多人。眼下,先不动为宜。”谢承渊没有隐瞒,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苏染疑惑道。 谢承渊凝视着她,眼底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可否认,他有私心。 他在帮她,也在帮他自己。 “眼下给你,是因为孤知道你想和离,你可以将此作为谈和离的筹码。 “沈确刚得胜归来,又迎娶一国公主,正是春风得意时,此时的他会爱惜自己的羽毛。你和他私下谈,他或许会觉得放妻比强留更有利,说不定就松口了。 “婚事是先帝赐婚,需陛下同意才可和离。你难得进宫,若今日有个契机,希望这个可以帮到你。 “其实,孤也可以帮你说,但你自己提,更加师出有名,孤会在背后助你一臂之力。” 苏染明了他的意思,一时间,眼里尽是感激之情。 但也隐隐有某种疑问。 先有靖王要助她和离,现有太子要助他和离。 谢承渊的目的呢? “殿下为何要帮我?” 谢承渊清了清嗓子,掩去眼底的情愫,言辞恳切,“永安侯府满门忠烈,永安侯的女儿不该被欺辱,你不该在将军府蹉跎一生。况且,孤与永安侯和大公子是旧识,他们不在,孤可以护你,只要你需要,孤义不容辞。愿你和离后,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他心里时常痛恨自己。 若五年前他没有病重,率军攻打北狄的一定是他。 若五年前他没有病重,那时,他已经娶了她。 就不会让她面临这么多糟心事。 “殿下,谢谢。”苏染莞尔一笑,由衷地感谢,笑容在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久违的感觉。 父亲,大哥,二哥都说过会护她一生,可他们食言了。 多年未再听过的话,今日再听,倍感亲切。 谢承渊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又短暂对视。 一时间,气氛不同寻常。 苏染下意识敛了敛眸子,向外一指,“殿下,宴会快开始了。” “你先去,孤一会儿就到。” …… 太和殿 苏染和陆依棠快速折返回去。 此时,王公贵族,世家子弟,高门贵女齐聚一堂。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喜公公高尖细的声音响起。 帝后身后跟着一众妃嫔走了进来。 众宾客皆起身行礼。 天启帝谢峋一袭明黄色龙袍加身,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的威仪,直接坐在上首位置。 继后一袭明黄色凤袍曳地,尽显仪态雍容,在天启帝旁边落座。 “免礼。”天启帝环视一圈,一抬手示意其起身。 “今日皇后寿宴,朕的肱股之臣携家眷前来,朕甚感欣慰。皇后贤良淑德,仁孝节俭,朕心甚慰。” “朕今年很高兴,忠勇大将军沈确运筹帷幄,有勇有谋,大败北狄,从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诸位卿家不必拘谨,开怀畅饮,共享太平盛世。今日,当成家宴就好。” 说完,天启帝举杯。 众人皆举杯畅饮。 陆允之看向沈确,瞧见他神色如常,似是被捧了四年,已经习以为常。 可沈将军,咱不臊得慌吗? 谢承渊亦睨去一眼,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谢言初瞄到他喝了一整杯,整个人都不好了。 真是不爱惜身子。 就看在夜明珠的恩情上,他也不能让他如此糟蹋身子。 遂猫着身子,悄悄走到他身后,抬手伸到桌上偷走他的酒盏。 感觉到身后的动作,谢承渊倏地转头垂眸看去,目光犀利如利剑般,嗖嗖嗖射了过去。 “看不见看不见。”谢言初冲他扮了个鬼脸,拿着空酒盏快速溜了回去。 天启帝注意到眼皮子底下的情况,但未理会。 他的视线快速扫视一圈,扫到护国夫人的席位,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朕还有一事,不得不提。” “各位都听说了,已故永安侯嫡女苏氏先后捐银七百万两,解我朝燃眉之急。” “苏氏胸怀大义,乃天下女子之楷模,朕心甚慰。” 苏染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恭敬行礼,“臣苏染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巾帼不让须眉,有将如永安侯,有女如苏氏,朕的好子民。”天启帝手向下一压,“坐下吧。” “谢陛下。” 当众被夸奖,是殊荣。 众人的视线纷纷投射过来。 谢承渊时不时偷瞄几眼对面的女子,看一次,嘴角就微不可察地勾一勾。 他身边的位置留给她。 只盼她能看得上。 沈确的目光落在苏染身上,此时此刻,竟觉她在发光,眼里不禁浮起笑意。 和他同坐一个席位的南乐汐,看他直勾勾的眼神,白了他一眼,眼底尽是不屑。 舍弃她的是你! 现在欣赏她的又是你! 皇后不动声色,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立刻卖她一个面子,“陛下,臣妾也有一人,不得不提。” “喔?”天启帝疑惑。 “陛下,西陇公主南氏不远万里,来我大御朝,为两朝和平做出贡献,这对两国将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天启帝点头,但未说话。 沈确回京那日进宫复命,说让西陇公主为正妻,原发妻为平妻。 他本着维护两国关系,才应允,想着日后寻个机会,以朝廷名义多多补偿那女子。 后来才得知,他的发妻是已故永安侯的嫡长女。 他心里产生过愧疚之情。 可君无戏言…… 南乐汐立即起身,“谢皇后娘娘赞誉,能为两国和平做出贡献,是臣妇之幸。” “正好本宫有个礼盒赠你,此盒为证,你我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皇后一摆手,候在身侧的桂嬷嬷立即过去,将礼盒呈了上去。 南乐汐再次行礼谢恩。 接过礼盒后,她的眼神特意瞥了苏染一眼,想将她比下去,不可能。 皇后捕捉到她眼神里的得意之色,心里暗暗笑了笑。 自以为是的笨蛋美人。 倒是好拿捏得很! 至于苏染,听闻儿子拉拢她不成,反而和太子平静坐下喝茶,真是不识抬举。 儿子得不到,太子也休想。 那就休怪她得不到就毁掉。 她看了一眼苏染,又看一眼南乐汐,心里暗暗生出一个计谋…… 第45章 让她身败名裂 太和殿内鼓乐声起。 一众宾客带着贺礼上前,脸上卖着讨好的笑,嘴里说着娘娘万福金安的话。 珠宝玉器,名家字画,千年灵芝,数之不清。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一切看似稀疏平常,实则暗流涌动。 皇后端起酒盏,轻抿一口,视线越过杯盏上沿,瞟向南乐汐,后者抬眸间,发现前者正望着自己。 目光交汇间。 两人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 皇后放下酒盏,一个不稳,酒水洒到了衣袖上,遂起身行礼,“陛下,臣妾吃酒不甚溅到衣裳上,现在去更衣,一会儿就回。” 得到首肯后。 皇后出了太和殿,七拐八绕间进了一处隐秘的偏殿。 她前脚刚踏进来,南乐汐后脚就跨了进来。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皇后眼神一指,示意桂嬷嬷给她看座,“听闻你带小公子一起进宫了,怎不见小家伙?” “孩子太小,担心失了规矩,冲撞了陛下和娘娘,臣妇让婢女带他去御花园逛逛。” “都是一家人,何来冲撞一说。”皇后假意热络,语气柔得像浸了蜜一样。 她心里盘算着得与失。 沈确手握兵权,她儿靖王已将其纳入麾下。 南乐汐背后有西陇,这枚棋子,她要替儿子牢牢抓在手里。 至于苏染,无非只会赚几个银子,相比兵权,可弃。 待她收拾苏染后,借机让心腹接管她的产业,那时,所得银子全部属于他儿靖王。 南乐汐心里亦暗自思量。 她要完成计划,就必须要在大御朝站稳脚跟。 眼下,和皇后联手铲除一切障碍,不失为明智之举。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皇后轻抚着护甲,满脸带笑,“本宫跟你真是投缘,初次见面就一见如故,异国他乡,南少夫人可还习惯?” 南乐汐眼眉微扬,透着轻漫,“臣妇乃天家嫡女,懂得后宫的弯弯绕绕。皇后娘娘引我过来,想必不只是简单叙话。我夫君已站队靖王殿下,娘娘对我,倒不如有话直说。”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 父皇的后宫,腌臜事多了。 嘴里姐妹相称,可哪有什么情分,皆只为利益不择手段。 眼前的继后,若没有手段,断然是爬不到现在的位置。 都是带着假面的人。 虚情假意的,也是够了。 皇后察觉到她的失礼,但并未发作,脸上维持着表面的笑意,“你倒是爽快,本宫喜欢。” “靖王要得到我西陇的支持,可以。但眼下臣妇在将军府地位不稳,恐保证不了旁的事情。”南乐汐一脸倨傲,开门见山道。 “你说的可是苏染?” “正是。苏染是离开将军府了,但沈确对她爱而不得,便念念不忘,还在幻想接她回府。不仅如此,沈确十几日前宠幸了一个丫鬟,我说要将其发卖了去,但他死活不同意,直接抬为雀姨娘,还以军令压我,让我不要动她。这段时间那两人日日折腾到半夜,他对我冷落不少。”南乐汐有一种对沈确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她需要沈确的兵权。 若不能牢牢抓住沈确,就前功尽弃了。 原本以为赶走苏染,她就稳了,谁知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一看到雀儿那贱婢整日红光满面,在府里招摇,爬到她头上来的样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这个主母可是真憋屈。 这也就罢了。 她是发现了,将军府真像苏染所说,就是一个空壳子,现在光靠一个胭脂铺撑着门面。 那个婆母浑身透着穷气和无理,时不时明里暗里点她,让她掏银子供养一大家子。 做梦。 她又不是扶贫的! 等她完成任务,绝不会再看他们一眼。 “一个贱婢成不了大气候,你不必放在心上,至于苏染,本宫有办法让她身败名裂!”皇后成竹在胸的样子。 “皇后娘娘可是有了对策?”南乐汐眼前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皇后示意她附耳过来,而后在其耳边轻声道:“今日寿宴,本宫……” 南乐汐边听边点头。 商量完对策后,她没有耽搁,在宫女的引领下,顺着小路离开了。 皇后敛去脸上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之色,张开两臂,由着嬷嬷更衣。 “娘娘,对她可还满意?” “空有其表,笨蛋美人。不过,也有用处。” 太和殿上,歌舞升平。 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苏染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先后回来的南乐汐和皇后,而后,借着咬糕点的动作,若无其事瞟向殿外方向。 一直留意殿内的春杏,对上自家姑娘投射过来的视线后,冲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端着酒壶缓缓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为苏染斟上桃花酿。 就在她欲从身侧折返回去时,一个舞姬的披帛忽地扫了过来。 小宫女一个不稳,酒壶里的桃花酿不偏不倚泼洒在苏染的身上。 “扑通!” 惊慌失措下,小宫女径直跪地,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结结巴巴道:“护……护国夫人恕罪,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没用的东西,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皇后端坐高位,呵斥道。 小宫女立刻转向,对着皇后连磕三个响头,苦苦哀求着,“皇后娘娘,奴婢知错,求皇后娘娘恕罪。” “如此笨手笨脚,本宫留你何用?来人,拉出去杖毙。”皇后面色威严,声音不容置疑。 “求娘娘饶命,奴婢知错。” 立时,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苏染垂眸,看向伏跪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颤抖的宫女。 若因此杖毙,倒让在座的宾客觉得她心胸狭窄了。 她站起身,神色自若道:“皇后娘娘,她并非故意,罪不至死,不如从轻发落。” “护国夫人大度,那本宫便不再重罚。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杖二十,发配浣衣房。” “奴婢谢皇后娘娘开恩!” “奴婢谢护国夫人开恩!” 小宫女连连磕头谢恩。 随后,被两个侍卫拖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皇后的视线落在苏染的身上,“苏氏,偏殿里有为宾客准备的衣裳,本宫派心细的宫女带你过去更衣吧。” “多谢皇后娘娘。” 苏染行礼后,跟着两个宫女绕过太和殿,往后边的偏殿走去。 只是刚一进去,便闻到一股甜香味,紧接着,身后的门被从外边关闭,并伴随落锁的声音。 她大致环视一圈,窗户是钉死的…… 第46章 将人泼醒! 太和殿上。 一个宫女走到皇后身边,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顷刻间,皇后眉头舒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南乐汐接收到她的眼神,捅了捅身侧的沈确,声音里满是关切之意,“夫君,苏染妹妹去更衣了,貌似去了很久,怎么还没回来?” 沈确的杯盏顿在唇边,带着酒意的眼神瞟向苏染的座位。 果然,空空如也。 “去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时间,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南乐汐脸上现出少有的关心模样。 沈确放下杯盏,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尽是疑问。 她不是最讨厌苏染吗? 怎么现在开始关心起来了? 见他不动,南乐汐心里有些焦灼。 不行,必须让他去捉奸。 只有让他亲眼看看苏染那贱人和野男人颠鸾倒凤,才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如此一来。 苏染身败名裂。 沈确彻底放下她。 蓦地,她灵机一动。 “夫君,我方才看苏染妹妹脸色不是很好,”南乐汐说着,蓦地瞪大双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确没有看到她眼底的算计,直接起身出去,去了偏殿方向。 看着面前一排房子,一时犯了愁,哪间是苏染去的屋子? 心里想着喊她名字就好。 “苏……” 后边的话还未出口,就听第三间屋子里似是有女子细弱的轻哼声。 苏染? 是苏染?! 沈确没有犹豫,推门而入,直奔声音发出的地方。 只是,刚走出四五步,一阵头晕目眩感袭来,身子不由得晃了几晃。 本能反应下,他立即抬手扣住旁边的柱子,堪堪稳住了身形。 “苏……”沈确嘴里唤着,但声音缥缈,似是从远方飘来一般。 “救……救我……”女子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 那个声音在耳边炸开。 又仿佛是梦里回响一般。 沈确抬眸看去,眼前全是幻影,喉咙里涌上一阵灼热的痒意,如星火燎原之势席卷全身。 他用力摇了摇沉沉的脑袋,撑着身子向前走去。 近床榻前,他一把扯开帐幔,视线内,仿若有女子的轮廓。 不等他反应过来,榻上的女子如饿狼猛虎般一把环上他的脖颈,他顺势倒了下去。 “……苏……苏染……” 沈确完全看不清眼前人,但身体异常亢奋,呼吸变得紊乱,俯身便吻上那只微张着的唇,大手粗鲁地去扯她的衣裳。 一时间。 屋内床榻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暧昧的吐息声此起彼伏,由弱转强…… 附近路过的宫女听到粗鲁不堪的声音后,纷纷侧目。 “你听到声音了吗?” “这声音……”有宫女顺着声音的房门看去,眼神一指,“像是那间房里发出来的。” “有没有觉得,像男女之间那种情不自禁的声音。” “不会吧,这里离太和殿很近,谁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啊?” “走,过去看看。” 三个宫女蹑手蹑脚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重。 霎时,几人的脸颊涨得通红,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托盘一下子打翻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毛手毛脚的,仔细你们的皮!” 喜公公厉声呵斥道。 他正欲回寝殿,去给天启帝取披风,哪知刚走到这里,就瞧见这一幕。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三个婢女闻言,慌忙低头站成一排,双手放在身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喜公公快步过来,抬手刚要训诫三个宫女,就听到耳里传入的不堪声。 刹那间,他的手僵在半空,老脸一阵臊得慌。 随即,那只抬起的手向右一转,点着房门,咬牙切齿地道:“哎呦喂,我的祖宗啊!竟敢在宫里行这等苟且之事!老奴看你是嫌命长了!” 话毕。 喜公公一溜烟跑开了。 三个小宫女亦趁机离开是非之地。 一会儿的功夫。 太和殿的人匆匆赶来。 远远地,就听里边此起彼伏的声音。 “真是好大的胆子!”天启帝眼神冷冽,浑身上下带着毁天灭的的压迫感。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皇后贴心地为他抚着后背。 身后世家女子面面相觑。 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这声音好羞耻啊。” “就是再耐不住寂寞,也不该选在皇宫里吧?”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就是不知是哪家的,真是辱没门楣。” “依我看,刚才宴席上谁不在,八成里边就是谁。”南乐汐煞有介事地带节奏。 “人吃五谷杂粮,少不得如厕,宴会上总是有零星离开的人。” “对了,你们还记得吗?一炷香之前,护国夫人苏氏可是去更衣了,但直至现在都没回来,不……不会是她吧?” “还真有这种可能。” “若真如此,她就是德不配位,当不起陛下给的殊荣。”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她很有原则的一个女子,怎也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 南乐汐扫过众人嗤之以鼻的神情,心里暗喜,又暗暗和皇后交换个眼神。 苏染完了。 跟她斗,注定会输得很惨。 一行人到达偏殿外。 天启帝猛得顿住脚步。 见状,南乐汐脸上惊现担忧之色,声音颤抖,“陛下,臣妇一直当苏染是亲妹妹,没想到,她竟做出这等背叛夫君,不守妇道之事。夫君他刚得胜回来,岂能被这等女子败坏名声?求陛下替臣妇做主。” “胡说!”陆依棠见她诬蔑苏染,言辞激烈道,“不可能是阿染,沈南氏,无凭无据,你休要血口喷人!” “陆姑娘,苏染离席一炷香了,那你说她去哪了?”南乐汐脸上是一副心痛不已的神情。 “去哪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在这间屋子里。”陆依棠狠狠瞪了她一眼,“发了霉的葡萄,一肚子坏水!” “你说谁是烂葡萄呢……” “够了!”天启帝脸色如乌云压境,眼里怒意翻滚,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压。 随即,他眼神一转,看着喜公公,声音冷硬道:“还不将那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朕拎出来!” “是,陛下。” 喜公公得令后,即刻迈步进去。 在看到眼前摇摇欲坠的床榻时,他整张脸就垮了下来。 饶是他在宫中当值多年,此等污秽之事见怪不怪,可实在是没见过如此激烈场面。 “混账东西!还不出来!” 喜公公隔着帐幔怒喝。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床榻的晃动声和那不知羞的吐息声。 一怒之下,他一把扯开帐幔,在看清眼前男人的脸时,怔了又怔,眼睛眨了又眨,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沈……沈大将军?” 此时的沈确处于亢奋之中,恍惚中见了个人影,但全然没有听清说的什么话。 自然没有搭理他的到来。 喜公公尴尬不已。 眼前的画面不堪入目,声音更令他老脸通红。 他一把放下帐幔,双手捂住眼睛,羞得将头撇到一侧,“哎呦喂,老奴真是没眼看啊。就说老奴是个阉人,大将军您也得避着老奴不是。” 然,还是无人回应。 喜公公是发现了,他说的话就是放了个屁。 无奈之下,他冲到门口,一一点着候在外边的侍卫,“快,快端水来,将人给老奴泼醒!” 第47章 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会儿的功夫。 七八盆水先后泼了上去。 沈确从虚幻中清醒过来,眼神瞬时清明,猛地看向身侧的两个女子。 在看清眼前人时,他一咕噜爬起来,跳下床榻,一把抓起抛在地上的衣裳,手忙脚乱穿了起来。 脑子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思绪飞快倒退。 太和殿,偏殿,脑子昏沉…… 该死的。 他竟然将人误认成苏染。 “啊——” 两个宫女从涣散中清醒,双眼聚焦后,顿时尖叫起来。 惊恐万状下,抓起破烂衣裳胡乱就往身上捂,整个身子瑟瑟发抖蜷进墙角,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痛哭起来。 “呜呜呜……” “呜呜呜……” “哭什么哭?这会儿倒知道要脸了!”喜公公不耐烦地凶两个宫女。 随即分别白了一眼,一甩衣袖,转身就走了出去。 刚一出去,就对上门口那道满是威压的身影,遂立刻躬身上前几步。 “陛下,里边是沈将军。” “沈将军?”天启帝被气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陛下,就是刚班师回朝的沈确沈大将军啊。” “混账东西!”天启帝怒甩衣袖,眼神骤然一凛,眼底的怒意惊涛骇浪。 “不可能!”南乐汐的声音陡然拔高,声线里尽是抗拒和质疑。 她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两个宫女带着苏染去更衣,趁机将她锁在里边,待其药效发作后,再将事先安排好的小侍卫扔进去。 时机成熟,她便让沈确前去捉奸,然后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如此,甚是完美。 里边明明应该是侍卫和苏染,怎么可能是沈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奴身体是力不从心,可老奴眼不瞎耳不聋。”喜公公下巴微抬,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 南乐汐不愿相信,可在看到他认真的眼神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一般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明明万无一失的。 她似是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眼睛睁得大大的,急迫问道:“那……那是沈确和苏染?” 喜公公一听,眉头就皱在了一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南少夫人,咱说话要讲究实事求是。” “不是苏染?”南乐汐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是今年新入宫的宫女。” “宫女?” “老奴刚进去,就瞧见那榻上凌乱不堪,两人一丝不挂正颠鸾倒凤。”喜公公腆着老脸,硬着头皮道。 说着,他直接给自己一嘴巴,“瞧老奴都被气糊涂了,哪里是两个人?光宫女就两个。” 刹那间。 人群中便炸开了锅。 听着别人的事,耳尖红得滴血的却是自己。 有脸皮薄的,抬手遮住红透的脸。 “沈大将军体力可真好。” “人家可是在战场四年,身强力壮得很呢。” “嘘,小点声……” 南乐汐顿觉颜面扫地,仿佛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巴掌。 她在心里将皇后狠狠咒骂一通,不是信誓旦旦说要让苏染身败名裂吗? 结果呢? 这不是耍她玩嘛! 皇后瞟到她责怪的眼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下意识看向厉嬷嬷,以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厉嬷嬷一脸迷茫和惊恐。 她明明亲眼目睹两个宫女将苏染锁在里边了呀?怎么会这样? “沈将军,您这是等陛下请您出来吗?”喜公公朝里喊了一声。 闻言。 沈确鼓起勇气,拖着沉重的步子,低垂着头走了出去。 他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神情凄然,颓然跪了下去,“陛下,臣知错。” 身后两个宫女衣不蔽体,踉跄着出来,扑通一声在后边跪下,头狠狠撞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饶奴婢一条贱命。” 两人连连磕头求饶。 声音颤抖,响彻在殿前。 皇后看清跪地的两个宫女时,心直接凉了一半。 真是没用的东西! 本宫是让你们办事,没让你们把自己送到榻上去。 她状若无意般扫视一圈,竟未发现苏染的身影。 好你个苏染! 本宫还真是低估了你! 羞愤之下,南乐汐指着沈确,声音尖利而失控,“好你个沈确,你……你竟然做出这等丑事,你……你对得起我吗?我千里迢迢随你而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天启帝眼神锐利如刀,一刀刀凌迟眼前的三人。 混账东西! 将皇宫当成什么地方了! “沈确,你仗着功劳,言行失度,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确立即抬眸看向天启帝,极力解释道:“陛下,臣进去后就被迷晕了,神志不清又出现幻觉,里边有迷香,还请皇上明察。” “你去偏殿做什么?” “臣看苏染去更衣迟迟未归,想着去寻她。” “朕看你就是太闲了!”天启帝震怒,眼里涌起簇簇火焰。 说罢,他发号施令道:“传朕旨意,彻查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喜公公应声。 皇后有一阵心虚,但维持着表面的体面,“陛下,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先妥善解决眼前的事为好。” 天启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大御朝以前重文轻武,可用的武将不多。 沈确得胜归来,小错克容,不能动他。 西陇公主的情绪也要照顾,免得影响两国关系。 “传朕旨意,即日起,卸去沈确城南军营大将军一职,贬为偏将,姑予查看,以观后效。” 听及此。 一旁谢凌宇的脸色登时变了颜色,眉头蹙了又蹙。 他迅速调整神色后,上前两步,“父皇,问题出在迷香上,沈将军也是受害者,且他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儿臣想应先查出背后陷害之人,而非……” 不等他说完。 天启帝投去一抹厉色。 在颇具威慑的眼神下,谢凌宇适时闭嘴,“儿臣僭越了。” 皇后心里窝着火气。 谢承渊一躺就是五年,可陛下从未想过废黜太子。 在她多年努力下,陛下好不容易对她儿靖王寄予厚望,松口考虑重新立储一事。 可恨的是,那个病殃子竟然醒了。 沈确见求情无效,遂闷头谢恩,“臣沈确谢陛下厚爱。” “那两个宫女,你的意思呢?”天启帝试探性地问。 “……”沈确瞄向南乐汐。 “陛下,”南乐汐抢先一步,“臣妇绝对不会同意她们进入将军府。” 第48章 给孤一些可以吗 此时此刻。 听雪楼三楼竹林掩映后。 苏染和谢承渊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身后北夜看着春杏,眉欢眼笑,“春杏姑娘,想不到咱俩配合得如此默契,嘿嘿……” “谢谢你帮我抓回那两个宫女。”春杏回应一个爽快的笑。 “举手之劳嘛,再者说,这是我家殿下的命令。”北夜一拍胸脯,坚定道,“我的职责就是为殿下分忧解难。” 方才在太和殿,殿下见苏染跟着宫女去更衣,不放心,便甩给他一个眼神。 他接到命令,没敢耽搁半分,无声走了出去。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他特意从反向绕过去,隐在不远处的月洞门后。 果然…… 殿下的担心是必要的。 当下就瞧见两个宫女将苏染送进偏殿后,便锁上房门,又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他刚要出手,就见对面月洞门里冲出来一个人。 定睛一看,是春杏。 两人遥遥相望,迎面而去。 一个眼神后,便分头行动。 春杏直奔第三间偏殿,手里的东西转了转,就撬开了铜锁。 而他则去追两个宫女,一把擒住敲个半晕后,拎着回去,扔到了偏殿的床榻上。 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谢承渊侧目看着苏染的侧脸,眼里融上浅浅的柔情,“你是如何发现她们计谋的?” “皇后仪态万方,最是重规矩之人,可她竟将桃花酿洒到了衣襟上,有些不可思议。我本没太关注,但后来我看见南乐汐起身离开了座位,心里不由得警觉起来。我给春杏一个眼神,那丫头心领神会,悄悄跟着去了,窥到两人偷偷碰面。” “你有这种警觉性很好。”谢承渊赞许道。 他是想要护她一生,但总有分身乏术时,担心一个不慎,她会陷入危险之中。 眼下,她有警觉的能力,他便放心些。 忽而。 谢承渊似是想起什么,眼尾微挑,脸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迷香的效果那么强吗? 苏染应声望去,瞧见他眼底若隐若现的玩味,“殿下为何如此问?” “好奇。” “仅仅是好奇?” “你猜。”谢承渊嘴角微勾,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苏染未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谢承渊坦然与她对视。 相对凝眸。 两人又心照不宣一笑。 苏染惊讶于这个男人的聪明,他居然猜到了。 那旁人是不是也能猜到一二? 不过她也不怕。 始作俑者是皇后,虽天启帝下令彻查,但皇后为了自保,定会想方设法遮人耳目。 此事最后一定是糊涂定论。 “他们的香不行,我换成更强的乱神香,短时就会出现幻境,令人亢奋的那种。殿下知道的,我有药铺,没事时研究着玩的,呵呵呵……”苏染讪讪一笑。 “给孤一些可以吗?孤也想研究。” “啊?”苏染怔了怔。 谢承渊掩嘴轻笑,“孤上次同你说,在修撰一部重要的医书典籍。你的迷香也在此范畴之内,所以孤想了解,你是特约编修,要配合孤。” 苏染朝他眨了眨眼睛。 这……这有点牵强吧? 这男人不会是自卑吧? 坊间都传他绝嗣,没有这方面的能力,难不成他是要用药性强的试试…… “殿下你不能给自己用,此香极烈。”苏染善意提醒道。 “噗嗤!”谢承渊掩嘴轻笑,“放心,没有退路,孤是不会用的。” 苏染难为情一笑,转移个话题,眼神指向偏殿的位置,“殿下,我可能有必要过去一趟。” “好。”谢承渊颔首。 [臣妇是不会同意她们进入将军府的。] 苏染赶到时,正听见南乐汐嘴里出口的话。 她扫了一眼跪地狼狈不堪的沈确后,朝帝后福了一礼,“臣苏染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天启帝道。 他也是头大。 不管好的坏的,整个宴会感觉都在围着沈府转。 南乐汐见到来人,顿时两眼放光,似是见到救命恩人一般。 她料定苏染容不下别人。 起初容不下她,现在定然不会让两个宫女进府。 这下有人替她出手了。 南乐汐扭着腰身上前,一脸关心的样子,“苏染妹妹,你去哪里了,刚才我一直担心你着。” “黄鼠狼给鸡拜年!”陆依棠跑到苏染面前,狠狠瞪了她一眼。 南乐汐不以为意,扮出一副讨巧的样子,试图引导她的决定,“苏染妹妹,夫君中药了,错要了两个宫女,若带回将军府,我认为不妥。两个贱婢德行败坏,就该就地杖毙。” 苏染浅浅一笑,“我听旁人说了,是迷香的问题。既然如此,这两个宫女是无辜的。” “你……你什么意思?” “不如带回将军府,沈将军多几个妾室,就多几个人伺候,也能帮主母分担些。”苏染声音平和,毫无波澜,言行举止间尽显大度。 “苏染,你这说的什么话!”南乐汐眉头紧皱,眼底凝着恨意。 “你问我的意见,我不过是如实讲出心中所想。”苏染两手一摊。 她面色平静,心里暗喜。 真不知道三个妾室会将将军府搞成什么样子。 还真是期待啊。 苏染看向天启帝,“陛下,既是迷香的问题,宫女是无罪的,恳请陛下饶她们一命。若查出她们是始作俑者,到时再杖毙也不晚。” “先这样办吧,朕乏了。” 天启帝觉得自己有愧于她,遂允了她的意,随后便离开了。 众人也一哄而散。 苏染看向沈确,意味深长一笑,转身就走,只是步子并不快。 沈确一下子站起身,跟了上去,在身后略带歉意道:“苏染,我以为里边的人是你,所以……” “不用对我表示歉意,现在的结果我觉得就挺好。”苏染顿住脚步,从衣袖里掏出纸张,展开呈现在他眼前,“确有此事?” 沈确随手扯了过来,倏地眼睛瞪得溜圆,犹被当头一棒。 她怎么会有这些? 他猛地抬头看向眼前人,冷硬质问,“你查我?” 苏染不紧不慢从他手里拿回纸张,折了几折后,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不重要,我只盼着你点头同意和离,否则,后果你未必承担得起。陛下那里,我会……” 正在这时。 前方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 “不好了,江小公子落水了。” 第49章 请长公主恕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宾客们齐齐聚到湖边。 远远地,就瞧见几个奴才正拖着江小公子出湖面。 明德长公主在婢女的搀扶下,踉跄着过去,看着四肢软垂,脸色苍白,嘴唇青紫,气息全无的小孙子,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快!太医呢?怎么还不到?!”长公主凤眸赤红,带着皇家威仪特有的锋利。 “奴……奴婢已让侍卫去请太医了,长公主饶命,是奴婢没用,”长公主府的婢女吓得脸色惨白,抬手指向躲在南乐汐身后的小男孩,“是……是他推小公子下去的。” 明德长公主顺着视线望去,目光冷得像刀,“本宫一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这时。 苏染拨开人群,冲了进来,跪地迅速搭上江小公子的胳膊。 又以最快的速度掰开他的牙关,清理混入的淤泥。 而后,当即将江小公子倒着抱起,朝从听雪楼赶过来的谢承渊大喊,“快!牵马来,最快的速度!” 北夜还未止住脚步,听到喊声,一个急刹,转身便无影无踪。 明德长公主挣扎着起身,可腿抖得跟筛子一样,两个婢女根本扶不住。 谢承渊两步上前,扶其到旁边的石头上落座,安慰道:“皇姑母,你放心让苏姑娘试试吧。” “本宫就这么一个孙儿,他可是本宫的命啊。”明德长公主肝胆欲裂,声音里满是哭腔。 儿子半年前去青州担任要职,儿媳一并过去侍奉,他们放心才将孙儿托付给她。 她该如何向儿子交代? 今日本没想参加继后的寿宴,但碍于情面,还是强迫自己来了。 整个宴会她都安安静静,独享宁静。 小孙子想出去玩,她想着有婢女跟随,就未在意,哪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就在众人焦灼之时。 一声长嘶,一匹健硕的马出现在人群外围。 “苏姑娘,马来了。”北夜高喊。 话音刚落。 苏染一把抱起江小公子,飞身上马,将其俯卧在身前的马背上。 随即,她一手抓紧孩子,一手拉住马缰,一夹马腹沿湖边飞奔而去,裙摆随风飘扬,在身后猎猎作响。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去,随着那道如风般的身影移动而移动。 一时间。 周围质疑声,赞美声和震惊声交织在一起。 “这样的方式可以吗?”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这样可以控水。” “她竟然有身手,刚才那飞身上马的姿势可不是演的。” “不管什么方式,只要能救小公子就好。” 苏染心无旁骛,目视前方,余光观察江小公子的反应。 在瞟到他口鼻里流出来的污水后,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嗯,是个好迹象。 她不敢松懈丝毫,继续向前飞驰,可迟迟不见小公子醒来,心里开始焦灼起来。 风驰电掣间。 苏染猛地想起看过的一本医书孤本,里边讲过溺水救治的方式。 遂当机立断勒住马缰,抱起江小公子飞身下马。 她放他平躺在地上,将他的头偏到一侧,跪地反复按压他的胸口。 “长公主,太子和六皇子留下,其他人保持距离。” 苏染瞄到一众宾客围了过来,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气喘吁吁地说。 众宾客这才止步。 只提到的三人围在两侧。 “呕……”江小公子嘴里突然呛出一大口污水。 谢承渊不懂这种手法,但亲眼看见小公子嘴里喷出的污水后,对她深信不疑,看着她额头上的细密汗珠,主动道:“换孤来。” “我……还可以。”苏染的呼吸又急又短,动作却沉稳有力。 “不要逞强!”谢承渊欲换下她。 “哇……” 不等他出手,江小公子大哭起来。 见状,众人屏息凝神。 明德长公主则喜极而泣,“图儿,图儿,你终于醒了,可吓死祖母了。” 江小公子眼神涣散。 望着头顶上方的四双眼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明德长公主失而复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小公子目光逐渐聚焦,“祖母,水里好黑,好冷,还有,水不好喝。” 看他瑟瑟发抖,嘴里喊冷。 没有犹豫,谢承渊扯掉自己的大氅,直接裹在小家伙身上。 明德长公主则哭着哭着就笑了,一把将小孙子抱在怀里,“祖母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难喝的水了。 正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五六个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为首的院判看着醒来的小公子,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请长公主恕罪,微臣来晚了。” “你们是够晚的,若不是护国夫人,本宫的大乖孙就……”明德长公主不掩心里的抱怨。 “长公主教训得是。”院判连连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说完,他看向苏染,脸上满是感激之情,“臣谢过护国夫人。” “小公子已经脱离危险,有劳太医看看积水是否排净,观察他后续是否会有高热,还有他身子在发抖,快给他换件干爽的衣裳。” “微臣这就去。” 明德长公主将人交给太医和几个嬷嬷后,又细细叮嘱几句。 这才回过头去。 那双凤眸倏然凌厉起来,精准落在沈确,南乐汐和沈清泓的身上。 “哪来的野孩子,竟到我大御朝皇宫里撒野!沈确,你们将军府要给本宫一个满意的交代!” 南乐汐自知理亏,但依然狡辩,“长公主,他就是个孩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宽恕他一次吧。” “哼!”沈清泓冷哼。 明德长公主看孩子一脸横肉,嗤笑一声,“这么小就有害人的龌龊心思,还能称之为孩子吗?这不是孽障吗?”明德长公主的脸上是雷嗔电怒之势。 “长公主说话不要这么难听,眼下,江小公子不是安好吗?” “哈哈哈……”明德长公主冷笑出声,正话反说道,“本宫起初以为是孩子小不懂事,现在看来孩子可能是你们三人里边最懂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可真是孩子的好榜样!” “你莫要咄咄逼人!你是皇室公主身份,我一样也是……” “乐汐!”沈确横眉冷对,厉声喝止她的话。 扑通—— 他当众跪了下去。 回京那日高高扬起的头,此刻低低垂了下去,几乎再也抬不起一寸。 方才偏房的事,已令他颜面扫地,此刻再起波澜,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明德长公主,今日之事,错都在犬子,臣回去后定会吊他三天三夜,好生教训,求长公主看在臣为大御朝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他一次,臣保证日后定当严谨家风。”沈确言辞恳切,重重磕了一记响头。 明德长公主念他在边境四年,为国征战,也不想寒了他的心。 遂想着大事化小。 却不想,一道嘀咕声传来。 “没出息。”南乐汐嘟囔。 “来人!”明德长公主看她不可理喻的样子,忍无可忍,喝令道,“将一大一小两个畜生给本宫推到湖里去!” 第50章 请陛下为先帝主持公道 话落。 两个侍卫立刻跑了过来。 “我看谁敢动我!”南乐汐扬起下巴,当众撒泼。 “你们若敢推我,我就让我外祖父踏平你们大御朝!”沈清泓眉毛高高挑起,指着两个侍卫,毫无礼貌可言。 “是谁要踏平朕的江山!” 一道凌厉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天启帝,皇后和谢凌宇听闻江小公子落水,匆匆赶来。 “父皇。”谢言初立即上前行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 听及此。 几人脸色皆难看至极。 皇后眼里满是失望,气南乐汐不会审时度势,竟教出如此狂悖无道的儿子。 谢凌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这就是他拉拢的人? 无知至极! 天启帝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亏他对沈确寄予厚望,真是令他失望。 “沈确,你该庆幸朕的外孙无恙,否则,朕一定会治你的罪!子不教,父之过,即日起,削去沈确偏将军一职,贬千夫长,姑予查看,以观后效。至于你儿,小小年纪蛮横无度,送去皇家教养院,由专人看管。”天启帝震怒,脸上尽是孤绝和决绝。 立时。 两个侍卫立刻架起沈清泓。 “哇……”沈清泓大哭起来,扭动身子挣扎着,“放开,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无计可施之际,南乐汐当即就跪了下去,“大御朝陛下,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沈确一言不发,一瞬间从云端跌至泥潭,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一样无精打采。 儿子的话惹怒天家。 陛下表面是替他看管儿子,实则是借机监视西陇。 他开始对南乐汐产生恨意。 更恨自己当初选了她。 她将自己的一生都毁了。 事毕。 沈府一家被赶出皇宫。 苏染看着天启帝离开的背影,抬步过去,跟在身后走了一段路。 令她意料的是,天启帝转身进了一个凉亭。 就在她顿步,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时,喜公公眉欢眼笑走了出来,“苏姑娘,快过去吧,陛下等你呢。” “啊?”苏染心里一惊。 “陛下知道苏姑娘跟在身后的。”喜公公凑近小声道。 “多谢喜公公。” 衣袖下,苏染翻出一片洋葱,手指掐了几下,迅速抹了一把眼睛后,快步进去,看着背对自己的天启帝,跪地行礼,“臣妇苏染参见陛下。” 天启帝缓缓转身,看着眼前玲珑剔透的女子,开门见山道:“你是要用救助朕的外孙之恩,来裹挟朕吗?” “臣妇不敢。”苏染恭敬道。 “朕听闻,你已经搬离将军府。”天启帝声音平和,稀疏平常地说。 “皇上,将军保家卫国,为国征战,臣妇也愿承其衣钵,在背后默默支持。 “可苦等四年,照顾婆母弟妹,料理庶务,却等来他的妻儿,又将我贬为平妻,这是对臣妇的羞辱,对永安侯府的羞辱。 “既然他心中无我,臣妇愿意成全他们,全身而退,无意再上将军府族谱,臣妇恳请陛下做主。” “起来吧。”天启帝声音平静。 关于她要和离一事,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他亦有所耳闻。 此刻对她的话未感意外。 “谢陛下。”苏染缓缓起身,目视前方。 天启帝不经意一扫,眼神瞄到她眼圈通红一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他的脸色登时变了变。 永安侯的女儿这么脆弱? 罢了,到底是个女儿身。 他的心不由得柔软几分,“你的婚事乃先帝所赐,朕恐不能轻易违背先帝的意思。” 苏染又抬手抹了一把眼睛,眼睛一闭,一串眼泪挤出睫毛,顺着脸颊滑落。 此时,她很清醒。 清楚知道这段婚事解除要有陛下首肯,也知道实现此诉求是何等艰难。 但不试试,她心有不甘。 她迅速抹了一把眼泪。 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到了影响帝王决定的时候了。 “先帝看重家父,爱屋及乌,便对我这个孤女甚是垂怜。 “赐婚本意是想让臣妇安稳度日,但现在婚约名存实亡,有违先帝初衷。承蒙先帝厚爱,是臣妇无福消受。 “臣妇本想与沈确和离,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但将军府行事乖张,所作所为实在是辱没先帝指婚之名,也辱没陛下赐臣妇护国夫人之名。 “此种情况,若只和离,臣妇委屈事小,让先帝蒙羞,让陛下蒙羞事大,臣妇不能容忍。 “陛下,侯府世代忠义为国,父亲,大哥,二哥皆为守卫疆土战死,臣妇别无他求,只求休夫,请陛下为先帝主持公道。” “噗——”喜公公失声。 苏姑娘您把老奴说感动了。 永安侯的后代果然不简单,要是两个公子没有战死沙场,定能成就一番天地。 “嗤!”天启帝也被气笑了。 那张威严的脸上,顷刻间尽是无奈。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把他和先帝都裹挟进去了。 “朕差点以为,你是来为先帝伸冤的,朕是不是要替先帝好好谢谢你?”天启帝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见帝王震怒,苏染心里松了一口气,“臣妇没那个意思。” “你且先回去吧,朕两日后会给你一个答复。”天启帝面带疲色,一挥手,示意她离开。 “臣妇告退。” 苏染前脚刚走。 谢承渊后脚就到。 他掩嘴咳了好一会儿,脸上也有些虚弱。 “刚才宴会上,朕允你吃酒了吗?”天启帝宠爱的眼神里略带责备的意味。 “儿臣许久不吃酒,未忍住。” “身子如何了?” “正在好转。”谢承渊清了几下嗓子,仿若不经意一般,“儿臣刚好像瞧见护国夫人从这里出去的?” “你没看错,她要和……她要休夫。”天启帝眉头紧皱,眼神晦暗不明。 “休夫?”谢承渊故作惊讶的样子,短暂思量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儿臣倒觉得她很有魄力,如此甚好,至少没有丢掉永安侯的风骨。” “怎么?你觉得可以?”天启帝微微挑眉,斜睨他一眼。 谢承渊压下嘴角的得意。 岂止是可以,那是太可以了。 他还排着队呢。 不和离不休夫是不行的。 “如果儿臣是她,也会如此,毕竟不能让人戳父母的脊梁骨。沈府不知好歹,枉顾皇祖父美意,父皇不如顺了护国夫人的意,以正纲常。” 天启帝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对,儿子说得对,不能让后代戳自己脊梁骨。 反正他的脊梁骨不能被戳。 但也不对。 大御朝,就没有休夫的。 “陛下,你就同意苏姑娘的请求吧,和离也好,休夫也罢,反正离了就行。我现在对沈确那一家子没一丁点好感的,陛下若不同意,我闹也得给他们闹分了。”明德长公主迈步进了亭子里。 “你们两人商量好的?”天启帝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没商量,是不谋而合。”谢承渊道。 第51章 是谁在找我 另一边。 谢凌宇同皇后回了凤仪宫。 谢凌宇满腔怒火直冲天灵盖,垂着手立在殿中,眉头狠狠蹙起,声音里裹着一丝压抑的抱怨。 “今日之事,母后为何不事先同儿臣商量一下?为何要擅自做主?” “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皇后坐在软榻上,手紧紧扣在四方小桌上,指上的护甲几乎要嵌进桌木里。 “母后身处后宫多年,该知道三思而后行,怎就如此草率呢?” “你在怪母后?” “儿臣不敢。” “偏殿一事,我承认是我思虑不够周全,可这时陛下只贬沈确为偏将军。是那孽障推长公主的孙儿落水,导致陛下龙颜大怒,才将他贬为千夫长的。”皇后试图解释。 “母后可知,偏殿的事占去沈确和南乐汐太长时间,若没有这个插曲,说不定他二人早就去寻了他们的儿子,就会避免后边的事情。父皇今日将他一贬再贬,等于儿臣直接丢了一枚棋子。”谢凌宇表面恭敬,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怒火。 “说来说去,你就是在怪我。”皇后眉头微皱,语气中略带疲惫之意。 她真的只是想帮助儿子,以为会万无一失,哪里会想到弄巧成拙。 若能预知结果,她断然不会这样做。 可眼下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只能说她太轻敌了。 谢凌宇吐出一口浊气,一撩衣袍,重重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闷了一口。 一时间。 殿内弥漫着两人的叹息声。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一旁的桂嬷嬷噤若寒蝉。 这还是头次见母子两人争执。 皇后担心和儿子之间生出嫌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软了几分。 “宇儿,这样的结果,非母后所愿。你是我亲生儿子,我是爱你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 “事情发生了,我们母子之间不该相互指责,而是要共同面对。 “母后通过今日之事,也看到了事情的本质。沈确不堪重用,没有今日事,也会有明日事。 “失去沈确虽然可惜,但我们也有退路,我们有百官拥护,你外祖家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母后分析,此次被人将了一局,究其原因是苏染太过聪明,也太过冷静,是母后低估了她。” 谢凌宇缓缓抬眸,“依母后之见呢?” “掌控不了,就毁之!”皇后眼睛半眯,眼底的狠厉淬着冰碴子。 闻言。 谢凌宇的眸子也陡然凌厉起来。 诚如母后所言,苏染太过冷静,那日在浮香阁,他已经见识过。 不能让她和谢承渊走一起。 只有除之而后快。 “宇儿,太子是清醒过来了,但他之前毒入五脏六腑,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到底是个短命鬼,熬死他就是。”皇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母后确定过了?” 皇后阴恻恻一笑,脸上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千真万确,母后见过那人了。你相信母后,我之前能为你成功铺路,今后也不会让你失望,帝王宝座只能属于你。” “儿臣明白。” 直至一炷香后。 谢凌宇才离开凤仪宫,出宫回了靖王府。 …… 两日后 沈府。 沈母坐在院里冠状树下的石墩上,眉头皱成肉疙瘩,眼皮耷拉着,嘴里长吁短叹,又骂骂咧咧。 前日寿宴后,喜公公派人直接摘了沈府“忠勇将军府”的门匾。 这两日沈府也早已乱成一锅粥。 丧气事一个接着一个。 翠儿跑进汀兰苑,没好气地道:“夫人,那老妖婆正坐在院子里骂你呢。” 南乐汐对着铜镜佩戴金步摇,哼笑一声,“骂什么呢?” “来来回回重复着相似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走,听听去。”南乐汐缓缓起身,一步三扭地走了出去。 刚出汀兰苑院门。 就听见不堪入耳的声音。 循着声音望去,一眼就瞧见东侧石凳上的疯婆子。 她抬步过去,一路走,一路吃,瓜子壳“噗噗”地啐着。 夫君栽了,非她所愿,但她也无计可施,那便由他去吧。 沈母瞄到穿金戴银的南乐汐,狠狠剜了她一眼。 而后拍着大腿,嘴里念念有词。 “真是家门不幸啊!” “都说娶妻娶贤,沈府娶回来的却是个扫把星!克夫又克子!” “从她进门那日起,府里就开始乌烟瘴气。” “摊上这样的媳妇,我沈府算是彻底完了!” “口口声声说嫁妆会从西陇运过来,过去了一个月,毛都没见到,光带来一张嘴吃吃又喝喝。” “苍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生出个和她一样狂悖无道的孽障!家门不幸啊!” 南乐汐耐心地听着。 听到这一句时,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现在说孩子和她一样了。 回京那日对孙子可是又抱又亲,还说什么哪哪都像沈确。 “祖母的大乖孙,又俊又聪慧,日后定和你父亲一样有出息。”南乐汐摆弄着兰花指,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条狗嘴里蹦出来的?” “……”沈母一噎。 南乐汐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冷嘲热讽道:“想起来了?怎么,好的时候,我儿是你大乖孙子,和你儿子一样。不好的时候,就都和儿媳一样了?” 正在这时。 一个小厮神色慌张地跑来。 “夫人,不好了……” 沈母闻声望去,三角眼立时瞪得溜圆,厉声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小厮跌跌撞撞地跑来,一手捂着岔气的肚子,一手擦着额头的汗珠,弓着背咳了好几声,上气不接下气道:“夫……夫人!胭脂铺……” 沈母一惊,蹭一下子起身,“胭脂铺怎么了?走水了?” “不……不是,”小厮顺过气来,“是胭脂铺的掌柜和伙计都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听及此。 沈母轻抚胸口位置,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不就是走了几个伙计吗?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啊。 “人走了,再重新找些伙计补上不就行了,至于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沈母白了他一眼。 “夫人,不是这样的。管理胭脂铺的都是苏少夫人的人,只有他们知道优质香料采买渠道,胭脂改良膏方,还有那香味也只有他们会调。”小厮几乎是一口气说完。 “岂有此理!苏染那个黑心的,是要置将军府于死地嘛!”沈母大发雷霆,声音响彻在整个院落上方。 “噗嗤!” 南乐汐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那一脸的幸灾乐祸,就差将“活该”两字刻在脸上。 沈母狠狠瞪过去一眼,而后对着小厮道:“你去将苏染给本夫人请来!” “这……”小厮一脸难为情的样子,“苏少夫人现在是护国夫人,奴才怕是没有那么大的脸。” “废物!现在就去,你和管家一起去!不将人请回来,本夫人饶不了你!” “是谁在找我?” 第52章 休书!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了进来。 沈母见到来人,顿时两眼冒光,终于回来了。 今日一定把这财神留下! 就算让她给这财神跪下,她也可以勉为其难应下。 她给厉嬷嬷使个眼色后,脸上堆满褶子,小跑几步过去,做出一副讨好的样子,“苏染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外边冷,走,随我去屋里,日后这府里还是你做主。” 苏染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面带谄媚,哈巴狗一样的沈母。 心里暗暗一笑。 这是在银子面前低头了。 可是,晚了。 她自觉后退两步,与眼前人保持距离,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还是离远点为好,我这满身的铜臭味,怕是会熏到你。” “你这孩子气性可真大,我那是生气时说的话,不能当真的。”沈母僵硬地笑着。 “生气时说的话才是真话。”苏染冷冷道。 就在此时。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逼近。 下一刻,沈确跑了出来。 在见到那抹风姿绰约的身影时,他整个人还是愣了一瞬。 方才厉嬷嬷告知他说苏染来了,他一把扯掉被子,蹭一下子爬了起来,趿拉着鞋子便跑了过来。 虽已有心理准备,但见到真人,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沈确心里暗暗打气后,正了正歪斜的发冠,小跑过去。 “苏染你回来后,汀兰苑还是给你住。” 苏染面露嫌弃之色,轻嗤一声,“我要那院子作甚?人脏了,我不要,别人住过的院子,我一样不要。”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将她们都送走。”沈确面露愧色,极力挽留住她。 “呦!”南乐汐从身后过来,怪声怪气道,“夫君现在一妻三妾,都不要了,只要她苏染一人?” “这里没你的事!”沈确语含愤恨,怒吼一声。 “怎么没我的事,那三个妾你能送走,我是妻,你送得走吗?”南乐汐故意恶心他。 “你真是不可理喻!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带你回来!”沈确面色无温,眼里迸射出道道冰柱子。 “你还真是绝情。” 苏染看他们狗咬狗,情不自禁笑了。 回来一个月,就反目成仇? 人心真是经不起推敲。 苏染从衣袖里摸出一纸文书,直接甩到眼前男人脸上。 沈确一把抓住,置于眼前。 休书? 两个大字赫然入目。 他倏然睁大眼睛,快速展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挑了几个刺痛他眼睛的字眼,呢喃出声。 “因夫失德。” “不忠不义。” “无君子之风,枉顾先帝圣意。” “特立此书,休弃沈确!” 沈确攥紧休书,将其攥得褶皱,猛地抬头看着面前从容的女子,“休夫?” “本来是要和离,你不同意,那我只能休夫!”苏染声音平静,眼眸里毫无波澜,似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下最后通牒时,是给他们的最后机会,当时就说过,做不到就让他们回到原本的位置。 奈何,他们置若罔闻。 宁可晾着她,也绝不行动。 既如此,就休怪她无情。 “苏染,只要你回来,我日后都听你的可以吗?”沈确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声线里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 苏染手中利剑出鞘,直抵他的脖颈,“如果我杀了你,再对你道歉,你是否会原谅我?” 沈确瞟向锋利的剑芒。 再抬眸间,眼神复杂。 “呵!”苏染收剑入鞘,清冷一笑,“看吧,你不会原谅我。不要自己抵不住诱惑,还装舍不得我,恶心!” 沈母听明白了。 这丫头是来送休夫书的。 不行,绝对不行。 胭脂铺已然不能再盈利,他们今后的吃喝都会是问题。 她想要安抚住她,从旁劝道:“确儿已经认识到他此前行为不妥,既然他愿意悔改,你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他放下姿态,你给个台阶,不就两全其美了。” “我又不是梯子,哪有那么多台阶让他下。”苏染的声音坚定。 “我不信,陛下是不会同意你休夫的!”沈母一把抢过文书,眼睛一眨不眨,从右到左看个遍。 果然有户部印章。 这可是先帝赐婚,陛下怎会同意休夫? “苏染,你们好歹夫妻一场,没必要把事情办得这么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不能总揪着不放。” “企图让我放下过往恩怨的,你们沈府最没资格!”苏染的语调平稳,却带着锋刃,令人不寒而栗。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沈确,面带锋芒,“委屈自己,给你们脸?你们还不配!沈确,你我恩义已绝,从此各不相干!”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此时此刻,一身轻松。 从此不上沈府族谱,不做他沈确的妻,只做永安侯府嫡长女。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苏染径直回了清风小筑。 春杏先行跳下马车。 她不经意一瞟,发现隔壁空空如也的门头上多了一块门匾。 定睛望去,咦?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挑,立刻转身去扶自家姑娘下车,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姑娘,姑娘,隔壁院门上有了门匾,风格和我们的好像。” 苏染落地后,适时望去。 “明月小筑”。 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前段时间,确实见过隔壁总有人进进出出,貌似是在做着修缮的事。 没想到今日就挂上了门匾。 “姑娘,他们可真会起名字,我们叫清风小筑,他们叫明月小筑,清风明月还挺诗情画意的。”春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睛不时瞟过去几眼。 “知道是哪户人家吗?” “不知道,”春杏摇了摇头,“奴婢这几日出去采买东西时,只看到过伙计们。” 忽地。 一道身影从里边走了出来。 春杏嘴唇嗫嚅着,连续快速眨巴着眼睛,“怎么是你?” 对面的人立刻过来行了一礼,“属下见过苏姑娘。” “北夜,这房子是你的?”春杏不可置信地问。 “春杏姑娘莫说笑了,你就是把我卖了,也买不起这个房子。我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北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脖颈。 “我就说嘛,乞儿暴富也轮不到你身上,那就是你家殿下的?”春杏试探性地问。 “差不多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差不多吧。”春杏白了她一眼。 第53章 孤与你一起 五日后 湛蓝湛蓝的天空下,一辆马车出了京城,疾驰在林间的小路上。 沿途马蹄踏踏,车轮辘辘,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 苏染一身素衣,静静地坐着,阳光透过疏影横斜的枝条,打在她沉静的脸上,驱散她一个多月的阴霾。 “姑娘,你脸上像镀了一层金,好看好看。”春杏喜上眉梢,脆生生地说。 苏染回眸,“你这丫头。” “是真的好看,奴婢不骗人的,嘻嘻嘻……”春杏递过去一块糕点,“姑娘,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苏染如常接过,放在嘴边正欲轻咬一口,又猛地顿住,似是嗅到一股凌厉的杀气。 “嗖——” 一阵破空声响起。 一支羽箭泛着白光横空飞掠而来。 苏染本能地一脚踹开春杏,同时整个人向后仰去。 不偏不倚,那支羽箭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钉在对面的车棱上,箭尾颤了又颤。 “嗖嗖嗖——” 数十枚箭矢纷至沓来,深深地凿进车壁里,整个马车被打成了筛子。 “走!”苏染当即令下。 主仆二人双双冲出马车。 顿时,一阵压迫感袭来。 目之所及,四周蒙面黑衣人如乌云压境般,从树后窜出,齐刷刷围了过来。 两人没有迟疑,腰间利剑出鞘,迅速转动手腕,挥散飞射而来的箭矢。 “姑娘,约莫四五十个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春杏看着持续逼近的黑衣人,心里不禁打起冷颤。 “尽人事,听天命。”苏染说着,衣袖里的暗器咻咻咻打了出去。 “姑娘,万事小心。” 两人提剑迎战,苦苦撑着最后的力气。 但,顾此失彼,寡不敌众。 就在两人以为凶多吉少之时,周围的杀气陡然降了一瞬。 那些近在眼前的黑衣人鬼使神差般纷纷转向,去攻击身后突然出现的人。 一时间,树林里兵刃相接,火星四溅,哀嚎声,喊杀声,树叶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主仆二人短暂对视。 确定突然出现的人不是敌人后,心里松了一口气。 苏染反手挑开面前黑衣人劈落的剑,抬起右腿,猛地踢向右侧来人的脑袋,身子一个回旋,右脚直直踹在左侧黑衣人的胸口上。 以一人之身对抗三人。 “春杏,小心!”苏染手中利剑一转,刺进春杏身后黑衣人的胸口里。 “后边!”春杏扫到自家姑娘身后俯冲而来的黑衣人时,心倏然悬至喉间。 电光火石间。 就在苏染迅疾转身,提剑正要迎战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骤雨般飞掠而来,挡在她面前,朝着刺客就劈落过去。 霎时,鲜血飞洒。 黑衣人的头颅在半空飞了一个弧线后,径直砸在地上。 “苏染,孤帮你。”谢承渊将背部留给她,手中利剑直击源源不断的人。 谢承渊? 苏染反应过来,刚才外围出现的势力,是他的人。 她背对着他,一剑削出,声音急迫里满是关切之意,“殿下,你大病初愈,可以吗?” “无妨,日后再养。” 渐渐地。 倒地的黑衣人愈来愈多。 幸存的几个黑衣人相视一眼,知道大势已去,一个眼色便迅速逃离,向着远方遁去。 北夜踏地飞身而起,一把攥住逃窜黑衣人的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上他的大穴。 不等他高兴,就见那黑衣人咬破毒囊,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还以为抓了一个活口,你他娘的!”北夜气得爆了粗口。 一场厮杀过后。 只留下狼藉一片。 树林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 地上落叶一层又一层,殷红的血迹将叶片染成暗赤色。 暗卫江叙疾步走到谢承渊身前,拱手行礼,“殿下,属下清点过了,黑衣人全部死士,死三十五人,逃脱五人。” “我们呢?”谢承渊看他脸色凝重,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回殿下,暗卫死了四人。”江叙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哽咽。 “……”谢承渊下颌线紧绷,眼里迸发出道道利剑,缓了许久道,“妥善安置。” 这次派出的十个暗卫,身手极强,折了四个,他很心痛。 只能说对手也很强。 方才打斗时,他已明显感觉出来。 一个苏染,竟让对方派出四十个死士,看来背后之人目的很明确,就是想置她于死地。 “属下明白。”说着,江叙双手恭敬呈上一枚箭簇,“殿下,请过目此物。” 只一眼。 谢承渊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迅速拿过箭簇,放在眼前细细端详,眼睛促狭,眼底泛着杀意,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他五年前中的毒箭一样! 她的仇家,和他的仇家一样? 五年前他出事后,他的人查了许久,但皆未果。 醒来后,他又派暗卫重新彻查当年的事,可直至现在依然没有眉目。 想不到今日历史重演。 江叙继续道:“殿下,这样的箭簇此次共发现三枚,皆有毒,两枚在苏姑娘的马车上,一枚打进了树干里。” “去查!”谢承渊声音冷冽。 “属下领命!”江叙转身离开。 谢承渊下意识望着不远处正温和望着自己的苏染,脸色瞬间柔和了几分。 她在他的注视中抬步过去。 方才见他在听属下汇报,未敢靠近打扰。 “方才的事多谢殿下,殿下怎么出现在这里?” “孤恰巧路过。” 苏染的视线落在他举至半空的箭簇上,“殿下可是发现了端倪?” “这枚箭簇和孤五年前中的毒箭一样,很独特,孤的那支至今还保留在卧房里。”谢承渊如实相告。 苏染有一瞬怔愣。 但很快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就是说,当年刺杀殿下和今日刺杀我的幕后之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人?”苏染语气焦灼,“殿下可知是何人?” “还不知,孤会查下去的。” “嗯。”苏染点了点头。 谢承渊偏头看去,扫了一眼被打成刺猬一样的马车,“你出城去做什么,孤送你过去。” 苏染也顺势扫过去一眼,讪讪一笑,“我要去平南山看看父亲,母亲和兄长,此去需要很长时间,不敢劳烦殿下,我让春杏去找辆马车好了。” “孤的马车结实,况且,路上或许还会有余孽,孤与你一起。” “那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苏染不再推辞。 第54章 孤今日在此立誓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 谢承渊在主位落座,苏染自觉在侧位坐下。 车帘落下,气氛甚是静谧。 谢承渊率先开口,直白相告,“孤昨日已搬到明月小筑。” “嗯,我前几日见过北夜,听他说起那是殿下的宅子。”苏染莞尔一笑,杏眸中掠过一丝柔美。 明月小筑名字的由来,她没有相问。 毕竟叫什么是他的自由。 旁人无权干涉。 “苏姑娘是否有时间,前去恭贺孤的乔迁之喜。”谢承渊状若稀疏平常地说,又补充道,“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会拒绝吧?” 苏染清眸流转一笑。 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如何拒绝? 可她和他之间,好似没有熟到相互走访院落的地步吧? “嗯?你不愿意?”谢承渊眼皮一掀,眼里略带疑问。 “承蒙殿下相邀,我自是愿意的,殿下哪日办乔迁宴知会我一声,我必到。”苏染的脸上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 马车外。 北夜立在高头大马上,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此乔迁非彼乔迁。 苏姑娘你可知,此乔迁殿下只请你一人。 “你笑什么?”春杏看他暗自发笑,不解地问。 北夜挑了挑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不懂。”我才不告诉你呢。 殿下好不容易有个心仪的女子,他绝对不会去拆台。 他得帮着。 这是他身为侍卫的觉悟。 没有觉悟的人,不配待在殿下身边。 下一刻,北夜手指弹出一个小石子,精准打在拉车大马的臀部。 马儿一个激灵就向右侧拐去,右车轮精准压在一个石头上。 猝不及防之下。 苏染的身子猛地向前扑去,她的小手本能得想要抓个支撑,一把就攥住眼前男人的衣领。 谢承渊顺势向左侧一滑,整个人稳稳靠在车壁上,一只大手紧紧环着她的腰身,一手垫着左侧车棱,防止她的头撞到上边。 不偏不倚,他稳稳将她圈在强有力的双腿上。 那只抓着他脖领的小手,指节紧紧抵着他的肌肤,细腻的触感令他呼吸一滞。 只片刻。 苏染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她的小脸染上层层绯红,耳根瞬间红透,一下子缩回手,从他身上弹跳下来。 慌乱之下,坐回侧位上。 初次和一个男人处在逼仄的环境之中,因着神经高度紧绷,导致刚才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苏染窘迫笑了笑。 “无妨。”谢承渊清了清嗓子,偷瞄一眼她羞赧的样子。 他假意摩挲扳指,实则去触碰搂过她腰肢的掌心。 一时,对刚才的触感回味无穷。 腰肢如此得柔软。 体香味亦令他沉迷。 “殿下,属下该死!是属下没有带好路,请殿下责罚!”北夜略带惊恐的声音传了进来。 “下次注意。”谢承渊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怒气。 马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氛围一时有些微妙。 苏染的眼睛有些无处安放,余光偶尔察觉到一旁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在两人视线相撞时,又慌忙移开。 谢承渊将她的局促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勾,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后,拿起一本书放在眼前挡住视线。 许久,书都不曾翻动一页。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深邃的眸子里盈满笑意。 让她这么不自在吗? 他又不是老虎。 苏染为掩饰尴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喉咙不再那么紧绷,整个人也多了几分活气。 而后,又连着喝了几口。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平南山脚下停住。 苏染走在前边,余光瞥到身后的男人,“殿下,我自己过去就好,很近的。” “孤也想去看看永安侯。”谢承渊坚持道。 他是带着香烛祭品来的。 方才知她要来永安侯墓冢地后,他便让暗卫即刻准备。 暗卫办事效率极高。 苏染见他执意跟随,便不再拒绝,“殿下身份高贵,能来看父亲,他一定会高兴的。” 谢承渊看着她的后脑勺,未说话,眼底融上浅浅的柔情。 孤以后就是你的脸面。 你往后的身份同孤一样。 很快,几人到了墓冢前。 坟茔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碑前香灰厚重,各式吃食。 想来时常有人来祭拜。 两人将酒坛,糕点,水果等祭品摆放整齐,又点燃香烛。 苏染径直跪了下去,行三叩九拜之礼后,缓缓跪直身子,将休夫书放在坟茔前。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我来看你们了……”苏染直视碑上的字,话未尽,泪先流。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 要坚强,他们才会放心。 遂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着心绪。 “父亲,母亲,女儿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当年,你们教导我知书达理,品行端庄,不屈不挠,女儿都做到了。” “四年前,女儿与沈确成婚,等了四年,可他背信弃义,女儿断然不会同意。他辱我门楣,我便扔他休书,我和他已彻底分开。” “成婚是先帝赐予,休夫是当今恩准。女儿没有丢你们的脸面,也没让永安侯府蒙羞,只求你们为我高兴。”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你们九泉之下安息,日后我凭一己之力也能扛起整个永安侯府,定会带着你们的风骨好好活下去。” 说完。 苏染又俯下身子,连磕三个头,眼泪湿润了面前的一抔黄土。 谢承渊垂手而立,视线全程落在她的身上。 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默默蹲下,陪她一起烧纸钱,未阻止她情绪的释放,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直至一炷香后。 谢承渊以要同永安侯说话为由,让北夜陪着苏染去前方等他。 在苏染离开一段距离后,他直接跪在了坟茔前。 “永安侯府满门忠烈,马革裹尸,功绩可歌可泣。侯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在上,请受孤三叩九拜。”谢承渊言辞诚恳,声线里尽是崇敬。 如苏染那样,行了三叩九拜之礼。 而后,缓缓起身,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孤因中毒沉睡五年,很遗憾这几年没有给过苏染任何关照。” “醒来后,孤见证她的坚韧,见证她的风骨。孤可以作证,休夫一事,她没有丢你们颜面,反而为你们争得荣光。” “侯爷,夫人,孤心悦苏染,若非孤五年前病重,定然早与她完婚,只能说造化弄人。” “无妨,过去翻页了。” “孤今日在此立誓,日后定以太子之尊护她一生周全,孤在一日,就护她一日。”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大舅兄,二舅兄,你们且安息。日后孤与苏染成婚后,一起来给你们敬酒。” 最后一句话声落,谢承渊又磕了三个头。 第55章 一盘大棋 一棵冠状大树下。 苏染静静伫立,看着褪去矜贵威仪,正阔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眼里不自觉漾起好看的笑意。 “殿下,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想知道?”谢承渊抬手摘掉落在她头顶上的叶子,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有些好奇。”苏染眉眼弯弯,蕴着温柔的笑意。 方才,他让自己先行离开,她虽心里诧异,但还是照做。 远远地看着他跪在墓冢前磕头,嘴里好似是说了一串话。 因着距离原因,她并未听清。 “孤感谢他们戎马一生,为家国安定做出的贡献,同时告诉他们你没让他们蒙羞,反而给他们争得荣光。还告诉他们安息,说,你是孤女,但也不是,因为孤是你的后盾。”谢承渊面带微笑,眼底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之意。 他将求娶之诺换了说辞。 毕竟,她刚休夫离开沈府。 他不想给她压力,待时机一到,自然会向她如实讲明。 “就这些?”苏染疑惑。 “你想听什么?”谢承渊故意打趣道。 “我是看殿下在那里说了许久,以为还有别的话。” “以后再同你说。” “好吧。”苏染回应一个浅浅的笑意。 说完。 两人心照不宣,沿着山路并肩前行。 谢承渊不自觉放慢脚步,将千机阁调查的情况说给她听。 “北狄一战,沈确纸上谈兵,犯了许多原则性的错误,但都被副将韩江压下了。 “关于战功,也大部来自你父亲的旧部,他们都安在了沈确身上。 “孤连夜见过韩江和其他几个部将,审问过他们这么做的缘由,他们说初衷是为了报答永安侯和你。 “孤若禀告给父皇,以副将为首的许多人皆会受到处置。 “眼下,他们已认识到错误,且非恶意扰乱军纪,此事就此翻过,下不为例。” 闻言。 苏染先是一怔。 而后,轻嗤一声。 她还真是高看了沈确。 他得胜回来时,贬她为平妻,她是不耻他的行为,但从未否定过他在边境的功绩。 哪知,他竟冒功邀赏。 腆着脸接受万民敬仰,接受天家赏赐时,不觉得难堪吗? 呵! 算了,已经过去了。 “沈确挪走的四十万两银子,都被南乐汐运回西陇,转到一个皇子名下。”谢承渊目视前方,目光变得深远。 苏染猛地侧目看去,声音里满是震惊,“给一个皇子?她接近沈确的目的是什么?” “孤推测她是为了兵权。” “兵权?”苏染顿住脚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眼里尽是迷茫,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个外邦公主贪图别国的军权? 她要兵权做什么? 得到兵权后造反吗? 造反后又想得到什么? 没有得到任何结论。 “噗嗤!”谢承渊看她眉头微蹙,努力思考的样子,继续透露道,“南乐汐非西陇皇室血脉,是她生身母亲为西陇陛下挡了一剑,留下她一个孤儿,西陇陛下认下他这个养女,一直养在宫里。” “等等……”苏染仿若听到天大的秘密,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 “你大胆猜测,反正也是猜着玩嘛。”谢承渊嘴角噙着浅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那我可真猜了。”苏染说完,清了清嗓子,“南乐汐和西陇皇子暗中勾结,牢牢控制住沈确,帮助西陇皇子造反……” 忽地。 她又顿住。 立即否定这种猜想。 不对,便是南乐汐控制住沈确又如何,大御朝的人是不可能同意沈确带走十几万大军前往西陇的。 苏染又迅速从另一条线思考,南乐汐要帮的是那个皇子。 只一瞬。 她的呼吸漏掉半拍。 “南乐汐要用沈确的兵权,对付大御朝,让她的儿子坐上龙椅,她的儿子不是沈确的,是西陇皇子的种?” “不谋而合。”谢承渊见她一点就透,嘴角噙起一抹浅笑。 “我们居然想到了一起?” “目前调查到的信息,指向是这样的。”谢承渊颔首。 “西陇下了一盘大棋,自己的地盘自己牢牢掌控,我大御朝的地盘也想收入囊中。只可惜,南乐汐不够睿智,不堪重用,她怕是要成为一颗弃子了。”苏染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达成一致推断后。 两人又不约而同抬步。 经过一路说笑,彼此熟络了许多,气氛也松弛下来。 “咕噜噜……” 这时,苏染的肚子叫了起来,她赶忙捂住,冲身旁的男人难为情一笑。 谢承渊抬眸,看了一眼日头,“午时已过,我们还未用膳,一会儿找个酒楼。” “好。”苏染淡笑道。 此时此刻,确实饿了。 来的路上,本来想吃些糕点垫垫肚子,遇到刺客袭击,糕点被打得稀碎。 一会儿的功夫。 马车在一处酒楼前停下。 “客官,您里边请。”店小二肩搭白巾,满脸带笑,声量如钟。 他瞥了一眼来人的装束。 男人玄色锦袍,腰悬玉佩,女人虽是素衣,但面料一看就上乘,遂推断两人非富即贵。 “客官,楼上雅间清净,小的引您过去?” “可。”谢承渊声音低沉。 “好嘞。” 店小二脸上堆着格外热络的笑,一甩白巾,侧身在前边引路。 几人直奔二楼,进入雅间。 “客官,本店的清蒸鲈鱼最是新鲜,入口滑嫩……”店小二扬着嗓子,如数家珍般介绍着。 谢承渊抬手打住他的话,按照心中所想,直接点了几道菜。 已过午时。 店家上菜的速度很快。 几乎是前后脚,所有饭菜都整齐摆上了桌子。 板栗烧野鸡,桂花鱼条,龙井虾仁,樱桃肉,清炒芦蒿,山珍刺龙芽,鲜蘑菜心,火腿鲜笋汤,玫瑰糕。 苏染的肚子瘪得不像样子,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不禁咽了咽口水。 高兴的同时,杏眸里闪过一抹讶异。 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难道他的口味和她一样? “殿下,有点多,我们恐怕吃不了。”苏染盈盈一笑,又咽了咽口水。 “孤不知道你的口味,所以多点了些。”谢承渊凝着她的眸子。 “都是我爱吃的。” 第56章 殿下,疼吗 旁边桌,北夜暗自得意。 殿下指哪儿,他打哪儿。 他就是殿下的得力小助手。 前段时日,自家殿下说记得苏姑娘五年前的口味,但不确定这五年她的口味变了没,遂着手让他去打听。 他多处走访,从侧面了解苏姑娘的口味。 这不,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北夜,你又偷笑,这已经是你今日第四次了,有美事?”春杏用筷子手握端,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北夜摸了摸被敲的头,得意一笑,“第四次而已,你等着,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开怀大笑的。” 春杏一知半解,顾自吃了起来,“病得不轻!” “你不信?”北夜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肉,看着她含糊不清道,“有你信的一天。” “咽利落再说话。” “好好好。”北夜懒散道。 另一桌。 谢承渊拿起筷子,连夹好几种菜,逐一放在苏染的碟子上,“爱吃就多吃些。” “殿下你吃吧,我自己来就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苏染夹起一个樱桃肉,放进嘴里。 “太瘦了,多吃些才好。” “呵呵……”苏染浅笑。 父母过世后,除了陆依棠和身边的人一直劝她多吃些,再无人管她胖瘦。 难得他关注到自己。 礼尚往来。 她夹起一块樱桃肉,放在他的碟子里,“樱桃肉口感酸甜酥脆,我觉得很好吃,殿下你也尝尝。” 谢承渊不扫兴地夹起,放进嘴里,眉宇间的矜贵化成了绕指柔,“甜到孤心里去了。” “那殿下多吃些。”苏染未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又给他夹了一块。 气氛一时安安逸逸。 偏天公不作美。 树林里黑衣人的厮杀声还在耳畔,雅间的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紧接着,黑衣刺客蜂拥而至。 北夜和春杏一个飞身横空出现,手中利剑横扫过去。 “殿下,快走,我来断后。” “姑娘,快走!” 谢承渊脸色一凛,来不及多想,腾地起身,长臂一揽,将苏染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随即抬起一脚,踹向南侧的窗户,破窗而出。 而后,两人稳稳落地。 此时,外边伺机的黑衣人如饿狼猛虎般冲了过来。 谢承渊将苏染护在身后,手中利剑凌空一划,打出一道道剑气。 “殿下,我自己来。” 刷刷刷—— 苏染挣脱他的束缚,衣袖里的暗器如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 刺客们的头纷纷向后仰去,躲避飞来的剑气和暗器。 苏染和谢承渊对视一眼,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 下一刻,两人脚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冲出刺客的包围,双双落在酒楼院墙外,钻进等候在外的马车里。 车夫一扬马鞭。 马车扬长而去。 身后,黑衣刺客们亦飞身跃起,如蝗虫过境般飞出墙头,朝着飞驰的马车奔去,“追!” “护驾!” 就在刺客们紧追不舍时,一声喝令响起。 接到信号的暗卫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来,硬生生截住刺客的去路。 瞬时。 两方人马厮杀起来。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直至声音渐远…… 疾驰的马车里,谢承渊坐在主位上,环住身旁女子肩膀的大手力道不减反增。 短短几个时辰内,遭遇两拨追杀。 苏染直觉危险远去时,下意识拿开他紧护的胳膊,刚想坐到侧位上,就听他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怎么了?” “方才划伤了。”谢承渊淡淡道。 “哪里?”苏染顺着视线看去,瞧见他胳膊处的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已经染透衣裳。 她二话不说,蹲在他面前,一把撸开他的衣袖,一眼就望见小臂上沿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里鲜血正汩汩溢出。 “金疮药呢?” “马车暗格里。” 苏染迅疾打开右侧暗格,翻出金疮药,转手一撩自己的衣裙,扯下两块中衣布料,复又蹲了下去。 她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先用其中一块布料给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渍。 动作平稳,唯恐弄疼他。 谢承渊低垂眼眉,视线落在她认真的侧颜上,眼里染上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双小手有意无意的触碰,落得他心口跟着痒痒的。 这是因祸得福了。 不知道下次受伤会是什么时候? “疼吗?”苏染随口问道。 然,未听到回应。 她抬眸看去,看着他出神的眸子,“殿下,疼吗?” 谢承渊蓦地收回视线,故作恹恹的样子,毫无心理负担道,“疼。” 他也不知道为何说疼。 可能是想得到她的关心。 以前在战场时,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太医为他处理横贯背部的伤口时,他都没吭一声的。 苏染下意识放轻力道,旋开盖子倒出金疮药粉,拿起另一块布料,小心翼翼地缠了上去,“伤口是破窗时划的?” “嗯。”谢承渊点头。 “殿下方才怎么不说?” “逃命要紧。”谢承渊看她起身,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帕子,递了过去。 苏染迟疑着接过。 她顺势在侧边坐下,掀开帕子一角,在看到胭脂色和米白色相交的玫瑰糕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刚蹲下给他包扎时,就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 起初还以为是他身上沾到的气味,不想,是他身上揣着的。 的确极有食欲。 可刺客都近在咫尺了,他还有心情抓起桌上的糕点? 谢承渊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出声来,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才吃几口就被人打扰,孤担心你饿,顺手一扫就装了过来。” 苏染心头一阵酸热。 堂堂太子能做出这种事来,实属不易。 吃吧,好不容易带出来的。 她拿起一块,将其余的放至他面前,下巴一指,“殿下也吃,这玫瑰糕很有意义。” “你吃吧,孤不饿……” “咕咕咕……” 谢承渊话未尽,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叫出声来。 “嗤!咳咳咳……”苏染刚要笑出来,立刻掩嘴佯装咳嗽的样子。 他是太子。 她得给他面子。 苏染憋着笑,“这刺客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的,真不知道今日会有几拨刺客。殿下身子饿坏了,一会儿若再有刺客,恐怕就无力保护我了。” 谢承渊看她似笑非笑,看破不点破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而后,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他哪里是不饿。 只是刚刚时间紧迫,只拿了四块,担心她不够吃才说不饿。 哪知,肚子不给面子。 “殿下,春杏还没过来。” “他们的目标是孤,北夜会把她平安带回来的。” 第57章 一举铲除太子两人 一阵马蹄声渐渐逼近。 二人一马疾驰而来。 在靠近马车时,“吁”的一声放缓速度。 北夜一跃下马,径直奔到车窗外,隔着车帘道:“殿下,已经逼退刺客。” “谁的人?”谢承渊抬手,挑开车帘一角。 “殿下恕罪,现在还不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次的刺客和树林里的黑衣刺客不是同一拨势力。江叙已经断定,树林里的刺客是冲着苏姑娘去的,酒楼里的刺客是冲着殿下来的。”北夜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承渊对此深信不疑。 方才在酒楼时,他对上刺客那双死死锁定他的眼时,便笃定,对方是冲他来的。 病重五年,安静五年。 突然间醒来,倒是让有些人又开始惶恐不安起来。 他的存在真让人寝食难安。 “吩咐下去,两拨势力同时查,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幕后之人!”谢承渊的眸底涌动着骇人的杀意,声音冰冷无温,如淬了冰一样。 “殿下放心。”北夜恭敬行了一礼。 苏染从车帘一角,看见安好的春杏,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车帘放下。 马车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孤给你身边派两个暗卫吧。”谢承渊幽深的眸子沉沉落在苏染的脸上,眸底的温柔蔓延至眼角。 “不用,其实我出城机会不多,而且,我和春杏也有身手。”苏染婉拒道。 “多个人多份力量,听孤的。”谢承渊声音坚定,不容置喙。 “那多谢殿下。” …… 凤仪宫 三更梆子敲过。 皇后换上常服,外披一件披风,戴上帽子,手提灯笼顺着密道前行。 她熟门熟路走到尽头,顶开压在上方的盖子爬了出来,目光下意识望向前方荒废的屋子。 那里,漆黑一片。 她果断提出灯笼,拨开杂草直奔小屋。 一进去,就瞧见双手背后,背对自己,玄衣玉带的男人,轻声唤道:“阿礼。” 听到熟悉的声音,男人缓缓转身,如常唤她,“潼儿。” 昏黄的灯光下。 两人一半明一半暗。 皇后放下灯笼,一屁股坐下,双手紧握成拳,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之意,“这群死士真是废物!死了三十五人,硬是没能铲除一个女子!” “本来十拿九稳,岂料太子的人好巧不巧出现在树林里。”礼亲王谢礼听出她话里的怒气,压低声音道。 礼亲王谢礼,天启帝同父异母的弟弟。 自当今登基后,他便寻了个闲职掩盖锋芒。 “现在好了,打草惊蛇,给了苏染今后警觉的机会。”皇后的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 本以为铲除一个隐患,会是手到擒来。 哪知竟被反杀。 今后再下手恐没那么容易。 谢礼在对面坐下,声音低沉,“打草惊蛇事小,你有没有想过,太子出现在那里绝非巧合。” “我之前就是担心这一点,才决定要一举铲除那贱人的。”皇后眼里的怒气挥之不去,愈发旺盛起来。 得知苏染拒绝站队她儿,却可以和太子平静坐下喝茶时,她第一次对她生出杀心。 在偏殿,她被苏染反算计后,她第二次对她生出杀心。 一波接着一波。 后来又听说苏染休夫。 居然不是和离,是休夫! 真是不可思议。 派人打听才知,先有苏染亲自去求陛下,后有太子和明德长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好手段,竟能让两个举足轻重的人为她说话。 此女不简单,不除不行! 这是她第三次生出杀心。 “还有一个事情,今日太子和苏染出城共遇到两拨袭击,一次树林针对苏染,一次酒楼针对太子,前者是我们,但后者本王实在想不出是谁。”谢礼脸色凝重,两道眉峰拧成一个死结。 皇后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股势力?” “没错。” “哈哈哈……”皇后邪魅坏笑道,“原来不止我们想要他死。” “所以我们不是单打独斗。” 皇后脸上的阴笑并未维持太久,转瞬间,便又消失殆尽,“不是单打独斗又如何,两拨势力不还一样是以失败而告终?” “不急,俗话说,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她不可能次次都幸运,我们有许多机会。” “下一次若再失败怎么办?”皇后的脸上满是挫败感。 从前她出手即结局。 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失手一日。 可事实是,她在苏染面前已栽了两次。 “潼儿,你莫要灰心,本王会从长计议的。”谢礼眼睛半眯,眼底泛起一抹精光。 皇后借着灯笼昏暗的光芒,瞧见他眼里迸射出来的算计,急切地问:“你可是有了万全之策?” “想要对付一个人,就要找到他的软肋,眼下,太子的软肋似乎就是苏染。”谢礼眉峰微挑,成竹在胸地说。 “你讲。”皇后道。 “今年的郊祀祭天和冬日围猎同日举办,届时陛下会携重臣及家眷前往。那日,我们何不拿苏染出手,到时来个一箭双雕。”谢礼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 “你有计谋就好,太子醒过来出乎我意料,事不宜迟,趁他现在身子虚下手最好不过,免得夜长梦多。太子不死,我这后位如坐针毡!这次定要一举铲除太子和苏染,让宇儿顺利问鼎皇位。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输!”皇后狠狠咬着下唇,眼里的恨意凝成实质。 “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母子输。”谢礼振振有词道。 说罢。 他看向窗外黑透的天。 随即站起身,抬步就想离开。 皇后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里略带责备的意味,“怎么,好不容易来了,这就离开了?” 谢礼似是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我是怕给你惹来麻烦,想着来日方长嘛。” “夜黑风高的,哪里有人?陛下的爱分给那么多女人,我跟守寡一样。”皇后的声音软绵绵的,话里话外给他暗示。 说话间,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白皙的手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圈。 谢礼被她撩得心痒。 他咽了咽口水,一把打横抱起她,几步就跨到床榻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磨人的妖精!” “人家想你嘛,喜欢你的狠劲。”皇后嗲着声音道,抬手就去解他的衣带。 “本王满足你!”谢礼的眸子骤然猩红。 方寸之地。 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谢礼一件件剥落她的衣裳,转身一口气吹灭灯笼。 两人的身体与黑夜融为一体。 窗外的树枝吱呀作响,屋内的呼吸碰撞交缠着…… 第58章 有事为何要瞒我 这日。 苏染如往常那般用过早饭。 本想去罗琦阁看看,就见福管家走了过来。 “姑娘,沈府的赵姨娘和二公子来了,正在府外候着呢。” “快让他们进来。”苏染的脸上露出喜悦之情。 许久未见过她们了。 想了想日子,今日应是沈昭旬假日。 福管家听令,转身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便将人带了过来。 赵姨娘依旧一袭半新不旧的衣裳,发髻上一支简单的簪子,目视前方,眼神规规矩矩的。 沈昭一袭素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尽是书卷气息,人未至,笑意先到。 “见过护国夫人。”两人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就唤我苏姑娘吧,毕竟都是旧识。”苏染盈盈一笑。 “好,都听苏姑娘的。”赵姨娘脸上露着得体的笑容,“妾身和昭儿今日过来,是想看看你。” “苏姑娘,我早想来看你的,就怕打扰你,一直没敢轻易过来。”沈昭坦坦荡荡道。 自听闻她休夫后,他想过来看她的想法愈发强烈。 奈何自己一介穷书生,现实的窘迫摩擦着他的尊严。 他时时心里涩涩发苦。 今日旬假,逼迫自己非来不可。 想着自己一个外男私下见她,担心会影响她的清誉,便提出让姨娘陪着一起来。 “不打扰的,我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呢。”苏染莞尔一笑,向院外看去,“清颜没来吗?” “清颜来了月事,身子不舒服,说改日再来看你。”赵姨娘嘴角勾起一个笨拙又欢喜的弧度,意图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完,赶忙落下眼睫。 只是,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喟叹。 苏染一眼识破她的刻意。 心里便知,她是有事瞒着自己。 遂开门见山道:“清颜遇到麻烦了?是沈夫人找你们麻烦吗?” 赵姨娘知道自己表情管理不到位,把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很是自责。 罢了,苏姑娘是聪明人。 凡事瞒不住她的。 她没忍住,眼眶一下子红透,“夫人以前想将清颜指给五旬的李员外,现在府里缺银子……” “姨娘!”沈昭打断她的话,语气里略带责怪的意味。 他只是想看看苏染。 至于自己家的事,不能总麻烦她,他会解决的。 就是担心姨娘会讲出来,他在来时的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讲这些事。 可,可姨娘到底还是说了。 “……”赵姨娘想起儿子的叮嘱,立即垂下眼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有事为何要瞒我?”苏染看懂两人之间的意思,转头看向沈昭。 “以前你是我大嫂时,总给我们帮助,我都默默接受了。但现在你跟沈府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想再麻烦你,我会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沈昭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肯折腰的倔强。 “噗嗤!”苏染忍俊不禁,“怎么,和我讲了,你就不顶天立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待你明年春闱一举及第后,再顶天立地也不晚的。”苏染淡淡一笑,打趣道。 “及第八字还没一撇呢。”沈昭的眼底浮起一丝黯淡。 本来他信心满满。 可自苏染休夫后,他给了自己很大压力,告诉自己一定出人头地,才能配得上她。 就是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失了自信。 “我都相信你,你不相信你自己?”苏染反问道。 见她鼓励自己,沈昭挺直背脊,眼神清傲,字字掷地有声,“忠臣名将戎马一生,文人志士铁骨铮铮,我沈昭胸中自有沟壑和风骨,何其有幸得苏姑娘信任,一定不负众望。” “这就对了嘛。”苏染道。 说罢。 她招呼两人坐下,又命夏荷沏茶。 三人围着桌边而坐。 “你且讲吧,我听一听。”苏染看着赵姨娘,声音温和道。 赵姨娘又看了一眼儿子,见他不再阻止,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现在沈府缺银子,夫人想将清颜卖给另一五旬的商户做添房,向那人要五百两银子,那人说沈府破落户了,只肯给三百两。 “妾身看着他们对女儿明码标价,又扯来扯去,心里实在难过。 “这也就罢了,那个老商户这次再娶,都是第四房继室了,这不是作践清颜吗? “清颜懂事,怕妾身为难,她想应下,但心里又不甘,正在府里哭呢,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不敢过来见你。 “昭儿说他在想办法,一定能解决,路上一再叮嘱妾身,不让妾身麻烦你,方才我是没经住你问。” 赵姨娘忍不住地落泪。 她这比蝼蚁都低贱的命,两个儿女都护不住。 现在的沈府乱成一锅粥,整日鸡飞狗跳的,一日都不得安宁。 沈确一落千丈,被贬到千夫长,又被休夫,沈府欠前儿媳嫁妆不还…… 一桩桩,一件件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在说沈府把财神扫地出门。 一家子在外抬不起头,再没有从前人前显贵的资本。 沈夫人完全没了高门夫人的体面,每日骂骂咧咧,一身的火气无处发泄,便整日找他们娘仨的麻烦。 这日子水深火热的。 “沈夫人素来刻薄寡恩,仗着自己是当家主母,便肆意拿捏儿女的婚事。你不必忧心,这件事情,我来想办法。” “总是麻烦你,妾身实在过意不去。”赵姨娘惭愧地低下头,一脸难为情。 “如此见外就没必要了,我是清颜阿姐,不会看着她水深火热的。”苏染清浅一笑,话里尽是诚恳之意。 “苏姑娘,我会记住你的好的。”沈昭偷睨她一眼,强压下心里的酸涩。 只恨自己人微言轻。 此时此刻,他迫不及待想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到时,他也能成为苏染的靠山。 “沈昭,你好好读书,说不定你以后真能帮到我呢。”苏染坦诚地笑了笑,目光又在两人脸上轮流扫过,“你们在沈府住得不开心,就搬到我这里吧……” “不行不行!”赵姨娘当即拒绝,“我们不能再给你添麻烦的。” “我过几日就要搬回永安侯府,清风小筑空着也是空着,正好你们住在这里帮我打理一下。等明年沈昭三甲及第后,陛下或许会赐他个院子,你们那时若不想继续住在这里,再搬走也不迟。外边挂着‘护国夫人第’门匾,沈府也不敢过来闹事,你们至少能有个清净之地。”苏染语气轻缓,字字恳切。 赵姨娘感激到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一股股暖意流淌在心间。 她当即就跪了下去。 “苏姑娘,你为我们考虑得如此周全,你的大恩大德,我恐一辈子都还不起。” 苏染赶忙扶她起身,“我休了沈确,多少也连累到你们,这些就算是我对你们的歉意。” “不不不,你不必歉意,一直都是我们欠你的。”赵姨娘抹着眼泪,呜咽声哽在喉咙里。 第59章 孤带你去个地方 三人待了近一个时辰。 眼看就到用饭时间。 苏染留两人在府邸用饭,但见后者执意告辞回去,便不再挽留,送两人出去。 赵姨娘先行去影壁处等候。 沈昭和苏染则边走边说。 不知不觉中。 两人走到假山旁。 “沈昭,我看你穿的衣裳还是上次那件,改日我让春杏去罗绮阁拿几件,给你送过去。”苏染给池里的鱼儿投食。 “不用,我有的穿。” “你和我客气什么?怎么,不是你大嫂了,你就开始和我生分起来了?放心,这点吃穿用度,我还供得起。你若过意不去,待你三甲及第后,再来回馈我不就好了。”苏染以为他是刻意疏离,嗔了他一句。 “我没骗你,你以前给过我很多衣裳,我只是放着没穿而已。”沈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的意味。 “那好吧,你需要时来找我就好。”苏染看出他的拘谨和抗拒,不再强求。 心里思忖。 或许是没了叔嫂关系,他开始和自己别扭起来。 罢了,顺其自然吧。 衣袖下,沈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里几经挣扎,最后鼓起勇气掏出一个檀木发簪,“送你的,我自己做的。” “噗嗤!”苏染拿在手里,不禁笑出声来。 木簪是用沉水檀做成,通体黝黑,簪体细腻光滑,刻有流云图案,簪头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珠旁缀着几串碎珠,又点了几点翠钿。 不张扬,反而很有韵致。 印象里的他,一身正气和书卷气,想不到做起手艺来竟是像模像样。 “是不是不好看?”沈昭没看懂她笑容背后的意思,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底气不足道。 “好看,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 沈昭挠了挠头,没敢看她的眼睛,“初次做,你不嫌弃就好。” “怎会嫌弃呢?我觉得比店铺里卖的都精致呢。对了,怎么想起送我礼物了?”苏染稀疏平常地问。 一府相处四年。 她只当他是亲人,全然没瞧见他紧张的一面。 “以前得你恩惠太多,一直想要回馈你。本想花银子买一支送你,但一想银子都是你给的,我就觉得不合适。便想着亲手做一个,这样更显心诚。”沈昭的心里好似有擂鼓在敲,耳尖也悄悄泛起红晕。 “谢谢你的礼物。”苏染眉眼弯弯,“不过日后不用送我东西的,我什么都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沈昭突觉心里暖融融的。 他心底暗暗发誓。 一定出人头地,让她看到更好的自己。 “苏姑娘,姨娘还在等我,那我就先回去了,日后我们再来看你。” 沈昭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 苏染还想说什么,见他匆匆离开的样子,无奈摇头一笑。 今日的他和在沈府时不一样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她沉思之时。 身后池里“咚”的一声。 苏染猛地循声回头看去,瞧见池里溅起细碎的银花,受惊的鱼儿在层层水波中四处逃窜。 她立即警觉地环顾一圈,看见隔壁房顶上正一腿屈膝而坐的男人。 上房干嘛去了? 谢承渊在她的注视下,扔了手里捻着的另一颗石子,一个飞身而下,径直落在清风小筑的院子里。 而后,阔步而来。 在那对母子进入院子时,他就已经待在房顶上。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你小叔送你的?”谢承渊淡淡扫向苏染手里的檀木簪子,目光有一瞬转冷。 “是,他自己做的。” “孤觉得这个不适合你。”谢承渊心里泛起酸意,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起伏。 “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我是他大嫂,照顾他四年,他只是想感谢我,这是一片心意。”苏染不以为意,下巴指向他身后的房顶,“大白日的,殿下坐那干甚?” “孤敏锐地察觉到你这里进贼了,特意帮你盯着点。” “殿下真会说笑。” 正在这时。 张嬷嬷从远处走来,在看到自家姑娘正和当朝太子说话时,识趣地等在原地,没有过去打扰。 苏染瞥到嬷嬷的身影,心里明了,定是来喊她吃饭。 她冲谢承渊笑了笑,眼神向前一指,“殿下你再飞回去吧,午饭时间到,我要去吃饭了。” “吃饭时间,你赶孤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提前准备,担心薄待了殿下。”苏染讪讪一笑。 谢承渊没有揭穿她的假笑,“孤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明月小筑,今日孤办乔迁宴。” 苏染整个人怔住了,半张着嘴,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今日乔迁宴? 不是说会提前知会她吗? 这还有临时通知的? 一墙之隔,怎没听到对面的恭贺声啊? 就在她僵住时,眼前的男人一把揽上她的腰肢,脚下一动,朝着明月小筑飞身而去。 “我去拿个贺礼……” 苏染话未尽,已跟着他稳稳落在院墙之内。 她举目望去,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亭台楼阁,假山奇石,闲适的家丁…… 等等,人呢? 不该是宾朋满座吗? 怎么冷冷清清的? 谢承渊解读到她的意思,但故意曲解道:“你是觉得孤这院子小?没关系,等孤日后将这两个院子打通后,就不小了。” “打……打通?”苏染一愣一愣的,眉头微蹙,“我的院子,殿下要打通?不……不是,咱就说殿下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怎么个意思? 她的意见不是意见吗? “呵呵……”谢承渊从她的眉头,看到她挣扎的内心,不禁掩嘴轻笑,“远亲不如近邻,这样彼此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噗嗤!”苏染被气笑了。 近邻就可以擅自处置别人的房子? 她绝对不会同意的。 谢承渊看见她翻了一个白眼,暗自笑了笑,抬步向前,“跟上来,孤有话跟你说。” 苏染短暂迟疑后,撵上他的步子,好奇道:“今日确定是乔迁宴?” “孤确定。” “宾客不会就我一个吧?” “聪明,就你一个。” 苏染的眼神瞬间清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第一次萌生出想给他一拳的念头。 这能叫乔迁宴吗? 第60章 孤想要的是你 一路上。 下人们见到两人纷纷行礼,对她的到来只有恭敬,没有丝毫疑问。 似乎,一切顺理成章。 越往前,肉香味越是醇厚,一缕缕香气缠上鼻尖,勾人味蕾。 不消片刻。 两人前后进了正厅。 入目,满桌饭菜,品类多样,颜色丰富,仿佛视觉盛宴般。 看得苏染眼花缭乱的。 咦?她忽地发现,城外酒楼点的那些菜品也在其中。 除此,还多了银芽鸡丝,云片火腿,燕窝炒烧鸭丝,花香藕,鸡汤汆海蚌等。 在婢女的伺候下。 两人纷纷净了手。 “坐吧,再不吃就凉了。”谢承渊眼神一指,示意苏染落座。 苏染欣然坐下,清澈的眸子盈若秋水,“这次比在城外那次又丰盛了。” “上次我们点的菜,还没吃就被刺客掀了,孤让府里厨子按照菜谱做的,算是孤补给你,不留遗憾。除这些外,又加了几道……”你爱吃的。 谢承渊看着她好看的眉眼,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苏染拿起筷子,诙谐道:“乔迁宴,不带贺礼也可以白吃白喝,挺好挺好。” “孤允你日日白吃白喝。”谢承渊如上次那般给她布菜。 区区几道菜而已。 他都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包括他。 只盼她早些给机会。 “那多不好意思。” “孤的地界,孤做主。” 苏染温婉一笑。 这话说得有力量,她喜欢。 “殿下,乔迁宴只请一人,大御朝恐怕独一份,为何只请我一人?你喜欢清静?还是因为我是你邻居?” “用膳后,孤告诉你。”谢承渊深邃的眸子笑意分明,眼底交织着深情和宠溺。 他每吃一口菜,视线就佯装无意般睨她一眼,眼神柔得仿若能滴出水来。 面上平静,心里惊涛骇浪。 不知道事情走向会如何? 他又该如何应对? 苏染识趣地享受美食,每每对上他的视线,皆露出一个得体又感激的眼神。 吃人饭,看人脸。 适时给个笑脸就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两人先后放下筷子。 很快,下人们有序进来,收走所有碗碟。 就在下人们奉茶的功夫。 苏染百无聊赖之际,走到一个摆架前,盯着有趣的摆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麒麟,璎珞,金葫芦,瑜玉双佩。 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 一桌之隔外。 谢承渊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喜欢吗?送你了。” “不用不用,我只是看看。” “孤的东西允你拿走的。”谢承渊盛情相送。 “真不要。”苏染回眸讪讪一笑,“我今日在殿下这里白吃白喝一顿,还没送你贺礼,再顺走你的东西,实在是说不过去。不管怎么样,改日我一定补上乔迁宴贺礼。” “孤要的不是贺礼。” “那殿下要什么?” 谢承渊一动不动,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声音低沉,“若孤说,想要的是你呢?” 闻言。 苏染握着麒麟的手蓦地一顿,脑子仿若在一瞬间炸开。 她应该没有听错吧? 他认真的?还是在逗她? 半晌。 苏染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去,撞进眼前男人幽深的眸子里。 谢承渊目光深邃,眼神炙热,爱慕之情不再遮掩一丝一毫。 四目相对。 眼底的情绪相互交融。 空气仿佛陷入片刻凝滞。 “阿染,孤心悦你。”谢承渊喉结滚了滚,声音多了几分沙哑。 “殿下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没关系,我就当今日没听过……” “你觉得孤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苏染从他认真地眼神里,看到了确定的答案。 脑子里瞬间浮起和他接触的点点滴滴。 明德长公主府,他打沈确是为了给她出气? 浮香阁那次,他说是恰巧路过,真的只是恰巧吗? 让她做他的特约编修,借此送她一套首饰也是蓄谋已久吧? 听雪楼,他将沈确贪墨军饷的证据给她,是真的想助她成功离开沈府吧? 还有,她出城去平南山那次,他也绝非偶遇吧? 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她起初以为他接近自己,帮助自己,是看在父兄的面子上。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想到,一个太子会向一个弃妇表白。 一时间。 苏染的心绪纷繁错乱起来。 但,理智迅速占据上风。 休书的墨迹似还凝在指尖,她没有再嫁人的打算。 况且,世间男子多薄情,更何况皇室中人,生在皇家,最是懂得权衡利弊。 “殿下贵为太子,身份贵重,而我,嫁过人,有着不堪过往,我不敢有非分之想,还请殿下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苏染福身行礼后,欲绕过离开。 岂料,谢承渊一个跨步过去,拦住她的去路,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孤要娶的是你,不是你的过去。” 他本想着给她时间。 可世间之事变化太快。 方才沈昭的意思,他看得清清楚楚。 再出现个马昭,李昭,王昭…… 他已经错过她五年,余生不想再错过她。 “可我自觉配不上殿下,也不想拉低你的水准。”苏染想让他知难而退。 她从未觉得自己差。 别说休夫,便是和离,被休出府,她也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 不过是遇人不淑,没有觅得良配而已。 但生在皇家,长在皇家的太子就是良配吗? 也未必。 “配与不配,是孤说了算。”谢承渊话锋一转,“外界传孤绝嗣又短命,你是因为这个拒绝孤吗?” “不是。”苏染不假思索地回应。 “那你在怕什么?” “没有怕什么,只是我们今后的路不同。我日后只想守着永安侯府,除此,别无他想。”苏染仰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话里尽是拒绝之意。 “守住永安侯府,与孤在一起,两者似乎并不冲突。” “……”苏染怔住。 她一时没了说辞。 刚才找了理由,可都没能说服他,那就直接拒绝吧。 “承蒙殿下抬爱,但我未想过再成婚,恐怕要辜负殿下一片深情了,抱歉。” 说罢。 苏染再次行礼,加快脚步绕过他身侧,欲迅速逃离此地。 不料,谢承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一个转身将她圈进墙角,左手撑墙,右手将她的手腕禁锢在墙上。 “殿下?”苏染想要挣开。 “阿染,你知道自己的心意吗?” 第61章 孤非你不可 谢承渊微微俯身,看着眼前的女子,目光灼灼,锁在她的脸上,描摹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苏染迎上他灼热的目光,鼻息里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清冽入心。 逼仄的空间里。 静得只闻两人的心跳声。 很快,她在与他的对视里败下阵来,慌乱地垂下眼眸,盯着他衣襟上的暗金龙纹。 奇怪,心在胸膛里乱跳。 她可真没出息。 “阿染,你不讨厌孤对不对?”谢承渊喉结滚了滚,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讨厌。”苏染脱口而出。 “不讨厌。” “我说讨厌!” 苏染倔强地抬眸。 只一眼,就又撞进他沉甸甸的眸子里,心乱如麻下,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炙热的眸子。 “不敢看孤?”谢承渊转过她的头,捏上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殿下是想逼我动武吗?你若不想我们之间发生肢体冲突,就退后。你若置若罔闻,我可要动手了。”苏染直视他,唇瓣微微抿起,薄嗔浅怒道。 谢承渊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故作生气的模样真是可爱。 不过。 动手前还能给对方缓冲? 上次在浮香阁,她对靖王可不是这个态度。 “打孤之前,先和孤商量?不该一脚踹开,或是一剑刺过去吗?” “伤害一国储君,后果我承担不起。”苏染狡辩道。 “若靖王如此对你,你当如何?伤害一国亲王,后果你也承担不起,但你依然会动手,对不对?可你对孤只有克制,所以说,你并不讨厌孤。”谢承渊心里欢喜,声音里不自觉染了几分暖意。 几次下来,他都验证了她的心。 她不排斥和他共处一室。 就在刚刚视线交汇时,她的眸子里也没有对他的厌恶。 而且,她有差别对待。 她可以直接对靖王动手。 对他,不舍得动手,还得商量,呵呵…… 她不是抗拒他,只是心里给自己竖起一道围墙。 苏染看着他得意的眼神,倏然明白,他刚才是在洞悉她的心思。 好你个谢承渊! 她一把拿开他的手,侧身挣开他的禁锢,“得出什么结论了?” “孤是帮你看清自己的心,结论是,你不讨厌孤。”谢承渊拂了拂衣袖,后退两步堵在门口处,防止她逃走。 苏染不否认他的话。 她真的不讨厌他。 如此绝色潋滟,玉树临风,如沐春风的男人,恐怕很难有人拒绝。 她也是个凡夫俗子,自然喜欢待在一起舒服的人。 可她经历过一次失败,不敢在同一个地方连摔两次,未来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我可以自己供养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便是不讨厌的人,我也没有再成婚的念头。”苏染嘴硬道。 “有自己爱自己的能力,也要有享受被爱的能力。你现在,前者具备,但后者极度欠缺,孤给你培养起来。” “殿下的话,听起来循循善诱,实则步步陷阱。”苏染翻了个白眼,以为她听不出来吗? 谢承渊掩嘴轻笑,“便是陷阱,也是甜蜜的陷阱。” “陷阱就没甜蜜的。殿下是太子,后院的女人定然不计其数,我应付不来,后半生只想清净清净,无意和皇家扯上关系,我们不合适,各退一步为好。”苏染开门见山拒绝,想让他直接打退堂鼓。 “孤的后院只有你。” “我不信。”苏染笃定道。 皇子都是三妻四妾。 更何况是一国储君,他后院的女人都是平衡前朝的棋子,关乎江山社稷。 “你是觉得陛下会逼孤?若你想的是这个,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谢承渊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孤不愿的事,无人可以勉强。” 听及此。 苏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眉宇间是解不开的迷雾。 “殿下当真想好了?” “孤非你不可!” “为何是我?” “你坐下,孤和你讲。”谢承渊下巴一指。 “好。”苏染点头。 谢承渊见她坐下,放松了戒备,抬步直奔卧房。 身后阳光倾泻进来,劈开了一道缝隙,也似在苏染的心门上撬开一道缝隙。 不消片刻。 谢承渊折返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棕红色盒子。 他打开盒子,推至苏染面前,“你是否记得这个?” 只一眼。 苏染便红了眼眶。 她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许久。 这是她丢失的一只兰花蕾形耳坠,曾经找了许久,但一直没有找到。 “这个对你很重要?”谢承渊看到她脸上的复杂之情,疑惑地问。 “这是母亲过世前,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丢失后,我寻了好久,另一只还收在我的妆奁里呢。”苏染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哽咽。 每年生辰,母亲都会给她精心准备礼物。 这对兰花蕾形耳坠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于她而言,弥足珍贵。 以为再也找不回来,没想到失而复得。 “若知它对你如此重要,孤前段时日就该还给你的。”谢承渊声音格外柔软,略带歉意道。 “殿下从哪里得来的?” “六年前花灯节,孤跟在你身后,好巧不巧你落了一只,孤便捡了起来。本想还给你的,不幸的是,没多久孤就病倒了。抱歉,孤该早些给你的。” “无妨,我很庆幸是殿下捡到的。若是旁人捡了去,我怕是永远都找不回来了。”苏染如获珍宝般,小心翼翼放进盒子里。 “现在物归原主。” “多谢殿下。”苏染嫣然一笑,发自内心地感谢。 一时,氛围松弛下来。 谢承渊在她情绪缓和后,不疾不徐道来。 “孤在捡到这只耳环之前就认识你,十六岁时,有一次去永安侯府找你父亲,正瞧见你在湖边放纸鸢。就是那次,孤便喜欢上你。 “只是造化弄人,孤还没来得及向你父亲提起,你父兄先后战死,孤也被人陷害,一度昏睡五年。 “所以阿染,孤想娶你,非一时兴起,也非权衡利弊,你是孤放在心底的那个人。 “我们已经错过五年,余下的光阴,孤不想荒废,往后的路,孤想陪你一起走。 “孤承诺你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一生一世一双人,凡是能给你的,孤都尽可能满足你。” 谢承渊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攫住她,眼神宠溺,声音低沉而恳切,字字滚烫而坚定。 苏染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话,心里有一丝悸动。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她真的要答应吗? 是否过于仓促草率了? 见她犹疑,谢承渊担心她说出拒绝的话,立刻补充道:“孤给你时间沉淀,毕竟你刚解脱。但孤还是希望早日迎娶你,有限的余生,日暮枕边有你,晨起枕边亦有你,不枉此生。” 苏染的脸唰一下子就红了。 能说得这么直白的? 第62章 我们不配? 正在这时。 外边传来一阵浮夸的咋呼声。 “皇兄,我刚才进来时,北夜一个劲儿拦我,怎么滴,你这新宅子我不配踏入?”六皇子谢言初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紧跟的北夜,“上次两个时辰马步,你没扎够?” “够了够了。”北夜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就别吓他了。”陆允之看北夜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从旁劝道。 “好,这次本皇子心情好,不罚他就是。”谢言初打了一个响指,继续着脚下的步子。 他打量新宅子的布置。 布局规整,飞檐青瓦,廊院亭桥,青松拂檐…… 忽地,廊下几盏大红灯笼上的字迹映入眼帘。 福禄绵长,玉堂富贵,瑞气盈门,乔迁之喜…… 等等,乔迁之喜? “皇兄,你什么时候办的乔迁宴?乔迁宴也不请我和允之,怎么滴,我们不配参加?”谢言初加快脚下步伐。 他奔到门口,瞧见围桌而坐的两人时,霎时,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一副傻憨憨的样子。 什么情况? 明月小筑的皇兄,和清风小筑的苏染同睡一榻? 不不不,是同坐一桌。 不……不是,东西院两人坐在一起闲聊,不让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进来? 陆允之见来的不是时候,转身就想走,不料被谢言初一把拉住。 “允之,来都来了,那么着急回去干什么?” “臣可能有事。”陆允之道。 “可能?那就没事,你老实待着。”谢言初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冲他挤眉弄眼。 言外之意,看看戏嘛。 皇兄的戏很难得的。 陆允之无奈立在原地。 之前在听雪楼时,他就对太子和苏姑娘的关系有所怀疑,今日算是确定了心中猜想。 据他所知,谢承渊从不会和女子单独相处。 但眼前的苏染似乎是例外。 “皇兄,你是今日办乔迁宴吗?就你们两人一起过的?”谢言初腆着脸,挑着眉,嬉皮笑脸地问。 “……”谢承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我来的不是时候?”谢言初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心下不妙,眼珠子骨碌一转,手向后指着院门方向,“需要我滚出去吗?” “不需要。” “喔,好。”谢言初受宠若惊。 “北夜!”谢承渊眸色暗沉,朝外喊了一声,“拖出去,左腿右腿选一条打断。” “不……不是,不让我滚出去,让人拖出去?这,这多少有点不近人情吧?”谢言初讨好道。 苏染忍俊不禁。 这也太滑稽了。 她站起身,拿上耳坠盒子,行了一礼,温婉一笑,“殿下有客,我就先告辞了。” 谢承渊瞪了谢言初一眼,抬步跟了出去,“孤和你去清风小筑吧。” “不用。”苏染侧目觑他一眼,瞧见他认真的样子,立刻阻止,“我有事。” “你的事就是孤的事,孤给你解决。” “不要。”苏染干脆拒绝。 这就开始要粘在她身上了? 她还没答应他好吗? 两人沿着廊下,又跨过两个月洞门,原路折返回方才的地方。 苏染刚想腾空跃起,身后谢承渊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孤就说,把这道墙打通,这样你就能直接走过去了,你可以考虑考虑。” 又给她暗示。 她才不同意打通呢。 “不考虑。” “当真不考虑?” 苏染熟稔一笑,“我过段时日要搬回侯府,这里会留给赵姨娘一家三口暂住,殿下若非要打通,我也不拦着。” 说罢。 她赶忙一跃飞过墙头,进了清风小筑,确定他没跟过来后,暗暗松了一口气,朝着正院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一抹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依棠?” 前方正朝院门走去的陆依棠,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转身就迎面飞奔而来,来不及站稳脚跟就道:“你从哪里蹦出来的?” “我一直在府里呀。”苏染莞尔一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那张嬷嬷怎么说你不在府里,害我差点就出院门了,”陆依棠忍不住吐槽道,“我跟你关系这么好,张嬷嬷居然骗我,一会儿我得好好说道说道她。” “别别别,张嬷嬷是好人。我刚才一直在西院,她没看到我,定是以为我不在。”苏染立刻劝道。 张嬷嬷亲眼目睹她被谢承渊掳走,只是单纯地想保护她,才没和陆依棠说实话。 “这还差不多。”陆依棠风轻云淡地说。 “你今日怎有空来看我了?” “你休夫成功后,我还没来这里看过你。今日正好和我哥哥一起乘马车过来,路上捡了六皇子。刚才下马车后,他们去了太子那里,我来了你这里。”陆依棠双手一摊,大大咧咧地说着。 闻言。 苏染的脸色变了又变,飞快瞥向身侧笑意盈盈的女子,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那道墙。 她第一次骗了依棠。 可一会儿两兄妹回去一番闲谈后,她岂不露馅了。 罢了,到时再说就是。 陆依棠没有得到回复,歪着头看过去,“怎么,你有心事?” “没有。”苏染镇定道。 两人一起去了前厅。 苏染安顿好陆依棠后,将春杏叫去偏殿。 “沈夫人要将清颜卖给一个五旬商户,听说那商户已经有过三房妻室了。你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哪户。” “到时,奴婢需要怎么做?” “先兵后礼,揍一顿,一个月下不了床榻的那种,再警告她不许打二小姐的主意。至于沈夫人,同样的方法。”苏染声音不高,眉眼里带着几分锐气。 “奴婢知道了。” “二小姐是不是有心上人?” 春杏思量片刻。 记忆里,在花灯节时,见过二小姐和一个男子偷偷地说话。 二小姐当时可是娇羞不已。 那就八九不离十。 “奴婢见过一次,那男子貌似是户部侍郎府一个旁支的公子。” 苏染点了点头,“你再跟二小姐确认一下,另外,再告诉她不必忧心婚事,说我不会让她嫁给那个老商户的。” 春杏领命后,当即就出了府邸。 苏染又折返回正厅。 第63章 谁不好玩? 日子在指缝间流逝。 三十几轮朝暮更迭。 再抬眼时,冬至已至。 转眼间,就到了郊祀祭天和冬日围猎的日子。 朱雀大街上,禁军开道,天启帝携一众重臣及家眷前往崇岳祀台和逐鹿原,浩浩荡荡的队伍整齐有序地前行。 出城后,行至一处山谷时,日头已高高挂起,禁军统领大手一挥,大军便停了下来。 御膳房的厨子们就地支锅生火。 苏染刚下马车,一抬眼,就瞧见斜前方不远处有意无意瞟着自己的谢承渊。 前半月,他是清风小筑的常客。 后半月,自她搬去永安侯府后,他便成了那里的常客。 每日来无影,去无踪。 哪怕是深更半夜,也要看她一眼再走。 “阿染,”陆依棠满面愁容,嘟着嘴走了过来,“我都要愁死了。” “怎么了?”苏染收回视线,看她一脸悻悻然的样子,不解地问。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 如此沮丧的模样倒是少见。 “前日,我被安排相看男子了。是在我母亲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耳提面命,疾言厉色下!我,”陆依棠指着自己,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被迫的。” “噗嗤!”苏染哑然失笑。 一下子吐出这么多词。 就差把抗议写在脸上了。 春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笑出声来,赶忙捂住嘴巴憋笑,但喉咙里还是溢出细碎的闷笑声。 “你还笑?”陆依棠假意嗔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烦躁之意,“我都要愁死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苏染立即褪去脸上的笑意,言归正传道:“是哪家的公子?” “户部尚书府李北修。” “李北修?”苏染嘴里呢喃。 只片刻,她就反应过来。 户部尚书李嵩的嫡长子。 常常身着月白锦袍,本人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眼里自带悲悯之情。 世人公认的谦谦君子。 其父李嵩尚书忧国忧民,磊落正直,有这样的父亲,李北修自然差不了。 “依棠,我见过李北修。他为人和善,心肠仁厚,博学多才又不恃才傲物。你呢,性子欢脱,你俩互补型。还有一点,尚书府家风端正,品行才干世人皆知。我真觉得,李北修是做夫君的不二人选。”苏染眉眼舒展,眼里漾着笑意,推心置腹地说。 陆依棠的眼睛眨了又眨。 若不是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她都要以为是她母亲在说话了。 这说的话与她父亲母亲说的话,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阿染,你是不是和我父亲母亲串通好了?” “你莫要构陷我,我哪里有机会见伯父伯母啊。我是站在客观的角度帮你分析,李北修人不错的。” “我也承认他品行端正,人确实不错,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东西。”陆依棠长出一口气。 正因他千般万般好,她才找不出反驳父母的理由。 他很好,可她不喜欢。 “少了什么东西?” 陆依棠若有所思,斟酌又斟酌道:“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感觉,就是……你觉得他很好,但没有心动的感觉,他,有点木讷,还有点不好玩……” “谁不好玩?”谢言初的头凑了过来。 陆依棠抬眸,始料未及,一张欠揍的脸瞬间在眼前放大。 她猛地退后两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没看她正烦着呢吗? 天天凑凑的。 “怎么了?看见本皇子,就跟看见瘟神一样?”谢言初直起身子,双臂环胸,挑了挑眉,“你这样愁眉苦脸的,本皇子还是第一次见。你说出来,我帮你出主意。你知道的,我这人别的不行,但馊主意一堆。” “我在母亲安排下,相看了李北修。目前情况是,定国公府除了我没看上,其他人都看上了,你说怎么办吧?”陆依棠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李北修啊?他看上你了吗?” “貌似是看上了。” “李北修都看上你了,你还不同意?本皇子觉得你是不知好歹了。”谢言初的话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正经,“你说李北修挺好的一人,怎么就看上你了?啧啧啧……” “六皇子!”陆依棠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怒喊一声。 没有这么贬低人的吧? 好好的人,长了一张不会说人话的嘴! “喊什么?”谢言初揉了揉被震的耳朵,“你若惊动我父皇,他让我娶你怎么办?我若娶了你,还怎么活?” 闻言。 陆依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快速抬起大拇指,一把掐上自己的人中穴。 哪里来的活宝? 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她刚才怎就鬼使神差地向他请教? 她真是搭错一根筋。 两根,两根…… “你赶紧走。”陆依棠缓了缓神后,抬起一手,猛地向前一指,咬牙切齿地说。 “又不是你家,你赶本皇子走干甚?再者说,本皇子还没给你支招呢。” “不用!”陆依棠实在绷不住了,直接拒绝道。 “这次本皇子说正经的,你听不听?”谢言初挑了挑眉,一副要放大招的样子。 “?”陆依棠。 “你若不喜欢李北修,你就私下给他几拳,他肯定不敢再来找你。” “六皇子,你这是馊主意。他那么好的人,我怎么能对他动手?不行,我是有原则性的人。” “我给的是建议,听不听在你。若觉得对,你就去做,若觉得不对……”谢言初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陆依棠心里暗暗告诉自己。 最后相信他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遂,挪动步子走了过去。 谢言初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道:“若觉得不对,那就偷偷去做。” “滚!”陆依棠整个人心情都不好了,抬起一脚就踹过去。 他一个傻子,气死她了。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知道他的德行了,为何刚刚还对他抱有幻想? 她这是什么脑子? 谢言初向后一个弹跳,及时躲开她的袭击,倒退着向后走,看着她边走边笑。 而后,做个鬼脸转身离开了。 嘴里哼着小曲,往回走。 他这人嫌狗不待见的,还是去祸害他皇兄吧。 皇兄心里比别人要强大。 没等他走近。 前方一支泛着白光的箭矢飞驰而来。 “皇兄……” 北夜手持弓箭,正欲拉弓打掉箭矢,手里的箭还未射出,就见斜前方猛地窜出一道玫红色的身影。 “殿下,小心……” 娄青青硬生生挡在前边,那枚飞驰而来的箭矢直直刺进她的臂膀里。 在身后赶来婢女的搀扶下,作势倒在地上,紧蹙眉头,红着眼睛道:“殿下,你没事就好。” 谢承渊远远地站立,不为所动。 第64章 痴心妄想 一支利箭打破了宁静。 帝后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赶来,身后跟着一众大臣及家眷。 天启帝脚步匆匆而来,眉头紧皱,视线全程落在谢承渊的身上,眼里尽是关切,“太子,你如何?” “父皇,儿臣无事。” 韩江闻声火急火燎跑来,当即就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战战兢兢道:“臣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请太子殿下责罚!” “朕的眼皮底下,竟会有暗箭!你身为本次的护卫统领,就是这般做事的?”天启帝脸色阴沉,言辞冷冽。 “是臣守卫失察,恳请陛下降罪!” “给朕查,将功赎罪!”天启帝厉声道。 “臣领命!”韩江起身,垂头后退几步后,转身迅疾离开。 “我的女儿,青青,你怎么样?”兵部尚书娄光俭扑倒在地,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女儿疼,但女儿不悔,能救太子殿下一命,是女儿之幸。”娄青青泪眼婆娑,眼角余光粘在谢承渊身上。 皇后瞬间明了,唇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兵部尚书娄光俭好手段。 眼看沈确倒台,巴结不成,转而广撒网,让他的嫡次女勾引她儿靖王,长女勾引太子。 届时,不管哪方继承大统,他未来都是帝王的岳丈。 想得倒是挺美。 不过,这样也不是不行。 无脑的娄青青,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若她做短命太子的太子妃也不错,这样,不仅不会给太子任何助力,还可能拖他后腿。 她何不做个顺水推舟。 “娄姑娘,你可还好?”皇后慈眉善目,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 “谢皇后娘娘,臣女伤口痛,钻心得痛,还有些头晕,嗯……嘶……”娄青青的眉头拧成麻花,喉咙里发出闷哼声,故意放大痛楚。 “你倒是勇敢,勇气可嘉。” “臣女方才什么都没想,只单纯地想护驾。” “你今日这般救了太子,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此等恩情是不能用金银来衡量的。”皇后故意引导她。 “臣女……”娄青青心故作乖巧的样子,眼神瞟着谢承渊的方向,“臣女不要金银补偿,只愿能侍奉殿下左右。” 话毕。 周围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低低地议论着。 赏菊宴时,她对沈确很是狂热,不想,转眼间就转投当朝太子的怀抱。 “不行!你们不合适!”谢言初先一步开口,直接回绝道。 竟敢觊觎他皇兄? 不知死活。 皇兄最讨厌兵部尚书娄光俭,断然不会喜欢他的女儿。 皇兄你看着吧,皇弟帮你对付她。 娄青青怔愣片刻,看清刚才说话的人后,辩驳道:“臣女是兵部尚书府嫡长女,对太子殿下仰慕许久。臣女是地位不及殿下,但也算是门当户对,怎么就不合适了?” “我说不合适,就不合适。”谢言初言简意赅道。 “六皇子,臣女不是要做六皇子妃,是要做太子妃。”娄青青见他擅自做主,眼里浮起一丝怒气。 言外之意。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当事人都没说话,需要你多嘴吗? “呦,这话说的。六皇子妃都轮不到你,更何况是太子妃,啧啧啧……”谢言初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嗤!”陆依棠嗤笑一声,“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呀。” “陆依棠,还是你厉害,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谢言初当即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说的是事实,东宫门槛高,小癞蛤蟆是跳不过去的,怎么着也得长大点再说。”陆依棠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大癞蛤蟆呗!”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撕掉脸皮的。” “正解。”谢言初附和道。 “咱俩意见这么一致,难得啊,合作愉快。”陆依棠冲他挑眉,单眨了下右眼。 “期待下次合作。” 两人旁若无人,一唱一和地调侃着。 围观的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瞠目结舌,有人见怪不怪,有人低眉浅笑…… 定国公夫妇瞄了一眼旁边的李北修,狠狠给女儿使眼色,想让她收敛点,但女儿似乎并不在意,全程不给它们一个正眼。 李北修看陆依棠洒脱不羁的样子,未觉她失态,反倒觉得李府日后有了响当当的话事人。 李嵩有些哭笑不得,但儿子看上了,还能怎么办? 陆允之睁只眼闭只眼。 苏染和春杏已经见怪不怪。 天启帝特意看向至交定国公,好,你就这样培养女儿是吧? 定国公似是瞥到天启帝看笑话的眼神,遂挺直腰板,也不觉得女儿丢人了,以眼神回应他,我女儿就这样,咋了? 不咋,挺好。 挺好?那你什么眼神?放心,不会嫁你儿子,你放一百个心。 两人无声地交锋着。 众目睽睽之下。 娄青青感觉被当众扇了几个巴掌,苍白的小脸唰一下子红了起来,视线转到谢承渊身上,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臣女想做你的女人。” “做孤的女人不行,婢女可以。”谢承渊打量她一番,终于厌烦开口。 “臣女父亲是兵部尚书,殿下让臣女做婢女?” “你以为故作姿态为孤挡一箭,便能让孤侧目?”谢承渊垂眸拂了拂衣袖,冷冷开口,“痴心妄想。” 说完,他扫了一眼皇后,“孤的事,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做主。贱人爬床未必都能如愿,便是爬床成功的,也脱不了贱字。” 听及此。 皇后脸色煞白,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听出他话里意有所指。 指责她爬天启帝的床,为他死去的母后鸣不平。 可她不能当众发怒,更不能反驳,说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承渊的视线再次扫向娄青青,“孤独自在此,你怎知会有箭矢朝孤飞来?你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臣……臣女过来给殿下请安,恰巧看见有箭矢飞来。”娄青青稳住心神,辩解道。 “是吗?” “……是。”娄青青心虚道。 “来人,押回大理寺审问。”谢承渊当即令下。 “殿下,不可,小女性子单纯……”兵部尚书娄光俭立刻跪了下去,语气里满是恳求的意味。 “一并带走审查!”谢承渊不等他求情,直接堵上他的话。 立时,两个侍卫将人带离。 现场又恢复了平静。 第65章 被人动了手脚 围观的众人陆续离开。 苏染看着前方男人高大的背影,眸底漫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突觉他无时无刻不在发光。 忽地,扫到那道熟悉的视线,她仓促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动身子看向旁处。 谢承渊转过头时,恰好捕捉到她略带倾慕的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看来,这一个月的软磨硬泡见了成效。 他佯装散步的样子,绕过一个又一个马车,出现在苏染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故意逗她,“方才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苏染喝水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不告诉你。” “孤没让你失望吧?” “殿下雷霆手段,是百姓之福,你的子民都不会失望的。” “呵呵……”谢承渊盯着她的后脑勺,看她故意答非所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孤只问你这个子民,你可满意?” 苏染笑而不语。 她才不回答呢,免得他得意忘形。 谢承渊歪着头,看到她柔和的下颌线微微紧绷着,便知她在笑。 这是满意的笑容。 有她认可,足矣。 他心满意足地向前走去,走过她身旁时,宽大的衣袖扫了一下。 苏染忽闻一阵龙涎香飘过,紧接着,突觉发间一紧。 她下意识抬手摸向凌云髻,触到一支冰凉的发簪,立刻拔了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一支碧玉玲珑簪? 下一刻,她迅疾抬眸,看向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 “姑娘,吃饭了。”春杏刚取来午饭,看她怔愣,遂唤了一声。 “嗯。”苏染收回视线,抬手又将发簪插回发髻上。 …… 约莫一个时辰后。 车马在猎场前停下。 崇岳祀台与逐鹿原共处一地,前者位于后者的高台之上。 按照惯例,众人先去崇岳祀台祭天,祭典礼毕的次日,禁军撤去界碑,众人再行纵马入逐鹿原。 此时此刻。 崇岳祀台上云旗猎猎。 太和钟鸣第三响。 天启帝与继后登上高台,点燃香火,而后,携重臣行三跪九拜礼。 在礼官的引领下,谢承渊稳步登上高台,从锦盒里取出祭文,当众宣读后,再次放回锦盒。 接下来,众人面对高台,跪拜一炷香时辰,以彰显心诚。 一切,看起来按部就班。 忽的。 就在跪拜马上结束之时。 一阵狂风骤起,高台上的祭品被吹得东倒西歪,炉灰被卷得漫天飞扬。 众人闻声,蓦地睁开眼睛,抬眸看去时,前方祭品区已混乱一片。 见状。 天启帝脸色骤变。 离得最近的喜公公快步过去,一把捡起坠落在地的锦盒,重新放回高台之上。 礼官们则吓得面色惨白,匆匆疾步上前,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在地的祭品,又扶正高台上歪斜的东西。 底下众人一阵骚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方才那风来得着实奇特,一卷而过,只闻风声,再睁眼时已然狼藉一片。” “以往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这是冲撞了天威不成?” “此乃不祥预兆啊!” 天启帝脸色凝重,眼里怒气翻滚,指着钦天监厉声发难,“这不是你择的吉日吗?” 钦天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发抖,诚惶诚恐道:“陛下恕罪,微臣早已观了星象,今日乃大吉之日,微臣确认过多次的。” “陛下,这恐是不祥征兆啊。”皇后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 礼亲王谢礼接收到皇后的眼神后,即刻拱手行了一礼,“陛下,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叔,你若觉得不当讲,就不要讲出来嘛。”谢言初拖着腔调,嗓音里是漫不经心的意味。 “你皇叔我是为国为民。” “皇侄怕你是乱上加乱。” “黄口小儿,一派胡言!”谢礼怒目横眉,声音又沉又硬。 “皇叔这是要仗着辈分攻击我?” “今日祭天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能有丝毫疏忽,我是为天下黎民苍生着想。六皇子平日嘻嘻哈哈就算了,今日隆重祭天仪式,本王劝你严肃。”谢礼面色沉痛,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好了!”天启帝分别瞥了两人一眼,厉声喝止。 至此。 两人之间的纷争才结束。 但彼此谁也不服谁,横眉冷对,都恨不得将对方凌迟。 谢礼的目光转向天启帝,双手交握成拳,重重向前一推,“陛下,臣有话说!” “你说。” “过去五年,太子缠绵病榻,辅政皆由靖王代理。以往祭天一事,祭文一直是靖王执笔并当众宣读,五年下来皆安好无恙。今年突发状况,臣以为……”谢礼再次郑重其事地拱手,“恐是太子的病气冲撞了天威,还请陛下明鉴。” “皇叔一派胡言!”谢言初当即跳了出来,拔高音量道。 “一派胡言与否,”谢礼食指竖起,猛地向上一指,“自有天定!现在老天爷给了答案!” “我看是皇叔你给的答案。”谢言初不遑多让。 “哼!”谢礼怒甩衣袖。 谢承渊一言不发,将一切尽收眼底。 在众人的争论不休中。 北夜和几个侍卫早已跟随刑部的人,前去高台四周探查情况。 片刻后,折返回来。 “禀殿下,在高台西北角的草丛里发现了皂角荚干,铜炉下发现了鼓风器残骸。属下以为,这是人为点燃皂角荚,再用鼓风器造势,才导致狂风卷起,掀翻香灰和祭品。”北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谢承渊眸色沉沉。 心里理性地分析。 皂角荚和鼓风器导致狂风,掀翻祭品? “你怎确定不是先有风打翻香烛,然后点燃皂角?”谢承渊反向推问。 “因为未烧完的皂角上有火油,这明显是人为。” “呵!”谢承渊嗤笑一声。 对整件事情有了清晰的答案。 就在气氛陷入凝滞之时。 前去高台监督的喜公公抱着锦盒,惊恐万状地跑了下来。 心里直嘀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陛下,”喜公公恭敬奉上锦盒,“祭文被人动了手脚,这里边的不是太子殿下刚刚宣读的那份了。” 第66章 谁指使你 天启帝从敞开的锦盒里拿出祭文,放在眼前看了看。 一眼就认出靖王的字迹。 下一瞬,他眼皮一掀,目光如寒刃般扫到谢凌宇的脸上。 “靖王。” 谢凌宇低垂眼眸,掩去眼里的慌乱,上前两步,“请父皇吩咐。” “你将自己的祭文放锦盒里了?” “绝无此事。”谢凌宇矢口否认。 “这可是你的字迹?”天启帝将祭文放在他的视线之内。 谢凌宇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眉头拧成川字,一脸茫然,“父皇,这的确是儿臣的字迹,但为何出现在这里,儿臣真的不知。” “是吗?” “以往祭文都是儿臣书写,今年照例,儿臣写完后就交给了礼部,但这发生在太子醒来前。太子醒来后,儿臣知道要放太子的祭文,已经命人去礼部撤了自己那份。有没有可能,是礼部弄错了?”谢凌宇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礼部尚书闻言,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祭天大典出事,没有小事。 他府里上下几十口人。 这个锅,他背不起。 “陛下,方才太子宣读祭文后,亲自放回了锦盒里。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里边放的就是太子的祭文。现在说弄错了,不排除是方才风起混乱时被人调包了。” “给朕查!”天启帝震怒。 一场轰轰烈烈的排查开始了。 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根弦。 唯有谢承渊气定神闲,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似乎,此事与他无关。 苏染望着前方背脊挺拔如山脊的男人,在他的视线投来之时,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四目相对。 彼此会心一笑。 谢承渊微微颔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区区弹丸之地,只要是人为,就会有破绽。 谢凌宇的精神高度紧绷。 本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祭品被掀,百官认定谢承渊不详,日后好弹劾他的储君之位。 而自己,是下一任储君,祭台出现的祭文就该是他的。 可喜的是,祭文成功调包。 失算的是,喜公公那个阉人居然打开了锦盒! 半晌。 见调查还未有定论。 谢承渊不想再耗费时间了。 北夜接到他的眼神后,举起令牌,“太子殿下有令,请各位伸出双手。” 众人怔住,眼底尽是茫然。 随即又是一片哗然。 谢礼不解,“太子何意?” “……”谢承渊瞄了一眼刚才叫嚣最厉害的皇叔,不紧不慢抚了抚衣袖,“皇叔稍安勿躁。” “太子是故弄玄虚吗?” “……”谢承渊冷冷一笑。 谢礼不以为意,莫不是在检查皂角灰? 碰过皂角灰的人可太多了。 他倒要看看会是什么戏码。 另一边,北夜逐一检查所有人的手指,一个来回,确认三人手指上沾有金箔粉。 喜公公。 礼部侍郎张庭沐。 礼部郎中周云风。 自家殿下在锦盒里放了金箔粉,凡打开过之人,皆会沾染。 喜公公没有道理贼喊捉贼,可排除。 张庭沐是引领自家殿下礼节之人,当众打开过锦盒,手上沾有金箔粉,也属情理之中。 唯周云风全程没有理由接触锦盒,但他手上有金箔粉。 北夜看向天启帝,行礼道:“陛下,属下已经查出背后动手脚之人,正是宣平侯府的周云风周郎中。” 话落。 皇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 怎么这么精准查到的? 不可能。 “放肆!你有几个狗胆,敢攀咬皇亲国戚,本宫娘家人岂容你随意抹黑!”皇后强装镇定,厉声呵斥道。 周云风是其娘家二房的侄儿。 他在替自己做事,她不能坐视不管,一定要阻止。 “回禀皇后娘娘,属下是奉太子之命审案。”北夜有礼有节道。 “审案有刑部和大理寺,何时轮到你一个奴才了?” 皇后说罢,看向天启帝,“陛下,这是蓄意栽赃陷害,还请陛下为云风做主,为宣平侯府做主。” 天启帝目光沉沉。 皇后的辩解,谢礼的紧绷,太子的临危不乱,靖王的察言观色…… 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半晌,他缓缓开口,“不论是谁问案,今日定要查出真相。眼下涉及到周云风,不如借此还他一个清白,且问问看。” “陛下……”皇后心虚欲阻止。 “皇后,朕不会冤枉无辜之人。”天启帝声音不高,但压迫感极强。 说完。 他大手一挥,示意继续。 北夜这才继续审问起来。 “周郎中,敢问你方才为何动锦盒?” “我作为礼官,摆正锦盒是职责所在。”周云风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坦然道。 “你是如何摆正的?” “将它推到原本的位置。” “归位后,是否还做了旁的事情?” “没有。”周长风坚定道。 “胡说!你打开锦盒,换了祭文!” “我没有理由打开锦盒,所以我没有。”周云风底气十足地辩解道。 “你确定?”北夜再次确认。 “确定。我只推了锦盒,并未打开里边。”周云风抵死不认,振振有词道。 北夜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说辞。 他再次面向天启帝,“陛下,周郎中在说谎。太子在锦盒里放了金箔粉,凡碰过里边的人,手上都会沾染。他,周郎中手上最多。” 话毕,满场哗然。 周云风忙不迭地伸手查看,在瞧见亮晶晶的金箔时,险些当场晕倒。 方才紧张之下,注意力都在皂角灰上,根本未注意到金箔粉。 怎么办,怎么办…… 天启帝大手一挥。 立时,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搜身,一摸一按,轻而易举从周云风的裤腿里掏出明黄色祭文。 转而呈了上去。 天启帝拿着谢承渊的祭文,“祭天乃造福天下万民之举,是国之重礼,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周云风的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声音颤抖,“陛下,臣……臣……” “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皇后几步过去,挡住天启帝的视线,站在周云风面前,死死盯着他,直接甩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脸上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云风,你糊涂啊!” “姑母?”周云风仰视着她,从她眼里看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懂了。 姑母选择保儿弃侄。 第67章 孽障! 皇后手点着周云风,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云风,姑母一直教导你为人臣子忠君爱国,为人子孙立身扬名,让你将孝悌忠信四个字牢牢刻进骨子里。 “今日你擅自做出这等糊涂事,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是要让周氏一族跟着你蒙羞吗? “祭天大典,你如此糊涂行事,岂不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陷姑母,陷靖王于不义,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云风脸色煞白,眼底的惊惶满溢出来。 巴掌的灼痛感还未褪去,心又被狠狠刺了一剑。 明明是姑母让他放手去做,说自会有人给他兜底。 结果,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时。 刑部尚书端着托盘上前,其上放有皂角荚,鼓风器残骸。 “陛下,臣等已经查明,此次事情系人为。皂角荚上洒有火油,点燃后,在鼓风器作用下,掀起一阵狂风,这是证据,请陛下过目。” 喜公公接过,呈了上去。 刑部尚书继续道:“陛下,臣方才也查看了锦盒,确如太子殿下所说,锦盒内衬上密布金箔粉。” 天启帝瞄了一眼捶胸顿足的皇后,转而盯着跪地的人,“周云风,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周云风颓然道。 “在哪里做的?” “臣躲在香炉后做的,点燃皂角荚,后来趁炉灰纷飞时,换了祭文。” “为何这么做?” “靖王殿下为陛下分忧五年,眼下太子刚一醒来,陛下眼里就再也没有靖王,臣……臣替靖王殿下委屈!”周云风脸色灰白如纸,下颌微微发颤。 “你受谁指使?说出来,朕可以对你从轻发落。”天启帝威逼利诱道。 “……”周云风有片刻迟疑,瞥了一眼漠视的谢凌宇。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背脊像拉满的弓,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后背冷汗直流。 她以眼神警告他,为了家族,最好识相点。 云风。 你不要让我失望! “朕问你话呢,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天启帝震怒。 “回陛下,无人指使臣,是臣私自偷了靖王的祭文……” 话未尽时。 周云风一个起身,猛地向旁边石台撞去。 “咚!”的一声闷响。 周云风的身子滑落在地,头上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裳。 “啊……”皇后掩嘴惊叫一声,泛着决绝之意的凤眸直直对上那双死死盯过来的眼神。 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委屈,悲凉…… 他在怪她。 太医立刻上前探脉查看,只一瞬,便起身拱手行礼,“陛下,周郎中气息全无。” 皇后闻言,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才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瘫了下去。 “娘娘,娘娘……”桂嬷嬷看着倒下的皇后,急得大喊起来。 “送皇后回去。”天启帝冷冷道。 皇后被搀扶着离开。 旁人皆以为皇后是气急攻心,伤心过度,导致身体不支。 只有皇后自己知道,她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与此同时。 天启帝双手背后,来回踱步,眉头紧皱,眉宇间尽是阴霾。 他全然没想到周云风会在话未尽时选择自戕,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本想等他讲完,控制住他。 现在,就算他想再深入查下去,可人没了,死无对证。 “这手段着实粗糙了些。”谢言初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包括天启帝在内的人听清。 随即,他余光瞟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谢礼,“唉,真相大白了,不知道是谁刚才理直气壮地陷害我皇兄着。” 谢礼脸上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听到有人点他,回望一眼,“我到底是你皇叔,你最好敬我几分。” “那你至少有个皇叔样。” “我怎么没有皇叔样了,我再没有皇叔样,也是和你父皇一个辈分的。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皇叔今日就给你提几点意见。” “小六子,”谢言初抬手一指身后的护卫,“记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叔,是这样的。我给自己的原则是,做人还是要听取别人意见的,好坏都要听,遇上不好听的,我就拿笔记下来,记清是谁,以后再报复回去。”谢言初眉眼里端的是玩世不恭,气死人不偿命的散漫。 “孽障!”谢礼拂袖而去。 他用余光分别瞟了一眼苏染和谢承渊,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前菜看不上,不妨给你们来个一箭双雕! …… 翌日一早 狩猎场上,天启帝一袭劲装,抬手接过喜公公递来的弓箭,瞄准前方人墙里围着的鹿群。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只麋鹿应声倒地。 “陛下箭法一如当年,那是相当得炉火纯青啊。”喜公公点头哈腰,连连叫好。 “陛下箭法相较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箭法一绝啊!” “……” 一时间。 百官的赞美声此起彼伏。 下一刻,侍卫抱起倒地的麋鹿,径直跑来,恭敬呈上,“陛下方才一箭射中,请陛下过目。” “好!”天启帝脸上的阴霾消散,心情愉悦,侧目看向谢承渊,“太子,你也来射一箭。” “是!” 谢承渊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从身侧北夜手里接过一把硬弓。 他目视前方,眼睛微眯,瞄向最前方的麋鹿。 忽地,箭尖一转,利箭裹着劲风,直直地飞进树林里。 “吱——” 一声短促的惨叫声传来。 干枯的草叶一阵乱晃后,便没了动静。 北夜策马过去,一把捞起没了气息的野兔,原路折返回去,“殿下,箭法精准,一击毙命!” “哈哈哈……”天启帝眼里的威严淡去几分,添了几分宠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朕的儿子,不错!” “儿臣献丑了。”谢承渊自谦道。 皇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妆容精致的脸庞因嫉妒而变得扭曲。 父子两人的笑意,在她眼里就是一根刺。 过去五年,她儿靖王陪同围猎,围猎前只有陛下射箭,可从未让他儿射过箭。 到了太子这里,就可破例。 皇后眼里淬着算计。 昨日事,失去了一个侄儿,表面上算是翻过一页。 可陛下对她生出几分疑心,这无异于偷鸡不成蚀把米。 今日事,她只能成功。 她隔着人群,快速找到谢礼的身影,在看到他朝自己点头后,心里才稍稍安心。 “众卿听令!今日围猎,猎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们凡会骑马者,也去围猎。” 声落,围猎正式开场。 第68章 你小心些 苏染一袭绯红色劲装,飞身而起,稳稳跨坐在一匹棕色的大马之上。 陆依棠毫不示弱,一个翻身利落地坐在马背上。 远远的。 江惠宁提着裙摆跑来。 看着马上英姿飒爽的两人,眼底是跃跃欲试的神采,羡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我也想去,可我不会骑马怎么办?” “惠宁,你莫不是忘了,我以前叫你一起学骑马时,你今儿说日头太大,明儿说饿了没力气,后儿说你害怕,这能怪谁?”陆依棠故意调侃道。 “你又提从前。”江惠宁嗔了她一眼。 “好,不提不提。乖,等我们回来,到时给你烤肉吃。”陆依棠唇边漾着明快的笑意,好生安慰道。 “那……我要吃野兔肉。” “没问题,包我身上。”陆依棠胸脯一挺,笃定道,“我一定猎来一只最肥的野兔,给你做炙兔肉。” “好。依棠,苏染,你们小心些,我等你们回来。”江惠宁瘪嘴,朝两人挥手。 “清平郡主回吧。”苏染淡笑。 说罢。 两人轻抖缰绳,一夹马腹,两匹马儿长嘶一声后,如离弦的箭一般驶过宽阔的草原,径直进入树林之中。 而后,直奔树林深处。 一路走,一路寻找猎物。 “依棠,你右边有只兔子。”苏染眼神一指,低声道。 “好嘞。” 说时迟那时快。 陆依棠应声后一箭射过去,随即麻利地捡回猎物,一把装进猎囊里。 两人掌心相击,相视一笑。 这是好的开局。 忽地。 陆依棠似是瞧见前方干草在晃动,立即警觉起来,目不斜视,“阿染,前方草丛后好像有猎物,你手法准,你来。” “好。”苏染欣然应下。 说话间,她挽弓搭箭,手指一松,前方便没了动静。 她打马过去,近前一看,箭尖已刺穿麋鹿的脖颈。 “依棠,回去给你烤鹿肉。” “阿染你真好,猎到的第一个猎物,你居然是要做给我吃,受宠若惊啊。”陆依棠故作动容地抬手吸了吸鼻子,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感动要有感动的样子,干哭不落泪可不算数的。”苏染看着她扬起的嘴角,打趣道。 “哈哈哈……”陆依棠笑声恣意,肩头笑得微微发颤。 “依棠,我今日的目标是多猎几只白狐,到时给你做一件狐裘,让你过一个暖冬。”苏染弯唇一笑,眸光澄澈又坦荡。 “说得好像我没衣裳穿一样。你千万别有压力,到时我从你的罗绮阁扫荡一件就行,嘿嘿……” “那能一样吗?我猎的是我满满的心意,罗琦阁可买不来的。”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也给你猎白狐做狐裘。我们说好了,你猎的给我做,我猎的给你做。” “成交!” 两人愉快地达成一致。 正在说说笑笑间。 前方一道雪白的影子一闪而过。 两人互视一眼,默契地没有相问,心照不宣地驾马疾驰而去。 陆依棠搭箭射出,但飞出的箭矢擦着白狐雪白的身躯而过,她遗憾道:“差一点。” “我来!” 苏染用力一夹马腹。 她伏在马背上,手里的弓箭拉满,时刻准备着,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那只逃窜的影子。 那只白狐似是受到惊吓一般,四爪极快地蹬地逃窜。 二人一狐,树林里东奔西跑。 苏染紧追不舍,眼看白狐踩着石块,向前一个飞跃,就要没入过膝的草丛之中。 她凝神静气间松指,利箭便裹着寒气破风而出。 “吱——” 一阵哀鸣声传来。 那道雪白的影子猝然倒地挣扎。 “依棠,射中了。”苏染欢呼中飞奔过去,一跃下马,扒开草丛查看自己的猎物。 “阿染,你好厉害,这差不多有百米,你居然射中了。”陆依棠银铃般的笑声渐渐逼近。 “你的狐裘有望了。”苏染抬眸,看着正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人。 陆依棠跑了过去,眼里燃着兴奋的光芒,“阿染你箭术真好。” 说说笑笑之际。 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立刻起身,应声齐刷刷望去,瞧见一个男人正驾马而来,立刻握住剑柄,戒备起来。 越来越近…… 李北修? “噗嗤!”苏染放下扣住剑柄的手,看向陆依棠,忍俊不禁,“看来是找你的。” “他怎么来了?”陆依棠眉头微皱,一时有些不适应。 李北修未走近,脸上已挂满温润的笑意,在两人跟前一跃下马,行了一个平礼。 “见过苏姑娘,陆姑娘。”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陆依棠身上,“我担心你有危险,所以来寻你了。” “你回去吧,我没危险的。” “你讨厌我?” “不讨厌,我是不想耽误你,我觉得我们两人不合适。”陆依棠开门见山道。 “你不了解我,怎么就知我们不合适?我母亲最初也觉得和我父亲不合适,但现在两人成婚二十几载,恩爱有加。我不逼迫你,你不妨试着了解我。”李北修态度恭顺,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了解过程中,一言不合吵起来怎么办?” “你吵,我不跟你吵,这样就吵不起来了。” “?”陆依棠。 “我帮你拿猎物可好?”李北修不急不躁,询问道。 陆依棠眨巴着眼睛,惊呆了。 她都那样说了,他居然还能好言好语。 她深入接触过的男人就父亲,哥哥和谢言初,便是哥哥脾气好,也不及眼前男人的十中之一。 更别说谢言初那个鳖孙了。 见她愣住,李北修不言不语,从她手里拿过白狐,装进猎囊里,一并将她马背上挂的猎物都放在自己的马上,“我帮你提猎物,你尽情去猎就好。” “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我是愿意的。”李北修温润一笑。 陆依棠的心都要融化了。 性情这么好,好到她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林子不是她家的,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来都来了。 就当个朋友一起狩猎吧。 几人驾马继续向前寻找猎物。 苏染在身后,看着两人半生不熟,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陆依棠回过头,瞥见她嘴角还未褪去的笑意,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笑? 我都要拘谨死了。 苏染立刻止住笑意。 她目光一转,瞟到前方飞驰的獐子,驾马越过两人,“依棠,我去追山獐。” “阿染,你小心些。”陆依棠看着前方那道绯红色的背影渐渐变小,紧着大喊出声。 “放心吧。”苏染清亮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没有意外。 她一箭过去,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就在她刚从地上拾起猎物时,耳朵动了动,突觉四周有躁动的声音,仿若有一群东西正朝这边加速奔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尖。 苏染脸色一滞,心头猛地一跳,当即弃了獐子,飞身上马,欲折返回去。 “嗷——” 野狼的嚎叫声刺破天际。 第69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染正欲折返回去。 就听阵阵嘶吼声传来,愈发逼近。 下一刻,肉眼可见的猛兽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耳里又传来一阵诡异的笛声,时而悠扬,时而激昂。 “驾!驾!驾!” 苏染猛地调转马头,一扬马鞭朝南狂奔,马蹄溅起的石子噼里啪啦作响。 身后,猛兽的热气越来越近,似是要袭背而来。 前方,亦出现数之不清的猛兽。 她被困在中央,包围圈越来越小。 前不能冲,后不能退。 她蓦地直起身子,脚尖点在马背上,身子急速扑出,跳出包围圈,脚尖不断借力,向前连飞带跑。 令她绝望的是。 前方是一处断崖。 苏染猛地刹停步子,稳住身形,再回头时,瞧见数百只猛兽正贪婪地扑来。 脚下一动,飞身上树。 还不等她靠近,手腕一凉,抬眸间,瞧见树上通体黝黑的蛇群,错综交缠在一起,正朝她吐着猩红的毒信子。 情急之下,她用足尖顶住树干,用力一蹬,身子向后倒飞出去。 此时此刻。 苏染无比清醒。 逐鹿原是鹿的天下,出现这么多猛兽,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局。 奇怪的是,她事先竟毫无察觉。 莫不是衣裳出了问题? 她一把扯掉外衣,用内力向远方推去。 果然,那件外裳吸引一部分猛兽,但还有大半猛兽朝着自己袭来。 那就是中衣也有问题。 苏染稳稳落地,弓着身子,步步后退,猛兽们则步步紧逼。 花豹琥珀色的瞳仁里散发着吃人的凶光。 黑熊身体低伏,嘴露獠牙,嘴角涎水,随时准备扑击。 吊睛白虎嘴里发出“啸啸”的嘶吼声。 树上,地上蜿蜒而来的蛇吐着毒信子。 直至退至悬崖边。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苏染衣袖里的暗器纷飞,奈何数量有限,根本对付不了眼前层层叠叠的猛兽,遂下意识转过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崖下。 要么被兽群撕碎,要么被毒蛇咬死,要么坠崖…… 眼看一只白虎就要扑上来,苏染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崖边。 前后不过瞬息。 一道玄色身影决绝地坠下。 “快!加快速度!” 大队人马,黑压压一片。 马蹄踏踏声地动山摇,甲胄碰撞声,利剑出鞘声,刺破整个山林上空。 “给本将军射!”韩江看着正在撕咬衣裳碎片的猛兽,一声令下。 下一刻。 数之不尽的箭矢如蝗虫过境般,朝着地上的动物和树上的千百余条毒蛇飞射过去。 一时间。 惨叫声,哀嚎声交织一起。 猛兽的尸体狼藉一片。 那阵诡异的笛声再次响起。 幸存的野兽们纷纷四处逃窜,群蛇亦调转方向席卷而去,齐齐地消失在崖边。 韩江带着侍卫冲了过去,看着满地的衣裳碎片,以为苏染被猛兽吃掉了。 “韩将军,怎么办?”苏越颤抖着问。 “将军,我们来晚了。”赵武自责不已。 “快找,看看有没有残骸?”韩江两腿发软,声音颤抖。 原本他是在外围巡查。 隐约听到山林里的躁动时,就觉察到不对。 后看到李北修跑得人仰马翻,才知道是苏染出事了,遂率领大军急速赶来。 “阿染……阿染……”陆依棠发髻散乱,腿脚发软,从树林里连滚带爬地出来,泣不成声道。 “陆姑娘?”韩江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苏姑娘在哪?” “在……在崖下……” “什么?”韩江未听清她含糊的话。 “在……在崖下,她……跳下去了……”陆依棠手指着前方断崖的地方,声音凄然悲怆,“呜呜呜……” “在崖下?”韩江大惊失色。 他冲到崖边,望向深渊,但见崖壁过于陡峭,又心有余悸地退了回来。 这一跳,怕是…… “还有一个人,也跳了。”陆依棠捂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胸口,痛哭流涕道。 就在刚才,她眼睁睁看着苏染坠入崖下,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瞧见一道风驰电掣的身影,前后不过半步,跟着飞了下去。 原本,她和李北修在一起,后来见到成百上千的动物疯了似的往这边奔跑。 心里一个声音响起。 苏染? 两人驾马奔去,结果远远地瞧见野兽们对苏染穷追不舍。 她当即让李北修回去喊人。 她则追赶苏染的脚步,可猛兽越来越多,根本过不去。 过去了,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撕碎,要么影响苏染自救。 痛定思痛下,她拖着发软的腿,绝望地躲在石头后。 “还有一个人?”韩江不可置信地问,“是谁?” “我没看清。”陆依棠摇头哭泣。 两人说话间。 北夜擦着疾风而过。 他径直扑在崖边,大手紧紧扣在岩石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鬼哭狼嚎着,“殿下,殿下……” “什么?”韩江猛地看去,直勾勾盯着北夜的后背,神色几经变幻,“你……你在喊谁?” “是太子殿下,殿下他跟着跳下去了。”北夜抱头痛哭。 他和殿下在一起狩猎。 殿下得知苏染出事后,不顾大病初愈的身子,冲破内力,先他一步冲到崖边。 不想,他竟跟着跳了下去。 顷刻间。 韩江大脑一片空白,一下子就瘫坐在地。 这…… 这可怎么办? 他想撞死的心都有了。 前有山谷处暗箭一事,现有狩猎场太子跳崖? 就算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 “韩将军,事不宜迟,拨五百人,随我去崖下寻殿下。”陆允之匆匆跑来,还未站稳脚跟就急切道。 韩江的脑子骤然从混沌里清醒,理智瞬间回笼,“赵武,你带五百人随陆世子去崖下。” “是。”赵武道。 “韩将军,给我拨五百,随我从另一边下崖。”谢言初气喘吁吁地跑来。 韩江想都没想,看向苏越,语气焦灼,“你带兵五百,随六皇子下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苏越领命离去。 第70章 你敢诅咒太子! 天启帝闻讯赶来。 在听闻太子跟着坠崖后,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倏地,眼前漆黑一片,险些晕倒在地。 “陛下?”喜公公眼疾手快,忙不迭地扶了一把。 天启帝被人搀坐在石头上,眼神涣散,缓了又缓,视线才逐渐聚焦,“给……给朕将太子……找回来……” “陛下放心,韩将军已经派去一千将士。”喜公公躬着身子,小心翼翼从旁安慰道。 “朕这里难受啊。”天启帝捂着心口,有气无力地说。 他最爱的儿子,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昏睡五年,好不容易才醒来。 本以为一切向好。 怎就发生这样的事? 渊儿,你昏睡五年,父皇都没舍得废黜你的储君之位,这次,你同样不会让父皇失望,对不对? 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 父皇该如何向你死去的母后交代啊。 “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回来。陛下保重龙体,安心等太子回来就好。”喜公公放软声调,苦口婆心地相劝。 忽地,天启帝猛地看向伏地的韩江,双目赤红,瞳孔骤缩,“本次出行,是太子举荐由你负责,你呢,接二连三守卫失察,你对得起太子对你的信任吗?” “臣……臣罪该万死!”韩江垂头盯着地上,背脊佝偻如同被暴雪压弯的枝条,声音里带着哭腔。 “逐鹿园为何出现这么多野兽?” “山林里方才出现可疑笛声,臣已经派人去查。”韩江战战兢兢地回道。 “你也去查啊,杵在这里作甚!” “臣不敢离开,臣要寸步不离,守在陛下身边护驾!”韩江自责不已。 “你护得住朕吗?”天启帝的语气里满是质问的意味。 “……”韩江哑口无言。 “这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太子若有不测,朕一定会砍了你的脑袋!”天启帝脸上青筋暴起,额角突突直跳,胸脯剧烈起伏。 见状。 喜公公赶忙轻抚天启帝的后背,给他顺气。 今年的祭天和围猎都不太平啊。 正在这时。 一行人乌泱泱赶了过来。 皇后挣开嬷嬷的搀扶,迈着凌乱的步子过去,扑倒在天启帝脚下,一脸悲痛欲绝的样子。 “陛下,臣妾来的路上,听闻太子和苏姑娘坠崖了。太子大病初愈,臣妾该阻止他来逐鹿原的,这件事臣妾有错啊。” “……”天启帝未看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在披风的掩盖下,皇后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强硬挤出几滴眼泪后,再抬眸看去,潸然泪下,“陛下,臣妾听闻太子是追随苏姑娘而去,他怎能为了一个女人,不管不顾地跳崖呢?” 这话是说给文武百官听的。 言外之意,太子置天下苍生不顾,根本不配为一国储君。 “……”天启帝沉默不语,心里思虑着儿子和苏染之间的关系。 他居然为她跳崖?! 若非情深,怎会义无反顾? 之前儿子让他同意苏染休夫时,就已经盘算上了吧? “陛下那么疼爱太子,他纵身一跃时,怎就没有想过陛下半分呢?”皇后手执帕子,掩面而泣。 这话是说给天启帝听的。 表面替他鸣不平,实则是想让他心寒。 你看看你疼爱的好儿子,想都不想你,就同个女人跳了下去。 “哭什么哭?哭得朕心烦!”天启帝眼皮一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皇后悻悻然起身,退到一侧候着,拿起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垂眸,遮住眼底升腾起的幸灾乐祸。 那个病秧子挡了她儿的路,早就该去投胎了。 这天下本来就是他儿子的。 谢礼果然没让她失望。 “父皇,儿臣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臣应该寸步不离,守在皇兄身边的。是儿臣没有保护好皇兄,儿臣该死!”谢凌宇声音哽咽道。 “这件事你怎么看?”天启帝斜睨着他,心里直窝火。 昨日事,若说同他没关系,他断然不信。 只是现在死无对证。 今日事和他又是否有关系? “儿臣不敢妄下结论,只是觉得皇兄不该意气用事,跟着跳崖。”谢凌宇敛目低垂,恭敬立在身侧。 “……”天启帝暗暗磨牙。 “父皇,龙体要紧,人死不能复生,还请父皇节哀顺便。” “混账东西!” 听到痛斥声后,谢凌宇慌乱跪了下去,惶恐不已,“父……父皇……” 天启帝蹭一下子站起身,当胸一脚狠狠踹了过去,声音里是雷嗔电怒之势,“谁说太子没了?” 说完,他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一圈,对着被踹得仰倒在地的人,上去又是一脚,“你敢诅咒太子!” 谢凌宇瞬间反应过来,当即跪好,连磕三个响头,“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以为悬崖如此之高,才……才口不择言的,请父皇恕罪!” 再抬眸时,额头鲜血直流。 皇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不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她儿难堪吗? 但她也是敢怒不敢言,遂强行压下心里的恨意。 反正这天下早晚都是他们母子的,何必在乎一时的屈辱。 谢礼站在身后,暗自窃喜。 昨日未让太子损失分毫,今日便拿他的命祭天。 周围一片肃然死寂。 片刻后。 刑部尚书走了过来。 “陛下。” “可查到什么了?” 刑部尚书躬着身子,“微臣问过定国公府的陆姑娘,她说猛兽直接掠过她和李北修,只追苏姑娘。过程中,苏姑娘脱掉外裳后,一部分猛兽去追她的衣裳,一部分追苏姑娘,说明问题出在衣裳上。” “怎么讲?”天启帝眉头紧皱,瞳孔骤缩。 方太医上前,低垂眼眉道,“请容臣给陛下演示。” 说罢。 他拿来一块极小的碎布料,放在地上,同时让侍卫放出两只野兔。 顷刻间,两只野兔就像是被下了药一样,疯狂地朝衣裳碎片奔去。 它们圆滚滚地扭作一团,争抢那块极小的碎布料。 “吱吱——” 未咬到的野兔嘴里发出低吼声后,转身去撕咬另一只野兔的臀部,继而又转过去争夺那块碎布。 没有意外。 两只又继续扭打一团。 演示结束后,方太医让侍卫捉回野兔。 “陛下,两只野兔争抢的是护国夫人的衣裳,臣可以确定护国夫人的衣裳被下了引兽粉。 “引兽粉有不同种类,有腥甜异香的,有浓郁膻香的,还有一种无色无味的粉状物,遇衣则化。 “护国夫人被下的正是最后一种,此种闻不到任何气味,隐蔽性极强,在兽引素下,山林猛兽便会疯狂聚拢而来。” “岂有此理!”天启帝震怒。 第71章 殿下你怎么了 崖上。 天启帝等人去行宫等候。 陆依棠和江惠宁相互搀扶着回去。 “惠宁,我眼睁睁看着阿染跳下去,却没帮上任何忙。若我当时过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陆依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话里尽是悔恨之意。 “依棠,那么多野兽,凭你们两个根本应付不过来。你当时若是过去,苏染可能会顾此失彼,导致你们两人当场就被猛兽撕碎。现在苏染坠崖,是生死未卜,但至少比直接撕碎,多了一丝生还的希望。你莫要自责,苏染都明白的。”江惠宁抬手给她抹去眼泪,好生宽慰着。 听及此。 陆依棠的心里舒服几分。 但,转瞬即逝。 苏染跳下去的情景浮上心头,挥之不去,只要一触碰,就会难受不已。 “阿染刚才猎到的第一个猎物是麋鹿,她说要给我烤鹿肉吃的。” “阿染还说,猎白狐给我做狐裘,让我过一个暖冬。” “阿染刚才猎到一只白狐了。” “阿染箭法很厉害的。” “……” 陆依棠走一路,叨咕一路。 眼神空洞,没了精气神。 江惠宁看她精神恍惚,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盛满了心疼。 真怕她受此刺激,消沉下去。 遂竭尽全力劝道:“依棠,就冲苏染欠你一顿烤鹿肉,一件狐裘,她就一定会平安回来给你补上,你相信我。” “惠宁,你说的好像有道理。”陆依棠倏地眼前一亮。 “所以,你振作起来,我们一起等她回来好不好?” “好。”陆依棠点头,“也不知道哥哥到底找到他们没有。” “悬崖险峻,下去不会轻松,我们踏实等着就好。” …… 另一边。 苏染在下坠过程中,突觉腰间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紧接着,整个人在半空翻转一圈。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 “砰——” 急速的坠感没了,耳畔的风啸声停了,掉落的地方软了…… 她没事?! 苏染只觉稳稳摔在一个温暖又坚实的怀抱里,忽地,一阵熟悉的龙涎香钻入鼻息。 她身子一颤,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墨眸里,看着近在咫尺,绝色潋滟的脸庞,惊魂未定道:“殿下?” “孤接住你了。”谢承渊凝着眼前错愕的女子,眼里尽是宠溺。 他想过无数次与她牵手,相拥,甚至缠绵的画面。 但从未想到第一次真正拥住他,竟是以这种方式。 这是因祸得福吗? “殿下为何要冲动跳下来?” “感动吗?一国太子义无反顾地跟着你来了。” “殿下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没摔坏脑子,可跳崖是儿戏吗?”苏染的脸上浮起几分愠色。 谢承渊从她眼里看到了心疼之意,“你是关心孤的。” “我才不关心你,日后你再继续跳就好了。”苏染赌气嘴硬道。 她在崖上时,注意到了崖壁处嵌着的树,本想往这上边跳,赌她命不该绝。 从来不会想到这个男人会跟着下来。 感动同时,又气他冲动。 “嘶~~~”谢承渊闷哼一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苏染心头一紧,登时敛去愠怒,眼神软得像一滩水。 “脑袋,后背,还有,”谢承渊睨着她,刻意蹙眉,声音暗哑,脸上也多了几分痛苦的神情,“腰。” 苏染几乎在他话落时,就下意识侧头看去。 他的后脑和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嶙峋的岩石上,幸运的是,岩石上还附着未化的残雪,对身体有个缓冲。 而她,毫发无损,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很疼是吗?” “疼,但你在,孤就不疼了。” “殿下能动吗?” “别动!”谢承渊强有力的左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牢牢抓握着右侧的藤蔓,眼神指向崖下,“这里是断崖层,再动,就真的掉下去了。” 他方才跳下时,左手揽住她的腰肢,右手抓握藤蔓枝条,以稳住身形。 本想手上抓握藤条,脚尖借力崖壁,降低坠落的速度,增加生还的希望。 不想,掉在狭窄的断崖层。 但总算是有惊无险。 苏染顺着他的视线,侧目望去。 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侧头趴在谢承渊的胸口处。 下方险峻逼人,风卷着云气往上涌。 如此险境,两人偏生说了好一阵话。 “殿下,我们这是在崖边起舞吗?”苏染乖乖地趴着,一动不动。 “算是吧。” 一个不经意间。 苏染好似瞟到一个洞口。 “殿下,坏消息是,只要一个翻身,我们就会掉下去。好消息是,我的左前方有个洞口,之间有个窄壁,我们可以爬过去。” 谢承渊侧头看去,注意到了她说的洞口,眼里露出一丝欣喜。 老天是偏爱他们的。 “你先爬过去,务必小心。” “嗯,殿下你先不要动。” 苏染小心翼翼从他身上下去,每挪动一步,都慎之又慎,生怕一着不慎,就将他踹到崖下。 紧接着,谢承渊侧身起来,在她屏息凝神的注视中,谨慎地爬了过去。 没有意外。 两人先后顺利过去。 相互对视一眼,如释重负般并肩走了进去。 洞里潮湿又阴冷。 地上散落着干草,犄角旮旯处歪斜撂着两个碗,两个石化馍馍,还有火折子,水囊。 这是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究竟是何方神圣? “殿下,这里居然有人生活过,好神奇啊,能到这里的,定不是一般人。”苏染讶异不已。 “嗯。”谢承渊声音低沉。 就在这时,他的胸口处传来针扎般的痛感,刚才强忍着的血气翻涌而来,喉咙里迅速涌起一抹腥甜。 疼痛难忍之下,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撑着墙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地上潮冷,我去铺些干草,至少先有个坐的地方。”苏染未注意到他的状况,直接过去抱些干草。 “哇……” 谢承渊再也抑制不住,张嘴就是一口鲜血,喷射在地上和石壁上。 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额角冷汗岑岑,视线模糊,眼睑沉重地闭上,整个人虚脱到无力。 靠着洞壁,垂了下去。 苏染闻声望去,一把扔了手里的干草,两步过去扶住他,惊慌失措地出声,“殿下你怎么了?” “……”谢承渊听不清任何,耳里传来的声音遥远得毫不真切。 第72章 孤是怕你出事 突如其来的变化。 打苏染一个措手不及。 方才还在同她说笑的男人,猝不及防地倒下了。 她顾不上形象,在他身前跪了下去,翻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殷红的血迹,嘴里焦灼地唤着,“殿下?” 然,没有任何反应。 在看到他嘴角的血不断涌出来时,她心里一阵后怕,“血为何止不住?” 谢承渊眉头纵成沟壑,胸口痛得犹如刀割一般,想说话,可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忽地,他头一歪,又呕出一口鲜血。 “殿下,你别吓我。” 苏染看他接二连三大口吐血,眼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急得哭了出来。 手里的帕子被血水染尽。 手上也沾满他的血。 她迅速扔了血帕,从他衣袖里翻出一块帕子,继续给他擦拭嘴角溢出的血迹。 知道他难受,她便不再说话,提心吊胆默默陪着他。 过了好半晌。 谢承渊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看着眼前神情凄然,潸然泪下的女子,气若游丝道:“没事了。” “你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都要吓死我了。”苏染见他恢复些许,滚烫的眼泪溃不成军,掉得更凶了。 周围没有人,没有药。 只有荒山野岭,悬崖峭壁。 那种绝望的感觉,灵魂都要冻僵了。 就在刚刚。 她甚至设想了最坏的结果。 现在看他缓过来,高高悬着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弛,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庆幸,化成止不住的泪。 “别哭,孤会心疼。”谢承渊抬起手,为她擦拭眼泪。 “不哭。” 苏染倔强地抹了一把眼泪。 随即,从中衣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先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又撇去他嘴角残存的血迹。 谢承渊安坐,任他擦拭。 心口是难受的,但心里是暖融融的。 第一次见她为自己着急,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相信,这是她发自肺腑的关心。 四目相对。 彼此感受着对方的情意。 苏染瞄了一眼他深情的眸子,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问什么?”谢承渊没有错过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淡淡一笑。 “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孤好了许多,你且问。” 见他状态尚可,苏染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为何会吐血?” “老毛病了。”谢承渊轻描淡写地说。 “殿下是在骗我吗?” “没骗。”谢承渊笑着摇头。 苏染将信将疑,半眯起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强撑着笑意的脸,试图找到些许破绽。 虽说他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但不至于大口大口吐血。 定是他在刻意隐瞒她。 “殿下,我不想听善意的谎言,若你对我是坦诚相待,就告诉我真相。殿下吐血,是因救我才这样吗?” 谢承渊的眼神游离一瞬,最后落在她波光潋滟的眸子里。 她一直很聪明。 许多事情根本瞒不过她。 方才不想告诉她,是不想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 现在看来,没了遮掩的必要。 “孤之前身中剧毒,濒死时散功。一位神医用九转逆脉术,封住孤的经脉保命,同时保住一部分功力。 “醒来后身子弱,需要调养至气血充盈时,再去找神医解开封印,那时,方可动用内力。 “孤方才得知你出事,但孤距离你太远,根本赶不过来。唯有冲破内功,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所以,孤催动全部内力,导致心脉受损。” 苏染嗔他一眼,“你为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孤是怕你出事。”谢承渊看着眼前为她担心的女子,就像是找到了归宿。 这种感觉,让他莫名心安。 他和她之间没有生离死别。 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可我也怕你出事啊。”苏染敛目,声音极轻。 谢承渊听清了,眼角眉梢荡起笑意,“孤答应你,一定会养好身体。” 人逢喜事精神爽。 谢承渊突觉病气都去了几分。 他见她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身体还有些发颤,当即站起身,褪去大氅和外衣,直接就往她身后披。 苏染连连后退,抗拒道:“殿下身子虚,而且你刚出了汗,这样会冻出风寒的……” “你细皮嫩肉,孤是男人,皮糙肉厚,不冷。” “真的不要。”苏染推拒。 “你还想让孤吐血是吧?”谢承渊霸道固执地拉住她的手,连哄带骗,“你身体好了,才能照顾好孤。” 说话间,他强势地给她穿上外衣,反手又将大氅披了上去,并温柔地为她系上带子,“不许脱!” “殿下冷怎么办?” “孤有办法。” 苏染看出他态度的坚决,硬着头皮接受,感受着他衣服上的余温。 她垂眸看了一眼长到拖地的衣裳,无奈笑了笑。 太长了,走路都成问题了。 谢承渊走到崖边,左右环顾一圈,此处正好位于悬崖的中间位置。 上去困难,下去费力。 先活下来再说吧。 他抽出腰间利剑,手臂发力,砍向峭壁上的枯枝,“咔嚓”一声断裂后,又用剑尖勾回掷在地上。 “殿下,你小心些。”苏染见他站在崖边,温声提醒道。 “嗯。”谢承渊回眸看去,瞧见她身着长得拖地的衣裳,正抱着干草分别铺在山洞的两侧,样子滑稽又好笑。 一会儿的功夫。 谢承渊劈了一堆木柴和枯枝败叶,搬着走进洞口,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叶子,不疾不徐一点点加入枯枝,直至火苗舔着木柴。 随后,又在木柴上方支起一个架子。 “天寒地冻的,这样我们就不冷了。” “殿下应该没做过这些吧?怎么做起来那么得心应手?”苏染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火苗映衬下那张柔和沉静的脸,好奇地问。 “孤只是不做,不是不会。”谢承渊抬眸,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小脸。 “感觉殿下好厉害。” “孤再让你看看厉害的。”谢承渊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说完,他拿着两只碗,向洞口处走去。 很快便折返回来。 手里两只碗里皆盛满了雪。 谢承渊将其中一个碗放在架子上,就见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盛水。 他取下来后,放到苏染面前,“给你的,一会儿凉了喝。” 苏染看着另一只雪碗,自告奋勇道:“我来做吧,总让堂堂太子做,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不用,你且看着孤要做什么。”谢承渊挑了挑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好。”苏染满眼期待。 谢承渊如刚才那般将另一只碗放到木架上烤,接着扔进去一个石化馍馍。 苏染瞬间明了。 这是要将馍馍软化了吃。 看着眼前会发光的男人,她心生欢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第73章 日后嫁给孤好吗 两人围着火堆烤火。 枯枝在火里劈啪作响,火舌的光影打在脸上,映得两人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干馍馍在雪水里咕嘟咕嘟。 一会儿的工夫,它变成一坨软乎乎的面泥。 谢承渊端了下来,放在苏染面前,“我们缺衣短粮,时间久了会冻死饿死在这里,先将就吃些,孤一会儿想办法寻找出路。” 苏染瞄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碗,又抬眸看着他苍白的脸,“一人一半,等凉些再吃。” “孤不饿。” “那我也不饿。” 四目相对。 只片刻,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无需多言,彼此的惦记在火舌中升温。 苏染回忆起崖上的事情,“殿下,那些猛兽只攻击我,问题出在我的衣裳上,我是被人暗算了。” “背后之人针对的是孤。” “殿下为何如此想?” “他们定是瞧出孤对你的心思,拿你下手,好一箭双雕。”谢承渊盯着点点火星,目光犀利冷锐,下颌线变得冷硬起来。 他不认为苏染会对谁构成威胁。 便是威胁,对付她的方式和地点很多,根本没必要选在狩猎场。 野兽,毒蛇,还有吹笛人…… 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表面是对付苏染,实则是要对付他。 “殿下可猜到是什么人?” “猜测是靖王和皇后。”谢承渊攥着树枝的手不自觉收紧,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孤的醒来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也是灾难。” 五年前,他就该殒命的。 宫里所有太医都说他药石罔顾,是那位神医逃过所有人的眼睛,用秘术稳住他的性命,吊住他一口气。 躺了整整五年,便是没有归西,他之于旁人来说就是个活死人,无人会在意他是否还有那一口气。 但醒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活生生的存在,再一次让他人寝食难安。 苏染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按照目前态势看,若他一直昏睡,毋庸置疑,未来坐拥天下的那个人必是靖王。 “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若孤能出去,”谢承渊瞳仁骤缩,眼底浮起一抹杀意,声音仿若淬了毒一样,“孤会摘了他的脑袋!” “……”苏染沉默着。 “阿染……”谢承渊抬眸看着她,眼底泛起一阵涩意和愧疚。 “嗯?”苏染见他只唤自己名字,没有下文,疑惑不解道。 “抱歉,是孤将你裹进来了。” “殿下何必自责。我相信你义无反顾跳下来那刻,不是为了对我说抱歉。你的真心何错之有?不过是有人利用了你的真心而已。你能为我闯刀山火海,我又为何不能和你并肩作战呢?”苏染眉眼弯弯一笑,杏眸坦荡而明亮,字字坚定。 从他纵身为自己跳下那刻起,她便知道这个男人可以托付。 绝色潋滟的容颜,解决问题的能力,刻骨铭心的感情…… 她没有理由拒绝的。 前路荆棘密布又如何? 只要身侧站的是他,她便勇往直前,不求青丝白发,只求真心拥有。 “若孤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呢?”谢承渊深邃的眸子里凝着不甘。 棋局未终,奸人未除,大业未承…… 他心里有太多不甘。 更主要的是,他不想毁了她的以后。 “赢了,我们回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输了……”苏染的视线转向洞口外,“我们坐在崖边看尽山川河流,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谢承渊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炙热,渐渐地出了神,心里更加笃定自己发现了一座宝藏。 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此生有她,足矣。 此时,很想拥她入怀。 苏染见他欲起身,赶忙站起来,指着墙角的位置,“殿下,你身下的干草太薄了,我再去抱一些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 小手抚了抚狂跳不已的胸口,这是把他说感动了,勾起了他的某种欲望? 谢承渊看她逃也似的背影,不禁掩嘴轻笑,喉结也滚了几下。 跑什么? 他又不会吃了她。 “殿下?” 就在他沉浸在畅想中时,耳里传来她的轻唤声,他立刻抬步过去,“怎么了?” “殿下你看。”苏染蹲在地上,指着石壁处给他看,“我刚想抱干草,结果手背蹭到这里,明显感觉这里比别处要稍许光滑,且有纹路。” 谢承渊即刻转身,捡起一根燃烧的树枝,又折返回来,蹲在她身侧,用火把照亮石壁。 定睛看去,纹路确实和旁边的石壁不一样。 他用手轻轻触碰凸起处,但没有任何动静,遂又试着旋转。 居然能转动? 直觉告诉他这是机关。 谢承渊蓦地收回手,下意识将苏染向后拉去。 四目相对,火把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是生路? 亦或是绝境? 谢承渊思虑再三,眉目沉凝,轻启薄唇,“此等之地,有机关,不排除会有凶险。” “殿下是在担心我吗?”苏染从他脸上看到了踌躇。 “是。”谢承渊点头。 他自己可以豁出性命赌。 可有她,他迟疑了。 苏染望向洞口,长出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总好过坐以待毙,我愿意冒险一试,都说富贵险中求,这世间的活路亦是险中求。” 谢承渊扔了带火的树枝,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庞,他的指尖冰凉,又带着沉甸甸的滚烫。 而后,一把拥她入怀。 他将她牢牢圈在坚实的胸膛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鼻尖轻嗅着她的发丝,那双强有力的大手紧紧箍着她,似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不想辜负她的信任。 但愿这次是希望。 苏染抬起白皙的小手,环上他的背部,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静静地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撼。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就那样默默地拥有彼此。 过了许久许久。 谢承渊不舍地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垂下眼眸,眼神里漾着无尽的爱意,“若能出去,答应孤,日后嫁给孤好吗?” “好。”苏染仰视着他,眼眸含笑,肯定地点头。 得到满意的答复,谢承渊凑近她,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深情一吻,“紧跟孤,不许离开孤的视线。” “我知道。” 第74章 我们赌对了 谢承渊蹲在地上,屏息凝神,继续旋转。 “咔嚓!”一声响动。 石壁顷刻间打开。 刹那间,刺目的金光陡然迸射而出,密室里遍布着数之不尽的元宝金条。 苏染与谢承渊互视一眼。 原本以为这里会是凶险之地,不想,竟是金银财宝的储藏地。 然,惊喜转瞬即逝。 两人慎之又慎,试探着迈步进去,可刚走进两步,就突觉一股无形的杀气喷薄而来。 警觉之下,欲要迅速返回。 “哐当”一声。 身后那道石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闭合,将两人严严实实困在黄金屋里。 “嗖嗖嗖——” 与此同时,数十道淬着寒光的利箭,铺天盖地袭来。 “小心!”谢承渊脸色骤变,瞳孔骤缩。 本能反应之下,他一把将苏染护在身后,同时腰间利剑出鞘,挥斩着疾驰而来的箭矢。 苏染眼底毫无半分惧色,抽出腰间利剑,与他并肩作战,“不用殿下护,一起来。” “万事小心。”谢承渊知道拗不过她,应付同时,警觉地分辨着朝她射来的箭矢。 “好!”苏染干脆道。 眼看一支毫无章法的箭矢转个圈,正从侧方直直朝她飞去时,谢承渊衣袖里的玉佩随手一抛,精准打在箭镞上。 两人不断挥剑,但飞来的箭矢如过江之鲫一般。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数之不清的箭矢被截成两段,散落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 直至最后一只羽箭擦着耳际飞过,撞在石壁上,折成两截后坠落在地。 战斗才堪堪结束,恢复表面的平静。 可不等两人喘息。 身后的石门开始向里移动。 苏染和谢承渊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脚掌猝然一拐,一个飞身,径直飞到对向。 “轰隆隆!” 两人刚落地,一阵震动,狭缝两侧的石墙快速合拢而来,以要将人压成肉饼的态势,轰隆隆推进。 来不及反应,两人便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苏染的后背强撑着石壁,胸口憋闷,骨骼被挤得隐隐作痛,感觉五脏六腑撕碎一般,“殿下,可能真的凶多吉少了。” “别怕,孤在。”谢承渊的后背紧贴一面石墙,双臂抵在胸前,死死推着另一面石墙。 苏染手掌蓄力,向前推去。 奈何,内力不够。 两道石门仅轻微震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紧紧贴着两人的身体。 “孤来!”谢承渊破釜沉舟。 “不要!我还能撑。”苏染紧咬牙关,强撑最后一口力气,“你若再用内力,就……一步……都出不去了。” 方才他催动内力,吐血栽倒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若再催动内力,只会让身子更加亏空,到时…… 她不敢想象。 谢承渊也想再继续强撑。 可中间的空间愈发逼仄。 光靠两人硬撑,坚持不了多久,先被憋死,再被压扁连骨头渣都不剩。 “阿染,孤要用内力……” “不行!”苏染嘴里喘着粗气,“呼呼呼……” “你听孤说,再不走,我们会死在这里。孤的内力比你强劲,这次孤用部分内力。推开石壁后,我们同时向上飞起,飞到右侧通道那里。”谢承渊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说完。 “你……可以吗?” “可以,就听孤的,只是一口血而已。” 谢承渊劲气内敛。 片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雷霆之势,一记掌刀劈在面前石门上。 “走!”就在石墙被推开约莫一尺的距离时,谢承渊一把攥住苏染的手臂,用力一提,两人腾空而起。 两人的脚尖擦着两道石墙缝隙,堪堪死里逃生。 “砰!” 两道石门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苏染大口喘息着,此时的呼吸里还带着灼痛。 “哇……”谢承渊强撑着身子站立,毫无意外地喷出一口血柱。 苏染顾不上喘气,扶上他的胳膊,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眼里满是担忧,“你还好吗?” “无碍。”谢承渊声音虚弱,喉咙里又涌起一抹腥甜。 见他嘴角又有血迹流出,苏染想都没想,抬上衣袖就给他擦拭。 谢承渊按住她的手腕,“此处非久留之地,走。” “好。”苏染道。 谢承渊稳住身形,大手牢牢攥着苏染的手,生怕她离开自己半分。 她清晰感知到他的力道,知道他难受,遂一步不落地紧跟他的步伐。 两人穿行在暗道里。 沿着通道前行,走了一段路后,没了金子的光芒,前方愈发昏暗起来,直至微弱的光完全被黑暗所吞噬。 一时间。 密道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和衣裳的窸窸窣窣声。 谢承渊一手拉着苏染,一手扶着湿冷的石壁探路,忽地,他的头撞到坚硬的石壁。 他赶忙低下头,“前方又窄又矮,伏下身子走。” “嗯。”苏染应声。 “别怕,跟着孤走就行。” “我不怕。”苏染的视线穿透黑暗,看着眼前给他安全感的男人。 不知为何。 只要他在,她就莫名心安。 哪怕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她也不觉得可怖。 “前方更矮了,再低些头,小心撞到头。”谢承渊再次小心地提醒着。 “越来越窄,越来越矮,是尽头,还是出路?”苏染低声问道。 “不知道,但孤以为是出路。毕竟这么多黄金运进来,通过悬崖那里不容易实现。”谢承渊声音低沉。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 好奇黄金是谁运进来的? 到底是什么人有这么多黄金? 机关又是谁设计的? 此人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 两人说话间。 谢承渊向前探去的手碰到坚硬的东西,心里一凉,难道是死路? 他不死心地再去触碰,摸了一圈,是个有缝隙的小圆形石门,心里瞬时松了一口气。 可以肯定,这就是门。 他摸黑将门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又下意识去碰触两侧石壁,在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时,轻轻一旋,小圆门倏地打开。 亮光从外边倾泻进来,两人眼前一片清明。 “阿染,我们赌对了。”谢承渊没敢耽搁,将她拉到身前,“门太小了,只能爬着出去,你先出去。” “好,”苏染手脚并用,快速爬了出去。 第75章 你根本不配提她 谢承渊和苏染坠崖的消息,传回京城。 流言蜚语,满城风雨。 茶肆酒楼,大街小巷,惊惶声中混着五花八门的揣测声。 “太子居然为护国夫人跳崖?”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坠下,生存希望渺茫啊。” “据传朝廷出动一千禁卫军,硬是没发现任何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应该啊,就算是被野兽叼走了,地上也该有血肉残骸呀。” “会不会没坠崖?说坠崖只是陛下掩人耳目,保护太子的手段?” “不是,是真跳崖了,有人亲眼看见两人跳下去,这可做不了假。” “太子命里带劫,先是中毒五年,这醒来还不足三月,就发生这样的事,唉!” “我看八成是遭人暗算。” 沈昭听闻苏染坠崖后,未来得及向夫子告假,便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路过街头时,听到百姓的议论声,他的心口一阵阵发疼,往日里谈及策论时的风轻云淡,侃侃而谈全然不见。 他强忍痛楚,匆匆赶去永安侯府求证,在瞧见府里上下皆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心里咯噔一下子。 看来这并非谣传。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表白心意,怎么就…… 浑浑噩噩之下。 沈昭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沈府。 刚入院门,就见到院里石头上嫡亲兄长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人在面前时,大哥不知道珍惜,现在她走了,你做出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给谁看?”沈昭压着心口的悲痛,字字冷硬道。 “我如何做,与你何干?”沈确不屑抬头。 “你伤她至深,现在这样惺惺作态,只会令她恶心,你根本不配提她!”沈昭心绪不佳,倾吐心中的不快。 从前,他一直谨记庶子身份,从不敢对嫡母和兄长有半分不敬。 可许多事情,他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沈府的人,他厌恶至极。 “呵……”沈确冷笑出声,“我不配?谁配?你配?我是眼瞎心盲,但男人看男人,你的心思我还能看得明白。你一个庶子,惦记自己的嫂子,她知道吗?” 沈昭大步过去,一把攥上他的领口,眼神直击他面门,“大哥不要管不住自己的身,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怎么,你急了?” “我是告诉你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也好,恣意妄为也罢,我如何做,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弟教训!”沈确眼睛猩红,声音拔高几分。 “大哥每次都拿身份压我,可你又比我高在哪里?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嫡长子身份托举你,可你又有哪件事是真的出类拔萃的?” “你是看我现在落魄了,便开始不敬我这个大哥了?” “我没有,也不敢。” 沈母闻声跑来。 见到兄弟两人针尖对麦芒,顿时火冒三丈。 她一把拍开沈昭的手,语气刻薄,“沈昭!你喝了几年墨汁,翅膀硬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竟敢和自己的兄长叫板,没规矩没教养的东西!” “我没规矩没教养?你是嫡母,那你也脱不了干系。”沈昭强硬回击。 “你……”沈母手指着他,被气得颤抖,“你,你敢顶撞嫡母!” “告辞。” 沈昭无意与两人多费口舌,敷衍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沈母看着他毅然决然的样子,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好你个沈昭! 真是气死她了! “呸!姨娘生的贱种!”沈母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说完,她立刻转头看向颓废的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和他一个庶子说什么?这不掉价嘛。” “……”沈确转身往回走。 沈母立刻在后边撵上,话里满是遗憾,“早知苏染有坠崖一日,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乐汐那个扫把星进门。若苏染那丫头没和你分开,她走了,她的那些银子和铺子都该是你的。” “母亲!”沈确侧头喝止。 沈母不以为意,眼珠一转,“苏染对赵姨娘娘仨挺好的,要不我让赵姨娘去要些……” “啪——” 沈确蓦地顿住脚步,狠狠甩自己一个嘴巴,“你给儿子留点脸,行吗?” “你对我吼什么!你以为我不想体面?府里现在已经扛不住了,马上就沦落到要卖掉几个下人过活了,外人若知道我们卖奴才,我这张老脸都不用要了。”沈母瘪了瘪嘴,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父亲自从娶了母亲,沈府就开始走下坡路。” “你不也一样,自从你娶南乐汐进门,沈府就一落千丈!” 母子两人话赶话,互相伤害。 两人互视一眼,眼底情绪复杂,而后各自气呼呼离开了。 …… 宫墙之内。 本来狩猎需要三日,但鉴于逐鹿原存在不可预测的危险,在大臣的劝谏下,大军便提前回京了。 御书房里,天启帝面色铁青,双手背后来回踱着步子,不时瞥一眼跪伏的大臣和两个儿子。 “废物!” “狩猎场守卫形同虚设!” “一千将士搜寻,太子仍杳无音讯,朕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之有?” “太子太子找不到!吹笛人吹笛人找不到!你告诉朕,还能找到谁!” 底下众臣皆噤若寒蝉。 屋内,一片死寂。 韩江冷汗湿透衣襟,面对天启帝的滔天怒火,硬着头皮道:“陛下,是臣无能。” “朕说了,太子若有不测,会砍了你的脑袋,你可记得?” “臣不敢忘,时刻记着。” “即刻加派三千禁卫军,前往逐鹿原,势必将太子找回来。”天启帝发号施令道。 “是,臣一定将殿下找回来,若不能,臣定以死谢罪!” “朕限你五日之内,必须给朕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朕诛你九族!”天启帝鹰隼般的眼里淬着寒火。 “……是。”韩江拱手行礼。 而后,起身垂首后退几步,转身大步离开。 谢凌宇现在如芒刺在背。 上次让天启帝节哀顺变,招致一顿训斥和踢踹,现在不敢再发一言。 皇五子谢云渡一袭白衣,端的温润如玉,拱手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未找到皇兄的尸身,反而是一件好事。皇兄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是被猎户救了。” 闻言。 天启帝紧蹙的眉头,有了一丝缓和。 这个皇儿闲云野鹤,最是秉性和平,持躬谦瑾。 “你身子如何了?” “咳咳咳……”谢云渡掩嘴轻咳几声,“多谢父皇惦记,儿臣好多了。儿臣本在府里修养,听闻皇兄出事,儿臣寝食难安,担心父皇也担心皇兄,就紧着赶过来了。” “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再为此事奔波了。”天启帝凌厉的目光淡了几分。 “谢父皇。”谢云渡又咳了起来,“咳咳咳……” “罢了,都先回去吧。”天启帝挥了挥手。 第76章 殿下快撑不住了 谢凌宇直接去了凤仪宫。 皇后一个眼神,桂嬷嬷立即屏退左右。 “母后,儿臣刚从御书房回来。” “你父皇又对你动手了?”皇后端坐在软榻上,看他脸色不好,直勾勾盯着他的脸问。 “没有。”谢凌宇眉头紧皱,直接在对面落座,“父皇大发雷霆,儿臣哪敢说话,生怕再说错一句话,像上次那样惹恼他,又遭他厌弃。” “你懂得拿捏分寸就好。” “今日五皇弟也去了。” 皇后抚着护甲的手一顿,凝神道:“他不是在养身子吗?” “他听说太子出事才去的,这么大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他若不露面,在父皇那里也说不过去。”谢凌宇稀疏平常地说。 皇后听着有理,未再追问。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而后,缓缓放下。 “太子坠崖一事,查得可有眉目了?” “父皇现在的重心就两个,找太子,查吹笛人,目前没有任何进展。”谢凌宇叹了一口气,“母后,父皇看儿臣的眼神有些怪,他是不是怀疑儿臣?” “慌什么?便是他怀疑你,没有实锤证据,他也不会动你。总之,他若试探你,你不认就是。”皇后不疾不徐,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嗯,儿臣明白。”谢凌宇话锋一转,“对了母后,那个吹笛人是谁?” “母后也不知是谁,只知是你……是礼亲王找的人。这次万无一失,多亏他出谋划策。” “嗯。”谢凌宇点头。 他心里长舒一口气。 太子殒命崖下,继承大统无望。 五皇弟谢云渡闲云野鹤,身子也不好,不堪大用。 六皇弟谢言初吊儿郎当,顶多会遛遛鸟。 他,是储君的唯一人选。 “起初,母后还担心太子会不会入局,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他还真是个痴情种,为个女人如此豁得出去。这点,倒是同她死去的母后如出一辙。”皇后眉眼里尽是嘲讽。 挡她路的人,得死。 挡她儿路的人,也得死。 让他们母子在阴曹地府早日团聚,这是她能为先皇后唯一做的事情。 “母后放心,儿臣一定不会像太子那样只知沉溺情爱,儿臣是做大事的人。” “你有如此觉悟甚好。” …… 另一边 苏染和谢承渊死里逃生。 为了不惊动旁人,两人顺着崖坡,寻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因着谢承渊身体虚弱,用了半个时辰才下到崖底。 两人隐在树丛后,远远地瞧着河边零星几个正在搜寻的士兵。 这时。 一道藏青色身影闯入视线。 苏染迅疾打出一枚石子。 陆允之听到动静,以为是崖壁风化落下的石子,身子一闪,便继续向前走去。 见状,苏染立刻又掷出一枚石子,同时探出去半个脑袋。 陆允之本已经走过去,忽地,好似瞟到半个脑袋,猛地顿住脚步,抽出腰间利剑,朝着石子掷出的方向走去。 他精神高度紧绷,戒备地环顾四周,在走到那棵树前,提剑的手骤然发力,箭尖猛地向右一转,“出来!” “是我。”苏染不慌不忙起身。 “啊?”陆允之定睛看她,又下意识瞄向地上坐着的男人,瞬间,眼睛几乎要流出眼眶,震惊得无以复加,“是你们?!” “陆世子?” 身后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苏染猛地伏下身子。 陆允之看出她不愿露面的意思,朝后喊了一声,语气急迫且强硬,“本世子在方便,别过来!” “卑职听到你喊,以为你有什么事。” “无事,继续搜寻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允之做了一个假的解衣动作,背对着身后的人道。 “是。”士兵顿步。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陆允之在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一个侧身便闪了进去。 他立刻俯下身子,看着眼前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浅促,额角冒着汗珠的男人,“殿下,你怎么样?” “殿下前后催动两次内力,心脉受损严重。”苏染蹲下身,贴心地给谢承渊拢了拢大氅。 原本她穿着谢承渊的外衣和大氅,后者只穿一件中衣。 见他状态极差,她便强行将大氅披回他身上。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陆允之的眼里尽是匪夷所思。 从悬崖坠落,活下来就是天方夜谭。 但面前两人,是活生生的。 “说来话长,以后再同你讲。现在我们需要你帮个忙,找来一辆马车,将北夜和春杏秘密叫来。还有,我们还未吃饭,找些吃食来,要粥类软些的。方便的话,买些衣裳过来。”苏染目光沉静,说完点了点头。 “没问题。六皇子也在崖下,需要我将他找来吗?” “不用。”谢承渊闭着眼睛,声音虚弱至极。 第一次冲破内力后,心脉受损严重。 第二次催动内力后,心脉已不堪重负。 心口处钝痛翻涌,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虚软,整个人绵软无力。 方才在山洞里,他一直强撑着,但在将苏染平安带离后,那股硬撑的劲瞬间卸去。 欣慰的是,他将她带出来了。 “此事只你,北夜和春杏知道就好,不必惊动旁人。至于那些搜寻的人,继续寻找就是。”苏染强调道。 陆允之不问缘由,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去,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以为你们掉在河里,被冲到了下游。所以,大部将士都去那边找了。” “尽快就行。” 陆允之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后,迅疾起身,转身便离开了。 约莫一炷香时辰。 北夜和春杏乔庄打扮后,驾着一辆马车赶来。 在看到奄奄一息的主子后,北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强行冲破经脉催动内力,不死也是残,再加上坠崖,他当时就断定,自家殿下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想不到,还能见到殿下。 这也是老天开眼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俯身扶起自家殿下朝马车走去,“殿下,你还活着就好,属下以为……” “姑娘,奴……奴婢差点随你去了。”春杏见到苏染,瞬间就红了眼眶,抹了一把红肿如桃的眼睛,眼里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上车,殿下快撑不住了。”苏染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春杏。 第77章 尽可能唤醒他 苍青色的天空下,枯木疏枝,一辆马车疾驰在通往灵隐谷的路上。 车轮辘辘,马蹄哒哒,响彻在旷野之中。 马车里,谢承渊平躺,膝盖微屈,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只余眉宇间化不开的倦和虚。 苏染坐在榻边,为他掩了掩被子,视线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目光一转,看向那碗只吃了几口的粥。 本想劝他多吃几口,可他气力亏空,连坐都坐不住。 忽地。 马车一个颠簸,榻上的人半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却精准地落在身旁女子的脸上,“孤,无事。” 苏染心里又暖又涩。 都这般模样了,半睡半醒中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告诉她莫担心。 她俯下身,抬手将他额前的一缕发丝,捋到后边,“没事就好,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灵隐谷了。” “还远,你也歇……” “我不累。”苏染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立刻打住他的话,“殿下安心躺着,你好,我才会好。” 许是太累。 谢承渊一句话没有,眼皮便耷拉下去,人也没了动静。 苏染心里骤然一紧,呼吸也停了半拍,慌乱地抬手去探他的鼻息。 呼吸弱得几乎要断绝。 她又赶忙从被子里拉出他的手臂,迅疾探上他的脉搏。 脉搏浅如絮,几乎要停滞。 见状。 苏染立刻起身,一把掀开车帘,看着驾车的北夜,声音急迫,“加快速度,殿下现在气若游丝。” “驾。”北夜扬鞭加急。 他一边驾马,一边哭泣,眼泪刚落,便被疾风吹得四散。 方才,他扶殿下上马车时,殿下在他耳边低声说,若不幸,让他日后一定护在苏姑娘身边。 想起殿下安排后事,他就喉咙发紧,心里难受得要死。 暮色沉尽。 四下已经黑透。 马车在灵隐谷口匆匆停下。 此时,早已接到消息的数位青衣正提着灯笼等候,见到马车停住,立刻上前接应。 北夜一下子钻进马车,一把打横抱起陷入深度昏迷的谢承渊,跟着青衣进入谷内,拾级而上。 “快,谷主在门那。”青衣在前面引路。 北夜朝着雪无香跑去,还未站稳脚跟,就气喘吁吁道:“雪谷主,殿下他……” 雪无香,二十八岁。 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逸,周身萦绕着浅浅药香。 他立在门口,借着灯笼的光,看着光影在谢承渊完全没有血色的脸上明明灭灭。 只一眼,便觉不妙。 不好! 他脸色凝重,语气不自觉急了几分,“快,快进去。” 随之,北夜被赶了出来。 那道门也一并闭合。 雪无香掰开谢承渊的嘴,放进一粒护心丹,一把撕开他的衣裳,将银针扎在他心脉一圈,又向外蔓延,错落地扎在其他穴位上。 片刻,几十枚银针脱手。 期间,他不时探向他的脉搏,又随之调整银针的穴位。 苏染被药童带到隔壁房间。 她攥着帕子,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那个高大的男人昏睡不醒的样子。 时而将耳朵贴在墙壁处,听听隔壁的动静,时而焦灼地望向窗外。 此时此刻,突觉时间格外漫长。 “已经一炷香时辰了,谷主怎么还没有出来?”苏染眉头微蹙,嘴里呢喃着。 春杏递过来一杯温水,柔声道:“姑娘,听北夜说雪谷主就是五年前保殿下命的那个人。谷主医术高明,殿下这次也定能转危为安,熬过这关,姑娘不妨安心等候。” 苏染接过杯子连喝几口,压下心底些许烦躁。 她也知道着急无用。 可方才雪无香眉头的死结,眼底的崩裂,语速的急促,无一不在说,谢承渊病入膏肓。 她哪里还能做到心如止水。 忽地。 鼻息里传来一股药草味。 苏染放下杯子,推门而出,视线之内,两个药童正在院子里熬着药。 她走过去,轻声道:“这是给太子煎的汤药吗?” “是。”一个药童低声道。 “我可以帮忙吗?”苏染想让自己忙起来,分散慌乱的注意力。 “不用。”药童立刻警备起来,双手微拦,但面露恭敬,“煎药讲究火候分寸,不能有任何差池。姑娘不熟悉,帮忙可能会适得其反,就不劳烦姑娘了。” 方才谷主的亲传大弟子特意交代过,此药是为大御朝太子所煎,绝不能假手于人。 她们可不敢掉以轻心。 苏染见其谨慎,微微颔首,未再说什么,便坐到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药罐里的咕嘟声,盯着药罐上方冒着的白气。 春杏拿着斗篷过来,披在她的背上,又为她系上带子。 而后,默默陪伴。 谢承渊在静室里待了一个半时辰,苏染就在药罐旁候了一个半时辰。 “吱呀……” 紧闭的房门从里边打开。 一袭白衣从里边走了出来。 苏染,春杏和北夜三人闻声,不约而同快步过去。 “殿下如何?”苏染直视雪无香,语气里尽是焦灼之意。 “还昏迷着。”雪无香如是道。 苏染眼里的光顷刻间黯淡下去,“敢问殿下何时可以醒来?” 雪无香脸色凝重,摇了摇头,“可能今夜,也可能很久。” 说完,他的视线转向北夜,神色骤然一沉,语气里尽是责备之意,“三月前,你告诉本谷主说你家殿下醒了,问我后续如何做。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调养好身子后,先来找我解除封印,才能动用内功,你们主仆两人将我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次是不得已。”北夜道。 “不得已?动用内力也就罢了,动一些不就好了?谁让他豁出命,冲破经脉的?” “雪谷主,殿下是为了救我,才……”苏染面露难色。 雪无香的视线循声望去,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着她。 观其行止气度。 清丽脱俗,风骨不凡,周身透着矜贵与通透。 时隔五年,谢承渊醒来不过三月,身边多了一个女子?为了这个女子把命拼出去了? 转瞬,便了然于心。 雪无香长出一口气,语气缓和几分,“多和他说说话,尽可能唤醒他。今夜观察他是否有高热,有事及时找我。” “多谢雪谷主。”苏染当即绕过他身侧,迈步进去。 第78章 殿下醒了吗? 苏染走到床榻边,垂眸一瞬不瞬看着榻上的男人。 面容依旧苍白,昏迷状态下,锋利的眉骨多了几分柔和之色。 北夜和春杏默默立在一侧,互望一眼,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干着急的份。 “叩叩叩……” 这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北夜几步过去,见是药童送来汤药,接过后便折返回去。 “姑娘,药已煎好,药童转述雪谷主的话,说现在可以喂殿下喝下去。” “我来吧。” 苏染接过碗,摸了摸碗壁的温度,舀起一勺,抿一小口试温。 确定温度适宜后,她舀起一勺,捏开谢承渊的嘴喂了进去。 奈何,大半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滑过下颌,沾湿颈间的帕子。 “姑娘,奴婢帮你。”春杏立刻接过汤匙。 主仆两人又尝试两次。 奈何,谢承渊牙关打开的缝隙实在太小,流出的药汁比吃进去的还要多。 “苏姑娘,要不……属下有……有一个办法。”北夜挠着后脖颈,面露窘迫道。 “什么办法?”苏染侧目。 “属下听说有……有口……口渡方式,省时也省力。”北夜前半句声若蚊蚋又结结巴巴,后半句说得飞快。 不等话音落下。 他已满脸通红,低着头窜到门外。 一则,话从他嘴里说出,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二则,虽说殿下情定苏姑娘,可到底还未娶进东宫,他实在不知这个办法妥否。 唯有溜之大吉。 还记得五年前,他给殿下喂药的场景,每次弄得满头大汗不说,总是浪费大半药汁。 若是能口渡,最是完美。 苏染神色微滞,只片刻,眼里的犹疑褪去,眸光沉定,心里便有了决断。 看出姑娘的决心,春杏识趣地放下汤碗,轻声轻脚走了出去,并随手掩上房门。 至此。 屋内只剩两人。 没有犹豫,苏染端起药碗,含了十中之三药汁,俯下身掰开谢承渊的嘴,唇瓣覆上他的齿缝,渡了进去,直至确认药汁尽数送尽后,才移开他的唇。 如此,重复方才的动作。 前后三次,她完整地喂完药汁,又拿着帕子,给他粘了粘嘴角残留的药渍。 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只有床榻旁两人的呼吸声,和炭火溅起的噼啪声。 苏染的手伸进被子里,握住谢承渊的手,看着他沉静的脸,顾自和他说着话。 “殿下,你说过以后的路要和我一起走,要护我周全,你都忘记了吗?” “在断崖层,你亲口对我说,逃出去后让我嫁给你,我都同意了,所以,我不允许你食言。” “大仇未报,你倒下,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你甘心让奸佞当道吗?” “关于未来,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畅享,你不想听听吗?” “初吻给你了,日暮枕上有吻,晨起枕上也有吻,你不喜欢吗?我还想给你生八个儿子呢,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 苏染前半夜坐在榻边陪他说话,不时用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多久,直至后半夜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中,便趴在榻边睡着了。 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件事成为谢承渊日后和她打情骂俏的由头。 闲来无事,他便会提一嘴。 丑时末。 烛火晃了一下。 榻上的人,眼睫动了动,但眼皮似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 苏染突觉握着的那只大手似是动了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抬眸看去,在瞧见谢承渊的眼皮颤动时,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轻颤,“殿下,你醒了是吗?” 然而,没有回应。 “殿下,是我,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苏染握着他的手,凑近他耳畔道。 依旧,没有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 那只大手反攥住她的手,虽然力道不够大,但她已清晰地感知到。 她心里一喜,将他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的脸上,继续唤他:“殿下,我是阿染,我在,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就在这时,谢承渊缓缓睁开眼睛,但眼里带着昏沉的倦意。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渐渐清明起来。 她的眼中盛满笑意,眼眸波光潋滟,那是喜极而泣的泪光。 “阿染……”谢承渊气息不稳,喉间滚出低哑的声线。 苏染连连点头,“是我,是我,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里?” “是灵隐谷。” “什么时辰了?” “我们昨夜酉时到的,现在是第二日的丑时末,你昏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闻言,谢承渊的手轻抚上苏染的眉眼,声音沙哑干涩,“陪了孤一夜?” “嗯,我心甘情愿的。”苏染淡淡一笑,脸颊顺势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辛苦你了。”谢承渊的眼里掠过心疼与歉疚。 “你命都可以给我,我这算得了什么。” “孤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母后了。她如从前那般,温柔地唤孤景儿。孤跑过去,本来马上就要碰到她的手指,结果,她远远地后退,让我回到自己的世界。”谢承渊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苏染沉默地听着。 她知道,他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母后泪流满面,自责没能陪孤走到最后,她欲言又止,”谢承渊的眼底闪过一抹冷厉,“孤脑子里第一反应,她是冤死的。” 他中毒两年后,母后薨。 醒来后,他去了一趟太医院,太医院记载母后缠绵病榻,死于染疾薨逝。 他信了。 但在刚才,他从母后的欲言又止里看到了冤屈,心里笃定,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母后不想说,大抵是不想让他活在痛苦之中。 “殿下,皇后娘娘定是想让殿下好好活下去。你刚醒来,身子还虚,伤心伤神得不偿失。不妨先养好身子,再去寻找真相。”苏染柔声细语,递给她一个安稳的眼神,“到时,我陪你。” “嗯。”谢承渊收回思绪。 “殿下要喝水吗?” “不用,将北夜叫进来。” “怎么了?你有事和我说就可以,我帮你做。” “咳咳咳……”谢承渊尴尬轻咳几声,“叫北夜来就好。” 苏染眨巴几下眼睛,恍然大悟,试探性问道:“殿下是要恭桶吗?我帮你拿。” “不用。”谢承渊坚持。 苏染见他扭捏,遂莞尔一笑,“那我让北夜进来伺候你,我去找雪谷主,让他过来给你看看。” 说完,她起身就出去了。 刚一打开门,就撞见候在外边,满脸欣喜的北夜。 “苏姑娘,殿下是不是醒了?属下刚刚听到动静后,就在外边候着了,属下可以进去看看殿下吗?”北夜对苏染说着话,但视线一直盯着窗子往里看。 从前,他进出殿下屋子自由。 但自从有了苏染,他反而要顾忌几分了。 “你去给殿下拿个恭桶,我去找雪谷主。” “好。”北夜转身跑开了。 第79章 孤有家了 雪无香走到床榻前,看着倚靠在软枕上一脸病恹恹的男人,顿觉好气又好笑。 五年前差点死去。 五年后又差点死去。 次次来他这灵隐谷续命。 还真当他这里是大罗神仙藏龙卧虎之地了。 雪无香无奈摇头,上前一步,搭上他的脉搏,指腹微捻,凝神静气,片刻后收回手指。 “殿下可知,你昨夜再晚到一息,就已经脉息顿绝了!” “有劳谷主了。”谢承渊声音虚弱。 “有劳我事小,你现在心脉重创,根基已伤,旧伤叠新损。虽脉象较昨日平稳些许,但搏动滞涩无力。” “嗯。”谢承渊颔首。 雪无香担心他再次将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眼底凝起几分警示,“再有下次,我保你无力回天,日后便也不用再来我这里。我并非危言耸听,殿下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雪谷主放心,我会监督殿下的。”苏染在旁边回应。 雪无香像是突然被点醒。 他蓦地侧头,看着旁边的女子。 对,叮嘱她才是正道。 “苏姑娘,这段时间,我会根据每日诊脉结果随时调整方子,汤药早晚各一剂,药童每日会准时送来。三日内忌动气忌多言,不得下榻,三月内不得动用一丝内力。这三个月住在谷里,调养好后,我用金针渡穴给殿下重开封印。”雪无香逐条细细叮嘱着。 “嗯,雪谷主放心就是,这次我们一定牢记谷主嘱咐。”苏染郑重点头。 雪无香心里暗道。 他倒没什么不放心的。 毕竟,命也不是他的。 谢承渊看着地上两人这般光景,心里涌起几分暖意。 这一刻,他恍惚觉得她已经是自己的女人。 而她,也认可了这个身份。 苏染送走雪无香,折返回床榻时,撞进谢承渊噙着浅笑的墨眸里,“殿下笑什么呢?” “孤有家了。” “谷主刚说殿下心脉凶险,殿下还能想别的?你就不怕再动用一次内力后,没有以后了?”苏染故意道。 “孤这次保证静养。” “既然谷主将殿下托付给我,那殿下日后要听话的。” “孤听话。”谢承渊熟稔一笑。 “噗嗤!”苏染哑然失笑,看了一眼沙漏后,扶他躺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现在是寅时中,天还黑着,殿下再睡会儿,养精蓄锐。” “你呢?” 苏染眼神向后一指,“这三日我睡旁边小榻,殿下有事喊我就好。三日后,我再搬到隔壁。” 说完,她便转身走开了。 谢承渊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至看她上了小榻,放下一半帐幔,他才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只要同处一个空间,他就心安。 …… 翌日一早 两人简单洗漱后。 在床榻前的小桌上用膳。 “小米莲子粥养心安神,殿下身子虚,腹里无物,今日多用些。”苏染端起碗,舀起一勺,欲喂谢承渊吃。 不料,谢承渊直接将碗接了过去,“孤自己来,你也吃吧。” 苏染就此作罢,将清炒嫩菠菜推至他面前,“菠菜清润,殿下吃些。” “嗯。” “殿下,谷主说了,这几日会让厨房换着花样给你做药膳。早饭诸如茯苓芡实粥,山药百合粥,红枣粳米粥,山药蒸南瓜之类。午饭是诸如清炖黄芪乌鸡汤,当归枸杞炖乳鸽,清蒸鲈鱼之类交替做,补心脉也不滞气。”苏染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 谢承渊看她笑,唇角不自觉倏然一弯,“你喜欢这里?” “喜欢的。” “为何?” “汤药对症,药膳精细,有雪谷主在,殿下身子恢复指日可待,而且,这里远离外界纷扰。调养身子,灵隐谷是个不错的选择。”苏染满心欢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谢承渊听在耳里,暖在心里。 因对他有利,她才喜欢的。 两人不时互视一眼,便是不说一句话,都觉得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用过早饭后。 约莫一炷香时辰后。 药童准时送来汤药。 苏染端给谢承渊,“殿下,温度事宜,现在喝吧。” 谢承渊端过后,微扬起头,一饮而尽,将碗还给她,“昨夜孤昏迷不醒,是谁喂孤喝的药?” 闻言。 苏染心头一震,耳尖悄然泛红,脑子里倏地浮起昨夜的场景,唇瓣相贴,他的唇触感微凉…… 她下意识看向他轻抿的薄唇,但只一瞬,又慌忙垂下眼眸,含糊道:“是我。” “孤昏迷时,好喂吗?” 苏染垂眸沉默着。 那可太好喂了,三次就渡进去了。 “嗯?”谢承渊没看懂她沉默背后的意思。 “挺好喂的,咳咳咳……”苏染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殿下醒来后,说皇后娘娘喊殿下景儿?” “景是孤的小字。” 苏染想起赏菊宴那日,她从明德长公主府离开后,一个戴着面纱的男人交给她一枚玉扣,说是程姓公子给的。 那是一枚羊脂玉扣。 正面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景”字。 “殿下身边有程姓男子吗?” “没有。”谢承渊想都不想,干脆利落回应着。 “殿下如此笃定?” “孤身边就几个人,不会错。”谢承渊肯定地点头。 他中毒后,整日昏睡躺在东宫。 父皇担心他身边的人禁不住诱惑,会有临时倒戈之辈,从而对他不利,便清退大部伺候的人,只余留一部分心腹。 心腹就那几个人,他闭着眼睛都能叫上名字。 苏染暗自思量。 没有姓程的人?不可能吧? 她当时还和送玉扣的人确认过的。 殿下的小字是景? 谢承渊?有个承字? 那人说的莫不是“承”? 苏染转头看他,秀眉微蹙,澄澈如水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探寻之意,“殿下两月前是否托人送过我一枚玉扣?” 谢承渊对于她的聪明,没有过分惊讶,眼神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是孤给的,本意是想帮你。但当时孤怕唐突你,所以没敢告诉你是孤所送。” “那个送玉扣的人是谁?” “北夜。”谢承渊有问必答。 “殿下,”北夜推门而入,瞧见苏染手里端着的空药碗,一把就接了过去,“苏姑娘,给属下吧。今日殿下喝得挺快,昨日殿下昏迷,喂药不容易,幸亏苏姑娘用口渡进去了。” 苏染闻声,脸颊骤热,余光瞄了一眼瞬时怔愣的谢承渊后,瞪了北夜一眼,顶着一张绯红小脸走了出去。 谢承渊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食指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唇,喉结微滚,似在回味着。 北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不解两人的反应。 他进来的不是时候? 方才明明是殿下喊他的啊? 第80章 阿染,我在 不知不觉中。 从白雪皑皑到春暖花开。 苏染和谢承渊在灵隐谷一待就是三个月。 两人的关系急速升温。 谷中没有尘世喧嚣,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在雪无香的悉心照料下,谢承渊的身子调息静养得日渐稳固。 眼看解除封印在即。 两人盘算着,回到京城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岁月静好。 遂突发奇想,溜出谷,前往水河镇的闹市区。 一辆青篷马车驰骋在郊外。 谢承渊一袭素衣,头戴玄色织金面具,掩去面容,只余留一双深邃幽深的眸子,削薄轻抿的唇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苏染亦是一袭青色素衣,发上只戴他送的一支碧玉玲珑簪,头戴银狐面具,灵动的杏眸看着身侧的男人。 “殿下……” “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灵隐谷。”谢承渊的唇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处,“喊我阿渊。” 他的气息温热又清冽。 苏染身子一僵,浑身泛起酥麻感。 “嗯?”谢承渊并不知自己的气息,扰乱了她的思绪。 “叫不出来。”苏染回过神。 她已经习惯唤他“殿下”。 突然间让她唤名字,实在是羞于出口。 谢承渊轻笑着鼓励,“孤的世界,都对你开放,更何况一个名字,孤允你。” “……”苏染望着面具下那双带笑的眼,努了努嘴后,“阿渊。” “阿染,我在。”谢承渊闻言,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周身气场柔和了几分,抬手爱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相对凝眸。 彼此沉浸在对方的深情与缱绻之中。 片刻工夫。 马车在闹市区缓缓停下。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街上人头攒动,酒肆茶幌随风招摇,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到处一派春日市井盛景。 放眼望去,街上行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阿渊,我发现很多人戴着面具。” “这个村落面具是主营生,戴出来倒也不足为奇。”谢承渊牵着苏染的手,穿梭在游人如织的街道,稀疏平常地说。 “这样子啊。” “看上什么了?我买给你。” “没有需要的,一两日就要回去了,府里什么都有。”苏染看着身侧高大的男人,莞尔一笑。 谢承渊脚步猝然一拐,停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看着苏染,别有深意道:“喜欢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 “给你日后生的小孩子玩。”谢承渊眼里带着几分促狭,在她耳边轻声道。 苏染掐了一把他的胳膊。 不是说你绝嗣又短命吗? 我跟谁生去啊? “公子好眼光,这个拨浪鼓最适合小孩子玩,公子定会儿孙满堂啊。”摊主满脸热情道。 “来一个。”谢承渊放下一枚银锭子后,拿起就走,边走边摇。 “别人都在看你。”苏染迎上众人投来的眼神。 “那有什么,练练手嘛。” 苏染便也不再说话。 这三个月,都快把他憋疯了。 难得出来,爱摇就摇吧。 苏染从街边糕点铺,买了一盒桃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将剩余的递给他,“阿渊,我尝过了,味道地道又醇厚,你也来一块。” 谢承渊未接,目光定在她咬过的半块上,“我要吃这块。” “这个我咬过了。” 谢承渊抬起拇指,给她抹了抹唇角上沾的糖霜,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口渡孤都能接受,咬过的又何妨?” 苏染假意白了他一眼。 又来? 在灵隐谷时,他就暗戳戳地往这个方向引导她。 见他脸上写着“想要”二字,她将咬过的半块,直接递到他唇边,“你不介意,那就给你。” 谢承渊低下头,咬过半块桃花糕,慢慢咀嚼,津津有味地吃着,又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低声喟叹道:“甜,好兆头,苦尽甜来。” “还要吗?” “你咬一口,剩下的给我。” 苏染嗔了他一眼,又掐了他一把,胳膊挤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谢承渊很是享受。 做天家夫妻不错。 做一对寻常夫妻也不错。 只要是她,什么都好。 “二位留步。” 身后一道苍劲的声音传来。 两人应声望去。 一位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正抚着胡须,面带笑容地看过来,眉宇间透着洞察一切的从容。 苏染攥了攥谢承渊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明日解除封印后,我们就要回去了。” 谢承渊扫了一眼老者身侧飘摇的布幡,见其上写着“半仙”二字,低声道:“看看也无妨。” 两人手牵手,折返回去。 入目,桌上是零星铜钱和卦签。 “是否需要老朽为你二人算上一卦?”老者脸上的笑容依旧,瞥了一眼两人紧握的手,“姻缘,前程,皆可。” “我从未算过。” 老者见他不信,又道:“二人紫气缠肩,绝非俗客。” “老伯开玩笑了,我二人戴着面具,你这结论从何得来?我们一介布衣,游山玩水罢了。”谢承渊不动声色,语气毫无波澜。 “老朽观气辨骨,面具遮容不遮气,公子藏龙气,姑娘藏福气。公子来此避祸,而非游玩。”老者手捋胡须,半眯着眼睛,盯着他的眉眼看。 谢承渊脸色一滞,眸色一沉,眼底有一丝被窥破的警觉,下意识攥了攥苏染的手。 果然是好眼力。 只是不知是何方神圣。 “老朽不多言,准不准,公子日后印证便好。”老者手向前一指,示意两人坐下。 在两人坐下后,他看了谢承渊的手相,又让他抛了三枚铜钱。 “公子命格金銮贵胄,只是命运多舛,拨云见日,势必要腥风血雨。” “敢问老伯何解?” 老者捻须凝眸,语气恳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知人知面要知心。表面恶人,尚肉眼可辨,但伪善之辈,还是多留意,方可周全。” “老伯可有具体指向?” “公子聪明人,相信你定能逢凶化吉。”老者说完,看了一眼苏染,“护好身侧女子,不要被你大业中的暗箭所伤。” 说罢。 一摆手,示意二人离开。 随即,他开始收摊位。 谢承渊拉着苏染起身,衣袖里摞下一枚金元宝,“多谢老伯指点。” 第81章 让孤抱一会儿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一阵阵焦香味扑鼻而来。 循着香味望去,瞧见一个老汉正挥动铁铲用力翻腾铁锅,锅里栗子与砂石混炒,栗壳裂开露出琥珀色的果肉。 “老伯,给我来一些。” “好嘞姑娘。”老汉从铁锅里翻捡着栗子。 “阿染,身后有妖风。”谢承渊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浅浅的药香味,不动声色递给苏染一个眼神。 苏染心领神会。 她假借吃栗子的动作,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瞄过去一眼,瞥到巷口旁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 她收回余光,压低声音道:“雪谷主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嗅觉比狗还灵的。” “噗嗤!”苏染忍俊不禁,而后,眼眸一转,“老伯,栗子我们都要了。” 老汉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确认,“都……都要了?” “是的,全部装起来。” 老汉闻言,顿时心花怒放,手脚麻利地装在一个又一个油纸包里,合不拢嘴道:“我炒的栗子可糯了,保证二位吃过一次后,下次还想吃。” “好的老伯。” 苏染礼貌性一笑。 别人开心,她也跟着高兴。 谢承渊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兜沉甸甸的栗子后,摞下两个银锭子。 老汉先是眼前一亮,随即道:“公子给多了……” “不必找了。”谢承渊道。 “这……这可使不得……”老汉有些不知所措。 “我家公子说不必找了,老伯收着就是。这多余的钱,老伯拿回去给孙儿们买些吃的吧。”苏染见老汉一脸难为情,赶忙从旁劝道。 “那,那就多谢公子和姑娘了。”老汉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容,话里满是淳朴之意,“等公子和姑娘下次来,我一定给你们留些更大更饱满的。” “好呀。”苏染温和一笑。 说罢。 两人暗暗交换眼色后,齐齐转身离开栗子摊位。 目不斜视,经过雪无香身侧时,装作没看见一般。 “阿渊,这个栗子香甜软糯,我觉得谷主肯定喜欢吃。”苏染刻意在与雪无香擦肩而过时说道。 “你有这份心,谷主定会高兴的。”谢承渊附和。 “我们再给谷主买些糕点回去,印象里,他是喜欢吃芙蓉糕的。” “都听你的。” 两人一唱一和,大摇大摆走过。 雪无香看着装模作样的两人,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一袭白衣,不够显眼? “怎么,本谷主是石狮子?” 话落,前边的两人顿住。 又同时以近乎惊讶的神情看过来。 “谷主?”谢承渊。 “谷……谷主?”苏染蓦地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随即,她松开和谢承渊紧握在一起的手,“谷主怎么来这里了?我和阿渊给你买了栗子,现在正准备给你买些芙蓉糕呢。” “别装腔作势了。”雪无香眼角微微上扬,直接拆穿二人,“解除封印后,你们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我给你辛苦调养三个月,你不能让我前功尽弃。” 方才,他去后山采药草,药童匆匆来报,说两人偷溜出谷玩去了。 他当时就气得火冒三丈。 明日就要解除封印了,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跑了出去。 万一遇上歹人,那不知死活的男人再动用内力…… 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没有多想,他当即出谷沿着车辙找了过来。 “凡事瞒不过你。”谢承渊掩嘴轻笑。 “记住你现在的笑容,但愿你明日解除封印时,也能这般风轻云淡。”雪无香的话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谷主说的是。”谢承渊道。 “回吧。”雪无香眼神向后一指。 “我们还没去买糕点。”苏染讪讪一笑。 “我不吃糕点。”雪无香从谢承渊手里一把夺过栗子,抬步就走,背对着两人道,“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这个栗子,我勉强可以接受。” 两人无奈一笑。 本想好好玩一日,结果,还没开始就这样结束了。 三人回到灵隐谷,拾级而上。 雪无香脸色凝重起来,“殿下要有个心理准备。” 当初以九转逆脉术封住谢承渊的经脉保命,这是当时能吊住他一口气的唯一办法。 眼下,金针渡穴可解封印。 但过程远非常人所能承受。 “谷主直说便是。”谢承渊声音低沉。 “金针渡穴,一旦开始,便不能结束。不论锥心刺骨之痛,还是剜心割肉之痛,唯有忍,否则便会遭到反噬。 “另外,渡穴过程不能动。动则乱,轻则伤脑,重则走火入魔。 “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为防止你咬舌自尽,咬碎牙齿,本谷主到时会给你嘴里塞上棉帕。” 谢承渊全然未将痛苦听进去,在听到咬舌自尽时,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女子。 他还没和她成婚,怎么可能咬舌自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染对上他投来的目光,眼里盛满了担忧和疼惜之色。 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看起来是尊贵无比,可谁知道他背后都承受了什么。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太子之位。 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 雪无香未听到他的回应,微微侧眸看去,瞧见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好吧,他是多余的。 随即,大步离开了。 苏染和谢承渊前后进了卧房。 刚一进门,谢承渊就从身后一把圈住她,俯下身,鼻尖蹭着她的耳尖,“阿染。” 苏染的身子倏地一僵。 上次他抱她,还是在断崖层,两人决心闯机关,吉凶未卜时。 三个月朝夕相处。 她常见他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但他对她,仅限于拉拉手,亲吻亲吻额头。 他克制隐忍,从未逾矩。 想得凶了,他就用力攥她的手。 苏染轻轻转过身,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小手抚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里的跳动,“明日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没担心。”谢承渊长臂一伸,用力揽着她的背部,下巴在她的颈窝蹭了蹭,声音低沉又黏糊,“就是想抱你,让孤抱一会儿。” 苏染任由他抱着。 此时此刻,忽觉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像个孩子般依赖她。 “阿渊,你的剑柄好像碰到我了。”苏染下意识挪了挪位置。 “呵……”谢承渊笑而不语,紧绷的身躯动了一下。 “笑什么?” 苏染不经意垂眸看去,在瞧见预想之外的东西后,小脸上立时涌起一抹绯红,推开他,迅速逃了出去。 谢承渊无奈坐回床榻边,玩味一笑。 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呀。 第82章 阿渊,我是阿染 翌日一早 灵隐谷,静室。 雪无香将针囊放在桌上,平铺打开,扫了一眼榻上赤膊上身的男人。 “封印与你经脉相融多年,眼下剥离,殿下会承受经脉寸断之痛。但别无他法,唯有忍,否则针毁人亡。” “嗯。”谢承渊颔首。 “开弓没有回头箭,殿下可准备好了?”雪无香手执棉帕,顿在半空,眼睛直视他,做最后的确认。 谢承渊长舒一口气。 忍过蚀骨之痛,才能保护她,才能查清想要知道的一切真相。 成败在此一举。 他相信上天是偏爱他的。 “开始吧。”谢承渊坚定道。 下一刻。 雪无香将棉帕塞进谢承渊的嘴里,随即捻起一枚金针,指尖携上真气,穿皮刺骨,精准刺入他的大穴里。 瞬时,谢承渊脊背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吱作响,喉间不可抑制地发出闷哼声。 “忍着!”雪无香余光扫向他纵成沟壑的眉头,眉峰微敛,叮嘱道。 这才下一枚金针而已。 后边才是蚀骨之痛。 说着,他再次捻起一根金针,引动灵气灌入体内。 随后,五根金针同时扎入隐穴。 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 “啊——” 一声嘶吼从谢承渊的喉咙里喷薄而出。 如同冰锥刺骨,疼痛深入骨髓,从胸口蔓延至周身。 他脸上的肌肉拧作一团,额头上豆大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身体出现抽搐,不受控地颤动。 “撑住!不动!”雪无香见他精壮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厉声喝道。 “……”谢承渊的指节死死抠住榻沿,胳膊上的青筋暴跳,根根清晰狰狞。 屋外廊下。 那声嘶吼如针刺一般,深深扎进苏染的心里。 她抚了抚又闷又痛的胸口,咬着下唇,在廊下踱着步子,真恨不得替他扛下一半痛楚。 只是,爱莫能助。 阿渊,你要挺住。 我们还有许多事未做。 我们还有好长的路一起走。 春杏心里也捏了一把汗,看着自家姑娘凌乱的步子,遂寸步不离守在身边。 跟在姑娘身边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手足无措。 里边的人,对姑娘太重要了。 北夜心里一揪,眉头拧成死结,狠狠一拳打在树上。 战场上,刀剑无眼,殿下背部剑伤不计其数,便是横贯他后背深可见骨的伤,都没见他吭声。 今日这般嘶吼,可见是有多痛! 他发誓,定要让那些害殿下至此的人承受百倍千倍的痛。 此时此刻。 屋内,谢承渊的精神出现恍惚。 开始时,他还能数着金针的数量,一枚,两枚,八枚…… 后来,体力耗尽。 完全不知被扎了多少针。 雪无香再次将真气渡到金针上,给谢承渊提醒并打气,“还有最后一道封印,收针最痛,忍住。” “啊……” 最后一针落下。 谢承渊再也撑不住,短促又撕裂的声音冲破牙关。 蚀骨之痛在体内奔走,身体仿若正被成百上千只野兽撕咬一般。 疼痛之下,他逐渐失去意识,两眼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一墙之隔外。 痛呼声入耳的刹那,苏染不安地走到紧闭的门处,隔着门缝试图向里张望。 然而,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朝门里喊,问问谷主如何了,但又怕扰他节奏。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门从里边打开了。 雪无香脸色煞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 解除封印耗去他大量真气。 他方才真怕谢承渊挺住了,而他,倒下了。 “雪谷主,你的脸色?”苏染眼神一晃,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 “无碍,我可以养。”雪无香摆了摆手。 “他怎么样?我可以进去看看吗?”苏染视线向里张望过去,迫不及待地询问。 “封印解了,他也昏过去了。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他现在很累,让他多躺会儿。”雪无香看着她焦灼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屋里的男人这么走背运。 但在选女人方面没走背运。 苏染当即跨步进去,直奔右侧床榻处。 眼前的男人脸色惨白,身体颤抖着蜷缩一团。 只一眼。 她鼻子一酸,眼眶倏然泛红。 她拿出帕子,蹲下身,给他擦拭脸上和脖颈处的汗珠,又掀开身上覆着的外衣,给他擦拭身上的冷汗。 “阿渊,我是阿染。” 神思恍惚中。 谢承渊缓缓掀开眼皮,看着眼前再次为他揪心的女子,想要抬手抚摸她的脸。 奈何,身体因疼痛而麻木,手已经不听使唤。 苏染看出他的动作,一把握上他的手,语气温软,“阿渊,谷主说你封印解了,但你身上还有余痛,多躺会儿,先不要动。” “阿,染……”谢承渊声音嘶哑,嘴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见他嘴唇不听使唤,苏染给他理了理懦湿的头发,“别说话,你现在身子虚,先缓一缓。” 偌大的床榻,他在榻上躺着,她蹲在旁边守着,就那样静静地陪着他。 仿若老夫老妻一样松弛。 相处几个月而已,但好像经历了许多许多。 半晌。 谢承渊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褪去,眸子里的猩红也慢慢淡了,眼底逐渐清明起来。 他,谢承渊回来了。 遂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苏染见他起身后,衣裳滑落,露出健硕的胸膛,立即拿来中衣,拉过他的胳膊,仔细为他穿上,“小心着凉。” “又让你担心孤了。”谢承渊抱歉道。 “难道你想让我担心别人?”苏染知道他是不想麻烦自己,遂故意打趣活跃气氛道。 “孤至死都不愿意。” “所以,你安心让我照顾就是。”苏染继续为他穿上外衣。 一个不经意间,她捡起床榻上一块断口齐整的玉佩,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渊,这是你的吗?” “不是。这个房间是谷主研究药草的静室,我猜测是他的。” 苏染点了点头,视线依旧落在半块玉佩上,秀眉微蹙,左思右想。 “怎么了?”谢承渊见她神色微凝,不解地问。 “就是感觉有些熟悉,没事。”苏染说完,将玉佩放回桌子上。 第83章 阿染,你是我的 午后申时。 谢承渊突觉气息紊乱,当即出了屋子,去了院子里。 闭目凝神,运功丹田。 忽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苏染瞳仁骤缩,正欲抬步过去,就被雪无香从身后一把拉住,“这是正常的,我的真气和他体内的功力在抗衡,疏导过程出现滞涩无碍,待两股气力完全融合归一后,他的功力就收放自如了。” 闻言,苏染顿住脚步,视线转到他的脸上,“谷主消耗许多真气,现在可休息好了?” “难得你为我分心。”雪无香调侃道。 印象里,眼前女子的眼里只有那个“苦命的男人”。 今日分他一份,实属不易。 他该受宠若惊的。 “谷主说笑了,你亲力亲为照料殿下三个月,是我们的恩人,我自然要关心的。”苏染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敬意。 “方才之言,是玩笑。” “我知道,但我的话是肺腑之言。”苏染面色温和,语气诚恳。 雪无香对她生出几分欣赏。 那男人的眼光真心不错。 “什么时候回京城?”雪无香看着前方谢承渊运气。 “殿下说明日回去。”苏染的目光也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虽然三个月未说过太多话,但彼此之间没有生疏感。 与此同时。 谢承渊的眉头渐渐舒展。 体内两股力量在丹田交织,爆发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周身灵力凝成实质。 他,脱胎换骨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眸色瞬间骤亮,余光瞄到另一头的两人后,抬步走了过来。 “多谢谷主两次救命之恩,此恩没齿难忘。”谢承渊郑重一揖。 “殿下言重了,药医有缘,无缘者千金难换。”雪无香轻描淡写地说。 “此次来谷里匆忙,未带谢礼,待孤回去后,择机带阿染来送谢礼。” 雪无香连忙摆了摆手,“那时本谷主可未必在谷里。” “谷主要去哪里?” “三个月来,你们旁若无人耳鬓厮磨,形影不离。我呢,触动很深,不能只让你们显摆,我决定出山,去寻个合心意的佳人,不做孤家寡人了。”雪无香眉梢轻挑,眼里带着几分打趣的光。 苏染和谢承渊面面相觑。 谷主这是受刺激了? “想笑就笑嘛,就准许你们幸福,我不行?”雪无香看两人憋笑的样子,诙谐道。 说完,转身摆手离开了。 留苏染和谢承渊立在原地。 两人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下,朝后山走去。 草木抽芽展叶,零星花儿漫过坡地,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走过一片稀有药草地,不知不觉中来到一个小型马场。 谢承渊翻身上马,朝苏染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 就在后者指尖刚搭上他的手时,他一个巧劲,她便稳稳落在他身前。 他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掌心轻托她柔软的腰肢,轻勒缰绳,一夹马腹,马儿便驰骋起来。 两人迎着风。 衣袂飘飞,墨发飞扬。 他任由她的发丝拂过他清隽的脸庞,漫开细微的痒意,享受着短暂的闲适。 此时,风里都裹着温柔。 渐渐地,马儿速度慢了下来,“踏踏”声逐渐平缓,一步一踏地缓行。 谢承渊遥遥望着皇城方向,想起半仙的话。 [拨云见日,势必要腥风血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知人知面要知心。] [护好身侧女子,不要被你大业中的暗箭所伤。] “阿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谢承渊圈着苏染的手悄然收紧。 苏染目视前方,“你是想起那个老者的话了?” “嗯。” “事在人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苏染话锋一转,“我的理解,靖王是明枪,暗箭是谁?” “反正就那几个人。”谢承渊不以为意地说。 “看来你已心中有数?” “还需进一步验证,这个我不怕,我怕的是,将你牵扯进来。”谢承渊凝眸沉思,目光变得深远。 “反正全京城都知道你非我不可了,这刀山火海我必须得上。放心,我可不是马蹄下的娇花,是前方屹立不倒的大树。”苏染的语气俏皮又笃定。 “你是大树,那我是什么?”谢承渊侧头,宠溺地看着她的侧颜。 “你是娇花。” “……”谢承渊故意掐了一把她的腰肢。 “嘶~~~” 苏染嘴里发出轻嘶声,回眸白他一眼,却不想,樱唇不偏不倚触到一抹柔软。 猝不及防的触碰。 她脑袋轰然一空,呼吸一滞,又慌乱移开,转过头看向前方,但眼神并未落在实处。 唇瓣微凉,却很滚烫。 完全不同于口渡时的感觉。 谢承渊先是一怔,呼吸乱了几分,柔软的触感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他看着她绯红的小脸,喉结滚动,眸色深了几分,俯下身,凑近她耳畔,“跑什么?” 苏染隔着布料感受到他体温的灼热,“人家害羞嘛。” “人家是谁?”谢承渊故意打趣,随即,薄唇鬼使神差地咬上她的耳垂。 “谢承渊!”苏染轻喊出声,微微侧头,用胳膊推拒他。 不料,谢承渊一把捏上她的下巴,薄唇覆了上去,他的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重重落下,肆意碾磨着。 朝思暮想了三个月,没敢动她,告诉自己克制再克制。 可总是忍不住渴望她。 “呜……”苏染推拒的话,淹没在他强势又带着极致温柔的吻中。 慢慢的,从最初的抗拒,到试着一点点回应着他的热烈。 得到回应,他撬开她的齿关,探索着角角落落。 唇瓣相碰,鼻息相缠。 一时间,周围充斥着暧昧的气息和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承渊缓缓离开她的唇,与她脑门相抵,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声。 他垂眸看了一眼被自己吻得莹润的樱唇,又低头落上浅尝辄止一吻,声音低沉暗哑,“阿染,你是我的。” 苏染耳尖发烫,嘴里全是他清冽好闻的气息,低垂眉眼,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嗯。” “就这样?” “你想怎样?” “想听你亲口说。”谢承渊抬起手,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抚了抚她的唇。 “你也是我的。”苏染羞赧,声音放得极低。 “没听见。” “你是我的,行了吧。”苏染说完,立即避开他的视线。 “哈哈哈……”谢承渊深邃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缱绻,“坐好!” 随即,他狠狠一夹马腹,马儿便绝尘而去。 两人的柔情蜜意混在风里,挥之不去。 第84章 打死不论! 翌日一早。 一行人告别雪无香后,离开灵隐谷,前往京城。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府门大开,没有守门家丁。 苏染疑惑着走进院子,绕过影壁,刚走几步,就听主院方向传来阵阵哀嚎声和斥骂声。 “你这老不死的看家狗,也敢拦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你家姑娘死了,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你若识趣,早点拿出房契地契,日后我还能赏你一口饭吃,你若不识趣,今日我就让人打死你!”二夫人咬牙切齿地说。 “我们姑娘是生死未卜,不是死了。”福管家被打得满脸是血,但仍然不屈服。 “还敢还嘴?”二夫人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一挥手,“给我打,打到心服口服为止!” 三个月了。 她跑永安侯府十几趟,硬是没能拿到一份房契和地契。 这老东西口口声声说是替侯爷和姑娘守着家业,就是不松口。 今日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二夫人不要打了,再打就真的出人命了。”张嬷嬷扑倒护住福海,语气里满是乞求的意味。 “我跟你们拼了。”夏荷毫无章法地抡着棍子。 “你……你个贱婢,竟敢对主子动手,”二夫人连连后退,“快,给我一起打!” 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苏染疾步迈进主院。 入目,二夫人双手叉腰,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正指使一众护卫抽打地上的人。 地上,福管家和张嬷嬷的脸上,身上遍布血痕。 “春杏!”苏染眼神凌厉。 “是!”春杏几步就窜了过去,手里长鞭抡得浑圆,狠狠抽落。 “啪啪啪……” 长鞭猎猎声在半空作响。 霎时,二房的护卫们被打得“哎呀呀”满地打滚。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春杏手里的长鞭一扬,精准抽在二老爷的脖子上,又一个回旋,狠狠抽在二夫人的腰上。 顷刻间,二老爷脖子上现出血痕。 二夫人踉跄倒地,鬼哭狼嚎着,“哎呀呀,打人了,奴才打主子了……” 与二房人不同的是。 永安侯府的下人仿若看到救兵一样,齐刷刷看过去。 姑娘?春杏? 众人以为看错了,又定睛看去,在确认眼前人是活生生的后,顿时喜极而泣。 夏荷拿着棍子就冲了过去,惊喜之情流出眼眶,“姑娘,真的是你啊!二房的人趁你不在,要强占宅子,闹过十几次了。” “姑娘,你没事?”张嬷嬷扶着快要断了的腰肢,痛哭流涕道。 福管家被打得动弹不得,看着日夜期盼的人,顿时老泪纵横,“姑娘,老奴总算将你盼回来了。” 苏染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欣慰之时,又涌起几分心疼之意。 之前未告诉任何人她还活着,是不想打草惊蛇,想给谢承渊一个安心调养身子的环境。 不想,她不在,她的人被欺负至此。 她过去搀起福管家,将其交到夏荷手里,“扶福管家和张嬷嬷回房,去找个大夫,好生照料着。” “是,姑娘!”夏荷脆生生道。 二房的人看呆了。 一时以为见鬼了。 坠崖还能毫发无损回来? 不可能?! 二老爷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出声,“染丫头,你……你还活着?” 二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起身,扶着要断的腰肢,略带责备道:“染丫头,你说你还活着,怎么不早点出现,害我以为你去了呢。可你一回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对自己的至亲动手,你太让二婶寒心了。” “我若早回来,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机会看到你们抢房契和地契的丑恶嘴脸。”苏染斜睨二人,眼底毫无温度。 “你瞧你这孩子,这是咱苏家的宅子,我想着你若……”二夫人猛地止住话头,虚情假意地笑了笑,“这宅子姓苏,总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不是?” “我活着与否,永安侯府的宅子都轮不到你们头上!”苏染冷漠地觑了她一眼。 “你这是什么话!”二夫人顿时拔高声音道,“到底我们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就算你怪二婶,可你堂兄,堂妹一直拿你当亲人的。” 苏染看着她虚伪贪婪的嘴脸,顿时心生厌恶。 最亲的人? 堂兄?堂妹? 冷漠至极的亲情,她还真懒得掰扯。 “福管家和张嬷嬷的药费,各一百两银子,现在去取。”苏染发号施令,语气里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为了两个下人,你跟二叔二婶要……”二夫人伸出两个手指,在半空比划着,“要二百两?你咋不去抢呀?” “念在血亲一场的份上,我没将你们送入官府都是我仁慈,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几个下人而已,打了也就打了,钱我是不会给的。”二夫人昂首挺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到底是她长辈。 她吃定她不会对自己动手。 你能奈我何?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一个晚辈自己看着来吧。 苏染冷冷一笑,转头看向春杏,“擅闯他人府邸,藐视律法!将二人捆绑,扭送官府。” “你敢!我不是家奴,你无权对我如此。”二夫人驳斥道。 “你别忘记,我是护国夫人,我有这个特权。”苏染声音清冽,带着凛然之势,“绑!” 春杏上前就要绑二老爷。 二老爷见苏染是来真的,立刻挣脱开来,上前一步满脸堆笑,“染丫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堪?” 苏染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里轻嗤一声,“二百两银子,下大狱,二选一。” “你真是六亲不认了?” “再多说一句话,我即刻绑了你们,敢问二叔要下狱吗?” “你……”二老爷手指苏染,气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你倒是比你爹厉害。 “今日起没我允许,不许再踏入永安侯府,否则,打死不论!别的不说了,一个时辰内送来二百两银子。”苏染语气强硬。 “哼!”二老爷怒甩衣袖,冷哼一声,气呼呼向外走。 二夫人见状,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苏染抬步朝卧房走去。 “春杏,府里每人赏银十两,张嬷嬷和福管家各赏二十两。另外,二房送来的二百两银子悉数交给两人。” “姑娘放心。” 第85章 我回来了 “阿染,阿染……” 身后一阵雀跃声传来。 苏染应声望去,瞧见那个灵动的女子正脚步轻快地飞奔过来。 陆依棠一下子就冲到跟前,拉着她的双手,转着圈将她上下打量个遍,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阿染,你真的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她一把打横将她抱了起来,激动地转了好几圈,但浑然不觉累。 “你都要把我转晕了。”苏染有些哭笑不得。 “你让我抱会儿嘛。” 陆依棠没说两句,眼泪就滚了下来。 此时此刻,好不真实。 方才,她和江惠宁在府里玩。 后来哥哥特意跑来,说让她去永安侯府找苏染玩。 听到哥哥拿苏染开玩笑,他追着哥哥就是一顿痛打,打着打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不想,哥哥郑重其事地讲述苏染和太子坠崖那日,他曾见过两人,并给他们提供马车的事。 她听后,怒火直冲天灵盖。 一气之下,对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将他打倒在地,坐在他身上打到他鼻子流血。 气他瞒自己三个月之久。 明知她整日深陷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他却眼睁睁看着。 每次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阿棠,哥哥相信奇迹,他们肯定会无恙归来。] [你信哥哥,哥哥不骗人的,若骗人是狗。] [若他们不回来,我就把府门口的石狮子吃了,吃两个,当着你的面吃。] 她当时只道哥哥是为了安慰她,才说出那样的话。 好嘛,她被当猴耍了。 苏染见她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下子就跳了下来,拿帕子给她擦拭眼泪,“三月不见,你瘦了一圈不说,怎还成了小哭包?” “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陆依棠的眼泪越掉越凶。 “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嘛。”苏染两手一摊,风轻云淡地说,“别哭了好不好?” “我就哭,呜呜呜……” 苏染无奈笑了笑。 这还是以前那个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陆依棠吗? 江惠宁从后边气喘吁吁地跑来,扶膝弯腰,大口喘着粗气,呼吸乱得不成章法。 原本两人共乘马车过来。 结果那死丫头嫌马车慢,硬是跳车跑着去了。 她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 “让她哭,必须得让她哭个痛快。”江惠宁瞟了一眼泪如雨下的陆依棠。 苏染见一个哭泣,一个拱火,一时有些发懵,视线在两人脸上轮番扫过,“你们这是怎么了?” 江惠宁缓过气后,站直身子,“事情是这样的,依棠说眼睁睁看着你被野兽追,没有上前救你,这三个月她一直沉浸在自责和愧疚中,自己差点把自己逼疯。” 苏染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陆依棠在为坠崖那日的事耿耿于怀。 那天的情景过于凶险,别说两个人,就是二十个人都不敌。 她怎么会怪她呢。 她环上陆依棠的肩膀,不以为意笑了笑,“幸好你当时没冲出来,你若出来,我们俩当场毙命,然后骨头渣都不剩。” “依棠,你看我说什么着?”江惠宁拍了拍陆依棠的肩膀,“我那天就跟你说苏染会理解的。” 听及此。 陆依棠心里有了一丝释怀。 这件事情憋在心里太久。 今日说出来,轻松许多。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阿染,你欠我一顿烤鹿肉和一件白狐裘。” “哈哈哈……”江惠宁忍俊不禁,打趣道,“苏染,依棠这几个月就是靠这个意志力苦苦支撑下来的。” “没问题,依棠你先等我缓几日,到时一定补给你。”苏染刮了刮陆依棠的小鼻子,哑然失笑。 几人并肩朝正厅里走去。 待了约莫一炷香时辰。 苏染和谢承渊平安回来的消息,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她前脚刚送走两人。 沈昭兄妹后脚就闻声赶来。 沈清颜快步迎上,拉上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颤音,“阿姐,真的是你,太好了,老天爷真是开眼了。” “对,我回来了。” “对了阿姐,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日后有时间再同你讲。”苏染淡淡一笑。 那日他们离开崖下,前往灵隐谷时,谢承渊已命暗卫严密看管那个洞口,并安排暗卫破除机关。 断崖层发生的事,他们不准备对外提起。 “好。”沈清颜识趣地没有追问,“姨娘说她的身份不便经常露面,特意嘱咐我和哥哥一起过来看你。” 苏染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几步之外的沈昭,对上他投来的温和目光。 后者眼里翻涌着欢喜,有些近情情怯,挣扎一番后,抬步过去。 “苏姑娘,你活着真好。” “是重获新生了。”苏染莞尔一笑。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你今日没去书院吗?” “我这个月刚通过会试,不用再去书院了,正在为下个月的殿试做准备。”沈昭笑意清浅温软。 “时间过得真快,想不到你已经参加完会试了,恭喜你高中贡士。” “阿姐,哥哥他拔得会元头筹。”沈清颜神采飞扬地说。 “真的啊?那太好了。相信下月殿试你也能一举夺魁,顺利及第。”苏染眉眼弯弯,由衷地为他高兴。 还记得在沈府时的光景。 她进沈府时,他十六岁。 转眼四年,他已二十岁。 他志存高远,胸有沟壑,心怀社稷,正是初入官场打拼的好年纪。 若不忘初心,他日必成肱骨之臣。 沈昭盯着她的脸,状若无意般试探她的心意,“外界都传太子为你跳崖,想必太子对你很是看重?” “……”苏染陷入沉凝。 她脑子里浮起昨日马背上的一幕,他拥着她,吻她的画面。 不自觉下抿了抿唇,眼角漾起一抹浅笑。 沈昭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答案,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酸涩和自卑感同时袭来,心绪一时有些纷乱。 一国储君毅然决然为女子跳崖,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谢承渊那样做了。 若说不是源于爱,谁会信。 就算他三甲及第又如何?就算他想给她一个好的未来又如何? 他的喜欢怎抵生死之交? “你怎么了?”苏染回过神来,看出他情绪低落。 “无事。”沈昭声音很淡。 “别站在这里说了,我们进屋里说吧。”苏染手向前一指。 “你刚回来,定然很是疲乏,我和清颜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沈昭压下心底的酸涩,故作轻松的样子。 “哥哥,你路上不是说要和阿姐多待会儿吗?”沈清颜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听话,苏姑娘舟车劳顿,身体疲乏,我们改日再来。” 第86章 儿臣要下聘礼 另一边 谢承渊直接回了皇宫。 守门侍卫长剑横挡,拦住车驾,车帘掀开的瞬间,在瞄到里边的人时,心头猛地一震,齐齐僵住,眼底是不可置信的惊愕,“先……先太子……” “闭上你的狗嘴!”北夜狠狠瞪过去一眼,“看好了,这是太子殿下。” 侍卫警觉起来,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这分明是坠崖已故先太子的模样。 没死?不可能啊! 总之不能掉以轻心。 守卫宫门出现闪失,轻则掉脑袋,重则抄家诛九族。 一个侍卫上前,盯着谢承渊的脸看个仔细,“是易……易容的吧?” 谢承渊知其职责所在,无意为难,递给北夜一个眼神,后者立刻拿出腰牌置于侍卫眼前,“这是太子的令牌,你总该认识吧?” “呼哧呼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喜公公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跑来,一把推开车帘处的侍卫,沉脸厉声呵斥:“瞎了眼的东西!” 说完,他看向马车里的人,一改方才的冷脸,满脸带笑,语气恭敬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陛下可盼您许久了。” 谢承渊微微颔首。 城门大开,马车顺利通行。 喜公公小短腿快速交替撵着马车,在车帘处恭恭敬敬地说着话。 “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陛下这会儿在御书房。” “陛下可日日记挂着您呐,知道殿下今日回来,今早一高兴多吃了五个水晶虾饺呢。” “……” 谢承渊沉默地听着。 到达灵隐谷次日,因担心自己坠崖会牵连到他人,他紧急让北夜联系心腹,将他还活着一事秘密告知父皇。 除此,未再透露给旁人。 谢承渊跟着喜公公走进御书房,瞧见父皇正坐在案桌前批阅奏折,当即跪了下去,“儿臣见过父皇。” 熟悉的声音入耳。 天启帝手中毛笔一顿,垂眸看向地上的人,眼里交织着又爱又恨的情绪。 他谢峋的儿子,从前王府的世子,如今天家的太子,居然跟着女人跳崖了? 真是他的好儿子! “你那一跳是爽了,朕可是一整夜没合眼。”天启帝搁下毛笔,目光沉沉,眉峰蹙着苛责,可眼底却藏着牵挂。 “让父皇担心了。”谢承渊声音平静。 “五年前你中毒,朕就为你牵肠挂肚,结果三个月前,你直接给朕玩个大的,你真是朕的好儿子!”天启帝威严含嗔道。 回想起三个月前。 真是大悲大喜。 前一日还沉浸在儿子坠崖的痛苦中,后一日就被秘密告知,说太子掉在断崖层自救成功,前往灵隐谷养身体。 “父皇责备的是。儿臣置储君之责于不顾,是儿臣之过,让父皇忧心,亦是儿臣之过,儿臣甘愿领罚。但世事难两全,儿臣当时做出的选择,是第一反应。就像母后当初为父皇挡箭一样,义无反顾。”谢承渊的话里带着自省,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撼动的决绝之意。 喜公公屏息凝神,听着父子两人的对话,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还是太子厉害。 在陛下责难前,搬出先皇后挡箭之事。 “你还挺有理有据是吧?”天启帝的唇角抿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儿臣不敢,只是她涉险,儿臣做不到坐视不理,请父皇恕罪。”谢承渊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我谢峋的儿子,倒是个情种,呵!”天启帝的话里尽是无奈。 喜公公偷睨一眼两人的神色,适时道:“陛下,地上凉,殿下才调养好身子,不宜长跪啊。” “罢了,先起来吧。” “谢父皇。” 天启帝见他脸上病气已褪,心里很是欣慰,“气色恢复不错,日后要爱惜身子,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大御朝。” “儿臣明白。” “朕派人查了三月之久,竟没能查到背后操纵猛兽之人。”天启帝脸上惊现一丝愠怒和挫败感。 “父皇不必忧心,儿臣自会查明。”谢承渊姿态恭谨又不失风骨。 天启帝见他如此恭顺,就知道他定有话说,“有话直说。” “儿臣要下聘礼。” “你刚回来,有必要那么急吗?”天启帝审视着他。 在听说两人都活下来后,他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毕竟那崖可不是跳着玩的。 可这才回来,就要直接下聘礼多少有些仓促了。 “有必要,她待在儿臣身边才会安全。坠崖那次,背后之人其实要对付的是儿臣,只是拿她开刀了,儿臣不想再有下次。”谢承渊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明察秋毫的凌厉光芒。 天启帝对此深信不疑。 之前太傅,大理寺和邢部给出了相同的推断。 背后之人甚是歹毒,企图利用此举一箭双雕。 未得到明确回应,谢承渊眼皮一掀,“除此,此事全京城皆知,儿臣需要早点拿出姿态,给她一个交代。儿臣也知道国库空虚,聘礼儿臣自己解决,还请父皇允了这门婚事。” “朕敢不允吗?你说跳崖就跳崖,说下聘就下聘,现在朕若不应,你再说走就走,朕还上哪寻这么痴情的儿子去?”天启帝斜睨着他,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调侃道。 “噗嗤!”谢承渊掩嘴轻笑。 正在这时。 御前侍卫走了进来。 “陛下,人已经带来了。” “带进来。”天启帝点头。 一个戴着镣铐的人被带了进来。 来人囚衣上满是血痕,面色枯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发僵成团黏在颈侧,又遮住大部脸庞,满身牢狱浊气。 他随意一瞥,瞧见一抹熟悉的轮廓,再定睛看去,顿时,双目骤然睁圆,眼底翻滚着震惊与愕然。 太,太子? “殿……殿下,罪臣到……到地府了?”韩江径直跪了下去,声音沙哑浑浊。 忽地,他的目光朝前看去,看到威严的天启帝和皱眉的喜公公时,立刻反应过来,“不……不是地府?” “韩将军啊,老奴看你这三个月真是被关糊涂了,人间和地府都分不清了。”喜公公眉头紧皱,沉声提醒道。 你说老奴在地府也就罢了。 你说陛下和太子在地府,不是诅咒他们吗? 这是关得脑袋都锈住了。 刹那间,韩江如梦初醒。 太子没死!!! 所以陛下三个月来只关着他,从始至终,并无杀他的念头。 他的眼神倏地清明,拖着沉重的镣铐行礼,声音惶恐,“罪臣韩江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第87章 你父皇耍了我们 天启帝眼帘半垂,目光落在韩江身上,“你现在知道朕为何不杀你了吧?” “罪臣知道,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韩江低垂着头,双手扣在地上一动不动。 “朕在太子坠崖次日得到密信,知道太子活着,所以朕不杀你。太子无恙,朕本可以免你刑罚,但酷刑却一样未少,你可知为何?” “罪臣知道,陛下掩人耳目,是为保护殿下,也保了臣。”韩江恭谨道。 陛下将他下狱,是对太子殒命崖下的惩罚。 若好生关养着,势必会引起旁人猜疑,对太子不利。 唯有对他动刑,演给外人看,让别有用心之人以为陛下是要让他生不如死,才会放松警惕。 “韩江,你可怨朕?” “罪臣不怨,也没资格怨,狩猎那日防守确实失察,才导致危险频出。罪臣作为总领失职,甘愿领受军法处置。”韩江死死盯着地面,话里带着浓重的自责之意。 太子信任他,才提出让他作为此次守卫总领,但他辜负了他的信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个刑罚他毫无怨言。 “行了,别一口一个罪臣了。”天启帝一挥手,示意侍卫卸去他的镣铐。 一声脆响,镣铐卸去。 韩江只觉脖颈处轻松不少。 乍一失去束缚,他竟有些心慌,身子僵硬跪在地上。 天启帝收回视线,转到谢承渊脸上,“太子,你决定吧。” 谢承渊垂眸,俯视着地上的人,“韩江听令,今解你桎梏,升任宁远大将军,即刻回城南军营整军待命。” 闻言,韩江原本折弯的背脊猛地一僵,倏地抬头望去,蓬乱头发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宁远大将军? 他没听错吧? “嗯?抗旨?”谢承渊道。 “不……不敢,臣是受宠若惊。”韩江的精神依旧些微恍惚,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孤封你为宁远大将军,是信你有领兵守土的本事,你莫要辜负孤的信任。” “臣韩江谢陛下厚爱,谢太子殿下抬爱!臣定当严整军纪,厉兵秣马,不负陛下,不负太子殿下今日的提携之恩!”韩江眼里的受宠若惊化作滚烫的赤诚,郑重其事地保证着。 而后,叩首三个响头。 随即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后,转身退了出去。 谢承渊后脚也离开了。 刚一迈进东宫,就瞧见等候在此的皇弟们。 靖王谢凌宇见到来人,一个箭步上前,眼里满是关切,声音激动万分,“皇兄,真的是你啊,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直至从宫门侍卫嘴里确认才知道是真的。这几个月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睁眼闭眼都是皇兄你的影子。” 北夜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怕我家殿下索你命吧? 不过,靖王你用力过猛了,这番话把自己感动得够呛吧? “孤命硬,死不了。”谢承渊脸色平静,声线里毫无波澜。 “皇兄福泽深厚,凡事都能化险为夷。”谢凌宇连连点头。 只是心里着实想不通。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回来后会继续查狩猎那日的事吗?会查到他的头上吗? 但转念一想。 父皇查三个月都一无所获,更何况此事已经过去那么久,太子想查没那么容易。 遂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咳咳咳……”昭王谢云渡掩嘴轻咳几声,“皇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脱险乃天命所归,咳咳咳……” 他拿开帕子放在眼前。 入目,殷红血迹一片。 其侍卫阿奎立刻拱手行礼,“太子殿下,请容属下多嘴,我家王爷自得知殿下出事后,咳疾愈发凶险……” “你说这干甚!”谢云渡拿帕子擦拭嘴角残留的血渍,呵斥道。 “属下是心疼王爷才……才……”阿奎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低下头,“是属下多嘴了。” 谢云渡看向谢承渊,“皇兄你回来,臣弟为你高兴。” “嗯,你也注意身子。” “皇兄,臣弟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讲。” “你讲。”谢承渊点头。 “臣弟觉得狩猎那日发生的事情着实蹊跷,猛兽为何会出现在逐鹿原?到底是谁安排的?朝廷在查,但还没有眉目,臣弟以为皇兄还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得好。”谢云渡语气诚恳,字字恳切,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 “孤知道。”谢承渊颔首。 一旁的谢凌宇咽了咽口水,衣袖下的手收紧,心里直打颤。 昭王是知道什么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 “二位皇弟有心了,只是孤刚回来实在疲累,今日就不留你们了。”谢承渊横扫面前镇定的两人一眼。 “是,皇兄你好生休息。” 两人虚假寒暄一番,前后脚离开了。 谢承渊不动声色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弧。 昭王这般积极,倒是比虚情假意的靖王更让人心生疑窦。 …… 凤仪宫。 谢凌宇去了凤仪宫请安。 方才恭维谢承渊的神情顷刻间消失殆尽,只剩满身戾气。 刚一掀帘进去,抄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分五裂,四处飞溅。 皇后见状,立即屏退左右,迅疾朝院里张望一圈,见没有旁人注意后,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她也听说了谢承渊回来的消息。 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你生气,母后一样生气,但你没必要喜怒形于色,让人将你的心思瞧了去。”皇后脸色沉了沉,心里责怪他沉不住气。 “母后不是说和谢礼安排得天衣无缝吗?可他活着回来了!这怎么解释?”谢凌宇咄咄逼人地质问。 “那是你皇叔,你怎能直呼他名讳?” “皇叔又如何?太子这次回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查到儿臣头上,他谢礼就是在坏我的事。”谢凌宇面目狰狞,胸腔里涌起滔天怒火。 皇后一时哑口无言。 这样的局面,非她所愿。 可任谁也不会想到那短命太子能活着回来。 “日后再寻机会就是了。”皇后缓了缓神,从容道。 谢凌宇怒甩衣摆,一屁股坐下,“母后说得轻巧!儿臣只怕以后没机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儿臣刚见了太子,他面色很是平和,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儿臣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他开始怀疑我了。” “怎么可能,他若怀疑就对你动手了,现在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皇后试图让他不要疑神疑鬼。 “他怕是慢火烤我呢。”谢凌宇喉咙里堵着郁气,“还有来的路上,儿臣听说父皇放了韩江,不仅如此,还提拔他为宁远大将军,韩江是太子的人。” 皇后霍地反应过来。 脑子里回想起天启帝这三个月的脸色,平日里的确郁郁寡欢的样子,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悲痛欲绝的神情。 他在装,只为给太子时间。 “怪不得你父皇将韩江下狱三个月,硬是没杀他,你父皇定是早就知道太子活着。”皇后面容阴狠,咬牙切齿地说,“你父皇耍了我们!” “母后觉得眼下要如何做?” “你容母后想想。” 第88章 一个都别想跑 明月小筑。 谢承渊在东宫短暂逗留后,出宫直接回了明月小筑。 他刚进去书房落座。 一道黑色的身影便闪了进来。 “殿下,”江叙抱拳行礼。 “黄金有多少?”谢承渊道。 前往灵隐谷前,他安排暗卫看守断崖层洞口,并命其破除机关。 在灵隐谷养身体时,已听闻暗卫破了机关并转走黄金。 “回殿下,一共二百三十万两。黄金已分批运走并妥当安置,敢问殿下是否要运过来?” “交给北夜。” “是。” 谢承渊下颌线紧绷,墨眸深沉,瞳孔骤缩,骨节分明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黄金数量之多,掩藏地方隐蔽,又有机关防守,刻意隐藏的目的甚是明显,此举绝非普通商贾所为,背后意图呢? 招兵买马? 暗养势力? 筹备兵变?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乱撞。 “殿下,暗卫们看守洞口时,隐约中感觉有人靠近,但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我们,迟迟没有靠近。”江叙说完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方不敢暴露?!”谢承渊半眯起眼睛,似乎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脑子里忽又想起半仙的话,他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背后之人在筹谋大事! 如此多的黄金必然有其来源。 谢承渊敲击桌面的手猛地顿住,眼皮一掀,“去查漕运和盐铁茶商,先顺着这个线路秘密跟踪。” “是,属下明白。” 江叙一个闪身便无影无踪。 不到一盏茶时辰。 “皇兄,臣弟来看你了。”谢言初人未至,声先到。 他推门进入书房后,看到案桌后端坐的人,眼前一亮,几步就跑到对面,嬉皮笑脸道:“皇兄,臣弟以前就说你命硬,瞧瞧,你果然命硬。” “孤不是命硬,是捡回一条命。” “有命活就是好事,皇兄你的脸色真的好多了。”谢承渊两手撑着案桌,身子前倾看着他的脸。 谢承渊的头下意识向后仰去,略带嫌弃道:“太近。” “都嫌弃我。”谢言初收回身子,撇了撇嘴。 “还有谁?” “父皇呗。你不在这段时间,我每次看到父皇阴郁的脸,都小心翼翼地逗他笑,扮丑扮俊都试过,我很努力的。” “结果呢?” “经过我三个月的努力,终于让父皇更加懒得看我了。”谢言初两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谢承渊无奈摇了摇头。 一如既往的样子。 谢言初见身后没有动静,扭头朝外喊了一声,“进来呀,磨磨唧唧干什么呢?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不是。” 陆允之低头走了进来。 左脸肿成馒头,眼睛只剩一条缝看人,另半张脸亦是青一块紫一块,鼻孔还有结痂的血痕。 两只眼睛更甚,青黑如泼墨。 “哈哈哈……”谢言初再看他的脸,还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谢承渊也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谢言初看着谢承渊,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皇兄,听说你回来我可激动了,想叫上允之一起去看你。结果,我刚到定国公府,就瞧见陆依棠正骑着他打呢,打得那叫一个狠,我陪着他在府敷了好一会儿药,才来迟了。” 说完,他觉得不够畅快,继续火上浇油,“皇兄我告诉你,这可是她亲妹妹下的毒手,要多狠有多狠的,还有更逗的,国公夫人差一点没认出来是自己儿子。” 陆允之走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定国公府时就笑了半天,到这里继续疯癫。 要不是看在他皇子身份上,非得揍一顿也让他感受感受。 “你妹妹能打过你?”谢承渊满腹狐疑,眼里透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殿下,我这顿打,是替你和苏姑娘挨的,我妹妹怪我对她隐瞒你们的事。”陆允之捂着因说话被扯得腮帮子疼的半边脸,后半句开始含糊不清。 被打成这样,他本不想来。 结果一想还是来见见刚回来的太子吧,免得失了规矩。 还好全程马车,这惨兮兮的样子未被外人看去。 “难为你了。”谢承渊敛去笑意。 “的确很难为。”陆允之自嘲一笑,忽地扯得脸疼,立刻捂了一把。 他哪里敢透露给妹妹? 凭她的性子,若知道苏染还活着,她肯定每天脸上乐呵呵的。 外人瞧了去,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承渊看了一眼谢言初,“言初,你先回去,孤和允之有事。” 谢言初的脸当即就垮了下来,“皇兄你又赶我,我们三个月未见,今日想和你多待会儿的,你们聊你们的,我玩我自己的。” “孤有正事。”谢承渊脸色微变,眼神指向门口方向,眼里尽是不容置喙的意味。 “那好吧,谁让我这么没用呢。”谢言初见他神情严肃,努了努嘴,又耸了耸肩膀。 说完,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立时,书房里只剩两人。 陆允之从衣袖里掏出一叠卷宗,放在桌上向前一推。 两个半月前,他接到谢承渊的密信,让他秘密调查先皇后死因。 “先皇后的死因确实蹊跷,先皇后薨后,她身边伺候的雪竹失踪了。臣派人调了太医院的领药记录,居然发现雪竹有领用千机引主药。臣认为先皇后离去一事,或许从雪竹身上可以找到破绽。” 谢承渊的指尖死死捏着卷宗,将其攥得褶皱,额头青筋暴起,周身充斥着骇人的气息。 忽地,他眼眸猩红,眼底杀意四起,狠狠一拳打在桌上,震得桌上书卷颤了几颤。 “好,好得很!” 陆允之忍着脸痛,好生劝慰,“殿下息怒。眼下找到雪竹是上策,但问题是,雪竹生死未知。活着还好,便是大海捞针也有希望找到,若死了……” “无妨!”谢承渊声音冷冽,毫无温度。 “殿下的意思?” 谢承渊深吸一口气,“明日放出消息,就说先皇后宫里有血书密信。” 一个都别想跑,他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那便以继后开刀! 陆允之意会,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臣看这个可行。” 第89章 早点嫁过来 永安侯府 暮春三月的夜,月光如水,花影婆娑。 屋外檐下廊灯晕着暖黄的光,映着廊外西府海棠初绽的花苞。 “噗!”的一声轻响。 海棠花瓣颤了几颤,胭脂色从缺口处涌出。 “嗤——”的一声响动。 一道玄色的身影裹着一股龙涎香,带起一缕微凉的夜风,熟门熟路从窗子处飘了进来。 他反手一拂,窗子在身后无声地关闭。 床榻上,苏染听到动静后,猛地睁开眼睛,手下意识扣住枕下的短剑,死死盯着帐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在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后,手不自觉卸去力道。 大晚上不睡觉来干嘛? 害他以为是哪个武艺高强的贼人潜进了卧房。 谢承渊在帐外顿步,借着稀薄的月光,看着榻上半蜷缩身子一动不动的身影,轻启薄唇,“阿染。” 然,没有任何回应。 他索性往旁边花梨木椅子上一坐,随即便没了动静。 整个卧房又陷入沉寂。 安静得好似无人来过一般。 苏染无奈扶额,“你要在这里坐上一夜?” “我就知道你在装睡。”谢承渊起身,复又回到帐外,指尖悬在帐上,但未敢拉开。 “没装睡,我是真的睡了。” “今日怎睡得这般早?” “从灵隐谷回来后见了几个好友,又去两个铺子过目账册,用过晚饭后便早早睡了。”苏染坐起身,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这么晚过来有事?” “孤人在明月小筑,心在永安侯府,睡不着,便来了。”谢承渊不掩心中所想。 说完。 他转身走到左前方,拿起火折子点燃烛台。 烛火摇曳,屋里亮堂起来。 苏染随手抓起床头的外衣,披上后下了床榻,简单整理几下发髻后,见谢承渊已在桌边落座,手里似是在翻看着什么,遂抬步走了过去。 人还未站稳,就被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捞进怀里,稳稳坐在他的腿上。 “啊……”苏染闷哼一声。 “姑娘?”春杏的声音响起。 “无事,你睡吧。”苏染瞪了眼前男人一眼,朝外喊了一声。 谢承渊自动过滤她的白眼,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宽阔的胸膛抵着她的一侧胳膊,下巴倚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 随即,他展开手里的红笺,“这是我今日亲拟的聘礼清册,迫不及待想要拿给你看,看看可还满意,不满意的东西可以再换。” 苏染看着红笺展开再展开。 条目繁多,金玉珍宝,田庄宅邸,绫罗绸缎,珍奇雅物,件件周详。 看得她一时眼花缭乱。 “就为这事来的?” “这不是大事?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事,对你来说不重要?”谢承渊佯装生气的样子,反问道。 “重要重要,呵呵……”苏染讨好一笑。 谢承渊手点在册子上,“阿染,大婚之日,你戴这个赤金镶东珠凤冠一定惊艳无比。”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灵隐谷醒了以后,就让人着手去准备了。”谢承渊稀疏平常地说。 苏染盯着他愣神。 在灵隐谷时,她让他放下所有事情,专心养身子。 她倒不知,他背着她行事。 谢承渊的手点在另一处,“这十斛南珠稀有硕大,特意给你留的。还有南海贡珠百颗,寓意百年好合。城南紫竹别院,院植大片你喜欢的西府海棠,日后每到花期时,我们可以去那里小住……” “专心点。”谢承渊余光瞥到她一直盯着他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就说我玉树临风,风姿卓绝,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你也不必这么痴吧?” 苏染抚了抚被弹过的脑门,“你还能再多说几个吗?” 谢承渊淡笑不语。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墨眸里的温柔几乎要淌出水来。 苏染的视线落在清册上,“其实聘礼不用这么多,你知道我不讲究这些的。” “我讲究,我的女人配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心都能给你,更何况这些可以明码标价的东西。”谢承渊眼神宠溺,语气霸道。 “你对我还挺好的。” “就只是还挺好?”谢承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听她说出夸他的话。 “特别好。” “没了?” “顶天立地,文韬武略,还会解决事情,特别男人,特别厉害。”苏染不吝夸奖道。 “噗嗤!”谢承渊满意地笑了。 她说的,他全盘接受。 但这才哪到哪儿? 新婚之夜,他会让她哭着说好厉害。 苏染瞄到他眼里的欲色,一下子就从他身上弹跳下来,清了清嗓子,“不是要经过三媒六聘吗?” 谢承渊敛去眼底的情愫,言辞恳切,“放心,聘礼厚,礼数周,两日后便有媒人上门。” 苏染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拿出一个杯子,拿起暖水釜欲给他倒杯水,水还未落下,就听眼前男人道:“喝茶。” “太晚喝茶会不得眠。” “无事,我也不想睡,一会儿你睡你的,我待我的,待上一两个时辰后我再走。” 苏染白了他一眼,执意给他倒了一杯白水,放到他面前,“你在,我睡不着。天色不早了,礼单我也看过了,按你的想法来就是,你喝完就回去吧。” 谢承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还敢赶他走? 这是第一个赶他的人。 他放下杯子,起身一把拽过她,紧紧箍住她柔软的身躯,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捏着她的小脸,“也就你敢赶我走。” “我的侯府我做主。”苏染仰视着他,眼眸含笑,俏皮地回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谢承渊你别忘记,上次你让我说‘你是我的’这句话,你这个人是我的,那你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哈哈哈……”谢承渊爱抚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佳人在侧,他的喉结不禁滚了滚。 他自觉一向沉稳克制,可面对她屡次失控。 心念一动,他俯首便噙上她的唇,贪婪地碾着她的唇珠,攫取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苏染没有抗拒他的吻,条件反射般回应着,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心里对他生不出排斥。 唇瓣相触,她总是忘记拒绝。 跳动的烛火中。 两人吻得缠绵恣意。 半晌。 谢承渊不舍地移开她的唇,抬手用拇指摩挲了几下,声音低沉暗哑,“阿染,我想身边有你,早点嫁过来。” 苏染羞赧地推了他一下。 谢承渊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别有深意一笑,而后从窗户飞身出去。 顷刻间,便无影无踪。 第90章 去请皇后! 翌日,子时。 月光如水般漫在汉白玉阶上,飞檐翘角的影子映在地上,整个皇宫如往常那般清寥。 偏有一处碎了这片沉寂。 先皇后故居景福宫深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动作麻利点,记住,翻动后务必归于原位。”桂嬷嬷戒备地向窗外张望过去,压低声音提醒道。 “嬷嬷,妆奁里没有。” “柜子我找过,没有。” “顶箱我看过了,也没有。” 三个宫女一阵翻箱倒柜。 但一无所获。 桂嬷嬷死死攥着羊角宫灯,眉头紧皱,眼皮突突直跳。 奉皇后娘娘之命,一定要找出那封血书密信,可一盏茶时辰过去,什么都没发现。 这关系着娘娘的身家性命。 她该如何向娘娘交代? 忽地,桂嬷嬷脑子灵光一闪,“我认为血书不在明面,毕竟这景福宫日日有人打扫,若是在明面上早被人看了去,去隐蔽的地方寻,仔细摆件有没有暗槽。” 三个宫女立刻分头行动。 有去屏风后寻的,有去摆架处寻的,有趴在床榻下找的…… 桂嬷嬷提着宫灯环顾一圈,走到一个高大的花瓶前,欠着脚看去,但什么都看不到。 遂招呼几个人近前,“过来,将这花瓶放倒,看看是不是藏这里了?” 暗影里。 谢承渊一袭玄色锦衣,墨眸幽深如潭,眼神凌厉,牢牢锁定屋里的动静。 隔窗看去,瞧见屋内几个人影来回穿梭,宫灯的光晕晃晃悠悠,又忽明忽暗,格外刺目。 他的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略施小计,引蛇出洞罢了。 心虚之人竟然上钩了。 忽地。 “砰”的一声脆响传出。 谢承渊大手一挥,埋伏在周围的东宫侍卫便一拥而上,脚步踏踏声,利剑出鞘声刺破深夜的沉静。 刹那间,侍卫们将景福宫团团围住,手里的火把燃起,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出来!”北夜厉声喝道。 桂嬷嬷和三个宫女方才在听到外边急促的脚步声时,慌乱之下吹灭手里的宫灯。 这会儿听到北夜的喊声,心里更加惊慌无措。 被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眼下该怎么办? “再说一次,出来!”北夜见无人出来,再次喝道。 桂嬷嬷吓得面如土色,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一般,但暗暗告诉自己,自家主子是皇后娘娘,她该昂首挺胸。 她努力挺直腰板,指尖狠狠扎进肉里,试图用疼痛压制心里的恐慌。 几人强装镇定走了出去。 桂嬷嬷直视对面北夜的眼睛,“老奴是凤仪宫伺候的人,不知北夜侍卫兴师动众是要作甚?” “深更半夜,凤仪宫的人在先皇后寝宫做什么?”北夜看着她惨白的脸,质问道。 桂嬷嬷避开北夜的视线,“明日是先皇后忌日,老奴之前得过娘娘恩惠,知道娘娘最爱干净。但白日里老奴忙着旁的事情,无暇顾及,特意晚上过来看看这里是否打扫干净。” “要检查大大方方点燃烛台就是,干嘛偷偷摸摸地提着宫灯翻箱倒柜?” “现在是深夜,老奴担心过亮引来守夜侍卫盘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桂嬷嬷试图自圆其说。 “是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谢承渊阔步而来,目光犀利如刃,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狠厉气息。 身后天启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一个贱奴,竟敢深夜冒犯先皇后的寝宫!” 桂嬷嬷看清来人后,肩头猛地一缩,方才故作镇定的劲消失不见。 太子怎么在宫里? 宫门落钥后,娘娘特意让人确认过,太子没回宫啊? 还有陛下怎么也来了? 很快,她反应过来,自家娘娘掉进了陷阱里。 她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三个宫女脸色煞白,直接瘫软在地上。 “去请皇后!”天启帝冷声。 喜公公领命后,带着两人忙不迭地赶往凤仪宫。 皇后看着右方宫殿上方数支火把破黑而起,顿觉一道惊雷炸响,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完了,桂嬷嬷几人被抓了? 血书密信是陷阱! 没有退路,皇后跟着喜公公直奔景福宫而去,一路上,她眉头蹙起不展,心里思量着应对说辞。 恍恍惚惚中,进了景福宫。 刚迈步进去,她就对上谢承渊凌厉的目光,心里一惊。 原本她对血书密信存疑,再派人打听得知太子不在宫里后,才决定冒险一试。 现在太子凭空出现在眼前。 她更加笃定血书密信是陷阱,是太子算计她,引她出动。 没关系。 只要她不承认就好。 皇后垂眸间,掩去眼里翻涌的慌乱,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臣妾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宣臣妾所为何事?” “你不知道?”天启帝斜睨她。 “臣妾真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请陛下恕罪。臣妾今日不舒服,便早早睡下了。方才喜公公说陛下宣臣妾过去,臣妾匆匆起来就赶了过来。”皇后满脸发懵,抚了抚些许凌乱的发丝。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自己置身事外。 她的余光瞥到跪地的人,但刻意不去看。 “你自己看。”天启帝眼神指向跪地的几人。 皇后乍一看,凤眸微蹙,似是没看清的样子。 而后,抬步近前。 在看清人后,她倏地掩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桂嬷嬷?你……你深更半夜不在凤仪宫,跑来这里做甚?” 桂嬷嬷从她故作惊愕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娘娘这是让她背锅。 “你说啊,大半夜你背着本宫做什么去了?你怎可惊扰先皇后?”皇后怕她说错话,赶忙补了一句,眼底满是警告的意味。 “娘娘,老奴有罪啊。老奴听闻先皇后寝宫里有雪竹血书密信,老奴不忍娘娘被她诬陷,就擅自过来搜查了。”桂嬷嬷泪流满面,一把鼻涕一把泪。 心里涌起一阵阵悲凉。 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为她做尽事,如今她说弃就弃。 可娘娘让她死,她不得不死。 有了上次周云风的教训,北夜一把从身后钳住桂嬷嬷,防止她撞墙而亡。 “你怎知是雪竹的血书?”谢承渊声音冷冽,犹如千年寒冰。 “老奴听到风声,说雪竹……”桂嬷嬷的话猛地顿住,脑子轰的一下子。 她们听到的消息,是先皇后寝宫里有血书密信。 根本没提雪竹。 第91章 蛇蝎毒妇! 天启帝眸色骤沉,瞬息悟透。 太子用子虚乌有的血书密信引蛇出洞。 雪竹是先皇后的婢女,手里掌握凤仪宫的把柄,才让她们乱中失智,做出错误的决定。 桂嬷嬷来景福宫毁灭证据。 他不信皇后不知情。 天启帝的视线定在桂嬷嬷脸上,“雪竹知道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畏惧?” 桂嬷嬷浑身颤栗,连连叩首,“老奴只听说血书上有污蔑娘娘的事情,具体什么事情,老奴真的不知。老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逾矩之举,还请陛下恕罪。” “你可知道欺君的后果?” “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察。”桂嬷嬷伏地,嘴硬道。 眼下,唯有打死不认。 最坏的结果是她人头落地。 如此一来,皇后娘娘定然不会为难娘家的侄子们。 “来人!”天启帝手一挥。 立时,八个侍卫近前待命。 “将桂嬷嬷和三个贱婢押去慎刑司,严加拷问!朕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慎刑司的刑具硬?敢自裁者,朕定诛他满门!”天启帝的目光一直斜睨在皇后脸上。 登时,皇后变了脸色。 慎刑司号称恐怖之地,烙铁烹肌,钉骨穿筋,酷刑五花八门,鲜少有人能扛得住。 桂嬷嬷若忍受不了酷刑,如实招供,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当即跪了下去,看着天启帝,眼底凝着湿意,话里尽是恳求之意,“陛下,桂嬷嬷年逾五十,身子骨孱弱,恐受不住慎刑司的刑罚。请陛下念在她伺候臣妾几十年的份上,宽恕她一次,臣妾回去后定当好生训诫。” “皇后,你失态了。” “臣妾是不忍看她被刑讯逼供,慎刑司那种地方,铮铮铁骨的汉子都受不住,更何况她一个快要入土的嬷嬷。” “皇后,你可知朕此举是在还你清白。朕若不如此做,旁人定然以为是你指使的。”天启帝语气微沉。 “陛下,这件事说到底臣妾也有错。臣妾御下不严,让这些不知深浅的下人乱了分寸。今日桂嬷嬷惊扰先皇后寝宫,臣妾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臣妾愿和嬷嬷在中宫为先皇后诵经祈福三年,求陛下网开一面。”皇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天启帝不理她的求情,大手一挥,“带走!” 一声令下。 侍卫们当即架起四人,拖着就向外走去。 景福宫恢复了宁静。 皇后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衣袖里的手悄然收紧。 她身为中宫之主,放低姿态求情,却不得陛下半点同情。 这是陛下对她起了疑心! 皇后抬起湿润的眸子,仰视着天启帝冷硬的侧脸,垂死挣扎道:“陛下是在怀疑臣妾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天启帝的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冷。 说罢,转身离开。 谢承渊居高临下望了一眼地上的皇后,墨眸里汹涌着滔天的恨意。 好好珍惜最后的日子。 供词出来后,他会亲手了结她。 他递给北夜一个眼神,令其监督慎刑司的情况。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皇后由着婢女搀扶,神情恍惚地往回走。 凤仪宫,烛火彻夜未熄。 皇后睁着失神的眼,直至晨光刺破窗户,才缓缓闭上死寂一般的眼睛。 主仆一场,只盼她们能嘴硬如铁,守口如瓶。 …… 另一边。 慎刑司连夜拷问几人。 三个宫女经不住烙铁之痛,很快就供出是皇后娘娘吩咐几人前往景福宫搜找血书密信。 其他的一概不知。 桂嬷嬷作为心腹嬷嬷比较顽固,忍受住夹手指和烙铁之痛,几经昏厥又数次被泼醒。 最后在要将她扔入蛇窝时,她吓得腿软,才松口悉数招供。 隐藏多年的沉冤旧案也浮出水面。 翌日一早。 慎刑司主事双手呈上供词,“陛下,这是臣昨夜审问的结果,四人皆画押按印,请陛下过目。” 天启帝一条条过目,眼睛半眯,眼底震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黑下来,喉间滚出粗重的喘息声。 咬碎牙齿看完所有。 他将供词卷本重重拍在桌上,连带着胡须都颤了几颤,低呵道:“毒妇!” 片刻功夫。 天启帝冲进了凤仪宫。 他双手背后,深深看着软榻上眼神空洞的女人,额角青筋暴跳,鹰眸里喷薄着簇簇火焰,周身戾气凝成实质。 忽地,自嘲一笑。 这是他亲手扶上后位的女人?母仪天下的皇后? 皇后看着满身威压的男人,触到他眼里的怒火,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瞬间扑灭。 定是下人供出了她。 帝后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空气瞬间冷凝几分。 天启帝举着手里的供词卷本,一一细数皇后的罪行。 “你买通雪竹,以先皇后名义在太医院领取千机引主药。先皇后风寒之时,你令雪竹将施过秘术的千机引掺到其汤药里,致使皇后久病不愈,最后撒手人寰。” “你在翎妃膳食里加入夹竹桃汁液,致使她小产。” “你送给嘉妃的安胎丸里混入红花,致其血崩而亡,一尸两命,你草菅人命!” “寿宴那日,你设计用迷香陷害苏染,最后被她识破。” “祭天那日,祭台上狂风骤起,表面是你娘家侄子周云风所做,但背后始作俑者是你。” “皇后结党营私,插手前朝事务,为娘家谋取私利。” “狩猎场野兽聚集逐鹿原,是皇后暗中和旁的男人合谋。” “还有,太子五年前所中箭毒,背后之人也是你!” “朕的好皇后,罪恶罄竹难书!” 说罢。 天启帝将供词卷本猛地甩在她的脸上。 皇后忍着卷本打脸的痛,顺势跪了下去,捡起放在眼前过目,唇角露出一抹讥诮。 一桩桩一件件被揭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朕以为你温婉恭顺,端庄贤淑,却没想到你心肠如此歹毒,蛇蝎毒妇!”天启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皇后缓缓抬眸,看向面前雷霆大怒的男人,从他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嫌弃。 一切尘埃落定。 她心里紧绷的弦反而松弛开来,先前的惊惧也淡了几分。 都摊牌了,还有什么可装的。 皇后卸去昔日的伪装,褪去往日的矜贵端庄,脸上露出刻薄的笑意,笑得眉眼俱颤,“陛下这是后悔了?” 天启帝看到她真实的面目,眼里浮起一抹厌恶,“不装了?” “呵!”皇后轻嗤一声,“我再装柔顺还有用吗?陛下还会怜惜我吗?” 多年来,她恭谨低伏,柔中藏韧,带着面具在宫中步步筹谋,忍常人不能忍,终于熬到后位。 可堪堪坐稳三年而已。 甘心吗? 除了不甘,还是不甘。 第92章 母后自裁吧 看着面目可憎的皇后,天启帝心里更加思念发妻,眼里浮起一抹怅然若失。 他的发妻贤淑端方,心怀善念,眼眸清澈得无半分杂质。 可她三年前永远地离开了,是拜眼前毒妇所赐! 偏他扶了毒妇上位。 他这是在助纣为虐! “先皇后善待各宫嫔妃,对你亦是仁厚有加,你为何要动她?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正因为她完美得让臣妾挑不出一丝毛病,臣妾才不得不动歪心思。臣妾说过,挡我路的人都要死,任何人都不例外。臣妾一生所求不过是陛下的爱和宇儿的前程,作为妻子,母亲,我这样做何错之有?”皇后眼里满是怨毒,强词夺理道。 “你何错之有?哈哈哈……” “陛下觉得很好笑吗?陛下受万人吹捧,而我呢,所有想要的都要靠讨好你来实现,你从来不知道站在我这个位置有多艰难。” 天启帝被她的话刺得一震,看着她冥顽不化,满口歪理,大言不惭的样子,只觉荒唐至极。 这是他自己选的皇后! 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你真令朕失望!” “失望?失望的该是我才对!”皇后振振有词地说。 “……”天启帝面对无赖,胸脯剧烈起伏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冷冷一笑。 将心里的不甘都揉进尖刻的话里。 “臣妾苦苦追求陛下的爱,和高高在上的后位,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够不到,陛下毫不犹豫都给了先皇后。 “凭什么我一生都在追求的目标,却是先皇后唾手可得的? “陛下眼里只有太子,从来不把我儿放在眼里,只在太子病入膏肓时才正眼瞧他。 “但即便如此,太子大病五年,都没能让你废黜他,你是有多看重这个儿子? “凭什么我儿一生追求的东西,却是那个短命鬼手到擒来的? “他凭什么?就凭他母亲是皇后,就凭他母后是陛下最爱的女人?” 喜公公五官挤到了一起。 疯了,真的疯了! 后宫之中竟有这等悍妇! 他两朝内侍,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这等不知死活的女人。 “皇后娘娘,咱这项上人头是不想要了是吧?君臣礼法,后宫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喜公公高尖细的声音响起。 “你个没根的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皇后怒斥。 “这……这……”喜公公被气得差点原地去世。 天启帝看着眼前因嫉妒,而面目全非的女人,眼里的厌弃不减反增。 他缓缓闭上眼睛,平复心里的怒气和嫌恶之意。 这样的人为后,是他之过。 “你谋害皇后,谋害皇嗣,恶事做尽,这般毒妇不及先皇后半分良善。朕要废去你皇后之位,即日打入冷宫。”天启帝字字诛心,声音冷硬至极。 “废后?哈哈哈……”皇后挑衅。 她娘家根基深,实力雄厚。 想废她没那么容易。 “这是你最后一次挑衅朕!”天启帝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冷冷地丢下几个字。 喜公公狠狠瞪了皇后一眼。 没规矩的东西! 真是开了眼! 皇后扶着膝盖起身。 因着跪得久了,刚起身便踉跄两步,恍惚中似是瞥见一个人影。 她侧头看去,瞧见儿子正定在十步之外看着她,眼里立刻浮起一抹笑意。 “宇儿。”皇后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如从前那般唤他,“母后被打入冷宫是暂时的,你会想办法接我出来的对吧?” 她失势是预料之外。 但还有儿子可以扛事,一切就皆有可能。 她只盼儿子早日问鼎皇位。 到时,整个天下都是他们母子的。 “儿臣只怕自身难保。”谢凌宇神色复杂,眼神疏离。 “母后是母后,你是你,桂嬷嬷虽说供出我,但没有拖你下水。”皇后安慰着他,并抬步朝他走去。 “母后自裁吧。”谢凌宇声音平静,但声线里尽是不容置喙的意味。 皇后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一滞,眼里的光倏地消失不见,“宇儿?” 谢凌宇不敢看她希冀的眼神,背过身向前走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父皇废后决心坚定,母后再妄想旁的也是徒劳。趁着废后圣旨未下,母后现在自裁,还有一半几率会以皇后之礼下葬。一旦圣旨公之于众,母后不再是中宫皇后,儿臣也不再是中宫嫡子,势必会影响儿臣的仕途。”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脑子嗡嗡的,眼球颤动,嘴唇哆嗦着,绝望的气息铺天盖地般袭来。 她爱了二十一年的儿子。 此刻竟觉得陌生至极。 她为他筹谋,为他铺路,为他做尽一切,就在刚刚,她还在天启帝面前替他鸣不平。 结果,他递来催命的刀。 “宇儿你当真这样想?” “儿臣别无选择。” “你太让我寒心了……”皇后的话未尽,便被打断。 “母后该清楚,事情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既然如此,不如选择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方案。母后知道的,儿臣走到今日不容易,我不想前功尽弃,不想被其他皇子踩在脚下,母后就当是为了儿臣吧。”谢凌宇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皇后的眼里只剩一片死寂。 一阵阵钝痛从心口蔓延开来,搅得五脏六腑碎裂一般。 从未想过,伤她最深的人是他。 “宇儿,母后是爱你的,你可知道?”皇后试图感化他。 “儿臣知道。但母后从小到大教育儿臣凡事不要儿女情长,时时提醒儿臣是做大事的人。”谢凌宇慢慢转过身,脸色平静无半分动容,“母后忘记了吗?你上次还夸我‘有如此觉悟甚好’?” “哈哈哈……”皇后苦笑。 她是教他用在外人身上,不是用在她身上。 现在,他全部用在她身上。 想想真是讽刺。 谢凌宇从衣袖里摸出三尺白绫和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低垂眉眼,“还请母后莫怪儿臣,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说罢,转身就向外走去。 “宇儿,你皇叔礼亲王……”皇后在身后唤他。 但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眼前…… 第93章 太便宜她了 天启帝离开凤仪宫后,在祭殿祭祀先皇后,对着她的牌位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初次相见,说到现在。 点点滴滴他都记在心里。 许久许久后。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御书房,一言不发,亲自执笔书写废后诏书。 喜公公接过后,转身就向外走,出了御书房的门,瞬时挺直腰杆,脚下生风前往凤仪宫。 方才骂他没根的东西! 他是没根,但也好过她蛇蝎心肠! 呸! 他倒要看看没有后位加身的废后,从云端跌到泥潭里,到底会有多狼狈。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加快脚下的步伐,但凡让那毒妇多占一会儿中宫之位,都是他失职。 喜公公走进凤仪宫,一改往日里点头哈腰,低眉顺眼的样子,扬着下巴,昂首挺胸地立在殿外,手里诏书唰的一展,“皇后娘娘,接旨吧。”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娘娘,这是等着老奴进去请您呐——”喜公公眼梢一挑,拖着腔调,尾音沉坠带劲。 殿内依旧无人回应。 连个接应的宫人都没有。 喜公公百思不得其解,抬步迈进门槛,边走边探头向里张望,嘴里呢喃着,“这是见鬼了……” 忽地,入目一双软缎绣鞋。 他的视线猛地顺着向上看去,一身正红凤袍上顶着一张惊悚的脸。 惊恐万状下,他一双圆眼瞪得快要凸出来,吓得手里的圣旨差点脱落在地。 他下意识向前一搂,堪堪将其搂在怀里。 这,这真的见鬼了! 刚和陛下理直气壮叫嚣的不是她吗? 怎一转眼,说吊就吊了? “啊……” “啊……” 身后跟进来的太监们撞见眼前的一幕后,顿时方寸大乱,大叫出声。 “喊什么!”喜公公怒斥道。 “喜总管,要……要将人放下来吗?” “就你猴急!我这半天都缓不过气来。”喜公公踢了他一脚。 万一没死透呢? 还是多吊会儿吧。 过了好一会儿。 “愣什么呢?还不快点将人放下来!”喜公公白了身后几个太监一眼。 “是是是。”几个太监应声。 只是心里不禁嘀咕。 刚才是你说不急的呀? 急也是你,不急也是你。 几人合力抱住皇后的大腿,向上一举,便将人放了下来。 其中一个太监探上她的鼻息,只一瞬,便抬眸摇了摇头,“喜总管,没……没气息了。” 喜公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嫌恶,倒省了他宣读废后诏书的功夫。 他卷起明黄色诏书,瞥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后,转身离开。 他直奔御书房,垂头进去后,睨了一眼案桌前闭目养神的天启帝,“陛下?” “她什么反应?”天启帝未睁眼。 “陛下,老奴赶到凤仪宫时,皇后娘娘已经畏罪悬梁自尽了。” 闻言,天启帝猛地睁开眼睛,震怒道:“混账东西!” 喜公公一怔,眼睛眨了几下,当即吓得腿软,跪了下去。 是在训他吗? 陛下这是后悔了? 可陛下离开凤仪宫时,分明是带着雷嗔电怒之势的,刚才书写废后诏书时,也是一气呵成,态度很是决绝。 “砰——” 不等他琢磨过来,天启帝拍案而起,眼里带着暴虐的狠厉,“哪天死不好,偏选在先皇后祭日死,这不是膈应朕吗?毒妇,到死都在算计朕!” 喜公公瞬间明白过来。 陛下不是训斥他,是嫌继后死的不是时候。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不跳了,心不慌了,腿也不抖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起来吧。”天启帝长舒一口气后,复又坐了回去。 喜公公站起身,睨过去一眼,小心翼翼道:“陛下,老奴还未宣读废后诏书,这,继后要如何安葬?” 天启帝短暂思量。 毒妇,死不足惜! 此等毒妇就该扔去乱葬岗,喂食野狗野狼,永世不得超生。 但念在她为他生儿育女的份上,也为了皇家颜面,网开一面就是。 “周氏畏罪自戕,装入小棺,以庶人之礼薄葬于城外丹林坡,无谥号。” “陛下,恐宣平侯府的人会来宫里大闹。”喜公公担忧道。 “胆敢来闹,朕也不必见,你便将慎刑司拷问的数条罪行念给他们听!实在不行,将罪行由各路驿站快马加鞭送去各州府,昭告天下!若宣平侯府的人同意此举,朕会保留她皇后的封号!”天启帝一锤定音,眼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是,老奴知道了,老奴这就去一趟内务府。” 继后悬梁自尽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整个皇宫人心惶惶。 北夜得到消息后,奔回东宫,瞧见自家殿下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殿下,属下刚遇见喜公公,他说继后畏罪悬梁自尽了。” 谢承渊夹着白玉棋子的手顿在半空,抬眸看去,眉峰微蹙,“死了?” “千真万确。”北夜重重点头,“属下遇见喜公公时,他正赶往内务府,说陛下有令,以庶人之礼将继后薄葬于城外丹林坡,无谥号。” 谢承渊眸光深凝。 他昨夜让北夜在慎刑司守了一夜,防止有人动手脚。 今早,他第一时间得知继后的所有罪行,等在东宫无非是想看看父皇的处置手段。 若不满意,他会亲自动手。 不想,还未等他动手,那贱人竟悬梁自尽了。 死,是意料之内。 但方式,是意料之外。 她狼子野心,觊觎后位,又窥伺储君之位,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草率了结了自己? 谢承渊眼皮一掀,“陛下离开后,凤仪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见靖王朝那个方向去了,大抵是去了凤仪宫。” 谢承渊轻笑,笑容中带着刺骨的讥讽之意,“靖王这是心虚,担心再从继后身上挖出更多对他不利的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靖王逼死了继后?” “大抵是。” “陛下有令将她葬在丹林坡,我们要让她安葬吗?只要殿下发话,属下万死不辞!”北夜眼里透着豁出去的决绝。 “正常下葬。”谢承渊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悲喜。 “三尺白绫就让她解脱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北夜心有不甘,愤愤不平道。 “这关乎到皇家颜面。”谢承渊重重落下指缝里夹着的白玉棋子,“他们葬他们的,到时我们挖我们的,鞭尸面目全非后,再扔去乱葬岗。” “是。”北夜欣然应下。 第94章 孤说了,不吃 与此同时。 谢凌宇哭晕在御书房。 他踉跄跪在案桌前,鬓发凌乱,一脸悲痛欲绝的样子,“父皇,儿臣之前去见过母后的,母后答应儿臣会在冷宫改过自新。儿臣没想到,她……她就这么走了。” “你先回去吧。”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天启帝垂眸睨着他,眼神晦暗不明,“你说。” “母后她做错许多事,父皇正朝纲平众怒,儿臣无任何异议。可母后到底跟了父皇二十二年之久,还请父皇收回以庶人薄葬的旨意,全了母后的颜面。”谢凌宇不死心地请求着。 他深知天子金口玉言。 可母后真以庶人之礼下葬的话,他会被人诟病。 日后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谢凌宇额头叩地,心头一紧,“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母后爱了父皇二十几载,父皇不该……” “不该什么?绝情?无情?还是不顾夫妻情分?!”天启帝的脸色骤然冷了几分,声音字字带刃。 谢凌宇心头剧震,后背冷汗一片,“父皇恕罪,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滚出去!” …… 傍晚时分。 北夜敲开了永安侯府的门。 他躬身恭敬行礼,“苏姑娘,请恕属下冒昧。” “你家殿下出宫了?”苏染见到来人很是意外。 宫里昨夜到今日发生的事,她有所耳闻。 一个时辰前,她还派春杏前往明月小筑打听,但守门家丁说太子并未出宫。 她以为他今日会留在宫里。 “是的,殿下出宫了。” 苏染见他眉头不展,“发生什么事了?殿下还好吗?” “不瞒苏姑娘,属下正是为此事而来。” “你且讲来听听。”苏染心头一紧。 “继后自裁,殿下本松了一口气。可后来他去景福宫,看到先皇后的许多旧物后,整个人便萎靡不振,整日滴水未进。属下是迫不得已,才斗胆前来请苏姑娘过去相劝,属下百句不如苏姑娘一句。” 苏染懂这种锥心之痛。 她经历过天人永隔,知道思念入骨的感受。 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都忘记那些日子是如何扛过来的。 只记得心口憋闷喘不过气来,脑子里反复浮起他们的样子,心口一阵疼又一阵紧,有时又空落落的…… 谢承渊躺了五年,先皇后崩于他昏迷的两年后。 先皇后走,他不知道。 今日又是他醒来后,先皇后的第一个祭日。 他是储君,可这一日,他只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我随你走一趟。”苏染没有犹豫,当即做了决定。 “多谢苏姑娘。”北夜眉头舒展,重重抱拳行礼,语气诚恳又坚定,“属下日后但凭苏姑娘吩咐!” 苏染淡淡一笑,抓起一件披风,交代嬷嬷两句话后就出了府邸,上了恭候在外的马车。 落日余晖下。 一辆马车直奔明月小筑,马蹄踏着霞光,发出笃笃的声音。 苏染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一眼就瞧见前方躺椅上,一身素色常服躺着的男人,他的身影孤绝,周围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孤说了,不吃!” 谢承渊听到动静,背对来人哑着嗓子道。 苏染微微一顿,随即放轻脚步,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后,一步步走到躺椅旁。 “阿渊。”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承渊睁开眼睛,“你怎么来了?” 苏染在躺椅边上坐下,看着他通红的眸子,声音软而轻,“我院里的西府海棠,比你前夜来的时候多绽开许多,你要不要去看看?” 一时间。 谢承渊的心感觉被揉化。 她的声音带着蜜,带着暖。 “北夜让你来的?” “嗯。”苏染点头。 “北夜该打。” “没有北夜,我也会来,白日我派春杏来看过,家丁说你没出宫,我便没过来。现在知道你在,我是自愿来的,想跟你说说话。”苏染面带笑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你说,我听。” 谢承渊坐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继后的死,他如释重负,但心里的恨意并未烟消云散。 一想到母后病倒后,孤立无助的样子,他就不能原谅自己。 他拿起在水河镇时买的拨浪鼓,“阿染,你还记得这个吗?” “嗯,我们一起买的。” “我今日看了母后的遗物,里边就有我小时候玩的拨浪鼓。除此,我每年穿过的衣裳,做的小竹马,兔子灯,小时学射箭用的软弓,还有许多许多,她都留在身边。” “母后是用心在爱你。” 谢承渊重重叹了一口气,“今日杀母之仇得报,我应该高兴的,但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母后是在我缠绵病榻时离开的,若我五年前未中毒箭,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阿渊,那不是你的错。” “我就是觉得亏欠母后,在外人眼里我顶天立地,却未能护住母后。”谢承渊的话里满是自责。 苏染抬手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 昔日顶天立地,沉毅果决的男人,也有最柔软的一面。 她知道,他是心里苦。 “阿渊,皇后娘娘三年前遭人陷害,我相信她弥留之际,心里最记挂的人一定是昏迷中的你。 “她是带着遗憾离开的,遗憾没能见你醒来,遗憾自己被陷害却无还手之力。 “但你一一替她抹平了遗憾,你不仅醒了,还为皇后娘娘昭雪报仇了,她在九泉之下一定是欣慰的。 “我们不忘过去,砥砺前行,不让爱我们的人失望,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 谢承渊一把扣住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阿染,你总是说出让我心暖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 从彼此的眼眸里看到了最好的自己。 “阿渊,我饿了。”苏染眼神指着一旁的食盒。 谢承渊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是来劝我用膳的。” 第95章 要欺负你一辈子 明月小筑 时间一晃,转眼便是半月。 谢承渊凌晨做了一个暧昧的梦,脏了床单。 一早,他便进了浴房,褪去脏掉的亵裤随手一掷,抬脚迈进温泉池,坐在池里背抵池壁。 赤裸的上身肌理细腻,骨肉匀称,两只强劲有力的胳膊随性搭在池沿上,脑子里不自觉重温起刚才的梦,想着想着,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呵呵呵……” 谢承渊摇了摇头,随性往肩头撩一把水,水珠顺着健硕的胸肌腹肌,缓缓没入清瘦却劲挺的腰线上。 他闭上双眼,徜徉在温热的池水中。 直至一炷香后。 谢承渊起身出了池子,扯过一旁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抬步就向外走。 刚走到屏风处,就瞧见北夜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殿下,属下昨夜带人掘了毒妇的坟墓,鞭笞一千后扔去了乱葬岗。”北夜还未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地说。 昨日奉主子之命出城掘墓。 一早赶在城门大开时,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干得不错!”谢承渊颔首。 “这都便宜她了,属下真想将她挫骨扬灰!”北夜拳头紧握,语含愤恨。 “无妨,她解脱了,自会有人替她承受痛苦。”谢承渊面色冷凝,声音冷得如淬了冰一般。 时至今日,他对继后毫无痛苦的离去方式仍然无法释怀。 太便宜她了。 也罢,这剜心割肉之痛便由她的好儿子来承受吧。 “殿下,昨夜子时礼亲王又去了靖王府,如往常那般戴着斗笠,这已经是他半个月以来,第七次出入靖王府了。”北夜如实禀告道。 继后悬梁自尽后,谢凌宇以伤心过度为由,向朝廷告假一月。 他告假多久,自家殿下的暗卫便暗中监视多久。 谢礼每次都是戴着斗笠去。 暗卫初次发现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直至谢礼离开后,暗卫一路跟踪到礼亲王府才确认。 谢承渊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唇角勾起一个阴森的笑意。 祭天那日,皇叔对他落井下石,说他的病气冲撞了天威,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否定,和对谢凌宇的反常认可。 他们叔侄之情倒是深厚! 还真是令他羡慕! “殿下,与往常不同的是,昨夜宣平侯和世子也去了。”北夜继续道。 “继续监视就是。” “属下明白。” 谢承渊简单用了早膳后,乘坐马车直奔永安侯府。 此时,苏染已等在侯府门口,见到车驾后,当即上了侯府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 马蹄踏踏,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前往崇福寺。 行至无人之地时。 北夜走到苏染的马车侧帘处,恭敬道:“苏姑娘,殿下说他的马车又大又稳,让你过去坐他的马车。” 苏染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以为他会消停下去。 她一下一上,就对上眼前男人带着玩味的眼神,故意道:“太子殿下,用马车又大又稳将我骗来?” “何来骗?”谢承渊朝她伸手,“订婚文书已送至永安侯府,这次回去后,就要送聘礼和定婚期,我这是名正言顺。” “好吧,算你有理。”苏染顺势在他身侧坐下,“你身上这么香?” “刚沐浴过。” “每日早上沐浴?” “通常是晚上,”谢承渊睨着她,别有深意一笑,“特殊情况是早上。” “特殊……”苏染刚想问怎么个特殊,就瞥到他意味深长的笑,立刻止住话头,赶忙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他腿上,“给你的。” 谢承渊拿起来,放在鼻尖轻嗅,视线全程落在她的脸上,“你亲手做的?” “别人做的你要吗?” “我敢要吗?”谢承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故意反问的话里裹着笑意。 “针脚有些粗糙,你不介意就收着吧。” “你在我心里独一无二,长得美独一无二,便是荷包丑也绝对是丑得独一无二。” “你确定后半句不需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苏染挑了挑眉,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哈哈哈……”谢承渊揽上她的腰肢,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并将荷包带在腰间玉带上。 一时间。 马车里充盈着两人的笑声。 “对了,突然想起我不是你的特约编修吗?但怎没见你向我请教一次啊?”苏染盯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似笑非笑道。 “婚书都下了,人马上就到手了,还画蛇添足干嘛?”谢承渊的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玩味。 苏染假意嗔了他一眼。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 马车在崇福寺门前缓缓停下。 谢承渊先行下了马车,转身伸手去扶苏染,她自然而然地搭了上去。 两人跟着小沙弥直奔雍福殿,进去时,住持已等在里边。 “阿弥陀佛。”住持见到来人,立刻双手合十。 “住持安好。”谢承渊一改方才的戏谑,双手合十回礼。 两人分别从住持手里接过檀香,跪在蒲团上,恭敬三拜后,起身将檀香插在香炉里。 礼毕后。 又跟着住持出了雍福殿。 谢承渊和住持边走边说,直至在一棵冠状树下顿步。 苏染没有跟过去,听着檐角铜铃的轻响,远远看着他说话的样子。 方才还在马车上和她打情骂俏的男人,此刻和住持说起话来一脸的郑重其事,又不时瞄她几眼,似是在确认她是否在视线之内。 北夜在住持离开后,不等召唤就奔了过去,“殿下?” “按计划行事。” “是,殿下放心。”北夜领命后,便消失在眼前。 苏染和谢承渊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走向彼此。 “都妥当了?”苏染道。 “嗯。”谢承渊点头,“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验了。” “那等日后来还愿时再说。” 苏染和谢承渊在寺里住下。 一住就是三日。 每日喝喝清茶,敲敲木鱼,逛逛寺院,路过放生池时喂喂鱼,看着鱼儿抢食撒欢,不惧水花溅满身。 因着寺院关系,他凑近她耳边悄悄说着情话,“希望你以后也像鱼儿一样,在我怀里尽情撒欢。” 她被他撩得小脸通红,捶打他一下后,指尖从放生池里撩水,就往他身上泼。 她泼,他躲,她再泼…… 两人还跟着小沙弥去小菜园摘菜,谢承渊会故意往她脸上抹一丢丢泥,看着她脏脏的小脸打趣她。 “谢承渊,你又欺负我。” “抱歉,孤恐怕要欺负你一辈子了,这可怎么办呢?哈哈哈……” 如寻常夫妻那般。 檀香绕身,日子简单又惬意。 直至第四日深夜,闷雷般的震响撕碎了寺院的沉寂…… 第96章 臣弟送你一程 崇福寺大门被撞开。 马蹄踏碎夜的沉静,从山脚滚至院内。 整个寺院上方火光连片,火舌舔着夜色,喊杀声,铁骑踏踏声,兵器碰撞声,甲胄摩擦声混乱交织在一起。 “太子谋逆!本王奉命前来捉拿!尔等僧人退后,否则,格杀勿论!”谢凌宇盛气凌人的声音响起。 “杀!” “杀——” “杀……” 身后数之不尽的士兵手举利剑长矛,粗粝的吼声震碎整个寺院。 守寺的僧人见到此种场面,吓得纷纷四处逃窜。 谢凌宇带领一干叛军精准逼近长青亭,战靴重重踏在青石地上,抬眸向上看去,“皇兄,臣弟知道你在上边,你被包围了,出来吧。” 禅房长青亭三层。 谢承渊和衣而眠,听到动静后起身抓起披风往身后一甩,出了房门刚想去敲苏染的门,就见她正从里边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终于还是来了。 谢承渊跨过中间空地,走到廊柱前俯视,瞧见下方黑压压一片,为首的谢凌宇一身甲胄,手握利剑,眉宇间尽是桀骜张狂之意。 “靖王不是病了吗?” “病了?哈哈哈……”谢凌宇笑得跋扈,“那不过是掩人耳目,就是演给你和父皇看的!” “所以,你这半月在筹谋起兵?” “没错!你躺了五年,我筹谋五年,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凭什么放过!”谢凌宇供认不讳,眼里的野心喷薄而出,声线里是志在必得的狂妄。 他以为母后自裁后,父皇会念及二十几载的情分,以皇后之礼厚葬母后。 但是没有! 不仅没有,父皇对他不吝训斥。 那些朝臣们最会见风使舵,眼见他没有中宫嫡子的身份,又不得陛下偏爱,都会渐渐离他而去。 他现在骑虎难下,趁之前拉拢的人还未转向时,越早动手,越对他有利。 他本就筹谋兵变,眼下听闻太子和准太子妃前往崇福寺祈福,身边只带四个侍卫,遂眼前一亮。 这是天意啊。 这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谢凌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皇兄,臣弟送你一程!” “靖王的自信,孤真是佩服!”谢承渊反话正说。 “皇兄,束手就擒吧!崇福寺四周三万人,都是本王的人。就算你身手高,也终究是寡不敌众!哈哈哈……”谢凌宇面目狰狞,一脸小人得志的笑,“你若识相,我尚可留你全尸,将你和苏染这对苦命鸳鸯合葬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若不从,这崇福寺便是你二人葬身之地!” 剧毒,未能夺其性命。 祭天,未能损其分毫。 狩猎,又让他死里逃生。 今日围攻,必一举拿下! “哈哈哈……”谢承渊冷笑,笑他不自量力。 “你一如既往遇事沉稳,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样子,还真是令本王讨厌!”谢凌宇面露厌恶之意。 “但愿你接下来也有遇事不慌的能力。” “臣弟愿你在阴曹地府也能这般风轻云淡!”谢凌宇邪肆一笑,大手一挥,“给本王……” “你的人,是之前东郊废寺里埋伏的人吗?”谢承渊睨着他脸色的变化。 闻言。 谢凌宇有一瞬慌乱。 他眼睛半眯,直勾勾盯着上方的人,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褪去几分。 他明明做得很隐蔽的。 太子怎么会知道? “你什么意思?”谢凌宇故作镇定道。 “暗中调兵入京,藏在东郊废寺,你还问孤什么意思?”谢承渊声音冷冽无温,周身的威压逼人。 “你……”谢凌宇心里不安,慌乱地向后扫视一眼。 “别看了。”谢承渊腰间利剑出鞘,半阖眼眸,骨节分明的双指轻抚剑身,“你有命来,也要有命走才是!” “砰砰砰——” 长青亭禅房一二层的门悉数打开,身着香客衣裳的精锐士兵破门而出,齐刷刷冲到台阶前护驾。 刚才趁乱逃窜的僧人,扯去僧服,从两侧包抄过来。 两方人马对峙着。 中间只有几丈之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谢凌宇原本紧张的心,在看到这几百个侍卫时,瞬时松弛下来,语气带着不屑,“这就是皇兄的底气?我还当你留有后手呢,哈哈哈……” 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身后粗犷的声音,盖过他阴森的笑声。 “捉拿靖王!诛杀逆党!保护太子殿下!”韩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埋伏在林莽的伏兵,寺外的城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应声结阵,如铁壁合围般将叛军团团围住。 谢凌宇脸色骤变。 好一出请君入瓮! 这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局!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唯有殊死一拼。 “给本王上,活捉太子!胆敢反抗,就地斩杀!今日破局者,他日加官进爵,封王拜相,世袭罔替!杀太子者,封摄政王,往后与朕共谋天下!”谢凌宇振臂高呼,话里满是利诱。 “杀啊!”叛军高喊。 一时间。 整个寺院兵刃相接,泛着白光的利剑发出尖利的碰撞声,厮杀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谢凌宇带着亲兵试图杀入长青亭,就地斩杀太子。 奈何,方才隐藏在禅房里的精锐以一敌百,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连连败退。 他看着亲卫在身边接二连三倒下,血珠如井喷般打在他的脸上,当即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自己的人怎会如此差? 眼看一道锋利的利剑直直刺过来,他将一个亲卫推了出去,替他挡下一剑。 “呲——” 剑从亲卫胸口抽出的瞬间,鲜血“汩汩”直流。 谢凌宇知道自己无力抵挡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下意识后退混迹在亲兵之中,又慢慢撤退。 而后,转身就跑。 踩到倒地的尸身后,一个踉跄快速稳住身形,步伐凌乱地逃命。 就在他准备往后山密林去时,一把利剑抵在他的脖前。 “哈哈哈……”北夜冷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之意,“靖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不打算见我们殿下一面了?” “……”谢凌宇喘着粗气,回望一眼长青亭上眼神晦暗不明的男人。 北夜一把踢掉他手里的剑,当即废了他的手筋,“带走!” 第97章 是要造反不成 厮杀持续近一个时辰。 放眼望去,狼藉一片。 头颅滚落满地,尸身堆积如叠,血水蜿蜒成河,腥膻味铺天盖地般蔓延开来。 韩江提着滴血的剑疾步而来,靴底踩在黏腻的血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在经过一个俯卧的叛军尸体时,险些一绊,快速跳了过去,继续向前走去。 “受死吧!” 就在他刚跨步过去时,身后装死的叛军猛地起身,手里长矛用尽全力直刺过去。 韩江迅疾转身,飞起一脚踹飞长矛,同时手里利剑精准划破叛军的脖子。 霎时,鲜血喷涌而出。 叛军应声倒地。 韩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大步上了长青亭。 “殿下,城南军已诛杀大部叛军。活着的叛军有一部分出逃了,还有一部分被活捉控制起来了,请殿下吩咐!” “诛杀逃窜的叛军,一一清算。被控制起来的,连夜提审,审问出他们的所有据点,全部端掉。认罪服从管教的,打散入编。负隅顽抗之辈,杀之。”谢承渊墨眸深沉,声音里是不容置喙的果决。 “末将领命!” “城南军损失多少?” “大概是叛军的十中之一,具体数目末将需要清点后才知。” 谢承渊颔首,望着满地的尸身,“所有尸身收拾干净,我方的妥善安置,好生抚恤家眷,叛军的拉去西山坳立冢焚化。另外,与住持大弟子商议寺院的损失。” “末将明白!”韩江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谢承渊和苏染跨过数个廊院,前往方丈院,见门大开,两人直接迈步进去。 入目,住持正背对自己,盘腿坐在蒲团上,一下一下敲着木鱼。 “住持,这几日多有叨扰,孤现在离开,还寺院清净。”谢承渊双手合十。 住持不言,继续敲着木鱼。 “还请住持为先皇后点燃九十九盏长明灯,孤三日内会让人送来香油钱。” “阿弥陀佛!”住持没有回头,继续敲着木鱼。 …… 与此同时。 整个皇宫沉寂一片。 忽地,一阵阵铁甲重靴声如潮水般涌入宫门,碾过青石板路,长驱直入养心殿。 御前带刀侍卫围成人墙,挡在殿前,利剑出鞘齐齐对准不速之客。 “御前禁地岂容尔等造次!” “上!”谢礼命令道。 立时,殿外厮杀声陡起。 叛军与御前侍卫厮打一起。 兵刃铮鸣,剑影交错,火星四起,廊下灯笼被劈得七零八落。 御前侍卫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叛军制服。 “轰——” 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叛军直抵床榻处,剑尖斩碎帐幔,齐刷刷对着里边的天启帝。 喜公公吓得瑟瑟发抖,直指谢礼,厉声呵斥道:“礼亲王带兵夜闯皇宫,是要造反不成!” 说完,他看向身后跟进来的宣平侯,“宣平侯爷,为人臣子不顾君臣礼法,夜闯陛下寝宫,你该当何罪!” “你个阉人!” 谢礼抬起一脚,当胸踹去。 砰—— 喜公公直直撞到后面的柱子上,又重重滑落在地。 谢礼的视线一转,落在榻上发丝凌乱,一脸惊恐万状的人身上,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 他的笑声狂妄至极,刺得人耳膜发紧。 这一日他等了许久。 “太子呢?”天启帝喊道。 “太子?”谢礼眼神凶煞,一步步逼近床榻,“你的好太子和准太子妃正在崇福寺你侬我侬,这会儿大概是被靖王拿下了。今夜宫门守卫是本王的人,现在宫门已经紧闭,这个时候你去搬救兵,怕是来不及喽。” “你……” “本王的好皇兄,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谢礼的话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狂悖之徒,你不得好死!”天启帝怒目而视,眼底的恨意喷涌而出。 “我不得好死?哈哈哈……”谢礼故意停顿,欣赏他脸上复杂的情绪,“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兵变,他早就有所筹谋。 谢凌宇带兵前往崇福寺刺杀太子,他则冲进皇宫,直取狗皇帝性命。 从前,他没争过他。 可那又如何? 兜兜转转,这天下还是要回到他手里。 天启帝看向宣平侯,目光锐利如刀,“宣平侯,你乱臣贼子,和谢礼狼狈为奸,你愧对朕的信任。” “惊扰圣驾非臣所愿,但陛下不念臣妹周氏情意,以庶人之礼薄葬她,直接断送靖王储君之路,实在是不利于周氏一族稳固根基。陛下该知道,臣是靖王的舅舅,只能扶持他。”宣平侯脸上无半分恭敬,端的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好,好得很呐!” “皇兄,我们斗了一辈子,是时候改朝换代了,交出玉玺吧。”谢礼眼底翻涌着狼子野心的欲望,开门见山道。 “朕不会给你的!” “眼下时局已定,皇兄若聪明些,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哼!”天启帝不屑道。 “既你顽固,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了!”谢礼大手一挥,“将废帝给本王拖出去!” 话音刚落。 殿外隐约传来厮杀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声音越来越近…… 一阵哀嚎声后。 “陛下,卑职前来救驾!” 撼天动地的脚步声和恭恭敬敬的禀告声在殿外响起。 榻前几个侍卫,手腕一转,剑尖齐刷刷对准谢礼和宣平侯。 这时,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手里举着一个托盘。 禁军统领崔岳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陛下,宫里的叛军全部覆灭。崇福寺那边也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活捉靖王。” 说罢,他一把扯掉托盘上的绸布,露出血淋淋的人头,“陛下,宣平侯府世子头颅在此!” 顷刻间,事态发生逆转。 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宣平侯在看到托盘上儿子的头颅时,浑身的血色瞬时褪去,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当即晕厥过去。 谢礼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身就欲向外走,只是刚走出两步,便被陆允之用剑抵了回去,“礼亲王,稍安勿躁啊。” “你……你们……”谢礼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别急,诚如你所见,一切皆在陛下掌控之中。” 第98章 你错在动孤的人 天启帝将腿移到榻边。 喜公公扶着险些被撞断的老腰,连滚带爬回到榻边,跪地帮其穿上靴子。 谢礼身形一个不稳,险些晕倒,赶忙扶住朱红柱子稳住身子,恍惚中看向从榻上起身,神色自若的天启帝,“你算计我!” “你不也一直在背后算计朕吗?你能畅通无阻进入朕的皇宫,又进入朕的寝宫,你以为是你的能力?你当真以为朕的御林军是一盘散沙?朕方才若不装弱,怎给崔岳时间将叛军一网打尽呢?”天启帝语气沉静,声线里裹着寒意。 “是本王大意了。” “大意?只是大意吗?以前你是朕的手下败将,往后你也赢不了朕!”天启帝看着他怨毒不甘的眼神,语气冷厉带着帝王的威压。 “哈哈哈……”谢礼满目颓败,自嘲一笑,“你们父子自信得如出一辙。” 原本他胜券在握,不想,竟和靖王双双惨败。 是他技不如人? 还是天时地利不对? “朕给过你机会,不计前嫌。你不动,朕不动你,但你动了,朕只有一网打尽。朕的江山,岂是你想夺就夺的!”天启帝眉峰冷凝,字字凉透骨血。 谢礼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落在天启帝手里,不会有好下场。 靖王落在谢承渊手里,结局更不会比他好。 既如此,那便不惧任何。 “哈哈哈……”谢礼敛去自嘲的笑意,眼里笑得癫狂,“你赢了,但也没赢!” “礼亲王,咱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张狂?”喜公公撇嘴皱眉,眼角的皱纹几乎要揉到一起。 “你个阉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喜公公气噎,“老……老奴比你命长,哼!” 每次替自家陛下鸣不平,都会换来一句“你个阉人”。 他……他是阉人怎么了? 罢了,早已见怪不怪了。 谢礼不理他,看向天启帝,“你是九五之尊又如何?你的继后与我私通二十余载,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闻言。 天启帝双目赤红,瞳仁骤缩,眸底翻涌着怒火。 “你的女人和我在冷宫旁一个废弃的屋子里翻云覆雨,她在我身下承欢,喘息声和妩媚的样子真是令我难忘啊。”谢礼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心里就愈发得意,“她左胸下有颗红痣,本王没说错吧,哈哈哈……” “……”天启帝的手紧握成拳,脸上青筋暴起,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暴怒。 谢礼势必要恶心他到底,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还有靖王,他是本王的儿子,是本王的骨血,哈哈哈……” 他的嗤笑声猝然炸开。 层层叠叠的笑浪声直击在场每个人的心尖。 如此皇家丑闻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殿内气氛凝重至极。 所有人的脑袋都耷拉着,无人敢直视天子如墨般的脸。 喜公公眼睫颤了又颤。 这……这…… 还真的是毒妇! 腌臜东西! 背后干出这种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事,不是直戳陛下的心窝吗? 礼亲王你现在已经不是死不死的事了,是死得惨不惨的事了。 天启帝浑身上下散发着滔天怒火,喘着粗重的气息,一把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直直朝谢礼刺去,“孽障!”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说暂且留他狗命。”陆允之迅疾拦了一把,说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天启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一把扔了手里的剑,原地转了两圈。 而后,他一个转身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谢礼的脑袋。 顷刻间,谢礼脑袋上的血珠顺着额角涌出,蜿蜒而下,让那张狰狞的脸更显惊悚。 “来人!”天启帝声音暴怒。 “谢礼欺君罔上,谋逆造反,私通后妃,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打入死牢,等候发落!” “刑具好生伺候着!” “即刻抄没礼亲王府,府里一干人等皆下狱!” “给朕抄了宣平侯府,所有人打入死牢,朕要诛他九族!” 天启帝一连发号数道施令。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两个御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谢礼的胳膊,将人架了出去。 地上晕厥的宣平侯被抬着扔进了死牢里。 殿里其他叛军被拖了出去,就地斩杀。 养心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天启帝气血上涌,心里恨意翻滚,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毒妇!” “猪狗不如的东西!” “寡廉鲜耻的畜生!” “来人!”天启帝猛地顿住脚步,看向崔岳,声线里带着暴怒,“去!带人去丹林坡将那毒妇的尸体扒出来!朕要将她挫骨扬灰,扒皮抽筋!” “卑职领命!”崔岳道。 陆允之不等他转身,当即拱手道:“陛下!丹林坡的尸体已经被扔去乱葬岗。” “被扔去乱葬岗了?谁扔的?” “是太子殿下。”陆允之的声音很轻。 天启帝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嘴角似笑非笑,喉咙里似叹非叹。 真是他的好儿子。 胆大到擅自做他的主。 …… 另一边 一处阴暗的地牢里。 谢凌宇被狠狠丢了进去,不等他起身,耳里就传来野兽沉浑的低吼声和爪子抓刨铁笼声。 他猛地抬眼看去,撞上铁笼里三只老虎森冷嗜血的眼。 只一眼。 他的头皮发麻,脊背上窜上刺骨的寒意,腿不受控制般瘫软下去,屁股擦着地面连连后退,眼里翻涌着惊恐,“不,不要……” 谢承渊顺着台阶而下,漠视他瑟瑟发抖的样子。 他一言不发,走到铁笼旁,当着他的面,拿起夹子,夹起铜盆里的野兔肉和鹿肉,递进笼子里。 笼内的老虎猛地扑撞上来,前爪“哐当”一声扒在铁笼上,张开血盆大口吞肉入腹。 “啊——” 谢凌宇吓得尖叫出声。 惊恐之下,他跪地连磕几个响头,连连求饶道:“皇兄饶命,臣弟知错,臣弟知错,臣弟再也不敢了!” 再抬头时,他的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眼睛瞪得溜圆,乞求道:“皇兄你大人有大量,臣弟是一时糊涂,你饶恕臣弟一次,我保证日后老老实实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谢承渊转头垂眸看去。 似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 “孤不缺牛马,你也没有以后。” “臣弟是算计了你,但你也算计了臣弟,我们扯平好不好?” “扯平?你动孤的母后,动孤的女人,让孤跟你扯平?”谢承渊厉声质问。 第99章 孤不会放过你 铁笼西侧。 火炉里炭火噼啪作响,上方窜着赤红火舌,边上搭着两个红透的烙铁。 谢承渊放下夹子,跨步过去,拿起红透的烙铁,举至半空。 “老实回答孤一个问题,孤可以考虑减轻你的痛苦。” “皇兄你问,只要臣弟知道,臣弟定知无不言。”谢凌宇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狩猎场吹笛人是谁?” “不……不知道。” “不知道?”谢承渊半眯着眼睛,打量着他的神情。 “臣弟和母后是要对你动手,但控制猛兽的吹笛人是礼亲王找的,臣……臣弟以项上人头发誓,臣弟真的不知啊。”谢凌宇身体前倾,眼神惶恐,喉间滚着急音。 他的声音里满是焦灼。 生怕说慢半分,就会被眼前的男人施以酷刑。 谢承渊垂眸,瞥到他衣摆旁晕开的深色水渍,眼底闪过几分嫌恶之意。 既你没有任何价值,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刽子手准备!”谢承渊将烙铁掷在炉里。 “不不不!皇兄不要,不要……”谢凌宇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轮不到你说不!”谢承渊退至身后椅子旁,一撩衣袍便坐了下去。 “皇兄,你我兄弟一场……” “兄弟一场?你说的没错!”谢承渊制止他的话,瞳孔微沉,晦暗不明,“孤的好皇弟,孤忍你很久了。你一再挑衅孤的底线,今日便让你知道,孤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凌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你不能动我!你若擅自处置我,父皇不会放过你。” “他放过孤与否,你不会知道了。你能知道的是,孤不会放过你。”谢承渊脸色无温,唇线抿成冰冷的弧度,每一个字犹如冰柱一般砸在地上。 说罢,他大手一挥,“凌迟,行刑!” 话音刚落。 身侧候着的两个刽子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烂泥般的谢凌宇,将其拖拽至铁架前锁牢。 他们拿起台上的玄铁刀,在指缝间灵活转动着,刀刃寒冽的锋芒锐利刺目。 “不,不,不……”谢凌宇倒吸一口凉气,极度恐慌道。 其中一个刽子手手执利刀,薄刃擦着他胳膊的皮肉划过。 顷刻间,细而浅的血口冒出殷红色的血珠。 “啊——”谢凌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身子在铁架下扭曲着。 不等他喘息。 另一个刽子手接着划过一刀。 “啊……”谢凌宇身子抖如筛糠,尖叫出声。 玄铁刀一刀刀落下。 他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一个刽子手拿起烙铁,直接烙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 霎时,正滋滋冒着血珠的伤口,腾起一阵白烟,伤口瞬间结痂,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谢承渊余光瞄过去几眼,任凭眼前人血肉模糊,濒死抽搐,他的表情没有丝毫起伏。 “殿下,这是第一千刀。” 一个刽子手禀告道。 正在这时。 北夜快步跑下台阶,直奔自家殿下,在其耳边低声道:“殿下,陆世子传来消息,皇宫可控,还有一事,靖王是礼亲王的亲生儿子……” 谢承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起身向前走去,看着耷拉着脑袋,牙齿已经咬碎,嘴里淌着血水的人,嘲讽一笑。 “靖王?” “……”谢凌宇沉默不语。 “你是礼亲王的孽种,你可知道?” 半晌,谢凌宇艰难得抬起头,看着眼前不可一世的男人,吃力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原来你被那对奸夫淫妇蒙在鼓里,哼!”谢承渊冷笑道,“不重要,不管哪种身份,你的结局都一样。” “……”谢凌宇眼睛促狭。 “整整一千刀,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你。你放野兽撕咬苏染,今日便让你尝尝滋味。”谢承渊转身向外走去,“喂食野兽,即刻!” 他大步上了台阶。 身后传来谢凌宇的哀嚎声。 只一声,地牢里便陷入沉寂。 谢承渊出了地牢,换身衣裳后连夜往回赶,到达永安侯府时,天已大亮。 在安顿好苏染后,他马不停蹄赶回刑部死牢。 死牢湿冷。 到处充斥的铁锈味和霉味。 谢承渊跟着狱卒进去,在一处牢笼前顿步,冷冷看着里边低垂脑袋,手脚被绑在铁架上,满身鞭痕的人。 他敛目,拂了拂衣袖,“孤的好皇叔,难得来这里清闲啊。” 听到声音,谢礼猛地睁开眼睛。 他从崇福寺回来了? 倒是快得很! “你将凌宇怎么了?” “孤之前就怀疑过你们,原来,他是你的孽种。” “你将他怎么了?” 谢承渊嫌恶地看着他,“现在倒显父子情深了,他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而已,不是吗?” “本王问你将他怎么了?”谢礼见他迟迟不正面回答,对上他犀利冷锐的目光,厉声质问道。 “凌迟一千刀,尚存气息前喂了老虎,也算死得明白。这个答案,皇叔可还满意!” “哈哈哈……”谢礼笑得疯癫,震得铁架乱颤,“你这是对付完凌宇,亲自来送皇叔一程?” “处置你,父皇不会手软,何须孤费心?”谢承渊轻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狩猎场吹笛人是谁?” “你为这个目的而来?” “不然,你以为孤愿意见你?”谢承渊反问。 “无可奉告!” “孤会让刽子手赏你两千刀!”谢承渊撂下一句话,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知道答案与否已经不重要。 若答案明朗,更好。 不明朗,也无妨。 “太子!”谢礼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当即喊住他。 谢承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抚着拇指上的扳指,“孤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那个吹笛人是本王托江湖人士找的,本王没见过,后来想再去寻,已然找不到人。”谢礼如实道,“本王也想知道那人是谁,待你揪出那人后,到本王墓前知会一声。” 他后来想将那人收为己用,但用尽办法,都不能让那人露面。 他是真的不知情。 若知道那人是谁,他定会如实招出,毕竟死到临头,真想拉一个垫背的。 “墓前?”谢承渊侧眸看去,眼里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而后,大步离开死牢。 第100章 下聘礼 五日后 永安侯府门前长街。 放眼望去,满目红绸,鎏金漆盒层层叠叠,聘礼舆车没有尽头。 百姓们摩肩擦踵,瞧着阵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太子出手真是阔绰。”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场面,今日算是开眼了。” “马车得有上百辆吧?啧啧啧……” “这两株一人高的血珊瑚当真是稀世珍品,卖掉一株够一家几代人花不完的,就这么水灵灵地送来两株?” “你懂什么,这是真爱,若非真爱,当初太子也犯不着陪着一块坠崖啊。” “你说的的确在理。” “我还真羡慕苏姑娘。” “你羡慕的是现在的她吧?当初被沈府贬掉正妻之位时,怕是没人想到她会这般风光。” “我觉得这是她该得的,毕竟人美心也美,默默支持边境四年辎重,又捐了一半嫁妆,此等魄力,大御朝女子还是头一份。” “太子丰神俊朗,这眉眼看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比画里俊多了。” “……” 苏嫣混迹在人群里,听着百姓嘴里的羡慕,看着连绵不绝的舆车,指尖深深刺进掌心里,眼里的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段时日,京城里都在盛传太子的运筹帷幄,杀伐果决,有勇有谋。 一个孤女,一个弃妇,还能得太子青睐? 凭什么? 就凭她有几分姿色吗? 不就是享受父兄福荫吗? 她抚了抚俏丽的脸蛋,自己父亲虽不及已故的大伯,但若论起姿色来,她不比苏染逊色。 一众人马在永安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谢承渊立于高头大马之上。 他一袭玄色织金蟒袍,玉带束腰,金冠束发,身子挺拔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仪。 苏氏族老早早等在府门,见到来人,立刻上前相迎。 “恭迎太子殿下。” 谢承渊一跃下马,“不必多礼。” 在与族老寒暄几句,交接聘礼清单后,便进了府邸。 身后一干侍卫手脚麻利搬下聘礼,进进出出数个来回,才搬完所有东西。 转瞬间,院子里便没了落脚地,聘礼从正厅一直延伸至府门。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名家字画,官窑珍器,名马良驹,贡茶干果…… 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族老看到拐角处苏染的身影,自觉朝正厅走去,先行去里边等候。 “你对我这么好,往后我恃宠而骄怎么办?”苏染眉眼弯弯,笑意在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骄就骄呗。”谢承渊凝视着她,目光如水,眼底尽是宠溺之意。 “噗嗤!”苏染忍俊不禁。 “钦天监择了两个日子,一个是三月二十八,一个是四月十六,都是良辰吉日,你选哪一个?” 苏染敛目暗自思量。 今日是三月二十一。 若是三月二十八,岂不是就只有七日的准备时间? 四月十六,还有二十五日可以准备。 “前一个日期太早,我选第二个。”苏染当即做出决定,并认真地点头。 “哈哈哈……”谢承渊掩嘴轻笑。 钦天监给了三个日子,除了前两个,还有一个是六月二十八。 太久远了,他可等不了。 若方才同时告诉她三个日子,估计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最遥远的那个。 幸亏他聪明,知道去尾。 “你笑什么?”苏染看到他别有深意的笑,突觉被算计,“这两个日子不会是你自己定的吧?” “两个日子都是钦天监选的,父皇也知道。你放心,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和和美美顺顺遂遂的,断然不敢在良辰吉日上胡来。”谢承渊一本正经地澄清。 “那你笑什么?” “你刚才认真思考的样子很美。” “那好吧。”苏染信了。 谢承渊向院里张望过去,那里早已没了族老的身影,“我现在去和族老走个过场?” “嗯。”苏染点头。 她没有跟过去,远远看着他清隽挺拔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突觉时间过得好快。 从和他第一次平静坐下喝茶那次算起,转眼已过去半年之久,马上就要嫁给他。 真是不可思议。 几乎不到一盏茶时辰。 谢承渊和族老双双出来。 族老抚着花白的胡须,视线在两人身上轮番扫视一圈,眼里露出坦荡的欢喜。 这男人不错。 比沈府那个强太多,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族老的视线最后落在苏染脸上,眼睫轻垂,笑意淡而绵长,“染丫头,日后可要唤你太子妃喽。” “伯祖父,您就别笑话我啦。”苏染回应一个礼貌性的笑容。 “好好好。”族老点头言归正传,“方才我与太子殿下商议婚期时间,定在四月十六,你看如何?” 苏染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谢承渊,看着族老道:“可以,都听族老安排。” “好,那你同意,我便着手让人给你置办着,定给你办得有礼有面。眼下还有二十五日,我即刻回去找人。”族老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 说完。 他引着谢承渊向外走,送他出府。 谢承渊看了苏染一眼,接着就从她身边走过。 苏染迷茫了。 送聘礼就这样结束了? 就在她刚进入屋子时,突觉西侧院墙里飞进一个身影,猛地看去,就瞧见那抹高大的身影阔步而来。 “你不是走了吗?” “走出府门离开,那是给外人看的。”谢承渊顺手摘了一朵西府海棠,随手插在她的发髻里,“人比花娇。” “那你要待多久?” “午膳后。” 苏染先是一怔,随即道:“按照大御朝惯例,礼成之后,你是要起驾回宫,不在女方家用饭的。” “父皇说她当年给母后送聘礼,就在母后娘家用的午膳,母后娘家很重视,特别高规格接待的。”谢承渊递给她一个你自己去体会的眼神。 苏染白了他一眼。 还搬出陛下和先皇后? 不就是想在这里吃吗? “可我以为你送完聘礼就会回去,所以未准备你喜欢的食材,怎么办?” “无妨,孤准备了。今日午膳就在你这院子里烤羊肉和鹿肉。” 话落。 北夜一手抱羊,一手抱鹿走了进来。 第101章 孤不吃醋 春杏和夏荷在亭子外的空地上支起两个烤架。 北夜则在一旁打着下手。 张嬷嬷将洗净的瓜果和糕点悉数摆在亭子里的石桌上,并沏上一壶茶,分别给两个主子倒上一杯。 苏染将荷花酥推至谢承渊面前,“阿渊,听说沈昭进了翰林院?” 三日前放榜。 沈昭三甲及第,被圣上钦点为状元郎,立在高头大马上游街。 红衣簪花状元郎,眉眼间饱含清傲又不失谦谨之色。 一路上,鼓乐声和喝彩声绵绵不断,甚是热闹。 她当时站在府门前,看着从府前经过,风光无限的沈昭,心里为他高兴。 听说陛下亲赐了状元府。 她前日让春杏去状元府送了一份薄礼,以示祝贺。 “翰林院从六品修撰。” “沈昭总算是苦尽甘来,没有枉费一番苦读。他一身才华,入仕后必能成为辅国之才,不负圣恩。幸亏我当时给他争取到去书院的机会,否则就算他空有一腔报国情怀,也无处施展。”苏染眉眼弯弯,语气里尽是欢喜和欣慰。 谢承渊的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茶盏盖子,别有深意看她一眼。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字? 字数也太多了吧? “大御国不缺人才。” “多多益善嘛。” “你貌似对他很关心。”谢承渊声音很淡,听不出悲喜。 他看男人一向很准。 讨厌一个人,眼神骗不了人。喜欢一个人,眼神同样骗不了人。 上次在明月小筑房顶时,他将沈昭送苏染发簪恭敬表面下藏着的倾慕尽收眼底。 “我刚无意间想到游街那日的情景,就随口问了你一句。”苏染语气平和,稀疏平常地说。 “只是随口一问?”谢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染定定望着他,撞进他深幽的眸底,似是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神色,试探性道:“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孤不吃醋,反正你不久就要嫁给孤了,是别人该吃孤的醋。” 苏染唇瓣紧抿憋笑。 还说不吃醋? 都开始对她称“孤”了。 她将头凑近他清隽的脸庞,声音里裹着笑意,“你就是吃醋,想不到堂堂太子殿下还会吃醋,呵呵呵……” 谢承渊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身侧带了带,又惩罚性地捏了捏,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醋意,“你还能笑得出来?孤告诉你,后果很严重,想知道什么后果吗?” “不想不想。”苏染求饶道。 “求饶?晚了,孤给你记着。”谢承渊眉头一挑,递给她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尾音拖得轻缓。 “我好怕怕啊。”苏染手臂抵着他的胸膛,故意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当然,也不是不能弥补。孤给你表现的机会,你自己把握。” 苏染懂他的言外之意。 她下意识回头,环顾亭外烤肉的下人,见他们皆背对自己,她迅疾转回头,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脸上轻啄一下。 “殿下,可以了吧?” “远远不够。” 苏染白了他一眼,浅尝辄止吻了一下他削薄轻抿的唇,“这下够了吧?” “远远不够。” 苏染睨着他,腮帮子鼓鼓的,佯装咬牙切齿的样子,压低声音道:“谢承渊,你别得寸进尺!” 谢承渊看她嘴里说着狠话,可眼尾又漾着娇俏的弧度,心里闷笑,但面上不显,“孤就得寸进尺。” “你欺负我是吧?” “哈哈哈……”谢承渊爱抚地捏了捏她的小脸。 正在这时。 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两人之间的打情骂俏。 “阿染,你这聘礼真多,我看福管家正带下人收拾呢……”陆依棠手里提着食盒迈步进来,见到亭子里的男人后,下意识顿住脚步,敛去眼里的笑意,将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准皇嫂,我也来……”谢言初还未说完,就直直撞上她的后背,猛地向后一个弹跳,捂着被撞痛的鼻子,“走得好好的,你停下来作甚?” “你自己看。”陆依棠眼神向前一指。 谢言初侧过身子,探出脑袋看去。 乍一看以为看错了。 再定睛看去。 不是别人,正是他玉树临风的皇兄。 不,不是吧? 府外送嫁的舆车不是都打道回府了吗? 苏染在方才听到声音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谢承渊拉开距离。 她应声望去,瞧见门口处的两人似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她站起身,衣袖遮挡下掐了一把身侧男人的胳膊,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温婉的笑容,“依棠,过来呀。” 陆依棠这才抬步跑了过去。 先是恭敬给谢承渊福礼。 而后,视线转到苏染身上,略带歉意道:“我以为送聘礼的都走了,就来找你了,有没有打扰到你?” “不打扰的,我本来还欠你一顿烤鹿肉,今日就一起在这里用午膳。”苏染眉眼弯弯,眼里笑意分明。 “好啊。”陆依棠欣然接受。 谢承渊暗暗掐了苏染一把。 太打扰了,他很介意。 苏染不理会他的心思,向后瞥了一眼正朝这里走来的谢言初,“你和六皇子一起来的?” 印象里,两人相看两生厌,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今日这般同时出现,倒是稀奇。 “他啊?”陆依棠侧目看了一眼,无奈耸了耸肩,“方才在路上恰巧遇到,我说来侯府看你,他非要跟过来。” 谢言初自来熟走进凉亭,大喇喇往谢承渊身旁一坐,深吸一口肉香味,“真香啊,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早不晚,刚刚好。准皇嫂,我今日就在你这里享口福了。” “六皇子不嫌弃,那自然是可以的。” “不嫌弃不嫌弃,吃饭砸锅的事我可干不来。”谢言初嬉皮笑脸地说。 话毕,他看向旁边垂眸,端着杯盏喝茶的男人,讨好一笑,“皇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嘿嘿……” “孤喜欢独乐乐。”谢承渊不紧不慢放下茶盏。 他只想要和苏染的二人世界。 哪知突然冒出来两只。 真是扫他的兴。 “皇兄你别那么小气嘛,皇嫂都同意了。”谢言初的眉眼弯成讨喜的弧度,语气谄媚得没边。 “六皇子,我现在还不是你皇嫂。”苏染嗔了他一句。 “早晚的事嘛。” 第102章 我感觉有戏 四人围桌而坐。 陆依棠将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后端出一个碟子,举至苏染面前,眉梢染着雀跃的神采。 “我最近迷上做糕点,今早天未亮,我就钻进小厨房里了,这是我的成果,桂花糕里加了新酿的蜜浆,桃花酥里加了新鲜储存的花瓣,要不要尝尝?” 不等苏染动手。 谢言初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在眼前瞧了瞧,皱了皱眉,撇了撇嘴,又放到鼻尖嗅了又嗅。 “这是你做的?” 陆依棠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沉沉道:“对呀,有何不妥?” “一看就没食欲,狗都不吃的那种。”谢言初欠兮兮地说着,将捏在指尖的桂花糕丢进了嘴里。 “不是狗都不吃吗?六皇子为何要吃?”陆依棠的眉眼倏然竖起,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什么人嘛。 狗都不吃,你吃? 你连狗都不如。 奈何,她只能在心里过过瘾。 “本皇子是怕没人赏脸,我勉为其难给你几分薄面。”谢言初一个胳膊倚着石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 “臣女不用你赏。” “欸我说,你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本皇子向来喜欢给勤奋的人打气,我这是在鼓励你。”谢言初又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陆依棠看着他腮帮子动来动去,懵住了。 一块接一块。 到底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在她思忖之时,谢言初又捏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 见状。 陆依棠迅疾将碟子往后挪。 这是给苏染做的,没眼力见的连吃三块。 她将碟子往苏染面前递了递,“阿染,你尝尝。你若喜欢,我以后就常做给你吃。” 苏染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吝夸奖道:“绵密松糯,甜而不腻,齿颊留香,你这是师出御膳房厨子吧。” “你可以夸我,但不用夸上天的。”陆依棠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害羞之意,完全没了往日怼人的劲儿。 她要求很低的,能吃就行。 可赞誉太高,她实在是接不住啊。 “我说的是真的,每次宫宴时我都会吃御厨做的糕点,你这个和御厨做的别无二致。”苏染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几人在亭子里说说笑笑。 约莫一个时辰后。 春杏和夏荷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上边的碟子整齐摆在桌上,碟子里分盛着切好的烤鹿肉和羊肉。 鹿肉油亮棕红,羊肉边缘烤得焦脆,焦香味里混着孜然味,香气弥漫在整个凉亭里。 张嬷嬷带着两个婢女分别端来小厨房刚出锅的龙井虾仁,清炒芦蒿,山珍刺龙芽,人参乌鸡汤…… 谢言初瞄了一眼乌鸡汤,又看了一眼陆依棠,“听允之说,你最爱喝乌鸡汤,你若需要,本皇子可以纡尊降贵给你盛一碗。” “臣女恐无福消受。” “本皇子都说纡尊降贵了,你还端上了。”谢言初嘴里说着训斥的话,手里已拿起汤勺舀了一碗。 “谁稀罕?” 谢言初将盛好乌鸡汤的碗重重放在她面前,“别不知好歹。” 陆依棠看着眼前的汤碗,不好驳他的面子,“多谢六皇子。” “别谢来谢去的,你喝点汤补补,一会儿好有力气和我继续吵。” 陆依棠心里思忖。 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怎么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变味? 好好说话会死啊? “先喝口,”谢言初眼神一指,“本皇子告诉你,过这村没这店。” 陆依棠迟疑片刻。 好吧,给他个面子。 她端起碗连喝了两口,越喝越好喝,干脆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放在他面前,“再来一碗。” 谢言初的脸垮了下来,撇了撇嘴,“也就你敢使唤我,换旁人的话,我把碗摔他脸上,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容忍你。” 说话间。 一碗鸡汤稳稳放在陆依棠面前。 “咳咳咳……”苏染轻咳几声,“你们这么熟了?” “准皇嫂,我跟你说,你消失的三个月,陆依棠郁郁寡欢,哭天抹泪。我实在是怜香惜玉,隔三差五就去安慰她,苦口婆心地开导她,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谢言初话里透着几分鲜活劲,自信满满地说。 陆依棠撇了撇嘴。 她不否认他的作用,毕竟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最是会给人解心宽。 可也太会往脸上贴金了。 怜香惜玉,苦口婆心,深厚这几个词,用在他身上对吗? “又撇嘴?”谢言初眉梢斜挑,夹起一块烤鹿肉塞进嘴里。 “本来就是,我那时根本不挑人的,只要是个人,能跟我说说话,我心里都会宽慰些。”陆依棠的眼尾斜斜剜他一眼。 “只要是个人?”谢言初捂着胸口,佯装痛心疾首的样子,“本皇子被你这句话冒犯到了。” “演,接着演。”陆依棠不理他,顾自吃了起来。 苏染和谢承渊不动声色互视一眼,眼底满是了然。 互怼间藏着几分温柔,与从前相比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微妙的气氛。 看这态势,李北修是没戏了? 苏染在谢承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感觉有戏。” 谢承渊沉默着。 别人的事情,他不关心。 苏染忍着笑意,继续道:“他们两人若走到一起,要么心性品行一致,要么病情一致。以他们的性情来说,我估计他们日后说起情话来也是血淋淋的。” 她不禁在心里勾勒着画面。 他给她一刀,咬牙切齿道:“我真的爱你。” 她回补他一刀,“我也是,我的爱比你只多不少。” 谢承渊未听进苏染的话,正在将一块羊肉切小。 那厮在他女人面前招摇。 他也不能落后啊。 他用筷子夹起羊肉,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苏染嘴边,声音里裹着宠溺,“吃吧,温度适宜,不烫不凉,大小合适,小心噎到。” 苏染回过神来,看着抵到嘴边的肉块,抬眸看着眼前目光柔情似水的男人,又下意识用余光瞄了一眼旁边痴呆样子的两人。 她以眼神询问他这肉是非吃不可吗? 在他热切的期待下,她张开嘴含住炙烤羊肉,细细咀嚼着。 谢言初嘴里咀嚼的动作顿住,整个人石化般,“不,不是……” 谢承渊瞪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第103章 吹笛人 御书房 天启帝在案桌前批阅奏折。 林御史躬身恭敬行礼。 “陛下,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就是。”天启帝未抬眸,在奏折上写着批注。 “陛下,太子平叛后,在朝中和民间威望大增,百姓对其赞誉有加。储君智勇双全,本是造福天下万民的大喜事……” 林御史停顿,抬眸睨去一眼,见陛下似乎没什么反应,继续道,“现在坊间有种声音,说太子有掩盖陛下之势,百姓只知太子,不知陛下。” “嗯?”天启帝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猛地抬头看去。 林御史在帝王凌厉眼神的威压下,慌乱地跪了下去,“臣作为御史,有监察百官,劾奏不法之责,臣从江山社稷角度出发,还请陛下恕罪。” “你意思是太子会逼宫?” “微臣不敢,只是坊间是这样传的。”林御史低垂着头,后背绷得笔直。 半晌,他未听到一言。 一时更加猜不透帝王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长跪时,就听前方传来帝王清冽的声音,“百姓不知朕,只知太子,你如何看?” “原本靖王分担很多朝事,眼下靖王已经伏诛,所有重担都压在太子一人身上。一则,担子过重,太子朝务难免会有所疏忽。二则,太子手握城南军,难免会生出骄矜之心。三则,臣以为陛下也不想看到一家独大。所以,微臣的意见是,让其他皇子一起协理朝政,分管六部,达到制衡。” “依你之见,该如何分?” 正在这时。 守门侍卫进来通传昭王求见,在见到天启帝点头后,便将人带了进来。 “儿臣见过父皇。” “嗯。”天启帝颔首。 林御史抬起头,脸上表现出豁然开朗的样子,“陛下,臣有一人选。” “你讲。”天启帝声音平静,无半分波澜。 “昭王殿下秉性和平,持躬谦瑾,沉稳有度,可堪大任。臣听闻昭王身体已调养得当,眼下兵部尚书一职因娄光俭失职空缺,臣以为可由昭王协理兵部,与太子分掌军政,为陛下分忧解难。”林御史声音恳切,字字铿锵。 他是昭王母家远房表兄。 原本他想站队靖王,但靖王在太子病危几年里甚是春风得意,根本看不上背后没势力的他。 后来太子醒来,他想站队太子,奈何太子不睬他。 “昭王的意思呢?”天启帝眸光沉沉,看不出情绪来。 谢云渡满脸惶恐,以退为进,“父皇,太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是百姓之福,是天下之福。儿臣之前身体欠安,朝中庶务多有生疏,不及太子十中之一,恐难堪重任。” 他的话里尽显仁厚不争。 面上褒扬太子,实则是暗示太子功高震主,给父皇心里扎下一根刺。 自古帝王爱皇权。 无人能接受自己被架空。 就算父皇再爱儿子,一旦在权力和爱之间二选一,父皇一定会选择权力。 “昭王殿下过谦了,太子当初卧床五年,并未参与朝政,但醒后一样能文能武,还请昭王莫要妄自菲薄。”林御史语气诚恳,力劝道。 “……”谢云渡偷瞄一眼天启帝,“若能为父皇和太子分忧,为朝廷安稳贡献一份力量,儿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天启帝未表态,视线落在林御史身上,“跪安吧。” “是,微臣告退。” 御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天启帝手向下一压,示意他坐下。 “昭王身子可好?” “劳父皇挂心,儿臣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身子大好,儿臣特意过来给父皇请安。” 天启帝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儿臣只恨自己身子恢复得太晚,在父皇需要帮助时,未能为父皇分忧。”谢云渡眼神纯粹,语气恭顺得无半分棱角。 “你有这份心,父皇很高兴。”天启帝打量他一番,“你今年二十了吧?” “回父皇,刚过二十。” “该考虑娶个王妃了,朕到时让内务府拟几个名册瞧瞧。” “谢父皇惦记,但儿臣不急。父皇劳神劳心,刚平叛靖王和礼亲王,而且现在内务府都在忙太子大婚之事,儿臣的事容后再议就行。”谢云渡善解人意道。 他心里已有合适人选。 ——定国公府陆依棠。 但,不能对父皇讲。 父皇和定国公是故交,若他直言心悦陆依棠,父皇不会直接答应,定会和定国公商量。 定国公那个老狐狸,知道自己儿子站队谢承渊,必然不会同意他求娶陆依棠。 既然如此,没必要多此一举。 到时生米煮成熟饭,定国公不同意也得同意。 天启帝淡淡笑了笑,“那就等太子成婚后,朕再给你择妃。” 谢云渡立刻拱手道谢,“父皇思虑周全,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再调养几日,就回来上职吧。” “是,儿臣谢父皇。” 约莫一炷香后。 谢云渡告退离开,出了皇宫后,直奔酒楼三层雅间。 此时,林御史已候在那里,见到来人,立刻迎了上去,“四殿下。” “嗯。”谢云渡敛去脸上的温润,脸色沉得如墨,“本王待了一炷香时间,父皇还是没有明说是否允本王协理六部。” “自古以来,帝王最怕功高盖主和被架空,臣相信陛下会权衡利弊的。” “但愿吧。你且提点旁的御史暗中给陛下多多施加压力。” “微臣明白。” “人多眼杂,你先离开。”谢云渡一挥手,示意人离开。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原本想坐山观虎斗,让太子和靖王斗得两败俱伤。 关键时刻,他背后推靖王一把,在狩猎场吹笛引野兽干掉太子,他再集中力量对付靖王。 太子成功坠崖。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失算的是,他在断崖层的机关被破,二百三十万两黄金被转走。 虽生气,但一想到二百三十万两黄金换太子一条命,值了。 可谁成想,太子平安归来,靖王不堪大用,布局五年却惨败收场,为他留下一个更强悍的人。 他这是损兵又折将。 阿奎从门外走了进来,“殿下?” “怎么了?” “太子和陆世子秘密出城三日了,我们的人刚刚得到消息,”阿奎抬眸偷睨他的脸色,担忧道,“太子会不会去查往来盐铁一事了?” 谢云渡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最近诸事不利。 不能让太子查到自己身上。 “之前负责给本王联系盐铁一事的是铁七。”谢云渡当即做了决定,递给他一个狠厉的眼神,“先解决掉他。” “……是。” 第104章 声东击西 这日。 苏染正试穿内务府送来的嫁衣。 大红锦缎,金线千丝绣百鸟朝凤,霞帔阔袖赤金镶边,红焰灼灼,宛如天边流霞。 春杏抚着霞帔上的东珠,喜上眉梢道:“姑娘,内务府用了顶顶好的东西,绣工精湛得更是难以形容。” “那是,太子殿下娶妻,谁敢怠慢。”夏荷从旁附和道。 “姑娘就像仙女下凡似的。” “把‘像’字去掉,姑娘就是仙女下凡,谁娶到我们姑娘,谁就有福气。” “可惜殿下出城了,若殿下能看到就好了。”春杏眼里闪过一丝惋惜。 “你这丫头急什么,还有半个月,殿下就能看到姑娘穿嫁衣的样子了。”张嬷嬷嗔了她一眼。 苏染听着婢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与镜外人两两相望。 长短合宜,宽窄适中。 突然想到,内务府貌似未向她要过裁衣尺寸,可这也太合适了,难道是谢承渊目测后告诉内务府的?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姑娘,你身着嫁衣笑的样子好美,奴婢觉得你把嫁衣都衬美了。”春杏眼睛都看直了,完全看不够的样子。 “就你嘴甜。”苏染抚了抚百鸟朝凤纹,眼里漾着暖暖的笑意,“去回了内务府,就说尺寸正合适,不需要任何改动。” “好嘞,奴婢这就去。”春杏说着,转身就朝外走去。 高高兴兴出去。 回来时,一脸的凝重。 “姑娘,奴婢刚送走内务府的人,正往院里走的时候,这个东西从墙头飞进来,正好砸在奴婢头上。”春杏抚着被砸的头,另一手将卷纸递了过去。 一个纸条卷成卷儿,卷儿上绑着一个小石头。 苏染在疑惑中接过,拿掉小石头后徐徐展开。 [陆姑娘被劫,西郊方向。] 苏染脑子轰一下炸开,方才眼里的笑意消失殆尽,转瞬间只剩清冽。 但理智又迅疾恢复。 “春杏快帮我脱嫁衣。” “夏荷去备马,两匹!” 苏染的声音焦灼,又夹杂着一丝不安。 春杏不明所以,但见姑娘眼神就知道定是出事了,遂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忙。 在嫁衣落地一刻,苏染就跳了出来,抓起屏风上的外衣以极快的速度上身,“快去找陆世子……” 话说到一半,想起陆允之和谢承渊一起出城去查盐铁案了,立刻改口,“春杏,你去找定国公,就说依棠被截到西郊去了,旁的人先不要声张。” “是是是。”春杏连连点头。 “坐马车去,要快。”苏染说着抬步就出了主院,瞄到守在外边的人,“北夜,同我一起去西郊,陆依棠被截到西郊了,即刻给暗卫传信息,让他们去寻人。” “是。”北夜在迟疑中应声。 他本跟在自家殿下身边。 因着殿下和陆允之出城去查昭王盐铁走私一案,不放心苏姑娘,便将他留了下来。 很快。 三道人影消失在府内。 苏染刚走到门口,就撞见陆依棠的婢女正经过府门,往定国公府方向跑,“秋月!” 婢女秋月猛地顿住脚步,转身跑了过来,泣不成声道:“苏姑娘,我家姑娘在金楼定做了镯子,是要给你添妆用的,刚才准备去取,结果路上被人截走了……” “别急,我知道了,先告诉定国公,不要对外宣扬,免得影响依棠的声誉。” “是,奴婢知道。”秋月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 不敢耽搁。 苏染和北夜翻身上马,轻勒马缰,一夹马腹,一路向南。 而后,向西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马不停蹄地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 离城区越来越远,前方越来越偏僻。 苏染没有退缩,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找到陆依棠。 忽地,一个身影径直落在前方。 她猛地拉住缰绳,“吁!” “苏姑娘,暗卫分头行动,锁定西北向一个隐蔽之地,四周树林掩映,现在院门紧闭,有黑衣人守卫,”江叙抬手向西北方向一指。 苏染顺着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想,当即打马过去,“带路!” 远远地。 数个黑点映入眼前。 又在眼前逐渐放大。 她眼神一凛,迅疾放慢速度,随即翻身下马,掩于一棵树后,看着前方两米高的围墙,“北夜,你带暗卫从西侧过去。江叙,你带暗卫从南侧过去。” “嗯。”北夜应声后,叮嘱道,“苏姑娘在这里等就好。” “我从东侧入院。” “不可!”北夜当即反对,眼里透着不安,“你若出事,属下没办法向殿下交代。” “放心,我和殿下经历过的风浪比这大。”苏染的语气沉稳而又坚定。 “可是……” “没有可是,”苏染抬手打断他的话,“时间不多了,你们打头阵,缠住那些人,声东击西,我在混乱中从东侧进入,这样我免于陷入混战。” 北夜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苏姑娘万事小心,凡事不得逞强。” “放心,快去吧。” 北夜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脚尖点地,纵身飞掠过去。 江叙紧随其后。 身后一众暗卫们紧紧跟随。 “来者何人?!”黑衣人看着飞掠而来的人,拔剑直逼来人面门。 “我是你大爷!”北夜手里利剑横撞在他的剑上。 一阵脆响声骤然炸开。 院墙外的黑衣人闻声齐动,纷纷迎战。 东侧比较平静,但两个黑衣人坚守不动,似是提防声东击西的戏码。 苏染眼睛半眯,在树丛的掩映下矮下身去,向右方跑去,在避开东侧黑衣人的视线后,一头向北扎去。 距离足够近时,她随手抛出两个烟雾弹。 “腾——”的一声。 浓烟瞬时拔高数尺,人影难辨,稠烟裹着微呛的涩气。 苏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飞身过去,利剑直刺黑衣人的喉咙,一个回旋,剑尖抹过另一人脖子。 两个黑衣人未来得及惨叫,便倒地不起。 全程不过三息。 苏染脚下猝然一拐,一个飞身跃上墙头,直觉告诉她去主院。 心念一动。 她的身体在墙头滑行跨过前院,直奔主院位置。 院墙外一片混战,但主院前四个黑衣人严防死守紧闭的房门。 她手中四枚暗器同时削出。 “啊!”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另两个黑衣人警觉地侧身一避,躲过暗器。 第105章 阿染,是你吗 两个黑衣人成功躲闪时。 数十道黑影从廊下窜出,锋利的剑尖齐刷刷刺来,有手执利剑直刺过来的,有纵身一跃凌空劈落而来的。 苏染一个旋身迅疾闪避,剑尖擦着衣袂而过。 无力招架之际。 她手中暗器如天女散花般削出,同时手腕一转,迎上右方劈来的利剑,“哐当”一声,利剑相撞溅起火星。 就在这时,左方一支闪着寒芒的剑直逼她眼前,她脑袋向后一仰,眼睁睁看着长剑从面前穿过。 以少敌多,毫无胜算。 黑衣人步步紧逼,苏染连连后退,边躲边回击。 “呜呜呜……” 屋内传来女子呜咽声。 陆依棠双手被捆在身后,拼命地摇头,眼里滚着泪水,眼底满是哀求,嘴里喊着不要,但因嘴被棉布堵住,发出的都是细碎“呜呜呜”声。 她越反抗,越是换来上方面具男人的撕扯。 “刺啦——”一声。 她的外衣被一把撕碎,露出月白色的里衣。 “呜呜呜……”陆依棠苦苦哀求着。 面具男人无半分怜香惜玉,看着身下哭成泪人的女子,两只大手粗鲁地撕开她的里衣。 入目,粉嫩嫩的肚兜。 他眼里的侵略性愈发浓烈。 “呜呜呜……”陆依棠眼里满是绝望,心里屈辱至极,用尽全力挣扎着。 奈何浑身燥热,身子虚软得厉害,被那人钳制着,根本使不上一点力。 似是听到里边的挣扎声。 苏染盯着那道门,眼里满是焦灼。 怎么办? 这么多黑衣人,她能保命已是不易,如何才能去救人? 就在她以为那道门很遥远时,一道身影横空飞掠而来。 两人暗暗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 苏染一剑斩向面前黑衣人,而后身子跃起,拔高数尺,稳稳落在墙头之上。 紧接着,北夜手中利剑凌空一划,打出道道剑气,剑气横贯黑衣人的身体。 “啊……” “啊……” 黑衣人不察,哀嚎声连连,倒地一片。 苏染看准时机,倏地,身子跃至紧闭的门扉前,抬脚狠狠踹去。 “砰——” 门被踹开,门板颤了又颤。 苏染提剑冲了进去,余光扫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不等她过去制服,那道影子已从榻间下来,消失在卧房深处。 她一眼就瞧见榻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心疼之意从心底蔓延上来。 没有犹豫,她一下子冲到榻前,拿掉她嘴里的棉团,解开她手上绑着的绳索,紧着帮她拢了拢中衣。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陆依棠双手护在胸前,身子本能地后退,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依棠,我是阿染,你看看我。”苏染未再触碰她,温声细语道。 “……”陆依棠惊惶之下,小心翼翼抬眸看去。 “依棠,是我,阿染。” “阿染,呜呜呜……”陆依棠哭了。 “不怕,是我。” 苏染轻轻抚了抚她的胳膊。 在看清她潮红的脸时,知其中药了。 她立刻从衣袖里掏出一个丸药,递到她嘴边,“依棠,这个解毒的。” 陆依棠听话地吃了下去,双眼迷离地看着眼前人,“阿染……” “嗯。”苏染应声。 “我热,热……”陆依棠身子燥热,眼神涣散,忍不住靠近苏染。 苏染心头一凛。 按理说丸药多少会有些效果的,怎么扶着她胳膊的手心越来越烫? 烈性药?! “苏姑娘?”北夜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苏染一把扯下帐幔,站起身,“进来。” 北夜应声而入,瞄到拉下的帐幔,立刻低下头避开视线,“外边都是死士,已经全部斩杀,接下来,还请苏姑娘吩咐。” 苏染抬手指向白衣人逃离的方向,“屋里的人从那里逃了,我怀疑有暗道,让暗卫去看看。另外派人给我找辆马车,去我的药铺瑞芝堂。” “是!”北夜领命离开。 不消片刻。 一辆马车出现在院外。 苏染扯下帐幔,裹在陆依棠身上,抱着她出了屋子就上了马车,直奔药铺。 从后门进入,上了二层。 孙大夫被请了上来。 孙大夫年方五旬,是瑞芝堂药铺的坐诊大夫,施针水平京城一绝。 “孙大夫,她中的烈性药,快给她看看。” “是。” 孙大夫二话不说,放下药箱,诊脉后麻利地取出银针,依次刺入周身大穴里。 又不时调整穴位,轻轻捻动着。 可一盏茶时辰过去。 陆依棠症状未见丝毫减轻。 苏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死死锁着落针点,忧心忡忡道:“孙大夫?” 孙大夫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摇了摇头,拱手道,“老夫自诩施针医术高超,可这药性太烈,未能压制半分,靠施针无济于事。” “还有什么办法吗?”苏染不死心地问。 “姑娘该知道,”孙大夫说着,低下头逐一拔掉银针,“男女相合可解。” 苏染又何尝不知。 方才见施针无用时,她就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脑子里突然想到雪无香。 但现在去灵隐谷太远,前段时间听说他出谷了,现在或许也不在谷里。 “姑娘,再拖下去恐怕……”孙大夫提着药箱离开前,郑重地说道。 “我知道。”苏染在榻前坐下。 “阿染,是你吗?”陆依棠的意识渐渐混沌,视线模糊,嘴里出现呓语,手不受控制地去抓挠身子。 苏染见她中衣上有几道肉眼可见的血痕,一把攥住她的手,“依棠,不要挠。” “热,痒……” 苏染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没命。 只能出此下策了。 “依棠,你是心悦李北修,还是六皇子?”苏染凑近她耳畔轻声道。 “不,不要……”陆依棠迷迷糊糊中似是听到两个名字,摇头抗拒。 “依棠你听我说,再这样下去你会丢命,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放心,敢伤你分毫的人,我不会放过他的。先活下来,亲眼看着仇人的下场,好不好?”苏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陆依棠脸颊的潮红愈发浓重,松口挤出几个字,“六……皇子。” 见她做出选择,苏染当即起身,转身就出了房门。 第106章 桥归桥,路归路 谢言初跟着北夜,悠哉悠哉地进了瑞芝堂。 奇怪,准皇嫂找他干嘛。 他以为自己百无一是。 看来不是,他还是有用的。 想着想着脚下的步伐愈发轻松。 “准皇嫂……”谢言初跟着上了二层,看见从房间里出来的苏染后,折扇打在掌心,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等他站定,就被苏染拉进了隔壁房间。 “不……不是,怎么了?” “六皇子,有一事相求,你不会有任何损失的。” 谢言初见她表情凝重,百思不得其解,嬉皮笑脸道:“这么火急火燎让北夜将我薅来,还这么严肃,看来是天将降大任于我?” “你今日要帮助依棠。” “她爹定国公,她娘出身名门,她哥陆允之,她自己又是神通广大的,哪里会需要我的帮助。”谢言初还未意识到要发生的事,不以为意地说。 “严肃点。”苏染见他耍贫嘴,开门见山道,“依棠中药了,需要你帮他解毒。” “中药?什么药?我能帮?怎么帮?”谢言初眼里满是错愕和懵意。 “就是同房解毒。” 谢言初先是一怔,半张着嘴僵在原地,眉头拧成麻花,眼睛眨了又眨。 不,不是? 让他和陆依棠那样? 深入一想,他的耳廓瞬间红透,脑子里陷入一片混乱。 反应过来后,他猛地摇头,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没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连声音都变了调,“准……皇嫂,要……要不你换个人行吗?” “就你!”苏染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可我跟她那么熟,熟人实在是有点下……下不去手。再者说,我一个皇子干这种事?退一步讲,便是我同意,她也未必会同意,她躲我都来不及。”谢言初试图说服苏染,一连找了许多借口。 “她同意。” “她……她同意?”谢言初眼睛瞪得大大的,仿若惊雷炸响。 “别磨磨唧唧的了,吃亏的不是你。”苏染说着,拽上他的胳膊出了房门,转身就向隔壁走去。 “不,不是,你别拽我啊。”谢言初向后梗着脖子,嘴里念念有词,“我……我才十七……” 不等他说完,苏染已将他推进屋子里,话里满是警告之意,“别耽搁,她真的会没命的。” 说罢。 她拉上门,在外边守了一息。 见他未做懦夫逃出来,紧绷的肩膀有一个松弛的动作。 她向外看去,瞧见北夜已识趣地站在一层通往药铺的廊下,遂下了台阶,走了过去。 “那边有消息了吗?” 北夜恭敬行礼,“江叙方才传话,说暗卫在西郊那个院子里发现了暗道,但还没有破解。另外,他们将房子角角落落翻了个遍,未发现蛛丝马迹,所以还不能确切锁定到底是谁。” 苏染眼睛半眯,眼底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院子紧闭,黑衣人防守。 在街上明目张胆掳人,意欲侵犯,很明显,背后之人是有目的的劫持。 陆依棠出身定国公府,常人唯恐得罪不起,而这个人敢硬碰硬,绝对是蓄谋已久。 占有陆依棠,通过姻亲攀附定国公? 昭王? 水河镇半仙所说的暗箭? 昭王平素深居简出,常一袭白衣,性子温润如玉,脸上没有半点攻击性。 到底是不是他? 遗憾的是,方才未能见到那人真容。 北夜见她脸色凝重,“苏姑娘可是猜度到背后之人。” 苏染沉默着点头。 “属下要传信给殿下吗?” “传,告诉他背后之人动手了,只是我们没有证据,让他万事小心。”苏染目视前方,轻声说完,又补充一句,“不知道定国公是否知道依棠在我这里,你去知会一声,就说今晚依棠随我住。” “是,属下快去快回。” 屋内。 榻上传来两人的喘息声。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片刻,陆依棠身上的燥热渐渐褪去,意识逐渐回笼,羽睫颤了颤,视线清晰起来,完全辨认出眼前人。 就在上方男人翻身而下时,她的脸上涌上一抹窘迫之意,抬脚就踹了上去。 “啊……” 猝不及防之下。 谢言初的腰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他一个趔趄,光溜溜跌落在地,差点来个狗啃泥。 瞬间,他的脸涨红,又羞又恼,猛地抬头去看榻上往身上裹着被子的人,气急吼了一声,“陆依棠!” “喊什么?”陆依棠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我耳朵没聋。” “小爷我怕你死掉,以后没人跟我犟嘴,好心好意给你解毒,还没让你感恩戴德,你倒好,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你还有没有人性?”谢言初随手捡起地上的衣裳,怒气冲冲走到墙根,背对床榻穿了起来。 方才还在想,两人过于熟悉,完事后要如何面对。 现在好了,没有尴尬了。 “……”陆依棠理亏沉默着。 见他背对自己,她放下帐幔,拿起苏染放在床头的衣裳,手脚麻利地穿了起来。 刚才踹他是觉得太尴尬了。 如此熟识的人,发生如此亲密的事,再大眼瞪小眼,真的会…… “平时小嘴不是巴巴的吗?现在你倒是老实巴交的了。”谢言初见身后没了动静,边穿衣裳边说。 他平日都是晚上沐浴。 唯独今日是白日洗的,敢情是给她洗的。 没良心的东西。 “跟你无话可说。”陆依棠轻哼一声。 谢言初听到她冷哼,用力一勒腰间束带,转身回到榻边,隔着帐幔,语气欠揍得很,“陆依棠,小爷方才狠了狠心,鼓起勇气现出自己的清白,你还委屈上了?告诉你,小爷比你委屈。” “没完了是吧?一个大男人得便宜还卖乖,我又不用你负责,吃亏的是我好吗?”帐幔里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爷不吃亏吗?小爷我也是第一次好吗?”谢言初理直气壮道。 什么人嘛。 她的清白是清白。 他的清白就不是清白吗? 帐幔打开。 一只软枕飞了出来。 谢言初一把接住,气不打一处来,“小爷就说你没良心,道谢没有也就罢了,你是先踹再打。怎么着,刚刚救你的事,撂爪就忘?” 陆依棠穿好衣裳,掀开帐幔,坐在榻边穿鞋子后,站在他对面,踮起脚尖,怼着他的脸,阴阳怪气道:“多谢六皇子,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说着,就向外走去。 留谢言初愣在原地凌乱。 第107章 不知羞耻 苏染听到门开的声音,立刻上了二层。 陆依棠撞见来人时,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染上一抹羞赧之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阿染。” 苏染见那张小脸没了潮红,只有绯红,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解毒了就好。” “阿染,谢谢你。” “你确定该谢的人不是我?”男人的声音传来。 两人应声望去。 就见谢言初正双手环胸,后背倚着门框,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样子。 陆依棠撇嘴,“刚才不是谢过了吗?” “你那阴阳怪气的谢,谁稀罕?反正小爷我没听出一分诚意来。” “那六皇子想怎样?” “瞧瞧这说话的语气,底气十足得很,将小爷吃干抹净后就是不一样了!” 陆依棠睨他半晌,故意揶揄道:“六皇子不会是对方才的事回味无穷吧?” “你……”谢言初登时站得笔直,抬手指着她,“这……这话该从你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吗?不知羞耻!” “明明是你在这件事上揪着不放,刚刚在屋里说过,现在追出来继续提。你总这样重温,我很难不这样想。”陆依棠挑了挑眉。 正在这时。 药姑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双手恭敬奉上。 陆依棠下意识看向苏染,见她点头便明白过来,毫不犹豫抬手接过,刚递到嘴边,正欲喝下去。 不料。 身后突然伸来一只大手。 谢言初一把夺过汤碗,放在鼻尖嗅了嗅,抬眸询问苏染,“黑黢黢的,这什么?” “避子汤。“苏染如实相告。 “这玩意喝了对身体有好处吗?”谢言初说着,微扬起头一饮而尽,又咂了咂嘴,“苦,良药苦口利于病。” 而后,将碗递还陆依棠。 手中折扇一打,扬长而去。 陆依棠僵在原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空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什么人呀? 是给你喝的吗? “噗嗤!”苏染忍俊不禁。 “他是不是脑子有恙?”陆依棠回过神来,将碗递到药姑手里。 “一会儿我再让药姑给你煎一碗。” “不用不用,我回府后让秋月给我煎。”陆依棠看了眼天色,连忙摆手拒绝。 “我担心你心情不好,刚才已经让北夜知会国公爷,说你今晚和我住一起。” “不行不行,我若夜不归宿,母亲一定会起疑,她没那么好骗的。”陆依棠坚持道。 “也好,我送你回去,正好我回侯府。” 两人前后上了马车。 马车直奔定国公府。 “依棠,你看清那人了吗?”苏染问。 陆依棠摇头,眼里涌起一抹恨意,“我当时身子燥热,神志不清,手又被他绑在身后,根本没机会扯他面具。” “那别多想了,我会查的。” “嗯。” 苏染眸光微深,眼里浮起一丝愧疚和心疼之意,“依棠,我怀疑这件事多少和我与太子有些关系。” 她推理背后之人是昭王。 昭王想要掌控定国公府的势力,以此来抗衡谢承渊。 而陆依棠,被卷了进来。 “那说明我是有用之人,嘿嘿……”陆依棠嘿嘿一笑。 “你还笑?”苏染凶她。 陆依棠环上她的肩膀,笑得灿烂,“我的好阿染,你千万别自责。我没什么损失,那人没得逞,最后只是便宜六皇子而已。没事的,这点风浪,掀不翻船。我本来就没想过成婚,这下更好了,以后让我哥养我,空闲没事时,我就找你蹭吃蹭喝。你赶紧当上太子妃,以后你就是我最大的靠山。” 苏染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依旧是个敢作敢当的女子。 只要她不往心里去,她心里就舒服些。 …… 另一边 青崖县 残阳如血,斜坠天边。 谢承渊和陆允之顺藤摸瓜,秘密查到盐铁走私的关键人铁七。 两道人影疾驰在林间小道上,朝着青崖县而去。 “驾!” “驾!” “殿下,但愿能有所收获,不枉我们来这几日。”陆允之侧头看过去。 “嗯。”谢承渊颔首。 已经好几日未看到苏染。 这次出来和从前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突然觉得心里有了牵挂。 想她想得难受。 特别是晚上,躺在榻上眼前就是她。 告诉自己数羊,可数着数着,羊都长成了她的样子。 待回去后好好筹备大婚。 准备迎娶他的太子妃。 很快。 两人在山庄前勒马跃下。 陆允之见院门虚掩着,手握住剑柄,警惕着推门而入,环顾一圈未看出半分异常,遂径直进去。 头重院落,未见半个人影。 第二重院落,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行至第三重院落时,一股焦糊味愈来愈浓,直钻鼻息。 很明显,气味是从前方窗子飘散出来。 陆允之跨步过去,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执剑进入,横扫左右。 入目,堂屋中间,一个男人正歪靠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心口处一道致命伤口,鲜血还未干涸。 脚边的陶盆里灰烬尚温,燃烧的似是密信类东西。 地上盐引散落一地。 除此,再无其他。 陆允之走近瞧了瞧,“殿下,这应该是铁七,但人已经死了,身体还有余温,显然是刚死。” “这么巧?”谢承渊眸色骤沉,眼中厉色乍现。 陆允之似是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迅速回头,“殿下?” “走!” 两人拔腿就走,快速折返回前院。 刚穿过头重院门,就直直对上地上二三十具横七竖八的尸身,那里鲜红一片,血污漫过石缝。 山庄曹管事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跑了过来,看着满地的尸身,惊慌无措道:“杀,杀人了,杀人了……” 门外经过的百姓围了上来,越聚越多。 无一例外,众人眼里皆是惊悚。 “杀人了!” “杀人了!” 曹管事瞄到谢承渊和陆允之,质问道:“你们是谁?为何杀害山庄的人?外边的马是不是你们的?” “就是他们的!”一个妇人情绪激动地叫嚣着,“我方才从田里回来,瞧见两匹马飞驰而过,从衣裳断定就是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为何到我们村落杀人?” “这院里的人最是良善,经常给我们百姓送盐送米,你们为何要杀害他们?” “我要将你扭送官府!” 曹管事二话不说,就往院里跑。 很快又折返回来。 他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悲恸之情,“铁掌柜也被杀了,他死了!” 第108章 要的是整个天下 陆允之看着煞有其事的曹管事,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里看守大门的。” “这些尸体,都是你们山庄之人?” “正是。” “方才他们被杀时,你去哪里了?”陆允之全程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发现可疑的点。 “我刚去如厕着,这……这还不足半盏茶时辰,就死了二十多人,你们如何解释?”曹管事眼底尽是愤恨之意,摆出一副讨要说法的样子。 陆允之凑到谢承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我们被算计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现在我们是百口莫辩。” 谢承渊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在他赶到前杀人,栽赃嫁祸于他,又让青崖县的百姓亲眼目睹。 一则,阻挠他查盐铁走私一事。 二则,构陷他暴戾弑杀。 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正在这时。 房知县闻声赶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瞄向眼前身姿挺拔的男人,只一眼,险些晕厥过去,吓得赶忙躬身行礼,“下官青崖县知县房其友,参见太子殿下。” 他是今年的进士,之前在京城参加会试和殿试时,有幸见过太子殿下几面。 中了进士后,便被朝廷指派到青崖县任知县。 可这屁股还未坐热,就迎来大命案,还涉及到太子殿下。 他这乌纱帽…… “免礼。”谢承渊手一抬。 陆允之立刻向房知县说明情况,“我和太子秘密调查私贩官盐一案,正巧查到铁七身上。方才我们进入院子时,一切风平浪静,院里没有一具尸体。后来我们向里走,在三重院的堂屋发现铁七的尸身。再次折返回这里,就凭空出现这么多尸体。” 在听说眼前人是当朝太子后,百姓们面面相觑。 周遭的议论声更烈。 “太子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有权有势随便杀人,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铁掌柜是大善人,好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请还我们公道!” “……” 七嘴八舌的声浪叠在一起。 百姓们眼里充满敌意,群情激愤,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抱不平。 眼看指责声愈来愈烈,陆允之抽出腰间利剑,“我们的剑上没有一滴血,你们也并未亲眼见我们杀人,不能肆意污蔑。” “谁家好人带着剑来?说不定你们换剑都有可能。” “你们来后才发生命案,若说不是你们,我断然不信。” “对,我也不信。” “二十多条人命,太子殿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 百姓们又是一阵叫嚣。 此起彼伏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承渊无意伤害纯朴的百姓,耐着性子道:“孤手下那么多侍卫,若孤真想杀个人,随便指派就是,根本无需孤亲自现身,给各位留下把柄。既然你们不信,孤就留在青崖县,跟着房知县一查到底,还你们一个真相。” “自古官官相护,我们不相信。”一个中年男人振臂撺掇着围观的百姓。 “放肆!有你们这样同太子……”房知县脸色煞白,喝令一声。 谢承渊抬手打断他的话,眸色沉冷,郑重其事道:“孤是来查铁七盐铁走私一案的,不是来杀人的。盐铁干系重大,官盐走私,盐税亏空,势必影响百姓的利益。孤肩负家国天下的责任,护的是黎民苍生,孤比你们更想要真相。孤今日在此立誓,五日内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房知县立刻附和,“本知县若敢包庇,自觉脱掉这身官服。各位乡邻放心,本知县虽上任不久,但守的是大御朝律法,绝不会徇私枉法,各位回去静待结果,如何?” 人群静了一瞬。 百姓们神色各异,有半信半疑的,有满腹疑团的。 他们不信。 但见太子义正辞严,他们也别无他法。 遂陆陆续续离开。 “房知县,你将山庄围起来,保护好这些尸身,一并将验尸官调来查案。再派人去屋里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证据。”谢承渊脸色严肃,语气疏淡却掷地有声。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事无巨细。”房知县保证着,又低眉顺眼道,“不过,还请殿下配合下官回衙门勘验一二。” “可以。”谢承渊应允。 陆允之跟在身侧,“殿下,那些密信很可能都烧毁了,背后之人是有备而来。” “嗯,速信将京兆尹调来。” “是。” 太子谢承渊在青崖县滥杀无辜一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翌日就传到了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疯传此事。 一时间,早前盛传太子杀伐决断,有勇有谋的赞赏,瞬间被另一种声音所取代。 太子滥杀善商,草菅人命。 此时此刻。 谢云渡正优哉游哉地仰面躺在躺椅上,听着阿奎禀告京中舆情,在听到百姓们风向齐转时,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本来劫持陆依棠已经成功,奈何背后杀出个苏染,坏了他的好事。 眼下这个好消息,刚好抚慰他的心。 “铁七的死留下破绽了吗?” “殿下放心,铁七那里的所有密信都烧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查不到殿下头上。” “那便好,如今太子德行有亏,有失储君体统,本王倒要看看天下百姓如何拥护他。”谢云渡的眼神凶狠如野兽,令人不寒而栗。 “殿下?” “怎么了?”谢云渡睨他一眼。 “太子实在精明得可怕,虽我们做得万无一失,属下还是担心他会查出眉目来。” “死无对证他如何查?纵使他怀疑本王,没有证据,也不敢动本王半分。”谢云渡坐起身,端起桌上的茶盏,放在唇边左右吹了吹。 他要的不是皇子的尊荣。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将谢承渊拽下神坛的方法有很多。 他可不是懦弱的靖王。 另一边。 苏染正准备去浮香阁,就见去采买东西的春杏两手空空,气喘吁吁地跑来,遂嗔了她一句,“上气不接下气的。” “姑……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春杏大口喘气,“大街小巷都在传青崖县二十多条无辜的人命,是太子殿下杀的,他们都在说殿下滥杀无辜。” 苏染往发髻戴碧玉玲珑簪的手一顿,“青崖县?” “对,说是昨傍晚杀的人。” “昨日傍晚?”苏染嘴里呢喃,忽地,眼睛微微眯起,“青崖县昨日傍晚发生的事,现在就满城风雨了?” “奴婢也觉得太蹊跷了。” 苏染清冷一笑。 明显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引导舆论,肆意捏造,让百姓失望,让天子与太子离心。 “备马!” 第109章 不好意思的是他 苏染和北夜一路向南。 马蹄翻飞,绝尘而去,身后官道上尘沙漫卷。 赶到驿馆时,已是未时末。 在得知谢承渊刚刚离开,前往县衙后,北夜出示太子令牌并说明来意,驿馆仆役便将苏染安排在了二层。 “北夜,你去县衙看看殿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属下不敢。”北夜拒绝。 自家殿下出发前,特意将他留下来护苏姑娘安危,反复强调不能离开三丈远。 在京城也就罢了。 在城外人生地不熟的,若有任何闪失,后果是他承担不起的。 “你不用担心我,驿馆是安全的。”苏染试图说服他。 “属下还是不敢,苏姑娘你行行好,饶属下一命吧。”北夜可怜巴巴地乞求着。 苏染无奈摇了摇头。 见他执意留下来,便不再劝说。 她一等就是一个半时辰。 直至近酉时末。 驿馆外传来马蹄声。 苏染起身走出房门,隔着暮色,一眼就认出走在前头的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楼梯口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借着暖黄的廊灯,谢承渊不经意抬眸间,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顷刻间,猛地顿住脚步。 定睛看去,是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立刻涌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之色。 四目相对。 眼神交汇的刹那,谢承渊从她弯弯的眉眼里解读道:谁都可以不信你,但我信你。 无需言语,无需寒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承渊不发一言跨步过去,拉上苏染的手,转身拐进卧房,并用脚从身后关上房门。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与他紧紧相贴,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俯下身,微凉的薄唇倏地覆了上去。 先是带着隐忍的温柔,随即撬开她的齿关,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触,呼吸交缠,所有的思念都融在香津浓滑里。 一时间。 周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苏染被她吻得浑身酥麻,脑子忘记了思考,只是本能地想要抱紧他。 渐渐的,她有些无力招架他的攻势,头不由得向后仰去。 谢承渊顺势向下,薄唇游离在她白皙的脖颈间,又辗转到她的耳珠上,肆意啃咬着。 “阿渊~~~”苏染半推半就推拒着他。 “阿染,我在。”谢承渊在喘息间,含糊不清地回应着。 随即,他又吻上她泛着莹润光泽的樱唇,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苏染只觉耳畔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嘴里不禁呢喃,“阿渊~~~” 她的声音娇媚迷人。 谢承渊似是受到鼓舞一般,吻得又急又重。 “殿下,传膳吗?”北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了进来。 苏染骤然回神,猛地避开谢承渊的吻,想借机抽离出来,奈何只是唇瓣分离,身子依旧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谢承渊扑了个空。 被打断,脸上浮起薄怒。 “殿下传饭吗?”北夜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抬高音量再次道。 “先去领十板子,再来传饭。”谢承渊的声音骤然冷沉。 “啊?”北夜懵住,挠了挠后脖颈,“十碗饭?” “滚!” 隔壁房门打开。 陆允之迈步出来,向北夜招手。 后者看到手势,移步过去。 “世子爷。” 陆允之压低声音道:“你这个没眼力见的,本世子没听到,都能猜到绝对是十板子。” 午后,他和谢承渊一同去的县衙。 回驿馆是前后脚上楼梯。 他紧紧跟在谢承渊身后,亲眼目睹那两人眼睛黏在一起的画面。 傻子都知道进去后为何关门。 偏这个北夜蠢得没边。 北夜蓦地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犹如犯错的孩子一般,“属下一看已是酉时末,一心只想着殿下还没用晚膳,就……就冒失去问了。” “你不能光顾着忠心,忘记相时而动。” “属下单纯地怕殿下饿。” “本世子跟你说,这个时候他们不饿,饿的话早就开门让你传膳了。况且,你家殿下可能会饿着他自己,但绝不可能饿着苏姑娘。”陆允之挑了挑眉,递给他一个自己去意会的眼神。 北夜挠了挠头,“多谢世子爷提点,属下受教了。” 他哪里有这经验。 殿下中毒昏迷五年,他作为亲卫,平日进入殿下卧房都是横冲直撞的。 有了苏姑娘后,他已经有所收敛,知道进去要叩门。 他已经很注意了好嘛。 “那这十板子挨吗?”北夜讷讷道。 “先攒着,等回京后你家殿下再赏你十板子时,一并承受二十板就好了。” “还……还有下次?”北夜瞪大眼睛,声音磕磕绊绊的,“世子爷当……当属下傻吗?” “你是嫌自己没傻透?”陆允之转身进去,丢下一句话,“他们不饿,本世子饿,先给本世子传饭。” “好吧。”北夜转身离开。 驿馆的隔音效果一般。 虽外边刻意压低声音,但对话一字不差传入屋内两人耳里。 苏染的小脸绯红,轻咬唇瓣,瞪了谢承渊一眼,“你方才说让北夜传饭就好了,干嘛让他领十板子,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我这是在教他做事,否则还会有下次。”谢承渊的声音低沉暗哑。 “陆世子也知道了,下次见到他,我都该不好意思了。” “你以为允之傻?北夜不来问传饭的事,他也能猜到。但你放心,他面上不敢表露出来,不好意思的是他,你走你的就是。”谢承渊压着笑声道。 苏染翻了个白眼。 被他说得没了脾气。 谢承渊保持环着她的姿势,“你几时到的,怎么不派人告诉我一声?早知你来,我就早点回来了。” “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吧,我本来想让北夜去找你的,结果,他认死理,不敢离开。我转念一想,你可能很快就会回来,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了。” “饿了吧?” “有一点。” 谢承渊这才不舍地松开她,拉她一起在椅子上坐下,朝外喊了一声,“传膳!” 片刻后。 北夜进来,先是放了饭菜,又端来铜盆给两位主子净手。 而后,一声不吭,规规矩矩走了出去,并顺势带上房门。 全程低垂眼眉,屏住呼吸。 谢承渊弯唇一笑,“看见没,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跟我们没关系。” “你就欺负北夜。” 第110章 你是孤的 谢承渊给苏染碟子里布菜。 他夹起一块樱桃肉,送到她嘴边,“这么远的路,其实你不用来的。” 苏染自然而然咬了过来,“我在京城也没什么事,想来和你同舟共济嘛。” 谢承渊闻言,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直白又强势。 坏女人,真会乱他心神。 看来日后走到哪里,就该将她扛到哪里。 苏染瞥到他眼里的痴缠,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白了他一眼后,继续吃了起来。 日后要少说蛊惑他的话。 否则吃亏的一定是她。 “阿渊,青崖县昨日事,今日一早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背后之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嗯。”谢承渊淡淡道。 “背后作祟之人,你心中猜测到了吧?” “昭王,但没有直接证据。”谢承渊迎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昭王太会伪装。 全京城都知道他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连父皇都对太傅说过这个儿子最没有政治野心。 若无明确证据,根本没人会指摘他。 “他很警惕,做事不留把柄,那我们跟他耗着?” “就当玩了。”谢承渊浑身上下透着松弛。 苏染给他夹了一块红烧小排,“你刚去县衙,都做了什么?” “京兆尹午后到的,和知县一起查案。我午后过去配合勘验细节,核对供词,不干预,不辩解,仅配合。” “结果如何了?” “验尸官勘验后得出结论,死者死亡时间与我到那里的时间基本吻合,尸体剑伤与我的剑也能吻合,昭王背后事做得还挺周全。不过,还没有最终定论,且看继续查吧。”谢承渊声音很淡,稀疏平常地说。 想要嫁祸于他,断他储君根基?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用完饭后。 北夜端来一壶茶。 两人围着桌子喝茶。 苏染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昭王在两手准备着,一手对付你,一手拉拢定国公府。” “怎么讲?”谢承渊问。 他昨日收到北夜的信笺。 但信里只说背后之人动手了,至于过程,并未详细阐述。 苏染不疾不徐,将昨日营救陆依棠的过程讲述一遍,但未讲解毒的过程。 而后加了一句,“那人一袭白衣,戴着面具,我没看见脸,但盲猜是昭王。他定是想通过占有陆依棠,得到定国公府的势力。” 谢承渊选择性倾听。 旁的话直接过滤。 唯一听进耳里的是:她和北夜带着暗卫前去营救。 “你受伤了吗?”谢承渊脸色凝重,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没有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苏染两手一摊,无所谓的样子。 “日后不可再鲁莽行事。” “我知道危险,可依棠被困,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你听我的,我的暗卫很强的,以后再有这种事,全权交给北夜和暗卫就行。”谢承渊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好。”苏染点头暂时妥协。 “救出陆依棠之后,她的毒如何解的?”谢承渊敏锐地感觉到不可能只是简单掳走,定然会下药。 苏染杏眸微讶,凝着他笃定的眉眼,转瞬,讶异皆变成叹服。 这男人也太通透了吧。 往后她若想藏些心思,怕是很难逃过他的明察秋毫。 谢承渊捕捉到她眼神的变化,忽地笑了,“你男人不傻,你该高兴的。” “高兴高兴。”苏染莞尔一笑,警惕地望了一眼窗外,压低声音道,“你先别告诉陆世子。” “他若知道这件事,也会猜到的。”谢承渊肯定地点了点头。 苏染知道纸包不住火,清了清嗓子,一口气说完,“我给依棠吃丸药,孙大夫给她施针,结果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我让北夜将六皇子找来了。” 谢承渊神色晦暗不明。 陆允之很疼爱这个妹妹,同六皇子关系也尚可,但他似乎并不认可六皇子做他妹婿。 不知他日后知晓此事,当作何反应? 不过,六皇弟倒是比他更早同房了。 太不公平了。 “言初真幸福啊。”谢承渊憋了半天,看着眼前的女子,轻启薄唇吐出几个字。 “你故意说给我听的是吧?” “我是说真的,他才十七,我都二十二了。我马上迎来二十三岁,这样一比,我比言初亏六年。”谢承渊没有直接看她,但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苏染从桌底踢了他一脚。 不就是说给她听的吗? 以为她听不出来吗? 谢承渊不以为意笑了笑,“六弟夺了人家清白,还是早些下聘礼娶进门合适。” “依棠貌似没有嫁给六皇子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苏染顾自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直至戌时末。 谢承渊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快喝两壶茶了。”苏染睨了他一眼,眼神指向门的位置,示意他看过去,“你该回去了。” “孤不想走。” 苏染一听他又开始称“孤”,就知大事不妙,逼视他清隽的脸庞,“你又想如何?” “没孤的觉,孤怕你睡不明白。要不孤今夜给你暖床,你放心,就纯睡觉,孤什么都不做。”谢承渊目光灼灼,以近乎戏谑的眼神看着她。 “不冷,也不信。”苏染的语气软中带嗔。 她知他一直隐忍克制。 可她没忘记他方才拥吻她,险些将她揉进身体里的样子。 真躺到一张榻上…… 实在不敢想象。 “你心冷。”谢承渊故意逗她。 “不冷。” “冷。” “……”苏染眼角微微挑起,佯装发怒的样子,“你留下,不合规矩。” “孤就是规矩。”谢承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 “谢承渊,你是不是无赖?刚开始和我在一起时,你也不是这个样子啊?” “刚开始要懂得伪装的。”谢承渊一把打横抱起她,将她稳稳落在自己的腿上,凑近她耳畔,话里带着几分撩拨,“只对你无赖。” “登徒子。” “你给孤个奖励,孤这个登徒子就走,否则真没力气挪动脚步。” “我后悔从京城找你来了。” “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谢承渊唇角噙着浅笑,眉梢轻挑,深邃的眼眸里漾着腹黑又宠溺的笑意,“进了狼窝,还想出去?” “不折不扣的登徒子。”苏染瞪他,似气似笑,但语气软乎乎的。 谢承渊垂眸哑笑,眼眸恰巧瞄在她衣襟隆起的弧度上,喉结不禁滚了滚,又咽了咽口水。 苏染听到他的吞咽声,察觉到他的视线,一把推开他的脑门,一个弹跳下来将他推了出去。 而后,紧闭房门。 谢承渊隔窗看着那道伫立在窗前,窈窕的身影,浅浅一笑。 面对她,他可以装着面无表情,但真做不到心如止水。 “阿染,你是孤的。” 第111章 你最好不要欺骗孤 当日夜里。 江叙敲开谢承渊的房门。 “殿下。”他恭恭敬敬呈上两本账册,“暗卫将铁七的山庄翻个底朝天,不负所望,在夹壁墙里搜到两本账册。” 谢承渊拿过,阔步走到烛台下,垂眸快速过目。 一本是走私官盐的利润。 一本是贿赂往来的记录。 原以为所有账册都烧了。 铁七竟留了后手,藏了两本关键账册。 倏地。 两个名字进入他的视野。 每笔官盐走私成功后,魏守业领三千两银子。 余下几百万两黄金,源源不断进入一个叫无咎的人手里。 “魏守业?无咎?”谢承渊眸色一凛,指尖微收,周身气压陡然沉了几分。 “魏守业?”北夜眼前一亮。 谢承渊眼皮一掀,“你知道他?” “殿下那时正处于昏迷之中,可能有所不知,京城有一段时间,关于魏守业传得很邪乎。” “说!”谢承渊当即道。 “魏守业原本是青崖县知县,因惠民政绩卓越,直接跳过府台推荐,由吏部破格举荐为瀛州知府。据传调任文书一个月就到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当时京城都在赞颂魏守业,说他年纪轻轻就上任瀛州知府,日后必是平步青云。”北夜不疾不徐道。 谢承渊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眼底翻涌着慑人的厉色。 晋升速度快,调任时间快。 若说不是有人暗中操作,他断然不信。 好,很好。 死人开不了口,那便从活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瀛州到这里多远?” “驾马约两个时辰。” “拿上孤的令牌,带着暗卫直接去瀛州征调镇抚司兵,包围魏守业府邸。可进不可出,胆敢抗命的,格杀勿论,即刻出发。”谢承渊眸色沉凝,当机立断道。 “是,属下遵命。” 北夜和江叙领命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承渊睨向苏染的屋子。 那里漆黑一片。 不想扰她睡觉,但将她自己留在这里,他心里不安。 遂叩响了她的房门。 苏染在方才听到动静时,已经起身穿好衣裳,听到叩门声后,直接打开房门,“发生什么事了?” 谢承渊看着她略带倦意的小脸,给她拢了拢披风,“一起去瀛州,现在就出发,在马车上睡。” “既是着急的事,就骑马吧,我可以的。”苏染知道深夜出发必是急事,坚定地点了点头。 “也好。” 陆允之也走出了房间。 一行三人驾马离开。 月色将几人身影拉得很长。 约莫两个时辰后。 远远望去,前方火舌冲天,浓烟翻滚,火星噼啪迸溅。 谢承渊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狠狠一夹马腹,“驾!” 行至府前时,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扫视一圈院外列阵如墙的司兵。 恰逢北夜从院里出来。 他一眼就瞧见自家殿下的身影,疾步奔了过去,“殿下。” “什么情况?”谢承渊抬步朝里走去。 北夜紧跟他的步伐,如实禀告着,“属下未耽误半分,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魏守业府邸,到的时候,院里已经走水了。属下和暗卫一起灭火,但火势太大,根本灭不了。” “着火点是哪里?” “是主院书房引起来的,现在已经蔓延至正房和厢房。” 闻言。 谢承渊眸底寒光乍现,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这是青崖县有人给魏守业通风报信了。 狗急跳墙,烧毁证据。 好你个魏守业! “魏守业人呢?”谢承渊加快脚下的步子。 “一府上下都在院子里。” 前方空地上。 几十口人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杵着。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约而同瞄过去一眼。 为首的魏守业直勾勾盯着走在前方的男人,又将其上下打量一遍。 一身玄色锦袍,脸上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周身威压强大慑人。 他未见过眼前人。 但司兵方才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封院。 想必,眼前人便是太子。 遂带着众人上前几步,跪地毕恭毕敬行礼。 “臣魏守业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魏守业一袭常服,发髻松散,头埋得极低。 谢承渊顿住脚步,睨着地上人,“用走水恭迎孤吗?” “臣不敢,臣是夜里熟睡时,府里突发走水,臣半生的心血都毁在这场火里,还请太子殿下恕罪。”魏守业心头剧震,却强装镇定道。 谢承渊上前一步,靴尖堪堪停在他目之所及之地,“孤问你,是人为?还是意外?” “是……”魏守业正欲说话。 “你最好不要欺骗孤!”谢承渊拂了拂衣袖,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臣治府严苛,绝不可能是人为,请殿下明察。”魏守业字正腔圆,沉稳无波。 正在这时。 暗卫江叙跑了过来。 “殿下,属下在书房的墙根,内库,藏书阁之地皆发现火油,此走水绝非意外。” “……”魏守业心头一震,登时吓得脸色煞白,脊背发凉,伏地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他原本没想用火油。 可时间紧迫,不用火油根本烧不完。 “你不是治府严苛吗?”谢承渊注意到他手指的细微动作,厉声质问道。 魏守业硬着头皮狡辩,“臣……臣真的不知啊,臣方才的注意力全在灭火上,还未来得及调查走水原因。” “是吗?”谢承渊质问。 “请太子明查。” 谢承渊的靴尖向上一挑,猛地踢在魏守业的下巴上。 顷刻间。 后者的身子不受控地向后跌倒,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满嘴鲜血,啐了啐,几颗牙齿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啊……” “啊——” 身后一众女子惊呼出声。 但无人敢上前扶住他。 谢承渊的目光犀利如刀,声音冷冽无温,“你以为烧了就没了?孤没有你的密信和往来账册,一样能定你的罪!” 魏守业惊惧他的威压。 但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声音。 没有证据,只要他不承认,谁都不能给他定罪。 他这房子不能白烧。 “请恕臣愚钝,臣实在不知太子殿下的意思。”魏守业姿态恭谨,眼里尽是茫然和无辜之情。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谢承渊冷冷睨着他。 他一个眼神,北夜立刻将账册放在魏守业视线内过目。 “铁七留下的账册,一笔笔记录转你的贿赂!还敢欺瞒太子?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第112章 你看孤能不能 恰逢此时。 一道身影横空飞掠而至。 一个暗卫径直落在谢承渊面前,双手恭敬呈上一个卷纸条。 “殿下,属下留意到一只信鸽从知府府邸方向飞出,便截了下来,从信鸽腿上发现字条,请殿下过目。” 谢承渊抬手接过,展开后发现空空如也,下意识扫了魏守业一眼,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心里便有了猜度。 这绝非普通的白字条。 他目视魏守业,手向后一扬,将字条转给北夜,“火烤。” 北夜一手接过字条,一手拿过火把,隔空烘着纸面。 片刻,字条上晕出褐色的字,渐渐地清晰起来,直至完全呈现出来。 他呈到自家殿下眼前。 [太子在查私盐案,已赶来,望庇佑。] 谢承渊淡淡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望庇佑?你找谁庇佑?” “字条不是臣的。”魏守业企图蒙混过去。 “你倒是嘴硬!”谢承渊大手一挥,“将魏守业拖去州牢刑房,孤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魏守业眼里惊现一抹慌乱,梗着脖子道:“臣是朝廷命官,便你是太子也不能对五品以上朝廷要员擅用私刑。” “孤今日就让你看看,孤到底能不能!” 话音刚落。 两个侍卫上前一把架起地上的人,往外拖去。 霎时。 魏守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方才强撑的硬气荡然无存,眼里只剩恐惧,“太……太子饶命,臣……臣认罪。” 谢承渊手一扬,侍卫立刻放下。 魏守业整个身子瘫坐在地,脊背塌得彻底,往日的官威也全然不见。 “怎么松口了?孤还想看看你拥抱刑具的样子。”谢承渊嘲讽一笑,随即撩袍在椅子上坐定,“为何烧书房?” “臣书房里有和铁七往来的密信,还有所有往来账册,为了销毁证据。” “是谁知会你孤会来?” “青崖县驿丞薛五。” “信鸽的密信是要传给谁?”谢承渊目不斜视,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扶手。 “京城一个名唤无咎的人。” 谢承渊敲击的手蓦地顿住。 铁七留下的账册里,每次走私官盐事成后,转魏守业三千两银子。 其它大部给了叫无咎的人。 “无咎是谁?” “臣未直接接触过无咎,都是铁七接触再转述臣,臣真的不知。”魏守业声音急切,却字字恳切。 “从你在青崖县知县,到瀛州知府的事,挑重点讲。”谢承渊手里把玩着短刀,“孤没什么耐心,你最好老实交代。” 魏守业看着眼前泛着寒光的利刃,浑身打个冷颤。 他咽了咽嘴里的鲜血,直挺挺地跪坐好。 字字颤栗,却字字清晰。 “臣三年前赴青崖县任职知县,铁七说京城无咎让臣护他走私官盐,承诺每笔事成后给臣三千两好处。 “臣开始不敢,但久而久之尝到甜头后,胆子大了起来,贪欲便一发不可收拾。 “铁七借漕粮之名,从镇南码头运输私盐,因有臣罩着,每次都畅通无阻。 “铁七定时拿出一部分利润,给百姓发米发盐,掩盖山庄往来,也让百姓放松了警惕,臣也得到好名声。 “臣很上道,为了让臣更好地服务他们,无咎背后将臣从知县直接升任知府,吏部尚书提供了很大便利。 “臣任知县时,走私官银在青崖县,臣升任知府后,走私官银在瀛州。 “直至三日前,京城有人警觉地发现太子来查盐铁走私一事,便立刻将铁七灭口。 “臣本以为死无对证,不会查到臣这里。没想到方才夜里薛五传来口风,说殿下已查到臣头上。 “臣无计可施之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火烧房子毁灭证据。又担心自己招架不住殿下盘问,便给无咎去了密信,寻求帮助。 “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饶臣一条贱命。” 谢承渊眼神深邃锐利,薄唇抿成冰冷的弧度。 官盐走私整整三年! 中饱私囊,居心叵测。 断崖层藏匿的银子,大抵就是这么来的。 “曹管事是谁的人?这次山庄死了二十几个人,他知道吗?”谢承渊继续道。 “山庄发生命案时,臣不在现场,不敢冒然下最终结论。但臣以为,曹管事脱不了干系。” “签字画押!”谢承渊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 北夜立刻将笔录,笔和砚台递到魏守业面前。 后者颤抖着手,签上名字,又按上手印。 “带走!”谢承渊起身向外走去。 他看向陆允之,“你亲自护送魏守业回京,关进刑部大牢,路上不得有任何闪失。将此事进宫禀明陛下,并将吏部尚书下狱。” “是!”陆允之道。 谢承渊的视线转向北夜,“你快马加鞭回去,将曹管事和薛五看管好,别让他们死了。” “属下遵命!” 至此。 魏守业府邸安静下来。 天色正从浓夜里慢慢漾开。 谢承渊牵着苏染的手,上了院外备好的马车。 “折腾半夜,先在马车上将就睡会儿。”谢承渊看着苏染,方才眼里的冷戾之色在她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我靠着闭目养神就好。” “驾马需要两个时辰,坐马车估计要三个时辰,”谢承渊拿过一旁的靠枕当枕头,眼神示意她躺下,“听话。” “好吧。”苏染拗不过他的好意,听话地躺了上去。 谢承渊褪去大氅。 而后,一并侧躺下。 他将大氅盖在两人身上,强有力的胳膊穿过她的脖颈,揽她入怀,让她枕在他的臂弯。 苏染自觉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无咎到底是谁?” “要么昭王,要么同伙。” “魏守业未正面接触过无咎,但铁七是正面接触的,所以铁七被灭口了。” “嗯。” 苏染抚了抚他衣襟上的暗纹,“我们现在回哪里?” “先回驿馆,我还要同京兆尹和房知县说明情况,还要审问曹管事,离开前必须给青崖县百姓一个交代。”谢承渊的声音很是平静,骨节分明的大手爱抚地捋着她的发丝。 “嗯。”苏染轻声道。 马车辘辘向前。 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苏染躺在她强有力的臂弯里,阖上眼帘,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消片刻。 她的鼻息里发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谢承渊垂眸看着怀中人,盯着她的睡颜,眼里除了柔意,再无其他。 他给她掖了掖身后的大氅,也缓缓闭上眼睛…… 第113章 你好大的胆子 青崖县县衙 京兆尹正襟危坐在上首位置,房知县端坐左首案前。 衙役手执棍棒肃立两侧。 曹管事跪伏在堂中央。 苏染和谢承渊没有坐下,并肩立在一侧聆听。 约莫三十几个百姓围在堂外听审。 京兆尹翻看着整理的卷宗,抬眸扫过地上的曹管事,“你对外宣扬说太子杀人了,本官问你,你亲眼目睹太子杀了几人?” “未亲眼所见,但绝对是太子杀的人。”曹管事理直气壮地说。 啪—— 惊堂木重重砸在案桌上。 “大胆!你未亲眼所见,竟敢污蔑造谣储君!”京兆尹面色沉凝,眼里多了几分厉色。 曹管事被惊堂木震得浑身一哆嗦,耳朵嗡嗡作响。 但很快,他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稳住心神,脊背端得笔直。 “草民那时去了茅房,的确未亲眼看见太子杀人。但命案恰恰发生在草民离开的半盏茶时间内,且此期间未有其他人进出过。加之验尸官所查,时间吻合,伤口也吻合。如此,绝非巧合。”曹管事面无慌乱,一口咬定说辞。 “……”京兆尹定睛盯着他的脸,“本官问你,死者共二十八人,是山庄什么人?” “皆是山庄护院和杂役。” “你确定吗?” “草民在山庄兢兢业业十几载,这个绝对错不了。”曹管事语气异常坚定,字字咬得极实。 “他们来山庄多久?” “都是至少五六年的光景。”曹管事不假思索,硬气道。 “若是你们山庄的人,曾经是否登记造册?他们的身契在哪里?” “草民作为管事,只要是山庄的人都必然是登记在册,合着眼睛草民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曹管事见京兆尹黔驴技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大人也知发生命案那日,山庄所有卷宗都烧毁了,这里包括他们的身契。” 他心里嗤之以鼻。 京城来的京兆尹也不过如此,审问也没什么花样。 死无对证,看你如何审? 这么多百姓看着呢,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门外的百姓攒着肩头挤在门口,看着没事人一样的谢承渊,七嘴八舌地叫嚣着。 “时间吻合,剑伤吻合,真不知道县太爷到底在拖延什么?” “人证物证都在,府尹大人莫要官官相护。” “自古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还请青天大老爷秉公执法,还我们青崖县一个公道。” “……” 堂外百姓你一言我一语。 三年来,铁七和魏知县不仅给他们发放粮米,还发放布匹,提供了很大帮助。 铁七和魏知县是大好人。 他们必须为铁七讨个公道。 曹管事听到身后的呼声,心里越发得意,嘴角也扯出一抹倨傲。 苏染和谢承渊互视一眼,默默交换一个眼神。 “肃静!” 京兆府尹拍下御案。 立时,堂内一片肃穆。 京兆尹目光如炬,轮番在百姓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曹管事脸上,“你方才说合着眼都能叫出死者的名字?” “正是。” “来人!带他去外边一一指认死者,并报上职役。” 曹管事愣住。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已被两个衙役架了出去。 地上白花花一片,尸体上皆遮着白布,只露出苍白无血的脸。 “呕……”曹管事不禁作呕。 “指认吧。”京兆尹道。 “……”曹管事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指认,支支吾吾报着名字,“张四,阿福,耿世鄯,赵……赵铁蛋……” 一圈下来,他松了一口气。 书吏在身后跟着一一记录。 “重新指认一遍。”京兆尹道。 曹管事还没喘口气,听到重新指认的话,当场懵了。 背后之人只说让他咬死那些人都是山庄之人,根本没告诉他名字。 他方才报的名字都是编造出来的。 再来一遍肯定对不上啊。 “本官让你重新指认。”京兆尹逼视他。 “……是。”曹管事无奈,凭印象重新报一次。 书吏又跟着一一记录。 前后两次记录破绽百出。 他看着京兆尹,“下官记录两次,只有六个尸体前后两次名字对得上,其他都不对,且第二次报了许多第一次没有的名字。” “大胆!”京兆尹喝令一声,“都是胡编乱造的名字,你好大的胆子!” “这……这……”曹管事眼里满是慌乱。 “你不认识这些人对不对?” “草……草民……” 正在这时。 一个妇人领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妇人一袭素色灰布衫,满面愁容,进来后拉着孩子直接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民妇是曹奎的娘子,民妇是来揭发他的。” 房知县看着哭天抹泪的妇人,“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回大人,民妇的相公嗜赌成性,他在山庄里的月钱都赌没了,能遮风的房子也赌掉了。他不管我们母子死活,每次赌输就……”妇人泣不成声。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落下。 哭自己苦命,也替孩子哭。 恨自己没给孩子找个好爹。 待心情平复几许后,她继续道:“民妇的两个女儿,都被那个畜生卖了,现在根本找不到卖去哪里了。他上次进赌坊玩了大的,输了五百两银子,便将主意打到我们母子身上。正准备卖我们时,有人找上门,说让他诬陷太子,引来百姓围观,就给他一千两银子。他见钱眼开,就做昧良心的事。” “你个臭娘们!你是要害死我不成!”曹管事见恶行败露,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揍她。 “哇……”小男孩吓得大哭起来。 民妇吓得抱着孩子向后缩。 不等他冲过去,两个衙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背在身后。 其中一个衙役狠狠踹向他的膝盖腘窝。 曹管事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嘴里不忘叫嚣,“等我回去打死你!” “等你回去?”京兆尹声色俱厉道,“污蔑储君一项罪责,就会让你的脑袋直接搬家!” 百姓们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指着曹管事一顿痛骂。 风向瞬间发生反转。 “你这个畜生,打娘子卖孩子,歪曲事实,引导我们污蔑当朝太子,你畜生不如!” “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赌徒加奸佞,活着都会遭天谴的!” 第114章 回京成婚去 听到脑袋搬家。 曹管事彻底慌了。 方才的嚣张消失不见。 慌乱中,他的脑子左右扑棱着,快速找到谢承渊的身影,在对上他不怒自威的眼神后,连磕几个响头。 “太子殿下,是有人让草民做假证,说只要咬定太子殿下杀人,联合百姓共同构陷太子,就给草民一千两银子。草民一时鬼迷心窍,见钱眼开,草民不是东西!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饶草民一条狗命,草民再也不敢了!” “孤进院时,院里没有一具尸体,转眼就出来二十八具,从何而来?”谢承渊脸色冷沉,墨眸深不见底。 “草……草民都说……” 曹管事眼里恐惧满溢,后背衣襟浸透,声音抖如筛糠。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大口喘气,将跳到嗓子眼的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背后之人说太子殿下在查盐铁走私,定会来找铁七,便事先谋划好了这一切。 “他们将铁七和二十八个人迷晕,铁七放在三重院,二十八个人放在山庄东侧废弃的房子里。 “在殿下跨进山庄的那刻起,背后之人便动手杀害铁七,然后趁殿下进入三重院时,将二十八人搬到院门处,一剑刺进心口毙命。 “这样造成一种假象,人死亡时间和太子殿下进入时间相吻合,还……还有那个剑也是提前备好的。 “一切按计划进行后,草民喊来百姓,构陷太子殿下杀人。” 事情真相大白。 给所有人一个完整的交代。 “签字画押!”京兆尹道。 书吏立即拿着笔录上前,呈给他过目,在见他点头后,走到曹管事跟前,俯下身让其画押。 曹管事眼睫乱颤,匆匆扫了一眼供词,拇指颤颤巍巍按进朱砂碟里,在卷宗上印下一枚红色的指印。 “将人关进县牢。”房知县下令道。 方才架着曹管事的两个衙役,再次架起他就向外走。 曹管事拼命地向后张望,抻着脖子喊:“草民都如实招供了,求太子饶草民一条狗命,草民保证再也不敢了,太子殿下饶命啊……” 他的喊声越来越哑,越来越远…… 直至完全消失在县衙里。 百姓们知道自己错怪了太子,皆面露愧色和懊悔之意。 先前的成见,在这一刻皆化作诚心的赔罪。 纷纷跪了下去,垂首磕头,有人默默垂泪,有人自扇巴掌。 “太子殿下,草民愚钝,不分青红皂白跟着曹贼诬陷您,还请殿下恕罪。” “还有民妇,民妇被人挑拨,信以为真,民妇愚蠢啊。” “草民眼瞎心盲,不等事实真相出来,就草率地认定殿下杀人,草民认罪,请殿下责罚。” “我们听信曹贼谗言,是他的错,也是我们的错,我们错在没有分辨是非,请殿下责罚。” “……” 百姓们赔罪诚恳,话里话外都透着深深的悔意。 “诸位相邻请起。”谢承渊抬手。 “谢太子殿下。” 谢承渊扫过一众百姓,看着他们纯朴的面庞,眼里没有半分责怪。 他语气温和,却很有力量。 “今日之事,是背后之人想要离间君民。你们被挑拨,被利用,非尔等之过。 “孤此次来查官盐走私,众所周知,官盐定税,定的是江山社稷,护的是天下百姓生计。 “铁七靠给村民发盐发粮,放松大家警惕,走私官盐多年,此举祸国殃民,天地不容。 “但愿你们能从此次事件里吸取教训,明辨是非,如此,便是对孤最好的回报。” “殿下仁厚,殿下圣明。”百姓激动地齐声附和着。 谢承渊手向下一压,压下众人的呼声,“日后有困难,自有房知县给你们做主,各位相邻回吧。” “是。” 一众百姓纷纷离开。 二十九条命案,在青崖县画上了句号。 “殿下,下官回京后会继续彻查此事,一定揪出背后之人。”京兆尹拱手行礼,信誓旦旦地说。 “殿下,下官定会严管各盐道,货栈和渡口,稳守青崖县护国库根基。”房知县义正辞严地保证着。 谢承渊颔首,在众人的注视下,和苏染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朝着京城飞驰。 “夫人,回京成婚去。”谢承渊凝着眼前的女子,声音里裹着笑意。 苏染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假意嗔他一眼,掀开窗帘看向窗外,“谁是你夫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染笑而不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眉眼弯弯,眼里漾起好看的笑意。 “内务府送去嫁衣了吗?” “送去了,我前日试穿着,大小正合适。”苏染放下车帘,转头看他,“内务府好像没跟我要过尺寸。” “你猜谁给的尺寸?” “你呗?” “聪明如夫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苏染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孤的眼睛就是尺。”谢承渊揽她到身侧,又掐了一把她细软的腰肢,眼神宠溺,“孤的手,也是尺,专门量你的。” “登徒子。”苏染面露羞赧,语气里带着娇嗔。 “害羞了?”谢承渊歪过头,玩味地看着她的侧脸。 “谁跟登徒子害羞啊。” “哈哈哈……”谢承渊把玩她的小手,勾唇睨她,“时机成熟了,有一件事现在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之前钦天监给了三个日子,我跟你说了两个,最遥远的日子没告诉你。” 闻言。 苏染神情滞了一瞬。 脑子里想起他下聘那日,让她选吉日时怪怪的样子,原来是隐瞒了这个。 反应过来后,她有些哭笑不得,抬起手轻轻捶他几拳,“好你个谢承渊,你竟敢算计我!” 谢承渊任由她像棉花一样的小手打在身上,笑着笑着一把攥住她的手,“孤承认算计了你,但算计的从来都是娶你。” “你算计我玩不过你,哼!” “哈哈哈……” “你还笑?”苏染白他一眼,“另一个日子是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八。” “那也不远啊,其实六月二十八最好,准备起来时间更充裕。”苏染眼里闪过一抹憧憬的光芒。 “你看看,幸亏我当时多个心眼直接去尾,若那时告诉你三个日子,你肯定选择最后一个。”谢承渊庆幸道。 聪明如他啊。 心思通透,还会点小伎俩。 “现在也可以改啊。”苏染见他得意,挑了挑眉,故意逗他。 “改?”谢承渊双手紧紧箍住她的后背,将她往怀里带,语气强势又霸道,“没孤的令,谁都改不了。你若再敢提改日子,孤今夜就搬到永安侯府,与你同榻同眠。” 苏染知道他办的出来,识趣地妥协,讨好一笑,“不提不提,呵呵呵……” 第115章 你还能捅破天? 一时间。 马车里充斥着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声。 两人闲来无事,便在马车里下棋。 苏染捻起一枚白玉棋子,悬在半空,抬眸睨着眼前人,“阿渊,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如何?” “依你。”谢承渊应声。 苏染落下手里的棋子,眼里闪着流光,“我要赢你。” “你确定吗?”谢承渊眉梢轻挑,说话间落下一枚黑子。 “落子这么干脆?”苏染看呆了。 他到底是什么水准? 速度之快,不用思考的吗? 谢承渊淡笑不语。 眼神一指,示意该她了。 苏染刚想落子,忽地发现自己陷入了死局,堵住这边失那边,堵住那边失这边。 怎么办? 赌一把吧。 她屏息凝神,小心落下一枚棋子,心里祈祷他不要看到另一个星位。 看不到,看不到…… 谢承渊听不到她说话声,也听不到她呼吸声,捏在指腹的黑子有一个要故意落下的动作,余光瞥到她紧绷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暗暗笑了笑。 倏地,他手腕一转,看不出一丝刻意的成分,将黑子落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呼……”苏染悬着的心放松下来,彻底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谢承渊装作没看出她的小心思,明知故问道。 苏染紧着落下一枚白子,堵住方才留下攻口的地方,不露声色道:“没怎么。” 谢承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状若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又扫视一遍棋局,心里改着棋路。 那么想赢,让她赢就是。 既要赢,又不能太明显地赢,这样她才更有成就感。 他要好好布局一下。 “阿渊,该你了。”苏染见他迟迟不落子,催促道。 谢承渊放下茶盏,执起一枚黑子,犹豫许久才落下,“许久不玩了,有些生疏了。” 马车外的北夜撇了撇嘴。 殿下你是睁眼说瞎话。 中毒前你的棋艺无人能敌,醒来后,你每日自己和自己对弈,棋艺不减反增,连陛下都不是你的对手。 你搁这哄苏姑娘玩呢啊。 不过主子你这会哄人的劲儿,挺好,东宫的小殿下指日可待了。 黑白棋子交替落盘。 转眼间,便布了半局多。 谢承渊将自己的棋路让得干干净净。 苏染凝着棋盘,以为自己的棋子被他赌成死局,忽地,眼前陡然一亮,手里的棋子重重落下,眼底漾着好看的笑意,“我赢了。” “我输了,大病几年棋艺水平下降不少。”谢承渊看着她的雀跃,眼底尽是宠溺之情。 “噗!” 北夜嘴角紧紧抿着,但实在是憋不住笑意,声音喷了出来。 殿下输了?! 殿下你是一本正经地放水,根本不敢赢吧。 苏染听到笑声,一把挑开车帘,定睛看着正在抿嘴憋笑的人。 北夜扫到那抹质询的目光后,立刻褪去笑容,一夹马腹,避开她的视线,逃之夭夭。 千万别问他。 要问就去问殿下。 苏染放下车帘,转身看着对面的男人,“你的侍卫出卖了你,你在逗我玩是不?” “何来逗你玩?” “你有赢我的能力,但你故意输给我。”苏染一语点破。 谢承渊掩嘴轻笑,眼里满是纵容,“输赢不重要,我的目的不是故意输给你,是想看到你赢后高兴的样子。赢你,哪有看你开心有意义。” “我就说明明我失误过几次,为何你都看不见。”苏染嗔了他一眼。 她每次发现自己留下破绽后,都很紧张,唯恐他看见。 偏他每次都完美地错过。 原来他是装看不见。 “我方才说输的要答应赢的要求,你故意输,就不怕我提苛刻条件?”苏染澄澈如水的眸子凝视着他,询问道。 “你还能捅破天?”谢承渊给她的茶盏续杯,风轻云淡地说。 “那倒不至于。” “你赢了,提吧,孤听听是什么要求?” 苏染眼珠转了转,一时不知道提什么,“虽然我赢得不光彩,但不光彩也是赢。要求嘛,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真失望,孤还以为你会提出让孤亲一下呢。”谢承渊故意诙谐道。 “你输了,我让你亲我?想得美,谁让你自己不赢的。” 说话间。 马车已进入城门。 酒旗风和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忽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街道的静,在近前又猛地慢了下来。 “世子爷?”北夜看见来人是陆允之后,很是诧异。 世子爷不是夜里从瀛州押解魏守业直接回京城了吗? 怎么这会儿来这里了? 把人押丢了? 陆允之猛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后走到车帘处,眉头紧拧,“殿下?” 谢承渊听到声音,心里顿感不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食指挑开车帘一角,“怎么了?” “臣连夜赶回京城,已将魏守业顺利押入刑部大牢。”陆允之点了点头,又道,“臣也向陛下禀明殿下的意思,说将吏部尚书下狱,陛下同意了,但禁军上门拿人时,吏部尚书已在府里暴毙。” “怎么死的?” “臣了解到的是,今日下朝后,吏部尚书先去了吏部,后来借故身体不舒服就回府了,还未进府,脑袋便磕在府门石头上,暴毙而亡。” 闻言。 谢承渊的眉心凝起一抹冷意,唇角带起一抹阴森的笑意。 他出手倒是快! “昭王呢?” “臣派人打听了,”陆允之机警地左右环顾一圈,“昭王身上看不出异常,早上先是进宫给陛下请安,出宫后就在茶楼喝茶。” “哼!”谢承渊冷哼一声。 “需要拷问吏部尚书府的人吗?” “没用,先回去吧。”谢承渊声音低沉无波。 “是。” 马车继续向前。 苏染见到他眼里翻涌着的厉色,知他心情低落。 原本可以撬开吏部尚书的嘴,揪出藏在背后的人。 结果,毁于一旦。 “他时时盯着我们的动静,也恰恰说明他心虚,快沉不住气了,会自乱阵脚的。”苏染从旁安慰道。 谢承渊颔首,握住她的手,眼里翻涌着志在必得的冷光,“无妨,只要做了事,总有破绽。” “嗯。” “成婚在即,无事先不要出门,防止他出阴招,这段时间我给永安侯府加派精锐。” “好,都听你的。” 第116章 你俩不合适 翌日一早 陆依棠听说苏染和太子昨日傍晚回了京城。 今日一早,她带着护卫赶往金楼,去取定做的镯子,想着一会儿就给苏染送去。 马掌柜见到来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陆姑娘,你可终于来了。本来说几日前就来取镯子,这都隔了好几日,小的还以为你忙得脱不开身,刚还想着亲自给姑娘送上门呢。” “我是有事耽搁了。”陆依棠嘿嘿一笑。 她哪里是有事。 她是被人半路劫走了,差点失了清白。 不对,她已经失了清白。 只是换了个人而已。 马掌柜忙不迭地绕到柜后,取出一个朱红色锦盒,打开后放在她面前,“陆姑娘看看是否合心意?” 陆依棠取出镯子,在手里掂了掂,镯身温温的特压手,手感甚是不错。 暖金色的大金镯,镯身缠枝莲纹,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但愿她的好阿染会喜欢。 马掌柜一脸恭谨的笑,“这只镯子出自老工匠之手,赤金足料,缠枝莲纹打磨得精益求精,内侧錾的字笔锋匀净。” “挺好。”陆依棠满意一笑。 “陆姑娘的事,小的可不敢怠慢半分的,姑娘满意就好。” 正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陆姑娘。” 陆依棠应声望去,瞧见一袭月白锦袍的李北修正翩翩而来,遂回应一个礼貌性的笑容,“李公子。” “我方才远远地看着像是国公府的马车,就跟了过来,没想到真的是你。”李北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谦和有礼道。 “呵呵呵……”陆依棠见他规规矩矩的,不由得收敛起大大咧咧的性子。 李北修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镯子上,赞许不已,“莲枝线条细劲,枝蔓萦回婉转,相绕赤金浑然天成,吉庆又兼备雅致。” “你说得真好。”陆依棠又回应一个浅浅的笑。 虽然总觉他死板又不好玩。 但不得不承认,他说话真的很有水准。 “文绉绉的,多不接地气。”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 就见谢言初手里折扇一打,眼神似看非看,似瞟非瞟,浑身上下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散劲儿。 谢言初在陆依棠身边顿步,盯着她手里的镯子,脱口而出道:“大金镯子,货真价实,红火讨喜。” 陆依棠瞥他一眼。 怎么话一到他嘴里就变味? 几句话,说话水准高下立见,优劣尽显。 她转身将镯子装进锦盒里,嘴里丢出一句话,“话是接地气,可真是折了这只镯子的贵气。” “通俗易懂嘛。” “我不喜欢。” “意思表达清楚就行了嘛。”谢言初手中折扇唰地一合,不咸不淡道。 “六皇子干嘛来了?” “本来是恰巧路过,”谢言初斜睨李北修一眼,酸溜溜道,“小爷见你光顾着傻笑,连小爷来了都没看见,小爷我好奇进来看看,到底聊什么呢?” “貌似与六皇子无关。” “那关系大了,你忘记我们之前已经……”谢言初盯着李北修,眼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较劲。 “闭嘴!”陆依棠不等他说完,打断他的话。 什么人嘛? 有没有心? 什么话都向外说! 说完,她拿起锦盒,狠狠踩了他一脚后,就走了出去。 谢言初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嘴角扬起向上的弧度。 他刚想抬步跟上去,就听身后李北修道:“六皇子,臣可以提一点拙见吗?” “有意见可以提,但本皇子不一定听。”谢言初没有回头,视线追着陆依棠的背影。 “……”李北修一时噎住,但还是开口道,“臣心悦陆姑娘,还请六皇子日后不要再惹她不高兴。” “你是在为她说话,还是在为你说话?”谢言初扭头看他。 “都为,为她也为臣。” “你俩不合适。” “臣和陆姑娘合不合适,我们自有定夺。六殿下虽贵为皇子,但也无权插手别人的事,凡事还是要讲道理的……” “道理?有权还要讲理,那有权的意义是什么?”谢言初别有深意道。 说罢,扬长而去。 留李北修愣在原地,品味着他的话…… 陆依棠离开金楼后,上了马车,直奔永安侯府。 “阿染,方才我去金楼取手镯,碰见阴魂不散的六皇子。当时我和李北修正在说话,那个傻子进来一顿操作,差点将瑞芝堂那日的事说出来。”陆依棠眉头不展,语气里带着嗔怨的嫌弃。 “你说六皇子当着李北修的面说?”苏染惊诧道。 “对呀!”陆依棠狠狠地点头,“他说一半,我喝止住他。” 苏染兀自笑了。 她知道六皇子吊儿郎当,嬉皮笑脸,但他并不傻,应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把私密事说出来。 若说,只有一种可能。 故意说给那个人听的。 “我倒觉得你不喊住他,他也不会说完的,他可能是在赌你会制止他。正好说一半留一半,最令人心痒。” 陆依棠眼睫轻颤,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的吗?”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在劝退李北修吧。”苏染不确定地说。 心里暗自思忖。 六皇子喜欢上陆依棠,而不自知? 他一夜之间长大了? “好了好了,不提他了,提了闹心,”陆依棠从秋月手里拿过锦盒,递了过去,“添妆,看看喜欢吗?” 苏染拿在手里摩挲着,眉眼弯了弯,“这莲纹刻得着实精致,手感也好,我喜欢的。” “你喜欢我就放心了,对了,里侧有字,你看看。”陆依棠喜笑颜开道。 苏染歪着头,向内侧仔细瞧了瞧。 入目是两个錾刻的小字。 [染,渊] “我的好依棠,还是你懂我,谢谢你。” “谢什么,我要谢谢你,能沾你的喜气,我往后的日子一定顺顺遂遂的。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羡慕我,她们都说我有个太子妃朋友。”陆依棠唇角高高翘起,语气里满是自豪。 第117章 呸!脸呢! 流光倏忽。 大婚吉期已至。 永安侯府沉浸在一片喜色之中。 从府门到内院,张灯结彩,红绸漫庭,各式树上亦装饰着红绸花结。 目之所及皆是红。 天还未亮,陆依棠,江惠宁和沈清颜便早早赶来陪苏染梳妆打扮。 喜婆们开面,梳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喜婆用赤金簪子挑起一缕发髻,说着讨喜的话,“姑娘生得天生丽质,太子殿下也是仙人之姿,老身瞧着姑娘和太子简直就是天造地设,日后定福寿绵长,儿孙满堂。” “谢喜婆吉言。”苏染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温婉一笑。 陆依棠走近几步。 近距离透过铜镜看着里边的美人。 “天哪,老天爷太偏心了,把所有美都给你了,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大御朝最美的新娘子,我真想抱走铜镜,一并抱走里边的美人。” 江惠宁跟着打趣,“还是我太子表哥有眼光,表哥日后恐怕人在前朝,心在后院了,哈哈哈……” “阿姐肌肤胜雪,待会穿上大红嫁衣,就更是人间绝色了。”沈清颜眉飞色舞地说着。 “你说得对,大红嫁衣更显她小脸瓷白。” “想想就好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卧房里漾起欢声笑语。 苏染弯唇一笑,眼尾微弯,眸底似有潋滟水光,“你们再夸,我就真的飘飘然了。” “飘呗,有实力当然要飘。”陆依棠字正腔圆,语气干脆又恳切。 “你这小嘴抹了蜜。” “对了阿染,你成了太子妃后,我以后见你是不是难了?”陆依棠嘟着嘴,语气里带着软呼呼的委屈。 “不会,殿下常往来东宫和别院,他出宫应该就会带上我。”苏染想着想着就笑了。 她料定谢承渊会打通明月小筑和清风小筑别院中间的墙。 那男人一早就计划上了。 还有紫竹别院,他给她的聘礼,以后也会常住。 “嘶嘶嘶~~~”江惠宁闻言,嘴角一撇,故意做了一个捂腮的动作,“我牙都酸了。” “我也酸。”陆依棠附和。 “那你也赶紧找一个像我太子表哥那样的好男人。”江惠宁道。 “这种事情得看缘分的。” 恰逢此时。 春杏从外边迈步进来。 “姑娘,二小姐来了,说姑娘今日出嫁,她要送你一程。福管家说姑娘有令,二房的人不得踏入侯府半步,就把他拦外边了,二小姐正在府外抽抽搭搭呢。”春杏腮帮子微鼓着,气呼呼地说着。 前几日二小姐拿着礼上门,说要给姑娘添妆。 姑娘直接选择无视。 没脸没皮的,今日又上门了。 她这是想在大喜的日子,当着宾客的面逼姑娘见她。 恶毒又腌臜的心思! 不等苏染说话,陆依棠当即怒了,“大喜的日子在人家门口哭哭啼啼的,这不是丧门星吗?” “偏她自我感觉良好呢。” 陆依棠见苏染正梳着发髻,不想扰她兴致,遂将春杏拉至一旁,“你和我说说。” “姑娘嫁给沈确时,二小姐嫌姑娘是孤女不吉利,愣是没露面,后来再见我家姑娘也是绕道走。现在定是看我家姑娘要嫁给太子,特意来攀附了。”春杏压低声音,一脸气愤地说。 “呸!脸呢!”陆依棠嫌恶道。 “福管家正赶她走呢,她不走,那要怎么办?” “走!本姑娘热血沸腾的!” 陆依棠说着出了卧房。 赶到府门时,瞧见福管家撵苏嫣离开,后者正不留情面地凶前者。 这也就罢了。 她还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委屈巴巴地抹着眼泪。 瞧把她委屈的。 陆依棠双臂环胸,后背抵在府门上,“呦呵,这是哪家的寡妇啊?” 苏嫣闻言,视线一转,看向门口的人,眼里浮起一丝怒意,“你说谁是寡妇呢?” “说你呢。” “我才不是寡妇,我是来见堂姐的,她大婚,我作为亲堂妹,想来送送她,奈何那个老东西不让进。”苏嫣理直气壮道。 不让进,她就让众人看看堂姐是如何苛待堂妹的。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 “送她?”陆依棠冷冷一笑。 “怎么,不可以吗?” 陆依棠刻意抬高音量,说给周围的人听,“阿染之前嫁给沈确时,你嫌她孤女身份没露面。这次看她嫁进东宫,开始来套近乎。你这是明显的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攀高枝儿。还有你父亲母亲,之前想霸占永安侯府。瞧瞧你们一家子,真是给脸不要脸。脸是个好东西,我劝你们多少要一点。” “你……”苏嫣噎住。 “我怎么了?滚吧,大喜的日子别让我动手。” 苏嫣咬唇,站着一动不动。 她赌她不敢当着众宾客和百姓的面动手。 今日不见堂姐誓不罢休。 看谁耗得过谁。 陆依棠见她不动,心里不禁嗤笑一声。 呦呵,给脸不要是吧? 她几步走下台阶,在苏嫣身前站定,手指从衣袖里捏出一小撮粉末,状若无意一弹,“有没有人告诉你,大喜的日子不能在别人家里哭?” “你管不着!我今日就要见……”苏嫣毫不示弱道。 话音未落。 她突觉脖颈一痒,哭腔全然消失不见。 眨眼间,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继而,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苏嫣如同中了邪气一般,“苏染嫁太子,我来攀附,攀附,哈哈哈……” “哈哈哈……” “好玩,好玩……” 苏嫣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还说些颠三倒四的话,对着旁边的树又搂又亲。 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这是得了失心疯吗?” “她可是自己说的来攀附太子妃的。” “刚才还卖惨呢,现在就疯了,这是遭了报应了。” “多少是有些毛病的样子。” 躲在不远处的二夫人看着女儿失心疯一样,抱着树又啃又笑,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真是没用的东西! 她低着头羞愤地上前去拉她,奈何,女儿抱得太紧,根本拉不开。 她瞪了一眼二老爷。 后者无奈顶着一张老脸,硬着头皮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掰开苏嫣的手指,合力将她剥了下来,灰溜溜地将其架走。 “快点回去将她绑起来!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二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 “就是你出的馊主意,你让她干嘛来?”二老爷不禁抱怨道。 “你闭嘴!” 陆依棠看着远去的一家三口,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折返回卧房。 她冲苏染眨了眨眼,递过去一个大功告成的眼神。 第118章 阿染,我来娶你了 外边喜乐声骤然拔高。 接亲仪仗未至,喧天锣鼓,齐鸣鞭炮声已震彻街巷。 谢承渊立于高头大马之上,踏着喧闹,携仪仗款款而来。 他一袭织金蟒纹喜服,金冠束发,深邃幽深的眼眸里,笑意自眼底一层层漾开。 身后八抬大轿朱红描金,通体雕着祥云鸾凤,红绸绕身,处处彰显着贵气。 苏氏族老见到来人,立刻携族人上前恭贺相迎。 两方按照规制过礼。 谢言初闲来无事,环顾一众宾客,“诸位宾客,今日我太子皇兄大婚,喜酒管够,喜糖管够。” “六皇子歇歇吧,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成婚呢。”陆允之看着他嘻嘻哈哈的样子,低声道。 “时间还早,图个热闹嘛。”谢言初不以为意地说。 吉时是申时末。 现在才申时中,迎亲队伍整整早到半个时辰。 一切源于皇兄太心急。 若不是父皇拦着,怕是中午之前就到了。 谢言初从北夜手里接过糖果,随手撒向看热闹的百姓,“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都来沾沾我皇兄皇嫂的喜气,保证日子圆圆满满,红红又火火。” 一时间。 金银纸裹着的糖果在人群中散开,大人和小孩子们捧场着挤来挤去,抢着糖果。 笑声和欢呼声炸开。 到处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谢言初又抬手,从北夜手里接过一个小箩筐,里边混着锃亮的小金锭子和银锭子。 金灿灿,白花花的。 皇兄真是大手笔。 “这次撒的是小金锭子和小银锭子,金锭添福,银锭添财,小心砸到头,砸出包本皇子概不负责。”谢言初将小箩筐举得高高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随性劲儿。 一时间,人群沸腾起来。 百姓们翘首以盼,一瞬不瞬盯着小箩筐。 “不用六皇子负责。” “给我多砸几个包。” “我不怕包多,越多越好。” “我要大包!大包!” “……” 谢言初很有成就感。 要的就是这份热闹劲儿。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他抓了一把,扬手就散了出去。 而后,一把接一把地扬着。 每扬一把,他便扯着嗓子,嘴里振振有词地说着。 “皇兄皇嫂百年好合!” “皇兄皇嫂琴瑟和鸣!” “皇兄皇嫂永结同心!” “皇兄皇嫂喜乐共享,岁岁无忧!” “皇兄皇嫂早生贵子,添丁添喜!” “我祝他们,生八个儿子!” 谢言初撒得尽兴,百姓们抢得起劲,后者俯身争抢着,全然未听到他嘴里的话。 唯谢承渊将他的话全部听进耳里,看着六皇弟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不禁暗暗发笑。 整条街巷围得水泄不通。 万民同乐,喜庆的氛围被推到极致。 百姓们拿人钱财,识趣地边抢边道喜。 “抢到了抢到了,太子太子妃百年好合。” “托殿下的福,我也抢到了,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太子太子妃东宫兴旺!” 陆允之拍了拍谢言初的肩膀,略带赏识道:“你这氛围调动不错,别人满意与否我不知道,但殿下似乎很满意。” “我祝他生八个儿子,他能不高兴嘛!”谢言初睨了谢承渊一眼。 别人都说皇兄绝嗣。 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还是你脑子活。” 谢言初灵机一动,“要不我加十个?” 陆允之扶额,“你能不能心疼心疼太子妃?见好就收吧,再加,殿下会黑脸的。” “喔,那算了吧。” “臣真是好奇六皇子成婚时是什么样子,敢问六皇子什么时候成婚?” “放心,本皇子成婚时必请你。”谢言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道。 他心里有一阵心虚。 他和他妹妹那日发生的事,他这个哥哥恐怕还不知。 无所谓了,坦然面对就是。 外边的欢呼声传到屋内。 但距离远,听得并不真切。 春杏将府外的热闹看在眼里,兴冲冲跑了进去,“姑娘,迎亲队伍到了,外边可热闹了。” “他们都说什么呢?”陆依棠率先发问。 “六皇子给大家撒糖果和金银锭子,百姓们情绪高涨,六皇子还说……”春杏说着,睨了一眼自家姑娘,“祝殿下生八个儿子。” “傻子!”陆依棠脱口而出,“生八个也太累我们阿染了,六个,不能再多了。” 苏染听到八个没笑。 这会儿听到陆依棠说六个,她实在是绷不住,闷笑出声。 果然是半斤八两。 还别说,他俩真在一起,乐趣肯定无限多。 江惠宁在一旁低低地笑着,“依棠,你似乎也没比六皇子强哪里去。” “少两个也是少嘛。”陆依棠狡辩道。 “好吧。” 喜婆看了一眼沙漏,笑吟吟上前,“老身看吉时快到了,姑娘准备吧。” “好。”苏染点了点头。 “老身扶姑娘上花轿。”喜婆拿过一旁的红盖头,轻轻盖在她的头上,稳稳扶起她的胳膊。 苏染在她的牵引下,踩着红毯铺就的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知,前方有等她的良人。 脚下每多走一步,便感觉与他的距离近了一步。 心里甜甜的。 还有一丝不真切的恍惚感。 另一头,谢承渊站在府门内,目光虚化周围,紧紧锁定那道朝自己走来的红影,眼底融上似水柔情。 周遭喜庆,不及她半分荣耀。 从初见惊鸿一瞥,到辗转惦念。 他终于等来这一日。 阿染,我来娶你了。 往后余生,你是我谢承渊的妻,我是你苏染的夫。 距离越来越近…… 彼此的心跳,比之前拥吻时跳得更急。 一种无形的东西将两人越牵越近。 或许,那东西叫爱。 苏染头上覆着红盖头,看不清前方人,但在经过谢承渊身侧时,闻到那抹熟悉的龙涎香,遂下意识从盖头下看去,瞄到他的大红喜袍,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是他的殿下,他的夫君。 她越过他身侧。 他的身躯随她移步而移步,紧紧跟在她身后。 喜婆搀扶着苏染,平稳坐在花轿里,而后,高声唱喏。 清亮的嗓音响彻整条街。 “吉时已到,起轿!” 立时,时刻准备着的轿夫稳稳搭住轿杆,四平八稳架起花轿。 锣鼓声,鞭炮声再度响起。 前头仪仗开道,迎亲队伍原路折返。 北夜和几个侍卫一路走,一路分撒糖果,小金锭子和银锭子,金银漫天飞舞,又簌簌落下。 百姓们追着迎亲队伍一路跑,一路捡。 朱雀大街上,十里红绸漫天垂落,到处充斥着喜庆的氛围…… 第119章 好事多磨 忽而。 一阵清冽的笛声传来。 紧接着,阵阵兽吼声陡然而至,撕裂眼前的喜庆祥和。 目露凶光的黑熊和野狼从两侧巷子里窜出,直直地逼近人群。 迎亲队伍骤然停了下来。 百姓们的欢呼声瞬时变成惊呼声,满脸慌乱,逃无可逃,推搡着混进人群里。 “有野兽!” “殿下!”北夜高喊一声。 “护驾!”禁军统领崔岳手中利剑出鞘,粗犷的声音响彻在朱雀大街上。 一时间。 整条街道乱作一团。 惊叫声,哭喊声和利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众将士听令,保护好百姓!”谢承渊声音沉冷,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一众禁军和侍卫背对鸾轿和惊慌失措的百姓们,围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拔出腰间利剑,纷纷斩杀扑面而来的野兽们。 “杀啊!” “杀了吃肉!” 谢承渊已翻身下马,挡在花轿右侧。 脑子里想起狩猎那日,成百上千只野兽疯了一样扑向苏染的场景。 她大抵有阴影了吧。 “阿染别怕,我在,安稳坐着。”谢承渊暗器削出,打在一只闷吼的黑熊上。 “阿渊你也小心。” “皇兄,臣弟护左侧,豁出命也要护着皇嫂。”谢言初脸上再无半点方才的嘻笑,拔出佩剑横空一划。 “臣护后边。”陆允之当仁不让道。 迎亲的世家公子们没有半分退缩,皆迎难而上。 不消片刻。 尸体一片。 野兽们前仆后继,又层层叠叠倒下。 这时。 一只野狼腾空飞了过来。 谢承渊眼中寒芒乍现,手中利剑凌空削出,横贯野狼的脖颈,“呲”的一声,鲜血在半空打出一片血雾,喷在花轿上,他的脸上和大红喜服上。 “咚”的一声,野狼的尸体如烂泥般砸在花轿顶上。 他任由腥热的血溅在脸上,眉头未皱一下,手里利剑一挑,将其掷在地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花轿震了几震。 苏染的身子猛地一颤。 今日大婚,她未带佩剑。 她摘掉盖头,拖着繁复的嫁衣走了出去,鞋子落地踩在黏糊糊的血水上。 她全然未在意,一眼就瞧见右侧护她安危的男人,“阿渊,给我一把剑。” “进去!”谢承渊挥剑斩向扑来的野兽,余光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定。 “我可以出力的。” “我有准备,回去!” “皇嫂你快进去。”谢言初说着,手里的剑直刺扑来的黑熊,“你还别说,刀剑入肉的声音还挺悦耳。” “你千万别大意。”陆允之善意提醒道。 “放心……”谢言初自信满满。 话音未落,旁边窜出来一只黑熊,巨掌狠狠挠在他的脸上,利爪刺进他的皮肉里,他惊呼出声,“啊……” 陆允之眼疾手快,一剑刺穿黑熊的腹部,堪堪救下他,“告诉你别掉以轻心的。” “黑熊抓我的声音太不悦耳了,呜呜呜……”谢言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救驾来迟!” 韩江的声音响起。 黑甲卫将野兽团团围住。 骑兵,步兵和弓箭手齐上阵。 长矛挑起黑熊的腹部,利剑横劈野狼的头,羽箭如箭雨般没入野兽们的身体里…… 尸身歪斜堆叠在一起。 整条朱雀大街红色漫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过数息,厮杀声渐歇。 眼见危险远去,百姓们四处逃散,各回各家。 韩江见太子两人未受伤,心里松了一口气,当即命黑甲卫快速清理野兽的尸体。 而后,走了过去。 “殿下!” “带兵包围昭王府!” “是!” 谢承渊视线一转,看着伫立在马车旁的那道红影。 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是他不好。 没给她一个好的开端。 他上前两步,抬手抚去她白皙小脸上的血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没事了。” 苏染迎上他的视线,看出他眼里的愧疚,微微一笑,眼底闪动着温柔的光芒,“好事多磨嘛。” “听到笛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吗?” “我没注意。”苏染摇头。 一路上,震天乐声掩盖了笛声。 她亦沉浸在喜悦之中,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反应过来时,野兽们已从巷口里奔出。 “我感觉声音是从宫里传来的?”谢承渊眼睛微眯,盯着皇宫的方向,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 “宫里?” 正在这时。 江叙急匆匆跑了过来。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不是让你监视昭王府动静吗?”谢承渊神色一凛,声音极冷,让人不寒而栗。 昭王以身体刚好,担心将病气过给新郎新娘为由,向陛下告请,说歇在府里给他祈福。 他不信他,担心节外生枝,便命暗卫监视昭王府的一举一动。 下令若其出府,当即拿下。 “属下一直盯着昭王府,期间未见昭王出府,后来才后知后觉,昭王乔装成管家出府了。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江叙头埋得很低,自责不已。 闻言。 谢承渊的眉骨锋利如刀,脸上覆上一层骇人的冰霜。 “事后自领三十板子。” “属下认罚!”江叙拱手道。 “嘶嘶嘶……”谢言初龇牙咧嘴往脸上撒着金疮药,又用绢帕覆上。 “殿下,吉时还未到,即刻启程还来得及。”陆允之以眼神询问谢承渊是否启程。 “走!”谢承渊颔首。 他目视苏染坐上花轿后,翻身上马,大手紧勒缰绳。 迎亲队伍加速朝宫门方向前行。 如他所想。 等着他的不是宫门大开,亦不是礼官相迎,是手执冰冷刀枪的陌生禁军。 “呵呵呵……”谢承渊抬眸看去,瞧见宫门之上谢云渡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不禁冷笑出声。 他算到谢云渡会在大婚之日制造阻碍,遂命人监视昭王府。 他亦考虑到野兽出动,又事先安排好黑甲卫。 唯独未算到,谢云渡乔装出府入宫。 所以,他方才猜对了。 笛声是从皇宫里传出的。 “父皇惊闻皇兄接亲路上遭野兽侵袭,突发旧疾,一病不起,本王临危受命,执掌皇宫庶务。”谢云渡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睨着下方的人。 第120章 孤今日就废了你 谢承渊从北夜手里接过玄铁弓弩,手指搭箭,箭尖猛地对准宫门上的人,眼里是毁天灭地的气息。 “哈哈哈……”谢云渡笑得癫狂,“皇兄,你这一箭下去,恐怕要背上不忠不孝的名声了。” “你休要唬孤!”谢承渊俊脸无温,墨眸幽冷,将弓弩拉到满月,一触即发。 “臣弟可没唬你,父皇的性命全系在你手上。”谢云渡话里话外满是挑衅之意。 谢言初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他抬手指着宫门上的人,语气又冲又横,“四皇兄,你将父皇怎么了?你是要逼宫夺储不成?” “六弟还是那么冲动。” “我问你话呢!” “别质问我,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谢云渡的视线在两兄弟身上扫视一圈,“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们兄弟三人就坐下来说说。” “你个逆贼,我和你无话可说!” “六弟,本王劝你识时务,现在恐怕不是你逞能的时候。”谢云渡说罢,大手一挥,示意开城门,“只你二人进。” “皇兄别进!”谢言初一把拉住谢承渊的胳膊,谨慎道,“谁知他背后在搞什么把戏。” 禁军统领崔岳扯着嗓子道:“昭王,你是要谋逆不成!” “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和你无关。”谢云渡道。 谢承渊短暂思量片刻。 禁军是归顺陛下的,现在应该都在宫里。 若真动起手来,他不是一人。 “阿渊?”苏染手指拢着车帘,凝视着面前的男人,轻轻唤了一声。 谢承渊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我只是回家看看,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家。” 说完,他看向北夜和崔岳,目光如刃,字字掷地,“护好太子妃!” “殿下放心。”两人异口同声。 谢承渊和谢言初走进宫门。 一眼就瞧见前方对峙的两方势力。 以副统领为首的禁军,和以昭王府阿奎为首的侍卫,正兵刃相对。 前方太和殿门口,聚集着前来吃酒的文武百官。 李太傅见到谢承渊的身影,疾步绕了过来,快步走到跟前,“殿下,老臣今日是来吃酒的,不想昭王来这么一出。” “孤也刚知道。” “昭王莫不是要逼宫?” “孤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现在先去养心殿看看陛下。” 李太傅谨慎地瞄了一眼正从长长宫道上走来的谢云渡,低声道:“需要老臣做什么,殿下尽管吩咐。” “今日这喜酒怕是吃不成了,太傅带着文武百官先行离宫,出去无人拦的。” “殿下可以应付吗?” “嗯,传孤的令,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宣扬,敢妄议圣躬者,孤决不轻饶。” 谢承渊说罢,抬步离开。 喜公公扑跪在天启帝床榻前,脊背佝偻哭泣着,声音里满是悲恸之情。 忽而,听到重重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昭王,立刻憋住哭,在转头看清进来人时,他的眼睛倏地睁大,眼底的颓废瞬间消散几分。 “殿下您可回来了,您快救救陛下吧。” “陛下怎么了?”谢承渊看着榻上嗜睡的父皇,眉头深蹙,大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作响。 “对啊,喜公公,迎亲出发前,陛下不是好好的嘛。”谢言初声音急切。 “陛下见了昭王后就这样了,老奴想去请太医,可昭王的人不让,老奴急得没办法了。” “去请太医,现在去!” “是是是!”喜公公心里有了底气,起身就向外跑。 很快。 六位太医匆匆而来。 方太医默默行礼后,低着头上前跪地诊脉,屏息凝神间,眉头紧紧拧成麻花状。 好生奇怪的毒? 他又扒开天启帝的眼皮查看一番,紧皱眉头后退几步。 其他太医轮流上前诊脉。 没有意外。 太医们得出一致的结论。 方太医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恐惧,“殿下,臣每日给陛下请平安脉,陛下的脉象一直沉稳有力,身体无虞。奈何,方才诊脉竟发现陛下气血衰竭,邪毒入髓,老臣实在是惶恐啊。” “可诊出是何毒?”谢承渊声音焦灼。 “请恕老臣无能,老臣从未见过此种烈性毒。” “臣愚钝,也不知是何毒。” “臣也不知,请殿下恕罪。” 其他几位太医也纷纷摇头。 谢承渊周身寒戾几乎凝成实质,墨眸里闪过危险的暗芒。 “皇兄,臣弟劝你别费力气。”谢云渡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 谢承渊闻言,紧握的拳头倏地向后挥去,而后,抬起一脚精准踹在来人的心口位置。 “啊……” “砰——” 谢云渡还未反应过来,痛呼一声,整个人已狠狠撞向对面的墙壁,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顿时,喉咙里涌起一抹血腥味,五脏六腑似是碎了一般。 他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渍,放在眼前瞧了瞧,阴恻恻一笑。 几个太医一时不知所措。 谢承渊一挥手示意其离开。 继而,他走过去,一脚踩在谢云渡的脖子上,眼里翻涌着噬人的火焰,声音狠厉如刀,“最是温润如玉,恭谨谦让的昭王,怎么不装了?” 谢云渡望着上方双目嗜血的男人,平静一笑,“你不是在查我吗?既然骗不了你,我还有装的必要吗?” “你给父皇下的什么毒?” “皇兄,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谢云渡邪肆一笑。 “孤今日就废了你!” 谢承渊脚掌死死抵在他的喉咙,逐渐加深力道,冷漠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样子。 只一瞬,谢云渡的脸色涨成青紫色,呼吸开始不畅,嘴里艰难地吐着,“杀……我,父……皇……也死……” “皇兄?”谢言初赶忙拉了一把谢承渊的胳膊。 太医没见过的毒,无解。 四皇兄还不能死。 谢承渊没有松脚,继续加大力道,直至看到谢云渡抽搐,才堪堪松开。 “咳咳咳……” 谢云渡解脱出来,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半晌,他脸色恢复如初。 他不慌不忙从地上起身,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渣土,“父皇真是没白疼爱你一场。” “你用的什么毒?” “一点域外奇毒罢了。” “父皇若有闪失,孤不会放过你!”谢承渊警告道。 “父皇的安危都系在皇兄身上,你若想让父皇无碍,办法不是没有。”谢云渡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张狂。 第121章 你威胁孤? 谢承渊拂袖出了卧房,撩袍在外殿坐下。 谢言初紧随其后,在旁边坐下。 谢云渡最后出去,在两人对面落座。 三人的视线隔空相撞。 呼吸交错间,迸溅着火花。 一边带着无形的威压。 一边充斥着贪婪和偏执。 “父皇对你不薄,你竟然对他下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谢承渊下颌线紧绷,眼里涌着翻江倒海的怒意。 “父皇?”谢云渡嗤笑。 “你在质疑什么?” “表面看,他是我们的父皇!但在父皇眼里,只有你是儿子,我们都是皇子。你,文韬武略,他最爱的女人生的,王府的嫡长子,大御朝的太子,他眼里只有你!”谢云渡眉眼染着妒色,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父皇对他的好,停留在表面。 但父皇对皇兄的好,是在心里,那是如山般的父爱。 便是谢承渊重病五年,朝中废太子呼声愈来愈烈,都没能动摇父皇的心。 现在谢承渊醒来,根基更加无人可以撼动。 “四皇兄,这就是你的不对。父皇喜欢太子皇兄,不是因为嫡长子身份,而是他本来就是我们兄弟几个里边最出类拔萃的。你若鹤立鸡群,父皇一样能看到你,他没看到你,说明你不是。”谢言初怒视谢云渡,直白道。 “你不成器,不代表别人也不成器。”谢云渡嘲讽一笑。 “好好好,你成器。”谢言初被他说得没脾气,拖着腔调道。 都成器! 二皇兄成器,被太子凌迟又喂了野兽。 你昭王也成器,比二皇兄更甚,忤逆犯上,弑父逼兄。 就他不成器。 安心当一个皇子,享有旁人无法企及的殊荣,不好吗? 偏有些人眼高手低,还要去争个你死我活。 “昭王,你不甘心,可以直接冲孤来。”谢承渊眉峰斜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就是!四皇兄的手段真下作!”谢言初刻意加重后三个字发音。 谢云渡不以为意。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皇子的尊荣,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手段不光彩,又如何?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皇兄,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你劫走我二百三十万两黄金也就罢了,你居然由此查到盐铁走私!我的好皇兄,你真是厉害。断我财路,背后查我,我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谢云渡唇角勾着阴鸷的笑。 他的好皇兄太过精明。 定然猜到背后吹笛人是他,也查到盐铁走私背后之人是他。 未动他,大抵是没有直接证据罢了。 但动他,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等他动手,不如自己先发制人。 他不是谢承渊的对手,但可以利用他的软肋。 ——苏染和父皇。 他原本计划掳走苏染,奈何,谢承渊的精锐将永安侯府围得水泄不通,将她保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只能将矛头对准对他没有设防的父皇。 眼下,他能赌的就是谢承渊的良心,赌他谢承渊不会弃父皇于不顾。 “所以,你得知孤去查盐铁一案后,杀了铁七嫁祸孤。得知孤查到魏守业身上后,你杀了吏部尚书?”谢承渊墨眸幽深,语气冷冽。 “没错,事到如今,我没必要隐瞒你。”谢云渡如实相告,“吏部林尚书收我十万两好处,跑前跑后,将魏守业从知县直接举荐至知府。” “无咎是谁?” “我的人,哈哈哈……” “狩猎那日你明知靖王要对付孤,你在背后吹笛,推波助澜,意致孤与苏染于死地?” “没错,皇兄,你真是太聪明了。” 谢承渊理清了所有思路。 眼前人看似不理朝政,实则藏拙,韬光养晦,暗中培养势力,为逼宫做准备。 奈何,对手是他! 实在是不走运。 他无意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解药的条件?” “父皇嗜睡半月,半月后会急转直下,不出三日必死无疑。”谢云渡脸上透着一股悠闲之意,“父皇最爱的是你,你可以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也不枉他疼爱你一场。当然,兄弟一场,我可以给你留一条活路,自断手脚也不是不可以。” “你威胁孤?”谢承渊笑了,但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威胁谈不上,就看皇兄你要如何抉择。” 谢言初拍案而起,“你真是没人性!我一直以为你温润如玉,但你比死去的二皇兄还不如!” “别那么激动嘛,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想如何?”谢云渡的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不羁。 谢承渊明了他的意思。 赌他不敢殉父,要他命。 可以! 想取他命,要看他有没有胆子,有没有本事。 “半月之期我应你,但父皇依旧由宫人照料,你的人退出皇宫。”谢承渊发号施令道。 “皇兄,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现在掌握主动权的是我,该出宫的是你。”谢云渡阴恻恻一笑。 谢承渊手指轻轻一勾,手边的茶盏径直飞向谢云渡。 “咚”的一声。 茶盏倏地打在他的脑门上。 又“啪”的一声。 茶盏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瞬时,谢云渡的脑门鲜血直流。 他猛地起身,一手捂着汩汩流血的额头,一手指着眼前人气急败坏道:“谢承渊,我忍你,但事不过三。” 谢承渊直视他的怒气,清冽一笑。 他缓缓起身,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撤出皇宫是孤的底线,你最好别将我逼急了。否则,孤可以不计后果先行了断你。 “你该知道孤的性子,孤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这句话别让孤说第二次。 “退一步讲,就算你今日守住皇宫又如何?只要孤活着,天南海北,城南军随时待命冲进皇宫,你拿什么和孤抗衡?!” “……别怪我没提醒你,解药,独一份。”谢云渡忍下屈辱,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他不做无准备之战。 就赌他没有后路。 “皇兄,臣弟看四皇兄那么笃定,想必解药不是那么好找的。”谢言初的眼里满是担忧。 “你先回去。” 谢言初见他态度坚决,识趣地走进卧房,看了一眼嗜睡的天启帝后,未做耽搁便离开了。 谢承渊仔细叮嘱喜公公几句话后,也出了养心殿,朝着太和殿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禁军副统领借着火把的亮光,见到满身威压的人,当即过去拱手道:“请殿下吩咐!” “带领禁军,彻查皇宫的角角落落,一寸都不许放过,不得有任何差池,若有疏漏,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 立时,禁军出动,纷纷举着火把四散开来,穿梭在宫道上,回廊,假山花园,后殿里…… 谢承渊站在太和殿门前,望着宫门的方向。 他的太子妃还在那里等他。 他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 第122章 此生不渝 直至一炷香后。 在确认昭王的人都清出皇宫后,谢承渊大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外,火把和灯笼串起的暖光,映着那顶火红的花轿。 花轿顶被砸得凹陷下去,野兽们的血迹亦融进红绸里。 本该前拥后簇,风风光光,以最高规制接她入主东宫。 不想。 一场变故将她滞在宫门外。 “殿……” 守卫禁军刚想行礼,谢承渊抬手向下一压,示意噤声。 他疾步过去行至轿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喜帘,对上苏染的目光。 “阿染,我来接你了。” “嗯。”苏染清眸流转一笑。 谢承渊迈步进去,一把打横抱起她,出了花轿,进了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稳步向前。 “阿染,我很抱歉,本想给你一个轰轰烈烈的仪式,但没能成型,委屈你了。”谢承渊面露愧色,话里尽是自责之意。 苏染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窝在他坚实的臂弯里,好看的眉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熟稔一笑,“何来抱歉,我倒觉得今日挺轰轰烈烈的。” “呵……” 谢承渊听出她话里的诙谐,睨她一眼,脸上愧色减少几分,喉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善解人意的好阿染,在给他解心宽呢。 此时此刻,抱着她,就如同抱着无坚不摧的铠甲。 是的。 她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铠甲。 “吉时过了。”谢承渊道。 “无妨,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吉时。”苏染的声音很软,却很有力量。 “你又在给我安慰,”谢承渊从她的话里感受到暖意,但心里总觉亏欠她,“父皇被昭王下毒,现在正陷入昏迷,拜堂礼都给不了你了。” 他说过要护她一生周全。 可野兽攻击,逼宫夺储,给她的都是刀光剑影。 苏染闻言,环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小脸在他胸膛前蹭了蹭,似是给他传递着暖意,“阿渊,我嫁的是你,不是仪式。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仪式。眼下,先顾父皇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 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爱和理解。 你懂我肩上重担,我知你心中委屈。 如此,足矣。 谢承渊不由自主加快脚下的步伐,声音里带着松弛,“阿染,从你踏进皇宫的门起,就是我谢承渊的妻。” “阿渊,从你抱着我踏进皇宫的门起,你就是我苏染的夫。” “朝暮相伴,岁岁相依。” “同舟共济,风雨共担。” 两人走一路,说一路。 将所有的糟气都抛诸脑后。 东宫内。 虽无宾客,但仪式还在,嬷嬷们安分地守在院子里。 “阿染,简单过个仪式。” 谢承渊轻轻放苏染下来,稳稳牵着她的手跨火盆,过马鞍。 嬷嬷和宫女们跟在身后说着驱邪的吉祥话。 “一跨火盆,红红火火!” “二跨马鞍,平平安安!” “驱晦避邪,夫妻同心!” “平安顺遂,落地生根!” “太子太子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赏!”谢承渊大手一挥,牵着苏染的手便进了卧房。 推门而入。 满室的大红喜色迷人眼。 梁上悬着鸳鸯红绸宫灯,喜床上挂着红纱帐,榻上大红鸳鸯锦缎…… 龙凤喜烛摇曳,红帐,红被,红毯在光影中浮动。 一室安稳静暖。 “阿染,父皇昏迷,没有宾客,我们自拜天地,结为夫妻。”谢承渊语气轻缓,字字带着疼惜。 “好。”苏染爽快应下。 “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殿外躬身。 “二拜高堂!” 两人朝着养心殿方向躬身。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互视彼此满是爱意的眼神,俯身对拜。 没有百官见证,没有喧天锣鼓,有的只是两人的呼吸声,喜烛偶尔的“噼啪”爆开声。 简单,而又祥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无关荣华,只为同心。 谢承渊宠溺地看了苏染一眼后,转身拿起桌上的两个合卺杯盏,分别斟上桃花酿,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合卺酒。” 苏染接过,瞄了一眼清透的粉色汁液,“桃花酿?” “嗯,酒性温和,适合你喝。”谢承渊别有深意道。 原本礼部备的是烈酒。 他知苏染酒量差,担心她吃酒上头,不能洞房,便改了桃花酿。 结果,旁的地方节外生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绕臂交缠,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桃花酿顺着喉咙滑入。 合卺酒的暖意还未散去。 谢承渊取来一把剪刀,果断剪下他的一缕发丝。 而后,眼皮一掀,目光落在苏染的头上,又小心翼翼剪下她的一缕头发。 眨眼间,两缕头发绑成了同心结。 “你同谁学的?”苏染看着他熟练的样子,诧异道。 “成婚前嬷嬷教的,我一遍就记住了。” “你真厉害。” 谢承渊拿起两缕头发,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坚定而又柔和,“结发夫妻,永结同心,恩爱两不疑,以后想跑你都跑不了。” “我才不跑,免得将这么好的男人便宜了别人。”苏染掩嘴轻笑。 听及此。 谢承渊的唇角噙起一抹淡笑,她的认可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他打开盒子,将两缕头发放了进去。 一切妥当后。 他拉她在铜镜前坐下。 “阿染,凤冠太重,我先帮你摘掉吧。” “你有事,先去忙吧,让春杏进来伺候我就行。”苏染微微转头,看着立在身侧的男人,善解人意道。 “不差这一会儿,况且,我自己的夫人,我愿意伺候。” 不容分说。 谢承渊观察起从哪里下手。 昔日握剑的手,此刻温柔得不像话,每一步皆小心又谨慎,生怕碰碎她半分。 苏染透过铜镜,看着里边全神贯注的男人,便是共处一室了,仍觉很不真切。 明明昨日还睡在永安侯府。 今夜便要和他同榻而眠。 好奇妙的感觉。 不经意间,谢承渊抬眸瞥到铜镜里注视自己的那道视线。 镜中四目倏然相撞。 “看什么呢?”谢承渊目光缱绻,修长的手指顿在她头上。 “看我男人。” “你的。”谢承渊顺势肯定她的话,玩味一笑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有家的感觉真不一样。 从前冷冷寂寂,因一个女子的到来,感觉一砖一瓦都活了过来。 很快,凤冠取了下来。 谢承渊将其放进盒子后,转身拉苏染起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阿染,仪式很潦草,但我整颗心都是你的。从此,我的性命,我的抱负都有你一半。” “阿渊,有你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你护父皇,我陪你守家国天下。”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一生一世,此生不渝。” 谢承渊俯身在她额头啄了一下,“我现在要去处理些事情,一会儿将春杏叫进来伺候你,宫人传膳后,你先吃,不必等我。” “好,我等你回来。” 第123章 委屈你了 谢承渊褪去满是血迹的大红喜袍,披上一件玄色蟒袍出了卧房,敛去眉眼间的缱绻,脸上只剩凛然。 衣摆扫过廊下,带起一阵疾风。 行至书房门口时,方太医已恭候在此。 “臣见过太子殿下。” “进来!” 谢承渊淡淡一瞥,抬步进去,在案桌前坐下,开门见山道:“陛下中的是域外毒,毒不解,半月后必亡。” 方太医身子猛地一颤,眼中惊惶尽显,躬身垂首道:“老臣惶恐。” “太医院真的无解?” “请殿下恕罪,臣自知阅遍《毒经》和《外台秘要》,可从未见过此种脉象。臣早上给陛下请平安脉时,还一切无虞,方才再诊脉已是气血衰竭,邪毒入髓。此毒甚是诡异,臣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就去查!” “……”方太医硬着头皮应下,声音发颤道,“是,臣将重点放在核查西陇和南疆毒工秘册上。” “即日起,孤命太医院闭关翻阅医书,最大可能性找出替代解药,便是不能,也必须延缓毒性发作时间。试药随时可以,牢内死囚可用。”谢承渊面若冰霜,出口便是定论,无半分转圜余地。 闻言。 方太医额头上渗出冷汗。 若歪打正着救回陛下,皆大欢喜。 可此毒非同小可,太医院恐难堪此任。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当即跪了下去,斟酌道:“殿下,臣定会携太医院全力以赴研制解药。只是,时间仓促,毒性奇特,臣成算不足一成,恐到时无制解之方,有损陛下龙体。除太医院外,还请殿下广开解毒之路,多途求药。” “这是孤的事,你只需做好分内事。” “是,臣明白。” 谢承渊挥手示意其离开。 方太医前脚刚走,暗卫江叙后脚一个闪身便进了书房。 今日他监视昭王府不利,自当将功赎罪。 “殿下,属下能做什么?” “雪无香现在身在何处?” “自殿下离开灵隐谷后,雪谷主就出谷了。属下只知他前段时间去了漳州,现在已过去近两个月时间,属下不确定他身在何处。”江叙恭敬又小心翼翼地说。 谢承渊墨眸半垂,原本凌厉的眉眼多了几分沉凝,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太医院极可能束手无策。 最大的希望就是雪无香。 眼下,他必须要找到他。 短暂思量后,他敲击的动作蓦地顿住。 “所有暗卫出动,主寻江湖药商医馆,药草幽谷之地,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孤找出来。”谢承渊语气冷绝。 “是,属下定不遗余力。” 谢承渊拿起桌上的令牌,向前一伸,“你拿上孤的令牌,亲自前往灵隐谷,询谷主大弟子是否知道雪无香落脚地,即刻出发。” “是!” 江叙接过令牌,身形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承渊的视线转到北夜身上。 “对外宣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斋戒,辍朝三日,六部急奏直接递到孤这里。三日后上朝,东宫暂理万机,各卿各司其职。” “是,属下定通禀到位。” “另外,你去趟太医院,让方太医写清陛下症状,脉象,飞鸽传书到戍边将领手里,让他们留意邻国是否有此毒症候相合的药方?” “殿下周全,属下就去。” 北夜转身离开了。 谢承渊闭上眼睛,手肘撑桌,揉了揉眉心,脑子将今日的事回想了一遍。 与此同时。 苏染在乾明殿换了一身素衣,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榻沿上。 手随意一划,触到喜被上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她拿起一颗红枣,放在鼻尖轻嗅,枣香味甚是浓郁。 “姑娘,要吃颗枣吗?”春杏看到自家姑娘的动作,赶忙问道。 “该换称呼了,日后再唤姑娘,殿下听了恐会不高兴的。” “哎呀,瞧奴婢这张嘴,喊习惯了张口就来,”春杏后知后觉,赶忙改口,“奴婢日后称姑娘太子妃娘娘。” “无妨,将这些收拾了。” 说完。 苏染起身走到书架旁,闲来无事拿起一本兵书,坐在躺椅上随意翻了两页。 视线虚浮在纸上,心早已飘了出去,不知他处理好了吗。 她不时抬眼向外张望。 但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直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苏染倏地放下书卷,起身朝门的方向走去,看着推门而入,一脸疲惫的男人时,心里不禁涌上几分心疼之意,“阿渊。” 谢承渊点了点头,眼里的冷色瞬间散去,关切道:“你还没睡?” “我担心你,父皇如何了?” “我刚去了一趟养心殿,还是嗜睡状态,不过不用担心,太医们轮流守着呢。” “喔,那先净手用膳吧。” 春杏会意,转身出去进了小厨房,招呼两个宫人,一起将温着的饭菜端了进去,悉数摆在桌上。 而后,识趣地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至此,屋内只剩二人。 苏染在谢承渊旁边坐下,给他布菜,“多吃些,吃好了才有精力处理事情。” “你刚吃了吧?” “我刚才不饿,现在饿了陪你一起吃。”苏染轻描淡写地说,试图掩盖过去。 闻言。 谢承渊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睛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方才离开前,明明告诉她先吃,不必等他。 “宫人没给你传膳?”谢承渊的脸色阴沉下来,正欲向外喊,“来……” “别别别!”苏染一把捂住他的嘴,眉眼弯弯,软乎乎一笑,“她们是要给我传膳着,可我想着你也没吃,就等你了。” “告诉你先吃不必等我,你偏不听!若我一夜不归,你要饿一夜不成?” “我就想等你一起吃嘛。” 谢承渊嗔她一眼。 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心疼她饿着自己,又暗喜她心里有他。 “记住,日后饿了就吃,不必等我,你好了,我在外才安心。下次再这般等我,我要惩罚你的!”谢承渊嘴里说着狠话,手上的筷子却不停地往她碟子里夹菜。” “知道了。”苏染眉眼弯弯,冲他浅浅地笑。 用膳后。 两人去浴室简单洗漱一番。 继而,先后上了床榻。 大红喜被下,两人身着里衣,同榻浅浅相依,克制守礼。 只静静躺着,不发一言。 但只要对方在,无言胜千言。 苏染上下眼皮直打架。 天未亮便被拉起来梳妆,一日内又经历了许多事情。 此刻,是真的乏了。 只片刻。 她便合上眼帘,沉沉睡去。 谢承渊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偏头望了她一眼,“阿染,新婚夜委屈你了。” 第124章 前朝医典孤本 翌日一早。 苏染醒来时,身边早已没有谢承渊的身影,她抬手下意识触了触他躺过的地方。 那里,已无半分温度。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正在整理嫁妆的春杏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掀开帐幔并拢在两侧,“太子妃,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殿下呢?”苏染向外张望,寻找谢承渊的影子。 “天还未亮,殿下就起身去养心殿了。”春杏拿过一旁准备好的衣裳,伺候着穿衣。 “现在几时了?” “辰时中。” 闻言,苏染的眼里浮起一抹急色,语气略带责备之意,“我明明嘱咐你卯时唤醒我,你怎不早叫我?” 春杏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赶忙解释,“太子妃,殿下出卧房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不要吵你休息,说你昨夜很晚才睡,让你睡到自然醒,奴婢可不敢违背殿下的意思。” “新婚第二日哪有睡到自然醒的,今日还要去给父皇请安的。”苏染快速拢了拢衣衫,挪出腿就要下榻。 “娘娘别急,殿下特意交代奴婢,说陛下嗜睡有太医照料,娘娘今日不必前往请安。还说等陛下状况好转时,殿下再带娘娘去请安,让娘娘今日在东宫歇着就是。” 苏染的动作慢了下来。 依他的意思就是。 她在春杏的伺候下更衣洗漱,简单用着早膳。 只是吃起来索然无味。 想起他还未用早膳,眼下不仅要顾及陛下病重,还要顾及朝务,心里压力一定很大。 苏染放下筷子,眼皮一掀,“春杏,你同我去一趟瑞芝堂。” “出宫?”春杏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要去找医书孤本。” “万一昭王生事,娘娘出宫便是羊入虎口,奴婢可不敢应下,不行不行!”春杏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迂回道,“娘娘想要医书孤本,奴婢可以跑一趟。” “典藏医书密密麻麻好几个架子,你找不到。” “可出宫太危险了。” “叫上殿下之前布在侯府的精锐就好了。”苏染眉眼含笑,下巴一指,示意她宽心。 “可是……” “瑞芝堂藏着前朝医典孤本,若能配出对症解药,殿下就不用受制于昭王了。”苏染起身朝卧房走去,从屏风上拿过薄披风,顾自披了上去,“殿下自己找途径,我也找方法帮殿下破局。” 她心里并没有把握。 但多条路,多个希望吧。 他给她坚实的羽翼呵护,她也想为他分忧解难。 “娘娘,是否要禀告殿下一声。”张嬷嬷脸上浮起丝丝隐忧。 “别扰殿下了,他要忙着照顾陛下,寻找解药,还要监国。”苏染说着就朝外走去。 一行人出了东宫。 马车直奔城西瑞芝堂药铺。 暗甲开道,两侧黑甲卫便服严阵以待。 很快。 马车在药铺东侧小门停下。 苏染进去后,直奔二层独立藏书阁,放上一颗夜明珠后,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 四面顶天立地的架子上摆满药谱,古医孤本,手抄秘录…… 她快速扫了一眼,从左侧架子开始,指尖逐册扫过。 随手抽出一本《奇毒述源》的手抄秘录,转手递给身后跟着的春杏。 “收好。” “好的娘娘。” 苏染踱步走到直对门口的书架前,踮起脚尖,从第五层精准抽出一本《毒经考佚》。 随即打开翻看两页。 里边记载数种致人昏睡,气血衰竭的罕见毒。 “回去让太医比对陛下的症状。”苏染向后递去。 “嗯。”春杏接过,拿在手里像呵护宝贝一样。 “书卷随手堆放,不利于查找。日后有时间要分门别类,这样会方便许多。” “娘娘放心,奴婢到时同胡掌柜说一声。” 说话间。 苏染已移步至右手边架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开始找起,又缓缓起身,一层层一册册扫过。 心里思忖着。 前朝医典孤本到底放哪了? 一筹莫展之际。 第六层一本发黄的暗纹麻纸映入眼帘。 她眼前一亮,眼底漾开细碎的柔光,向后招手,“春杏,快搬椅子来。” 春杏冲到西北角,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椅子,轻轻放在苏染面前,自告奋勇道:“小心伤了娘娘,还是奴婢来吧。” 说着,她登上椅子,抬手指着,“是这本吗?” “左边那本。” “好嘞!”春杏抽了出来。 不等她从椅子上下来,苏染已从她手里拿过,轻轻抖了抖尘灰,手指迫不及待地捻开发黄的纸张。 里边,记载域外各种毒发症状。 正是她要找的那本。 但愿太医院可以融会贯通。 “太子妃,沈府的沈确来了,在药铺正堂,说来见姑娘一面。” 胡掌柜的声音在外边响起。 苏染捻着书页的手一顿,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春杏跳下椅子,一把打开房门,双目圆睁,话里喷着火,“他倒是会挑时候,娘娘刚一出宫就让他给盯上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我赶了他两次,奈何他就站在那里不走,他高大威武,身强力壮,我都推不动他,他还要往后院去。”胡掌柜脸上满是无奈。 “乱棍打出去就是!” “……”胡掌柜一直未听见苏染的声音,默认她是同意的,转身就走,“好。” “等等!” 苏染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一言不发,出了后院,沿着廊下直奔前院,刚一进药堂,一眼就瞧见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沈确对上来人的目光,紧着上前两步,“苏染……” “大胆!竟敢直呼太子妃名讳,你是嫌脑袋太沉吗?”春杏怒斥道。 她的话无半分礼貌可言。 她可没忘记他风风光光回京那日对自家姑娘的羞辱。 离开就各过各的。 偏到人跟前惹人嫌。 沈确见苏染用沉默纵容婢女,清了清嗓子,“太子妃,我方才见你从小门进去,就想来这里见你一面。” “沈确,我已休夫,你我之间也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况且我现在又嫁给了太子,我们之间更是无话可说吧。”苏染神色淡漠,语气毫无温度。 “便是你我分开,我仍然希望你过得好。” “离开你后,我过得很好呀。”苏染斜睨他一眼。 “嗤!”春杏忍不住嗤之以鼻,“我家姑娘嫁给太子殿下是最好的选择,不劳沈大人你费心!” 第125章 觊觎孤的女人? 沈确的视线落在苏染身上。 一身翟衣,金尊玉贵。 如今,他连仰视她的资格都没了。 想着想着,他的眼眶泛起红色,脸上堆起悔恨交加的神情。 “我知你至今恨我,可有些话,我还是想对你讲。” “挑重点讲,瑞芝堂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也没时间和你浪费口舌。”苏染面色冷漠,几乎是以赶人的语气说道。 沈确心里五味杂陈。 他盯着苏染,余光状若无意般瞄了一眼门外方向。 “你嫁给太子,无非是看在他为你跳崖的份上,在坠崖的那刻,他或许是真心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后宫前朝盘根错节,他的身份注定日后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 “有朝一日,他若真问鼎龙椅,你能忍受他的三宫六院吗?后宫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愿意身处其中吗? “待他九五之尊,统御四海,掌天下生杀大权,尝过真正权力的滋味后,纵他待你再好,日后都会先顾及江山社稷,你好好思量一二。” “说完了?”苏染眼里冷意尽显。 “你当真没后顾之忧?” “我劝你先将自己活明白,再来指导我。”苏染声音平静,声线却很冷。 说罢,她转身欲回去。 “等等!”沈确立刻喊住她,眼底翻涌着几分涩意。 “你曾经是我的妻,是我负你,自你离开后,沈府鸡飞狗跳,我也整日沉浸在自责里,这份愧疚我恐怕要背一辈子。你现在嫁给太子已是事实,享受荣华是真,桎梏牢笼也是真。倘若你日后过得不舒坦,请你记得背后还有我,我会尽最大努力弥补你,给你安稳的日子。” “嗤!”苏染冷笑出声。 她像看异类一样看着他。 不自量力! 不等她说赶人的话。 一道玄色身影裹着凛冽风势,闪了进来。 “砰——”的一声。 “啊……” 沈确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正堂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瑞芝堂外的街道上。 他体内传来一阵骨骼的碎裂声,猛地张口就是一口血柱。 他手捂腹部,眉眼里凝着痛楚,看着眼前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低低地笑出声来,张开的嘴里一片血红。 路过的百姓纷纷围了过来。 “哎呦,这吐了多少血啊?” “我刚眼睁睁看他从瑞芝堂里飞出来,”一个百姓瞄到伫立在门口的男人,“看来是被太子踹了出来。” “这不是太子妃的前夫吗?” “还真是啊。” “瑞芝堂是太子妃的,这沈大人莫不是……啧啧啧……” “曾经得胜归朝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狼狈啊。听说沈府卖了好多下人,早已不复当初的风光。” “活该,亏妻者百财不入!” “他是把自己的运气耗完了。” “我常听沈府里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那个西陇公主脾气可差的呢。” “……”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或明目张胆痛斥,或掩嘴轻声指责。 见状。 北夜走下台阶,拱手在身前转了半圈,“诸位相邻莫围观,请各自散开,各行各路,各办各事。” “走吧走吧。”一个百姓招呼众人,“莫惹了麻烦。” 至此,人群渐渐松动。 谢承渊一袭玄色常服阔步而来,额角青筋跳动,衣袂翻飞间尽是杀伐气息。 他在沈确面前顿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冽如冰,“孤的女人也是你能觊觎的?纠缠孤的女人,你当孤是摆设吗?” 沈确抬眸,望着眼前满是威压的男人,“末将是恰巧路过,同苏……同太子妃说上几句话罢了。” “你当孤同你一样眼瞎?” 沈确苦涩一笑,露出满是红渍的牙齿。 是啊,他是眼瞎。 偏偏鱼目当珍珠。 丢了这么好的女子。 苏染从里边出来,在谢承渊身侧站定,拉了拉他的衣襟,目光紧紧黏在他的脸上。 方才只觉一阵风飘过。 下一刻,就见沈确飞了出去。 反应过来,才知那道身影是她男人。 “阿渊,夫君,相公,咱不跟他置气,他不配,让他滚远点就行了。” 谢承渊顺势环上她的腰肢,目视沈确,字字震耳,“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别在这发疯,别在这纠缠,太子妃可以原谅任何人,唯独你,不够格!今日一脚给你个教训,日后再出现在太子妃面前,孤不介意摘你脑袋,诛你满族!” “……末将不敢。” “自称末将是吧?”谢承渊眸色骤寒,清冽一笑。 “殿下,沈确现在是城南军千夫长。”北夜当即禀告道。 谢承渊大手一扬,沉喝一声,“传孤旨意,沈确德行败坏,即刻革去千夫长一职,朝廷永不叙用。” 沈确又吐出一口血。 半天嘴里没有吐出一句话。 “滚!别在这碍孤的眼!”谢承渊的话里裹着兵刃,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说罢。 他揽着苏染的肩膀,走进瑞芝堂,从东侧小门出去,上了外边的马车。 刚一上去,他一把就将她抱坐在怀里,薄唇覆上她的耳垂,齿尖带着惩罚的力道摩挲着。 “疼疼疼,别咬别咬。”苏染带着哭腔求饶道。 他就那样咬着她。 她不能推不能躲。 两人静默僵持了几息。 谢承渊松开她,看了一眼被自己咬出齿痕的耳垂,“知道疼了?” 听说她擅自出宫后,他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她疼的是肉。 他疼的是心。 “咬你你也疼。”苏染抬手揉了揉耳垂。 “胆子倒是大得很,瞒着孤私自出宫,还见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谢承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愠怒。 苏染身子一僵。 完了完了,又称孤了。 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已差不多摸透他的脾气。 生气时称孤,想要缠绵粘在她身上时,也称孤。 “阿渊,我是见你忙得焦头烂额,不想打扰你,出宫才没和你说,并非有意瞒你。”苏染语气里带着刻意讨好的成分。 “你还有理了是吧?” “我没理。”苏染一动不动看着他,眼神澄澈又无辜。 谢承渊被她的眼神逗笑了。 一时间,眼里的愠怒消失殆尽。 苏染暗自笑了笑。 只要她勇于认错,再装装可怜,就可以换他消气。 第126章 江山社稷和你 谢承渊叹了一口气。 看她的眼神既宠溺又无奈,出口的话里裹着浓浓的担忧。 “我回东宫时,问张嬷嬷才知你出宫了,你知道我有多后怕吗?昭王正在拿捏我,他恨不得你也落她手上。他若将你也掳去,你还让孤活不?” 苏染像只讨饶的小猫一样,小手玩弄着他的衣领,“我来瑞芝堂,是想取几本关于毒经方面的书卷。危险我想过,所以我带你的精锐出来,就是以防万一的。” “精锐并非铜墙铁壁,想取东西可以让下人去。” “春杏她们找不到。” “那你可以让我陪你去。”谢承渊眉骨微沉,语气平淡,却字字不容置喙。 “知道了。”苏染知他是担心自己,乖顺地点了点头。 见她毛顺,谢承渊揽过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我并非想将你圈在宫里,如今正当多事之秋,待我揪出他背后的势力后,你再出宫就自由多了。” “阿渊,我明白的。”苏染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 谢承渊想起沈确的话,在心里将他骂了个透。 混账东西! 竟挑拨他和苏染的关系。 刚才没让他脑袋搬家,都是他仁慈。 “沈确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回应。”谢承渊一本正经地说。 “嗯?”苏染没反应过来。 沈确说什么了? 她方才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当正事听。 “沈确不是说待我尝过权力的滋味后,在江山社稷和你之间,定然会选择前者吗?” “这个啊,”苏染风轻云淡地说,“我没当真,你不用解释。” “我当真!”谢承渊的鼻息里裹着淡淡的冷冽之意。 那个混账东西给她心里种下一根刺。 万一她哪天跑了怎么办? 他不允许两人之间有嫌隙。 子虚乌有的嫌隙也不行。 “噗!”苏染忍俊不禁。 “严肃点,我很认真的。” 苏染直起身子,笔直地坐在他强劲有力的腿上,眉眼含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嗯,严肃。” 谢承渊凝着她,眼神诚恳,眼底是揉碎的坚定,“成年人不做选择,只要我们都活着,江山社稷和你,于我而言,同样重要。你,站在我的江山社稷里,永远。” 听及此。 苏染眼里尽是动容,心里被他的珍视填得满满的。 她抬手环上他的脖子,“阿渊,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为我跳崖,已经抵过千言万语。” “你嫁给我,只是被我跳崖感动了?”谢承渊直直盯着她,声音里掺了一丝忐忑和不确定。 “不是!”苏染当即否认,指了指头上的发簪,郑重其事道,“这是坠崖前,去狩猎路上你戴我头上的,我发现后没摘,一直心甘情愿戴着。” “这还差不多。” 谢承渊悬着的心放松下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墨眸里映着她的模样,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回家。” 与此同时。 另一边。 沈确撑地起身,身子佝偻,捂着腹部的伤口,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身后留下一串串血迹。 方才自己刺自己那剑好痛。 未走几步,他眼前一黑,踉跄栽倒在地。 一辆马车恰巧缓缓驶过。 阿奎隔着车帘,“殿下?” “先捡回去。”谢云渡未打开车帘,淡淡道。 马车继续向前。 直抵昭王府。 东院偏房,府医为沈确处理腹部伤口,又为其妥善包扎。 沈确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直至两个时辰后。 他睁开眼睛,望着陌生的环境,刚要动弹,腹部一阵抻痛,遂放缓动作,扶着榻沿起身。 “吱呀!”一声。 门从外边打开。 谢云渡一袭白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阿奎。 “沈确,若非我家殿下,你可能就死在路上了,还不快谢过殿下。”阿奎语气里是上位者爪牙的冷锐,率先开口道。 沈确刚要行礼,就被谢云渡虚扶一把,“有伤在身,就不必拘礼了。” “谢昭王殿下。” 谢云渡落座,手向下一压,示意沈确在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 “太子对你还真是狠啊,先是给你腹部一剑,又将你踹出门。”谢云渡睨着他,故意添油加醋道。 “让昭王殿下笑话了。” “你去瑞芝堂干什么了?” “草民知道苏染去了那里,想见她一面。” “可她已经嫁给太子,是太子妃了,你找她的意义是什么?”谢云渡的话里隐隐带着一丝试探之意。 “草民不甘心。” “不甘心?” 沈确的眼里涌起滔天恨意,义愤填膺道:“太子是夺妻,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他的怒气扯着伤口痛,立刻抚着腹部放低声音,“赏菊宴那日,太子打掉我一颗门牙,其实那时太子已经在夺妻了。太子定是在草民与苏染未分开前趁人之危,否则,苏染也不会铁了心离我而去。” 谢云渡不否认他的话。 他对此倒是有所耳闻。 听说苏染休夫时,太子和皇姑母在背后进言助力。 “太子罢了你千夫长一职,你现在既没银子又没官职,拿什么和太子争?” 沈确重重呼出一口气,脊背塌了下去,一副认命的样子,“他是太子,草民唯有认命。他日后若登基,定然不会给草民活路的。” “想不想留在本王身边?” “?”沈确迷茫。 “本王问你,是否愿意为本王效劳?” 沈确脸上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捂着腹部起身,拱手行礼,话里留缝,“承蒙昭王抬爱,草民无才,难堪大用,不敢拖累昭王殿下。” “欸?谈何拖累?” “京中多有传闻,说草民在北狄一战多有疏漏,草民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沈确惭愧道。 “无需妄自菲薄,你年轻气盛,在大将军一职上可能存在过欠缺,但绝对胜任千夫长。不仅千夫长,卫指挥使和都指挥使你也当得。四年历练,你必深谙军中情势,本王最是知人善任,跟着本王,日后自有你的前程。”谢云渡似笑非笑道。 沈确立刻表忠心,“太子仗势欺人,草民走投无路。今日得昭王赏识,是草民之幸,草民定当效犬马之劳。需要草民做什么,请昭王吩咐。” “不急,你先在本王府邸养几日伤,本王择日再对你委以重任。” “是,沈确听候吩咐。” 第127章 有钱难买我愿意 苏染和谢承渊回到东宫。 刚迈进院门,就从张嬷嬷嘴里得知明德长公主和江惠宁入宫来看望陛下了。 两人脚下一拐,转身出了东宫,直奔养心殿。 刚一踏入养心殿的门,就撞见正怒气冲冲从殿内出来的长公主。 “皇姑母。”谢承渊道。 长公主听到声音,猛地抬眸看去,几步就到他跟前,心里的怒火骤然爆发出来。 “承渊啊,你终于回来了。云渡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给自己的父皇下毒!他这是弑君,是谋逆!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人畜无害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她的眼底又红又烫,气得身子颤抖不已。 昨日宫里发生变故。 她原以为谢云渡只是针对谢承渊,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的父皇下黑手。 今日一早听闻陛下偶感风寒,东宫暂理万机,心里顿感不妙。 遂当机立断进宫看看。 结果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 “云渡……他好歹毒的心肠……”长公主一字一顿挤出牙缝。 江惠宁见母亲身子发颤,赶忙搂住她的肩膀,好生相劝,“母亲消消气,表哥会想办法救舅舅的。” “不行!我现在必须去找那个狼崽子,他若不给解药,我就掀了他的昭王府!”明德长公主作势就向外走去。 “皇姑母!”谢承渊错步过去,拦住她的脚步。 “承渊,你别拦我!” “姑母你去闹,万一他狗急跳墙,毁了解药怎么办?而且他的解药,也绝不会放在府里。” 明德长公主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那就任由他胡来吗?” 好一个贤良皇子! 平日里不言不语,温顺恭谨,装得与世无争的样子。 实则是伪善阴狠之辈! 谢承渊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着,“此事我会从长计议。” “可半月之期过去,还是没有解药怎么办?” 苏染见长公主的情绪很是激动,给谢承渊一个眼神,“殿下,你去看看父皇,正好皇姑母要出宫,我送送皇姑母。” 谢承渊颔首后离开。 苏染和江惠宁一左一右,搀扶长公主的胳膊出了养心殿。 长长的宫道上。 三人并肩向外走。 “皇姑母说去找昭王要解药,他是不会轻易给的。因为,他开的条件是要殿下自戕或是自断手脚。”苏染声音平静,声线里浮着恨意。 “然后皇位留给他?”长公主闻言,厉声痛骂,“想都不要想!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苏染知她气急攻心。 遂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柔声安抚,语气温和,却力道十足。 “我知道皇姑母和父皇姐弟情深,我也很能理解你此刻的心境。 “但殿下和父皇的感情也很深,我相信他比我们任何人都难过,比我们任何人压力都大。 “事情发生后,殿下一直在积极寻找解药。虽说结果不确定,但他从未松懈过分毫。 “他是储君,是父皇亲选的继承人,肩上担着稳住朝局,撑起天下之责。哪怕天塌下来,他都想独自撑住,从不将半分惶然流露出来。 “如今,他面临父皇中毒的压力,还要顾及朝政,每日数不清的奏折,请皇姑母给他一些时间。” 闻言。 长公主满腔的怒火被仅存的理智拉回,脸上多了几分冷静。 她垂下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我方才心急,乱了分寸,急则生乱呀。” “皇姑母莫要过于伤怀,我相信事情不到最后一步,都会有转机。”苏染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相信他有勇有谋。 她也相信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长公主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偏头看着身侧的女子,眼里满是赞许,“承渊眼光不错,娶了一个理解他的人。” “皇姑母谬赞。” “表嫂,以前能劝母亲的是表哥,现在多了一个你。”江惠宁探头冲苏染一笑。 她以前与苏染不熟。 在陆依棠一来二去撮合下,渐渐熟络起来。 她反而喜欢上这个表嫂。 坚韧又不服输的性子真好。 “第一次听你唤我表嫂,我真有些不适应。”苏染温婉一笑。 “表嫂,表嫂……”江惠宁连着唤了几次,“多叫几次你就习惯了,嘻嘻嘻……” 苏染哑然失笑。 还是那样开朗纯真又活泼。 “表嫂,我看表哥最近比较忙,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几日?这样我随时知道舅舅的情况,母亲也会放心不少。”江惠宁询问的语气道。 “你愿意留下来也好。” 长公主剜了江惠宁一眼,“不能给表哥表嫂添乱,听到没?” “母亲,我又不是小孩子。”江惠宁撒娇道。 …… 日子在指缝间流逝。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转机。 可一连七日过去,太医院翻阅所有毒经卷册,依旧对天启帝所中奇毒束手无策。 暗卫已派出去五日,亦是迟迟没有寻到雪无香的踪影。 满朝暗流汹涌,文武百官人心惶惶。 这日。 谢承渊下朝后,直接回了卧房。 身后北夜搬着一摞奏折,熟门熟路放在卧房桌上后,识趣地转身离开。 “回来了。”苏染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几步迎了上去,帮他解去腰间玉带,又褪去朝服,“今日又这么多奏折啊。” “最近事比较多。”谢承渊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泛起柔和之意,“辛苦你伺候我了。” “有钱难买我愿意。”苏染清眸流转一笑,拿来一件常服给他宽衣。 “日后孤也伺候你。” 谢承渊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随即,转身在桌旁坐下。 如往常那般,他拿起笔垂眸批阅,在奏折上写着批注,批后往旁边一掷。 继而,他又拿起另一本奏折,刚要落笔又忽地顿住,眸光微凝,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似是在仔细斟酌。 片刻后,他思绪落定,在心中铺陈好万千局势后,笔尖轻轻一点,落笔干脆,沙沙沙地书写起来,每一笔都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一时间。 卧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他不时抬眼看她,即便不说话,只要确认她在,便觉心安。 她对上他投来的视线时,回应浅浅的笑。 一室清浅安宁…… 第128章 雪谷主找到了 苏染默默望着他冷肃又专注的侧脸,眼里满是欣赏和疼惜。 她放下书卷,走到外厅,沏了一杯茶,端进去轻轻放在他面前。 而后,走到砚台旁研墨。 谢承渊顿笔,沉凝在奏折上的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阿染,你去歇着吧,让下人做这些就好。” “我没事做,想陪着你。”苏染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漾起好看的笑意,手上继续着研墨的动作。 她清楚地知道。 他是觉得亏欠自己,将原本在书房处理的政务,搬到卧房,只为和她多一些共处的时间。 他想和她共处一室。 她陪着他就是嘛。 谢承渊放下毛笔,拿过她手里的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大手一伸顺势拉她坐在腿上,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身躯,双臂牢牢将她圈在身前,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又拿起毛笔,不疾不徐在奏折上书写着。 苏染坐在他的腿上,从他紧绷的脊背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安。 那是对父皇的忧心。 但墨笔起落间,民生奏报,官员任免,军务边报,户部钱粮等处理起来从容不迫,又游刃有余。 落笔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那份沉稳的掌控力仿若是刻在骨子里一般。 半晌,苏染微微侧过身,“阿渊,奏折还有一摞高,你要抱着我批完所有吗?” 谢承渊睨她一眼,“你方才不是说没事做吗?” “那也不能一直坐你腿上啊。” “那怎么了?” “会影响你处理朝务。” “不影响,你在我更安心。”谢承渊说完,复又垂眸写了起来。 “惠宁进来看到怎么办?”苏染警惕地朝门外看去。 “她若进来之前不敲门,日后也不用在宫里待着了。” 正在这时。 外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乾明殿卧房。 步伐声止在殿外。 北夜的声音传了进来。 “殿下,雪谷主找到了。” 声落,屋内两人对视一眼。 惊喜之余。 苏染当即跳了下来。 谢承渊蹭一下子起身,拉着她就向外走,视线直直盯着院门。 目之所及。 一道白色的身影拐了进来。 “真想不到,我竟是如此重要。”雪无香的声音由远及近,语气里带着几分诙谐的意味。 谢承渊抬步过去,“一路辛苦了。” “雪谷主千里奔赴,辛苦了。”苏染看着他潦草的样子,险些失笑,但极力压制住,脸上露出礼貌性一笑。 来人一袭白色长衫,些许脏污,尘灰覆面,几缕发丝凌乱垂在脸上,下颌和唇上冒着黑胡茬。 匆匆一扫。 很难将他和谷主挂上钩。 若非她在灵隐谷待过三个月,当真分辨不出眼前人就是谷主本人。 雪无香看着面前一对璧人,不禁感慨。 受他们耳鬓厮磨的刺激,他出谷去寻佳人,一圈下来没寻到人,反倒被“请”进宫,又回到他们身边。 兜兜转转,终是避不开。 “大婚不给我发喜帖,有事了,第一个想起我。” “主要考虑灵隐谷只医苍生,不问朝堂,且你行踪不定。现在派出所有暗卫找你,是无奈之举。”谢承渊掩嘴轻笑,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歉意。 “说到暗卫,我真的有话说。”雪无香指了指自己,自嘲一笑,“从未这么邋遢过,你的暗卫不给我洗脸时间,也不给剃胡子时间,吃饭也在路上,一个饼子就打发我。我是风雨兼程,连夜赶路,直奔皇城而来。” 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堂堂灵隐谷谷主受这气? 这完全是看在他谢承渊的面子上。 不过,他真感叹他暗卫的力量,犄角旮旯都能将他翻出来。 还真是不容小觑啊。 “怠慢之处,你海涵。”谢承渊熟稔一笑。 “到了你的地盘,本谷主能不海涵嘛?”雪无香收了几分笑意,耸了耸肩膀,“我知道你们着急,但我现在浑身脏兮兮的,难受得很。能不能给一点时间,允我简单沐浴一下,洗个脸,剃个胡子,再吃顿饱饭,可以吧?” “北夜,将东院偏房收拾出来,备水备饭,立刻。”谢承渊发号施令道。 “是。” 雪无香被带到东院。 不过一炷香时间。 他跟着北夜回到乾明殿前。 一袭白衣,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胡茬剃净,眉目清俊朗逸,眼里多了几分锐气。 一改方才的邋遢,完全恢复在灵隐谷时的模样。 “殿下久等了,有些话我想说在前头。” “你讲。” “我知殿下着急寻我,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是能压毒,但不是所有毒都能压。至于陛下的毒,我真不知能不能解,毕竟我不是万能的。”雪无香迎上谢承渊焦灼的目光,坦诚直白道。 空欢喜一场,最令人难受。 有些事情先讲清为好。 免得到时双方难堪,不好收场。 “你放心,孤不会迁怒于你,但请你务必尽心。”谢承渊语速不快,一字一顿道。 “殿下放心,医者仁心,不欺君,不欺心。”雪无香眸色清亮,言辞恳切道。 达成一致后。 几人前后去了养心殿。 太医们正在院里煎着汤药。 整个院子上方飘着浓郁的汤药味。 雪无香鼻子轻嗅几下。 寒髓散?! 他跟着谢承渊和苏染走进殿内,视线快速扫视榻上的天启帝,先是观其面,又扒开他的眼皮查看一番。 而后,在榻边蹲下,手搭上他的脉搏,开始探脉。 起初,他的面色还算沉静。 但,转瞬即逝。 他的脸色倏然一僵,呼吸一滞,眉头深蹙,指腹微微加重,继续细细探脉。 谢承渊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在看到他蹙起的眉头时,心头一紧。 苏染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须臾。 雪无香收回手,缓缓起身,神情复杂地看着谢承渊。 还记得五年前,他因眼前人身中剧毒,被秘密带进东宫的场景。 那时他给他封印压毒,吊他一命,若非如此,眼前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现在又轮到他爹天启帝中毒。 这接二连三的毒啊…… 长在帝王家真是不容易。 第129章 孤要你迎难而上 几人走到殿外。 雪无香脸上混合着歉意与无力的复杂之情。 “殿下,请恕我直言,毒源复杂。共三种域外毒,除寒髓散和蚀骨丝外,还有另外一种阴毒,但我并未诊出。 “我方才在院外闻到解寒髓散和蚀骨丝的药草味,想必太医和我一样,只诊出前两种毒。 “未诊出的那种阴毒,药性霸道又刻意收敛,隐而难辨。此毒不除,另两种毒解了也无效,还会卷土重来。” 谢承渊脸色骤变,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不行,他不能放弃。 这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提取到他话里的关键词,“你说另外一种毒,隐而难辨?” “是的。”雪无香点头。 “难辨,那就有辨的可能。”谢承渊当即道,“孤有许多域外毒经孤本,你可以翻阅看看,融会贯通,推断解药配方。” “殿下说得不错,难辨的确有辨的可能,但就陛下中的毒来说,很有难度。”雪无香如实道。 “孤要你迎难而上!”谢承渊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看着北夜,“东院作为雪谷主沉心钻研之地,你将所有孤本都搬过去。这段时间你且留在他身边,对他如对孤那般听令。” 雪无香怔愣在原地。 方才在东宫时,是说尽力就行。 现在说的是迎难而上,语气强硬得没有回旋的余地,话里话外是必须研制出解药。 这是把他架上去了? 不行也得行? 这哪里是让他解毒,这是对他堂堂谷主打劫! “嗯?”谢承渊道。 “这是胁迫。” 谢承渊不理他的话,“要人手,要珍稀药材,孤都给你安排,所有事情孤都满足你,剩余七日,请你务必尽心,孤相信你。” 雪无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是被绑上了贼船。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顺从,“我翻,我研,我推演,行了吧。” “孤等你好消息。” 东宫,东院。 窗明几净,院内遍植绿竹,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燃在枝头,红鲤在池里畅快地游着。 雪无香不禁叹息一声。 这些美景与他无关。 有关的是屋里的书卷。 他摇了摇头,抬步进去。 入目,桌上一册册发黄的域外残卷,外台秘要,医典孤本。 旁边,一壶茶和笔墨纸砚。 他绕到后边,坐下后拿起一本《外台秘要》,一页页翻看着,晦涩难解之处,便在旁边的纸上写写画画。 北夜像狗腿子一样进进出出,在一旁空闲桌上摆满各式糕点和水果。 雪无香停下翻阅的动作,“你是来给本谷主上供了?” “属下哪敢,属下的职责是做好后勤,让谷主吃好喝好,好专注钻研医书。”北夜恭恭敬敬道。 “要不你把恭桶拿进来,这样我足不出户,更能将全部心思放在研制解药上。”雪无香放松之余,故意和他打趣道。 “嘿嘿嘿……”北夜赔着笑。 雪无香拿起毛笔,蘸了一下墨汁,在纸上写了几味稀有药材,转手交给他,“这几样给我找齐,煎药工具五套摆院子里。另外,去灵隐谷找本谷主大弟子挑选五个药童,带进宫里。” “好的。”北夜接过后转身出了房门。 …… 三日后 雪无香站在窗边,看着院里汤药罐咕咕地冒着热气,旁边的药童不时往里添些药草进去,又轻轻搅拌着。 他蹙了蹙眉,清俊的脸上覆上一层沉郁。 几日下来,竟是毫无进展。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四日。 一筹莫展之际。 雪无香转身回到案桌前,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心里思忖着破解之法。 要么试试以毒攻毒? 他睁开眼睛,刚直起身子,视线骤然撞上几步之外的一抹粉色身影。 吓得他当即坐直,定睛看去。 “你……你谁呀?” 江惠宁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眉眼灵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惠宁,你可以像我好朋友那样唤我惠宁就行。” 江惠宁? 不姓谢,那就不是公主。 穿着打扮也非宫人模样。 方才闭目思考时,的确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药童进来拿药方。 不想,是个陌生面孔。 “你怎会出现在东宫?又出现在我的房间?你到底是谁?”雪无香疑惑,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陛下是我舅舅,殿下是我表哥,你说我是谁?” “明德长公主的女儿?” “没错,我进宫陪太子妃小住几日,陪她解闷的。” 雪无香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你来我这里,殿下可知?” “不知,我偷偷来的。” “我在给陛下研制解药,你不要扰我。”雪无香垂眸翻起书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送客之意。 江惠宁走到桌子前,拿起墨锭,自告奋勇道:“我帮你研墨,正好为我舅舅贡献一份力量。” “不用。”雪无香抗拒。 “你看你的嘛,我又不打扰你。”江惠宁无视他的话。 她顾自研墨,手累了就放下墨锭,转转手腕,看他面前的茶盏空了,自觉给他续杯。 无事可做时。 她便走到桌前吃起糕点。 吃着吃着…… 江惠宁瞄了雪无香一眼,端起碟子走到他面前,往前一推,“谷主,吃块糕点吧,御膳房做的很好吃的。” “没空。”雪无香头也不抬地说。 “脑子一直处于疲惫状态,是不可能研制出东西来的,要懂得劳逸结合。你知道嘛,吃块糕点肚子不饿,脑子才会转得快。”江惠宁保持着递碟子的动作,下巴一指,“你听我的没错,我这都是经验之谈。” 雪无香抬眸看去,“我不喜欢甜食。” “尝尝嘛,吃些甜食能让你脑子活起来,真的。” 盛情难却。 雪无香也想让她快点离开,遂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瞬时。 一股甜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将剩下半块也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江惠宁见他吃了,眼里露出小心翼翼的欢喜,“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脑子活了,不那么闷了?” “并无。”雪无香板正道。 “那是时间不到,你再等等,保证你一会儿就事半功倍。”江惠宁爽朗地笑着。 第130章 另一半在哪里 翌日一早 雪无香简单洗漱更衣后,去院里看了一眼熬制的汤药,又折返回屋内继续翻阅书卷。 他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翻看着。 江惠宁不期而至。 她进来时,看见他正吃着小肉包,走近瞧了一眼,瞥到他略显疲惫的脸,关切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夜推演一夜,几乎没睡。”雪无香盯着书卷,咬着包子,头也不抬地说。 昨夜,他从前朝医典孤本里看到许多不曾接触过的毒。 一时痴迷,忘了睡觉。 直至凌晨时分,实在撑不下去时,才伏案睡了一个时辰。 “你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夜里休息好了,白日精神才会足。”江惠宁鼻尖微微皱着,语气里是未经世事的娇俏灵动。 雪无香抬眸睨她,看着她清灵鲜活的模样,“你表哥可不会管我是否休息好,他要的是结果,每日来八趟,心里将我炖八次。” 谢承渊来得很勤。 来时神色还算平静。 但每次从他嘴里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时,当即下颌紧绷,嘴唇紧抿。 表面隐忍不发,骂人的话都藏在腹里。 “我表哥挺明事理的。” “那是对你。”雪无香眼神指向旁边,“要么出去,要么去那安静坐着。” “好好好,我不扰你,你看你的。” 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江惠宁如昨日那般研墨后,便在一旁椅子上落座,不时偷睨他几眼,面对他满心欢喜又忐忑。 自前日惊鸿一瞥,她便一念倾心。 一身白衣飘飘,脸庞清俊,非勋贵公子那般张扬,给她一种不染纤尘之感。 明明是人间模样,却乱了她满心方寸。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感觉。 雪无香沉浸在翻阅书卷中,完全未注意到几步之外的一双眼睛正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不经意一个抬眸,他恰巧撞进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两人心思各异。 雪无香以眼神询问她有事吗? 江惠宁眼里闪过一抹慌乱,讪讪一笑,声音里带着轻轻的颤音,“没事,我随便看看,你忙,嘻嘻嘻……” 随即,她赶忙别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盖心底的滔天骇浪。 雪无香收回目光。 继续翻看手里的书卷。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毒草,逐字读出,“穿——心——藤。” 随即,视线向下一转,看到一幅残破的图谱,瞳仁陡然一亮。 图上玉和他的玉好像啊。 他当即取下身上的半块玉佩,放在图谱前比对,又逐字读出注解,“温魄玉,分阴阳,阳玉主镇,阴玉主引,双玉合一。” “阳玉!”雪无香惊呼道。 “怎么了?”江惠宁听出他话里的惊喜,立刻凑过去看。 看着看着,她不禁疑问出声,“咦,你的玉佩怎么和图上的这么像?形状相似,莲心图纹也相似?” 正在这时。 谢承渊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瞧见头挨着头的两人,周身的气息瞬时降了几分。 雪无香似是觉察到一股邪气扑面而来,猛地抬头看去。 “咚”的一声。 他的头和江惠宁的头碰撞在一起。 “唔……”江惠宁眉头皱起,吃痛出声,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看着眼前人,不悦道:“我说你这人,怎么愣头愣脑的?你不知道我在吗?” 雪无香眼神一指,示意她看过去。 江惠宁顺着他的视线扭头,在对上表哥凌厉的眸子时,立刻放下手,头不疼了,嘴也不抱怨了。 糟糕! 表哥会不会怪她打扰谷主? 她站得笔直,仿若一个犯错的孩子,嘿嘿一笑,“表哥~~~” 谢承渊分别扫了两人一眼。 刚几日就这么熟了? 他上前两步,声音冷沉,“一个是替孤研制解药的,一个是进宫陪太子妃的,都忘了自己的使命?” “殿下千万别误会,我是查到一些眉目后,你表妹好奇凑过来看。然后,你就进来了。”雪无香两手一摊,坦荡道。 “表哥,有眉目的话,其中有我的功劳,我给谷主研墨倒水喂饭的。”江惠宁说完,立刻溜之大吉。 出了屋门,她抚了抚胸口。 怎么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谢承渊的注意力在雪无香方才的话里,只抓关键,“有了眉目?” “我是在前朝医典孤本里发现的,另一种阴毒很可能是穿心藤。虽现在已经消失了,但它致毒症状和陛下中毒脉象很像。” “确定吗?” “太像了,就有可能是。”雪无香点了点头。 “解药可好配?”谢承渊迫不及待地问。 “穿心藤和玉佩同源,恰巧我的玉佩是药引。”雪无香将半块玉佩递给他,“我的玉佩是药玉。” 谢承渊接过玉佩,举至眼前看,是半块玉佩,切口工整,玉色温润清透,莲心纹路,隔空看去里边泛着极淡的光晕。 霎时,他的墨眸骤然一亮,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向上的弧度。 父皇有救了。 可不等他高兴,雪无香已沉声开口,“好消息,玉佩是药引。坏消息,我的玉佩是其中一半阳玉,还差另一半阴玉,需要双玉合璧引毒,才能破解。” 谢承渊猛地看去,目光锐利如刃,声线微沉带急,“另一半在哪里?” “不瞒殿下,我一直在找另一半玉佩,可找了几年皆未果。”雪无香无奈摇了摇头,眼里尽是无力。 闻言。 谢承渊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不怕困难。 时间允许的话,他将大御朝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找出另半块玉佩。 可眼下只剩三日时间。 根本来不及! “北夜!”谢承渊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朝外大喊。 北夜应声而入,“殿下?” “传孤旨意,拟写告示,画上图谱,遍贴天下州府郡县,搜寻半块玉佩。献玉有功者,赏银万两,加官进爵,荫及子孙。隐匿不报者,连坐亲族。”谢承渊当即拍板道。 “是。”北夜欲去翰林院。 “回来!” 北夜猛地顿住脚步,“殿下?” “沈昭画得逼真,让他来东宫书房见孤,现在!” “是。” 第131章 还敢跟孤顶嘴? 苏染转过月洞门,刚走到廊下,就撞上正从东宫书房出来的青色身影。 瞬时,她眼里浮起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 大婚那日听说他来了,但她忙着梳妆打扮,并未见到他。 算起来,最近一次见他,还是他被陛下钦点状元,红衣簪花游街时。 眨眼间,已一月有余。 沈昭见到眼前人,脚步一顿,很快又走上前去,恭敬行礼,“下官见过太子妃。” “不必多礼,许久不见,你难得来东宫。”苏染熟稔一笑。 “方才殿下宣下官来此拟写告示。”沈昭抬了抬手里墨迹未干的纸卷,温和有礼道。 “听殿下说你在翰林院任修撰,还适应吧?” “谢太子妃记挂,这份差事倒是很适合我。”沈昭眼里满是感激,“下官能有今日,多亏太子妃从前照拂,否则,下官现在定然还被困在沈府后院浑噩度日。这份恩情,下官没齿难忘。” 苏染不以为意笑了笑,“说到底是你勤学苦读的成果,我不过是给你提供一个机会。总之你能有今日,我为你高兴。” 她的话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亲切中又有着一丝疏离。 沈昭只觉喉间微涩,捏着纸卷的手在身侧悄然收紧,心里斥责自己是胆小鬼,藏在心底的那点心意至今未曾宣之于口。 曾经,她是大嫂,他不能逾矩。 现在,她是太子妃,他更加高攀不起。 她于他,永远遥不可及。 终究是他配不上她。 沈昭正欲告辞离开,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承渊周身气场强大而慑人,跨步走到苏染面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揽住她的肩膀,如同捍卫自己的猎物一般。 他目光一转,定在沈昭脸上,声音冷冽,“孤不是让你去通传翰林院誊抄告示,昭告天下州府郡县吗?” 沈昭立刻躬身行礼,“回殿下,臣路过这里时,碰巧遇见太子妃便寒暄几句。” “孤让你来,没让你留。” “耽搁之处是臣之过,恳请殿下恕罪。” “孤不养闲人的!”谢承渊大手一挥,“去做你分内之事。” “是。”沈昭再次行礼,垂首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谢承渊环着苏染肩头的大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任何人都不如孤陪着你好。” 语气温柔,是对她。 话里带刺,是对那人。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令离开之人听进耳里。 苏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紧抿的唇缝里溢出低低的笑声,小手戳了戳他的心口,“心眼这么小吗?” 谢承渊垂眸盯着她,似笑非笑,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下意识后退。 他抬步逼近她,直至她的腿窝撞上廊座,上身惯性向后仰去时,他长臂一伸,一把箍住她的腰肢,“心眼小的,只能装下你。” 苏染双手抵在他胸前,温声软语,“我和沈昭碰巧遇到,随口寒暄几句罢了。” “寒暄可以,但对他太温柔不可以。” “我哪里太温柔?明明就是正常说话嘛,难不成我见他要上去拳打脚踢?” “跟孤顶嘴?”谢承渊假意发怒,眸色一沉,语气低沉又冷硬。 “不是顶嘴,是解释。” “还敢狡辩?”谢承渊环着她腰肢的手一紧,将她往身上带了带。 “真没狡辩。”苏染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翻白眼?身为太子妃的觉悟还不够,大抵是未圆房的缘故。”谢承渊的头凑近她几分,墨眸里翻涌着浓浓的占有欲,“未圆房,你也是孤的,从头到脚都是。” 闻言。 苏染忙不迭地左右环顾一圈,未见到旁人经过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小拳头在他胸膛上虚虚捶了两下,像风拂过一般。 “下人们进进出出的,你一口一个圆房,也不怕人家听了去?” “孤明媒正娶,谁敢议论孤和太子妃是非,孤就拔谁舌头!”谢承渊语气霸道。 “咳咳咳……”江惠宁走进月洞门,轻咳几声,手向后指去,“光天化日的,我用回避吗?” 醋意和温存还未散去。 身后传来轻咳声。 骤然被打断,谢承渊瞥过去一眼,不舍地松开手,拂了拂衣袖。 苏染转过头,瞄过去一眼,又看向眼前的男人,玩味道:“要拔掉惠宁的舌头吗?” “你若觉得可以拔,那就拔,免得聒噪。”谢承渊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 江惠宁云里雾里的。 但她不聋,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建议拔她舌头,一个同意拔她舌头。 两人愉快地达成一致?! 江惠宁小脸煞白,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捂住嘴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惶,“不……不是,表哥表嫂你俩没事吧?我惹到你们了?” 苏染忍俊不禁。 这孩子真是单纯又可爱。 “惠宁。”谢承渊语气沉冷。 “干……干什么?”江惠宁还沉浸在拔舌头里,梗着脖子对峙,“拔我舌头,你问过我母亲吗?” 谢承渊神色淡了几分,“听雪谷主说,你连着两日去他房里,你去他房间,问过你母亲吗?” 江惠宁眼珠转了转,小碎步挪过去,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表哥,我是好奇才去的,你别和母亲说。” “好奇?”谢承渊不信。 “嗯嗯嗯。”江惠宁重重点头。 “雪谷主正在做事,你去了会打扰他,往后不许去。你若再去,我只能让你出宫。”谢承渊嗓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染一惊。 刹那间明白过来。 怪不得每日陪着她解闷的人,从昨日午后到今日午时就没现身,原来是去东院陪雪无香解闷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捕捉到她眉眼里少有的羞赧之色。 心头微动,瞬时了然。 江惠宁跨到苏染面前,拉住她的胳膊,“表嫂,我听话,先别让表哥赶我出去好不好?”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 她发现表哥最听表嫂话。 她抄近路,软化表嫂的心,就不用忌惮表哥了。 第132章 你真是我的福星 日子悄然过去三日。 距离半月之期只剩最后一日。 翰林院夜以继日誊抄数以万计寻玉告示,快马加鞭,遍贴天下州府郡县。 期间,数以千计的人捧着各式玉佩交到官府,玉质参差不齐,形状大小各异。 一件件呈至东宫。 又一件件原路返还。 东宫的希望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熄灭。 谢承渊面色凝重,眉头紧蹙,眼神黯淡,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机械地叩着椅子扶手。 寻找玉佩的希望恐要落空。 苏染默默地陪在身边,心情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起伏。 一时间。 殿内的空气陷入凝滞。 江惠宁叩门后走了进来,分别扫了一眼紧蹙眉头的两人,低声劝道:“表哥,谷主的玉佩并非俗物,想要找到另一半着实不易,这不是你的问题。听说谷主也在积极研制替代另半块玉佩的解药,你放宽心,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谢承渊不语。 “谷主的另半块玉佩?”苏染满腹狐疑。 江惠宁放轻脚步过去,在她身侧坐下,“谷主说他的玉佩是药引,不过他的玉佩是半块阳玉,他在寻另半块阴玉,需要双璧合一才可以解毒。” 表哥不让她去东院打扰。 但她侧面打听到好多消息。 苏染陷入片刻沉思。 之前,她只知雪无香在找药玉,旁的谢承渊并未提起,只告诉她不必忧心,他处理就好。 雪无香有半块阳玉。 现在寻的是另半块阴玉。 她脑子里突然想起谢承渊解除封印那日,在静室里看到过的半块玉佩。 那块大抵就是雪无香的吧? 苏染似是惊雷炸响,迅疾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谷主的半块阳玉,是我在灵隐谷静室看到的那半块吗?” 谢承渊对上她的眼神,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眼睛半眯,脑子里迅速回想起在灵隐谷静室的场景。 那块玉佩确实有印象。 但当时他并未留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短暂相对凝眸。 两人心照不宣起身,前往东院。 进门后,苏染一言不发,直奔案桌前,瞧见躺在桌上的半块玉佩,直接拿起来举至眼前细细察看。 断口齐整,内里有种极淡的光晕。 正是她在灵隐谷看到那块。 “你们怎么同时来了?”雪无香看到两人脸上相似的神情后,一时有些发懵。 苏染收回目光,视线一转,“雪谷主在找这块玉佩的另一半阴玉?” “是呀,”雪无香看看苏染,又看看谢承渊,“怎么了?” “我好像见过另半块……” 忽地,一道惊雷劈进雪无香的脑子里,他倏地起身,双目圆睁,声音急切却清晰,“另半块在哪里?” 自他九岁起,这块玉佩就带在身上。 长大后,他试图寻找另半块玉佩,可多年过去杳无音讯。 苏染摇了摇头,“我似曾相识,应该是见过,但忘记在哪里见过了。” 闻言。 雪无香眼里瞬间没了生气。 害他白高兴一场。 原来竟是空欢喜。 苏染看到他眼里的失望,转头吩咐身后的北夜,“你速去将春杏和张嬷嬷找来。” 北夜领命后走了出去。 很快。 春杏和张嬷嬷前后进来。 “嬷嬷,春杏,”苏染招呼两人近前,将玉佩递到两人面前,“你们看看是否见过这块玉佩?” 春杏拿在手里端详,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奴婢没见过。” 张嬷嬷接了过来,浑浊的眼睛半眯,放在眼前看了又看,“老奴好像见过。” “嬷嬷在哪里见过?”苏染的声音急切。 “……”张嬷嬷稍作迟疑,“若没记错,在娘娘几岁的时候,老奴在侯府见过。” “侯府什么地方,嬷嬷可记得?” “不太记得。”张嬷嬷摇头。 “不管在不在我这里,我觉得都有必要找一遍。”苏染当即做了决定。 一行人匆匆赶往主院偏殿。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出苏染的所有嫁妆箱笼。 一只只朱红箱笼摆满整个院子,又向东西两院延伸出去。 眨眼间。 琳琅满目堆积一地。 “先检查珠翠箱笼。” 苏染说着,不顾身份走到一个盛放首饰的箱笼前,打开盖子,蹲下身一层层仔细翻找着。 谢承渊蹲在旁边,跟着翻找,瞥到她认真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阿染,谢谢你。” “谢什么,你说过,我的事就是你的事,那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况且,现在是一家人,就是我们共同的事。”苏染冲他粲然一笑后,继续埋头翻找起来。 雪无香盯着苏染的背影。 找了多年玉佩,未果。 若真在她这里,那他多年来一直找的人就是她? 想着想着,他放下谷主身份,跟着翻找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满是盒盖开合,珠翠相撞,锦缎摩擦的声音。 不幸的是,所有珠翠箱笼翻找一遍后,却一无所获。 苏染有些泄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按理说,玉佩之物应放在珠翠里,但一圈下来,并没有。 难不成她和嬷嬷记错了? “阿染,尽力就好。”谢承渊看着她颓然的神情,抚了抚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之意。 “阿渊,我有印象,嬷嬷也说在侯府见过,我想应该是真实存在的。若找不出来,我心里不甘。”苏染的眼神里满是倔强和不服输。 “竭尽全力后,不用不甘。”谢承渊试图说服她。 他比谁都想找到玉佩。 找到最好。 找不到,也不是没有退路。 明日之期一过,他破釜沉舟就是。 苏染不死心,走到另一个箱笼前,打开盖子,将里边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长命灯,糖罐子,虹豆红瓶…… 大大小小眼前一堆。 可直至翻到最底层,也未发现半点玉佩的影子。 就在她刚要将东西逐一摆进去时,指尖似是触到底层红绸的凸起。 好奇心驱使之下。 苏染揭开红绸。 霎时,断口齐整的半块玉佩倏地映入眼帘。 她心头猛地一震。 不用比对,目视便可确定,眼前玉佩,正是雪无香寻找的阴玉。 苏染小心翼翼拿起玉佩,下意识看向前方的男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阿渊。” 谢承渊应声回头,瞧见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当即起身,跨过一个个箱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 顷刻间,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阿染,你真是我的福星。” 第133章 成败在此一举 见状。 雪无香一个箭步过去。 他拿过苏染手里的玉佩,和自己手里的玉佩合拢。 顷刻间,莲心震了几震。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拼在一起,质地,纹路分毫不差。 下一刻,雪无香呼吸一滞,猛地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眼里的情绪复杂得无以复加。 苦苦寻觅多年的人,不在天涯海角,就在咫尺。 心里的执念轰然落地。 他刚想过去拥住她,余光瞥到一抹身影匆匆而来。 “殿下,陛下脉象渐乱,情况不容乐观啊。”方太医衣袖抚着额间冷汗,眼神惶恐,声音发颤。 “我即刻去煎药。”雪无香迅疾回神,敛去眼底的情绪。 来不及说任何。 他深深看了苏染一眼后,拿着两块玉佩直奔东院而去。 月洞门外,一个下人将这里的情况看在眼底,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谢承渊不着痕迹瞥过去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之意。 一声令下。 带刀侍卫围城人墙,将东院围得密不透风。 药童按照药方,备好二十余种珍稀药材,逐一整齐摆在一旁的桌上。 雪无香细细研磨着药玉。 而后,亲自上阵,守在药炉旁,精准控制火候,时而添柴,时而往药罐里加入药材,又轻轻搅动着药汁。 药罐上方咕咕冒着热气。 药香袅袅,混着一股淡淡的温气,大抵是温魄玉散发出来的。 谢承渊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五年前父皇竭尽全力救他,现在他也在竭尽全力救治父皇。 成败在此一举。 但愿不要让他失望。 “阿渊,不用担心,相信谷主。”苏染握上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轻而稳。 “嗯。”谢承渊下意识回扣,垂眸看着她,脑子里闪过雪无香看她的眼神。 不是爱慕,也不是觊觎。 可严丝合缝的玉佩,注定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雪无香二十八岁,苏染十九岁,相差九岁。 青梅竹马,旧识婚约,失散兄妹…… 她以前不认识他,所以,不是青梅竹马。 她之前嫁给沈确,所以,不是旧时婚约。 她自小长在永安侯府,所以,也不是失散兄妹。 到底会是什么关系? 苏染瞥到他眼里的疑云,“你在猜度我和雪谷主的关系?” “嗯。”谢承渊颔首。 “我长在侯府,与他从未有过交集。至今为止,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我陪你去灵隐谷,一次就在东宫这次。”苏染眼底有好奇,但心底很是平静,“大抵是机缘巧合吧。” “不太像。”谢承渊摇头。 …… 与此同时 昭王府。 阿奎疾步走进卧房,呈上刚得来的密信。 “殿下,这是东宫刚传来的。” 谢云渡放下茶盏,长指捏过,快速展开。 [太子已找到药引。] 只一眼,他蹭地起身,脸色陡沉,瞳仁骤缩,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眼底的煞气波涛汹涌。 “殿下怎么了?”阿奎眉头紧锁,心里直打鼓。 谢云渡将纸条狠狠攥在掌心,手背青筋暴起,手臂狠狠一挥,挥落桌上的茶盏。 “哐当!”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瞬间,四分五裂。 “谢承渊找到药引了?!”谢云渡表情扭曲,怒极反笑。 “不可能吧,过去三日都没有比对上啊。我们的人一直暗中守在宫门,今日只有两人献玉,又都被退回。”阿奎脸色凝重,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你说得没错,外边没有比对上,是里边比对上了。” “殿下何意?” “药引是阴阳两玉合璧,阳玉来自灵隐谷谷主,阴玉来自苏染!”谢云渡的拳头狠狠打在桌上,眸底泛着骇人的猩红。 不是说解药唯一吗? 为何他们能找到药引? 唯一能拿捏谢承渊的东西,就这么破解了? 之前所做要付之东流?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办法绑走苏染,奈何,她寸步不出皇宫。 阿奎脸色猛地一沉,“万一他们研制出解药,怎么办?” “本王怎么知道!”谢云渡浑身的戾气暴涨,声音大得几乎掀翻屋顶。 “怎么会这么巧苏染有药引?药引有可能是假的吗?”阿奎心存侥幸心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谢云渡双手背后,在桌前来回踱步,气急败坏地说。 “属下这就让宫里线人竭尽所能去破坏药引!” 谢云渡猛地顿步,“你觉得谢承渊傻?这个时候,他定会让侍卫围成铜墙铁壁保护药引,一个小小的线人怎么混入?” 阿奎吃瘪地闭嘴。 是他慌不择路了。 恰逢此时。 沈确和幕僚李三从外边进来,两人听到了屋里的对话。 “你们来得正好。”谢云渡看着来人,语速极快,“谢承渊已找到药引,眼下本王该如何做?” 李三脸上乌云密布,眸色沉沉,“若陛下服药后醒来,陛下和太子都不会放过殿下,太子大抵会直接上门拿人。” “请恕卑职不敬,卑职认为,殿下至少现在是无法和太子抗衡的,还请殿下早做决断。”沈确恭敬道。 李三点了点头,“殿下,不管药引真假,眼下走为上计。” “殿下,煎药大概一两个时辰,留给殿下的时间不多了,还请殿下速速离开。卑职护送殿下离开,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沈确声音坚定,言辞恳切。 潜进昭王府这么久。 本想寻找解药,但昭王一直防他。 不过,也算有收获。 他从昭王和幕僚的只言片语里得知还有一条密道,打听到密道的大致出口后,已密信给苏染。 但愿东宫提前布下埋伏。 谢云渡眼里满是燥怒。 不管药引真假,先去和党羽汇合保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走!”谢云渡咬牙道。 他跨步出去,身后跟着近百亲卫,匆匆赶往王府假山。 侍卫们合力挪走堆砌在里边的箱子后,阿奎蹲下身,手探进缝隙里,触动一块暗纹青砖。 “咔嗒”一声轻响。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一道石壁渐渐转开,露出黑漆漆的密道。 阿奎手执火把在前开路,“殿下请。” 谢云渡当即迈进。 一众侍卫举着火把紧随其后。 沈确也跟了进去。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密道很长,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在里边走了多久,耳里只听石壁处不时传出机关转动的啪嗒声。 再出来时,已是城北废弃的皇家别庄。 一片荒凉,荒草没踝…… 第134章 让他跑 阿奎探出头去,伏下身警惕地四下探查,未看到半个人影。又运转内力探去,亦未感知到半点气息。 他紧绷的心松懈下来,遂直起身子,“殿下放心,没有埋伏。” “趁谢承渊未发现,务必赶在天黑前出城!”谢云渡当即道。 若药引是真,谢承渊一定会全城搜捕他。 那时,就真的没机会了。 “附近有提前备好的马车,殿下稍等片刻,属下现在就去取。”阿奎疾步出了密道口。 听及此。 沈确眉头微皱,脸上尽是失望之情。 他之前将王府密道一事密信给苏染,为何他们未做准备? 就如此放任昭王逃离? 说到底,是她不信任他。 谢云渡见他心不在焉,半眯起眼睛,“后悔同本王走了?” 沈确立刻舒展眉头,掩去心里的焦灼,“卑职不悔,卑职在想前方还有一道关卡,不知出城是否顺利?” “路上易容,没人能认出我们。”谢云渡自信满满地说。 “那便好。” “本王到时会给你一队人马。” “承蒙昭王器重,卑职日后但凭差遣。” 谢云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本王好好干就行。” 此时此刻。 暗处五道身影屏息凝神,蛰伏不动,眼睛直直锁着前方百十个黑影。 “打起十二分精神,给我死死咬住他们。”为首的江叙压低声音道。 自家殿下早就料到昭王府有密道,猜度到其无路可走时,定会选择从密道逃离。 遂早在全城布下天罗地网。 几日前,沈确的一封密信传到东宫,殿下更加确定心中猜想。 不过,沈确是自以为聪明。 殿下运筹帷幄,哪里用得着他那种无名小卒。 “一直这样跟踪?”一个暗卫确认道。 “只跟踪,不擒拿。” “明白。” 江叙一瞬不瞬盯着前方。 眼睁睁看着谢云渡钻进马车,落下车帘,侍卫乔装打扮,分散跟在身后,一行人朝着城北方向而去。 他一招手,示意四人跟上,“保持这样的距离跟踪,再分散一些。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毕竟昭王身边的侍卫不乏内力好的。跟得太近,他们有所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暗卫们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前方行,他们行。 前方停,他们停。 近不被察觉,远不至跟丢。 直至谢云渡顺利出城。 江叙吩咐四个暗卫一些事情后,便折返回去,悄无声息掠过宫墙,径直落在东宫书房内。 “殿下,昭王已从城北顺利出城,现在暗卫在持续跟踪,一切尽在我们掌控之中。” “嗯。”谢承渊骨节分明的大手敲击着桌面,墨眸深不见底,眼底尽是算计。 区区谢云渡不足为惧。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皇子。 他要的是他背后的党羽。 放长线钓大鱼,揪出他背后势力,到时一网打尽。 “殿下是否还有旁的吩咐?” “继续跟踪,去了哪里,见过谁,逐一禀告给孤,切莫打草惊蛇,孤要一举端了他所有窝点。” “是,属下明白。” 江叙身形如鬼魅般,来无影去无踪。 谢承渊起身回到养心殿。 与苏染一起候在外厅。 “都妥当了?”苏染问。 “嗯。”谢承渊颔首。 “他或许在为他轻而易举逃离,而沾沾自喜呢。” “让他跑,不跑,他怎知跑不了。”谢承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两人说话间。 雪无香步履沉稳,捧着汤药碗进来,碗上覆着盖子,防止药汁撒落。 带刀侍卫护送他至殿门后,转身立在殿外,严阵以待。 “殿下,药已煎好,我已尽力。”雪无香点了点头。 “有劳你。”谢承渊眼里满是感激之意。 喜公公赶忙上前两步,“老奴服侍陛下喝药吧。” “仅此一碗,药汁金贵,你喂洒了怎么办?”雪无香端碗的手向后一撤,眼里满是抗拒,“我亲自喂陛下服下。” 谨慎起见。 煎制汤药和服下汤药皆由他完成,做到全程不经他人手。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否则,就是将他脑袋拧下来,他也找不出第二块药玉来。 雪无香走到床榻前,以勺盛药,一勺勺喂至天启帝嘴里。 一时间,整个卧房里唯有汤匙和药碗的碰撞声。 直至药汁喂到最后一口。 “呕……” 天启帝身躯猛地一震,欠着身子骤然向外喷出一口浓稠黑血。 紧接着,他又躺了回去,双目紧闭,昏沉不醒。 见状。 谢承渊一个箭步上前,看着榻上纹丝不动的人,眼里满是焦急之意,“谷主,怎么回事?” “陛……陛下这是怎么了?”喜公公连颠带跑过去,声音里满是颤音。 雪无香蹲下身,看向地上的黑血,手指勾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 穿心藤,寒髓散和蚀骨丝的气味。 嗯,吐的是毒。 “药效发作,陛下吐的是毒血,这是好事。”雪无香站起身,拿帕子擦拭指尖的血,看着谢承渊道,“殿下还是先离开榻边,我认为陛下还未吐净。” 听及此。 谢承渊心情平复些许。 吐出的是毒就好。 他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刚站定时,天启帝四肢抽搐起来,继而头一歪,一口血淌在颈下和被褥上。 这次,黑血里混着鲜红的血。 喜公公心疼地当即红了眼,看向雪无香的眼神里尽是急切,“吐……吐完了吗?” “差不多,擦擦吧。” 喜公公两步上前,拿帕子给天启帝擦拭脖颈和唇边的血迹。 所有人都静静候在外围。 半晌。 天启帝原本灰白的脸逐渐转为涨红,睫毛颤了颤,双目掀开一条缝,又慢慢放大。 他的眼神涣散。 眼前只虚虚两个人影。 “陛下,您可吓死老奴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喜公公喜极而泣,眼泪啪嗒啪嗒地笑着,用给天启帝擦唇血的帕子,擦了擦眼泪。 谢承渊瞄到他血红的眼圈,在榻边蹲下,轻唤一声,“父皇?” 天启帝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眼前人,声音干涩如砂纸,“渊儿。” “父皇,是儿臣。”谢承渊声音哽咽。 第135章 找了她整整十九年 雪无香搭上天启帝的脉搏,轻按后收回手,“陛下脉象还是虚浮,但已是转好迹象。” “多久能康复?”谢承渊问。 “我待会列个方子,连服半月,早晚各一剂,由太医亲自盯守煎药,好生调理后便可痊愈。” “有劳谷主。”谢承渊道。 喜公公看着面色愈发红润的天启帝,合不拢嘴,声音又轻又熟稔,“陛下您昏迷半月,满朝文武心焦如焚,太子殿下更是殚精竭虑,遍请名医,衣不解带侍奉陛下您呢。今儿陛下醒了,真真儿是大御朝百姓之幸啊。” 天启帝的意识渐渐清晰。 只是人虚软无力,胸口滞闷久久不消。 他的手向上微微一抬。 喜公公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扶起天启帝,拿过软枕垫在他后背处,让其斜靠坐稳,点头哈腰道:“陛下一会儿若靠着不舒服,再和老奴说。” “嗯。”天启帝点头。 他的气息平顺些许。 中毒那日的情况在脑子里浮现。 看似恭顺的昭王,口口声声他这个父皇只爱太子,不爱他。 他还怎么爱他? 难道把江山给他才是爱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 竟然恶毒到给他下毒! 天启帝原本虚软的身子猛地绷紧,胸脯剧烈起伏,字字淬血,“逆子!竟然弑父谋逆!” “父皇刚吐出毒血,身子还虚,不宜动怒。”谢承渊劝慰道。 “朕咽不下这口气!”天启帝当即发号施令道,“来人!传朕旨意,清剿昭王!” “父皇息怒,你安心养身体,旁的事交给儿臣就是。” “那个孽障在哪?朕今日必须将他关进死牢!” “昭王逃出城了。” “逃……逃了?”天启帝因动怒,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谢承渊赶忙给他捋着起伏的胸口,“父皇息怒,是儿臣放他走的。父皇放心,儿臣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孽障!孽障啊!” 天启帝努力压下怒意。 视线环视一圈,瞥到恭敬立在一侧的女子。 他中毒时,恰逢太子去接亲。 一场宫变,定是委屈了那女子。 “渊儿,你迎亲回来定被昭王胁迫了,好好的大婚,”天启帝看着谢承渊,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自责之意,“让太子妃跟着你担惊受怕。” “父皇言重了,阿染她都理解的。”谢承渊淡淡一笑。 苏染福身行礼,清眸流转一笑,“有殿下在,儿媳并未受到惊吓。父皇万金之躯,刚转醒莫要为儿媳挂心。” “日后让太子给你重新补一场仪式。” 苏染赶忙推拒,“大婚那日,殿下已经给了儿媳仪式。虽然简单,但那是独属于我们两人的仪式。儿媳不觉委屈,反而心满意足。父皇安康是儿媳与殿下最大的福气,所以恳请父皇安心调养龙体。” 一番话得体又沉稳。 殿内氛围缓和了几许。 榻边两个男人笑颜逐开。 天启帝欣慰儿子娶到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子。 东宫之福,大御朝之福啊。 谢承渊心里更多是感动。 他侧目看过去,眼里满是宠溺,日后你每日都要对孤讲,孤百听不厌的。 天启帝收回视线,“渊儿,朕想知道大婚那日到现在,都发生了什么事。” “父皇刚醒来,面色依旧虚乏,先好生歇息。待父皇龙体无虞,儿臣再全部讲给父皇听。”谢承渊点了点头。 “也好,这几日你们定是为我费心费力,现下你先带太子妃休息去吧。” “多谢父皇体恤,儿臣明日再来给父皇请安。” 谢承渊叮嘱喜公公几句话后,牵着苏染的手出了卧房。 雪无香一直等在殿外。 见两人出来,他紧着上前两步,目光沉沉落在苏染的脸上,眼底压抑着滚烫,“阿染,我有话想和你讲。” “已到晚膳时间,明日吧。”谢承渊率先开口。 “不行!”雪无香言辞强硬。 他等了整整十九年。 早已按捺不住。 若不是方才熬制解药耽搁,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苏染瞧出他态度坚决,紧了紧谢承渊的手,“去乾明殿说吧。” “好。”雪无香道。 三人前后出了养心殿。 直奔乾明殿正厅。 刚一进去,雪无香便忍不住积压十九年的牵挂,一把将苏染搂在怀里,“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谢承渊见状,猛地掰开他的手,将他向后推去,同时将苏染箍在怀里,声音冷冽,“哥哥?不要仗着你救过孤和陛下的命,就为所欲为!孤的女人,何时轮到你放肆!” 他的女人自小长在永安侯府,只有两个哥哥。 两个哥哥皆战死沙场。 她就没有第三个哥哥。 雪无香被推得向后趔趄,看着面前满身戒备的男人,迎上他阴鸷的目光,语气笃定,“我是她兄长,这件事不会错。” “你说是她兄长,就是吗?孤还说孤是你爹呢!”谢承渊眼神冷厉如刀,毫不客气地说。 雪无香心里翻涌着怒气。 但转念一想,眼前的男人是在极力护着妹妹,心里的气便烟消云散。 “我因为太激动失态了,”雪无香看了一眼谢承渊,视线转到苏染身上,“那是因为,我找了她整整十九年。” 苏染僵在原地,眼神凝固。 大量信息冲击着她的脑子。 雪无香是哥哥?她是妹妹?他找了她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岂不是她刚出生时,他就在找她? “你是我哥哥?”苏染满脸疑云,眼底尽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与她的震惊相反,雪无香直直望着她的眼里满是悲恸,喉间一紧,泪水夺眶而出,“对,你是我亲妹妹。” 昔日惨烈情景骤然翻涌。 泛着白光的利剑,父亲母亲的哭喊声,还有襁褓中妹妹的啼哭声…… 十九年来,他独自承受着。 他告诉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可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所有坚韧,此时此刻,如洪水决堤般瞬间摧毁崩塌。 现在的他,不是灵隐谷谷主,只是当年那个弄丢妹妹的九岁哥哥。 半生漂泊,他终于找到她。 苏染不认为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见他潸然泪下,她的心倏地揪痛起来。 “我们坐下说好吗?” 第136章 玉佩合,兄妹见 雪无香在旁边落座。 他抹了一把眼泪,微微仰头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半晌,他平复心绪后。 “二十年前,父亲还是边关将领,母亲娘家是医道世家,她平时会在府里研制奇药。 “父亲和母亲很是相爱,几乎周边人人艳羡,可这一切终结于皇子争储。 “父亲不肯站队,得罪了那人,叛军包围我们府邸,杀害了父亲。 “母亲在混乱中,匆忙将玉佩一分为二,半块挂我脖子上,半块塞给襁褓里的你。 “母亲给你吃了嗜睡药,将你我锁在同一个柜子里,叮嘱我不能出声。 “我抱着你躲在柜子里,透过柜子缝隙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杀,听着血溅在柜门的声音,当时怕极了,但我一声不敢吭。 “后来副官和嬷嬷带着你我逃离,追兵来了,副官让嬷嬷带着你我先走。 “逃离中,我们走散了,我找不到你和嬷嬷,再后来我被灵隐谷前谷主救下。 “因我以前在母亲耳濡目染下,懂些药理。前谷主见我有悟性,便将我带到谷里,承袭医术和谷主之位。 “中间前谷主也帮我找过你,但你音信全无。我长大后,便借着寻医问药寻找玉佩和你。 “我要找的从来都不是玉,找的是人。整整十九年过去,我终于找到你。” 说到最后时。 雪无香的眼眶红得烫人,两行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染的心尖猛地一酸。 自打记事起,永安侯府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不是亲生的,她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永安侯府嫡女。 现在却被告知另有身份。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眼前人声泪俱下的样子,根本不像编故事。 她真的是他亲妹妹吗? 带着她逃跑的嬷嬷哪里去了? 那块玉佩落在她手里之前,是否转过别人之手? 无数个疑问交织在脑子里。 这件事情她需要去求证。 苏染将一块帕子递给他,“给你。” 雪无香接过帕子,默默攥在手里,“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玉佩合,兄妹见。虽十九年才找到你,但也算没有遗憾。父亲和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我们原本姓什么?” “父亲名林知越,我的名字是林岑,你的名字是林漾。” 两人沉浸在相认的温情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旁谢承渊脑子里一直转着雪无香的话,周身的血液几乎凝成寒冰,放在膝上的大手紧握成拳。 二十年前,林知越陷入皇子争储之中。 二十年前,也正是父皇和其他皇子夺储之时。 是谁灭林府满门? 是谁害兄妹两人颠沛流离? “咳咳咳……”谢承渊面上维持着沉稳,但声线里隐隐带着一丝颤音,“杀害你父亲母亲的皇子是谁?” 雪无香循声望去,一眼看穿他强装镇定下的紧张,“殿下是在害怕吗?” 谢承渊被看穿心思,拉上苏染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声线冷硬,“孤只问你是谁?” 那人便是他父皇,是血海深仇,他也绝对不会松开她的手。 用一生去赎罪都可以。 她是他的,永远都是。 “殿下不必紧张,若当朝陛下是杀害我父亲母亲的凶手,五年前我根本不会救你,今日我也不会救治陛下,我雪无香还没有大度到不计杀父杀母之仇。”雪无香没有绕弯子,直接打消他心里的忧虑。 闻言。 谢承渊瞬间如释重负。 方才冻僵的血液在身体里缓缓流淌,蔓延至四肢百骸。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苏染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暗暗笑了笑,“阿渊,雪谷主救你时,他就知道你是陛下的儿子,他不可能去救仇人之子的。” “心乱则智昏,情深则乱。”谢承渊自嘲一笑。 他素来冷静自持。 该想到这一层关系的。 方才他过于紧张,乱了心智。 “阿染若真是林将军后代,孤会帮你们讨回一切。”谢承渊玩弄着苏染的小手,声音里是掷地有声的承诺。 “没等我动手,他就被陛下关进了大牢里。”雪无香眼里恨意翻滚。 多年下来,他精进武艺和医术,就是要手刃仇人。 血债如山,他怎敢忘? “礼亲王谢礼?”谢承渊。 “就是他!” 苏染狐疑看向谢承渊,“父皇之前将谢礼押入死牢,是不是已经处死了?” “还未。”谢承渊摇头,“男丁都已处死,女眷没入教坊司充为军妓。父皇对谢礼谋逆造反,私通后妃,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不能释怀,命狱卒每日折磨他,父皇要让他生不如死。” 正在这时。 春杏走了过来,立在门外以眼神询问是否传膳。 苏染点头,“三副碗筷。” 三人围着桌子用起晚膳。 这是雪无香和苏染首次同桌用饭。 他拿起筷子,分别夹了桂花鱼条,龙井虾仁,樱桃肉至她的碟子里,“你在灵隐谷时,我留意到你喜欢吃这些。” 苏染先是一怔。 想不到在灵隐谷时,他就注意到自己的喜好。 她也给他碟子里夹了几块樱桃肉,礼貌一笑,“我自己来就好,你吃自己的。” “我找了你十九年,给你夹菜我心甘情愿。”雪无香的语气里尽是哥哥对妹妹的疼惜和宠爱。 苏染温婉一笑,“只是不知这些饭菜是否合你口味?” “我的口味和你一样。” “那便好。” 雪无香想起她上次去灵隐谷的场景,“真是想不到,我苦苦寻觅的人,曾在灵隐谷待过三月之久。” “我也没想到。” “当时我就觉得和你之间没有生疏感,或许是,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穿心而过。” “咳咳咳……”谢承渊看着面前两人有说有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醋意。 若雪无香真是苏染的哥哥,这是他最无法嫉妒的关系。 他先忍着他。 允他和她说笑。 倘若到时查出雪无香不是苏染的哥哥,他一定不会对他手软。 苏染听懂他咳嗽里的意思,识趣地给他碟子里布菜,“阿渊,今日的菜很美味,你也多吃些。” 雪无香也给谢承渊碟子里夹了两样菜,“谢殿下护小妹周全。” “你先别肯定她就是你妹妹,孤会给你查清的。” 雪无香听出他话里的警告之意,“若不是,殿下打算废我胳膊,还是废我腿。” “孤到时会让你选择。” 第137章 孤想要你 晚膳后。 三人围着桌子喝茶。 “阿染,灵隐谷一间静室里供奉着父母牌位,不知你何时可以同我回去祭拜?”雪无香眼神热切,询问道。 苏染抚着青瓷茶壁的手顿住,眼里带着几分审慎和迟疑。 不否认。 她对自己的身世存疑。 她相信雪无香没有骗她的理由,但是单凭半块玉佩,还不足以令她确认自己就是林将军之后。 方才在他潸然泪下,她没有追问,是不想泼他冷水。 雪无香看出她眼里的疑虑,“阿染,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不是。”苏染摇头。 “那是什么?你心里如何想的,如实说出来就是,不用有心理负担的。”雪无香眼神诚恳,言辞恳切。 苏染愣了半刻。 他承受父母双亡之痛是真,丢失妹妹之痛也是真。 她无意伤害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到嘴的话几经斟酌。 片刻后。 苏染直视他,目光清亮,话里是不容错辨的坚定,“雪谷主,我理解你寻找妹妹的心情,也能理解你失而复得的心境。能有你做哥哥,我会很幸福,但我担心你认错妹妹,满腔深情错付。所以,我想弄清玉佩到我手里之前,是否经过旁人之手?这很关键。” “我理解你的疑虑。” “多谢理解。”苏染淡淡一笑。 “永安侯府看着你长大的人,会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世?” “张嬷嬷是陪我时间最久的人,你刚才煎药时,我问过她关于玉佩的由来,她并不知道。”苏染如实道。 “别的办法呢?”雪无香声音急切起来。 他从心底认为她就是妹妹。 可既然她有疑问,他愿意同她一起寻找确定的答案。 苏染忽地想起姨母。 小时候,姨母常来侯府陪母亲说体己话,在母亲病重时,她也陪在身边许久。 但自母亲离世后,姨母再未来过。 苏染的目光转到谢承渊身上,“阿渊,我有个姨母在临州。至今为止,我已多年未见她,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她,让北夜陪我去可以吗?” “我陪你去。”谢承渊不假思索道。 “朝务怎么办?” “父皇醒了,我该将朝务归还他。前段时间朝务比较多,我已处理差不多。有太傅辅佐,你不必忧心。”谢承渊声音低沉而坚定,示意她安心。 “我同你们一起去。”雪无香主动道。 谢承渊瞄了一眼沙漏,语气里满是逐客之意,“茶过三巡,时辰不早,谷主貌似该离开了。” 雪无香听着他直白赶人的话,无奈撇了撇嘴。 还在对他拥抱苏染一事耿耿于怀。 小肚鸡肠! “正好我这几日潜心研制解药,未休息好,是该回去休息了。”雪无香站起身,看了一眼苏染,“哥哥是你永远的靠山,他若欺负你,你告诉我。” 谢承渊当即黑脸,但看在苏染的面子上未动怒。 他姑且相信他们是兄妹。 “噗嗤!”苏染忍俊不禁。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谢承渊褪去焦虑,此刻神清气爽。 他走出房门,交代北夜一些事情后,又命其守住房门。 苏染如往常那般卸去珠钗,走进卧房深处的温泉池沐浴。 简简单单洗漱一番后。 她边朝卧房走去,边用汗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刚走到屏风处,就瞧见榻边坐着的男人,他一袭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健硕的胸肌。 她脚步微顿,愣在原地。 “过来。”谢承渊道。 苏染抬步过去,刚走近他身前,就被他大手一捞,抱坐在腿上,她嘴里不禁轻呼一声,“嗯~~~” 不等她说其它,谢承渊抽走她手里的汗巾,随手一掷,掌心凝起一股温润的内力,徐徐拂过她的发丝。 瞬间,她的发丝变得蓬松柔软起来。 “阿渊,谢谢你。” “谢什么,孤马上要谢谢你呢。”谢承渊唇角微勾,话里别有深意。 苏染一时没明白。 遂侧目看去,在看到他眼里的暗示和欲望,心底倏地一紧。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因着天启帝昏迷,两人成婚半月,但一直未圆房。 下一刻。 谢承渊揽她躺在榻上,欺身而上,紧紧拥着她的背部,目光灼灼又直白,眼底的占有欲喷薄而出。 苏染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里,眼里氤氲着令人沉醉的韵致,鼻尖里萦绕着清冽的龙涎香。 四目相对。 眼里流露着相同的情愫。 彼此的瞳仁里映着对方的模样。 “阿染,孤想要你。”谢承渊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她绯红的小脸,掌心带着温热,低沉暗哑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苏染的眼里漾开层层涟漪,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低垂眼眸,小手揪着他的衣襟,“阿渊,我有些怕。” “怕什么?” “嬷嬷说初次……”苏染微微别过头,声音极低,“会痛。” “我会温柔的。”谢承渊眸里墨色翻涌,俯下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同床共枕半月。 他隐忍克制,从未过分逾矩,忍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煎熬。 这一日,他盼了许久。 话落。 谢承渊垂头,噙上她的樱唇,肆意碾磨着,慢慢地,他加深这个吻,吻里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探索着角角落落。 那双紧紧抱着她的大手一拉又一勾,顷刻间,两人的衣裳落地。 至此,衣衫尽褪。 谢承渊垂眸,看着她凹凸有致的轮廓,喉结滚了又滚,眼里的渴望几乎凝成实质。 苏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霎时心跳如鼓,小脸红透,小手攀上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紧张和羞涩,“阿渊~~~” “阿染,我爱你。” “阿渊,我也爱你。” “今夜,只有你我。” 谢承渊说完,俯下身,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耳垂上,脖颈上。 而后,一路向下。 修长的大手从腋下移了过来…… 苏染被他吻得心乱如麻,气息逐渐急促,轻颤着身子承受着他的给予,半张着嘴轻唤着,“……阿渊……” 她的声音发颤发飘。 谢承渊听在耳里,愈发沉迷其中,声音沙哑得厉害,含糊不清道:“孤会好好爱你。” 随即,他一把扯下帐幔。 一时间,帐内只余两人的心跳声和深重的呼吸声。 夜色如墨,龙凤烛火轻轻摇曳着。 转而,烛芯噼啪作响。 红烛燃了一夜,烛泪凝脂…… 第138章 日后孤教你 翌日一早。 晨光透过窗子打在帐幔上,映下斑驳的光影。 帐内还残留着两人交织的气息。 苏染在谢承渊的怀里醒来,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她下意识抬眸看去。 一张精雕细刻般的俊脸在眼前放大,眼睫垂落,敛去白日的锋芒,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完美到极致。 看着看着…… 昨夜缠绵缱绻的画面悄无声息席来—— 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下,薄唇描摹着她的每寸肌肤,直至她累得无力招架,他还在不知疲倦地索取。 后来一阵疼痛传来。 她的眼泪淌出眼角。 他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在她耳畔轻哄着,一边说着温柔体贴的话,一边继续着沉沦之事。 [阿染,我爱你。] [忍一下,以后会好的。] [乖,相信我。] 正回味着昨夜场景时。 苏染瞧见眼前男人的眼睫轻颤,遂立刻阖上眼帘,软塌塌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第一次亲密接触。 再面面相对很是尴尬。 “醒了吗?”谢承渊垂眸看她,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的低笑,故意道。 “嗯~~~”苏染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抬手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几时了?” “孤不知。” “天都亮了,该起了。”苏染又打个哈欠,作势向右转身,欲从右侧起身。 不料。 一只大手从身后一扣。 她的后背倏地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里。 谢承渊的大手横亘她的腰肢,揽着她向后拉去,与他紧紧相贴。 他从身后牢牢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尖,“为夫好看吗?” 苏染心里一惊,小脸又羞又窘,假意嗔怪道:“你居然装睡!” 她的语气很软很轻。 听不出半分怒气。 谢承渊默认她在撒娇,轻笑出声,将她的身子掰过来,玩味一笑,“夫人爱看为夫,为夫当然要满足。为夫也爱看夫人,昨夜没看够……” 苏染小脸一烫,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讨厌。” “哈哈哈……”谢承渊知她是害羞,浅浅啄了一下她的头发,“孤昨夜伺候你可还满意?” “不满意。”苏染故意说反话。 起初,她是害怕的。 但很快,他的柔情吞噬掉她所有的紧张和局促,她反而愈发享受起这种感觉。 那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感觉。 “那孤日后继续努力。”谢承渊顺着她的话说,同时一个翻身,倾身而上,看着身下羞赧的女子,捏了捏她的小脸,“你昨夜太紧张,日后孤教你。” 苏染一把捂住他的嘴,看着他戏谑的脸,薄嗔浅怒道:“你还说!” “榻上无君子嘛。” 昨夜他没有酣畅淋漓。 她说痛,他考虑她的感受。 就在这时。 院外响起一阵嘈杂声。 “皇兄,臣弟刚去给父皇请安,现在过来看看你。”谢言初清亮又欠揍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不等他跨过偏殿,北夜一把拦住他的步伐,“六皇子,殿下还未醒。” 谢言初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前方紧闭的房门,“不……不是,这都几时了,还不起?” “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很晚。”北夜脸不红心不跳地找个理由,试图搪塞过去。 “无事,我看一眼就走。” “不能打扰殿下。” “关你什么事?”谢言初见他一个奴才做主子的主,瞪了他一眼,作势往前走去。 北夜没辙了。 昨夜是自家殿下的洞房花烛夜,盼了这么久才得到。 殿下容易吗? 为了能和太子妃独处,殿下昨夜特意叮嘱他,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若将人放进去…… 后果不堪设想。 北夜只能亮出杀手锏,提起腰间剑柄,往前一横,声音强硬,“六皇子止步。” 谢言初顿住脚步,“本皇子找皇嫂说几句话,总行了吧?” 北夜扶额,刚才的理由是不是不恰当。 但眼下别无他法。 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太子妃也没醒,太子妃昨夜陪着殿下处理公务着。” “太子妃陪着处理公务?你骗谁呢?”谢言初拖着腔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北夜暗自腹诽。 六皇子,属下告诉你,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这顿打,殿下不打,迟早也有人打你,你知道不? 恰逢此时。 一道白色身影拐了进来。 雪无香刚才走到月洞门外时,听到院内的对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昨夜就听说东宫主院闭门,一晚上还不够,难不成今日又要…… 他谢承渊欲求不满,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就罢了,怎能不顾及他妹妹的身体呢? 谢言初余光瞄到身后的人,吓得差点跳起来,“你……你谁呀,怎么在东宫横冲直撞?” 说完,他看向北夜,“他是谁呀?你放任他一个外男在东宫行走?” “六皇子,严格来说你也是外男。”北夜面无表情道。 他人微言轻,说话没分量。 真希望这句话能让六皇子知难而退。 “我是当朝太子的弟弟,来找自己的皇兄,哪里算得上是外男,他是谁?干嘛来的?”谢言初扯着嗓子喊。 “他是来找太子妃的。” 谢言初被整得不会了。 他来找皇兄。 那人来找他皇嫂? 皇兄大度到这种程度了? 江惠宁面带笑意进了院子,在雪无香身侧站定,“谢言初,我告诉你吧,他是灵隐谷谷主雪无香。” 谢言初瞪了他一眼。 又没大没小地喊他名字。 比她大几日,就不是大吗? 他清楚眼前人的身份后,看着他,“原来是灵隐谷谷主啊,多谢你救治我父皇。可毒解完了,你为何还滞留东宫?” “表哥都没意见,你有意见?”江惠宁为其打抱不平。 “问问不行吗?” “行。”江惠宁不再理会他,盯着身侧男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昨日哭了,你还好吧?” “好。”雪无香淡淡道。 北夜在几人身上轮番扫过。 自家殿下说的是不能入内,没说不能在院子里。 要不要将几人赶出去? 赶?不赶? 可愁死他了。 他下意识看向卧房方向,殿下,你说句话呀。 屋内,苏染掐了一把谢承渊的胸肌,生无可恋道:“他们在院子里齐聚,是不是太尴尬了?” “尴尬什么?孤的地盘,孤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我要起来!”苏染将他推了下去,坐起身拿过一旁的衣裳穿了起来。 忽地,猛然惊觉。 她侧眸看过去,“对了,你今日怎没上朝?” “昨夜我同北夜说,陛下病愈,举国同庆,辍朝三日。” 第139章 孩子是谁的? 五日后 定国公府。 陆依棠在院子里荡秋千,心想已半月未见苏染,择日该去宫里看看她。 忽地,胃里一阵翻滚。 她下意识捂住嘴,忙不迭地跳下,手扶住一旁树干,肩背一抽一抽地起伏,躬身呕吐起来,“呕……” 不远处,秋月听到呕吐声后,迅速扔下手里待晾的衣裳,几步奔过去为其轻抚着后背,眼里满是担忧之色,“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 陆依棠慢慢直起身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溢出眼泪,眼里还浮着未散的水光。 “这哪里是无事,从昨日起,姑娘就开始吐,今日又吐过两次了,要不奴婢还是去和夫人说一声吧。” “小题大做,不用。” 恰逢定国公夫人走进来。 她将两人的话听进耳里。 “看过府医吗?” 陆依棠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小手抚着心口位置,不以为意地说:“母亲不要紧的,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你自己诊断的?” “我心里感觉,嘿嘿……” “府里又不是没有府医。”定国公夫人嗔她一眼,“至少让祁大夫过来看看才放心,别再是急症。” 她摆手令秋月去找府医。 母女两人前后进了卧房,在桌边坐定。 很快。 府医提着药箱进来。 “祁大夫,快给小姐看看,她已连着呕吐两日。”定国公夫人急切道。 “好的夫人。”祁大夫放下药箱,俯下身将一块帕子搭在陆依棠的手腕上,手指便覆了上去。 “母亲,你太紧张了,我身强力壮的,怎么可能有问题呢。”陆依棠说着,捏起一个葡萄抛进嘴里。 “老实待着,一会儿再吃。”定国公夫人假意嗔她。 “是,母亲大人。” 与她的风轻云淡相反。 祁大夫指尖一颤,险些从腕上滑落,他以为自己诊脉出了差错,遂又再次探去,加重些力道。 定国公夫人见他眉头拧成沟壑,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紧张起来,语气焦灼,“可是有恙?” 祁大夫分别睨了两人一眼,慢慢收回手指,后退两步,又左右环顾一圈,支支吾吾道:“老……老朽……” 定国公夫人看懂他的顾虑,“屋里两人都是贴身丫鬟,且说无妨。” “老朽诊出,姑娘她……有孕了。” 一语落定。 整个卧房如惊雷炸响。 “有孕?” 定国公夫人耳朵一阵嗡鸣,大脑一片空白,两眼一黑,险些晕倒,幸得秋月扶了一把,虚浮着落坐在椅子上。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胳膊肘倚在桌上,指尖抵着砰砰直跳的太阳穴。 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 陆依棠整个人僵住。 糟糕! 一月前她和谢言初在瑞芝堂那次。 都怪谢言初那个混蛋。 那日药姑给她端来的避子汤,被谢言初一口闷了,她本想回府后再让秋月煎药,但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 秋月脸色煞白,双目圆睁。 她只知道一月前姑娘被人掳走,回来后,她什么也没敢问。 难不成那次被贼人破了身子。 完了。 这可关乎姑娘的清誉啊。 半晌。 定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怒,心怀侥幸,“祁大夫,你可是误诊?” 祁大夫立刻拱手,“回夫人,孕脉最是分明,一探便知。老朽方才就是担心诊错,特意诊了两次,脉象滑利,如珠走盘。老朽行医多年,断然不会诊错。” “……身孕多久?” “现在已一月有余。” 定国公夫人长舒一口气,郑重道,“祁大夫,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半分。” “身为医者,口有遮拦,夫人尽管放心。” “你先下去吧。” 祁大夫提着药箱离开了。 屋内,定国公夫人神色复杂,目光在陆依棠脸上停留许久许久。 忽地,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手执帕子掩面而泣,“你还未出阁,也未议亲,却先有身孕。此事若传扬出去,丢国公府的颜面是小,你名声尽毁,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 说着,她自责不已,“是我的错,我没教好你。眼下,我要如何同你父亲讲啊。” 她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平日里打不得骂不得。 怎就被个禽兽夺了身子。 这口气她实在是咽不下。 陆依棠听到哭声,骤然回神,清了清嗓子,“母亲,我没事,你别哭了。” “发生这样的事,我能不哭吗?” “可已经发生了。”陆依棠小声嘟囔。 定国公夫人听到她轻描淡写的话,帕子顿在脸上,猛地抬头看去,责备道:“我在为你担心,你却没事人一样,你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你去京城看看,哪家姑娘未婚有孕的?这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陆依棠瘪嘴。 “你说!孩子是谁的?” “母亲你先别问了。” “我怎就问不得!你告诉我,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打断那禽兽的腿!再不济,还有官府呢!”定国公夫人眼里翻涌怒意,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势必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官府就是他家的。”陆依棠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什么意思?” “孩子是谢言初的,母亲要去打断他的腿吗?” “六皇子?”定国公夫人眼里怒气更燃,“身为皇子就可以胡作非为吗?我们定国公府不是他想欺负就能欺负的,我一定让你父亲去告御状。” 门外。 陆允之听进耳里,怒气瞬时直冲天灵盖。 原本他刚从六皇子府回来,进府就撞见府医从陆依棠院子里出来。 上去一问是去诊脉的。 他心下紧张,便过来看看。 哪知竟听到这么炸裂的事。 好个谢言初!竟敢糟践他妹妹?当他这个哥哥是摆设吗? 陆允之原路折返回六皇子府。 谢言初正躺在院里冠状树下的躺椅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搭在上边,靴尖高高翘起,悠哉悠哉地晃着。 恍惚中,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一看是陆允之正跨步过来。 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眉眼吊儿郎当,“欸?你不是才离开吗?又想本皇子了?” 第140章 你意下如何 陆允之直奔过去。 看着眼前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脸色更加铁青,一拳狠狠打在他的右脸上。 “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猝不及防之下。 谢言初的头被打得歪斜过去,脑袋嗡嗡作响,鼻血汩汩直流。 方才的悠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他猛地起身,温热的血沿着下颌淌在衣裳上,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溅起血花。 他赶忙弓起身子,抽出帕子堵住鼻孔,直视面前满眼怒火的男人,“陆允之,你是不是疯了!对皇子动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下一刻。 陆允之又抡起左臂,一拳打在他的左脸上,嘴里喷火,“我打的就是你!” 谢言初的头又被打偏过去,堵住鼻孔的帕子随着扬了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 他迅疾闪到一侧。 “来……来人!” 瞬时,府里的护卫齐刷刷奔来,将陆允之团团围住,手中利剑直直指向中间人。 谢言初站在外围,暴怒道:“将陆允之拿下!本皇子要将他扒皮抽筋!” 陆允之不惧,透过护卫缝隙看着外围叫嚣的人,义正词严道:“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欺负我妹妹,你还有没有人性?只打你两拳已是格外开恩,你若觉得冤枉,咱就去陛下面前说道说道!我们定国公府还不至于怂到任你胡作非为!” 欺负他妹妹? 谢言初抹了一把鼻血,脑子快速运转着滚烫的记忆。 不,不是…… 他知道那日的事了? “本……本皇子何时欺……欺负你妹妹了?”谢言初眼珠乱转,心虚道。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言初基本确定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后,抬手挥退护卫。 两个男人的视线隔空对峙。 气氛凝重至极。 “你,说的是我和依棠睡的那次?”谢言初试着问。 陆允之见他如此轻佻,心里火冒三丈,抬步向前逼近,“你没有一点悔过,出口的话如此放浪,我陆允之今日不打断你的腿,就算白活!” “陆允之,本皇子告诉你,本皇子比你妹妹冤!”谢言初连连后退。 “你冤?那我今日打到你不冤为止。” “停!”谢言初指着他脚下的路,令其停步。 “你也知道怕了?” “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我动手,我还没生气呢,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你至少要听我讲清来龙去脉吧。” “好!”陆允之顿步,但眼里怒气未消半分,“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来!” “我原本好好待在我的府邸,结果被强行拉去给你妹妹解媚药。你要知道,我是舍身给她解毒!我献出我的清白有错了?”谢言初理直气壮地嚷嚷。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轮番被他们兄妹打。 给陆依棠刚解完毒,就被踹下床榻。 时隔一个多月,又轮到陆允之追上门打。 谢言初越想越憋屈,“陆允之你看清楚,我是六殿下,不是阿猫阿狗,随便让你们兄妹俩捏着玩的!” 陆允之眉头紧皱,疑惑出声,“你说依棠中了媚药?” “不信你去问我太子妃皇嫂,就是她把我叫去的,我起初不愿意的,她直接将我推进了房里。” 陆允之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顷刻间变成呆滞。 妹妹中了媚药? 苏染也知道? 苏染将谢言初推进房里?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为何一点不知情?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乱转。 谢言初睨着他又懵又僵的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本皇子认为你光打我肯定不能解气,这件事我皇嫂也参与了,你最好也去揍她一顿。你若敢动她,本皇子给你竖大拇指。” “我会去求证的。” “欸我说,这事已过去一月有余,你要打我早点来不行吗?后知后觉的。” “依棠她,”陆允之看着眼前人,“刚被诊出有了身孕。” “她……她有身孕了?”谢言初瞪大双眼,眼底的震惊无以复加。 “若到时证实你话里有假,我还会回来的。”陆允之转身向外走去,话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谢言初还沉浸在陆依棠有孕一事里。 一次就中?他这么厉害吗?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派人去宫里告知苏染一声,而后追了出去。 出了府门,瞧见马车已远去。 他紧追慢赶,跳上向东行驶的马车,直接一屁股坐了进去。 “你去干嘛?”陆允之冷脸道。 “我跟你回去看看,虽然但是,我还是有责任心的。”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停下。 两人直奔陆依棠的院子。 刚走过月洞门,就撞见秋月正将药碗递到陆依棠手里。 就在陆依棠端过,往嘴里送时,谢言初一个箭步过去,一把打掉她手里的碗。 顷刻间,药碗落地,瓷片碎裂。 陆依棠看着满地的碎片,回眸看着眼前出现的人,怒吼道:“谢言初!你第一次喝了我的避子汤,这次你又打翻我的避子汤,你是脑子有恙,还是和我有仇?” “本皇子是想告诉你,避子汤对身体有害。” “要你管吗?” “你是一次次不知好歹!” “回你自己府里去,别到我们定国公府指手画脚!”陆依棠抬手怒指门口,让其赶快离开。 “本皇子在定国公府只是指手画脚,你哥哥在我的皇子府动手动脚!”谢言初指着衣裳上干涸的血迹,又微微仰头,指了指鼻孔里的血痂。 陆依棠这才打眼看去。 随即视线一转,看向身后伫立的哥哥,眼里满是疑问。 哥哥替她出气去了? 陆允之看懂她眼里的疑问,点了点头,“诚如你所想。” “哥哥,其实你不用打他的,那日他确实也算帮我解了毒,没有他,我可能就没救了。”陆依棠讪讪一笑。 谢言初连击三掌,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陆依棠,你总算还有点人性。” “说你咳嗽你就喘是吧。”陆依棠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喘就喘吧。 谢言初在石桌旁落座。 “本皇子自我介绍一下,姓谢名言初,今年十七,马上步入十八。体格康健,无病无灾,偶有伤寒。 “你一次就中,恰巧验证以上所说,本皇子体格过硬。 “我乃当朝皇六子,暂未封王,无爵在身,但也无妨,不耽误本皇子乐呵。别人可以建功立业,我可以成家立业。 “虽说十八岁就当爹,我并未做好准备,但不妨碍我疼爱妻儿。 “所以,嫁给本皇子其实还不错,陆依棠,你意下如何?” 陆依棠有些哭笑不得。 听他前边的话时云里雾里,最后一句才听明白。 第141章 谁是你媳妇? 陆依棠从谢言初地眼里看到了认真之意,不可置信地眨巴着眼睛。 什,什么意思? 他真的要迎娶她? “六皇子为了孩子,提出迎娶臣女?其实大可不必!虽然你没个正行,但仅凭你皇子身份,想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定然多如过江之鲫,你不必吊在臣女这棵歪脖树上。” 谢言初翘起二郎腿,诙谐道:“巧了不是,本皇子有受虐倾向,就要吊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抬手一攀就行,那些直挺挺的树吊着费劲儿。” “你确定?” “确定以及肯定。” 陆依棠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六皇子不会是喜欢上臣女了吧?” “还不至于,”谢言初面不改色,嘴硬道,“本皇子是心善,见不得打小认识的人受委屈。” 确切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自上次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后,他第一次将她当成女子,心里莫名对她有种别样情感。 但他不能说。 也不能向她低头。 否则,他堂堂皇子颜面何存。 听他说不想看着一起长大的人受委屈,陆依棠气笑了。 长这么大,爹娘宠,哥哥疼,他受过的所有委屈都来自眼前人。 每次吵架都被他怼得接不上话。 她还没那么想不开,凑到他跟前等着挨骂。 陆依棠摆手,“算了吧。” 谢言初见她直白拒绝,蹭一下子起身,“陆依棠,本皇子告诉你,你可以是条难钓的鱼,但不能是头倔驴。” “是不是倔驴和你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谢言初双臂环胸,斜睨着她,梗了梗脖子,“好吧,倔驴我也牵回去。” 陆依棠瞠目结舌,眼里流露出一丝诧异和不解,“非我不可?” 她理解错了吗? 她自作多情了吗? 谢言初见她愣神,一脸得意,“怎么样,最后有本皇子给你兜底,是不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陆依棠没有感动,只有惊吓,阴阳怪气道:“不知道是谁去年说我单身是有原因的,熟人不好下手,生人不好开口。也不知道是谁说,能把我娶回去的男人,定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更不知道是谁说,要给娶我的男人竖大拇指,还要给那男人敬酒,敬他是条汉子。” 闻言。 陆允之怒目圆睁,恨不得就地斩了他。 竟敢这么诋毁自己妹妹! “六皇子,你就这么欺负我妹妹?” 紧接着,定国公浑厚的声音传了进来,“六皇子的口气比陛下都大,什么叫依棠能嫁出去,都是看在老臣的面子上?臣的女儿有模样有身手,怎就被六皇子贬得一文不值?” 院里的几人应声望去。 就见乌泱泱一群人已拐进院子里。 为首的是谢承渊和苏染,两边围着定国公夫妇,雪无香和江惠宁等人。 苏染和谢承渊本来乘坐马车,准备前往临州,谁知,正行驶在朱雀大街上,突遇六皇子府的人。 得知其来意后。 没有犹豫,直奔过来。 她进府后直接去了主院,向定国公夫妇说明陆依棠中药那日的情况。 陆依棠见到来人,眼前一亮,将自己未婚有孕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三步并作两步过去,默默给谢承渊行礼后,挤开江惠宁,一把揽上苏染的胳膊,笑意盈盈道:“阿染,你来了。” 陆允之走到谢承渊身侧站定。 至此,格局形成。 谢言初对面,一堆人。 谢言初应接不暇,在一个个人头上轮番扫过,最后落在定国公阴黑如墨的脸上,立刻敛去吊儿郎当的样子。 定国公和父皇是至交,在父皇面前说话都很有分量。 再者,这可是未来岳父。 还是要讨好一点。 “定国公,本皇子和依棠那日同房是出于解毒目的,但本皇子敢作敢当。不仅承认,还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娶依棠入府做正妃。” 定国公眉头拧成麻花,怀疑其目的,“六皇子说得情真意切,真让臣感动。可是,六皇子为何时隔一个多月才来做承诺?” 谢言初见定国公误会,义正辞严道:“那日,陆依棠扬言桥归桥路归路,本皇子哪里敢靠近她一步。现在知道她有孕,便是她不让来,我也必须来。” “是为了孩子而来?” “不是,是为依棠而来。” “不管怎么样,你是在依棠有孕后才来,来得太晚,臣不满意。迎娶一事暂且搁置,我国公府家大业大,还饿不到女儿!”定国公语气强硬,毫不留情地说。 方才。 苏染同他说起那日事。 在知道是女儿自己提出找六皇子解毒时,他心里是感谢六皇子的。 可谁知,刚一进院子就听到六皇子贬低自己女儿的那些话。 一边打压,一边求娶? 有多远滚多远! 谢言初没有被他的话吓退,打起直牌,“孩子本皇子要,媳妇本皇子更要,陆依棠我娶定了。” 陆依棠一听就炸了毛,“谁是你媳妇?不害臊!” “除了你还能是谁?” “避子汤臣女喝定了,看你上哪里要孩子去?”陆依棠故意激怒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有无孩子本皇子都娶你!”谢言初挺直胸脯,铿锵有力,一锤定音。 苏染掩嘴轻笑,“六皇子,承认心悦一个人,就那么难吗?” “阿染你可别胡说,他哪里会心悦我。”陆依棠赶忙否认她的话。 “我旁观者,看得清清楚。”苏染对着陆依棠认真地点头。 “你别吓我。”陆依棠懵了。 陆允之听懂苏染的话。 原来谢言初真的对妹妹有意。 可他俩不是吵了十几年吗? 吊儿郎当,做他妹婿是不够的。 陆允之看着大大咧咧的妹妹,“妹妹,你若觉得委屈,咱不嫁。只要你开口,父亲定能说服陛下。” “不……不是……”谢言初眨巴着眼睛,“嫁……嫁给本皇子,怎……怎就委屈她了?” “吊儿郎当就算了,还添了新毛病,结巴!”陆允之没好气地睨着他,学他说话的样子,“怎……怎就不委屈了?” “欸?陆允之!我说你看不上本皇子,那你为何还和我在一起玩?” “一来你是皇子身份,臣无意跟你闹掰。二来臣同太子一起,你是捎带上的。三来,做朋友可以,做妹婿差点意思。” “行行行!”谢言初扎心了。 他看着面前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他灵机一动,对谢承渊挤眉弄眼,皇兄你快帮我说两句,或者你把父皇找来也行啊。 谢承渊看懂他眼底的意思,沉默着回应,父皇来了一样站在定国公一边。 你自求多福吧。 第142章 孤只欺负你 苏染和陆依棠借故离开。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边走边说。 “依棠,上次你说六皇子当着李北修的面,说出你们那日事,我当时就觉得六皇子对你有意。”苏染侧目,言语诚恳。 “可他从未说过对我有意的话,我不信。”陆依棠嘟嘴摇头。 “我推测是你们之间太熟,一直又以吵吵闹闹的口吻说话,他放不下皇子的尊严,不好意思先讲出心悦你的话。” “阿染,你都把我说乱了。”陆依棠陷入迷茫。 她和谢言初水火不容多年。 他会对她有意? 那个混蛋会看上她?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能帮你确定他的心意,至于你的心思,我不强求,只愿你遵从自己的心。不管你日后选择谁,我都会坚定不移站在你身边。”苏染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谢谢你阿染,”陆依棠愁眉不展,咬牙切齿道,“反正嫁给谁,我都不会嫁给他!” 江惠宁在后边低低地笑着。 一个是她好朋友,一个是比她大几日的表哥。 这两人居然…… 陆依棠听到笑声,倏地回头看去,略带责备道:“你还笑?是觉得我不够惨?” 江惠宁紧走两步,从另一侧环上她的胳膊,歪着头,面带笑容,“你们两人躺在一张榻上,我很意外。” “我也意外呢。”陆依棠两手一摊。 “依棠,我有个问题?” “问呀。” 江惠宁做贼心虚般左右环视一圈,未看到旁人后,盯着她的肚子看,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同房是怎么同法?还有,同房就会有孕?” 陆依棠的小脸唰的红透。 她以为是什么问题呢。 这么羞于启齿的话,谁能说出口? “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惠宁两指并拢,放在耳边,眼里满是无辜,一本正经地解释,“天地良心,我真是出于好奇才问的。” 陆依棠向上翻了个白眼,随即下巴指向苏染,“你问阿染吧,她也知道。” 苏染不禁扶额。 怎么还扯到她身上了。 她的余光不经意一瞥,透过前方的树木缝隙,看到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影。 她借机逃离,“殿下在等我,我得离开了。” “好,我送你。”陆依棠止住笑意。 一行人前后出了府邸。 谢承渊扶苏染上了马车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并落下车帘。 雪无香吃了个闭门羹。 刚要掀帘入内,就听身后北夜的声音响起。 “雪谷主,殿下说累了想歇会儿,”北夜向后一指,“谷主的马车在后边。” 雪无香刚弯下的身,又直了起来,看向身后的三辆马车,视线一转,对着车帘故意道:“来时乘一辆马车,再出发时,说弃就弃。” “此一时彼一时嘛。”北夜赔着笑,“待殿下休息好后,谷主再来同坐。” “哼。”雪无香冷哼一声。 他是看明白了。 他未和苏染认亲时,谢承渊对他还算恭敬有加。 自从和苏染相认兄妹,谢承渊反而对他防备有加。 没良心的谢承渊。 当年他可是倾尽全力给他封印,后来为他解除封印时,更是耗去他大量真气。 “谷主一定在心里编排你。”苏染唇角一弯,轻笑一声。 谢承渊不紧不慢倒了两杯茶,放到她面前一杯,“尽管编排,孤又不在乎他的看法。” “万一他真是我亲哥哥呢?” “若到时验证真是你亲哥哥,我也有讨好他的对策。”谢承渊气定神闲地说。 谁都不能破坏他的二人世界。 父皇不行。 更何况八字没一撇的兄长。 苏染捧着茶盏,转移个话题,“前段时间,你派人打通清风小筑和明月小筑中间那道墙,修整好了吗?” “你有安排?”谢承渊问。 “没有,随便问问嘛。” “已通,待我们这次从临州回去后,就住那里。别院比东宫好,没人打扰,我们可以从夜里一直睡到次日午时。”谢承渊看着她清澈的眉眼,意味深长一笑。 “坏人。”苏染从他眼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白他一眼。 “孤坏得恰到好处。” 谢承渊说完,挑了挑眉,别有深意道:“孤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谢承渊拍了拍大腿,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所谓秘密,要小声说。” 四目相对。 他眼里平静,毫无波澜。 她看懂他平静下的波澜。 苏染放下茶盏,还是坐了过去,双手环着她的脖颈,“说吧。” 谢承渊目光灼灼看着她,指腹抚了抚她的唇,不掩眼里的半点欲念,“孤忍不住想吻你。” “就这?” “不够?还想要更多?” 苏染捶他,“又欺负我。” “孤只欺负你。”谢承渊垂说着,薄唇游走在他的脖颈和锁骨处。 自圆房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 和她共处一室,总是忍不住想去触碰她。 他也想克制自己。 然而,心不听话。 苏染微微仰头,小脸染上一抹绯红。 一时很难想将夜里和现在的男人与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人前清冷孤高的男人挂上钩。 分明就是两个人嘛。 就在她出神时。 谢承渊的薄唇沿着下颌向上,噙上她的樱唇,攫取着独属于她的气息,吻得炙热又绵长。 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 另一只手也不安分起来…… 苏染回应着他的热烈,悉数接受他的温柔和霸道。 一时间。 车里尽是克制的暧昧声。 苏染由于压抑着呼吸,气息很快紊乱,在觉察到他身上的炙热时,一把推开他。 谢承渊被打断,脸上是欲求不满,“你嫌弃孤?” “偶尔嫌弃,很正常。”苏染平复几许气息后,故意打趣道。 “你再说一遍?” 苏染见好就收,环上他的脖颈,压低声音道,“晚上。” “这还差不多。”谢承渊的薄唇凑到她的耳畔,声音蛊惑,“你昨夜为孤颤抖的样子很迷人。” “砰!”的一声。 苏染的小手狠狠捶向他的后背,“登徒子。” “哈哈哈……”谢承渊不以为意,“你呢?” “没有。”苏染羞赧道。 “孤想听怎么办?孤主要是想看看自己哪里需要改进。” “不需要改进。”苏染当即道。 如此甚好。 再改进,她就下不了榻了。 “孤想听怎么办?”谢承渊委屈巴巴道。 苏染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 表现那么好,给点甜头吧。 她刻意压低声音,“你为我卖力,汗流浃背的样子很帅。” 谢承渊眼里透着欢喜,“除此呢?” “没完了是吗?” “再说一个,孤就不问了。” “还有最后,你抱我越来越紧的时候。”苏染说着一下子跳了下去,在侧边车帘处落座,端起茶盏,不再看他那双比狗深情又戏谑的眼。 第143章 替你们守着她 平南山脚下。 三人先后下了马车,沿着山脚走,直奔半山腰的墓冢。 身后跟着一众侍卫,手里抱着箱笼,到了目的后,自觉将纸钱,果品,酒水等悉数整齐摆放在墓前。 此时正值五月。 墓冢周围郁郁葱葱,但坟茔上杂草全无,青石碑上亦无半分灰尘。 苏染轻轻触碰青石碑上的名字,想着长眠在此的亲人,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 她是在用心抚触。 这是她唯一能拥抱他们的方式。 直至反复抚触几次。 苏染才回到墓冢前,径直跪了下去。 谢承渊和她并肩跪在一起,无声地跪拜眼前人。 苏染叩首,再叩首,第三次叩首时,额头抵着一抔黄土,久久不起。 她不知自己是否亲生。 若是亲生,这份骨肉缘分无比珍贵。 若非亲生,毫无血缘关系,她却被他们视若珍宝一样,捧在掌心十几载,给她毫无保留的爱,这份恩情她更加无以回报。 无关哪种。 你们都是我的父母,兄长,我都是你们的女儿,妹妹。 能做你们的女儿和妹妹,我三生有幸。 可没有遗憾吗? 怎么会没有呢。 你们为何不给我表现的机会,让我好好孝敬你们,亲厚你们? 这是我一生的遗憾啊。 许久许久。 谢承渊垂眸,看到她额下晕开的湿痕后,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唤道:“阿染,” 苏染缓缓直起身子,目视青石碑,任眼泪顺着凝脂小脸滑下。 “阿染,不论何时,我都会在的。”谢承渊点燃纸钱,放在火盆里,转而递给她一些。 苏染接过,一点点添进火盆里,看着火舌舔着那些黄纸,灰烬向上飘去,却绕着墓碑不散时,她的眼泪更加汹涌。 他们一定知道她来了。 隔着黄土,他们都在静静看着她。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往火盆里添纸,又不时拿小棍搅动着。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我来看你们了。 “距离上次来看你们,已过去七月,时间过得真快。 “我原以为,我会守着永安侯府过完余生,但上天眷顾,让我得遇良人。是的,我遇见太子殿下谢承渊。 “从相识,相知,到相爱,我们经历过许多生死之事。也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更加坚定彼此的选择。 “二十日前,我们已经大婚。本想早点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可成婚过程一波三折,发生许多无法预料之事,才耽搁到现在,请你们理解。 “殿下他待我至诚至真,万般珍视。 “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带着你们的风骨好好活下去的。” “你们长眠,女儿常念,妹妹常念。” 说到这里。 苏染喉咙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谢承渊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环上她的肩膀,直视青石碑,语气恭敬又恳切。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大舅兄,二舅兄在上,我谢承渊今日与苏染一起来看你们。 “感谢你们将阿染教养长大,也感谢上天厚待,将她赐予我为妻。你们放心,余生我会替你们守着她,呵护她。 “从此,我是什么身份,她便是什么身份。 “我今日向你们郑重立誓,余生青丝白发,只她一人,绝不另纳旁人。” 苏染侧眸看着他,泛红的眼里满是动容。 有他在,真好。 谢承渊回看她,修长的手指紧了紧她的肩膀,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他们在远方守候你,我在身边守候你。” 他没告诉她的是。 上次和她一起来这里时,他已经做出过承诺。 今日是给承诺上一把锁。 他,谢承渊,言出必行。 身后的雪无香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里感动谢承渊对妹妹的爱,也感谢永安侯府上下对妹妹的爱。 几日相处下来。 他从妹妹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永安侯夫妇对妹妹百般呵护。 也正因此,妹妹始终不相信她非亲生。 想到这里,雪无香沉默着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叩谢他们救了妹妹。 叩谢他们对妹妹多年疼爱。 叩谢他们将妹妹教养这么好。 谢承渊站起身,拿起一壶酒,缓缓洒在墓前,滴滴如诺,“岳父,岳母,大舅兄,二舅兄,我今日以薄酒相祭,敬你们在天之灵。你们且安息,阿染的前半生有你们相护,后半生由我来护。” 而后,他放下酒盏,深深躬身一揖后,拉苏染起身。 就在这时。 一阵清风飘过。 苏染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定是他们在和她道别。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 放心吧。 我会带着你们的爱好好活下去,日后还会再来探望你们。 她后退着,直至走了很远后,才不舍地转身离开。 一行人沿着半山腰下去。 刚走到山脚下,就瞧见前方马车旁立着的一道粉红身影。 “表哥!” “表嫂!” “谷主!” 江惠宁朝几人挥手,欢呼雀跃着。 谢承渊看清眼前人后,脸色当即冷沉下来,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怒气。 苏染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从东宫出发时,江惠宁就死缠烂打非要跟着去。 但遭到谢承渊无情拒绝。 方才从定国公府出来时,江惠宁表现得很乖顺,说在京城好好等他们回来。 结果,偷偷摸摸跟来了。 这是挑战他表哥的底线啊。 雪无香则是一脸闲适地看着眼前灵动的女子。 这几日,光被她缠着了。 本以为能清静几日…… 江惠宁小跑着上前,偷睨一袭白衣的雪无香后,胆怯地偷瞄一眼冷脸的谢承渊,倒吸一口凉气,紧着揽上苏染的胳膊,亲昵道:“表嫂,我等你们好久了。” “胡闹!”谢承渊呵斥。 “我想出去转转嘛,表哥~~~” “孤一会儿派侍卫送你回去!”谢承渊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现在赶回去,怕是城门都要关了。” “孤派侍卫快马加鞭。”谢承渊伸手点着身后的一个侍卫,“你护送清平郡主回去。” “不要嘛,表哥~~~”江惠宁见势不妙,不等侍卫说话,撒着娇,语气温柔得不容拒绝。 “这可由不得你!” 谢承渊是谁啊。 他可不惯着旁的女子。 旁的女子对他撒娇皆是僭越。 唯有阿染,是例外。 第144章 你这是扼杀天性 江惠宁气馁。 表哥出去不带着她。 她这才用计远远地跟着,企图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结果还是一样。 表哥也太无情了。 她在心里将表哥骂了一顿,还是昏迷时好说话。 江惠宁知道求表哥无用,遂将主意打到苏染身上,视线一转,嘿嘿一笑,讨好道:“表嫂,我保证听话,不给你们惹麻烦,你帮我求求表哥好不好?” “惠宁,我可做不了主。” 江惠宁伸出一根手指,举至苏染面前,语笑嫣然乞求烦:“就一次,好不好嘛?” “出门在外,危险随处不在,你表哥也是顾及你的安危,他是为你好。”苏染看着她满眼期待的眼睛,语气沉缓又认真。 江惠宁摇着苏染的胳膊,嘟着嘴,一句一句撒娇地唤着,“表嫂,表嫂……” 苏染被她磨得没脾气,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后者心里叹了口气。 看在皇姑母待自己甚好的份上,纵容她一次。 苏染明了他的意思,看向江惠宁,“皇姑母知道你出来吗?” “我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我是先离开,但有留下书信的。”江惠宁唯恐她不信,双目圆睁,郑重其事地点头。 “你呀。”苏染点着她的脑门,嗔她一眼。 这小丫头在东宫偏殿住二十日。 前七日每日陪她解闷,后来陪雪无香解闷。 在给陛下解毒后,她并未立即出宫,每日假借观赏石榴花盛开,观看锦鲤游水,借机拐进东院。 一连五日,不到饭点不回。 院里石榴花快被她揪光了,锦鲤肉眼可见地长肥一圈。 小女儿家心思明明白白的。 就是冲雪无香来的。 雪无香借机发挥,余光瞥着谢承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低笑,“惠宁,你若同行,要和谁共乘马车?” “那必须是我表嫂。”江惠宁想要抱住苏染大腿,俏皮一笑,语气里满是讨好之意。 “自己坐马车,否则,现在就回去。”谢承渊语气微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好!我自己坐马车。”江惠宁想都不想,识趣地退而求其次。 让她留下来已是不易,她绝不讨价还价。 雪无香见谢承渊无差别对待,心里也舒坦一些。 暮色渐沉。 马车一路向南。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 一行人直接去了谢承渊的别院,下人知道殿下要来,早早就备好了晚膳。 四人围桌而坐。 “表哥,我晚上住哪儿?”江惠宁紧着咽了咽嘴里的饭。 “你西院,”谢承渊眼皮一掀,看着雪无香,“你东院。” “我以前不是住你们主院的偏殿吗?这次……”江惠宁道。 “长公主府,任你挑。” “好好好,我去西院。” 江惠宁瘪了瘪嘴,不再说话,顾自吃着饭菜。 雪无香嘴角勾了勾。 一锤定音的男人啊。 等证实他是苏染的亲哥哥后,他这个大舅兄一定要气势足些。 用过晚膳后。 恰逢江叙过来禀告事情,谢承渊便进了东边的小书房。 苏染去了温泉池沐浴。 她倚靠池壁,闭目养神,享受着池水包裹的感觉,脑子里想着再赶一日路,明日申时就能赶到临州姨母家。 算起来,她已经七年未见过姨母。 不知道姨母现在如何。 还有表哥表妹们如何了。 就在她沉思之时。 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染立刻警觉起来,下意识将身子向下滑入池水里。 “别怕,是我。”谢承渊看到她的动作,安抚道。 苏染扶额。 怕的就是你好嘛。 “你怎么来了?” “我回自己地盘,还要为什么?”谢承渊声音稀疏平常,边走边褪去身上的衣裳。 苏染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顿感不妙,声音急切起来,“你要和我一起沐浴?” “不可以?” “我是有些不习惯。”苏染的声音低得如微风拂过花瓣。 虽说已经圆房,后来又熟能生巧地同房几次,但同时沐浴还是第一次。 她心里一时不适应。 谢承渊听清了,盯着她的后脑,随后掷去亵裤,迈步进了温泉池,水波缓缓漫至他腰际。 苏染慌忙别过脸,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 谢承渊一步步靠近,在她身侧顿步,见她刻意将脸扭到一旁的样子,哑然失笑,“躲什么?” 说罢。 他长臂一伸,将她圈在臂弯里,让她靠在他健硕的身躯上,“阿染,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 苏染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已经感觉到他的变化,缓缓睁开眼睛,借着水汽,视线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又向上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谷主会配药,你让他给你调些控制的药。” “你这是扼杀天性。” “我是为你好,怕你吃不消,你还倒打一耙。” 谢承渊微微俯下身,俊脸靠近她脸庞,墨眸似笑非笑,“你说,是孤了解自己的身体,还是你更了解?” 苏染闻到近在咫尺的危险气息,头微微后仰,“当然是你了解 。” “这就对了,那孤现在带你多了解一些。”谢承渊说着,将她抵在温泉池壁上,微微松开她,拿过他的小手没入水里。 成婚时,他的女人纯净得像张白纸。 他说过要教她的。 循序渐进就好,别再教得急了,把人给惹急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对她,有足够的耐心。 “阿染,孤是爱你的。”谢承渊喉间发紧,声音低沉暗哑,周身的血液也瞬间乱了分寸。 苏染的心亦早已乱得不成样子,但看他一脸贪恋的样子,没有扫他的兴。 直至她有些累。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还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承渊体贴地捞起苏染的小手,放在唇边轻吻,似笑非笑的唇角带着一抹餍足之意。 随即,他与她十指紧扣,向上扣在池壁上,微微俯下身,薄唇噙上她的唇,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无度地索取着。 苏染的呼吸被尽数夺去。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水汽氤氲,一池旖旎。 苏染也记不清究竟过了多久,只觉池水荡漾,越来越烈,水波一圈圈贴着两人的腰身漫开。 一时间,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人,那张俊脸越来越模糊。 “阿渊~~~”苏染气息紊乱,声音软绵发颤。 “叫夫君。”谢承渊紧紧禁锢着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脸上再无白日里的半分清冷自持,眼底汹涌着占有欲。 “夫……嗯……君……” 良久。 他低沉发闷的声音,在她耳边连续快速地响起。 风渐渐歇了。 苏染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脑袋瘫在他的肩上,任由他抱着。 或许是被折腾太久,实在是有些疲累,不知不觉中竟睡熟过去…… 第145章 不要低估你夫君的实力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苏染睫毛颤了颤,刚要翻身,突觉腰身酸软得厉害,“嘶”的出声,又蹙了蹙眉头。 昨夜荒唐的画面浮现。 被那男人吃干抹净,又差点被他揉进骨血里。 榻旁椅子上,正在翻看兵书的谢承渊听见声音,放下书卷,掀开帐幔,俯身看着里边又娇又恼的人,喉咙里不厚道地溢出声来。 “醒了?” 苏染没好气地瞪他,“你昨日对我父母说会好好呵护我,你忘了?” “这不是呵护你的方式吗?”谢承渊明知故问,眼底却盛满宠溺。 苏染被气笑了。 她拿起一旁的软靠枕,就砸了过去,嘴里又是“嘶”的一声,下意识收回手抚着腰间位置。 谢承渊稳稳接住靠枕,放在一旁,顺势在榻边坐下,手伸进被子里,给她轻轻按揉酸痛的腰肢。 他的掌心带着温热,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是我昨夜要得狠了,我的错,下次我注意。” “知错就改,改了再犯?” “噗!”谢承渊被逗笑了。 “凶巴巴”的样子,落在他眼里,更像是在撒娇。 果然是他的女人。 生气都如此可爱。 苏染一时记不起,昨夜事后她是如何回到卧房的。 她掀起眼皮,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从浴房怎么到这里的?” “你腿缠我腰上睡着了,我帮你简单沐浴后,就抱你回来了。”谢承渊直勾勾凝视着她,眼底笑意分明。 苏染用膝盖踢了一下他的胳膊。 没个正行! 前半句用说出来吗? 他绝对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谢承渊不以为意,反而乐在其中,打是亲,骂是爱,恼了性子拿脚踹嘛。 反正也不疼。 苏染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他的膝盖处,声音压得很低,“昨夜站那么长时间,膝盖还好吗?” 谢承渊闻言,心里更暖了。 方才还在假意凶他,话锋一转,便真心实意关心他。 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他。 “只要是你,再累也值。” “油嘴滑舌。”苏染习惯了对他翻白眼,“看来你一切都好。” “不要低估你夫君的实力。”谢承渊一脸得意,薄唇凑近她耳边,玩味道,“做我的妻,不会让你吃亏的。” “是你不吃亏吧。” “彼此都不吃亏,哈哈哈……” 苏染看着近在眼前的俊脸,抬手勾了勾他的下颌,学着他戏谑的语气,“你,还算有点用处。” “只要不是一无是处就行。”谢承渊很是上道。 “可以留宫待封。” “要封我为皇后吗?”谢承渊打趣道。 “才人便好,日后上升空间大嘛。”苏染挑了挑眉,慢悠悠开口。 “才人?”谢承渊挠她痒痒。 “咯咯咯……”苏染被挠得止不住笑意,躲无可躲,只能往墙角缩,求饶道,“不玩了,不玩了……” 谢承渊意犹未尽放开她,“看你下次还敢打趣我不?” 苏染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滴,“不敢不敢。” 腰间的酸软感渐渐褪去。 苏染望向窗外细碎的阳光,倚着被子起身,眼神一指,示意他拿来衣裳,“不早了,该去看姨母了。” “嗯。”谢承渊言归正传。 他起身走到桌旁,拿过衣裳折返回去,就要坐榻边服侍她穿。 “我自己来就行。”苏染抬手去接衣裳。 胳膊抬起之际,遮体的被子滑落,一时春光乍泄。 谢承渊在将衣裳稳稳交到她手里后,瞥了一眼,眉心微动,伸手抓了一把,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苏染看着他逃也似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狗男人。 真是狗男人。 苏染快速下榻,简单洗漱后,打开房门,一眼就瞧见院内凉亭里的两人。 雪无香正轻轻摇着折扇。 江惠宁双手托腮,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蛋,见到门口的人时,登时就站了起来,几步奔去,“表嫂你刚才笑什么呢?我都听到了。” “我给你表哥讲故事着。” “什么故事?我也想听。”江惠宁当即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说。 “以后。”苏染敷衍道。 “好吧。”江惠宁努了努嘴,抚着小腹,“表嫂,你再晚起一会儿,我就要饿晕了。” “饿了你可以先吃的。” “我以为你很快会醒,一等再等,一会儿复一会儿,”江惠宁两手一摊,“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呵呵呵……” …… 约莫申时中。 马车在临州温府门前停下。 苏染站在门前,望着府门发呆。 三进院落,青瓦白墙,漆色斑驳了许多。 小时候,她同母亲来过这里几次,那时温府的日子很是红火。 短短几年,似是破败些许。 北夜上前敲门,发现府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了,意外的是,并未看到家丁,遂向后看去,“殿下,无人看守。” “确认是这家?”谢承渊问。 “属下同两人确认过的,殿下放心。” “先进去再说。” 一行五人先后走了进去。 整个院子上方弥漫着萧瑟之感,明明是五月的天,却带着几分寒意。 唯有主院门前数十个红绸覆着的箱笼,增添了一抹喜色。 期间偶有一两个下人穿梭在院子里,但在见到来人后,无一例外,脸上皆露出惶恐之意,转身慌乱跑开,似是在躲瘟神一般。 苏染只觉好生奇怪。 走着走着。 前方花坛映入眼帘。 那时,她和表妹会围着花坛追逐打闹,比试谁捉的蝴蝶多,胜出者优先选礼品。 表哥则在廊下看书,发誓要通过考取功名建功立业。 她会突然出现在表哥身后,吓他一跳,但表哥从来不恼,对她淡淡一笑,摸摸她的头,就从衣袖里掏出糖果,剥开糖纸后放进她嘴里。 谢承渊看她沉凝,关切道:“怎么了?” 苏染的视线还停留在前方花坛上,“这院子我有很多记忆,但与我十几年前来时完全变了模样。” “你姨父以前是官职?” “嗯,我记得旁人喊过他温大人,温通判。” 正在几人百思不解时。 一个嬷嬷打扮模样的人从院里跑了出来。 她奔到几人面前,直接跪了下去,泪眼婆娑,壮着胆子道:“求各位爷高抬贵手,行行好,不要再逼迫了,温府真的走投无路了。” 第146章 我嫁! 苏染打量着眼前人。 满脸悲戚,双目红肿,一看便知定是哭过多次。 看着看着…… 她好似认出来了。 这是姨母的贴身常嬷嬷? 以前她随母亲来时,常嬷嬷总夸她长得俊俏,不时给她拿各种糖果和糕点吃。 “可是常嬷嬷?”苏染开门见山道。 常嬷嬷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老泪挂在腮边,茫然望着面前几人,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刘公子派来的? 看穿着,来人非富即贵。 可她一个低贱的下人哪里会认得这么高贵的人? “你……你们是?”常嬷嬷眉头皱成沟壑,目光定定落在方才说话女子的脸上。 “常嬷嬷,我小时候来温府时,你常唤我苏姑娘的。”苏染淡淡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你可还记得?” 苏姑娘? 永安侯府的嫡女苏姑娘? 常嬷嬷立刻抹了一把眼泪,再次抬起眼眸,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容貌倾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眉眼间确实有以前的影子。 渐渐的,七八年前的影子与眼前人缓缓重叠。 顿时,常嬷嬷浑浊的眼睛喜极而泣,“苏……苏姑娘,真的是你啊。” “是我。”苏染垂首轻笑,“嬷嬷快起来吧,我来看看姨母。” “是老奴眼拙了。”常嬷嬷立刻起身,脸上情绪悲喜交加。 “嬷嬷带路吧。” “苏……”常嬷嬷顿住。 她刚想喊苏姑娘,到嘴的话立刻咽了进去。 太子大婚,举国同庆。 温府也听说当朝太子娶的是永安侯府的表姑娘。 如今再唤苏姑娘有失体统。 本以为温府就此一蹶不振。 谁成想太子妃来了。 真是上天保佑啊。 “太子妃,请!”常嬷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染抬步,侧目看着她,“嬷嬷刚才说有人逼迫你们?” 常嬷嬷斟酌道:“太子妃,这些话老奴不该多嘴的,但既然太子妃相问,老奴便斗胆讲几句。” “且说无妨。”苏染颔首。 常嬷嬷重重叹了一口气。 而后,缓缓道来。 “现在府里早已不比从前,恐怕会让太子妃失望的。 “刘知州的公子看上府里大小姐,就是太子妃的亲表妹。大小姐不愿意嫁,但那刘公子非要强娶。 “院里那些聘礼,就是刘公子差人送来的。扬言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府里大公子,就是太子妃的表哥,本来在衙门是从九品吏目。 “他实在看不惯刘公子强娶妹妹的行径,便替妹妹出头,却被那刘公子安个罪名关进大牢里。 “他是知州之子,无法无天得很。今儿上午让人带话过来,说只要大小姐嫁过去,立刻放公子出牢狱,否则,就等着收尸吧。 “那刘公子花天酒地,整日流连青楼之地,府里光妾室已经六七房,后院乌烟瘴气的。这也就罢了,大小姐嫁过去是要做第三房续弦,前几个夫人都死得莫名其妙的。” 常嬷嬷已经泣不成声。 老爷去世后,温府家道中落,但有夫人坐镇,公子和小姐懂事识礼,日子平淡却也安稳。 一个月前的桃花节,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一向斗鸡走狗,纨绔之流的刘公子无意间见到大小姐,一眼相中,几次三番来府里寻人。 夫人不同意,那公子就带人又打又砸。 片刻后,常嬷嬷继续道,“大小姐被逼嫁,公子又下狱,夫人气急攻心病倒了。大小姐也瘦得脱了相,每日眼泪作伴,刚才若不是老奴发现,大小姐恐怕就悬梁自尽了。” “现在谁陪着大小姐呢?”苏染的心跟着紧张起来。 “少夫人过去劝了。” 苏染一瞬拿定主意,“先带我去看看大小姐。” “也好。” 一行几人直奔西院。 两个男人脚步顿在院外。 谢承渊看着苏染,“阿染,我在外边等你,有事找我。” 雪无香不甘落后,“阿染,我也在外边等你。” 说罢。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江惠宁一看两人压根儿未提她,嘟了嘟嘴,“我一个大活人,你们看不见?” “保护好你表嫂。”谢承渊。 “保护好我妹妹。”雪无香。 江惠宁整个人垮了下去。 她刚才是多嘴了。 她就不该问。 苏染看着左膀右臂,清浅一笑后,便和江惠宁并肩走了进去。 还未走到正厅。 就听到里边传出哭声。 “我就是不想活了!”温知潼双腿着地,上身伏在枕上抽抽搭搭,哭声压抑又悲戚。 “知潼,不管如何你都不能产生轻生的念头,为那样的人搭上一条命,值得吗?”少夫人魏瑾禾声音哽咽。 夫君下狱,婆母病倒,小姑寻死觅活…… 她心里的痛无人诉说。 她早已是心力交瘁。 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倒。 “可若真的嫁给那个猪头,我生不如死,便是嫁过去,也没几日活头,还不如现在一了百了。”温知潼脊背一抽一抽的,眼泪簌簌落在枕上。 “你死了是一了百了,可你想过母亲吗?她已经病倒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母亲就真的扛不住了。”少夫人魏瑾禾轻抚她的后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死了,他们或许就会放哥哥出来,哥哥还可以撑起这个家。” “你想简单了,你若死了,那刘公子一定会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不让我们好过的。” 温知潼回眸,“那怎么办?” “我们再去报官试试吧。”魏瑾禾嘴里说着,但声线里尽是绝望和无力。 “都报过两次了,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敢管知州公子的事啊。” 一时间。 屋内两人涕泪交流。 一个哭自己命苦,被人逼婚,还连累家人。 一个担心夫君狱中安危。 半晌。 温知潼止住哭声。 她缓缓坐直身子,眼里的光没了,只剩彻骨的绝望。 横竖都是绝路。 她嫁就是,到时将那猪头了结了。 “我嫁!”温知潼语气绝望又坚定。 魏瑾禾被她的话吓傻了,吸了吸鼻子,“知潼,你这是跳进火坑里。母亲倒下了,我是长嫂,长嫂如母,我不同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还能怎么办?”温知潼的声音里透着急躁。 第147章 我是怕连累你 常嬷嬷走进屋里。 不过几息,两道影子从屋里闪出。 温知潼几乎是扑出来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影。 她定在廊下台阶上,视线快速扫过檐下两个女子的面庞,只一眼,目光便死死锁在苏染脸上。 眉眼轮廓依旧熟悉。 气度与从前相比,褪去几分稚气,多了沉静从容。 “表姐?”温知潼唇角刚弯起,眼眶便漫上一层湿意,眼泪打转,将落未落。 “知潼,是我。”苏染看着眼睛红肿如桃的女子,眼眸含笑如春风拂过杨柳。 下一刻,温知潼的绣鞋几乎是点着地面飞出来,双臂一把紧紧拥住她的后背,眼泪落在她的肩头,抽噎着,“表姐,许久不见。” 苏染顺势环上她的后背,抚着她颤抖的身躯,轻声安抚道:“知潼,好久不见。” 简短两句,足够。 短短相拥,熟悉感扑面而来,两人多年未见的生疏感尽数褪去。 许久许久,才不舍分开。 温知潼拉着苏染的手,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眼底交织着心酸和欢喜,“表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你也出落得更加娇美。” “跟表姐比差远了。”温知潼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 苏染抬手给她擦拭泪珠,诙谐道:“再哭下去,到时眼睛连缝都没了,还怎么同我去追蝴蝶?” 闻言,温知潼破涕而笑。 她想起那时的情景。 表姐妹两人追逐蝴蝶,一跑一追,满院都是轻快的笑声。 眨眼间,已过去近十年。 温知潼乖乖收了眼泪,“不哭不哭,再见表姐是高兴的事。” “臣妇魏瑾禾见过太子妃。”魏瑾禾适时恭恭敬敬行礼。 “表姐,她是我大嫂,是我哥哥的妻子。”温知潼主动介绍。 苏染欣慰一笑,为表哥高兴。 方才姑嫂两人对话,她都听进耳里。 想必是位知书达理的。 “不必多礼。”苏染道。 “是,多谢太子妃。” 温知潼视线一转,落在苏染身后的女子脸上,从穿着上辨识此人并非丫鬟,“表姐,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啊?” “清平郡主。”苏染道。 “臣女见过清平郡主。” “臣妇见过清平郡主。” 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想不到府里一日迎来两位贵客,真是受宠若惊。 “不必多礼,我陪我表嫂一起来的,你们随意就好。”江惠宁一如既往地笑意盈盈道。 简短寒暄后。 一行四人簇拥着进了屋子,围着桌边而坐。 苏染看着身侧的温知潼,眼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心疼,“我是来探望姨母的,没想到刚一进院子,就从常嬷嬷嘴里得知,你被知州之子逼婚一事。” 温知潼轻轻点头,眼泪又要落下,语气里满是自责,“他逼迫我,因为这事,害得哥哥下狱,母亲病倒。” “咱不嫁就是,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嫁给那样的人。” 温知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早听闻表姐嫁进了东宫。 她相信凭借表姐的身份,定能摆平这件事。 可欢喜转瞬即逝。 她的脸上浮起丝丝隐忧,难为情道:“表姐,如此给你添堵不说,会不会让你难办?” “你和我客气什么?” “我考虑你是太子妃身份,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我是怕连累你。” “他们欺人太甚,我身为太子妃袖手旁观,那这太子妃还有何用?再者说,这事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我知道了,我又是你亲表姐,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那样的人吗?”苏染气定神闲,语气笃定。 “谢谢表姐。”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常嬷嬷跑了进来,神色慌张,目视屋内几人,手指着院外方向,“刘……刘公子又带人来了,他们带着棍子,说再不同意就砸了府邸。” 温知潼浑身一颤,小手攥成拳头,立刻紧张起来,“表……表姐……” 苏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朝她点了点头,“别怕,我和你出去看看。” 几人前后出了西院。 刚走出院门,就见那些人肩上扛着棍子,正朝这边气势汹汹走来。 为首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肥硕臃肿,肚子高高隆起,脸盘大如猪头,下巴叠着三层肥肉,一走一颤。 温知潼在身后拉了拉苏染的衣袖,胆怯道:“表姐,就是前边那个猪头。他是知州的公子,名刘世耀。” “嗯。”苏染颔首。 刘世耀大摇大摆走来。 在对上眼前三张俊俏无比的脸时,忽地顿住脚步。 一时以为自己出现幻觉,遂快速扑棱几下脑袋后,再次瞪大眼睛看去,眼珠睁得几乎快要凸出来。 没错,是三个美人。 他真是艳福不浅啊。 本来只是来见温知潼,没想到上天同时赐予他三个美人。 刘世耀昂首挺胸,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上前,眼睛眯成缝,放肆地打量着苏染和江惠宁,嘴角涎水,一脸浪荡样,“温府出美人啊,一下子又冒出两个。” “光天化日仗着家世强抢民女,龌龊至极!”江惠宁声音尖利,怒斥道。 “呦!小美人性子还挺烈。不过,爷喜欢,爷就好这口,哈哈哈……” “我劝你止步!”江惠宁抬手,指着他脚下的地方,最后警告道。 “爷不但不止步,还改主意了,只收房一个太少,”刘世耀色眯眯的眼睛黏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乱瞟,声音淫荡,“爷决定了,你们三个,爷都收了。你们伺候好爷,爷保你们日后吃香的喝辣的。” 苏染周身气息骤冷。 一动不动,静静等他近前。 刘世耀的眼神非但未收敛,反而更加恶心起来,视线转到苏染身上,语气轻佻,“小娘子生得可真是俊俏,让爷好好看一看,今夜爷好好疼……” “啊……” 话音未落,一声惊叫。 他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划出一条线,向后飞去,片刻前刚进腹的肉混着酒水从嘴里喷洒在半空。 “砰!”的一声。 他笨重的身子重重落地,灰尘飞扬,摔出天摇地动的动静,圆滚滚的身子向上弹起后,才稳稳落地。 一众扛着棍子的随从傻了眼,视线随着刘世耀身子的移动而移动。 其中,两个护卫自作聪明地跑出院子。 第148章 你好大的口气 谢承渊稳稳落在苏染身侧,拂了拂衣袖,扯了扯嘴角,周身上下蕴着危险的气息。 方才,他闲来无事,便和雪无香四处逛逛。 哪知余光不经意一瞥,竟发现无知狂徒正在他女人面前放肆。 当下便赶了过来。 地上,刘世耀一记重摔,蜷缩着身子,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侧头剧烈呕吐着,动作之大,似乎要将肠子咳出来一样。 待疼痛稍稍缓解后。 他心里开始骂骂咧咧。 “哪里来的狗东西!” “竟敢破坏爷的兴致!” “狗娘养的,竟敢打爷?” “等爷一会儿收拾你。” 半晌,刘世耀在随从搀扶下艰难起身,接过帕子,没好气地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混着的呕吐物和血水。 一个随从在他耳边低语。 他明白打他的正是前方那个男人,呼哧带喘道:“你……你敢打我!” “没要你命已是便宜你!” 刘世耀双手叉腰,虎躯一震,三层下巴抖成一团,扯着嗓子叫嚣,“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乖乖跟爷道个歉,爷免你们一死。” “……”谢承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敛敛眸子,眼底杀意四起。 刘世耀见他不回应,只当他是吓破胆,底气瞬间十足,腆着肚子上前,一步一句,“我爹是临州知州,只要我开口,明日统统将你们下狱!怎么样?怕了吧?” “你好大的口气!”北夜见他在自家殿下面前撒野,怒斥道。 “不信?”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北夜腰间利剑出鞘。 “退下。”谢承渊淡淡道。 眼前嚣张之人定是残害过不少女子,各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少不了。 直接死了岂不是便宜他。 该让他先行赔偿受害者。 他在等一个人来…… “是。”北夜收剑入鞘,只是气得胸脯剧烈震颤。 “表哥,我好怕啊。”江惠宁双手抱臂,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但眼里带着十足的笑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竟敢挑衅她表哥。 你等着我表哥玩死你吧。 “哈哈哈……”刘世耀见他们是真怕了,笑声更加放肆,“爷可以免你们死罪,只要让小娘子陪……” 不等他说完,雪无香脚尖点地,施展轻功如浮光掠影般飞身过去,一脚踹在他油腻肥厚的猪头上。 “砰——” “啊……” 猝不及防之下,刘世耀再次仰面向后倒去,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鲜血从两个鼻孔涌出。 这一次,他真被踹懵了。 一阵天旋地转,脑袋昏昏沉沉,思绪混沌,眼前重影。 雪无香走到他跟前,靴底踩在他被鲜血糊住的嘴巴上,“嘴是个好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知道后果吗? “……”刘世耀恍惚。 “我们的人也是你能欺负的?”雪无香加重脚下的力道。 刘世耀渐渐回过神后,唇角挤出几个字,“你……你们是谁?” “你要不要先猜猜?” “……”刘世耀。 恰逢此时。 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列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冲了进来。 刘知州双手背后,走在列队中间。 方才,他正在衙门主事,结果儿子的两个随从匆匆赶来,说公子在温府被人打惨了。 他放下差事,便匆匆赶来。 哪知,一进府就瞧见儿子被一个陌生面孔踩在脚下。 这是奇耻大辱! “放肆!”刘知州加快步伐,抬手一挥,怒吼道,“将那狂妄之徒给本官拿下!即刻关进大牢,等候发落!” 侍卫们听令,一拥而上。 雪无香抬眸看去一眼,冷冷一笑,四平八稳一动不动,在人近前时,衣袖一扬,粉末状的东西四散开来。 无一例外。 全部倒下,动弹不得。 刘知州先是怔愣住,随即从倒地侍卫手里抽出一把利剑,直直刺向雪无香,气急败坏道:“本官是知州,劝你束手就擒!” “我雪某人等你擒。”雪无香挑衅一笑。 “父亲,救儿子,”刘世耀的脑袋逐渐清醒过来,“父亲,他们要杀儿子,儿子不想死。” “本官让你放开,你听到没有?”刘知州见雪无香不动,箭尖向前伸了伸。 雪无香移开踩着刘世耀嘴巴的脚,靴尖微微一抬,踢在刘知州的手腕处。 后者腕间酸软,利剑脱手。 雪无香顺势一脚,踢飞那把剑,又后退至谢承渊身侧。 刘世耀得到解脱,坐在地上,叫嚣道:“父亲,他们无法无天,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你一定要拿下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刘知州刚才因为紧张儿子,视线全部聚在儿子身上,现在顺着视线看到立在中间临危不惧的男人。 突觉此人些许眼熟。 左思右想,却对不上号。 “大胆!”北夜手举令牌,沉声呵斥道,“见到当朝太子,太子妃和清平郡主,竟不行跪拜礼!” 太子? 太子妃? 清平郡主? 几个令人窒息的称谓充斥在耳里。 刘知州如被当头棒喝,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腿抖如筛糠,不可控制地跪了下去。 他浑身颤抖,定定瞄向谢承渊和他身侧的女子。 这…… 这是太子和太子妃? “下……下官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未前去接驾,有失远迎。下官又眼瞎心盲,有眼不识泰山,一错再错,请殿下念在下官不知情下,饶恕下官一次。” 他哪里会想到当朝太子突然来临州。 之前并未接到朝廷发的文书啊? 怎就突然来了? 刘世耀此时已吓得魂飞魄散,鼻下两行鼻血未凝,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对面几人。 温府到底什么来头? 被他下狱的公子不过是个从九品吏目,怎么会认识这么多贵人? 刘知州见儿子坐着不动,嘶吼一声,“孽障,还不快跪下!” 刘世耀肥硕的身子一僵,吓得规矩跪好,整个身子打着哆嗦,“太……子殿下,太子妃,清平郡主,是奴才有眼无珠,奴才该死。您……您大人有大量,饶奴才一条狗命。” 第149章 请太子恕罪 一时间。 院里苦苦哀求声不断。 与刘知州父子的惶恐不同。 温知潼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眸瞪得滚圆,看着与表姐并肩而立,自带威仪的男人,眼底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竟是当朝太子? 她原本以为表姐是自己来看望母亲,哪知当朝太子纡尊降贵陪同而来。 太子一定爱极了表姐吧? 渐渐地,她眼里的震惊褪去,只剩羡慕。 少夫人魏锦禾脸上流露着相似的神情。 眼前男人一袭常服,横空飞掠而来时,她惊呼他的身手,侧目看去,又惊呼他的容颜。 心里直叹居然有这么完美的护卫。 不想,竟是当朝太子。 谢承渊睨着地上的人,语气阴鸷,“何错之有?” 刘知州头抵着地面,痛心疾首道:“下官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才让逆子如此狂悖无道,冲撞太子,太子妃和郡主,请殿下恕罪,下官日后定当好生教导。” “下次?”谢承渊冷冷一笑。 刘知州听到冷嗤声,顿觉五雷轰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无计可施,只能垂死挣扎。 “下官在任兢兢业业,心系百姓,最近疏于对他的管教,请殿下给犬子改过自新的机会,下官保证他不会再犯浑。” “只这一次横行乡野吗?” “下……下官……” 刘世耀抬眸偷睨太子,在对上他冰冷如霜的眸子时,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草……草民真心爱慕温姑娘,但草民错在强娶她,草民知……知错。” “你们父子避重就轻,还真是如出一辙!”谢承渊的耐心耗尽。 “求殿下饶草民一条狗命。” 谢承渊看着他抖如筛糠的身子,厉声斥责,“你也知道怕了?作恶时,你可曾想过那些无辜女子的绝望?” “草民真……真的知错了。” 正在这时。 同知和通判带着捕快有序进了院子。 一行人纷纷跪拜。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谢承渊摆手,示意起身,开门见山道:“孤听闻温府公子五日前被下狱了?” 同知赶忙躬身行礼,“下官确实听闻此事。” “罪名?” 同知望了一眼伏地的刘知州,如实道:“下官听刘知州说温佑泽漏写文书,办事不力,还说他贪财敛财。” “证据呢?” “请殿下恕罪,此事未经下官之手,下官只是听说温佑泽被下狱,具体案情下官要去调阅卷宗。”同知恭敬道。 谢承渊的目光转到刘知州低垂的后脑上,“证据!” “这……”刘知州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额头上冒着冷汗,低垂的眼里满是慌乱。 他哪里知道温佑泽罪责。 不过是听儿子一言,说温佑泽去府里大闹,要他将人关入大牢,给他个教训。 逆子,真是逆子! 竟在太子来时给他捅了这么大篓子! 谢承渊从他支支吾吾中明了,定是莫须有的罪名。 下一瞬,他手中暗器飞出,一把削掉他的乌纱帽。 刘知州只觉头顶一阵风吹过,余光瞥到落在一旁的乌纱帽,心底的绝望漫了上来。 完了,全完了。 “身为父母官,你纵子行凶,养出这等豺狼之辈!你不问青红皂白,滥用职权,愧对这身官服,愧对天下百姓。即刻起,革职拿问!”谢承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下官是一时糊涂啊,下官知错,下官知错,请殿下饶臣一次。”刘知州涕泗横流地求饶着。 谢承渊无视他的哀求,视线一转,落在伏地浑身颤抖的刘世耀后脑上,“强抢民女,调戏储妃,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仗着有人撑腰,便肆无忌惮!带走,关进州牢。” 话落。 一旁的捕快立即架起软成烂泥的两人,同时带走刘知州方才带来的护卫。 至此,院里安静下来。 同知和通判垂首躬身听令。 谢承渊快速扫了一眼两人,眉宇间凝起一抹冷意,眸光倏然一深,不怒自威,“你二人身为知州二把手,有监督知州之责,却任其胡作非为,你们如何对得起朝廷的器重!” 听及此。 两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下官有罪,明知不谏,知恶不举,请殿下责罚。”同知眼里尽是惊惧惶恐,声音里带着颤音。 “下官身为通判,未尽监督之责,愧对朝廷的信任。下官甘愿领罚,请殿下责罚。”通判满脸惧色。 谢承渊双手背在身后,抚着拇指上的扳指,“孤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以弥补失察之责。” “请殿下吩咐!” 两人如临大赦般异口同声,声音里满是郑重之意。 “此案有你二人连同司理和推官共同审理。他二人横行临州,定是恶行累累,孤要你们彻查他们以及关联之人所有罪行,追缴所有贪墨银两,对受害者平反抚恤。” “下官领命。” “下官领命。” 谢承渊继续道,声音里满是警告的意味,“这期间,孤就在临州,二人所有卷宗呈给孤审阅,若有半分徇私,孤绝不轻饶!”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秉公审理。”同知保证道。 “殿下放心,下官若有半分作假,定当自刎谢罪!”通判信誓旦旦地说。 “去吧。”谢承渊淡淡道。 地上二人起身,躬身后退几步后,转身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 院外传来百姓的欢呼声。 “这刘世耀狗仗人势,仗着自己爹作恶多端,早该将他抓起来。” “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你听说了吗?听说来人是太子,太子殿下圣明啊。” “真是为民除害!” “……” 温知潼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女刚才只以为表姐来了,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怠慢之处,请太子殿下恕罪。” “无妨。”谢承渊淡淡道。 温知潼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感激,“今日多谢殿下和表姐为臣女解围,若非你们在,温府真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这一个月的事,犹如噩梦。 现在想想,仍觉后怕。 “知潼,你我表姐妹,何需如此客气。”苏染温婉一笑,余光瞥着谢承渊。 他的男人处事当真果决。 感谢他为她的亲人出头。 谢承渊瞄到她的目光,心里欢喜,快夸我,快夸我…… 第150章 情意不是假的 几人朝主院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苏染一眼就瞧见院门处立着的两道人影,和两道齐刷刷投射过来的目光。 仔细看去,是常嬷嬷正搀扶着一脸病容的女人。 温知潼见到母亲的身影,恍惚中以为看错了,脚步微顿,再次定睛看去。 竟然真的是母亲! 母亲今早还缠绵病榻,现在能下榻了? 下一刻,她大步跑了过去,在母亲身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欢呼雀跃着,“母亲,你能站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魏瑾禾也快步过去,从另一侧搀扶住婆母的胳膊,惊喜交加,“母亲,你能站起来真好。” “母亲,你刚站起来,怎就急着下地呢?”温知潼看着母亲颤巍巍的身子,不禁责备道。 “八成是知道太子妃来了,心里高兴。”魏瑾禾猜度道。 常嬷嬷眼里闪烁着泪花,连连点头,“原本夫人起不来,就在刚刚,老奴告诉夫人,说京城永安侯府的表姑娘来了。夫人一听瞬间就恢复几分气力,说什么都要下榻来见太子妃。” 温母耳里听着两人的话,但视线一直定在越来越近的苏染身上。 已七八年未见。 上次见时,还是这丫头母亲病重时,她去陪伴半月之久。 昔日面带稚气的小姑娘,摇身一变已是一身风华的太子妃。 日子可真快啊。 四目相对。 苏染愣在原地,看着近在眼前,和母亲有几分相似容颜的姨母,心里一酸,眼角开始泛红。 一时间,仿佛见到母亲。 人未至,泪先流。 温母的眼眶瞬间湿润,但她心里谨记尊卑有别。 眼前人,已是太子妃。 她轻轻抽出被两人搀扶的胳膊,深深福身行礼,“臣妇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还未说完,她的双腿已开始打软,身子摇摇欲坠,似是要瘫倒在地。 苏染在见到眼前人身子不稳时,一个跨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看着她病弱憔悴的脸,哽咽轻唤,“姨母。” 温母满心愧疚,眼里满是自责,“太子和太子妃亲临,臣妇这破败身子未能亲迎,还请太子和太子妃见谅。” 苏染为她抹去两行泪珠,“姨母,莫要和我如此生分,还是像从前那般唤我阿染就好。” “这可使不得。” “不论何时何地,你都是我的姨母,我都是那时跟在母亲身后,来温府看望姨母的小丫头。”苏染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听太子妃的。”温母哭泣的脸上展露一丝笑容。 一行几人走进院子里。 两个男人在正厅落座。 苏染则搀扶着温母,并肩走进卧房,“姨母,你回榻上待着吧。” “我能撑住,坐着就好。” “姨母莫要硬撑,养好身子才能享受生活,如此,你幸福,表哥表妹也会轻松。” 苏染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扶她坐回床榻上,又给她后背倚上一个靠枕,让其斜靠在榻上,在给她盖上一个凉被后,便在榻边坐下。 “阿染,让你为我做这些,我这个姨母真是过意不去。” “姨母安心歇着就是。” 温母一心记挂儿子安危,心里几经挣扎后,小心翼翼地问:“阿染,姨母可以问问你表哥的事吗?” 苏染明了她身为母亲的心。 遂拍了拍她的手,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殿下已经命同知和通判审理此事,表哥还要指证知州父子的罪行,而且,殿下已经派侍卫去接表哥,姨母安心等着就是。” 闻言。 温母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的眼里再次泛起水花。 “阿染,今日幸得你和太子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姨母没齿难忘。若非你们出现得及时,温府说不定已被打砸得渣都不剩,知潼也一定被那恶棍掳走。我们一府的命,都是你和太子殿下给的。” “表姐,母亲说得没错,你救了我们全府的命。”温知潼完全褪去惊惶,恢复到从前活泼的样子。 “是呀,少夫人是我们的大恩人。”魏瑾禾亦附和道。 “能做你的姨母真好。”温母动容。 “能做你的表妹真好。”温知潼亦笑意盈盈道。 苏染看着眼前连连道谢的几人,心里是既心酸又欢喜。 表哥虽官职不高,但也是朝廷命官,便是如此依然是求告无门。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恶人欺压后,又会如何呢? 实在不敢想下去。 苏染回了回神,嘴角微微上扬,言简意赅道:“一家人不必反复道谢的。” 下人们进来奉茶。 分别放在几人面前桌旁。 苏染想起临州距离京城并不遥远,姨母一家既是知道她和太子大婚,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们为何不去求助她? “姨母,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府里发生的事无力解决时,怎就没想着派人去京城找我呢?” 温知潼率先道:“不瞒表姐,母亲之前确实想到去找你,可最终未敢去。” “为何?”苏染不解。 “母亲说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八年前,八年对你不闻不问,哪里有脸在这个时候去叨扰你,攀附你。”温知潼如实道。 说完,她又重重点头。 话里话外,我没骗你。 温母面露愧色,陷入回忆之中。 自八年前亲姐姐去世后,她再未踏进永安侯府的门,未再见过苏染一面。 八年未给过她任何帮助。 后来沈确大将军得胜回来后,要降苏染为平妻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临州离京城不远,对此有所耳闻。 但同样未对她伸出援手。 “你姨父七年前缠绵病榻时,府里银子基本都给他治病了,不幸的是,他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也是自那时起,温府家道中落,日子开始捉襟见肘,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拂你,这件事确实是姨母不对。 “八年了,你落难,我未护你半分。如今,你好不容易凭一己之力嫁给太子,我怎么能给你添麻烦,拖累你呢。” 苏染看着姨母,情真意切道:“姨母,你万万不要自责,我都能理解的。便是我们多年不联系是真,但八年前的情意不是假的。” 听着她发自肺腑的话。 温母心头一酸,眼眶又热了。 第151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染见姨母总是长吁短叹,关切道:“姨母,可是让大夫来看过了?” 温母掩唇摇了摇头,“瑾禾之前从外边请过大夫,也开了几副药,但效果并不好。你不必为我忧心,人们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眼下你帮姨母解决了心头大事,我这身子定会好起来的。” 苏染一阵心酸。 小时候来温府时,她清楚记得府里是有府医看顾的。 定是姨父去世后,姨母遣了府医。 温知潼心里很不是滋味,母亲明明是怕花药钱。 这几年府里并不富裕。 父亲病重几乎花光府里所有积蓄,病故后,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们兄妹二人长大。 母亲任劳任怨,省吃俭用,哥哥读书又花去很多银子。 家里根本没有存银。 好不容易熬到哥哥有了官职,成婚后大嫂又善于持家,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哪知,这次哥哥被抓进州牢,仅有的存银又都拿去打点衙门上下。 日子再次捉襟见肘。 苏染的余光捕捉到温知潼眼里一闪而过的黯淡,“姨母,这次陪我一起来的,还有灵隐谷谷主,他医术极高,我让他给你诊脉看看。” “号称活死人医白骨的灵隐谷谷主?”温知潼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外边两个男人,一个是太子,那另一个是灵隐谷谷主? 不是吧? 人人都说灵隐谷只医病,不涉朝政,怎么现在和太子一行人在一起? 江惠宁眸子明净清澈,抢答道:“对,那个一袭白衣,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就是谷主。” 温知潼双手捂住嘴巴,激动的声音从指缝流出,“能让灵隐谷谷主随行,各位主子好厉害啊。” “那是!太子我表哥,太子妃我表嫂,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江惠宁抚着胸前的一缕发丝,骄傲地说。 温母适时开口,话里满是抗拒之意,“这可使不得,我一介妇人,哪里能让灵隐谷谷主亲自看诊。” “谷主医者仁心,心性仁厚,姨母莫要多虑。”苏染劝道。 江惠宁听明白了。 表嫂已经决定让雪无香看诊。 那她亲自去请就好了。 她起身走去前厅,“谷主,表嫂想让你给她姨母诊脉看看。” “好。”雪无香想都没想,直接起身跟了进去。 妹妹的事,就是她的事。 多犹豫一刻都是他的错。 温母见到进来的男人时,立刻板了板身子,满脸拘谨,“有劳谷主纡尊降贵为我一介妇人诊脉。” 苏染适时起身,给雪无香让出位置,“多谢谷主。” “你跟我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你最大。”雪无香说着,朝外边看了一眼,“太子的话都不如你的管用。” “噗。”苏染忍俊不禁。 “表嫂你真幸福。”江惠宁眼里的艳羡几乎要流出眼眶。 她怎就没有这样的哥哥? 到底朝哪个方向拜,可以找到这样的哥哥? 这样的哥哥,最好给她来一沓。 雪无香走到榻边,俯下身子,搭上手指探着温母的脉搏。 片刻后,他收回手。 “脉象细弦而沉,此乃忧思过度,气血亏虚,脉气不足所致。” “可好调理?”苏染问。 “姨母的身体本身无恙,现在所有症状皆是伤及心脉所致。我开几剂安神补血的方子,连着煎服几日,好生调理便可。”雪无香顺着苏染的称呼,自然而然道。 “多谢谷主。”温母内心涌起一股暖流,声音虽小却郑重其事。 上天待她不薄。 府里有了困难,能得太子和太子妃相助。 这破败的身子,竟然又有幸被灵隐谷谷主诊脉开方。 “姨母不必客气,只是日后切记要静心修养,莫再动气。”雪无香说完,看了一眼苏染,便走出卧房。 温知潼懂事地跟了出去,直接跑去哥哥书房拿来笔墨纸砚,又以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前厅,将取来的东西悉数放在桌上,“多谢谷主为我母亲费心,我来研墨。” “这活我熟。”江惠宁自觉从卧房里出来,走到桌边,拿起墨锭研墨,熟练地没有半分滞涩。 温知潼欲从她手里接过墨锭,“这种事情怎好麻烦清平郡主,还是臣女来做好了。” “别抢,我就爱研墨。”江惠宁胳膊往侧边一甩。 “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温知潼安安静静立在一侧。 江惠宁认真研墨,如在东宫时那般,期间,眼神忍不住往雪无香身上飘。 每多看一眼,唇角就不可抑制地上翘一点。 真是仙人之姿。 拿下他需要什么条件? “专心点,墨都要洒出来了。”雪无香余光瞥到她投来的目光,声音又低又缓。 闻言,江惠宁心里窃喜,自己把自己哄得很高兴。 绝对不是在批评她。 这绝对是在注意她。 继而,嘴角翘得更高。 见墨已差不多够用,她放下墨锭,转了转微疼的手腕,在他身边落座。 她单手托腮,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从容不迫书写药方的男人。 雪无香察觉她的目光,笔顿一下后,又继续书写着。 唉! 你这样,你母亲知道后会不会打你? 直至落笔,那道目光还在。 他将药方放在桌上,从衣袖里掏出两枚银锭子,一并推到温知潼面前,“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早晚各一剂就好。” 温知潼一时有些发懵。 但底线告诉她,不能白拿别人东西。 她拿下两枚银锭子,轻轻放回他面前,“谷主能为母亲诊脉,我们已经求之不得,应该是我们付你银子,而不是反过来拿你的银子。” “这是太子妃的意思。” 雪无香又推了回去。 方才,他从卧房里出来时,看了一眼苏染,解读到她眼里的意思。 “那也不行。”温知潼执意不要,抓起药方就向外走。 见状,江惠宁一把抓起银子,追了上去,绕到她跟前,将银子一把塞到她手里,“拿着吧,这是我表嫂的心意,你收着就是。”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江惠宁蜷了蜷她的手指,语气柔和却坚定,“照顾好你母亲,就是对太子妃最好的答谢。” “……”温知潼垂眸看着手里热乎乎的银子,眼眶里蓄满泪水。 她本想去药铺赊账,日后富余时再还,不想表姐已洞悉了府里困境。 表姐的恩情,他们温府真的无以回报。 温府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 否则这辈子不会如此幸运。 江惠宁看出她情绪激动,推了她一把,“快去吧,你母亲还等着汤药调养身子呢。” “是是是。”温知潼攥紧药方和银子,大步朝外走去。 第152章 回来就好 夕阳西下。 余晖将天边染成暖金色。 温知潼抓药回来,刚走到府门,就听见身后的动静。 转头看去,瞧见在护卫簇拥下,朝府门走来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顿时,眼前一亮。 但在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上布满暗褐色的血条时,心里一揪,声音哽咽道:“哥哥。” “知潼,哥哥回来了。”温佑泽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狱卒受刘世耀唆使,对他用刑,要他劝服妹妹嫁过去做继室。 他是怕疼,也怕死,但还没丧尽良心,遂咬死不松口。 如此一来。 换取狱卒更狠辣的对待。 那带着刺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打得他剜心割肉般痛不欲生。 狱卒方才原本要对他烙铁烫身,他以为自己今日会死在牢里的。 恰在此时。 两人的出现,改变了结局。 同知和通判双双走进牢房,将他接了出去,又亲自护送他去衙门,简单询问一些情况。 他诧异情况反转之快。 问过后,才知当朝太子和太子妃为温府撑腰来了。 温知潼走上前去,眼泪夺眶而出,“哥哥,你这身伤是为我受的。” “都多大了还哭鼻子,”温佑泽给她拭去两行清泪,不想让她有任何心理负担,遂笑了笑,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现在知州父子被下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我是为正义而战,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算什么。” “你还笑。”温知潼看见他抬起的手腕上满是鞭痕,努了努嘴,心疼之意更甚。 “总比愁眉苦脸要好。” “我只怕母亲会心疼。” “都是皮肉伤,养些日子就会好。”温佑泽憋到她手里提的药包,“这是给母亲抓的药?” “是,母亲本就因我被逼婚一事气急攻心,后来你又被抓进大牢,她一下子就病倒了。”温知潼抬了抬药包,“这是按照灵隐谷谷主给的方子抓的药。” “母亲现在如何?”温佑泽眉头紧锁,声音焦灼。 “哥哥,我们边走边说。” 兄妹二人并肩朝主院走去。 她将刘知州父子被关进大牢,以及雪无香为母亲诊脉,开方和给银子的事简单说给他听。 他心里尽是感激。 很快,两人便到了正厅。 “哥哥,这是太子。” “这是谷主。” “这是清平郡主。” 温知潼一一介绍。 温佑泽强撑着伤痛,就要跪地行礼,稳坐椅子的谢承渊瞧见他伤痕累累,不等他跪下,当即发话,“免跪说话。” 温佑泽刚弯下的膝盖,有个短暂迟疑后,还是坚持要跪下去。 若不是面前几人相助,温府就没了。 这份恩情,他几辈子都报答不完。 因为伤口抻着肉疼,他挣扎着下跪的动作很缓慢。 江惠宁见他固执,赶忙开口,“太子殿下说不让你跪,你身上那么多伤,站着说就是了。” 温佑泽心里很是动容。 罢了,那便不行跪礼。 他双腿站直,躬身深深一揖,字字恳切,“下官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清平郡主,见过谷主,多谢你们体恤,也多谢你们救了温府满门。若非你们倾力相助,温府的下场可想而知。此恩此情,佑泽没齿难忘。” “不必言谢,”谢承渊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正走进前厅的女子身上,“你若执意要谢,就谢太子妃吧。” 苏染刚走过来,就闻到一股未散尽的血腥味,再看到温佑泽衣裳上的鞭痕后,心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这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若非她早到临州,表哥只怕…… “表哥。” 温佑泽循着声音看去,怔怔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 渐渐地。 小时候的情景再现。 她喊他表哥,有时静静看着他读书,有时又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说个不停。 他从未恼过,相反,觉得她可爱又灵动。 多年不见,竟已出落得这般绰约风姿。 在认清眼前人就是多年前跟在身后的小表妹后,他立刻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太子妃。” 苏染跨步走到他跟前,“表哥,我方才也同姨母说了,你们不必同我生分,还如小时候那般唤我,你唤我表妹吧。” 小时候,表哥唤她染染。 现在再让他这般喊她,他定会顾及礼制。 既然如此,唤表妹很合适,不逾矩也不生疏。 永安侯府只剩她一人。 眼下,姨母一家已是她唯一的亲人。 这份亲缘,她很珍惜。 “这恐怕不合规制。”温佑泽面露难色,从心底抗拒。 “人前唤我太子妃,人后唤我表妹可以吧?”苏染退一步,盈盈一笑。 “是,表妹好。”温佑泽欣然接受。 苏染淡然一笑。 她的眼神瞄到伫立在门口,泪眼汪汪的魏瑾禾,遂递给温佑泽一个眼神。 “姨母和少夫人都很担心你,表哥快进去看看吧。” “是,多谢表妹体恤。” 温佑泽转身朝卧房走去,一眼就撞见泪如雨下的妻子,心里酸涩不已,“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魏瑾禾眼里流着劫后余生的泪珠。 因着外人在,两人未寒暄太多,牵着手走进卧房。 “呜呜呜……” 忽听姨母低低的哭声。 苏染的心头发紧,抬步走到谢承渊身旁坐下。 很庆幸是雪无香想要真相,她才再次踏足这里,否则,姨母一家何去何从不堪设想。 卧房里哭声断断续续。 前厅几人心情跟着凝重。 谢承渊看出苏染心情沉重,拉了拉她的手,“这是他们最坏的处境,往后余生会比这好。” “嗯。”苏染心里些许释然。 约莫一盏茶时辰。 温佑泽携妻妹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若不嫌弃,今日就住在温府,下人很快会将主院腾出来……” 苏染打断他的话,“表哥不必费心,我们一会儿回驿馆。” “可天马上黑了,我们是真心诚意留你们的,府里简陋,只愿你们不嫌弃就行。” 苏染淡淡一笑,“我怎会嫌弃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呢,温府很好,真的。只是殿下已派人知会驿馆,那里一切妥当。” “那至少吃了便饭再走。”温佑泽见他们无意留府,欲抬手招呼下人。 “表哥,”苏染看出他的真心诚意,“驿馆已备好饭菜,我们去那里便可。表哥只管养好身体,别让姨母再为你担心。我们这几日就住在临州,还会再来看望你们的。” 第153章 她怎么跟来了? 苏染走进卧房和姨母寒暄几句,叮嘱她好生调养身子后,复又走了出来。 出来时,正撞见雪无香递给温佑泽两个青瓷药瓶。 “这个外敷,愈合伤口最是见效,这个内服,早晚各一次。”雪无香诚意十足道。 温佑泽赶忙抱拳拱手,连连道谢,“谷主方才为我母亲看病,我已感激不尽,现在又给我赐药,大恩大德,我温佑泽定当铭记于心。” “你可别把本谷主当什么大善人,这药乃我潜心研制,可不会随便送人的。之所以送你,是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她的至亲便是我的至亲。”雪无香故意瞥了一眼旁边清冷的男人,眼底漾着得意之情。 你不承认我的身份没关系。 存在感,我自己争取就是。 “阿染,谷主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谢承渊看着苏染似笑非笑道。 “呵呵……”苏染淡笑不语。 “阿染,你我夫妻共为一体,你的面子,便是我的面子。”谢承渊说完,视线转到温佑泽脸上,“不必谢孤和太子妃,你只管用就可,用完了再找谷主要就是,孤允了。” 话毕。 谢承渊走到苏染跟前,牵起她的手并肩出了卧房。 雪无香愣在原地凌乱。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 万万没想到,那男人竟以这种方式宣示主权。 他是真的狗啊。 江惠宁抬手勾了勾雪无香的衣袖,“谷主,我们也走吧。” 雪无香回过神来,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步走了出去,顾自道:“小肚鸡肠也就罢了,心眼子还那么多。” 温佑泽听清了,这是在骂太子,如此明目张胆? 未敢再多想,他立刻跟了出去。 一行四人上了马车。 苏染在侧帘处和温府的人告别,直至马车走出去很远,她还能看到府门处静静伫立的几人。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落下车帘,“阿渊,你方才都把谷主说懵了,以后你还是别刺激他了,给他点成就感嘛。” “分明是他先刺激我的。” “他现在敏感,你让着他些。” “我让着他?”谢承渊嘴角似笑非笑,“我只让着你,等他日后确定不是赝品后,我再让他几分。” 他的耳力极好,刚刚走在院子里时,听到雪无香说他小肚鸡肠,心眼子多。 那他就继续小肚鸡肠好了。 坐实了,也不枉他说自己一场。 赝品? 苏染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顺其自然吧。 “我方才和姨母在卧房里时,见她身体状况不好,并未问及关于我是否亲生一事。待她日后身体好转,我再问也不迟,反正我们也要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 “嗯,正好借此机会我们出去转转,了解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谢承渊点了点头。 …… 翌日一早 雪无香寻个竹篓,坐上马车前往焚城山采药。 早就听说临州有座焚城山,但一直没机会前往,正好趁机去看看。 山路崎岖,草木幽深。 密林深处藤蔓交错,湿气很重。 雪无香正在半山腰俯身辨认药草,忽听山石滑落声和女子的惊呼声。 他站起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透过交错的枝条,看到万绿丛中挣扎着起身的粉红身影。 瞬时,心里好气又好笑。 她怎么跟来了? 江惠宁的小手紧紧抓住灌木,勉强稳住身形后,迅速站起身,生怕跟丢了人,边拍身上的土,边透过枝条寻找那抹身影。 两人的目光隔着枝条空隙相撞。 他看到她眼里的惊魂未定。 她看到他眼里的无奈。 江惠宁嘿嘿一笑,朝他挥手讨好道:“谷主,真巧啊。” “那真是太巧了。”雪无香被她拙劣的借口蠢哭了。 就不能换个借口吗? 唉,愁死他了。 他背着竹篓向下走去,到她身前时,看着她假笑的脸,几乎以命令的口吻道,“焚城山山路崎岖,蛇虫多,你一个女子不安全,现在就回去。” 江惠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大眼睛一眨不眨直视他,直接回绝,“好不容易来的,我不回去。” “听话,这不是儿戏。” “我乘马车来的,车夫已经离开,回不去了。”江惠宁耸了耸肩,心里暗喜。 还是她聪明。 到达地方后,他就让车夫回去了。 “你这是没苦硬吃。” “谷主怎知我不是苦中作乐呢。”江惠宁冲她调皮地眨着眼睛,声音软软的,“我保证不惹事,就跟在你身后好不好嘛?” 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 雪无香到嘴的斥责咽了回去。 沉默良久后。 他终是做出妥协,“太子和太子妃知道你来吗?” “表嫂知道,她让暗卫护送我一路的。” 雪无香无可奈何。 妹妹就这么由着她性子? 他定定看着她,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紧紧跟着我,但凡离开我多于五尺的距离,我就把你喂狼。” 听到后半句,江惠宁忍不住打个冷颤。 这也太狠了吧。 不过没关系。 她正好想与他保持足够近的距离,最好能贴他身上。 “我保证寸步不离。”江惠宁伸出两根手指放在耳边,郑重发誓。 “跟上。”雪无香丢下两个字后,转身向上走去。 一白一粉两道身影穿梭在碧绿之中,徐徐向上。 雪无香循着山气和草木气息寻药,多年梳理药草,只看一眼,或凭触感和气息,大抵便能辨别药性。 遇见合用的药草,他俯身利落地割取后,麻利地装进背部的竹篓里。 虽能听到身后女子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但他还是不时回头看一眼丢没丢。 总觉看一眼,才会心安。 江惠宁亦步亦趋,看着他游刃有余采药的动作,眼里满是崇拜,“谷主,你的辨别水准炉火纯青。” “这是最基本的水准,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还怎么吃饱饭。”雪无香闲来无事,和她打趣。 “宫里太医也是靠医术吃饭的,可我觉得你比他们厉害太多。比如,你能救表哥,也能救陛下,但他们不行。” “他们只伺候宫里的人,接触的病例少而已。” 第154章 上来,我背你 说话间。 雪无香眼尖地瞥到左前方杂草丛中,一道隐隐泛着蓝光的东西,定睛看去,其周边似是环绕着丝丝雾气。 好奇心驱使下。 他脚下猝然一拐,阔步过去,扒开草丛,蹲下身静静看着。 茎秆细瘦,是淡淡的天蓝色,从茎叶处开始,颜色逐渐过渡到幽蓝色,最顶端的叶子呈现出近乎靛蓝色,通体上下一共八片叶子,每个叶片是罕见的六瓣。 一个名字闯进他的脑子。 寒冰芝! “这株草长得好生奇特。”江惠宁见他看得专注,在旁边蹲下,抬手欲去触碰。 “别碰!”不等她碰到,雪无香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加重些许力道,声音急促道。 “怎……怎么了?” “叶子有毒。” 江惠宁瞬间瞪大双眼,脚步自觉后退两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那你干嘛还看它?” “以毒攻毒,入药后可解百毒。”雪无香放下她的手腕。 下一刻。 他不声不响地将袖口挽至胳膊肘处,露出白皙的小臂,又从药囊里取出一柄玄铁药铲,一副玄色鹿皮手套,一块软质鹿皮布。 而后,他带上手套,一手扶着寒冰芝的根茎,另一手拿起药铲,绕着毒草的根部小心翼翼地下铲。 很快,他将整株毒草连泥带根采下,放在鹿皮上包裹起来后直接装进药囊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江惠宁将整个过程尽收眼里,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各花入各眼。 表哥那样的男人是众多女子爱慕的一款。 而眼前的男人,是她喜欢的一款。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走走停停。 一路找一路停。 “谷主,我帮你采一些吧。” 雪无香瞄了一眼她白皙纤细的小手,“你还是歇着比较好。” “不要看不起人嘛,我也想发挥作用的。”江惠宁坚持。 “郡主既然愿意没苦硬吃,便和我一起采些断续和石斛吧。”雪无香递给她一把药铲。 江惠宁欣然接过,照猫画虎,学着他的样子采药,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悦,“都跟你说了叫我惠宁嘛。” 不知不觉中。 时间已过去一个半时辰。 小竹篓里装满了石斛,断续,白及,血见愁,三清根,清瘴叶之类的药草。 江惠宁看着竹篓里几乎要冒出尖来的新鲜药草,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 这里边有她的心血。 还是初次这么有成就感。 忽地,她瞧见前方似是又有一株血见愁,立刻抬步过去,但还未走到跟前,脚下貌似是踩到滑溜溜的东西。 不知情下,她立刻抬脚向后踉跄几步。 “啊——” 她的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脸色煞白,嘴里吃痛出声。 雪无香听见喊声,迅疾起身,三步就掠到她跟前,一把扶住她,余光看到逃窜的褐色小蛇尾巴。 糟糕,是毒蛇。 二话不说,他抱起她大步走到一处干燥的地方,让她背靠树坐下,一把撩开她的裤腿,瞧见脚踝上方的齿痕,四周已经肿起一圈青黑。 “痛……”江惠宁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动,是毒蛇咬的。”雪无香迅疾从中衣上扯下一块布条,扎在她的小腿上,阻止毒血蔓延。 江惠宁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男人,心里全是遗憾。 她还未对他说心悦他。 她还未感受过婚后生活的样子。 她不想死啊。 “我会死吗?我刚十七,呜呜呜……” “安静!”雪无香一把卸去背上的竹篓,向旁边一甩。 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即俯下身,嘴巴覆在她的伤口上,为她吸着毒血。 每吸一口,便侧头往旁边啐出一口。 一口,两口,三口…… 江惠宁原本怕得要死,可看到堂堂谷主亲自给她吸毒血时,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在看到他吐出的血由黑褐色转成红色后,恐惧渐渐褪去。 此时此刻,心里全是感动。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眼神是又敬又慕。 脚踝上方的痛感还在。 心里却是暖乎乎的。 从未想过自己倾慕的男人会救她一命。 雪无香见已清除大部毒血,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又扯下一块中衣布条,扎在她的伤口上,“惠宁,方才得罪了。” “……”江惠宁的心口又酸又软,眼泪在眼眶打转,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未得到回应,雪无香下意识抬眸看她,在看到她眼眶里积蓄的泪水时,一时慌了神,“怎……怎么了?” “……”江惠宁紧咬着唇瓣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泪先落下。 雪无香没了主意。 这是在怪他轻薄她? “轻薄你非我本意,今日之事我不会对旁人提起一个字的。” 江惠宁先是一怔,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这是嫌弃碰她了? 就在下一瞬,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泪珠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呜呜呜……” 雪无香被她哭懵了。 他好心好意救她,她还哭上了? 他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后,站起来背过身去,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 江惠宁睁着泪眼汪汪的眸子,含住药丸,含糊不清道:“什么呀?” “毒药。”雪无香故意道。 他心里怪她不知好歹。 给她吸出毒血,她哭。 给她吃解药,她不敢咽,问是什么。 他堂堂谷主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救人,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质疑。 若再背她下山,她是不是更恨得理直气壮了? “你可以自己走下山吧?” “我腿疼,走不了,虽然你给我吸毒了,但我怕脚下用力,余毒攻我心脉。”江惠宁委屈巴巴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真是欠你的。”雪无香狠了狠心,后退两步,背对她蹲下,“上来,我背你。” “你向后些,我够不到。” “真是麻烦。”雪无香表面冷淡疏离,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江惠宁两只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便趴了上去。 雪无香稳稳起身,两只有力的手臂托着她的膝盖腘窝,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谷主……”江惠宁的头挨着他的侧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轻轻唤道。 “怎么了?”雪无香盯着下山的路。 “我刚才看到竹篓滚到山下了。” “无妨,那些本来也不是稀有的药材,稀有的我都装进药囊里了。” 第155章 你越来越放肆了 郁郁葱葱的山林里。 一白一粉两道身影穿梭其中。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打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惠宁的呼吸不时喷在雪无香的耳根处,头发亦有意无意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痒感,搅得他心思凌乱。 他很想告诉她别出气了。 但最终忍了忍。 屏息凝神,稳住心神。 暗暗告诉自己,心不动,则万物皆不动。 为防止横生的枝桠刮到背上女子的头,雪无香微微侧过身躲避,不料,脚踩在细碎的山石上,脚底一个打滑,身子便向后仰去。 “啊……”江惠宁失声。 本能反应之下,那双白皙的小手更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 吓死她了。 雪无香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旁边的树干,堪堪站稳脚跟,才没有出溜下去。 突觉脖颈处一阵窒息感。 “咳咳咳……你要勒死我?” 江惠宁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立刻卸去几分力道,讪讪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之意,“本能反应,我不是有意的。” “无碍。” “山路崎岖,要不你放我下来吧,免得一会儿又摔倒。” “你不是怕死吗?” “不骗你,我的确怕死,”江惠宁下意识搂紧他一些,“我怕喜欢的人和别人长相厮守去。” “人不大,想得还挺多。”雪无香抬步,继续向山下走去。 “哪里是人不大?我十七了好嘛。”江惠宁伏在他身上,声音又软又黏。 这是她和他离得最近的一次。 两人的心跳叠加在一起。 拥有过彼此的心跳,也算拥有过彼此了。 想着想着。 她的喉间溢出低笑声。 “笑什么呢?”雪无香侧头看着自我陶醉的女子。 江惠宁迅疾收回思绪,“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下山别有一番风趣。” “你不用动脚,当然别有一番风趣。你若背着我下山,我也乐得自在。” “背不动,嘿嘿嘿……” 与此同时。 亭阳湖,水波悠悠。 无朝堂纷争,亦无州府琐事,难得清闲得只有二人世界。 谢承渊屏退所有人,亲自撑篙划起小船。 苏染在舱内曲腿而坐,悠哉悠哉地喝着茶,视线越过茶盏上沿,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线条利落的男人,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向上一弯。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 谢承渊回眸看去,撞进她柔和的笑意里。 相对凝眸。 彼此沉浸在对方的深情与温柔之中。 “孤的舟,只渡你一人。” 苏染上举手里的茶盏,“夫君,来喝杯茶吧。” “夫人邀请,夫君自然赏脸。”谢承渊欣然应下。 美人在侧,早已无心划舟。 他将小船划入湖心位置,使其掩映在碧绿的荷叶之中后,放下篙便转身钻进了舱里。 而后,在她身侧坐下。 那只大手自然而然环上她的肩膀,深邃的眸子指向她手里的茶盏。 苏染心领神会,自觉将茶盏递到他嘴边,伺候他喝。 “阿渊,不知道惠宁和谷主现在什么情况了。” “阿染,今日不提别人。” 话音刚落。 谢承渊解下自己的薄披风随意一甩,铺在身下,夺走她手里的茶盏放在一旁桌上。 轻轻一勾,放下船帷。 而后,他揽着她一起侧躺下,让她枕在自己的上臂处,从身后紧紧环着她。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骨节分明的大手也覆了上来,“真软。” 苏染的身子一颤,侧目看去,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眸里,“这是在船里。” “难得安静,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份静谧。” 苏染自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看着她灼灼目光,抗拒道:“不行,被人看到。” “方圆一里内没有半个人影,再者,北夜和侍卫在湖边守着,谁敢靠近?”谢承渊声音低沉暗哑。 “那也不行。” “孤喜欢新鲜的地方怎么办?”谢承渊的声音里交织着委屈和乞求之意。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孤现在就放肆给你看!” 不等苏染说出拒绝。 谢承渊一手扯开她的裙摆。 “阿染,叫夫君。” “夫君。” 渐渐地。 苏染的小脸绯红,嘴巴半张,呼吸微乱,目光虚虚开始无法聚焦,嘴巴里也不可抑制地溢出低低的闷哼声,“夫……君……” 谢承渊拿过帕子擦了擦手,故意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里带着蛊惑,“要不?” 苏染已被他撩得不能自已。 她环上她的脖子,微微欠身主动索吻,吻得绵长而又炽热。 谢承渊尽情享受着。 他一把扣住她的腰身,一个巧劲,身形一转与她互换位置。 蔚蓝蔚蓝的天空下,湖心一舟,船身轻轻晃动着,带动着荷叶沙沙作响。 彼时,没有规矩,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船身渐渐平静下来。 谢承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薄唇在她额上轻啄一下,“阿染,我喜欢你情到浓时的样子。” “我那是被你撩的。”苏染的头深深埋进他的臂弯里,声音里满是羞怯之意。 “哈哈哈……”谢承渊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 苏染捏她的脸,奶凶奶凶道:“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 两人窝在船舱里,静静拥有彼此,只要知道身侧之人是自己心上人便心满意足。 直至一炷香后。 谢承渊才将船划回湖边,先行下了船,转身拉苏染下来。 北夜高高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方才,他可是操碎了心。 一颗心跟着船体晃动而晃动,生怕一个不稳,船就翻了。 还好是有惊无险。 咦? 殿下的薄披风不见了? 作为一个贴身侍卫,最基本的觉悟是不必主子吩咐,事事要想在主子前头。 二话不说。 北夜跳上小船,四周找寻一圈,但并未找到那件薄披风,又赶快跳了下去。 他撵上自家殿下的步伐,声音焦灼,“殿下,属下未在船里找到那件玄色披风。” “孤今日穿披风了?” “穿了,千真万确,殿下早上出来时,是属下给殿下拿的披风。” “那可能是掉湖中央了,不用找了。”谢承渊继续向前,侧眸看了一眼身边女子,轻描淡写地说。 折返回来时,他直接扔进了湖里。 北夜站在身后,挠了挠后脖颈。 殿下不是马虎的人啊? 第156章 被你气饱了! 苏染和谢承渊回到驿馆阁楼时,吩咐北夜传膳,又令其喊来隔壁两人一起来用膳。 与往常不同的是。 雪无香迈进厅堂时,背上驮着一个江惠宁。 后者脸上没有半分难为情,反而多了几分自在安稳。 似乎,两人相识许久一般。 苏染神色微顿,眼神错愕,呼吸也慢了半拍,但很快反应过来,关切道:“惠宁,你扭到脚了?” “表嫂,比扭脚严重,我在焚城山被毒蛇咬了。”江惠宁伏在雪无香背上,甩了甩左腿,声音软糯糯的。 “毒血放出来了吗?”苏染当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盯着她甩着的腿紧张地问。 “嗯,谷主帮我解毒了,要不我就见不到表嫂你了。” 苏染在雪无香将她放在椅子上后,立刻蹲下身,掀开她的裤腿,揭开布条一角查看她的伤口。 在看到那里肤色如常,没有一丝黑色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谷主处理得很好。 “日后还是要少去山上,蛇虫多,被咬不可避免,幸亏谷主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苏染心里一阵后怕。 “表嫂放心,有谷主在我就不会出事。”江惠宁喜滋滋地说。 “先用膳吧。” 四人围桌而坐。 谢承渊如常给苏染夹菜。 比他拼命的是江惠宁。 她不间断给雪无香的碟子里夹各种菜,“谷主,你多吃些。” “我自己来便可。”雪无香看着满满当当的碟子,赶忙推辞道。 “你今日背我下山辛苦了,我夹点菜又怎么了。告诉你,我是知恩图报的人。”江惠宁的眼神软乎乎的,小动作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你再夹,我会撑坏的。” “好好好,你先吃就是。” 苏染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在唇边咬了一口,不动声色从桌底踢了一下身侧的男人。 谢承渊当做没看到,顾自吃了起来。 这有什么可看的。 女大不中留嘛。 他这个表哥没意见,主要看皇姑母和她兄长的态度。 “谷主你真厉害,救了表哥,救了陛下,昨日救了表嫂的姨母,现在你又救了我。会医会毒还有身手,太强了。”江惠宁眼里尽是崇拜之情,边吃边说。 “这些话你在焚城山貌似说过。”雪无香声音很淡。 “那个说得不全,现在算是补充,嘿嘿嘿……”江惠宁嘿嘿一笑。 优点太多了。 她恨不得每日都夸他呢。 “咳咳咳……”谢承渊实在是没眼看,筷子顿在碗里,轻咳几声,示意她收敛些。 奈何,江惠宁充耳不闻,视他如空气,视线转到苏染脸上,“表嫂,我考你一个问题如何?” “你说,我洗耳恭听。” 苏染停下筷子。 相反,两个男人继续吃着膳食。 “救命之恩当如何的?” “当涌泉相报。”苏染道。 “错!”江惠宁正襟危坐,看着雪无香,脆声声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我要嫁给谷主!” 雪无香嘴里嚼了一半的饭差点喷在桌上,连忙手掩嘴憋住,起身跑到阁楼外,刚一出去嘴里的饭就喷了出去,又连连咳嗽起来,耳根红透,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这哪里是报恩? 分明是报仇! 江惠宁听到外边剧烈的咳嗽声后,瘸着腿走了过去,扒在门口,探出头去,看着背对自己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谷主,你还好吗?” “……无事。”雪无香声音很淡,听不出悲喜。 江惠宁陪着站了一会儿。 未敢说话。 怕他嫌烦,怕他拒绝。 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说以身相许你生气了?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是。”雪无香慢慢平复着心绪。 “那你干嘛反应那么大?” “很意外。” “你进来说嘛。”江惠宁瘪了瘪嘴,一时不太清楚他的心思。 半晌。 雪无香调整好心态后,转过身,对上她清亮懵懂又略带委屈的眸子,心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下巴一指,示意她进去。 在看她走进去后,他才抬步折返回去,眼皮一掀,分别瞄了一眼对面平静的两人后,便在椅子上落座。 “郡主……” “我不喜欢你唤我郡主。”江惠宁看他刻意生分,不悦地别过脸,耍起郡主的小脾气,“反正我不高兴。” “一则,我是灵隐谷谷主,日后也定会与药草为伴,而你生在京城,长在京城,金枝玉叶之身。如此,你我就不可能有交集。 “二则,我今年二十八,你才十七,相差十一岁,先不说你我同意与否,你母亲明德长公主就不会同意。 “三则,你还太小,可能会错把恩情当爱情。” 对于他的话,江惠宁没有选择退缩。 一一对应反驳。 “一则,你可以在京城置办个院子。我可以随你住在灵隐谷,想回京城时,就回来暂住。正好表嫂也在京城,你应该也愿意来看她的。 “二则,年龄不是问题,母亲会尊重我的选择,我有办法说服她。 “三则,我不小,也并非因为你救了我,才喜欢上你。从我在东宫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上你,否则也不会在你研究解药时,死皮赖脸地叨扰你。” 雪无香看出她的执拗。 但平心而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和她之间会有关系。 现在是用膳时间,他无意惹她生气,遂给她夹了一个虾饺,“先吃饭。” 江惠宁看着碗里的虾饺,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唰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表达出来又有什么错? 她一个女子都这么主动了,他却丝毫不给她面子,用逃避来敷衍拒绝她的感情。 她不要面子的吗? “被你气饱了!”江惠宁拿出小郡主的脾气,摔了筷子,不再撒娇要他背,直接起身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雪无香刚想起身去追。 但转念一想,追出去又给了她希望,不如就此绝了她的念想。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可突然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遂放下筷子,不声不响转身出去,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第157章 让他后悔去 苏染推门而入。 身后厨娘提着食盒进来,将饭菜摆上桌后,自觉出去并带上房门。 烛台未点,视线昏暗。 苏染走到桌旁,拿起火折子点燃烛台,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她转身走到床榻旁,看着眼前靠着床棱,低垂眼眸恹恹的女子,“陪我用些饭如何?” 江惠宁娇俏灵动的眉眼没了一丝生气,腮帮子鼓鼓的,鼻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不饿,不吃。” 苏染将脸凑近她几分,面带微笑诙谐道:“准备饿坏自己给他看?” “我才不是饿给他看!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饿坏了他也看不到。” “他都不在乎你的感受,那你干嘛还要饿肚子惩罚自己?” “……”江惠宁一噎,“我……我是没食欲。” 她心里气雪无香无情。 她鼓起莫大的勇气向他表白,换来的是从头到脚的一盆冷水。 她能甘心吗? “没食欲怎么行呢?他该吃吃该喝喝,你饿肚子,吃亏的还不是你嘛。”苏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道理我懂,就是气不顺。”江惠宁眼神黯淡,声音闷闷的。 她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无法勉强。 可上了心,能怎么办? 这颗心看似长在她身上,实则装着的是他。 她如果不去东宫陪表嫂,就不会遇见雪无香。 遇不见他,就不会心动。 没有心动,她还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可命运偏偏让她遇见他。 就是这么气人! “先吃饱饭,你的这颗心才有精力去追谷主。” “谁……谁说要追他的,她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江惠宁赌气道。 “不追不追,天涯何处无大树,咱们去找别的大树,还有更好的。你现在该吃吃该喝喝,吃得白白嫩嫩的,明日一见,惊艳他,让他后悔去。” 江惠宁听她否定雪无香,立刻反驳她的话,“他就是最好的大树。” “行,当我没说。” “反正你不能说他不好。”江惠宁理直气壮地说。 她可以生他的气,也可以说他的不是,但她听不得别人说他。 她就是这么不讲理。 苏染无奈了,盯着她的脸,语气慢悠悠的,“不论如何,先吃饱饭。我怕你饿成一株小瘦药苗,风一吹就倒,到时连他这个灵隐谷谷主都认不出怎么办?” “噗嗤!”江惠宁被逗笑了,轻轻捶她一下,声音软软的,“谁是小药苗?” “大药苗。” “难听,小药苗好听。” 苏染见她小脸渐渐舒展,阴霾散去大半,趁机拉她起身向桌边走去,“好,小药苗陪我用膳好不好?” 江惠宁勉强接受,“好吧,你若饿瘦了,表哥会算在我头上的。” 两人在桌边落座。 江惠宁看着盘里的虾饺,想起雪无香刚才给她夹虾饺的场景。 谁用他假惺惺夹的? 自己想吃的东西自己会夹! 她一筷子下去,扎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好似在嚼着那个男人一样。 哼! 忽地,江惠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垂着眼帘怔怔出神,脑子里回忆起母亲和父亲的故事。 母亲当初相上父亲做驸马,但父亲无意尚公主,百般抗拒。 于是母亲步步紧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拿下。 据说当时在京城可是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人们都说两人之间不会和睦。 事实是,婚后两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看吧,好姻缘从来不是等来的。 不争不抢就会错过想要的。 有母亲先例,她江惠宁不抢等什么呢? 他不点头,她就追。 烦死他。 “噗!”江惠宁豁然开朗,心里将自己说服得明明白白的,上翘的嘴巴不可抑制地溢出笑声。 苏染将她神情的前后变化看在眼底。 方才一脸委屈和不甘,闷闷不乐,自己跟自己较劲。 不过片刻功夫,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果然是小孩心性。 江惠宁快速咽了嘴里的虾饺,眼睛睁得大大的,极其认真地看着面前人,“表嫂,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谷主这个人又如何?” 苏染一时被问懵了,斟酌道:“都很好啊,一个敢爱敢恨,一个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这就对了!”江惠宁更加确定自己的眼光。 要抢的人,人品没问题。 雪无香,你只管优秀,我只管努力。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 她江惠宁不信邪,偏要扭下来尝尝甜不甜,不甜解渴也行。 “什么意思?”苏染看着她一惊一乍的样子,眼里满是疑惑。 “天机不可泄露!”江惠宁摇头笑,眼里是胸有成竹的小狡黠,主动给苏染的碟子里加菜,灵动地笑着,“表嫂,你多吃点,明日白白嫩嫩的,去惊艳表哥吧。” 苏染被她的话逗笑了。 她并未多想,只要她想得开就行。 …… 日子悄无声息过去七日。 同知和通判一行人软硬兼施,连夜审理刘知州父子。 有太子在临州亲自坐镇,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无人敢懈怠半分。 新案旧案很快有了眉目。 谢承渊前三日陪着苏染四处游玩,第四日开始,他多次前去州衙召见审理案件之人,查看卷宗,过问案情。 这日,他擦着月色,驾马从州衙回来,衣裳上满是风尘的气息,迈步走上阁楼后,直接进了书房。 一盏茶时辰后。 又回了卧房。 谢承渊瞄了一眼桌上温着的菜,“还没吃?” “不太晚,我就没急着吃。”苏染走过去,接过他退下的薄披风,搭在屏风上,“案子如何了?” “基本算是结束了。” “什么结果?” 谢承渊走到铜盆前净手。 “两父子恶行累累,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谋害正室,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知州父子斩立决,明日午时在市曹问斩,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另外,府邸抄没,男丁流放,女眷与披甲人为奴。 “此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很多人。我刚在书房书信一封,传回京城。父皇钦点的新任知州不日便到任,会继续处理后续案件。” 第158章 有件事要问姨母 两人围桌用膳。 苏染给谢承渊布菜。 “案件得到妥善处置,我们也该离开了,明日去看看姨母告个别。” “嗯,明日一起去。” “上次从京城来,给姨母带的礼物我觉得不太实用。明日一早我决定先去采买些实用的东西后,再去姨母家。”苏染稀疏平常地说。 起初她以为温府日子安稳。 按照世家体面规矩备礼。 罗琦阁最贵重的皮草,浮香阁最上等的茶叶,金楼采买的华贵首饰…… 这些东西体面,但与姨母拮据的日子并不匹配。 谢承渊唇角漾起浅浅的笑意,眼里尽是宠溺,“不必买了,前日我已差人送去温府。” “啊?”苏染怔愣住。 “我早猜到你会这样做,所以,这几日我在处理案件之余,已经吩咐侍卫去准备。给姨母买了些安神滋补的人参,绫罗绸缎,米面粮油,还有一些日常用的东西。”谢承渊不紧不慢地说。 晚上同床共枕时。 她会和他说起姨母一家的事,话里话外都是担心。 但总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他身为她的夫君,必须想她所想,忧她所忧,便擅自做主差人送去,只求换她一个夸奖。 苏染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没想到朝堂上刚毅果决的男人,心思细腻至此,行事如此周全。 谢承渊见她愣神,夹起一个水晶虾仁,递至她嘴边,“感动?” “有点。”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谢承渊眼神戏谑,手腕一转,将递到她嘴边的虾仁送进了自己嘴里。 “感动,特别感动。”苏染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温柔得仿若能滴出水来,“还有比感动更沉的东西——心安。你在,我心有归处。” “有你这句话,足矣。” “身边有你,我也足矣。” 谢承渊满意地笑了,“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做这些不是为了得到感谢,是真心想为你做些事情。但有你夸奖,我会高兴。” “我都明白的。” 苏染夹起一个虾仁,递到他嘴边,恰逢谢承渊也夹起一个虾仁递过来。 两双筷子顿在半空。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又不约而同咬住对方筷子上的虾仁。 …… 翌日一早。 一行人赶去温府。 只温母和儿媳魏瑾禾在。 温佑泽和温知潼兄妹俩早早就赶去市曹,等着亲眼目睹知州父子被问斩。 苏染看姨母走路轻快不少,脸色也变得红润,她的心情跟着好了起来,“姨母,看来谷主开的方子很对症呢。” “这还要多谢你们。”姨母礼貌性地将每人都赞扬一遍,“若不是太子,太子妃,谷主和郡主解了我心头大事,后又得谷主良药,我只怕早就去见祖宗了。” “姨母日后只管静养,身体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你说得是。” “姨母吃了七日汤药,现下看着不错,让谷主再给你诊脉看看吧。” “不用不用,不能总麻烦谷主。”温母赶忙拒绝,“我自己能感觉出来身体在转好,不用再诊脉的。” “姨母不必多虑,阿染让我上东,我不敢上西的。”雪无香主动起身过去,搭上温母的脉搏。 很快,便收回手。 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脉象平稳,气血渐复,姨母再继续调理七日便好,我一会儿重新开个药方,微微调整配重就好。” “真是有劳谷主了。”温母动容,语气里满是感激之情。 说完。 她视线一转,看向苏染。 前两日,她刚刚能下榻,就听说府外来了三辆马车。 来人说是太子妃让他们送东西过来,那些侍卫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搬下三车东西就往院里放。 不多时,院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温母拉上苏染的手,面色柔和中带着几分严肃的嗔怪。 “阿染,之前你们帮温府退了知州父子的纠缠,还给我治病,我已经感激不尽。 “哪知你又派人送来这么多东西,你这样三番五次为我挂心,姨母真是过意不去。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也没有可以给你的东西,亏欠你太多,这份恩情怕是几辈子都还不起。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你日后不要再为我操心,姨母不想拖累你。只希望你和太子殿下恩恩爱爱的,姨母就放心了。” 苏染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的谢承渊,后者很是平静。 不居功,不张扬。 “姨母,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殿下准备的。” 闻言,温母蹭一下子站了起来,当即就跪了下去,“臣妇谢太子殿下厚爱。” 苏染拉她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到姨母要跪下时,伸手去拦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姨母,不必客气。”谢承渊声音低沉。 “姨母快起来吧。”苏染拉她起身,扶她坐下。 下人们进来奉茶。 魏瑾禾将茶盏轻轻放在每人桌前。 苏染看清递茶人时,神色微滞。 但很快明了用意。 用少夫人递茶,而非下人,这是温府给出的最大诚意,她未说什么,冲魏瑾禾温和地笑了笑。 苏染没有忘记今日的目的。 她话锋一转,神色些许凝重,直言不讳道:“姨母,我这次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好孩子,你问就是。” 听及此。 雪无香立刻正襟危坐,整个人神经高度紧绷,耳朵高高竖起,唯恐漏听一个字。 等来等去,等的就是今日。 在灵隐谷时,他就隐隐觉得和苏染没有生疏感,但愿这种感觉不是错的。 希望姨母能给他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苏染余光瞥到他的紧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姨母,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敢问姨母,我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吗?” 闻言。 温母脸色骤变,放在腿上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通透的女子,心里复杂至极。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此行就是带着问题来的吧? “你……怎会有如此疑问?” 苏染从姨母骤变的神色里,察觉到一丝端倪。 眼神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正常情况下,她若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姨母不会是这个神色。 第159章 真的是你! 苏染的心紧张起来。 “姨母,我也是偶然间得知,所以特意前来求证。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想求一个真相。姨母若是知情,还请如实相告。” 此时此刻。 比她更紧张的是雪无香。 他心底忐忑,眼底翻涌着期待,想要真相的心情已达到顶峰。 他担心温母会有所隐瞒,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之意,“姨母,阿染她大了,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只管讲出实情。” 两人恳切的言辞。 两双渴望的眼神。 触动温母尘封在心底深处近二十载的记忆。 她的眼睛望着虚无,过往的情景尽数凝进眼底。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一晃,已过去近二十年。 想到姐姐幸福又悲惨的一生,温母的眼底凝起一层化不开的水雾。 姐姐这一生是幸福的。 遇见了姐夫苏大将军,得他偏爱,她对姐夫亦是又敬又爱,先后为他生育两儿一女。 日子和和美美,人人艳羡。 但姐姐又是不幸的。 先是失去女儿,后她自己在年纪尚轻时缠绵病榻,最后又撒手人寰。 原以为厄运就此止住。 可没几年,她留下的夫君和两个儿子又先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好好的侯府只余苏染一人。 苏染见她眼眶蓄满泪水,体贴地递过去一块帕子,声音轻柔,“姨母。” 温母从回忆中抽离,接过帕子抹了一把眼泪,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视线慢慢聚焦,眼里满是酸楚。 她扫了一眼另外三人。 苏染看懂她的顾虑,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自己人,姨母尽管说就是。” 温母敛了敛情绪。 将过往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母亲是幸运的,遇到了你父亲,为他开枝散叶,生下两个儿子,原本这一生幸福无忧,人人艳羡。 “后来,你父亲重伤,你母亲前往边境照顾他。我便来到侯府,暂时承担起照顾你两个哥哥的责任。 “你母亲去边境时肚里怀着孩子,是个女儿。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孕八月时,肚里成型的女婴成了死胎。 “你母亲性子温婉,但行事从不糊涂,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唯独痛失爱女这事困住了她。 “她将爱女埋在边境那边的山上,心情一直郁郁寡欢,每日沉浸在痛失爱女的阴霾里,久久不能释怀。 “出了月子后,她去山上看女儿,意外捡到尚在襁褓里的婴孩。她认为这是上天还给她的孩子,便将那孩子带在身边,当成亲生女儿般抚养长大。” 苏染瞬间红了眼眶。 不用问,她已然知道。 那个捡来的孩子就是她。 “姨母,这件事情都谁知道?”苏染的声音轻软发哑。 “只有你父亲,母亲和我知道。”温母如实道。 “我两个兄长也不知道?” “嗯。你母亲从边境抱你回来时,距离捡到你已过去近一年之久,京城所有人都只当你是她亲生的。她不想对旁人说你是捡来的,就是怕他们区别对待你,轻贱你。她未对你讲,也是怕你伤心。” 苏染轻阖眼帘,眼泪挤出眼睫。 每每父亲带来新奇玩意,他们都是让她挑,有好吃的,也都优先让她吃,每年的生辰礼从未缺席过,吃穿用度都是高规格…… 过往历历在目。 没有亏待,没有假待。 不是亲生,却被疼入骨髓。 是啊。 他们对她的爱太过深沉,早已胜过血脉相连,好到她根本觉察不出自己非亲生。 何其有幸,被他们疼爱。 可被疼爱那么多年,她却没有回报他们任何,这将是她一生的遗憾。 温母见她哭得不能自已,眼里满是心疼,“阿染,你别怪他们,他们不是有意瞒你,其实是在护你。你母亲临终前,我去照顾她那段时间,她还特意叮嘱我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说你就是永安侯府嫡女,侯府给你一世安稳。若非你今日这般问我,姨母恐怕到死都不会对你吐出半个字。” “姨母,我感激他们都来不及,哪里敢怪他们半分。”苏染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悲恸。 离开生身父母身边。 她是不幸的。 但也是幸运的。 因为,她遇见养了自己十几载的父母。 谢承渊隔着桌子拉上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给她心安。 似是在无声地告诉她。 日后他会和她多去平南山看望他们。 一旁,雪无香默默听着。 在面前两人情绪渐渐平复后,他适时开口,“姨母,永安侯夫人捡到阿染时,可曾见过什么物件?” “物件倒是有……” “什么物件?”雪无香微微欠身,掌心收紧,迫不及待地问。 温母眼里尽是不解。 怎么感觉他比苏染对真相更加上心。 虽不知谷主缘何如此,但既然苏染说了都是自己人,她也不必有所隐瞒。 她的目光定在苏染脸上,“你母亲从边境抱你回来时,对我说过,说只有一个大红色丝绸抱被,还有半块玉佩。” “半块玉佩”出口。 雪无香紧绷的心轰然落地。 他确认了—— 她就是他亲妹妹。 半生漂泊,终于寻到她。 雪无香激动地站起身来,走到苏染面前,眼眶发烫,“你看,我说就是你,真的是你!” 她在他的注视下起身,刚一站起,就被他一把拥入怀里。 骨肉相连的悸动。 在彼此心里生根发芽。 “妹妹,感谢上天让你我再见。”雪无香紧紧拥着她,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嗯,缘分就是如此,走散的人也会再重逢。”苏染声音发颤,任由他抱着。 两人相拥许久许久。 谢承渊深知,这是他无法嫉妒的关系。 但那男人抱她女人是不是有些久? 遂轻咳几声,“咳咳咳……” 两个男人的视线隔空相撞。 心思各异。 雪无香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故意在苏染耳边道:“叫哥哥,这声哥哥,我盼了十九年。” “哥哥。”苏染轻声唤道。 “妹妹。”雪无香抬高音量。 温母和魏瑾禾相视一眼。 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第160章 谢殿下隆恩 恰逢此时。 温佑泽兄妹俩从市曹回来。 温知潼人未至,欢呼雀跃声先从外边传了进来,“表姐,我在府外看到你的马车,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两人前后进了前厅。 还未来得及说任何,就目睹苏染和雪无香相拥的画面。 霎时,脸上的笑容僵住。 什……什么情况?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视线一转,不约而同看向“小肚鸡肠”的男人。 奇怪的是,那男人稳如泰山,脸上没有丝毫动怒。 就这样任由旁的男人抱着自己的太子妃? 小肚鸡肠变豁然大度? 不会吧? 苏染见两人傻愣愣定在门口,松开雪无香,语笑嫣然道:“表哥,知潼,你们回来了。” “嗯。”温知潼上前两步,看到她通红的眼眶,“表姐,你……你哭了?” “无事,刚才知道一些事情,心里有些难过。”苏染轻描淡写地说,随即话锋一转,“知州父子被问斩了?” “嗯。”温知潼重重点头。 兄妹两人立刻一一行礼。 众人在厅里坐了下来。 “表姐,我和哥哥到市曹时,百姓们已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表姐你是没看到,烂菜叶子和唾沫齐飞的样子。 “百姓们拍手叫好,往父子两人身上扔烂菜叶,边扔边喊苍天有眼,说早就该将他们千刀万剐。 “还有啊,百姓们都在赞誉太子殿下为民除害,说殿下就是临州百姓的再生父母,都在叩谢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呢。 “我和哥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进人群。 “我就站在刘世耀行刑的狗头铡正对面,他狠狠地瞪着我,估计纠缠上我,是他最后悔的事了。 “还有啊,行刑前那父子俩瘫倒在地,地上洇开一片湿渍,他们被吓尿了,哈哈哈……” 温知潼亲眼目睹问斩。 看着那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时,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这大快人心的事,想想就解恨,越说越起劲。 刘世耀那个狗东西,当初要强娶她时有多嚣张,今日就有多狼狈。 真是应了那句话。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苏染静静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眼里浮起几分释然,“他们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多年,这是他们作恶的下场,以后便无人再逼迫你,百姓也安稳了。” “这要多谢殿下和表姐。” 苏染淡淡一笑。 她瞄了一眼沙漏,是时候启程了。 她一个眼神,立在厅外的北夜心领神会,双手托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呈到温母面前。 “这……”温母一时懵住。 苏染马上解释,“姨母,我知道温府这几年日子拮据,这里是二百两银子……” 不等她说完。 温府四人不约而同起身。 无一例外,嘴里说着相似拒绝的话。 “阿染,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这银子我们绝对不能收。你已经给过我们许多东西,佑泽他日后好好做官,我们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温母态度温和,眼神坚定。 “是啊,我们不能贪得无厌。若一府生计还要靠表妹接济,那我也太没用了。”温佑泽的声音清正刚毅。 “哥哥说的是。”温知潼用力点头,看着苏染认真道,“表姐的心意我们铭记于心,但我们要自力更生。” “是啊,太子和太子妃护着温府,对我们来说已是大恩大德。”魏瑾禾语气诚恳又坚定。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 没有半分客套,拒绝得诚心诚意。 苏染温和一笑,“银子不多,是我和殿下的一点心意,你们就莫要再推辞了。殿下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殿下要升表哥为判官。” 话音刚落。 四人皆是一震,不可置信地互视一眼。 而后,不容分说齐刷刷跪了下去,异口同声,“谢殿下隆恩!” 苏染知道不让跪,他们会不安,便未做阻拦。 由着他们就是。 谢承渊看着跪地的男人,目光沉静,“温佑泽。” “下官在。” “你不为强权,坚守底线,便是牢狱之刑也未能让你失了骨气。在州牢刚经过冤案,便在这里开始。即日起,孤擢升你为临州判官,享七品俸禄,掌刑狱,杜绝冤假错案,真正为百姓做实事。” 温佑泽伏地重重叩首,感激发自肺腑,“下官谢殿下提携之恩,日后定当秉公办案,不负殿下信任!” “孤只愿你心存公道,心系百姓。平台孤给你了,日后能做到何种官职,全靠你自己。”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临州的百姓!”温佑泽声音铿锵有力,信誓旦旦地说。 “起来吧。” “谢殿下。”四人齐声道。 温母的眼里满是动容。 从未想过姐姐捡来的孩子,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福气。 真是上天垂怜啊。 苏染分别看了一眼四人。 此一分别,下次再见不知何时。 她走到温母身前,抱住她,“姨母,我现在就要离开临州。待日后时间方便,我再来看望你。” 温母眼眶湿润,拍了拍她的后背,语重心长道:“姨母只要知道你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你莫要再惦记我。” “嗯,姨母保重身体。” “好孩子,放心吧。” 身后传来低低的抽噎声。 苏染松开温母,转过身看着潸然泪下的人,忍不住打趣她。 “见到我时哭,现在我要离开,你还是哭,都快成小哭包了。” “还没来得及和表姐叙旧,你就要离开,我舍不得你嘛。”温知潼眼泪哗啦啦地流,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染环上她的肩膀,“临州离京城不远,待姨母日后身子好利索,你可以去京城找我,到时我带你逛逛京城的街区,如何?” 想到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温知潼心情顿时好了些许,连连点头,“嗯,一言为定。” 苏染看着并肩立在一起的表哥夫妇,心里很是欣慰。 表哥稳重有担当。 表嫂通情达理。 日子一定会和和美美的。 她走到两人面前,温婉一笑,“表哥,恭喜你升任判官,也算是苦尽甘来。希望表哥不骄不躁,永葆初心。” “表妹说得是,我一定不忘初心。”温佑泽有礼有节深深躬身,“愿表妹和太子殿下顺遂安康,日后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温佑泽定当万死不辞。” “表哥言重了,你照顾好姨母,表嫂,表妹就好了。” 苏染的视线转到魏瑾禾身上,“表哥公务会日渐繁忙起来,府里要你多费心了。” “这是臣妇的本分。” “日后随知潼一起去京城游玩。” “多谢太子妃,得太子妃邀请是臣妇的荣幸。”魏瑾禾得体又礼貌地回应。 第161章 哥哥你真厉害 常嬷嬷走进卧房,很快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盒子。 温知潼伸手接过,打开盖子,呈到苏染面前。 一一拿给她看。 “表姐,这个同心结是母亲这几日用朱红丝线编制的,祝表姐和太子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个帕子上绣的是鸳鸯图案,是我大嫂绣制的,恭祝表姐和殿下夫妻恩爱,福泽绵长。” “这个白玉平安扣,是我哥哥送的,玉质并非顶好的那种,但哥哥说了这个能挡灾辟邪,愿表姐你永远顺遂平安。” 温知潼介绍完其他三人的礼物后,神秘兮兮地拿起一个荷包。 她举至苏染面前晃了晃,眉眼弯弯,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 “表姐你看是什么图案?” 苏染接过荷包,分别看了正反面,抚了抚上边的图案。 石榴皮微微绽开,形如红宝石般的石榴籽密密实实,挤挤挨挨。 莲蓬圆润,莲子饱满。 “石榴和莲蓬。”苏染稀疏平常地说。 “嗯嗯。”温知潼连连点头,笑意盈盈道,“表姐,这个荷包乃我亲自绣制,愿表姐和殿下多子多福,子嗣绵延,一世安稳欢喜。” “噗!”苏染忍俊不禁。 “俗话说,送礼要送到心坎上。知潼,你这个礼物送得极好。” 江惠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上前两步,从苏染手里拿过荷包,放在眼前看了看。 石榴,莲蓬都很逼真。 “其实还可以再加上葡萄的,多多益善嘛。”江惠宁掩嘴笑了起来。 而后,转身过去。 她将荷包递至谢承渊面前,插科打趣道:“表哥,我还真期待你和表嫂的孩子,不管是像谁,定然都是极好看的。这荷包上这么多子,你们到底是要生几个?” 谢承渊垂眸扫了一眼,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抬眸看向苏染,目光极软,“孤做不了主,这要问你表嫂。” 江惠宁看热闹不嫌事大,脸凑到苏染面前,歪着头,笑得促狭,“表嫂,几个?” 苏染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嗔怪道:“你这小嘴口无遮拦的。” “我就是好奇嘛,想着宫里一群粉雕玉琢的小殿下,小郡主的画面,就忍不住要催你们。” “先去解决你的终身大事,再来问你表嫂。”谢承渊给江惠宁的好奇心泼了一盆冷水。 他可没打算这么早要孩子。 二人世界才开始。 不能有那么多孩子捣乱。 江惠宁瘪了瘪嘴,双手交叉在身前,余光瞥了一眼雪无香,“表哥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的!” 苏染接过盒子,转手交给北夜,看着温知潼,“难为你们如此费心为我准备礼物。” “表姐,与你送我们的东西相比,这些实在是寒酸,还请表姐笑纳。” “东西有价,情义无价。” 说说笑笑中。 一行人直奔府门。 苏染和谢承渊先行上了马车,在主位落座。 雪无香紧随其后,不再征求那个男人的意见,躬身迈步进去,坐在侧位。 江惠宁本已掀开自己所乘马车的车帘,余光瞥见三人进了同一辆马车后,即刻转身小跑几步,上了前头的马车,在雪无香对面坐下。 “殿下,这次我可以和自己妹妹乘一辆马车了吧。”雪无香煞有其事地说。 “表哥,我不想落单。反正这个马车大,多我一个也不多。”江惠宁振振有词道。 谢承渊沉默地看着两人。 忍了忍,没说话。 马车缓缓驶离温府,车轮滚滚向前,混着依依惜别声。 直至走出去很远,依稀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表姐,一路保重——” “表姐,我会给你写信的——” “表姐,我会去京城看你的——” 苏染回望着众人,直至声音越来越遥远,人影越来越小,才缓缓放下车帘。 刚转过头,就看到递到眼前的瓷瓶,她犹疑着接过,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雪无香的眼里尽是兄长的疼惜,“解引兽粉的药。在东宫发现那半块玉佩时,我就确定你是我妹妹。治好陛下后,我在东宫闲来无事那几日,一心想着为你做点事,就开始研究起解引兽粉的药,不负我一片苦心。” “真的啊,你真厉害。”苏染惊喜道。 “你忘了称呼。” “哥哥你真厉害。”苏染的视线从瓶身上移开,转到他脸上,眉眼弯弯,宛如春花明媚。 雪无香特意瞥了一眼谢承渊,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一般厉害。” 一字一顿,说得坦荡。 却也带了几分刻意的张扬。 “不不不,哥哥很厉害。” 得到妹妹的夸奖,雪无香脸上的得意更甚,“我已知会灵隐谷大量制解引兽粉的药,到时你们可以带走。” “让哥哥费心了,为了尊重你的成果,我和殿下会付你银子。” “这是我自愿送你的,因为你是我妹妹。假若你不是我亲妹妹,我势必要敲殿下一笔的。” 谢承渊不恼反笑。 这便宜他占得名正言顺。 便是亲哥哥又如何,以后她也是要和他一辈子的。 他环上苏染的肩膀,气场拉满,墨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孤命好,真是没办法。你妹妹得陪孤一辈子,你失而复得又要失去,这可怎么办啊?” 雪无香心里暗暗后悔。 貌似每次都打在棉花上。 身份,气场上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雪无香啊,雪无香,你说你招惹他干嘛。 那换个思路好了。 雪无香借机吐苦水,“妹妹,你家殿下把我‘请’进宫里给陛下解毒的情景,你可还记得?” “记得。”苏染点头。 “他当时对我是威逼利诱,不对,没有利诱,只有威逼。他逼迫我必须研制出解药,一日往我那东院跑八趟,每次得到否定答案时,表面平静,心里波涛汹涌,恨不得就地解决我。” “殿下不会的,呵呵……” “妹妹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我看到他衣袖下拳头紧握,青筋根根分明的。” “呵呵……”苏染淡笑,瞄了一眼谢承渊骨节分明的手。 “他之前还不让我上你们马车,还有,你们去游船那日,他也不让我跟着,还有啊……” “孤可以在东宫东院给你留一间屋子,爱要不要。”谢承渊垂眸,打断他的话。 想要就闭嘴。 再说下去,东院就没你位置。 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雪无香吃瘪地闭嘴。 看吧,还是在威逼利诱。 “那你给我留一间吧。” “谷主,你这么快就让步了?那你日后岂不是很容易就被我表哥拿捏?”江惠宁眨了眨眼,提醒道。 “没办法,谁让东宫是他地盘。” “我们一会儿去灵隐谷,那里可是你的地盘,你也可以借此向表哥提出条件。”江惠宁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用,我让着他。只要他们过得好,我委屈点没关系的。” “他们过得好,你委屈?”江惠宁瞪大眼睛问。 第162章 你是不是故意的? 翌日,巳时末。 灵隐谷静室。 供奉着两块素净牌位。 父,林知越。 母,周婉若。 苏染怔怔看着眼前的牌位。 十九年来浑然不知,这是她血脉相连的生身父母。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雪无香点燃三炷香,交到苏染手里后,又点燃三炷香,转身走到苏染身侧。 “妹妹,给父母上炷香吧。” “嗯。”苏染点头。 雪无香率先跪了下去,眼眶湿润,声音悲戚。 “父亲,母亲在上,十九年前我弄丢了妹妹,这是我心底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刺。 “好在上天垂爱,妹妹被一户好人家抱养,未受过任何委屈,被他们视若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 “我是在机缘巧合下,因半块玉佩找到了妹妹,今日我将她带回来了。 “父亲,母亲,儿子林岑带妹妹林漾来看你们了!” “林漾二字”入耳。 让原本还算平静的苏染,心底涌起阵阵涟漪,不自觉红了眼眶。 不曾谋面的亲生父母,在危机时刻护住她和哥哥的情景浮上心头。 母亲将他们锁在柜子里那刻,心一定在滴血吧。 苏染双手捧香,跪在蒲团上,直视面前的牌位,声音哽咽,“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十九年了才找到哥哥,才来看望你们。女儿来晚了,请你们原谅。虽未得你们教养,但生育之恩,重于山海,女儿感激你们赐我生命,此恩永不言忘。” 说罢,她深深叩拜。 叩谢他们赐予生命之恩。 “父亲,母亲,我向你们保证,日后会守护好妹妹,无人可欺她半分。”雪无香语气沉稳而郑重。 苏染直起身子,鼻尖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父亲,母亲,女儿和哥哥会是永远的亲人,我们同心同德,无人可以再将我们分开,你们九泉之下安息。”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 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暖意。 “哥哥。” “妹妹。” 谢承渊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在苏染身侧跪下,“岳父岳母在上,我是你们小婿。往后余生,我会与林岑兄长一起护阿漾周全,此生绝不负她,你们二老且安息。” 话毕,他深深一拜。 他爱屋及乌。 阿染的亲人,就是他谢承渊的亲人。 听到他称自己为兄长,雪无香侧目看去,惊讶之余,心头夹杂着一丝动容。 还算有点良心。 他先行起身,将香插入香烛里,又分别拉两人起身,“妹妹,妹婿起来吧。” 谢承渊意味深长瞄了一眼顺杆就爬的男人,没说什么,给他点甜头吧。 三人先后出了静室。 一起用过膳后。 舟车劳顿,苏染和谢承渊便回了卧房休息。 江惠宁无事可做,偷偷跟着雪无香的足迹向后山走去。 她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但那双灵动的眸子就没离开过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走,她就走。 他停,她就停。 就在前边那人向后看去时,她猛地猫下身躲在一棵树下,抚着胸口,暗道,吓死她了。 这也太警觉了吧。 雪无香看着晃动的药草叶子,无奈扶额,那么大一个活人,跟了一路,真当他眼瞎? “出来吧。” 江惠宁左右瞄了一眼,没见到任何人,心里便知叫的是她,遂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处沾的草屑,双手背后,大摇大摆走了过去,“谷主是在叫本郡主吗?” “除了你敢跟踪我,还有谁?” “初次来灵隐谷,我好奇,四处看看不行吗?” “行。” 雪无香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走得并不快,余光瞥着她的动向。 想到现在正是蚊虫多的季节,他解下腰间药包,在她视线之内丢在脚边的药草上。 江惠宁眼尖地看着从他身上掉落的东西,心里一喜。 这不,机会来了。 她小跑两步捡起来,撵着他的步子,举至他眼前,“谷主,这是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 “好像是吧。” “还给你。” “你捡到就留给你,防蚊虫的,免得咬了你白嫩的肌肤,一会儿哭鼻子。”雪无香不痛不痒地说,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 江惠宁闻言,收回手,将药包放在鼻尖轻嗅,好浓的药草味,随即,眼里闪烁着灵动的光彩。 故意丢给她的吧? 给就光明正大地给嘛! 真是的。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中间距离不超三尺。 忽而。 “啊——” “有蛇!” 江惠宁想都不想,一下子就跳到雪无香身上,双臂一圈环住他的脖子,双腿跨在他的腰间,小脸埋进他的颈窝,整个人牢牢挂在他身前。 猝不及防之下。 雪无香的身子被扑得晃了晃,本能反应之下,托住她的腿,又快速稳住身形。 就在下一刻。 他身子僵住,呼吸停滞,两只手立刻移开,悬在半空,一时有些无处安放。 遂别过脸,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咳咳,你下去。” “有蛇,我不要下去!” “山里到处是防蛇的药草,不可能有蛇。” “真的有,我看到了。”江惠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瞄他红透的脸和耳朵,笑得狡黠。 她说有就有,没有也有。 反正她吃定他了。 雪无香欲掰她下去。 哪知,后者搂得更紧。 “你弄疼我了,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江惠宁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之意。 “让别人看到,你的清誉还要不要?我不想动粗,你主动下去。” “你是这里的谷主,你的弟子们谁敢说三道四的。被人看到也没事,清誉值几个钱?你若从了我,我就下来。”江惠宁语气又娇又直球。 “你的选择很多,何苦挂在我这棵树上……” “停停停,不想听你念经,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江惠宁不悦地打断他的话。 上次拿身份,年龄和母亲吓退她,这次又拿选择吓退她。 她是谁啊? 她是明德长公主的女儿。 赶一次,黏三分。 她江惠宁是越挫越勇。 “下来,否则我点你穴位。”雪无香的话里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就会拿医术吓人,哼!”江惠宁嘟着嘴,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下就下。” 说罢,她向下跳去。 恰巧落在一个稍微带着斜坡的道上,惯性之下,整个人向后仰去。 不等她嘴里惊呼出声,一只大手一把牢牢托住她的腰肢,稳稳接住她。 四目相对。 空气瞬时静了一拍。 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他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慌乱之下,雪无香赶忙收回手,不想,她真的向后倒去。 眼看她的背部就要倒在那片药草之上,他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打横抱起跨步过去,将她放在一个平整的地方,“你是不是故意的?” “看吧,你还是担心我的。” “我是担心无法向你表哥和你母亲交代。” “嘴硬!” 第163章 夫妻需要坦诚相见 三日后一早。 苏染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眼前的男人正侧身撑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短暂对视片刻。 她立刻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昨夜的温存还未散去。 他低沉暗哑的嗓音,粗重的呼吸声,直至现在仿若还萦绕在耳边。 真不知这男人哪里来的精力,一整晚都用不完的那种。 就…… 就太不知饥饱。 谢承渊看着她羞赧的样子,抬手勾起她滑落在胸前的一抹发丝,绕在指尖玩弄着,“孤的美人醒了?” 苏染抬手蒙住他的眼睛,“我害羞。” “昨夜你差点把孤吃了,现在你说害羞?” “我是被你撩的好嘛。” 苏染想起战栗之余,伸手去够他的肩膀,怎么也够不到的情景,俏脸上立时染上一抹绯红。 他撩她,她当然招架不住。 谢承渊拿开她的手,顺势咬住她的一根手指,眸色暗了暗,含糊不清道,“孤今夜还想要。” 一瞬间。 昨夜的情景清晰再现。 某个特写画面在苏染的脑海里无限放大。 [阿染,你对我真好。] [阿染,就……就是这样的。] [阿染,谢谢你。] [夫人,谢谢你。] 苏染抽回手,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看着他戏谑的眸子,双手揪着他的脸,玩味道:“今夜干嘛?择日不如撞日,择时不如撞时,现在就要嘛。” “阿染越来越有为夫的风范了。”谢承渊看着上方的女子,低低地笑着。 “你培养的嘛。” “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所以,现在要不要嘛。”苏染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为何不要?只要你想,为夫随叫随到,但凡耽误一时,都是为夫的不是。” 说罢。 谢承渊一个翻身与她互换位置,眼底融上几分欲色,低沉的嗓音里裹挟着独有的宠溺。 下一刻,他微微俯身,薄唇就要封住她的唇。 “我逗你的。”苏染吓得赶忙别过头。 完了,玩大了。 她本意是想逗逗他的。 “孤可没逗你。” “别别别……” “晚了。”谢承渊一把掰过她的下巴,不给她求饶的机会。 两人的唇瓣刚触到一起。 外边响起女子的声音。 “表嫂你起了吗?” 苏染在眼前男人失神之际,一把推他下去,起身抓过一旁的衣裳就往身上披,抬高音量回应,“正在起,一会儿就来。” 昨日两人相约今日上午去谷里采摘仙桃。 来得刚刚好,不早不晚。 真真是她的救星。 然而,下一句出乎意料。 “表嫂,你让表哥陪你去吧,我要和谷主一起去。”江惠宁眼尾带着浅浅的雀跃,语气脆生生的。 苏染穿衣的手猛地顿住。 若没记错,江惠宁都缠雪无香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 这是恨不得要当个挂件? “临时变卦,重色轻友。”苏染小声嘟囔。 谢承渊心里暗喜。 昨夜听说她要抛下他,和江惠宁去摘桃子,他心里一度很失落。 现在好了,她还能陪着他。 想到此,他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得意。 谢承渊清了清嗓子,双手环上她的后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是孤陪你吧,孤最靠谱。” 苏染当然明了他话里的意思,反问道:“你是觉得我心软,一次次答应你的无理要求?” “不,你不是心软,你是腿软。” “……”苏染瞪了他一眼。 “还有力气瞪孤,看来孤昨夜还不够卖力。” 苏染戳了一下他坚实的胸膛,“再卖力,我就真的散架了。” 说完,她挣脱他的怀抱。 以极快的速度下了床榻。 洗漱后,坐在铜镜前简单梳妆打扮。 谢承渊跟着下榻,在她身后站定,看着镜中的女子,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两侧桌子上,将人圈在怀里,“这个铜镜有点小。” “不小,足够用。”苏染瞥了他一眼,继续着手上挽发髻的动作。 “我已命人在清风明月小筑卧房的一面墙装上一面大大的铜镜,我们回京城后,先在那里住上半个月……” 谢承渊故意停顿,抬眸看着铜镜里女子的反应,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染有什么不明白的。 便是她再愚钝,也能从他熟稔的笑意里猜到一二。 她手腕一转,手里的梳子敲在他的头上,“你自己用吧。” “两人用的。”谢承渊闷笑。 “我才不。”苏染透过铜镜,白了他一眼。 “夫妻需要坦诚相见。” “呵呵呵……”苏染假笑。 随即,插上一根发簪,趁他不注意时,从他的胳膊下溜之大吉。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 闲暇之余在谷里逛了逛。 阳光透过古树缝隙,打在两人的身上,投下点点光斑。 灵隐谷真是个好地方。 无外界纷争,净化人的心灵。 近午时时,两人回到树下的躺椅上消遣。 谢承渊侧坐在躺椅上,苏染枕在他修长有力的腿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他念书。 “……山月不知心事,夫人侧卧眼前……” “……妙不可言,唯我阿染……” 他一边读,一边由着心境改字,改字时,目光会刻意落在她的脸上,睨着她嘴角的笑意。 苏染听到好笑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弯起好看的弧度,胸腔的震动透过腿骨传过去。 不纠正,只听着。 正在这时。 雪无香的大弟子匆匆走进院子里。 刚跨进院门,就撞见古树下两人相依暧昧的画面。 他脚步一顿,赶忙垂下眼眸,“弟子见过太子殿下。” 谢承渊眼皮一掀,看清来人,复又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苏染恬静的脸上,声音淡淡道:“何事?” 大弟子上前两步,垂首躬身,将一块玉佩呈了上去,“谷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自称江木萧,说带着夫人一起来求见太子殿下,还说此玉佩给殿下过目,殿下便知。” 苏染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明德长公主的儿子和儿媳? 江木萧之前被陛下派到青州担任要职,其夫人随行。 来这里找江惠宁? 谢承渊瞟了一眼玉佩,合上书卷,“让他们进谷来见孤,只江公子和夫人进。” “是。” 第164章 跟我回去! 很快。 江木萧夫妇跟着大弟子走进院子,直奔古树下的石桌旁。 纷纷上前躬身行礼。 “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表哥,表嫂不必多礼。”谢承渊脸色温和,抬手示意两人落座。 “是。” 苏染和江夫人相视一笑。 江木萧眼神环顾四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但一圈下来,整个院里貌似只有太子和太子妃两人。 谢承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抬眸,淡淡一瞥,浅浅一笑,“表哥在找惠宁?” 江木萧收回视线,重重叹了一口气,坦然道:“实不相瞒,臣此行正是为惠宁而来。” 若非妹妹,他这辈子恐怕和灵隐谷都扯不上半点关系。 原本他在青州执行公务,突然接到母亲来信,说惠宁先斩后奏,留下一封信偷偷溜出府,跟着太子和太子妃出城了。 他以为,惠宁与太子在一起是安心的,便未多加理会。 但第二封信很快就到了。 母亲要他务必亲自前往确认,否则寝食难安。 他也是没办法,处理完公务后,就紧着从青州赶去临州。 “臣先后接母亲两封书信,要臣将惠宁找回来。臣先去了临州,找到温府后,他们说你们已前往灵隐谷,臣和夫人又立刻快马加鞭赶来这里。殿下也知,母亲宝贝惠宁惯了,第一次分离,她哪里受得了,催得紧,臣不得不跑一趟。”江木萧言简意赅道。 江夫人面带笑容,附和道:“母亲见不到惠宁心里焦灼,茶饭不思,已来过两次信。” 谢承渊瞄了一眼日头。 马上到午膳时间,想必人就快回来了。 “表哥,惠宁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她应该是去后山采药了。” “她去采药?”江木萧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尽是不可置信,“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的,哪里会干这种事情?” 谢承渊唇角一勾,“她以前只是不做,不是不会。” “那她还真是出息了。”江木萧半信半疑道。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椅子倒了都不服的主。 现在去采药? 说出去谁信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谢承渊冲苏染一笑。 “不管怎么样,就她擅自离开京城一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必须得好好教训一番,免得她下次再犯,惹母亲着急。”江木萧神情冷硬又严肃。 “你别吓到她。”江夫人道。 四人正说话之际。 两人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阿嚏!阿嚏!”江惠宁鼻子一痒,连打两个喷嚏。 她身子一颤,臂弯挎着的篮子一抖,里边刚采的浆果散出几个。 雪无香立刻接了过来,“我方才就说我拿,你偏要拿。” “阿嚏!”江惠宁躬身又打了个喷嚏,“林岑,我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骂我?” 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打喷嚏。 进了院子也是没完没了。 “谁敢骂你啊?”雪无香不以为意地说。 “表嫂不会,但太子表哥可说不定。”江惠宁嘟了嘟嘴。 “你是受凉了,一会儿我让药童给你煎两剂药。” “林岑,你真好~~~”江惠宁借机挎上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林岑,我身子疲累走不动了,借你胳膊用一下好不好?” “不好。”雪无香欲收回胳膊。 “别那么小气嘛,借用而已,又不是给你砍掉。”江惠宁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整个人像只黏人的小兽靠在他身上,倾身往前挪。 视线不经意向前瞥去,瞧见围桌而坐的四人。 正对自己的是表哥和表嫂,背对自己的人只能看见后脑勺,看不清正脸。 江惠宁并未多想。 她如往常那般,笑意盈盈地同苏染打招呼,“表嫂,我和谷主回来了,我们采了最新鲜的桃子和浆果。” 苏染沉默不语。 惠宁,你自求多福吧。 不过,她方才没听错吧? 惠宁唤雪无香林岑,而非谷主? 谢承渊神色淡淡,顾自喝着茶。 儿女情长,皆是自愿。 两情相悦总好过盲婚哑嫁。 况且谷主人品性情绝佳。 还未来得及说第二句,江惠宁就瞥到已转头,目光隔空锁在她脸上的人。 霎时,她的步子顿在原地,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没了光彩,木呆呆的。 哥哥?大嫂? 不,不是吧? 他……他们不是在青州吗? 怎么会来灵隐谷? 她猛地摇了摇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江木萧站了起来,视线直直落在两人相绕的胳膊上。 只一瞬。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火气“蹭”一下子上来。 “你真是胡闹!” 江惠宁瞄到他视线的方向,下意识松开雪无香的胳膊,小手向后背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偷偷溜出京城,你知道母亲多担心你吗?”江木萧双手背后,脸色阴沉。 “我给母亲留信了,而且,太子表哥也知会母亲了。” “你还有理了?你从未离开过母亲身边,她现在为你牵肠挂肚,寝食难安,你知道吗?” “再过两日,我就同表哥表嫂回京城的……” “过两日?”江木萧打断她的话,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横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躲在谷里和旁的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只许你和大嫂恩爱,不许我寻找幸福吗?” “我们三媒六聘,名正言顺。” “你怎知我们以后不是三媒六聘,名正言顺?”江惠宁据理力争。 “你……”江木萧气得手抖。 江惠宁挑了挑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事已至此,你嚷也没用。” 江木萧被气的一时语塞。 真是出息了。 开始和他这个兄长顶嘴了。 “走!跟我回去!”江木萧脸色一沉,大步过去。 江惠宁一看他气势汹汹的架势,就往雪无香身后躲,声音里带着乞求,“林岑,你快救我。” 哥哥很疼爱自己的。 但是那种很严厉的方式。 以前她犯错,他会揪着她的后脖领,像拎小鸡子那般。 她被拎得双脚离地,手脚乱蹬的样子,滑稽至极。 现在若当着雪无香的面,被这样拎走,岂不是太丢人? 第165章 为难我不成? 雪无香本无意掺和他们兄妹之间的事,可人在身后,他没有退路。 他长臂一伸,拦住江木萧的步伐,微微拱手,“在下灵隐谷谷主雪无香。” 江木萧停住脚步。 他直视眼前的男人,眼里满是探究,若刚才没听错,自己妹妹唤他林岑。 雪无香原名林岑? 又是唤名字,又是搂胳膊。 竟亲近到这种地步? “雪谷主,在下江木萧,乃惠宁兄长,我现在要接她回京,请你莫要阻拦。”江木萧回应一个抱拳礼。 “惠宁随太子和太子妃来到灵隐谷,去或留请遵从她本心。很明显,她不愿意。” “谷主是要为难我不成?” “无意为难,只是,这里是灵隐谷,本谷主说了算。” “雪谷主年纪轻轻便执掌灵隐谷,实力不容小觑。你救过太子殿下的命,亦救过陛下的命,连陛下都敬你几分,我江木萧更是从心底里尊重你。”江木萧声音还算温和。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但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勾肩搭背之举实在有碍观瞻。请谷主自重,莫坏了江湖规矩,也莫毁了女子清誉。” 雪无香不恼,神色平静,“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只当惠宁是妹妹,她也只当我是哥哥般依赖。” 闻言。 身后江惠宁的脸上涌起一抹怅然若失,嘴巴撅得能挂个油壶。 东宫半月,临州七日,灵隐谷四日相处,还有路上几日,居然没能让他半分动情? 干嘛要说得那么绝情? 真是的。 江木萧气急反笑,“哥哥?我眼还没瞎。她搂着你的胳膊,头靠在你的肩头,这是哥哥和妹妹的关系?饶是我当了她十七年的哥哥,也从未对她这般亲近过。” 江惠宁探出半个脑袋,“那是因为你平时只会拎我脖领,又凶又死板,我不敢亲近你。再者说,是我对谷主死缠烂打,又不是他对我死缠烂打,你干嘛对他动怒?” 声落。 她“唰”一下子缩回脑袋,小小的身躯完全掩在雪无香身后。 她也不知为何会怕哥哥? 或许与哥哥端方严肃,不苟言笑的性子有关。 反正,她从小就怕他。 气氛一时僵住。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无声地交锋着。 谢承渊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来,“惠宁天真烂漫,恣意洒脱,孤和太子妃自会管束妥当,表哥不必忧心。” 苏染紧随其后,语气诚恳,“表哥一路快马加鞭,心情我们可以理解。惠宁从未出过京城,一时顽劣而已。” “就是就是。”江惠宁趁机绕到苏染身侧,牢牢环上她的胳膊,“谷主是表嫂的亲哥哥,他品行极佳的。” 江木萧夫妇双双怔愣,脸色僵住,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疑问。 雪无香是苏染的亲哥哥? 苏染的两个兄长他认识,不是都战死了吗?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哥哥? 永安侯以前藏起来的? 不对,妹妹方才喊他林岑。 林姓,非苏姓。 江木萧的目光落在苏染脸上,神经几经变幻,眼里尽是错愕,“谷主是太子妃的亲哥哥?” “没错,谷主是孤的亲舅兄。孤之所以留在灵隐谷时日这般长,也是想让他们兄妹多相处些时日。”谢承渊率先道。 “?”江木萧错愕。 苏染看着他淡淡一笑,“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再同你们讲。” 江木萧一时摸不着头绪,但他信任太子说辞。 看在太子妃的颜面上,他方才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有礼有节道:“方才在下唐突之处,还请谷主莫怪。” “无妨。”雪无香淡淡道。 江木萧为自己的态度抱歉。 但妹妹和谷主不清不楚地拉拉扯扯却是事实。 此举事关妹妹一世清誉。 原则性问题不能妥协。 他又对着谢承渊行礼,“臣此行就是接回妹妹,殿下和太子妃安心在此小住,请殿下容臣带惠宁先行离开。” “我不和你走!我和表哥表嫂一起回。”江惠宁态度强硬,抢先一步道。 “表哥~~~” “表嫂~~~” 江惠宁对着两人轮番撒娇。 谢承渊也是无奈,皇姑母怎么生出这么一个磨人精。 他本来计划在灵隐谷多逗留几日,但眼下皇姑母似乎已经心急,他早些回去就是。 日后再来也不是不可。 “是孤把她带出来的,回去自然也要同孤一起,如此安全又体面。” 江木萧听懂太子的意思,重重叹了一口气,“殿下骄纵惠宁,她会更加无法无天的。” 谢承渊眸色微沉,“表哥被陛下派去青州担任要职,你擅离职守也就罢了,还要擅自回京,这是罪上加罪。陛下若追究下来,罪责可不轻,孤就当不知情,你原路返回吧。皇姑母着急,明日孤会启程回京。” 江木萧短暂思忖片刻。 他已快两年未回京,也两年未见过母亲。 虽陛下有令,今年年底回京述职后,日后便可留京,可这里离京城已不算远。 他忘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睨着谢承渊,语气里带着请求的意味,“臣想借此次机会看看母亲安好,臣可以请求殿下允臣随行回京吗?” “孤允了,你明日一早以公务随行,随孤一起京城。陪孤回去三日,届时务必返回青州。” “多谢殿下体恤。” …… 翌日一早。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灵隐谷出发,赶往京城。 未时末。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 明德长公主早早等在府门,乍一看去,一眼就认出大马之上的儿子。 她先是一怔。 随即,惊喜自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已快两年未见儿子了。 “母亲。” “母亲。” 江木萧一跃下马,牵着夫人过去请安。 明德长公主分别看了一眼两人,最后视线落在儿子脸上,眼里的光亮了起来,“瘦了,是不是公务太累?” “让母亲挂心了,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激动之余。 长公主忽地想起规矩。 她是让儿子去确认女儿安好,并未让他回京啊。 虽说自己和陛下弟弟感情甚好,但儿子擅自回京,这可是大罪啊。 “无诏回京,你这是闯下大祸了,”明德长公主迅速环顾一圈,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院里拽,在她耳边低声道,“让御史看到,又要参你一本,快进去,别让人看到,一会儿换套行装,你立刻赶回青州。” “哈哈哈……”江木萧看母亲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你还笑?” 江木萧一把拉住她,安抚道:“母亲,太子有便宜行事之权,此番回京已征得他同意,儿子是随行护驾。” 第166章 你真是气死我了 长公主瞬时反应过来。 方才过于紧张,都忘了太子和太子妃还在马车里。 “皇姑母。” “皇姑母。” 谢承渊和苏染先后走下马车。 雪无香紧随其后。 江惠宁最后下车,身子一矮,脸埋得极低,严严实实缩到谢承渊身后。 长公主没有错过她的举动,狠狠白了她一眼,但未当众发作。 她视线一转,落在谢承渊脸上,如往常那般温和地笑着。 “承渊,阿染,惠宁她偷溜出去,定是给你们惹了不少麻烦吧?” “皇姑母言重了,惠宁古灵精怪的,这一路全靠她带来乐趣呢。”苏染语笑嫣然道。 “那便好。总之,这一路全靠你们周全,她才安然无恙。” “皇姑母不必客气,我是她表哥,照顾她是应该的。”谢承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 这时。 长公主瞥到雪无香的身影。 上次有幸见过一次,还是陛下醒来后在宫里见到的。 年纪轻轻,竟能妙手回春。 真是可歌可叹啊。 长公主注视着他,眼神柔和又友好,“雪谷主,陛下龙体安好全靠你倾力相救。陛下按你的方子连吃半个月汤药,现在龙体越发精神,谷主的医术当真出神入化,简直就是活菩萨。” 雪无香脸上毫无波澜,拱手行礼,“长公主过誉了。” “哪里是过誉,你救了陛下和太子,你就是皇家的大恩人。若非你,现在朝堂早就乱作一团。你的功劳关乎江山社稷,实乃天下之幸。”长公主言语里满是推崇和礼遇,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敬重。 “多谢长公主认可。” “谢什么,你是陛下恩人,自然也是本宫的恩人,日后你便是我公主府的座上宾。” 江惠宁在身后低低地笑着。 母亲对谷主印象还不错。 这是不是意味着离成功近了一步? 身后江木萧分别瞥了一眼妹妹和谷主。 母亲啊…… 你若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和谷主混在一起,不知你是否还能这般热情好客,又这般风轻云淡。 谢承渊和苏染对视一眼,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 “皇姑母,我和阿染现在要进宫看望父皇,日后再来看望皇姑母。” “好好好,快去吧,我一高兴什么都忘记了。”长公主挥手令其快去。 她目送马车远去。 心里仍感叹不已。 “真是想不到,雪谷主这么年轻,医术却如此高超,人也气度不凡,谦恭有度。” 一行人前后进了府邸。 长公主在椅子上落座。 她完全褪去方才热络的模样,脸色沉得像覆了一层霜。 “你还知道回来啊?从你离开府的第一日起,我就没睡过好觉,整晚整晚地做梦,今日梦见你掉水里,明日梦见你坠崖,后日梦见你喊母亲的。”长公主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语气里尽是苛责之意。 说话间。 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没瘦,脸上还长肉了。 倒是没让自己饿着。 半月前,在看到女儿留下的书信时,她险些当场晕倒。 擅自做主,说走就走。 真是翅膀硬了! 江惠宁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那你是不是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我问,母亲就能答应吗?”江惠宁脸上是三分委屈七分理直气壮。 “学会了倒打一耙是吧?你比我有理是吧?”长公主拔高音量,声音里满是威仪。 “女儿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下次再敢擅自做主,我就拿铁链锁住你。” 江惠宁瘪了瘪嘴,妥协道:“我下次离府前,事先征求母亲意见,可以了吧?” 长公主渐渐消了气。 知错就改就行。 否则,非得被她气出个好歹来。 “母亲,惠宁下次出府,你不仅要问她去哪,还要问她去见谁,免得胡闹失了矜持,又失了名节。”江木萧从旁道。 “哥哥?”江惠宁凶江木萧。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又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哥哥你最好别乱说。 否则,我厉害给你看! “你敢做,还怕我说?”江木萧不理会她,“你凶我也没用,我是为你好,至少从现在开始你要懂得约束自己,不要到了追悔莫及时再审视自己的行为。” 儿子沉甸甸的警告。 女儿躲躲闪闪的模样。 长公主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云里雾里。 竟还涉及到名节问题? 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江木萧态度严肃,“惠宁她出城不是为散心,是为灵隐谷谷主。我追到灵隐谷时,她刚和谷主采摘浆果回来,她靠着谷主肩头,和他胳膊挎着胳膊,动作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闻言。 长公主仿若惊雷炸响。 女儿和雪无香? 就是刚刚给他行礼,气度不凡,谦恭有度的雪无香? 女儿何时和他有的交集? 忽地,她脑子里想起来,陛下被昭王下毒后,惠宁曾进宫陪苏染一段时间,雪无香正是那时被请进宫给陛下解毒的。 就是在那段时间? “你出城是去找雪无香?”长公主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逼问的意味。 “……”江惠宁如实道,“是的。” 反正早晚都要摊牌。 既然哥哥说在前头,她自然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长公主怒极反笑,劈头盖脸一段训斥,“你出城只为追个男人?且不说你有失身份,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就凭在宫里见过几面?” “他挺好的。” “哪里好?有医术不代表人品就一定好,你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母亲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不管他好与不好,从今日起,你不许再与他联系,否则,我就将你禁足,你以后别想出府!”长公主一时气得胸脯起伏。 不是最听她话的吗? 今日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她。 这是着了魔不成。 江惠宁也生气了,一屁股坐在后边椅子上,梗着脖子,满脸倔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母亲是何意,为何我不能与他见面,你方才不是对他赞誉有加吗?你夸他气度不凡,谦恭有度,说他于稳固江山社稷有功,还说他日后是府里的座上宾?母亲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第167章 你还不知好歹了 长公主被气得头大。 她板起脸,欲断她念想。 “我说将雪谷主奉为座上宾,那是客套的说法。我不同意你与他接触,并不是说我否定他这个人。你父亲去世早,我将你兄妹二人养大不容易……” “我也没见多不容易啊。”江惠宁撅着嘴顶撞道。 “你……你要气死我吗?” “我说的是实话,以前有外祖父关照,现在有舅舅照拂,哪里不容易了。”江惠宁别过头,下巴微扬,理直气壮道。 长公主眼神一冷。 她当然知道她没有不容易。 如此说辞只是企图说服她。 “母亲,现在是惠宁一头热,是她上赶着,人家谷主根本就没表示过心悦她。”江木萧时不时蹦出一句话,想让母亲借机多多敲打妹妹。 听及此。 长公主差点气背过去。 她娇惯长大,用心培养的女儿,她的心头肉,竟然倒追一个男人? 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堂堂公主府的嫡长女,是陛下亲封的郡主,竟然低声下气追一个男人,颜面何存? “别说谷主现在没答应,便是他答应,我也断然不会允许你嫁去灵隐谷。 “你从小学的是琴棋书画,享的是锦衣玉食,是金枝玉叶之身,我可没教过你摆弄什么药草枯石的。 “你要知道,喜欢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一回事。 “老老实实在京城待着,到时我从京中为你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日后嫁在京中,这是最稳妥的归宿。 “这样我若想你了,能立刻看到你。你若受了委屈,我这个当母亲的也能即时替你撑腰。” 长公主直直望着女儿,声音低沉而缓慢,话里话外尽是语重心长。 这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应该能劝服住女儿吧。 她可舍不得将女儿嫁去那么远。 便是一日就能到京城,也不行。 “母亲,你能不能让女儿做一次主,我是真心喜欢谷主。”江惠宁的语气里带着恳求的意味。 长公主些许泄气,“看来我刚才说的都对牛弹琴了。” “我就是喜欢他嘛。” “你哥哥说是你一头热,你追着他跑,他有说过心悦你吗?”长公主质问。 江惠宁使出杀手锏,“母亲当初喜欢父亲时,父亲不也一样没说心悦母亲,可最后母亲不还一样拿下父亲。母亲可以随心,为何我不可以?” 长公主瞬间噎住。 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事都过去二十年了,她是听谁说起的? 真是她的好女儿。 “母亲,谷主只是性子清冷,嘴上没说过喜欢,但做的事都是知冷知热。我在临州被毒蛇咬了,他趴地上给我吸出毒血……” “什么?你被毒蛇咬了?”长公主蹭一下子起身过去,心高高悬了起来。 “对啊。”江惠宁撩起裤腿给她看,“就是这里,现在已经看不出牙印了。” 见状。 长公主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有惊无险。 她的夫君就是被蛇咬,未来得及救治,撒手人寰的,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江惠宁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起身摇着她的胳膊,趁热打铁,语气软乎乎的。 “我被毒蛇咬,谷主背我下山,我着凉,他也给我煎药。他不说心悦我,是怕我远离京城,远离亲人,会委屈到我,我能感觉到他并不讨厌我。每个人表达方式不同罢了,他的喜欢是深沉的方式,反正比京中那些虚头巴脑的公子强多了,我就喜欢他这样的。我会让他在京城置办个院子,这样,我们往来灵隐谷和京城两地,好不好嘛?还有,雪无香是表嫂的亲哥哥……” “哪个表嫂的亲哥哥?” “就是苏染表嫂啊。” “胡说!”长公主当即斥责。 苏染就两个亲哥哥,都战死了。 为了说服她,居然编造这么拙劣的理由。 “那你们听我讲,雪无香原名林岑,表嫂原名林漾……”江惠宁不紧不慢讲述。 母子两人皆陷入沉思。 江惠宁摆了摆手,就向外走去。 “你们慢慢想吧,我坐了一路马车,着实累了,先回房休息。” …… 另一边 定国公府 陆依棠正坐在屋外的廊下赏着紫薇花,秋月匆匆从院外跑了进来。 “姑娘,六皇子又来了。” 陆依棠瞟过去一眼。 瞧见谢言初打着折扇,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身后两个护卫手里端着托盘,上边覆以红绸。 只一眼。 她便别过脸,不去看他。 上午不是才来下聘礼吗? 怎么又来了? 自从知道她身孕后,隔三差五就来送东西。 但每次见到那张欠揍的脸近在眼前时,她就会想起他以前那些欠扁的话,想想就来气。 偏他总来刷存在感。 “怎么,又不看我?是嫌我这张脸太俊?”谢言初如往常那般凑到她面前,一脸笑滋滋,贱兮兮的样子。 “一坨牛粪,俊没发现,倒是臭烘烘的。”陆依棠掐下一朵花,放在眼前转着。 谢言初直起身子,“好!今天的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 陆依棠猛地看去,眼神犀利,“明天怎样?” “明……明天我还来找你。” 这个答案,陆依棠不满意。 她以为他会说以后不来了,没想到听到的是这句。 本来她想落掉腹里的孩子,后来一想,两次避子汤都失之交臂,这孩子肯定和她有缘,就没再舍得喝。 父亲说或许是天意,孩子生下来,国公府养着就是。 母亲说至少给孩子一个爹,免得孩子日后遭人诟病。 哥哥本来觉得那傻子做他妹婿差点意思,但生米煮成熟饭,那傻子也还是有优点的。 就在她犹豫之时。 当朝陛下借出宫散心,散到了定国公府,威逼利诱定下这门婚事。 定是那傻子去求的。 她转念一想,或许这也不是坏事。 腹里的孩子皇室血脉,血统尊贵,以后吃那傻子的,喝那傻子的,还有个世子名分,何乐而不为。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就这样两人稀里糊涂定下婚事,媒婆上门,按照日子今儿一早就下了聘礼。 “别那么无情嘛,已经订婚,还有十日我们就成婚了,你摆正自己的态度,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娘子。你看太子和太子妃恩恩爱爱的,不是挺好吗?”谢言初试图劝说她。 “你不是太子,我也不是阿染,有可比性吗?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陆依棠转过身子,避开他贱兮兮的眉眼。 “行!陆依棠你是大小姐脾气,本皇子低声下气的,你还不知好歹了!走就走!”谢言初转身就走。 第168章 为夫好好宠你 谢言初转身向外走去,步子迈得极大,心里越想越气。 以前和陆依棠针尖对麦芒时,心情是极其舒畅的。 但自从说要求娶她后,便一而再,再而三在她身上受到冷遇。 他这皇子当得可真窝囊。 可转念一想。 她还为他怀着孩子呢。 他男子汉大丈夫,跟她一个女子斗什么气? 此举太不男人了。 谢言初心里将自己说服得明明白白,刻意放慢脚步,余光瞥着身后的方向。 “陆依棠,你若是请我留下来,本皇子就不生你气了。” 一步,两步,三步…… 喊我,喊我,快喊我…… 然而,没有等来半点声音。 心里思忖着,要如何给自己找回点面子,一点点就行。 恰逢此时。 嬷嬷端着一盘水果进来。 他灵机一动,天意啊。 谢言初顺手拿起一个粉嘟嘟的桃子,唰地转身高举,“陆依棠,你看看我手里是什么水果?” “……”陆依棠白他一眼。 “你若说出它是什么水果,我就不走了。” “葡萄!”陆依棠脱口而出,声音掷地有声。 谢言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杵在地上,盯着手里的桃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角下垂,差点咬碎一口后槽牙。 这是葡萄? 你们定国公府的葡萄长这样? 就是不给他台阶下是吧? 算了。 他是男人,让着她就是。 “陆依棠,你说对了,这就是葡萄,葡萄,哈哈哈……”谢言初大笑起来,笑声恣意,响彻在整个院子里。 自己给自己找到台阶后。 他不自觉加快脚下的步子,直奔陆依棠而去。 端着碟子的嬷嬷愣在原地,眼里尽是茫然,不是桃子吗? “噗!”秋月手掩嘴,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声冲破指缝溢出来,“姑……姑娘,六皇子又回来了。” “爱来不来。” 谢言初几步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傲娇又神气的侧脸,凑凑地拿扇子给她扇风,试图找回皇子的尊严,“依棠,这天实在是有点热,你对本皇子好点,我帮你扇风如何?” “不是都走了吗?”陆依棠靠着廊柱,余光冷冷睨他一眼。 “我得给孩子,”谢言初瞟了一眼她的小腹位置,复又抬头看她,“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日后我们爷俩一起对你好。” 陆依棠鲜少见他又怂又乖的模样,不再与他置气,舒了一口气,“上午下聘礼不是来过了?怎又来了?” 谢言初手中折扇一合。 一把敲在脑门上。 瞧他这脑子,刚被气晕了,都忘记正事了。 他一挥手,示意两个随从将礼盒呈上,赔着笑脸,“今儿中午我得了上好的燕窝,刚一得到,就想着给你送来。其实我对你挺不错的,是吧?” “你是为孩子。” “天地良心,我第一反应,根本没想孩子,想到的就是你。” “哼。”陆依棠假哼一声。 谢言初将手里的桃子递到她眼前,“吃葡萄。” “呵……”陆依棠笑了。 这葡萄可真大。 她没有冷场,接过桃子,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听说太子和太子妃今日回来,我们明日去清风明月小筑,让他们好好给咱们准备贺礼。” “我和你一起?” “有何不可,都快成夫妻了。”谢言初眼皮一挑,“我明日经过国公府来接你。” 说罢。 他嘴里哼着小曲离开了。 …… 与此同时。 苏染同谢承渊进宫给天启帝请安后,便出了皇宫,直奔清风明月小筑。 回去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卧房深处的一面墙壁处停下。 与从前不同的是。 这里已装上一块落地菱花铜镜。 谢承渊将苏染圈在身前,骨节分明的大手环住她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根处,声音里带着几分蛊惑,“新装的,喜欢吗?” 苏染透过铜镜,看着里边男人染着欲色的墨眸,小脸唰一下子绯红起来,心跳也莫名地加快。 四目在镜中相撞。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谢承渊的手有一个向下的动作,还未触及,就被苏染一把按住,“我想先去沐浴。” “气氛到了,何需沐浴。” “就在这里?” “那怎么了?” 话音刚落。 谢承渊摆正她的身子,微微俯身噙上她的樱唇,撬开她的齿关,温柔中带着霸道。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勾拉,一瞬间,两人的衣裳悉数坠地。 “阿染,镜中的你真美,真白。”谢承渊斜睨铜镜中女子凹凸有致的轮廓,声音低沉暗哑。 苏染眉眼含羞,小手贴上他的脸,扳正过来,“人家害羞。” “看自己夫人怎么了?” “不让看。”苏染声音轻软。 谢承渊熟稔一笑,低头吻上她的耳垂,又辗转在她的脖颈,锁骨上,吻得深情而又绵长。 又一路向下。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掌从腋下移来。 手随心动,口随手动。 苏染紧咬唇瓣,无声地承受着他的爱意,一阵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的头微微后仰,一时有些站立不稳,“阿渊。” “我在,不会让你摔倒。” “嗯……嗯……” “阿染,喜欢吗?” “喜……嗯……”苏染眼里微醺,话已连不成句。 苏染瞄了一眼铜镜里模糊的身影,嘴里下意识喊了一句,“夫君……” “……我在。” 许久许久后…… 直至谢承渊见她颤得厉害,一把打横抱起她,转身直奔床榻,将她轻轻放了上去。 扯下帐幔后,他倾身而上,指腹流淌着温情,上下游移着,急促的气息落在她耳畔,“让为夫好好宠你。” 说罢,他复又吻上她的樱唇,铺天盖地的吻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苏染被他的温存吞噬。 一时间。 床榻轻晃,帐幔低垂,映着两道交叠,又不时互换位置的身影。 铜镜里未曾照见的旖旎,此刻正在床榻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屋外。 北夜的手刚要叩响卧房的门,就听屋里传来自家殿下起伏的呼吸声,还有女子细碎的嗯哼声。 他的手倏地收回,放在身前,屏住呼吸,连续后退几步。 一不小心,后背撞上从后边过来的春杏。 “你干嘛?鬼鬼祟祟的?”春杏甩了甩被他踩脏的鞋子,不悦地说。 而后,继续向前走去。 北夜一把拉住她,“别去!” “你干什……”春杏见他拉拉扯扯,如此反常,呵斥道。 不等她说完,北夜一把捂住她的嘴,“若是耽误小殿下和小郡主出生,殿下饶不了你。” 第169章 两副面孔的男人 直至一个时辰后。 温存渐歇。 宽大的榻上,挤着两个人。 苏染的头埋在谢承渊的颈窝处,身子瘫软在他的怀里,又微微调整,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承渊指腹轻抚她莹润的樱唇,声音里透着餍足,还夹杂着一丝坏笑,“方才是不是说累了?” “你还有脸问?”苏染的小手掐上他健硕的胸膛,狠狠一拧。 “哈哈哈……”谢承渊不怒反笑,垂眸凝视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女子,眼底泛起丝丝柔情,“孤不也让你舒服了?” “没舒服。”苏染口是心非。 “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是谁那么大声……” 苏染眼皮一掀,眼里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嗔怪道:“两副面孔的男人!哼!” 榻上那个乐此不疲,翻着花样的男人,是储君谢承渊? 外人眼里的他—— 她眼里的他—— 绝对不是同一人。 “出门在外,我是太子,进了这门,我便是你男人,跟你绝无半点虚的,最真实的一面全给了你。”谢承渊眼神宠溺,声音低沉暗哑。 “坏人。” “反正只对你坏。”谢承渊的大手轻抚她光滑的脊背,微微垂首,在她头顶上轻轻一啄。 一只炸毛的小猫。 奶凶奶凶的样子,可爱得很。 哪里都好,就是事后不认账,口是心非又言不由衷,但身体可比嘴诚实多了。 好吧,她害羞。 “阿染,我们去沐浴。” 苏染慵懒不堪,往他怀里挤了挤,鼻尖蹭了蹭他坚实的胸膛,“……阿渊,累。” 谢承渊看着她赖床的样子,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喜欢她撒娇的样子。 对此,他毫无抵抗力。 “孤抱你去,孤伺候你沐浴,你只管坐着就行。” “那也不想动。” “听话,我们沐浴时正好让下人进来换套被褥。”谢承渊说着,随手抓起一件中衣,裹住她,起身就朝卧房深处走去。 又朝窗外喊了一声,“北夜,铺床,准备晚膳。” “是。” 北夜听到吩咐,立即应声。 只是不禁低声嘀咕。 “殿下啊,六皇子一次就有了孩子。你这么努力,若是迟迟没孩子,估计六皇子会来你面前显摆的……” 这时,春杏从小厨房出来,见北夜嘟嘟囔囔,不解地问,“想什么呢?” 北夜瞬时回过神来。 循着声音望去,瞧见来人,心里一喜。 他眼神指向卧房方向,给她使个眼色,“来活了,你先去铺床,一会儿备好晚膳。” 春杏早已见怪不怪,听罢转身就进了卧房。 烛火摇曳,被褥凌乱,一股未消散的暧昧气息扑面而来。 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手脚麻利地换上一套整洁的被褥,不足半盏茶时辰,抱着褪下的被褥匆匆走出卧房,看了一眼守在外边的北夜,“我现在去传膳?” “可以。” “谷主说要和他们一起用膳,我去请谷主吗?” “不不不。”北夜连忙摇头,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殿下特意吩咐,殿下和太子妃住明月小筑,谷主住清风小筑,用膳让他在自己院子用。” “谷主不答应怎么办?” “这里是京城,又不是灵隐谷,殿下说了算。”北夜下巴一挑,递给她一个眼神。 殿下只想要和太子妃的独立空间。 若早料到雪无香会住这里,殿下是断然不会打通两个院子中间那堵墙的。 现在是没办法了。 谁让雪无香是太子妃亲哥哥呢,殿下只能供着。 换做旁人,住到这里? 绝无可能! …… 翌日一早 苏染和谢承渊用过早膳后,踩着青石板铺就的路,在院里边走边赏花。 不知不觉中,来到假山旁。 索性在桌边啜茶。 苏染闲来无事,喝茶之余,不时往池里丢着鱼食。 气氛安安逸逸的。 “皇兄,皇嫂,臣弟携夫人来看你们了。”谢言初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谁是你夫人?还有十日,你可别乱叫。”陆依棠瞪了他一眼。 “早晚都是嘛,又不差那十日的。” “你也不害臊!” “孩子都有了,害臊是不是晚了点?”谢言初拖着腔调,不以为意地说。 一说这个,就想起在瑞芝堂荒唐的一幕。 他分明是被请去解毒的。 结果解毒过程,她嘴里一个劲喊疼,将他后背抓成一道一道血痕。 这也就罢了。 最可气的是,被踢下床榻。 偏他没记性,还鬼使神差地看上了她。 这天生受虐的命啊。 苏染应声回眸,看到并肩而来的两人。 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昨日进宫给陛下请安时,听说两人聘礼已下,再有十日就成婚了。 真是想不到,水火不容的两人走到了一起。 世间事真是难以预料。 苏染放下鱼食,拍了拍手上的渣屑,瞄了眼陆依棠平坦的小腹,起身快走几步,“依棠,你来了。” 陆依棠也加快脚下的步伐,声音里满是雀跃,“阿染,我可想你了。” “慢点慢点。”苏染瞧着她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声音不自觉急切起来。 “没事,哪有那么娇气。” “还未出三月,凡事还是要仔细些,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切莫再像从前那般大意。”苏染笑着打趣,字字贴心。 “知道了,知道了。”陆依棠笑意盈盈道。 苏染定睛看着她的脸,“面色红润了,似乎也长了一丢丢肉,看来我离开京城这半个月,你过得挺舒坦。” “皇嫂,我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但凡有一点好东西,都给她送去,她敢不红润,敢不长肉嘛。跟你们说,我对我祖宗都没这么细心过。”谢言初腰板挺得笔直,给陆依棠扇着风,一脸邀功的贱兮兮样子,“待你嫁进本皇子府,你就等着享福去吧。” “闭嘴吧你。”陆依棠看着他炫耀的样子,白了他一眼。 苏染与谢承渊对视一眼。 到现在了,两人还是斗嘴。 不同以往的是,这种打闹里多了甜蜜的味道。 她从心底为两人高兴。 “依棠,不管怎么样,你和六皇子走到一起是缘分。还有十日大婚,你且安心等着便是。我记得我大婚时,你说我是最美的新娘,到时你也是最美的新娘。”苏染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祝福和期待。 第170章 有本事你杀了我 提到大婚。 谢言初瞬时来了精神。 他今日就是来要贺礼的。 他看着谢承渊,轻挑眉头,悠哉悠哉地开腔,“皇兄,我大婚,你和皇嫂要如何表示啊?” 谢承渊端坐在石凳上,神色平静,眼皮一掀,“你想要什么?” “皇兄我跟你说,我和依棠是双喜临门,大婚加有喜,贺礼不能太薄的。我记得你给皇嫂下聘礼时,不是东珠就是南珠的,臣弟也想要。”谢言初眼里带着笑,一副坦荡又无赖的样子。 陆依棠无奈扶额。 未婚有孕是难以启齿的事。 这男人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讲出来,还以此为筹码,说得理所当然,又春风得意的? 谢承渊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嫌弃,“跟孤要贺礼,还敢提要求?” “哈哈哈……”谢言初搓了搓手,“谁让皇兄你神通广大,好东西手到擒来嘛,臣弟也想拥有嘛。” 谢承渊大手一挥。 北夜心领神会,转身就往卧房方向跑去。 片刻工夫。 他和另一侍卫折返回来,每人手里托着两个盒子。 北夜将手里两个盒子打开,呈给谢言初,“六皇子,这是殿下和太子妃为你准备的贺礼。” 盒子里的贺礼映入眼帘。 两斛硕大的东珠,颗颗饱满,珠圆玉润,光晕流转,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两只金镯,一雕凤,一雕凰,缠枝莲图案,顶级的累丝嵌宝工艺。 谢言初受宠若惊,呼吸瞬间漏掉半拍。 什么意思? 皇兄刚才根本没吩咐北夜,这是北夜直接取过来的。 就是说,就算他不提要求,皇兄已给他准备顶顶好的贺礼? 他下意识歪头,看着坐在石桌旁的男人,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不……不是,皇兄,这送……都送我,你提前准备好的?” “不喜欢?”谢承渊手一扬,“收走!” “喜……喜欢,喜欢,喜欢!”谢言初赶忙抬手压住,憨态可掬地说。 谢承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道:“东珠孤送的,金镯太子妃送的。” 谢言初双手抱拳,极其郑重地分别给两人深深一揖。 “臣弟谢皇兄抬爱。” “臣弟谢皇嫂厚爱。” 说罢,他识趣地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给谢承渊的茶盏续杯,“看来臣弟提要求是多此一举,皇兄比臣弟周到又大气。” 谢承渊睨他一眼,没说话。 下一刻。 北夜打开另两个盒子,呈到陆依棠面前,恭敬道:“这是殿下和太子妃给陆姑娘的添妆。” 四件金镶玉首饰,九凤朝阳步摇,并蒂花簪,耳环,手镯,金镶羊脂玉,两相辉映。 硕大金条一根,錾刻“东宫赐”三个字。 “依棠,金镶玉首饰是我给你的添妆,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愿你日后金玉满堂,岁岁平安,我永远是你的后盾。殿下和你哥哥关系甚好,所以殿下也给你添妆,这个金条是殿下送的,让你有靠山。双喜临门,好事成双。”苏染环着陆依棠的胳膊,亲昵地说。 闻言。 陆依棠心里一股暖流划过。 定国公府完全买得起这些。 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是钱买不来的。 这是对她掏心掏肺了。 “臣女谢殿下和太子妃厚爱。”陆依棠眼里满是动容,福身行礼道谢。 苏染赶忙扶她起身,在石凳上坐下,“你跟我们客气什么,这是我和殿下的心意。” 陆依棠抚了抚那块硕大的金条,“这个我必须戴上,在京城走上一圈,招摇招摇,让他们看看‘东宫赐’三个字的含金量。” “身前挂个大金条,那不要丑死吗?”苏染逗趣道。 “这是恩赐,我主要想显摆‘东宫赐’三个字,敢问他们谁有?都没有,就我有。”陆依棠嘿嘿一笑。 谢言初顿觉他的贺礼不香了。 他的只是单纯的贺礼。 她的是靠山,靠山啊。 谁懂啊。 “我怎么感觉依棠日后能压我一头?”谢言初在陆依棠身边坐下,话里酸里酸气的。 “没错,你理解正确,脑子还不算笨。”陆依棠底气十足,“从今以后,我有太子,太子妃和哥哥,对了还有我父亲撑腰,你可欺负不了我。”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自从你有身孕后,一直是你欺负我好嘛。” “不愿意被欺负?” “愿意,你们拿捏我,我敢不愿意吗?”谢言初脸上带笑,语气里是傲娇的委屈。 四人在池边又坐一炷香。 后来,谢言初借故让陆依棠回去好生休养,便带人先行离开了。 苏染三人上了马车。 直奔刑部死牢。 湿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霉烂味。 墙壁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地晃着,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烙铁烙在身上发出滋滋声,犯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狱卒见到来人,放下手里的烙铁,走出铁栏,赶忙上前行礼。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刑部尚书一挥手示意其离开。 刑架上。 谢礼双臂打开,被牢牢禁锢着,他低垂着头,头发混着油污,汗渍和血液,凝成缕黏在脸上。 衣裳早已被鞭笞成碎布条,其上遍布道道血痕。 每日浑浑噩噩被各种刑具折磨,他已接近神志不清。 谢礼挣扎着抬眼,视线透过头发黏连的缝隙,看着囚笼外的几人,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如裂帛,“太子?” “父皇要的是人没死,心已疯,你还能认出孤,看来父皇的目的还未达到。” “来看我笑话的?” 谢承渊盯着他仿若枯井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看你笑话,你还不配。”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谢礼面庞扭曲,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吐出。 “陛下不杀你,孤也不杀你,”谢承渊拂了拂衣袖,“因为,还有比孤更想让你死的人。” “……什……什么意思?” “十九年前,边境将领林知越,你可还记得?” 林知越? 谢礼眼睛猛地瞪大,又慢慢眯成一条缝,眼底聚起寒光,脑子里渐渐浮起那人模糊的影子。 林知越,眉宇间透着一股正义之气,痛恨结党营私,一生只忠于先帝。 第171章 大仇得报 三人走进囚笼。 谢礼立刻警醒起来。 他浑浊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另两人身上。 目之所及—— 太子妃唇角轻抿,眉头紧蹙,眼神凌厉如刀锋般冷硬,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杀意。 而另一侧陌生面孔的男人,一袭白衣,双眼微眯,眼底道道寒光射出,似是要将他凌迟一般。 他在茫然中转过头。 忽地。 下一刻,谢礼本已转过的头,猛地回看过去,目光复又落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上,眯着眼死死盯着他看。 突觉些许熟悉。 渐渐地,这张脸与记忆里的那张染血的脸重合起来…… 他的身子一震,瞳仁骤缩,颤了又颤。 “……你,你是?” “诚如你心里猜想,灵隐谷谷主雪无香,林知越之子,”雪无香满目冷厉,声音冷冽无温,“林岑。” “还有我,十九年前尚在襁褓里的女婴,林知越之女,”苏染面色冷凝如霜,眼底寒意乍现,“林漾。” 闻言。 谢礼脸色骤变。 他的视线在兄妹两人身上来回徘徊。 二十年前,他在林府做过客,与林将军夫妇多次接触过。 细细看去,眼前谷主的气度与林知越如出一辙,太子妃的眼尾弧度与她娘毫无二致。 他认出来了—— “你们果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苏染道。 “哈哈哈……”谢礼笑得疯癫,一时忘记胸腔震动带动周身的痛感。 当年他要斩草除根,派人追杀被副将救走的兄妹俩。 只是天不遂人意。 最后只斩杀带走兄妹两人的副将和嬷嬷,没能见到两个孩子的半点身影。 他原以为两个孩子没有生存能力,定是凶多吉少。 不想。 一个在灵隐谷。 一个在永安侯府。 原来,这一生,他一直在输。 没能斗得过当今陛下,是他技不如人,可两个小娃娃都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 想想真是讽刺啊。 雪无香腰间利剑出鞘,手腕一转,直刺谢礼眉心,“你灭我林府,十九年前,我躲在柜子里,亲眼看见那些叛军冲进来,不顾母亲求情杀了她,血溅柜子的声音我林岑永生不忘!” 谢礼的头被迫后仰,两眼间利剑寒光刺目,话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你要杀我?” “难不成留着你?” “这里是皇家地牢,若敢在此将我一剑毙命,恐怕,藐视皇权的罪名你背不起。” 苏染从身后按住雪无香的胳膊,从他手里接过剑,稳稳握住剑柄,直指他心口位置,“你以为我们兄妹不敢杀你,还是不想杀你?” “你不敢,哈哈哈……”谢礼嚣张道。 他耳朵没聋。 方才太子说不会杀他。 且陛下迟迟不杀他,就是没想要他的命,不过是想让他在狱中受尽折磨。 也罢,好死不如赖活着。 等他熬死陛下,也算是胜利。 “我们兄妹是将门之后,一世风骨,确实不屑杀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苏染手里的剑擦着谢礼的心口刺了进去。 “啊……”谢礼痛得眼睛瞪大,眉心和嘴里皆淌出鲜血,顺着他黏腻的头发和胡须流淌下来。 苏染直视他狰狞的面容,剑尖在他的肉里来回搅动。 “啊……” “啊———” “你……” 谢礼面容扭曲,双目赤红,此起彼伏的痛苦闷吼声冲破喉咙。 苏染在他奄奄一息前,不紧不慢抽回利剑,将染血的剑尖置于他眼前晃了晃。 而后,拿出帕子。 一下一下地擦拭。 “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不杀你。”苏染杏眸冷冽,字字带着噬骨的恨意,“是天下的百姓要杀你!” 话毕,她收剑入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声线里满是凌厉之气。 “你谢礼谋逆造反,残害忠良,屠灭将门,罪责罄竹难书,十恶不赦!我要昭告天下,我要你被万人唾骂,我要让天下人都来围观你人头落地的一幕!”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礼的腿不禁抖了起来, 谢承渊大手一挥。 身后喜公公上前两步,一把展开圣旨,当场宣读起来。 “谢礼谋逆,残害忠良,罪证确凿,明日午时押赴刑场,狗头铡伺候!” 宣毕,喜公公一把合上圣旨,警告道:“陛下有令,谢礼胆敢在行刑前自戕,剥衣裸尸,当众剖割!” 声落。 谢礼心如死灰,眼神空洞,方才脸上的嚣张全然不见。 随即,他的头微微扬起,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半生筹谋,半生厮杀。 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什么权力,什么金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谢峋,你赢了。 你依旧稳坐高位,我便要奔赴那没有回头路的刑场。 这世间的繁华,与我再无干系。 若他不争不抢,有府邸,有荣华 ,安心做一个逍遥的亲王,现在是不是领着丰厚的俸禄,含饴弄孙,享受着天伦之乐。 若有来生…… …… 翌日午时。 刑场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苏染和雪无香兄妹二人一夜未眠。 此时,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俯视着跪在狗头铡前的谢礼,耳里听着百姓们义愤填膺的话,心里很是欣慰。 可一想到清算迟到了十九年,心里不免难过。 “时辰到!” “行——刑——” 随着监斩官唱喏,刽子手大刀高高抡起,闪过一道寒光,又重重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 鲜血飞溅,狗头铡上那颗头颅如球般滚落在地,所过之处滚着斑斑血迹。 百姓们顺势欢呼起来,人群里混着叫好声和怒骂声。 “真是大快人心!” “残害忠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白白让他多活了十九年!早该斩首示众了!” “……” 监斩台上,兄妹两人并肩站在喧嚣里,无声地望着边境的方向,告慰亡父亡母。 明明是五月的风。 可此刻刮在脸上如刀割般。 雪无香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扎着掌心,“十九年,家破人亡,你我兄妹分离,大仇得报,但来得晚了些。” 苏染回眸,看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颌,下意识去握他的手,慢慢舒展开每根手指,“父亲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告慰,虽然迟了些,但我想他们会欣慰的。” 第172章 不敢动心 雪无香看苏染眼底泛青,关切道:“可是一夜未睡?” “昨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染声音平静。 她对亲生父母没有印象。 就连他们的模样,她都是从雪无香的言词里拼凑出来的。 但想到亲生父母惨死。 一种陌生又刻骨的悲伤浮上心头。 或许是血缘使然,想到血债血偿,就丝毫没了困意。 “我也是。昨夜我吹了烛台,靠在躺椅上,看着窗外月亮升起,又落下,直至破晓,没有倦意。”雪无香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疼惜,“现在你回去补个觉吧。” “大仇得报,我现在不困。” “我也是。” 相对凝眸。 两人眼里闪过相似的神采。 “去转转。” “去转转。” 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想到一块。 算起来。 上次在临州相认后,就匆匆赶回灵隐谷,紧着又赶回京城。 每次都有谢承渊和江惠宁相伴,两兄妹还不曾真正单独相处过。 两人愉快地达成一致,并肩离开监斩台,漫无目的地走了一路。 身后的喧嚣声渐远。 不知不觉中,路过珍味轩。 苏染进去买了一盒芙蓉糕,一盒栗子糕,递给雪无香,“哥哥,我记得你喜欢吃芙蓉糕的。” “这还是第一次收到你亲自买的东西。”雪无香满心欢喜接过,眼底漾着暖暖的笑意。 “此言差矣。” “此言差矣?” “在水河镇时,我和殿下给你买过栗子,你忘了?”苏染清眸流转,澄澈如水的眸子里闪动着柔和的光芒。 雪无香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那次你可不是特意给我带栗子,是捎带手对不对?” 那次定是他们发现了他。 假模假样给他买栗子,后来又虚情假意提出给他买芙蓉糕。 呵呵呵…… 他那日本来在后山摆弄药草,听说他们出谷后,担心他们遇到刺客,自己三个月的功劳功亏一篑,便紧着去寻他们。 现在想想如同做梦般。 倾力救治的男人竟是妹婿。 苦苦寻觅的妹妹,也已在谷里待了三月之久。 真是想不到啊。 “让哥哥看透了,呵呵呵……”苏染讪讪一笑。 “哥哥我当初是懒得揭穿你们。” “哥哥火眼金睛。” 说话间。 苏染视线不经意一瞥。 瞄到一抹粉色的身影,一会儿假意看看摊位上的小摆件,一会儿眼睛直勾勾黏在身侧男人身上。 她心里暗暗一笑。 “哥哥,这次你准备在京城待多久?”苏染装作没看见,复又抬步向前走去。 “陪你一月后,我就回灵隐谷,谷里还有近千弟子嗷嗷待哺。”雪无香故作轻松的样子,“日后我再来看你,反正两地不远。” “你会在京城置办宅子吗?” 雪无香挺直脊背,看着前方,但眼睛并未落在实处。 不知为何。 听到妹妹的问题,他脑子里不自觉浮起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高兴时,眼里是雀跃灵动的神采,会毫不避讳地看他。 难过时,会嘟嘴,傲娇地耍小脾气,但也会自己哄自己。 她曾让他在京城买个宅子。 若他真买了宅子,是不是就变相给了她希望。 她是一只灵动的鸟儿,应该留在京城自由自在地飞翔,而不是困在清寂的灵隐谷,陪着他倒弄药草,毒物。 半晌。 雪无香转过头,半开玩笑道:“暂时没有计划,我来京城就住你的宅子,清风小筑让住吧?” “哥哥说的什么话,别说住,那宅子我巴不得送你呢。” “你哥哥我买得起。”雪无香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苏染抚了抚被他弹过的地方,冲她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有银子,或许你的银子比朝廷的都多。但你的是你的,我送你的是我的心意。跟你说,我在京城有许多产业的,到时任你挑。” “不要。”雪无香干脆拒绝。 他还未正经送过妹妹东西。 哪里可以要她的东西。 苏染的余光又瞥了一眼身后心不在焉,踢着石子玩的粉色身影,清了清嗓子,“哥哥,你以前说想寻个佳人的。” “暂且搁置。” “你对惠宁是什么感情?” 没想到妹妹如此开门见山。 雪无香面色微怔,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沉默的一瞬。 脑子里蹦出江惠宁娇贵明媚的笑容。 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你是不是怕我总来烦你,想把我打发出去?”雪无香试图敷衍过去。 “哥哥顾左右而言他。”苏染嗔他。 哥哥今已二十八。 若是父母在,一定会着急他的终身大事。 “阿染,你知道的,我身为灵隐谷谷主,背后还有上千弟子。 “师父信任我,将灵隐谷交到我手上,我不可能舍弃的,日后很多精力都会耗在那里。 “而惠宁,千娇百媚,炽热如骄阳,应该生活在繁花锦绣里,而非困在灵隐谷这等清寡之地。 “她情窦初开,容易感动,也容易脑门一热,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比她年龄大,想得比她长远。我,不想误她。” 雪无香喉间微涩,声音很淡,却字字沉入谷底。 这番话,与其是说给苏染听,倒不如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在极力自我说服。 “哥哥,你怕灵隐谷苦了她,可你又怎知这不是她想要的安稳。惠宁在正视她的心,你也该正视你的心。况且,我觉得惠宁说得很好,你们若是有幸走到一起,时而住谷里,时而住京城,还有新鲜感,也挺好的。”苏染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是坚定。 “……”雪无香沉默。 “我希望惠宁幸福,也希望哥哥你幸福。或许你不知道的是,有人愿意翻山越岭为你而来。”苏染眼神向后一指。 雪无香顺着视线看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愣住。 原本正在努嘴踢着石子的粉色身影,百无聊赖之际,忽地一个抬头,撞见正怔怔望着自己的那道白色身影。 她下意识站直身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四目遥遥相望。 彼此都没有挪动半分脚步。 “哥哥,你既然明了她的心意,不如与她好好谈谈,成与不成都给他一个态度,这才是不误她。”苏染推了他一把。 雪无香犹疑着向前走去。 不知怎的,江惠宁看着从另一头走来,姿态卓然的男人,突觉有些委屈,瞬间就湿了眼眶。 第173章 早日觅得良人 浮香阁雅间 雪无香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江惠宁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和表嫂在监斩台上时,我就一直在远处看着,顾虑你心情沉重,我没敢过去找你。”江惠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雪无香瞥她一眼后,又垂下眼眸。 心里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这时,江惠宁从衣袖里摸出一个荷包,递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眉眼带笑,声音软得发糯,“我亲自绣的,送给你。” 在灵隐谷住的几日。 她白日缠着他,晚上回房绣荷包。 投其所好,她在荷包的正反面皆绣上他喜欢的兰花图案。 送礼送到心坎上。 这是合他心意的吧? 雪无香看着递到面前的荷包顿了一下,没有接过,“你自己留着吧,我有荷包。” “那能一样嘛,你的是你的,这是我送的。这个荷包我连绣四个晚上,今早刚出炉,里边凝结着我的心血。”江惠宁眉开眼笑地说。 她索性将荷包放他面前。 不料,还不等她问出是否喜欢的话,就见那只荷包被推了回来。 她敛去笑意,“都说送你了,为何不收?” “荷包乃定情之物,送我不合适,你还是留着日后送给未来夫君吧。”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 江惠宁仿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她耍起傲娇的小脾气,抓起荷包朝他的胸口位置摔去,话里尽是赌气的成分,“本郡主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现在已经属于你,你拥有对它的处置权,不喜欢的话,出门扔了便是。” 雪无香下意识抓住飞掷而来的荷包,攥在手心紧了紧,指腹轻抚着针脚细密的兰花图案。 没想到不经意间说出的话。 她竟然记住了。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眶,清了清嗓子,“惠宁,我是为你好。灵隐谷不比京城,没有京城的繁华,也没有亲朋好友的热络。你娇养惯了,又是郡主身份,现在一时心血来潮,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等你真正感受到那份孤寂后,或许就会后悔。” “……”江惠宁眼眶里蓄满泪水,“说完了?” 雪无香看着她将落未落的泪,眸色沉了沉,心突然揪痛一下。 忽地想起在临州时,她被他气哭的场景。 真话会伤人,但有些话还是要宣之于口。 “惠宁,希望你早日觅得良人,到时我会备一份大礼。” “我缺你的大礼吗?” 江惠宁滚烫的眼泪砸了下来,一言不发,怔怔看他几息。 随即,起身就向外走去。 雪无香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蹭一下子起身,从后边追上绕到她身前,眉头轻蹙,声音急切,“你去干嘛?” “要你管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是以这样的状态离开,你先平复平复心情……” 话音未落。 江惠宁向前一扑,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猝不及防之下。 雪无香被向后推去,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墙壁上,怀里似是被一只软软的小兔子填满。 他抬手想要掰开她的双臂,可怀里的人就是不撒手,他的语气乱了分寸,“……你……你先松开。” 江惠宁反而越抱越紧,脸又用力挤了挤,“你不是让我平复心情吗,我现在就是在平复,你等我平复好,我就松开。” “我……我让你坐下平复。” “我就这样平复!”江惠宁鼓着腮帮子,理直气壮地耍赖,语气又犟又骄纵。 雪无香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突觉胸口处一阵湿凉感。 是她的眼泪。 顷刻间,他心里筑造的高墙出现一道裂缝。 似乎,一道光照了进来。 两人有椅子不坐。 偏倚着墙抱在一起。 江惠宁心里将自己劝得明明白白,眉头渐渐舒展,“既然担心我,干嘛还要说伤我心的话?” “我哪句话说担心你的?” “林岑,你方才拒绝我的话,说了身份有别,还说了怕我不适应。反正你整句话从头到尾的意思是担心我受委屈,但没有说不喜欢我。如果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一句‘我不喜欢你’就够了,偏你找了别的理由。”江惠宁越说眼里的光越亮。 她确认,他心里有她。 否则她欲摔门而去时,他不会追出来。 还有,他明明可以不用顾及她的心情和安危,一把甩开她,偏他让她这样抱着。 不是喜欢,是什么?! 她可真是大聪明。 雪无香嘴巴微张,竟发现无法反驳她的说辞,忽听她的闷笑声传来,他推了推她,“平复好了,就松开吧。” “没抱够。” “你就不怕你母亲看到?” “不怕,我比母亲差远了。”江惠宁借机晃了晃他的腰,仰着小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想不到你腰还挺结实。” 瞬时,雪无香心跳乱了章法,喉结滚了滚,呼吸乱了一瞬。 他一把推开她,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盏连灌两口,强行压下心里的悸动。 “看来你没事了,现在可以走了。” “我改主意不走了。”江惠宁一扫方才脸上的阴霾,面带笑意走了过去,坐回椅子上,望眼欲穿看着他。 “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想,我称太子和太子妃表哥表嫂,但太子妃称你为哥哥。那日后我们成婚后,他们要唤我大嫂吗?” “咳咳咳……” 雪无香被茶呛到。 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到称呼。 你怎么不一起把孩子想出来? “江惠宁,我说你这脑子里装的什么?” “怎么了?”江惠宁一脸无辜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突然想到就问问呀。” “你可以去太子面前,亲自问问他日后会不会叫你大嫂。” “还是不问了。”江惠宁嘻嘻一笑。 问了,表哥大抵会骂她一顿。 称呼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是,她知道雪无香心里有她,不开口答应,只是怕她委屈。 “林岑,你什么时候去提亲?” “你确定自己不后悔?” “你对我没信心,但我对自己信心十足。”江惠宁笑意盈盈地说。 第174章 我来娶你了! 九日后 谢言初和陆依棠大婚日。 苏染和江惠宁陪着陆依棠在闺房闲聊。 “我大婚有太子妃和郡主相陪,还有太子殿下和谷主陪同接亲,压阵撑场面,你们可真给我们面子,呵呵呵……”陆依棠嘿嘿一笑。 “何必说谢,我和殿下都为你们两人高兴呢,只愿你们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苏染莞尔一笑。 “是啊,祝你和我六皇兄百年好合。”江惠宁神采奕奕,笑意溢出眉眼。 以前她都唤谢言初名字。 这是第一次称他皇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罢了,习惯习惯就好了。 陆依棠视线一转,看向江惠宁,“惠宁,我们三个可就差你了,添妆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可得抓紧些。” “我不急。”江惠宁脆生生道。 “不怕谷主被别人抢走?” “我能抢来一次,就能抢来第二次。”江惠宁环上苏染的肩膀,“他敢放肆,我就让表嫂做主。” “你这大腿抱对了。”陆依棠嘻嘻地笑着,“听说谷主在城西置办了大宅子,效率可真高。” “嗯。”江惠宁手抚着胸前的一缕发丝,眉眼里尽是憧憬和娇羞,“现在正修葺呢。” 她说通母亲后。 雪无香就紧锣密鼓买了个大宅子。 本来她想着早些行三媒六聘之礼,将婚事敲定下来。 但他说待房子修葺后再定,这样算是给母亲一个交代。 也好。 她等着就是。 陆依棠看她小女儿家心思外露的样子,和苏染暗暗交换一个眼神。 她们的小郡主长大了。 “惠宁,你成婚后应是住城西府邸时候多,阿染我们三个都在京城,真好。若哪日在京城待倦了,我们就一起去你的灵隐谷散散心,那地方最适合修身养性了。” “允了。”江惠宁道。 “呦,还没成婚,你就能做你家谷主的主了~~~”陆依棠挑了挑眉,故意插科打趣道。 “新娘子定是跟我六皇兄学坏了,竟开始打趣我了。”江惠宁上前挠她痒痒,嘴里咯咯地笑着。 “好了好了。”陆依棠身着繁复的嫁衣,向后躲去,毫无还手之力。 江惠宁适时收手。 三人笑成一团。 陆依棠一回头,就瞧见身后大姐正给母亲擦着眼泪,她赶忙走上前去,“母亲再哭,女儿也要哭了。” “母亲舍不得你。”定国公夫人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她分别看了一眼两个女儿。 养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说给别人就给别人。 她这心空落落的。 江惠宁从大姐手里接过帕子,给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好生劝慰道:“母亲,六皇子府离定国公府很近,日后我随时都能回来看你,我只比以前多个身份,其他都没变。” “你和六皇子从小吵到大,日后他若敢再欺负你,你尽管回来,我们都能给你做主。” “母亲放心吧,我身后一堆靠山呢。再者说,我嫁进六皇子府是去当老大的,”陆依棠自己把自己说笑了,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扑哧!” “你这孩子。”定国公夫人破涕而笑。 这段时间,六皇子一日来八趟,差点将国公府门槛踏破。 他对女儿的态度,她看在眼里。 应该不会让女儿受屈吧? 正在这时。 门外闹哄哄的声音传来。 “本皇子十七岁大婚,试问你们谁能比?”谢言初一身大红喜服,没个正形,边走边咋咋呼呼地说着。 “这是骄傲的事?”陆允之看着他找不到北的样子,嘴角扯了扯。 “不值得骄傲吗?” “值不值得不重要,你必须对我妹妹好。” “那是自然,不疼自己媳妇的男人不是傻嘛。”谢言初下巴一扬,对他挤眉弄眼,“你还记得太子大婚时,你说好奇本皇子什么时候成婚,本皇子当时就告诉你,大婚必请你。” 陆允之暗暗白他一眼。 怪不得那时就觉得他的语气很奇怪,原来在这等着呢。 一棵好白菜被猪拱了。 谢言初拍了拍陆允之的肩膀,拖着语重心长的腔调,“大舅兄,你也二十一了,老大不小的,努努力早日成个家。” “调侃大舅兄?”陆允之欲捶他一拳。 不料,谢言初早有准备,一个侧避,巧妙躲开,大步跨到门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老大,我谢言初来娶你了!” 卧房内。 几人对视笑了起来。 真是没他不热闹。 谢言初只听屋里传出笑声,但未听到陆依棠的回应,又道,“不说话,我可要进去抢亲了。” 陆依棠对上苏染的眼神,无奈耸了耸肩。 闹是真闹,傻也是真傻。 就是那么放得开。 谢言初正要说第三句话时,瞧见从里边走出来的定国公夫人,立刻识趣地收起闹腾劲儿,语气恭敬又正经,“小婿拜见岳母大人,拜见大姐。” “不必行礼。”定国公夫人连忙虚扶一把。 “小婿方才已在府门向岳父大人保证过,现在再向岳母大人发誓,依棠进门后,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疼她爱她宠她,让她在我皇子府当家做主。她说一,我绝不说二,她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陆依棠由着喜婆覆上盖头,朝外喊了一声,“你快进来。”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眼整个大御朝,就没见过这样吊儿郎当接亲的。 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好嘞。” 谢言初应声进去。 他直奔卧房,看着一袭大红喜袍,安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嘴角翘得老高。 娶一次亲,带走两个。 先当夫君,紧接着当爹。 他真是赚了。 “娘子,我来接你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砸场子的。”陆依棠隔着盖头假意训斥。 “哪有自己砸自己场子的,哈哈哈……”谢言初一脸又怂又认真的样子,“我来抱你上花轿。” “不是说好我哥哥背我上花轿吗?你……你行吗?” “陆依棠你犯了大忌,”谢言初将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不能说自己夫君不行,晓得?” 江惠宁在一旁掩嘴轻笑,“六皇兄,我都能猜到你说了什么话。” “大人的事,你小孩少猜……”谢言初站直身子,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你刚才唤我六皇兄?” “今日起我把你当大人了。” “好。”谢言初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我怎么觉得你也长大了,谷主的功劳?” “别逗贫了,快点抱新娘子上花轿。” 第175章 请殿下吩咐 吉时一到。 迎亲队伍启程,锣鼓喧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所过街道被震得微微发颤,到处充斥着喜庆的氛围。 苏染和江惠宁也跟去六皇子府。 亲眼见证一对新人迈火盆,跨马鞍,拜天地,入洞房。 江惠宁凑近苏染耳边,眯起眼笑:“表嫂,你别看六皇兄现在春风得意,入洞房后有他受的呢。” 苏染心领神会,眼里多了一丝好奇,“依棠给他备了大礼?” “表嫂你真聪明!” “什么大礼?” “三日前,我去国公府找依棠时,她正一条条罗列六皇兄十几年来对她的摧残,我到时,她已经写了……”江惠宁伸出一掌,险些憋不住笑,“足足五张纸。依棠说了,有些账新婚夜必须讨回来,要让他跪着承认错误的。” “都写什么了?” “诸如六皇兄抢依棠糖葫芦,将青蛙偷偷塞进依棠的书袋里,扮鬼将依棠吓得哇哇大哭,小时候欺负完后,每次都警告依棠不许向定国公告状,否则下次打掉她门牙,等等等等。看似都是小事,但累积在一起就是大事,嘿嘿嘿……”江惠宁边说边偷笑。 她只知道两人从小打到大。 但着实没想到一桩桩一件件事竟然这么多。 看着种种行径,她都恨不得将六皇兄打一顿。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就看依棠今夜如何翻篇了。 苏染唇角一弯,“你这么说我还挺期待的。” “要不……”江惠宁眼珠子滴溜溜转,狡黠一笑,“咱俩偷偷去闹洞房?” “就咱俩?” “人多容易被发现,两人正好。” “依棠记性这么好,你就不怕你成婚时,她也去闹你的洞房,她主意可多着呢。”苏染挑了挑眉,善意提醒道。 “不怕。” “那你怕你母亲不?”苏染眼神指向不远处回廊里的两人。 江惠宁一个转头,瞧见母亲和雪无香正面对面说着什么。 只一瞬,她脑袋嗡一下子,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将闹洞房之事抛诸脑后。 说……说什么呢? 不会将她和他搅黄吧? 下一刻,江惠宁像一阵风般冲进回廊,绕了几绕,在两人面前紧急刹住脚步。 她自觉站在雪无香身侧,面对长公主,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母亲,你们在说什么?” 长公主见女儿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尽是无奈。 这是把她当成假想敌了? 女大不中留啊。 “你这是要和你母亲当面对峙?”长公主故意沉声道。 “不是,”江惠宁嘟着嘴,一脸宁死不屈的气势,“反正我想表达的是,非林岑不嫁。” “惠宁,你误会长公主了。”雪无香说完,视线转到长公主脸上,语气诚恳且坚定,“惠宁她单纯善良,阳光明媚,承蒙长公主看重,我林岑定然不会辜负她对我的一片真心,此生只娶她一人,无心纳妾。” 说完,深深一揖后转身离开。 江惠宁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回味着他方才的话,突觉心里甜甜的。 这番话。 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看来,她赌对了。 想到这里,江惠宁灵动的眸子骤然一亮,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噗!” “不对峙,开始笑了。”长公主看她一副患得患失,迷了心窍的样子,故意调侃道。 “母亲~~~”江惠宁回过神,瘪了瘪嘴,脸上多了几分扭捏之意。 “你还知道害羞?你可是我捧着宠着长大的,为了追个男人,面子都不要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江惠宁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江惠宁否认。 “就我观察,觉得谷主为人还不错,否则,就冲你这无脑痴情的劲儿,非得被人家吃死。”长公主点了点她的脑门。 这点还真是随了她。 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在运气不错,相中的男人绝非轻薄之徒。 苏染走了过去,“皇姑母,哥哥他性子清冷,但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起初他未答应惠宁,并非有意拿捏。他思虑长远,是怕误惠宁一生。他对惠宁从心底是喜欢的,否则,他若无心,就算旁人再如何死缠烂打,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阿染,实话实说,我对谷主不了解,起初我是抵触的。”长公主坦率道。 原本只想从世家选贤婿。 至少找个知根知底的人。 初次听到女儿说要嫁给雪无香后,她极力反对。 一则,人她不了解。 二则,非京中世家公子。 后来得知雪无香是太子妃的亲哥哥后,她心里有所松动。 血缘至亲,太子妃人很好,那亲哥哥必然也差不了,且太子也认可雪无香的人品。 就在刚刚,她与谷主只言片语里,感觉到他是个坦荡之人。 如此,心里才松口气。 “哥哥他品行端方,是有担当的人,皇姑母放心就是。”苏染温婉一笑。 “我相信你。” “多谢皇姑母的信任。” 江惠宁神采奕奕环上苏染的胳膊,“幸亏你和林岑是亲兄妹,母亲才会答应这么快。” 长公主假意白她一眼。 这时,下人过来说开席了。 三人匆匆赶去西偏殿。 用饭后,苏染一行三人未停留,乘马车回了清风明月小筑。 谢承渊直接去了书房。 候在屋外的韩江,赵擎和江叙见到来人,立刻拱手行礼,并跟了进去。 “说!” 谢承渊撩袍在案桌后坐下,墨眸深不见底,指尖轻叩着桌面。 此时距谢云渡逃跑已过去一月之久。 期间,他陆续从暗卫那里接到他行踪的信息。 江叙拱手行礼道:“殿下,昭王自从昭王府密道逃跑后,此一个月共辗转三地。 “第一站,他去了郊外三十里的废弃别庄,次日夜里陆续召见五人。 “第二站,昭王第四日离开别庄去了黑七山,暗卫跟踪过去,发现那里有约莫三万兵力,每日都在操练。 “第三站,昭王在黑七山停留五日,然后北上五十里,去了脂阳山,至今未出。脂阳山约莫四五万士兵。不利因素是,此地易守难攻。 “此外,昭王之前召见的五人,暗卫一直秘密跟踪。 “除黑七山和脂阳山外,跟踪到另两个窝点,阜沽山庄和铁波洞。此两个窝点人不多,都不足万人。 “四个窝点,属下都有安排暗卫坚守,眼下并未打草惊蛇。接下来如何部署,请殿下吩咐!” 第176章 娘娘你怎么了 谢承渊眉头微蹙,嘴角扯出一抹讥诮,修长的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 他昏迷的五年,昭王竟神不知鬼不觉布局这么大一盘棋。 他还真是小看了他。 倏地,他的手顿住。 “韩江!” “末将在!” “黑七山,阜沽山庄和铁波洞,此三地交给你,届时孤要你将他们连根拔起。”谢承渊俊美的五官泛着冷意,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末将领命!”韩江用力抱拳,声音坚定。 谢承渊视线一转,落在城北军大将军身上,“赵擎!” “末将在,请殿下吩咐!” “脂阳山交给城北军,届时活捉昭王,若活捉不成,就地斩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承渊一锤定音。 “末将领命!” 谢承渊垂眸暗自思量。 两队人马各司其职。 眼下是如何布局。 给了谢云渡一个月时间。 那便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动手。 片刻,他眼皮一掀,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目光锐利如刀,眼底是一触即发的杀气。 他连下数道命令。 “韩江,赵擎,你二人回去结合地形,研究各自布局方案,呈给孤过目。” “布局中针对黑七山和脂阳山,初步方案,我们必须占据制高点,滚石,弓箭等缺一不可,不给叛军留退路,只留一面缺口。在他们以为可以在此缺口突围时,提前埋伏的精锐猛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特别是脂阳山易守难攻,绝不能掉以轻心。” “脂阳山要有替补方案,难攻之下,最下策方案是久困断粮,耗光敌人锐气。” “当然,这是下策,孤希望是能一举拿下。” “另两个小窝点,看准时机,四面围攻直接强攻。孤会派精锐过去,斩首头目,乱他军心,助你们四面围攻。” “江叙,继续监察几个叛军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 四人交换着意见。 直至半个时辰后。 谢承渊出去,回了卧房。 帐幔低垂,只余一盏琉璃灯晕出暖黄的光晕。 他透过光影,凝视着帐内那道朦胧的身影,描摹着她的轮廓,方才眼里的锋芒尽数敛去。 担心惊扰她,他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阿渊。” 帐幔里传来女子的低软声。 谢承渊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里一喜,加快脚步,直奔床榻位置,掀开帐幔,俯身看着榻上的女子。 鸦青色长发披散在枕上,俏脸瓷白,眉眼里带着几分倦意。 “是不是吵醒你了?” “不是,我在等你,你不在,我不习惯。” “看来孤挺重要的,哈哈哈……”谢承渊满足于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目光又柔和了几分,抬手抚了抚她的额角,“我去更衣,一会儿就来。” 说罢,他放下帐幔,褪去外衣搭在屏风上后,径直朝卧房深处的温泉池走去。 苏染等了一会儿。 不见人回来,也不见动静。 一时不知他在做什么。 “阿渊~~~” 然而,无人回应。 约莫一盏茶时辰。 随着帐幔掀开,一股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承渊上了床榻,掀开锦被一角钻了进去,长臂一伸,从身后紧紧环住苏染,将她娇软的身躯完完全全笼罩在宽阔的胸膛里。 “阿染,我来了。” “我方才喊你,没有回应,就猜到你去沐浴了。”苏染翻了个身,自然而然钻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白皙的腿直接缠在他的腰上。 谢承渊看着她缠人的样子,轻嗅她额头上的发丝,“你忙了一日,我知你倦了,今日不扰你。” “谢谢你。”苏染假谢道。 谢承渊玩味一笑,“我有那么可怕吗?” “嗯,可怕。” 谢承渊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抱着她往怀里带了带,“阿染,你的身子真软,抱着真舒服。” “你不软吗?” “我硬。” 苏染原本以为是字面意思,但突觉腿内好像有被冒犯到,赶忙转移个话题,“都布局完了吗?” “有了初步方案,在等城南军和城北军最终方案,小修小改后,就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需要精锐的话,哥哥可以帮你,他谷里很多身手厉害的。” “嗯,我有盘算。”谢承渊见她为他考虑,心里又是一阵感动,语气笃定又温柔,“等事情结束后,我带你去个世外桃源之地,那里绿树红花,温泉一年四季,我们可以在此多逗留一段时间。” “……听你安排……” 渐渐地,苏染困意袭来。 她的睫毛闭了睁,睁了闭,脑子在醒与睡的边缘徘徊。 “你有其它想去的地方吗?” “……嗯。”苏染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谢承渊觉察到她的睫毛频繁擦过他的胸肌,未再说话,静静拥着她入眠。 很快,就听耳畔传来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他的手伸出帐幔,指尖凝聚内力,轻轻一挥,琉璃灯尽灭。 一夜安稳,一夜无忧。 …… 日升月落。 不过是几轮月圆月缺,半月的光阴便在指缝间溜走。 谢承渊已北上四日。 这日,苏染如往常那般晨起,刚坐起身子,胃里一阵翻滚,一阵恶心感来得毫无征兆。 不等让下人拿来痰盂,她按住胸口,欠着身子向外连连呕吐。 “呕——” “呕……” 在衣柜处拿取外衣的春杏,听到声音,一把扔了衣裳,几步跑到榻边,为她捋着后背,“娘娘,你怎么了?” 夏荷放下手里的铜盆,小跑过来,满脸忧心,“娘娘昨日吃蜜瓜多了些,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正在屋里擦拭摆件的张嬷嬷丢了帕子,几步过去,摇了摇头,“我看不像是吃坏肚子。” 夫人有喜时,也是这样吐。 娘娘莫不是有喜了? 可世人不都传殿下中毒伤了根本,不可能再有血脉吗? “呕——” 苏染胃里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又是一阵干呕,呕得她身子发抖,眼眶发胀,眼泪亦逼出眼眶。 “娘娘……”春杏抚着自家娘娘起伏的脊骨,语气里满是担忧。 张嬷嬷拉了夏荷一把,“快去将谷主请来。” “是是是,我……我这就去。”夏荷忙不迭地向外跑去。 第177章 她和阿渊的孩子 半晌。 苏染脱力靠着床栏,脸色苍白,眼尾洇着薄薄的水光。 不过几息间。 就听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又越来越近。 紧接着,珠帘响动,一道白影带起一阵风。 她的胳膊便被拉了过去,同时手腕处传来一抹温热感。 她未说话,由着他诊脉。 春杏三人大气不敢出,静静伫立在榻边,注视着雪无香凝神搭脉的动作,眼里满是紧张之意。 此时此刻。 卧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片刻。 雪无香眉头微动,手指微抬后,复又按去,探得更加细致。 一瞬间,他脸上浮起一抹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的笑。 苏染觉察到他为自己诊了两次脉,眼里凝起一抹惊疑,声音里带着方才吐过的虚,“你诊了两次?” “是。”雪无香收回诊脉的手指,慢慢放下她的胳膊。 “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身孕了,一月有余。”雪无香认真地点头。 话音落下。 苏染整个人僵住,唇瓣半张,眉头微蹙,沉浸在震惊和错愕之中。 不是都传谢承渊绝嗣吗? 她有了身孕? 真的有了身孕? 嬷嬷和婢女们乍一听到喜讯,先是一惊,随即相视一笑。 还以为殿下不会有子嗣,日后要从宗族抱养一个。 真是老天有眼啊。 殿下若知道这个喜讯,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三人齐刷刷道贺,眼里皆漾着笑意。 在几人的道喜声中,苏染思绪回笼,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向上的弧度,瞳仁里幻化出清浅的眸光。 很意外。 但她相信哥哥的医术。 她的小手下意识抚上平坦的小腹,什么都感觉不到,又仿佛什么都感觉到了。 这是她和阿渊的孩子。 她和所爱男人的孩子。 不曾期待过的惊喜,此刻将她的心口填得满满的。 雪无香静静看着她脸上初为人母的温柔,心里为她高兴,适时开口,“还有更惊喜的。” 苏染眼皮一掀,“更惊喜的?” “三胎同怀。”雪无香一字一顿道。 猝不及防的惊喜。 打苏染一个措手不及。 三胎? 她竟怀了三胎? 她双目圆睁,水光盈盈,眼底尽是不可置信,抚着小腹的手更加小心翼翼。 “殿下真会给你惊喜,说来,他也是厉害,回来后,我要敬他三杯。”雪无香半开玩笑道。 苏染抬眸看去,小脸泛红,涌上一抹羞意,“哥哥你调皮了。” “我是真的在夸他。以前我对殿下不会有子嗣的传说也有所耳闻,但你们在灵隐谷住的三个月,我每日给他诊脉,发现他的身子并非谣传那般。现在,不仅有了孩子,还一下三个,恐怕日后在京城要一鸣惊人了。”雪无香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调侃之意。 苏染淡笑不语。 只要想到腹里是他的骨血,她心里就多了一丝盼头。 想象着,孩子有他的眉眼,他的轮廓,心里就甜丝丝的。 “阿染,你可能会有呕吐嗜睡乏力症状,出现时不必过于担心,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我每日给你诊脉,助你安胎。 “膳食上,我会给你荤素搭配,鸡鸭鱼虾,新鲜蔬菜和水果每日必备,做到营养均衡。 “三月内,胎像不稳,不可过于操劳,关于你的那些铺子账本,你可适度看看,若是太多便交给管家。” 兄长的细细叮嘱。 苏染听在耳里,甜在心里。 她没有那么柔弱好吗? 而且,每次过目账本并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 “哥哥,你太紧张了。”苏染眉眼弯弯,盈盈一笑。 “我敢不紧张吗?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方方面面都不能有所闪失,我这个兄长只盼着你顺利诞下孩子。” “有哥哥真好。” “我等殿下回来后,回一趟灵隐谷,安排好事情后就回来。至你生产前,我主要留在京城陪你。”雪无香将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原本想在京城陪妹妹一个月后,就回灵隐谷。 如今必须改变计划。 “不用不用,”苏染赶忙摆手拒绝,“哥哥你忙自己的就可以,我有太医照料的。” “你腹里三个孩子,别人照料,我不放心。我隔三差五回谷里一趟,京城为主,灵隐谷为辅,两边都不耽误的。”雪无香语气温润,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若他不会医术,也就罢了。 他一身医术,辨食材,调药膳,安胎气,样样拿得出手。 此时不用何时用? 论真情实意,论医术水准,无人能胜过他。 除去谢承渊,最盼着她好的人,就是他这个哥哥。 他必须发挥最大的作用。 “那多谢哥哥了。”苏染见推辞不掉,索性接受他的善意。 “说谢就见外了。” “嗯,不说。”苏染清浅一笑,“哥哥,阿渊他这段时间不在府邸,你日后和我一起用膳吧。” “也好。” 苏染在春杏的伺候下,下了床榻,更衣洗漱梳妆。 雪无香安排张嬷嬷早膳食谱后,在外厅执笔写起孕期食谱。 五谷之精,药食之气,相得益彰。 从三餐膳食到滋补小点,面面俱到。 见春杏从里边出来,雪无香将写下的纸交给她,“这七日按照这个食谱为太子妃准备膳食,以后每七日我会根据诊脉情况适当调整食谱。” 春杏嘴角扬得老高,“谷主放心,奴婢一定精心伺候娘娘,就等着小世子小郡主平安降临。” 早膳时。 雪无香给苏染盛了一碗莲子山药百合粥,轻轻放到她面前,又给她夹了清炒嫩笋尖。 “这粥健脾安胎,笋尖解乏,这个阶段你吃些是好的。” “还有这个茯苓山药枣泥糕,有安稳固本之效。” 他说完,特意瞄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哥哥我这么精心,殿下回来要如何谢我这个大舅兄?” “事先给你透露一下,便是你什么都不做,殿下都要对你有所表示的。前段时间殿下说你大婚,他给你一座宅子作为贺礼。” “不必了,我买过了。” “这不一样,是御赐的,有匾额,是名誉。殿下说你是未来国舅爷,门面不怕大,这是我娘家,娘家好也是给我体面和安稳。” 雪无香笑了笑。 说来说去。 还是借他这个大舅兄给他的女人撑体面。 第178章 一切皆有可能 雪无香想起谢承渊已北上四日,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对了阿染,你有身孕一事,飞鸽传书告知殿下吗?” “先别告诉他了,让他安心处理外边的事,免得他为我分心。” “表嫂!” 江惠宁兴冲冲的声音传来。 随即,一道藕荷色身影笑嘻嘻地跑了进来。 雪无香看着来人,目光不自觉多停留片刻。 平日里都是各式粉色衣裳,今日这身装扮倒衬得她多了几分妩媚。 四目相对。 彼此沉浸在对方的深情里。 “咳咳咳……”江惠宁以为衣裳穿反了,忙不迭地自我打量一番,“怎……怎么了?” “咳咳咳……”雪无香收回目光,轻咳几声,“没怎么。” 表哥离开京城前,特意叮嘱她每日过去陪表嫂解闷。 已连着来明月小筑四日。 平日里不管和雪无香远远地相遇,还是近处交谈,也没见他是这种眼神啊。 难道这个颜色他不喜欢? “我今日的衣裳好看吗?” “嗯,好看。”雪无香起身,“你用早膳了吗?” “还没。”江惠宁摇头。 “那坐下一起吃吧。”雪无香主动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百合山药粥。 “谢谢你啊。”江惠宁心头一暖,不客气地坐下。 说来也巧。 之前她都是用过早膳后,才来找表嫂,唯独今日未用早膳。 这是天意啊。 苏染眼神指向虾饺,“张嬷嬷今日做的虾饺软糯弹牙,汤汁清润回甘,你尝尝。” “从临州回来后,虾饺我有阴影,忌了。”江惠宁语气轻软,暗戳戳地瞥了某人一眼。 “嗤!”苏染听出言外之意,轻笑一声。 雪无香亦听出弦外之音,夹起一个虾饺,递到她嘴边,“如果这样可以消除你的不好记忆,我愿意喂你吃。” 江惠宁垂眸看着眼前的虾饺,瞥了一眼看热闹的苏染,嘴角勾了勾,眼里掺杂着一点点小霸道的得意。 这还差不多。 从此,虾饺的坏记忆没了。 她微微欠身,一下子咬住了虾饺,一整个虾饺塞进嘴里,满满当当,腮帮子鼓鼓的。 想嚼,奈何舌头转不开。 她赶忙掩嘴遮住吃相。 雪无香看着空空如也的筷子,一时有些愣住。 不应该两口吃掉吗? 怎么一口就咬没了? 半晌。 江惠宁嘴里终于转开了,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腮帮子,冲两人讪讪一笑,含糊道:“刚我进来时,你们说什么事情要瞒着表哥的?” 苏染的眉眼里是被爱意包裹的恬静,“惠宁,你要当表姑了,记得提前给你小侄儿小侄女们准备满月礼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我肚里有三个小宝宝,你要准备三份礼的。” 闻言。 江惠宁恍若惊雷炸响。 她赶忙将嘴里的虾饺咽利索,又咽了咽口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讶,“表哥他不是不能……” “一切皆有可能嘛。” “表嫂你身孕多久了?” “刚一个月。” 江惠宁未再继续追问,直接接受了表哥有孕育子嗣能力这件事,一本正经道:“表哥有子嗣,我真为你们高兴,放心,我和母亲每人三份礼。” “先别对外讲,我担心传到殿下耳里,影响他在外指挥作战。” “好。”江惠宁连连点头,“那我只告诉依棠,其他人都不告诉。” 提起陆依棠。 她的眼角高高吊起,眉眼里尽是鲜活跳脱的灵气。 “表嫂,想不想知道依棠大婚夜是如何惩罚我六皇兄的?” “你说,我听。”苏染浅浅一笑。 “我从盖头挑下那刻讲。” 说完。 江惠宁端坐,清了清嗓子,酝酿几许。 她学着陆依棠说话的样子,[跪下!”] 而后,又学着谢言初嬉皮笑脸的劲儿,[哈哈哈……娘子这是要和为夫玩什么夫妻情趣?我谢言初的娘子果真不一般啊。] [跪下!] “皇嫂,六皇兄还真就跪下了,他往膝盖前扔了一个金锭子,”江惠宁又学着谢言初傲娇又委屈的样子,[好,为夫说了你让我上东,我绝不往西,跪就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嘛!] [你以前是不是让我学过狗叫?]江惠宁依旧按照陆依棠的口吻质问。 [汪汪汪……]江惠宁边说边笑,“表嫂,我跟你说,六皇兄很自觉地学狗叫。” 江惠宁继续学陆依棠,[你在我脑门上画过乌龟。] “然后六皇兄膝行到桌前,拿起笔直接往脑门画了一只乌龟,滚回依棠坐的床榻边。”江惠宁继续学谢言初戏谑的口吻,[我是乌龟王八蛋!但娘子这样说好像不对?我们是同类,我是乌龟,那你不也……?我是乌龟可以,但我决不允许别人说你不是人。] 江惠宁笑得不能自已,眼泪都挤出眼眶。 两人真是一对活宝。 “依棠被绕进去了吧?”苏染夹了一个笋尖放进嘴里。 “没错,主要是六皇兄那个劲儿,一般人学不来的。本来我还想听后面的,结果,人家两人打情骂俏,打到榻上去了,这哪里是算账。”江惠宁喝了一口粥,玩笑道,“太令我失望了。” “咳咳咳……”雪无香又发现了她的潜质。 她的准夫人有表演天赋。 方才她惟妙惟肖地展示了那两人的神态和语气。 描绘得活灵活现的。 说说笑笑中。 三人结束了早膳。 江惠宁与苏染待了一日。 苏染本来欲送她出府,结果看到前方假山处哥哥的身影,便识趣地离开了。 “你在等我?”江惠宁笑嘻嘻奔了过去。 雪无香从身后拿出锦盒,递到她面前,“我这几日在京城寻到的,希望你喜欢。” 江惠宁欣然接过打开,眼睛瞪得大大的,“鎏金同心纹点翠套装?这个貌似是最新的款式,好像很贵重的。” “配你不贵。” 江惠宁肩头轻轻一颤,眼底的笑意像是揉碎一捧星光,“林岑你说话可真动听。” “我说的是实话,以后你喜欢的我都买给你。” “我有你,就很欢喜的。”江惠宁喜不自胜地说着,头向前探去,大眼睛忽闪忽闪着,“你帮我戴上。” 这种事对于雪无香来说,是陌生的。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尝试。 他先是拿起发簪,小心翼翼插在她的发髻上,左看看右看看,貌似很适合她灵动的性子。 而后,他又拿起手镯,拉过她的手,轻轻一套,那只镯子便顺着她的小手滑至手腕。 大小刚刚好。 “项链和耳环……” “我懂,我先拿回去,等你学会后再给我戴,嘻嘻嘻……” “……”雪无香掩嘴轻笑。 “好了,我该回去了,明日我再来陪表嫂,”江惠宁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故意停顿一下,“和你。” 说完,神采奕奕出了府邸。 第179章 我们溃不成军 这日,夜里。 残月时而被乌云遮蔽,时而又跳出乌云,月光明明灭灭,忽隐忽现。 叛军号角声响起。 几个侍卫眼神慌乱,跌跌撞撞就往山洞里跑。 “不……不好了。” 看守的侍卫厉声呵斥,“慌慌张张的,制造恐慌,你这是嫌命长了!” “是……是官兵围山,山口要道,谷口隘口都是官兵。”侍卫手指颤抖着指向远处。 “报!”又一侍卫冲来。 “王爷,不好了,除山口要道,官兵也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三面不管是大路还是小径,都已被封堵。”侍卫一脸惊恐万状的样子。 谢云渡抓起衣裳大步向外走去,后边跟着一众亲卫。 他直奔洞口边缘,抬眼向西望去。 数以万计的火把舔舐着脂阳山山脊,如丝绸一般徐徐合围而来。 带火的箭矢拖着猩红的尾迹,划破夜空,连续不断射进谷里的营帐。 营帐被焚,浓烟裹着火星冲天。 帐里未来得及穿衣的士兵,只着一件亵裤就跑了出来,人影在火光和浓烟中奔走。 外围是有安排守夜候卒的,都打到家门口了,竟然无一人来报! 真是气死他了! “斥……斥候呢?还有那些守夜的候卒去哪了?都火烧眉毛了,怎么没来报?”谢云渡脑袋轰一下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声音里裹着颤音。 “殿下,他们大抵是都被斩杀了,否则不会……”阿奎偷睨他的脸色,后边的话未敢出口。 “废物!都是废物!”谢云渡怒斥。 “殿下莫急,急则生乱。属下看孙猛将军正在谷里布阵,一定会击退官兵的。”阿奎小心翼翼道。 “本王能不急吗?!” 不等谢云渡下达军令。 就听远处山脊唱喏声响起,声音在内力加持下传遍整个脂阳山。 “你们被包围了,太子殿下奉天命,讨伐叛军,快快束手就擒!” “太子殿下仁厚,放下兵器,开营归降。”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阵前劝降声,一浪高过一浪。 官兵越来越近。 数以万计的火把将脂阳山照得亮如白昼。 谢云渡双目赤红,朝一个亲卫招手,“开栏放兽,立刻马上!” 说罢,他看向另一个亲卫,“你速速从后山出去,前往黑七山,迅速将那里的士兵调来,要快!” 而后,他看着阿奎再发一道命令,“传本王令,喊话出去,抵抗有功者,待本王成事,加官进爵,封侯赏金,胆敢投降者,满门连坐!” 几人纷纷领命行事。 谢云渡双手背后,来回踱步,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 自密道成功逃离后,一直没有官兵追来。 他自以为隐藏得极好。 每日操练士兵,盘算着日后杀回京城。 不想,好日子刚过一个月,就被发现了。 这是怎么暴露的? “吼……” “啸……” 野兽的嘶吼声响起。 谢云渡立刻从衣袖里摸出笛子,游刃有余地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荡气回肠。 转瞬间,凄厉起来。 下一刻,数之不清的野兽猩红着眼,露着獠牙,在火光中乱窜,裹挟着疾风朝着山上冲去。 “殿下?”阿奎发现情况不对。 谢云渡未听清耳边的话,继续着嘴上的动作。 笛声吹得越来越急。 这时,一个侍卫借力飞身而来,“王爷,莫要再吹了。” “怎么了?”谢云渡拿下笛子。 “那些猛兽冲上山后,不过几息就调转方向,冲进我们自己人里,疯狂撕咬我们的士兵,现在,我们人死伤无数啊。” 谢云渡往前走几步,俯视着远方谷里的情况。 此时此刻。 谷里士兵和猛兽们扭打一团。 要么人死于野兽嘴下,要么野兽毙命于刀剑之下。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谢云渡立刻采取补救措施,马上拿起笛子吹起召唤猛兽的笛音。 奈何,笛音无效。 他不甘心地再次吹响召回猛兽的笛音。 如方才那般,无效。 “该死的!”谢云渡一把摔了手里的笛子,歇斯底里地怒骂。 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直至野兽全部被打死,叛军死伤满地,谷里才渐渐平息下来。 也就在这时。 箭矢如雨,滚石如雷。 谷里哀嚎声一片。 山脊两翼的士兵蜂拥而下。 两方人马厮杀声骤起。 一瞬间,道道闪着白霜似的利剑划过夜空,刀剑碰撞声,长枪刺穿肉身闷响声,长剑哐当落地声,士兵的嘶吼声和惨叫声混作一团。 谢云渡看着自己的士兵一批批迎上,又如同割草般一批批倒下,心底越发惶恐不安。 是他的士兵训练不够? 还是谢承渊太过于精明? 不,都不是。 是他没有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暗暗告诉自己,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定会好起来的。 “报——” 一个满身是血,脸和上身皮肤溃烂的亲卫飞身过来。 “怎么了?”谢云渡看着他的惨状,眼里满是暴戾。 “王爷,他们占据高地,我们本就处于劣势。方才野兽伤了不少兄弟,剩下的人又体力不支。不仅如此,”亲卫指着自己的脸和手,声音崩溃,“太子的人向我们投放一种不明粉剂,我们的士兵皮肤都出现溃烂症状,无法握剑应战啊。” 怒急之下。 谢云渡抬脚朝着亲卫猛踢过去,后者直直撞向后边的山石。 真是气煞他也! 阿奎的视线从谷里收回,看着自家主子,“殿下,太子的准备很足,我们的人恐怕扛不住,迎上的人也大概率凶多吉少。” “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三面都是太子的人,唯独后山没有被围,属下带两千人,先行护送殿下从后山离开。” 谢云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知道这里的将士能扛多久,心里对黑七军还抱有莫大的希望。 不知他们几时能赶到。 “报——” “不准再报!”谢云渡的耐心耗尽,心里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快讲。”阿奎道。 “中……中军溃败了,我们溃不成军啊。”亲卫赶来禀告道。 阿奎确认他们不敌,催促道:“殿下,事不宜迟,要早做决断啊,属下以为从后山离开,眼下是上策。” 第180章 凭你也配? 谢云渡在士兵的簇拥下,斜着下山,乘上战马,朝着后山小路奔去。 一心只想冲出重围。 就在他们以为这是出路时。 原本黑漆漆的后山,此刻在火把的映衬下瞬间亮堂起来。 前方隘口,大军如潮水般涌来,甲胄闪着寒光,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放箭!” “滚石!” 城北军将领赵擎一声令下。 山后高地,密林里,伏兵齐齐现身,密密麻麻的羽箭如蝗虫过境般飞来,滚石檑木簌簌滚落。 “啊——” “啊……” 哀嚎声一片。 叛军人仰马翻。 战马被滚石砸中,长嘶一声,蹄子一软,轰然栽倒,其上的人被甩至山石上,血肉横飞,鲜血顺着石缝蜿蜒。 血腥味弥漫在半空中。 谢云渡望着麾下兵马惨状,脸色煞白,眼底翻涌着绝望之色。 这是被四面包围了?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天要亡他不成? 他已经没有退路,唯有回到方才布满数道机关的山洞里,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护驾!”阿奎大喊。 “走!”谢云渡调转马头。 “昭王,这是去哪啊!”赵擎粗重的声音传来。 “驾!”谢云渡未理,双腿狠狠夹着马腹,在几十个亲卫护送下,头也不回地原路折返回去,后面两千侍卫断后。 他拖着打软的腿,连滚带爬奔回山洞。 刚一进入,身后那道门轰然关闭。 没有耽搁,他扯了扯被冷汗浸湿的衣裳,跌跌撞撞径直朝着山洞的另一端奔去。 这已是他最后的退路。 但愿老天是偏爱他的。 “不知尽头是否安全?” “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只能赌一把,只要能逃出去就有生还的希望。”阿奎道。 洞门打开的刹那。 谢云渡还未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撞见一道挺拔的身影。 抬眸看去,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谢承渊? 他身子一僵,猛地退回洞里,并以最快的速度关闭洞门。 事情总是祸不单行。 惊魂未定下,谢云渡瞧见山洞里突然冒出来的官兵身影。 定睛看去,为首的人…… 他这才想起,自官兵攻入脂阳山起,就未再见到沈确的身影。 “沈确!”谢云渡勃然大怒。 “昭王不必如此大声,我耳朵不聋。”沈确不紧不慢地说。 “将他给本王拿下!” “拿下我,昭王也逃不了,因为这个山洞里的机关都已被我破除。” “你!”谢云渡如遭雷击。 之前的沈确对他唯命是从。 现在的沈确盛气凌人。 好一个沈确。 曾经装模作样对他俯首帖耳,现在却在危机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他这是引狼入室了。 阿奎当即瞄向墙壁处的机关卡槽,果真破了机关。 好你个沈确,潜伏在殿下身边,竟是有目的的。 “沈确,枉殿下看重你,你却狼心狗肺,出卖他!”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沈确道。 “嗖——” 阿奎衣袖里的暗器飞出,直直刺了过去。 沈确眼疾手快一个侧避,奈何,空间不够,他没能成功避开,暗器擦过他的手指。 倏地,两根手指打在石壁上,又掉落在地。 “啊……”沈确惊呼一声。 他托着手臂,看着血淋淋的残缺指端,咬紧牙关笑了笑。 就在下一瞬,他腰间利剑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向阿奎的脖颈。 “啊……” 阿奎一声嚎叫,脖间鲜血飞溅,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地,脑袋一歪便没了气息。 “沈确!”谢云渡色厉内荏。 沈确接过城北军递来的止血药,往断指上撒了些,又扯下一块中衣布料,快速绕了几绕,简单包扎好。 而后,抬眸看过去。 “外边都是官兵,只看昭王是选择面对太子殿下……”沈确眼神指向他身后的洞门,而后又向自己身后一指,“还是面对身后的屠刀了。” 谢云渡咬着牙关,腮边青筋暴起,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但他也知大势已去。 这一局,他输得惨败。 他几经思虑下,剜了一眼面前人后,狠了狠心转身打开洞门。 一眼就对上负手而立,神色自若的男人。 他的好皇兄,一如既往得运筹帷幄,又风轻云淡啊。 求生欲之下。 “噗通!”一声。 谢云渡当即跪了下去,身子打颤,脸上全然没了皇子的尊严,有的只是丧家之犬的惶恐,“皇兄,臣弟是一时鬼迷心窍,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饶臣弟一回好不好?臣弟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真是没骨气!你若说要杀要剐,任孤动手,孤还敬你一分。”谢承渊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冷冷一笑。 上一个靖王也是这样求他。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斗得你死我活。 “皇兄,臣弟没骨气,臣弟真的知错了,臣弟以后再也不争了好不好?臣弟自请圈进昭王府,或者宗人府也可以,只求皇兄放臣弟一马。”谢云渡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不觉太晚了吗?” “皇兄,臣弟不想死啊。” “你不想死?哈哈哈……你不想死,你让孤去死,让孤自断手脚,没忘吧?”谢承渊眼神冷峻,语气阴鸷,“挑衅孤,让孤自断手脚,凭你也配?” “臣弟不配,臣弟不配,”谢云渡连连摇头,嘴里说着自我贬损的话,眼里满是惶恐,“皇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臣弟一条活路好不好?” 二皇兄死去的惨状浮现。 他还年轻,他不想死。 曾经他眼高手低,想要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但现在他只想活着。 只要活着,苟活也行。 他愿赌服输。 “谋逆弑父,胁迫储君,豢养私兵,举兵作乱,你现在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谢承渊的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 “皇兄不要啊。”谢云渡声音破碎。 他膝行上前,欲抓上面前男人的衣襟。 不等他触碰,谢承渊抬起一脚,嫌弃地踹向他的肩膀,将跪地之人踹得向后仰去。 “算起来,孤还要谢谢你帮孤完成最后的使命,助孤一举清除逆党,稳住储君之位。”谢承渊正话反说。 “?”谢云渡迷茫。 “孤布下天罗地网,唯独你逃离的密道没有重兵把守,只留几个暗哨,你逃走时心里一定庆幸自己的聪明吧?你能在孤的眼皮子底下顺利逃出,有没有想过原因?你以为孤的防卫松懈是为什么?你说孤这一个月为何没有抓你?”谢承渊墨眸含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第181章 这可由不得你 闻言。 谢云渡如遭重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怔怔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逃亡前后七零八落的记忆,快速在脑海里闪现。 稍一思忖,他的眼睛蓦地瞪大,眼神逐渐清明。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原来自己顺利逃出,是谢承渊故意放走他,借此追寻他的行踪,将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便是说,从他逃跑那刻起,他已经步入他的死牢。 好一招明松暗紧! “哈哈哈……”谢云渡瘫坐在地,大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抹自嘲,“皇兄,你果然聪慧,任何时候都能掌控全局。” “若不是为了你背后的势力,你以为你能多活一个多月?”谢承渊眼神清冽,似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皇兄要放过臣弟吗?” “父皇在宫里等你。” “臣弟不想回去……”谢云渡的头猛烈地摇着,瞳孔骤缩,眼里积压的恐惧崩裂开来。 当初给父皇下药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皇不会放过他的。 他害怕。 “这可由不得你!”谢承渊嫌弃地看他一眼,“带走!囚车押解回京!沿途示众,重兵连夜出发!” 北夜上前粗鲁地将谢云渡五花大绑,带着精锐侍卫,押着他朝山下走去。 求饶声在身后远去。 此地渐渐平静下来。 谢承渊瞄了一眼从洞口出来的沈确,瞥见他缠绕手指的布条已殷红一片。 后者躬身行礼,“殿下,草民潜伏在昭王身边,破了山洞所有机关,刚才亦亲手斩杀昭王的贴身侍卫阿奎,希望此举能帮助到殿下和太子妃。” “想让孤和太子妃感谢你?”谢承渊眼里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从沈确给苏染传信,告知昭王府密道一事后,他已猜到其潜伏在昭王身边的目的。 只是,实在有些画蛇添足。 没有沈确,他也猜到昭王府有密道。 毕竟,昭王最擅长密道和机关术。 “草民绝无邀功之意,只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沈确声音诚恳,再无从前从边境得胜而归时的轻浮。 “自作聪明!”谢承渊说完,转身向山下走去。 沈确怔愣在原地。 他做错了? 陆允之看他茫然的样子,开口道:“沈确,没有你,殿下也能捉拿昭王,只是解除机关时间会长些而已,可你知道自己犯了何错?” 沈确不解,“请世子明示。” “你私下给太子妃传信,若不小心被昭王得知,他必然警觉起来。如此,你可能会破坏殿下的计划。有时候,擅自做主可能会好心办坏事。” “啊?”沈确神情一滞。 他只是单纯地想帮苏染。 确实没有深入去想这点。 陆允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后,不再理他,疾步跟上谢承渊的步伐。 “殿下,臣看他是真的要改邪归正。” “他是贼心不死。”谢承渊漫不经心地说。 就算他改邪归正,可曾经对阿染造成的伤害是刻骨的。 阿染不原谅他。 他也不会原谅他。 正在组织城北军清理战场的赵擎见到来人,大步跑了过来,郑重抱拳行礼,“殿下,叛军统帅孙猛逃了。” “务必捉拿,就地格杀!”谢承渊一锤定音。 “是。叛军投降的有五六千人,已用药物控制起来。其余叛军死的死,逃的逃。” 谢承渊望着一地的尸首,不疾不徐,一一吩咐着。 声音坚定,不容置喙。 “投降的圈进起来,打散,城南军和城北军各编入一部分,剩余的发往边境。其中被强征的人,遵其意愿遣散回乡。 “至于逃亡的叛军,继续清剿,肃清余孽,不留活口! “叛军的兵器,甲胄,马匹,粮草和山洞里留下的物件登记造册,收缴入库。 “叛军尸首挖坑深埋,焚烧消毒。 “我军战亡的好生安葬,并做好家眷抚恤。至于伤者,务必让军医全力救治。 “审问出逆贼主要将领,名单到时给孤一份,孤要其家眷连坐流放,以儆效尤。” “是,末将明白!”赵擎认真地听着,重重点头应下。 “去吧。” “是!” 没有耽搁。 谢承渊和陆允之翻身上马,从后山隘口出去,前往黑七山。 身后两队精锐紧紧跟随护驾。 “驾!” “驾——” 稀薄的月光下,古道之上,马蹄踏踏,数十道身影如闪电般划破夜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黑七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又一点点清晰呈现在眼前。 随之,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行人骑行至山道口时,斥候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清来人时,立刻上前行礼,“卑职见过太子殿下。” 谢承渊一个利落翻身下马,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大步向里走去,“免礼,韩将军呢?” “战斗刚结束,韩将军正在指挥士兵们清理战场。”斥候紧紧碾着他的步伐,在旁边指引着前行。 谢承渊点了点头。 他继续着脚下的步子,深邃的目光扫视前方的战况。 火把摇曳。 前方尸首横七竖八交叠,狼藉一片,营帐烧成灰烬,山石上鲜血横流。 城南军正在搬运伤者,清理叛军尸首,收缴军械…… 站在高地指挥众将士的韩江,不经意看去,隔着人群,远远地瞧见前方那抹霸气侧漏的玄色身影。 他心里一惊,抹了一把脸上溅的血渍,大跨步过去。 就在刚刚。 这里打了一场漂亮仗。 此时此刻,他情绪高涨,连声音都拔高几分。 “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末将不辱使命,一举围歼两万多人,生擒三千人,现在正派人清理现场!” “做得不错!”谢承渊赞许道。 “承蒙殿下器重,这是末将职责所在。这些还要归功于殿下高明的策略,围三缺一,只留东面生路,东侧伏兵立了大功。” “城北军伤亡情况如何?”谢承渊开门见山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我军伤亡很少,具体人数需要各营报上才知。” 听到伤亡很少。 谢承渊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下来,眼里多了几分释然。 “清理现场你有经验,比照在崇福寺那次就好。” 韩江郑重其事地行礼,“殿下放心,末将心里有数。” “阜沽山庄和铁波洞两个窝点情况如何?” “斥候有传来消息,说殿下派去的精锐早早就斩首了两地将领,他们群龙无首,加之那两地人少,很快就溃散得毫无战力。现在,赵武和苏越分别在两地清理。” 一切尘埃落定。 只剩残局收拾。 谢承渊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孤现在回去京城,整个战况你回京城后呈给孤过目,这里辛苦你了。” “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第182章 最体面的方式 此时此刻。 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谢承渊折返回东侧山道。 他一跃翻身上马,手握缰绳,一夹马腹,沿着山路蜿蜒南下,一路快马加鞭,直奔京城方向。 约莫两个时辰后。 抵达皇宫外。 “吁——”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直奔东宫,径直去了乾明殿卧房深处的温泉池。 褪去铠甲和锋芒,迈进温泉池,后背倚靠池壁而坐,池水漫至胸膛,头枕着温热的池沿,闭上眼睛享受着紧张之后的松弛。 水汽袅袅,一室氤氲。 已差不多十日未见苏染。 回京策马扬鞭一路,便想了她一路,此刻回到自己的地盘,这种感觉愈发得强烈。 她此时在做什么? 有没有想他? 上次两人在池里缠绵温存的画面映入脑海里,想起她的雪白,她的敏感,一时思念更加难耐。 他懂她的身体,他会撩拨她的敏感,在自己时慢时快的节奏中,看她战栗不止又顿挫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的喉结也滚了滚,身体不可控起来。 阿染,我回来。 今夜要不要给我点奖赏。 等着孤今夜将你拆骨入腹,不眠不休。 谢承渊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缓缓睁开眼睛,随意往身上撩拨着池水,水珠顺着他精悍而流畅的肌理线条滑落。 洗去一身疲惫后。 “哗——” 他起身时,精壮的身躯带起一阵水珠,赤脚走到屏风处,换上一身锦袍,衣料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内力烘干湿漉漉的头发,金冠束发,很快又恢复往日的沉稳和威严。 一切完毕后。 回到正厅时,见下人已摆好午膳,他便坐下用了起来。 还未吃几口。 就听外边北夜的声音传来。 “殿下,属下问过宫门守卫,知道殿下先属下一步回来。” “人呢?”谢承渊淡淡道。 “殿下放心,人已押至东宫外,属下这就将人押去御书房?”北夜询问道。 “嗯,孤马上到。” “是。” 谢云渡前脚刚走进御书房,谢承渊后脚就迈了进去。 两人不同的是。 前者衣裳凌乱,发丝枯槁,带着镣铐,被人押着进去。 而后者一身玄色锦袍,衣冠整齐,如往常那般从容走进去。 谢承渊给天启帝行礼后,在旁边椅子上落座。 “咚”的一声巨响。 谢云渡的膝盖重重磕在御书房的地上,又连磕三个响头,磕得地板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 面前人是唯一能决定他生死之人。 而后,他伏地未抬头,泣不成声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是混蛋,儿臣是畜生,儿臣被猪油蒙了心,枉顾父皇疼爱,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求父皇念及儿臣已知错,饶儿臣一条贱命,儿臣保证不再犯。” 天启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手里的茶盏径直朝他的头顶摔去,厉声呵斥,“说你猪狗不如,都是抬举!” “啊……” 谢云渡惊呼一声,头上的鲜血汩汩流出,温热的血滴落在地。 但此刻,他已感觉不到疼。 相较死亡,这点疼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微微抬起头,任鲜血滑过眉骨,看着案桌前威严的父皇,企图做最后的挣扎,“儿臣不如猪狗,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闻言。 天启帝强行压下的怒火,一下子冲到天灵盖。 当初给他下毒时,这个逆子可是眼睛都未眨一下,看着他中毒后虚弱无力的样子时,趾高气昂地羞辱他。 现在又让他注意龙体? 以前对他的好都是装的。 给他下毒时的丑恶嘴脸才是真实的。 现在又摆出一副人畜无害,恭顺无比的样子。 口蜜腹剑,表里不一,装模作样的孽障! 他一个起身,走到他跟前,一脚踹在他的左脸上,将其踹翻在地。 看着倒地的人,心里的怒气不减反增。 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谋逆弑父,豢养私兵,意图篡位,狠毒虚伪的孽畜,你现在告诉朕注意龙体? “若朕没见过你的丑恶嘴脸,你或许还可以蒙骗朕,都这个时候了,你装给谁看! “狩猎场吹笛引兽的人竟然是你!太子大婚日你又故伎重演,吹笛引兽破坏太子大婚。 “盐铁走私,中饱私囊,你就是大御朝的毒药! “穷途末路之时知道错了?你不是知错,你是怕死!” 所有的伪装被拆穿。 谢云渡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渐渐逼近。 父皇这是要杀他? 不会的,虎毒不食子。 他是父皇的亲生儿子,父皇不会对他动手的。 他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眼神惊恐,声音颤抖,“父皇,儿臣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筹谋多年,手里八九万私兵,你说是一时糊涂?” 谢云渡再次磕了几个响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痛哭流涕,一脸真心悔过的样子,“儿臣错了,儿臣愿意去宗人府忏悔,请父皇给儿臣改过自新的机会。” “宗人府忏悔?哈哈哈……” “父……父皇……” “朕方才细数你数条罪证,每一条都是罪大恶极。有你,天下人心惶惶,大御朝江山不稳。你问问自己,朕有留你的必要吗?”天启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每个字里都裹着滔天恨意。 “父皇息怒。”谢承渊见他情绪激动,从旁劝道。 喜公公赶忙给天启帝捋着胸口。 哎,一个个皇子都不省心。 没那金刚钻,你说你揽那瓷器活干嘛? 自作孽,不可活啊! 天启帝转身走到案桌前,躬身双手按在桌沿上,双眼紧闭,平复着心里的怒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云渡看着眼前清冷的背影,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好似在等着行刑般。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父皇这是放弃他了? 半晌。 天启帝一声喟叹,平静中带着决绝的声音传出。 “云渡啊,父皇从未亏待过你,可你却萌生弑父的念头。若非太子全力救治,朕只怕早就去见列祖列宗了。” “列祖列宗若问朕是如何来的,朕实在没脸说是被自己儿子毒死的。” “朕醒来的一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将你午门凌迟处死,曝尸三日。” “可朕后来一想,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的亲骨肉。朕的儿子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若昭告天下,当众处死,朕痛心事小,丢脸事大。” “所以啊……” 天启帝停顿片刻。 谢云渡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 父皇是要放过他吗? 就在他满心期待时,就听天启帝的声音响起。 “所以啊,朕决定对外宣称你畏罪自戕,白凌还是鸩酒,你自己选,这是朕给你最体面的方式。” 谢云渡如遭雷击,求饶声响彻在整个御书房。“父皇不要,儿臣知错,儿臣不想死,不想死……” 天启帝全程未回头,狠了狠心,朝外挥手,“拖出去!” 第183章 是不是很气人 天启帝大手一挥。 谢云渡便由禁军统领崔岳率御林军,押送至天牢。 天牢顶悬着一盏孤灯,墙壁上满是斑驳的霉点,空气中弥漫着湿热陈腐的霉味,仿若一座陈年古冢。 一阵清脆的玉佩撞击声响起。 坐在草席之上,浑浑噩噩的人抬眸看去,望见谢言初一身蓝色锦袍,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五哥,别来无恙啊。” “……”谢云渡沉默着。 “啧啧啧……”谢言初打量起四周的情况,端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实话,这环境实在是配不上你曾经的雄心壮志,落魄至此,甘心吗?” 谢云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太阳穴突突直跳,“来看我笑话?” “不不不,一个跳梁小丑的笑话有什么可看的。” “你……” “莫动怒,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秉性和平,持躬谦瑾,又道貌岸然的样子。不过能装这么多年,也是你的本事,这点无人能及。”谢言初睨着他满是怒意的脸。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一个春风得意,眼里尽是看好戏的闲适。 一个苟延残喘,眼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狠厉。 “五哥,谢谢你啊,其实我来这里是向你道谢的。” “?”谢云渡不明所以,眼神略顿,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不认为他是真心谢自己。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交集。 何谢之有? “你给定国公府陆依棠下药一事,还记得吧?”谢言初不咸不淡地问。 谢云渡想起之前的事。 本来他想给陆依棠下药,达到占有她的目的,从而得到定国公和陆允之的支持。 奈何,被苏染那贱人破坏。 “……你是为她而来?” “没错!你给依棠下那种见不得人的毒,是我帮她解开的,在你逃亡时间,我如愿娶了她。你帮兄弟做了嫁衣,你说我是不是要谢谢你?若非你,我还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本皇子现在就是我娘子的眼,来这里替她看看你如何归西。” “……”谢云渡牙关紧咬,黑眸倏然眯紧,胸脯剧烈起伏。 “啪——” 谢言初手中折扇倏地一合。 他看着地上的人,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你费尽心机,最后一场空,我不争不抢,最后成家立业,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气人?人啊,有时不信命都不行。” 谢云渡最后一丝尊严被践踏,抬手指着他,怒吼一声,“你给我滚!” 正在这时。 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谢言初应声望去,瞧见喜公公大步走来,身后两个太监手里端着托盘。 一条白绫,一杯鸩酒。 “五哥想开点,人这一生有得就有失。好比你,虽然得到鸩酒和白绫,但也失去了性命啊。”谢言初借机补刀。 “我让你滚!” “哎呦喂!”喜公公手里拂尘一扬,“都死到临头了,这底气十足的劲儿还是留着点,毕竟去了地府可是要对付一堆小鬼呢。” 说着,他快走几步,给谢言初行礼,“老奴见过六殿下,殿下小心沾染天牢的晦气。” “无妨,本皇子来瞧乐呵。” 喜公公回应一个标准的微笑,视线一转,看向谢云渡,没了往日的卑躬屈膝,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慢,“昭王殿下,谋逆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今儿个昭王府的人都得送走。您这儿呢,陛下给您留个体面,白凌,鸩酒,您选一个吧。” 谢云渡瞄向两个托盘。 雪白雪白的白凌刺得他眼睛发痛。 装有鸩酒的杯盏如同索命鬼一般向他招手。 半晌,他没有起身。 喜公公皱了皱眉头,“昭王,老奴是奉旨行事,您可别为难老奴。” “……”谢云渡抗拒。 喜公公高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老奴多嘴,挑衅陛下和太子殿下,您这是不自量力。眼下打入天牢,留个全尸,已是陛下给出的最大体面,您就别端着了。” “五哥喝吧,毕竟这鸩酒可不是谁都有机会沾上的。”谢言初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适时开口道。 谢云渡眼里爱恨交织。 父皇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过往不过是梦一场,所有的光鲜亮丽将在今日止步。 从此,世上再无他谢云渡。 狠了狠心后。 谢云渡撑地起身,可身子止不住地哆嗦。 无奈之下,他扶着墙壁站起,踉跄过去,手臂晃得厉害,颤抖着手端起酒盏,放在眼前瞧了瞧,嘴角凄然一笑。 他一点点抬高手腕,将酒盏凑到嘴边,而后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烈火焚身。 片刻,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出。 他的视线穿过污浊的空气,眼前浮现出一袭白衣不染尘俗的翩翩公子。 那是他,也不是他。 来生,他不要生在皇家…… “砰!”的一声。 谢云渡和他的“宏图霸业”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灰尘,身体抽搐几下后,便没了动静。 喜公公上前去探他的鼻息,在确认没了气息后,交给宗正寺属官,紧着赶回御书房复命。 另一边。 事情尘埃落定后。 谢承渊提上御膳房新出炉的栗子酥,匆匆出了皇宫。 他知道苏染喜欢吃玫瑰糕,特意绕道去了一趟珍味轩,又买上两盒糕点。 而后,直奔明月小筑。 廊下做活的下人们,见到步伐稳健的来人后,立刻走下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免礼,太子妃呢?”谢承渊看着前方紧闭的房门。 “太子妃知道殿下今日回来,原本一直等着殿下,后来实在是扛不住困意,就回屋歇息去了,这会儿应是睡熟了。”春杏毕恭毕敬道。 谢承渊颔首后,几步过去,轻轻推开房门,走进正厅,放下食盒。 而后,掀开珠帘,透过青纱帐幔,一眼就瞧见榻上安静的女子。 遂放轻脚步,走向榻边。 他的食指挑开帐幔,在床榻边坐下,目光贪婪地落在她恬静的脸上,心底生出一分美好。 马不停蹄奔波一路。 谢承渊一夜未眠。 这会儿索性褪去外衣,轻手轻脚上了床榻,在她身侧躺下,长臂一伸从她颈下穿过,将人圈进怀里。 那柔软的触感瞬间抚平他一身的疲惫。 第184章 你比孤还霸道 熟悉的龙涎香直钻鼻息。 苏染在睡梦中,仿若落入一个宽阔又安心的怀抱,迷迷糊糊中,不自觉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她的掌心在他的胸肌处游走,弹性十足,又块块分明,触感越发真实起来。 “阿渊~~~,我梦到你了~~~”苏染呢喃出声。 “呵呵呵……”谢承渊紧了紧她的腰身,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手感。 苏染下意识微微睁开眼睛,抬眸看去,瞬间,那张带着笑意,棱角分明的俊脸在眼前骤然放大。 她欠起身,眨巴几下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神惊喜交加,“阿渊?” “嗯。”谢承渊宠溺地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谢承渊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她白皙的小脸,戏谑道,“想我了是吧,梦里都是我。” “讨厌。”苏染躺下,自然而然窝在他有力的臂弯里,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想我没,说实话。”谢承渊的声音在头顶上方传来。 “想了。” “有多想?” 苏染微微仰起头,轻咬上他滚动的喉结,“梦里梦外都是你,很想很想。” “这可是你撩拨孤的。” 谢承渊身子一僵,一个翻身倾身而上,手指勾去她鬓边的一缕发丝,眼里满是贪欲。 苏染看到他眼里的危险气息,顺势环上他的脖子,微微抬头,吻上他轻抿的薄唇。 两人的唇瓣相贴。 她的吻绵长而又深情。 习惯了身边有他,他缺席的这段时间,她对他越发想念。 片刻后,她缓缓移开唇。 四目交缠。 彼此眼里皆是渴望。 久别重逢的悸动在两人心里生根发芽。 谢承渊喜欢她的主动靠近,俯下身,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反复描摹着。渐渐地,他加深了这个吻,撬开她的齿关,探索着角角落落。 苏染融入他的香津缠绕里,回应着他的热烈。 一时间。 两人的气息越发紊乱起来。 她的呼吸愈发不畅。 谢承渊轻轻一勾,扯下她的中衣和肚兜。 他的吻越发霸道,游离在她的脖颈间,下滑至锁骨,又自然而然地顺着向下……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 所过之处,留下许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草莓印记。 就在那只大手在腰腹间欲向,苏染一把按住他的手,反客为主,与他互换位置,替代他的动作。 ……时间悄然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承渊攥着床榻的两手越发收紧,慢慢成拳,闷哼一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阿染,谢谢~~~” “师父,我是你徒儿~” 苏染懂他的需要,不扫他的兴致,也不让他失望。 一切,源于他的教授。 又一炷香过去。 外边红烛燃起,烛芯噼啪作响,烛泪凝脂,波光粼粼…… 苏染已累得筋疲力尽,脸颊绯红,喘息细碎,窝在他的怀里慢慢平复。 两人彼此相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染,你为何不让为夫对你那样?”谢承渊打破沉默。 苏染的气息渐渐平稳,小手在他的胸前没有目的地画圈,“你不是喜欢新鲜感吗?” 眼前的男人无数次说过。 不愿拘束床榻一隅。 不喜千篇一律的方式。 床榻,软榻,温泉池,铜镜前…… 皆留下他们相依的痕迹。 上次他说去书房,还未去成,她便有了身孕。 “哈哈哈……”谢承渊被她逗笑了。 苏染脸上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心里带着一丝期待和憧憬,“阿渊,你想不想要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你说他们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嗯?”谢承渊愣了一瞬。 这聊天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刚刚不是在说房事吗? 怎么突然问起了孩子? “你是储君,日后有江山要继承,总要有自己的孩子不是。”苏染稀疏平常的语气。 “还没想过,至少现在不想要。”谢承渊如实道。 二人世界还没过够。 绝对不能让孩子来捣乱。 倘若日后有了孩子,孩子会分走她的精力,分走他对她的独占权。 至于孩子…… 至少两年后再提上日程。 苏染狠狠掐了他一把,背过身去,与他拉开距离,不再理他,全然没了方才的柔情。 她很珍视肚里的三个孩子。 因为,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她爱他,想要和他的孩子。 满心满眼都在期待他的答案,结果,他说不想要。 谢承渊见她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一时茫然不解,欠起身,看着她略带怒气的侧脸,“怎么突然就抛弃孤了?” “不想理你了。” “为何?”谢承渊将她的身体翻过来平躺,盯着她生闷气的眼睛,“我惹你生气了?” “就是不想理你,哼。” “你比孤还霸道。”谢承渊以为她在撒娇,抓起她的小手把玩着。 苏染挣开他的手,别过头,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谢承渊这才意识到她并非撒娇,是真的生气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严肃起来。 “阿染,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希望彼此之间有芥蒂。若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只要你说,我就改。”谢承渊摆正她的脑袋,与她对视,郑重道。 “你方才说不想要我们之间的孩子。” 谢承渊先是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哪句话说不想要他们之间的孩子?分明说的是现在不要孩子。 小女人,真会添枝加叶。 谢承渊轻轻叩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要不要重新回忆一下我的原话?”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我刚刚说现在不要,没说不要,更没说不要我们的孩子。我的意思是,现在我只想和你过二人世界,不想让任何人分走你,孩子也不行。所以,孩子以后再要。” “谁让你方才不说明白的。”苏染嘟着嘴,假意陈他。 “你也没问明白呀。” “你说什么?” “好好好,是为夫的错。”谢承渊捏了捏她的小脸,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果然比他霸道。 可除了宠,还能怎么办。 苏染努了努嘴,刚才的小别扭转瞬消失不见。 这还差不多。 “阿渊,你说现在不要孩子,万一我肚里有了你的骨血,你真的不要吗?” “万一有了我的骨血?” 苏染拉上他的手,抚上她的小腹,眉眼弯弯一笑,“六日前,我出现呕吐症状,哥哥给我诊脉,说我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而且是三胎同怀。这几日,哥哥他一直在给我调理。” 第185章 我也可以帮你 闻言。 谢承渊蹭一下子坐得笔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连呼吸都漏掉半分,“你有身孕了?” “不信,还是不想要?”苏染也坐了起来,故意道。 谢承渊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他信,他要。 狂喜和愧疚齐齐涌上心头。 狂喜于他和她有了孩子,而且是三个。 愧疚于他非第一时间知她有孕。 “我方才的确说现在不想要孩子,但已经有了,就是意外之喜,是上天馈赠。他们跟着我们来了,断然没有不要的道理,只是苦了你,一下揣着三个。” 苏染靠在他的怀里,杏眸弯成温柔的月牙,“这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我不觉得辛苦。而且,我现在除了偶有孕吐,没有别的反应。” “日后不可太劳累。” “知道。” “那些账本放一放,我让管家接手。” “你和哥哥一样谨慎,其实没关系的。” 谢承渊慢慢松开她,声音平和,但声线里带着命令的意味,“乖乖听话。” 被他呵护的感觉真好。 苏染心里甜得发腻,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眼里的宠溺,眉眼弯成软月,带着小女子特有的满足。 “嗯?”谢承渊见她只笑不语。 “遵命,我的殿下。”苏染的声音软绵清甜,每一个字里都透着安心和依赖。 “哈哈哈……”谢承渊大笑。 他的手捧起她的小脸,在她的唇上浅尝辄止一吻。 而后俯下身,耳朵贴在她的腹部,听着动静。 然而,什么都没听到。 他调整位置,但依旧未听到任何。 “你在干嘛?”苏染娇嗔。 “怎么没有声音?” “这才一个多月,哥哥说要四五个月才能有小鱼吐泡泡的动静。”苏染有些不好意思,推开她的脑袋。 谢承渊坐直,“我们一次有三个孩子,为夫是不是很厉害?” “一般般吧。”苏染打趣道。 “一般般?你去看看京城哪有一次三胎的。”谢承渊眼里漾着得意,唇角噙着张扬又骄傲的笑。 “厉害厉害,我的男人能不厉害嘛。”苏染也捧起他的脸,轻啄他的唇。 她的男人矜贵沉稳,有睥睨天下之姿,从不在意旁人的认可,唯独需要她的肯定。 她满足他就是。 忽而。 谢承渊话锋一转,语气里略带几分责备,“有了身孕,为何不传信给我?” “我担心你作战分心嘛。” “我有平衡各种事情的能力,日后有事,不许瞒着我。” “好。”苏染歪着头笑。 说话间。 她拿过绣着连枝海棠纹的软缎肚兜,可还不等她穿,就被一只大手夺了过去。 “为夫帮你。”谢承渊瞥了一眼她的雪白,喉结滚动一下。 苏染瞄到他的眼神,软绵绵瞪他一眼,不知克制的男人。 不是才享受过? 现在又开始了? 谢承渊的余光没有错过她的白眼,不以为意一笑,细心地为她系上颈后和背部的带子。 也终于明白过来。 方才她拒绝他未完的温存,是顾及腹里孩子的缘故。 看来,二人世界无望了。 “唉!”谢承渊脸上喜忧参半,无奈喟叹一声。 苏染听到他憋屈的声音,抬眸看去,“怎么了?” “刚成婚,还没过够。” 苏染当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嗔了他一眼,“哥哥说三个月内不可以,但三个月后小心行事是可以的。三个月内你可以自己解决,而且,我也可以帮你。” 后半句。 苏染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可以做,但说出来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谢承渊瞄了眼她白皙的小手,又瞄了眼她樱红的唇,就如方才那般?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多少差点意思。” 苏染抬手给了他一拳,“你还挑肥拣瘦的,有就不错了,再得寸进尺,啥都没有。” 谢承渊一把攥住她打来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又吻了吻她莹润的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挑,这已是优渥待遇了,我很珍惜的。” 两人正穿衣时。 就听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雪无香本来在清风小筑,听说谢承渊回来,就立刻赶了过来。 刚行至廊角,就瞧见卧房门紧闭,又听到里边似有细碎的声响。 倏地,他的火气蹭一下子冒起,眼里怒意尽显,脸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墨来。 千叮咛万嘱咐。 三月内不可同房。 可这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 真是气死他了! “你家殿下是不是回来了?”雪无香看着偏殿旁的北夜,手指着紧闭的房门,声音震怒,“在里边是吗?” “嗯?”北夜懵了。 今日的谷主和以前判若两人。 小别胜新婚嘛。 殿下回来在里边很正常啊。 人家夫妻共处一室怎么了? 别说共处一室,亲密都不触犯大御朝律例的。 谷主啊,谷主。 就算你是太子妃哥哥,可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你黑脸给谁看啊? “叫你家殿下出来!”雪无香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道。 北夜快走几步,在他面前顿步,善意提醒,“谷主,不是我这个做属下的多嘴,你这样可是逾矩了,小心殿下不让你住这里。” “我住的是我妹妹家。”雪无香理直气壮道。 清风小筑是妹妹的。 明月小筑是谢承渊的。 “可你别忘记,殿下和娘娘是一家,殿下最大。”北夜企图说服他,让他收敛,免得到时被赶出去后悔莫及。 雪无香懒得与他废话。 跨步至门槛前,重重叩击房门。 气急之下,直呼名讳。 “谢承渊!你给我出来!” 然而,里边没有回应。 “谢承渊,你再不出来,我可要撞门了!”雪无香的话里毫无商量的余地。 谷主啊,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什么? 你竟然对当朝太子不敬? 北夜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 正常情况下,有人对自家殿下不敬,他会直接将人拿下。 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谷主,属下最后一次劝你适可而止,否则,属下不会对你手软的。”北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管不着我。” “属下是殿下的侍卫,怎么就……” “先等一会儿。”谢承渊的声音传出。 “?”北夜。 不是…… 这声音也太温和了吧? 殿下你任由谷主对你不敬? 第186章 你必须禁欲 约莫半盏茶后。 “吱呀!”一声。 门从里边打开。 北夜一个弹跳向后方退去。 谢承渊瞥了一眼门口寒气逼人的男人,转身回去,在正厅椅子上落座,“大哥进来说吧。” 北夜挠了挠后脖颈。 殿下不该一脚将人踹飞吗? 他方才都留出位置来了。 可自家殿下不仅不恼,反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中间有他不知道的事? 雪无香沉着脸进去,多年习武,练就的嗅觉很是灵敏,刚一踏入,就闻到卧房内未散去的暧昧味道。 余光瞥到从卧房里出来的妹妹,他转头看去,一眼就瞄见她脖颈上的几处红痕。 他衣袖下的拳头紧握,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 可这满腔怒火就是压不住。 三胎同怀本就凶险。 更何况现在还是三月内。 他为了妹妹固胎气,润身形,生出健康聪慧,眉眼精致的孩子,可谓是煞费苦心。 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妹妹莫同房,至少三月后再说。 谢承渊胡闹,她也跟着胡闹。 全当他的话是耳旁风了。 雪无香睁开眼睛,视线死死锁在谢承渊神色自若的脸上,“殿下,你该知道阿染有了身孕吧?” “孤知道了。”谢承渊眼神指向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吧。” “你坐得下,我可坐不下,你可以为了一己私欲不管不顾,但我的妹妹我自己疼。女子怀孕本就凶险,现在又是孕初期,还是三胎,胎象尚浅,根本经不起你的折腾。就算你再难捱,也得给我憋回去!今日开始,你必须禁欲,否则我就带走我妹妹。”雪无香心疼妹妹,话不自觉重了些。 太子妃有了身孕? 三胎??? 天呐!!! 廊下的北夜双目圆睁,嘴巴半张,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怪不得谷主这样震怒,原来是顾及太子妃的身子。 他蹑手蹑脚向前走几步,而后,一溜烟跑去小厨房门前,拉着春杏的胳膊就向旁走去,责怪道:“太子妃有了身孕,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算老几啊?”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若告诉我,我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该你知道时,你自然会知道。” 北夜见她转头就要走,一把拉住她,“我还没问完呢,三胎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 “少问。”春杏甩了甩他的手,“快放开,马上晚膳时间,你要饿到小殿下们不成。” “行行行。” 谢承渊知道雪无香误会了。 他也知雪无香是真心疼爱苏染,才会如此动怒。 可这种事能拿到台面上说? “你可能误会了。”谢承渊眼皮一掀,睨了一眼他怒色未消的脸。 “我误会?”雪无香一撩衣袍,怒气冲冲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你这屋里的气息可做不了假,你以为我生气是为你?便你是一国储君,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我妹妹和她肚里的孩子。” 谢承渊拉苏染坐下。 三人围桌而坐。 他倒了三杯茶,分别推至兄妹二人面前。 “大哥,孤不在的这段时间,谢谢你对阿染的照顾,孤从心底感谢你。 “孤知道你珍视和阿染之间的兄妹情,可你要相信,孤对阿染的爱不比你少,而且,远远在你之上。 “孤身强力壮,精力旺盛不假,可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纵我再没分寸,也断然不会拿她的身子冒险。 “说句不好听的,你只是阿染肚里孩子的舅舅,而孤是她的夫君,是她肚里孩子的爹,孤比你更在意。 “我谢承渊不会拿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的性命开玩笑,所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雪无香盯着他的脸看。 眼前男人言语坦荡,无半分心虚。 对,他谢承渊是太子,一向敢作敢当,最不屑假话遮掩。 抛开屋里的气息不说。 他真的误会他了? “咳咳咳……” 苏染轻咳几声。 在铜镜前,她看到了脖颈处的草莓印记。 方才出来时,她也瞄到哥哥盯着她的脸和脖子看。 这会儿面对自己哥哥,很是尴尬。 她拢了拢衣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眼底的窘迫,“哥哥,我一直牢记你的叮嘱,我和阿渊只是一点温存而已,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哥哥宽心就是。” 两人就此事向他解释…… 雪无香有些无措,眼神闪躲,耳根泛红一直烧到脖颈。 他一个兄长本没资格过问妹妹和妹婿的私房事,更何况他们身份高贵。 现在想想是有些唐突。 可关心则乱,才失了分寸。 就在这时。 春杏进来询问是否传膳。 不等苏染应声,雪无香立刻站起身,“阿染,我陪你用膳几日,现在殿下回来了,你们用吧,我回清风小筑用。” 说完,就向外走去。 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承渊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心里暗笑,故意朝外大喊一声,“大哥,别走呀,孤刚回来,一起吃吧。” 苏染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就别逗哥哥了。” “我让他回清风小筑尴尬去。”谢承渊戏谑一笑。 苏染有孕。 谢承渊赏了一府上下。 短短几日,此事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世家夫人和小姐们皆上门贺喜。 除去陆依棠和江惠宁,其他来客皆由谢承渊把关,并限制闲聊时间。 宫里两辆马车停在府外。 天启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明月小筑。 各种金银玉器近百件,千年人参,鹿茸,上等白燕盏,各种绫罗绸缎等,摆进院子里。 喜公公满脸堆笑,“殿下,娘娘,陛下得知太子妃有孕,龙颜大悦,说是天佑大御。陛下口谕,太子妃腹中孩子是皇家嫡长孙,嫡长女,三胎喜从天降,是祥瑞吉兆。陛下还说了,凡太子妃所需,一律优先供给。” 苏染刚要跪地叩谢隆恩,喜公公吓了一跳,紧着道:“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陛下有令,太子妃身子金贵,免跪。” 苏染索性福身行了一礼。 谢承渊在她耳边道:“父皇现在对你比对我还器重。” “要么你也怀?” “孤倒是想呢。” 两人打情骂俏。 喜公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殿下,陛下说宫中更安全,若可以,最好让太子妃去宫中安胎。” “这个孤有分寸。” “殿下,陛下还说了,是否需要派太医常驻请平安脉?” “不必,有谷主在。” “殿下,陛下还说……” 谢承渊抬手打断他的话,“孤两日后回宫,当面告诉父皇。” 第187章 你不要过来 苏染有孕一事传至临州。 温府连续几个日夜飞针走线,赶制婴孩衣裳,收拾好行装后,启程赶往京城。 第一日在城外客栈下榻。 第二日午时后赶到京城。 温知潼掀开车帘,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看着街边五花八门的新奇物件,眼里闪烁着神采奕奕的光芒,“母亲,京城可比临州繁荣多了。” 初入京城,甚是新鲜。 街道很宽,楼阁连绵,酒旗招展,百姓们容光焕发。 女子们三五成群,衣着精致,环佩叮当,脸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到处一派民生富庶的模样。 温母透过车帘一角,窥见外边的情景,一时心里感慨万千。 时隔多年,再次回来这里。 上次来京城还是多年前。 那时留在侯府伺候病重的姐姐,根本没有出来闲逛的机会。 “母亲,我想给小殿下们挑些小巧的东西。”声音未落,温知潼已跳出马车。 “知潼,人生地不熟的……”温母未尽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让她看看吧。 自从夫君病逝后,她一直省吃俭用,没给过两个孩子优渥的生活,更不曾带他们去过这等繁华之地。 满街的物件琳琅满目。 温知潼看得眼花缭乱。 她走到街边,买了三个声音清脆的拨浪鼓,从车窗塞给母亲。 随即,又向前走去。 下一刻,她一眼就相中摊位上的小竹铃,遂拿在手里观摩一二。 不料,突如其来的一只大手一把将其夺了过去。 随之而来的,是扑鼻酒气。 “小……小娘子想要这个?爷买给你啊。” 温知潼转头看去,看着面前眼神轻佻的三个男人,本能地后退,“你若想要,你自己买就是,我不要了。” 为首的醉汉看着她向后走去,轻薄调笑,“别走啊,白白净净的小娘子,跟……跟爷回去,爷让你做贵妾。” “你……你别胡来,太子妃是我表姐,你若敢放肆,她不会放过你的。”温知潼唬他。 “你表姐是太子妃?” “太子妃就没有表妹。” “你表姐若是太子妃,我表哥还是当朝太子呢!哈哈哈……” 三个醉汉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地笑着,一步步逼近温知潼,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人生地不熟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温知潼不想与其纠缠,转身就往马车上跑,对着车夫道:“快……快走!” 可不等车夫鞭子落下。 三个醉汉硬生生拦在车前。 车夫刚要扬鞭逼退来人,就被两个醉汉牢牢钳制住,拳打脚踢一顿打。 只片刻。 车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为首的醉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走过去,一把掀开车帘,目光直勾勾盯着温知潼,嘴角挂着邪淫的笑,又舔了舔唇角。 “小娘子往哪跑啊?非要跟爷玩捉迷藏啊。” “光天化日的,你们竟然当街调戏女子!这可是天子脚下!如若再不收敛,我可就要报官了。”温母挑开车帘,怒斥前面的三人。 “报……报官?你报啊,哈哈哈……”醉汉抬起一脚,迈进马车。 “你不要过来!”温知潼斥责声中带着颤音。 “小美人,爷来了……” 醉汉手刚要触及到温知潼的衣襟,就被人一把拎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他被踹得向后倒地。 紧接着,另两个醉汉也先后被踢飞。 三个醉汉叠成一团,嘴里“哎呀呀”地叫着,痛得酒意醒了几分。 “皇城脚下,竟敢调戏良家女子!” 三个醉汉蜷着身子,撑地起身,恍惚中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扑棱几下脑袋后,再定睛看去。 陆……陆世子? 几人酒醒之际,吓得纷纷跪地磕头,连连求饶,“陆世子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来人,将他们几个送去衙门。”陆允之朝身后的护卫招手。 立时,三个护卫上前,押着三人朝衙门方向而去。 街上渐渐平静下来。 围观的百姓对陆允之赞赏不已。 “原来是陆世子出手相助。” “那三人狐朋狗友的,整日在这条街鬼混,上次差点将主事家的一个小庶女抢走。” “早该有人出手了。” “今日后,这条街总算可以清净清净了。” “你看陆世子可真是俊呢,还未订婚,听说媒人都踏破门槛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母女两人先后下了马车,盈盈福身一礼。 “多谢陆世子仗义相救,臣妇感激不尽。大恩大德,臣妇没齿难忘。”温母惊魂未定,眼里满是后怕。 “若非陆世子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多谢陆世子救命之恩。”温知潼的话里满是感激和敬慕之意。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陆允之说完,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未敢多做停留。 母女两人直接赶赴皇宫。 在宫门处得知太子和太子妃一直住在宫外太子府时,两人一路走一路打听,终于到了清风明月小筑。 温知潼抬头望了一眼匾额,径直上前,还未走几步,就被府门小厮拦住脚步。 “来者何人?” “请问这里是太子妃府邸吗?”温知潼既紧张又兴奋,忍不住向里张望几眼。 小厮见两人是陌生面孔,谨慎起见,走出两步,抬起手臂将其向外拦了拦,“是太子妃府邸,但我看你们眼生,想必不是京城人吧?太子妃可不是谁想见都能见的。” 温知潼收回视线,立刻解释道:“我们是从临州温府来的,我是太子妃表妹,有劳你通传一下,太子妃会见我们的。” “临州?温府?”小厮满腹狐疑,“事先递过请帖吗?” “没有。” 恰逢此时。 北夜一跃下马,直奔府门,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后,径直越了过去。 只是,刚走出两步。 他突觉眼熟,迅速转头看去,一眼便认出两人,立即转身行礼。 “属下见过温夫人,见过温姑娘。” 温知潼也认出眼前人,兴奋不已,“你……你是太子殿下的侍卫?” “是属下。” “我和母亲,”温知潼看了眼身后的母亲,“今日来看望太子妃,你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温姑娘客气了,”北夜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温夫人,温姑娘,随属下进府吧。” 第188章 结伴来看你们 几人前后进了主院。 “表姐!” 远远地,温知潼看见院里并肩散步的太子和太子妃,脆生生喊了一声。 而后,拉母亲快走几步。 苏染应声望去,顿时惊喜不已。 竟是姨母和表妹来了。 “臣妇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臣女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快起快起,到我这里不必客气。”苏染虚扶一把,满脸笑意,“临州到京城虽说不远,但也不近,舟车劳顿的,日后不必再惦记我。” 温母目光慈爱,“你有了身孕,这等天大的喜事,我这个姨母怎能不来。” “表姐,还有我,我早就想来看你了,正巧这是个机会,嘻嘻嘻……”温知潼笑意盈盈地说着。 “好好好,来了我便高兴。” 几人在亭子里坐下。 车夫和小厮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进来,逐一摆在廊座上。 “阿染,我知道宫中什么都不缺,但这些都是姨母用心准备的,都选的顶顶好的料子,只盼你不嫌弃,不觉寒酸粗陋就好。”温母神色局促,眉宇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太子妃身份贵重。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她送的东西虽是精心准备,但比起宫里的东西,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一介妇人,只是单纯地想为太子妃做点事情,但愿能拿得出手。 温知潼眉眼舒展,拎过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后展示给苏染看。 “表姐,母亲说不知你肚里是世子还是郡主,还说她以后不能总来京城扰你。 “所以,我们三人在府里连续几个日夜赶制出这么多,不管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的衣裳,应有尽有。 “小襁褓,小披风,小帽子,小鞋袜等等等等都有的。 “这次我们备的是一岁到三岁的衣裳,母亲说四岁之后的衣裳,每年再由我送来。 “本来大嫂和哥哥也要来的,但大嫂也有了身孕,而且反应特别强烈,母亲担心她路上吃不消,就没让她来。 “这里的衣裳,我大嫂做得最多,大嫂手艺很精细的。 “还有一些补品,是哥哥升任判官后,同僚们送来贺喜的,母亲没舍得吃,就都给表姐拿来了,还请表姐笑纳。” 苏染看着堆成小山,鼓鼓囊囊的六大包东西,和数不清的补品,心里暖暖的。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只是,这东西也太多了。 这是把家搬来了吗? “姨母,我怎会嫌弃呢。姨母给的肯定是顶顶好的东西,面料上等,针脚细腻,一看便知用了心的,我很喜欢。”苏染眉眼弯弯,眼底漾着好看的笑意。 说完,她话锋一转,“内务府都提前备好了孩子衣裳,你们日后再来,不能再拿这么多了。你们能来看我,陪我聊聊天,我就很高兴的。” “娘娘体恤是天大的恩德,这些粗陋的针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只愿小殿下们喜乐安康。”温母有礼有节道。 “借姨母吉言。”苏染的声音温和,无半分贵重疏离,亲切如寻常家人。 她朝不远处的春杏招手。 后者意会,立即妥帖收走衣裳和补品。 温知潼瞄向苏染的小腹,“表姐,听说你三胎同怀,现在身孕几月了?” 苏染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温柔如水,“已经三个多月,三胎,肚子略微能看出些了。” “表姐,我发现你只是长肚子,身子还和以前一样轻盈,容貌也比从前越发温润娇美。” “就你嘴甜。” “我说的是真的。” “都是我哥哥的功劳,每日膳食,滋补小品都由哥哥精细调理。”苏染一脸满足。 身边有夫君宠爱,有哥哥疼爱,还有贴心的嬷嬷和婢女,想想就觉得是上天恩赐。 “是那个谷主哥哥吗?”温知潼两只大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表姐离开温府那日,她和哥哥去看知州父子问斩。 回来时正撞见表姐和谷主抱在一起,当时一度纳闷。 直至表姐一行人离开后,她才从母亲嘴里得知谷主是表姐亲哥哥。 表姐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 “是。”苏染莞尔一笑。 “表姐你真幸福。” 正在这时。 谢言初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皇兄,皇嫂,我们今日结伴来看你们了。” 紧接着,谢言初和陆允之出现在视线之内,身后江惠宁和陆依棠挽着胳膊跟了进来。 苏染介绍面前的四人。 母女两人分别行礼。 “见过六皇子。” “见过六皇子妃。” “见过清平郡主。” “见过陆世子。” 温知潼的视线最后落在陆允之的脸上,“陆世子,怎么这么巧,竟在这里见到你。” 陆允之本未注意面前两人,这会儿听到有人特意提起他,才倏然抬眸看过去。 街上救下的那对母女? 这么巧? 她们和太子妃有关系? 温知潼看懂他眼里的疑惑,赶忙道:“陆世子,我和母亲从临州来,看望太子妃,太子妃是我表姐,我是她表妹。” 陆允之礼貌性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原来姑娘竟是太子妃的表妹,你们安好,便是万幸。” “你们认识?”苏染讶异。 “表姐,方才在街上我想买个竹铃,结果被三个醉汉盯上,要拉我做妾,幸得陆世子相救,他让人将醉汉押送至衙门了。”温知潼说完点了点头。 苏染的视线分别落在姨母和表妹脸上,语气里略带责备之意,“这么大的事,方才怎没和我说?” 温知潼拉上她的手,赔着笑道:“表姐,我和母亲怕你担心,所以没敢告诉你。” “无人护送,下次可不能再这样贸然过来。日后你们若想来京城,务必让表哥选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护送,否则我不放心的。” 苏染光想想就觉后怕。 姨母和表妹手无缚鸡之力。 从临州到京城这么远,若遇到流寇,后果不堪设想。 关键,两人对她只字不提。 若非陆允之出现,她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哥哥公正不阿,不想公人办私事。”温知潼道。 “这是我特允的。”苏染一锤定音。 “好,谢表姐体恤。” “呀!允之,也就是说,你方才来我府上的路上,做了一件英雄救美的事呗。”谢言初对他挤眉弄眼,故意调侃道。 “六皇子还是少打趣大舅兄为好。”陆允之斜睨他一眼。 “好好好,”谢言初看了一眼陆依棠,无奈自嘲道,“你们兄妹二人我得供着。 她是天生受虐的命。 唉,没办法。 第189章 乱点鸳鸯谱! 雪无香闻声赶来。 江惠宁眼前一亮,眼里再无旁人,立刻缠上他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林岑,我刚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就来了。” 雪无香环视一圈众人,低声道:“好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呗,反正我们已经订婚。”江惠宁歪着脑袋笑,不以为意地说。 见状。 谢言初瞥了一眼陆依棠。 突然发现同为女人,但也是不一样的。 他的婆娘与他同床共枕,怀了孩子后,还拒他十万八千里。若非他死缠烂打,再加上动用父皇,都没这么快将人追到手。 而皇姑母家的表妹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但特别会缠人,主动奔赴,大胆追求。 这撒娇的本事,打个样,他婆娘也学不来。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陆依棠瞥到他的眼神,似是看懂其中意味,在他耳边道:“怎么?后悔了?想找你惠宁表妹那样会撒娇的女子为妻?” “你可别胡说!” 谢言初吓得向后一个弹跳。 说错一句话,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可从来不会嫌命长。 “你确定不是那样想的?” 谢言初伸出两根手指,郑重道:“我谢言初发誓,此生只爱不讲理的路依棠,我要和你相爱相杀,绝不喜欢江惠宁那样黏糊的。” 江惠宁本来甜甜蜜蜜的。 听到有人将她牵扯进去,立即应声望去。 她不痛不痒瞪了他一眼,“你俩打情骂俏的,将我牵扯进去干嘛?羡慕嫉妒恨?” “只有最后一个字。”谢言初正气凛然道。 “少骗人,哼!” “爱信不信吧。” 江惠宁紧了紧雪无香的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咯咯地笑着,“谷主哥哥,让他羡慕嫉妒去,咱俩气死他。” “嗯,气死他。”雪无香少有地打趣配合道。 谢言初看着甜得晃眼的两人,捏着鼻子,学着她的语气,“谷主哥哥,谷主哥哥……” 说完,他双臂环胸,上下来回摩挲,嘴里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肉麻。”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情投意合。”陆依棠白了他一眼。 “那咱俩叫什么?” “咱俩叫冤家路窄,嘿嘿嘿……”陆依棠假笑,转瞬,笑容消失不见,冷冷地瞪他一眼。 “好吧,冤家路窄我也甘之如饴,本皇子就这命格子。”谢言初无奈耸了耸肩。 他快速扫视一圈众人。 四个男人,四个女人。 就陆允之没有着落。 “允之大舅兄,我们四个男人,就你单着,你可要抓紧了。” “貌似和你没关系吧。”陆允之不咸不淡道。 “关系大了!依棠每日在我耳边念叨,我耳朵都起了茧子。为了我的耳朵着想,你行行好,赶紧把自己嫁出去。” 谢言初说着,又将众人扫了一遍,“皇兄和皇嫂恩爱无比,如今一胎三宝,就问你羡慕不?惠宁和谷主,婚期定在五个月后,就问你着急不?还有本皇子,如愿抱得老虎归,肚里揣着一个小虎世子,就问你动心不?” 众人皆被他逗笑了。 主要不是说的话逗,是那个劲儿逗,一般人学不来的那种。 陆依棠抬手给他一拳。 你说谁是老虎呢? 温知潼亦掩嘴轻笑。 原本以为皇子们身份高贵,都是不苟言笑之辈,至少要端一端的。 没想到六皇子的性子竟是如此活脱脱。 少见少见啊。 谢言初瞥到她低笑,“皇嫂的小表妹,你笑什么?” 温知潼立刻止住笑意,恭恭敬敬道:“没……没什么,就觉得氛围很好。” “你成婚了吗?” “啊?”温知潼被问懵了,片刻后反应过来,赶忙摆手,“没有没有。” “那不巧了,我大舅兄也没成婚呢。”谢言初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多事!乱点鸳鸯谱!你可以开我玩笑,怎能开人家姑娘玩笑。”陆允之当即黑脸。 温知潼脸色泛红,赶忙福身行礼,语气平静又坦荡,“六皇子说笑了,臣女非京中贵女,从无攀附之心,还请六皇子莫打趣臣女。” “今晚回去,你要如何惩罚他?”苏染看着陆依棠道。 “阿染放心,回府后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陆依棠说完,转头狠狠拧上谢言初的耳朵,“谢言初,你上次没跪够是吧!” 谢言初疼得龇牙咧嘴,但碍于她有身孕,不敢强推她,“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啊。”陆依棠手腕微转,加重拧的力道。 “我是看大家关系很近,就……就想图个热闹。” “阿染表妹的玩笑是你能开的吗?” “娘子莫气,小心身子,为夫错了,为夫以后一定改。” 温知潼赶忙道:“六皇子妃,臣女认为六皇子只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请六皇子妃保重身子,莫动气。” 陆依棠这才松开他的耳朵,“看看,你调侃人家,人家还为你求情。” “多谢皇嫂的小表妹求情。”谢言初揉了揉被揪痛的耳朵,讪讪一笑。 陆允之顺势看去,睨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温知潼,又快速垂下眼眸,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大大方方又知礼数。 众人在亭子里闲聊。 直至傍晚才离开。 温母见时间不早了,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太子和太子妃许久,臣妇和女儿现在去客栈。” 苏染一听就急了,语气甚是坚决,“姨母,若我只有一个房间,你说住客栈我勉强能同意,小筑里房间多得是,我岂会让你们住客栈。” “住在这里不合规矩。” “你们是我的亲人,住在这里理所应当,姨母莫同我见外。” 温母听出她话里的坚持。 可她一介臣妇,非太子妃亲姨母,能攀上太子妃靠的是已故姐姐的关系。 她不能得寸进尺。 “阿染,要不你派人送我们去永安侯府,我在那里住过,也熟悉。今日看过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明日一早我和知潼就离开。” “既你们是阿染的姨母和表妹,便是孤的亲人。阿染说让你们在这里住,你们且留下来就是。孤的所有地方,阿染都可以做主。”谢承渊声音很淡,但语气很是诚恳。 说罢,他一挥手,“北夜,派人将明月小筑东院收拾出来。” “这……”温母犹疑。 “姨母,你不必谨小慎微的。”苏染眼底带着暖意。 “……那臣妇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体恤。”温母赶忙礼貌性行礼。 晚膳时。 苏染本想邀请姨母和表妹一起用膳,但姨母坚决自己用饭。 她懂姨母的顾虑,便未再强求。 第190章 娘娘生了 东宫,乾明殿 秋去冬来,转眼已是春日。 屋外,谢承渊移植一年的西府海棠开得甚是茂盛。 苏染站在廊外,欣赏着枝头上随风摇曳,颤巍巍的花儿,一时看得出了神。 “阿染,坐会儿吧。”雪无香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言语里满是关切。 “哥哥,我不累。”苏染回眸一笑,“你这几日都在东宫陪我,将你的新婚妻子丢家里,真是对不住人家。” 产期就在这两日。 谢承渊早早安排四个稳婆。 哥哥也搬进东宫东院待命。 稳婆之前已帮她推正胎位,她提出让哥哥回去陪着惠宁就好。 奈何,哥哥担心她三胎凶险,执意搬进东宫,时隔半个时辰便来看看她是否安好。 “你说惠宁啊,”雪无香想起娇软的小姑娘,嘴角忍不住上扬,脸上浮起一抹幸福的笑。 一个月前,两人大婚。 二十八岁前,身边只有自己,冷冷清清。 终于在二十九岁,如愿娶得心爱的女子。自从有了她,欢声笑语多了,生活突然有滋有味起来。 他担心江惠宁住不惯谷里,两人便住在城西置办的宅子里。 这段时间,他奔波在城西府邸,东宫和灵隐谷三地。 苏染没有错过他的笑容。 她心底为两人高兴。 两两相赴,心有归处。 雪无香回过神来,“阿染,惠宁比我这个兄长还上心呢,原本她想让我更早几日进宫陪你的。放心吧,她都理解的。以后她有了身孕,我伺候她更加有经验。” “唔……”苏染腹部传出阵痛,下意识抬手抚上小腹。 “怎么了?”雪无香紧着上前两步。 “嗯……”苏染眉头轻蹙,唇瓣不自觉抿紧,“肚子痛……” 忽地,身下一股温热涌出,顺着裤腿悄然洇开。 她身子一僵,一动不敢动,“哥哥,我羊水可能破了。” 雪无香下意识向下看去,裙裾处似有水渍漫出,遂赶忙上前扶她,“阿染别怕,我扶你进去躺着。” 他小心翼翼扶她进去。 穿过外厅,走向卧房,并将其平稳扶躺在榻上。 “阿染,胞浆破了,是孩子在下行,你且安心躺着,我出去吩咐行事。” “嗯。”苏染颔首。 雪无香看到她点头后,大步出了卧房。 他的声音不高,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快去将之前早已备好的铜盆,剪刀,帕子等东西统统都取来。” “你去备热水。” “让小厨房迅速熬煮老参汤,慢火熬制。” “殿下方才被陛下叫去御书房,你速速去请殿下,就说太子妃要生了。” “嬷嬷,虽之前已给太子妃转正胎位,但三胎实在凶险,你万万仔细,我就在外边守着,有事务必喊我。” 下人们听令各司其职。 很快,软榻被仔细铺好,各种生产用具齐齐摆好,婴孩车等一应俱全。 “痛……”苏染吃痛出声。 “阿染别怕,哥哥定保你和孩子们万无一失,我已让人去请殿下……”雪无香站在门外,听到里边的痛呼声,好生安慰道。 话未尽。 一道玄色身影猛冲而至。 眨眼间,整个人已步入卧房内。 “殿下?”稳婆吓了一跳,赶忙恭敬劝道,“请恕老身多嘴,产房是血光之地,对殿下不利,还请殿下移步外厅。” 谢承渊不以为意,训斥道:“太子妃为孤九死一生,孤还怕什么血光之灾?!” “这……”稳婆一噎。 谢承渊看着苏染高高隆起的腹部,俯下身,拉住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一遍遍摩挲着,声音里满是心疼之意,“阿染,辛苦你了。” “我心甘情愿。阿渊,你出去等……” “我不信这些的。” “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你在,我更不自然,也无法用力。屋里有稳婆,屋外还有哥哥,你放心吧。”苏染看着他焦灼的样子道。 忽地,阵痛再次袭来。 她的眉头皱了又皱,嘴里也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你……快出去……” 谢承渊的眉头跟着蹙了又蹙,“好好好,你且安心,我在外边守着你。” 说完,他深深看她一眼后,一步三回头从侧面绕出屏风,走了出去,在外厅椅子上落座。 只是,坐卧不安。 复又站了起来。 他在外厅来回踱步,又不时隔着屏风,看着里边隐隐晃动的人影。 雪无香见他焦躁不安的样子,一时看得脑仁疼。 索性,他背过身去,心里默默数着。 一息,两息,三息…… 苏染的双手紧攥锦被,额角已被冷汗浸湿,疼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仿若下一刻就要死掉一般。 从没想过生孩子如此之痛。 之前谢言初祝谢承渊生八个儿子,这三个都要痛死她了。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生了。 “娘娘,痛就喊出来。” 苏染紧咬唇瓣,最后实在抵抗不住,嘴里痛呼出声,“啊……” 她痛了两个时辰。 屋外的人便焦躁不安等了两个时辰。 谢承渊听到里边的痛呼声,眼里浮起少有的慌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阿染如何?” “殿下,娘娘安好。”稳婆道。 “孤要你们务必保太子妃无恙,有任何差池,孤决不轻饶!”谢承渊心里为苏染祈祷着。 阿染,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要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我们要百年好合,要白头偕老,要共享大御盛世。 孤不许你有事。 孤许你一世安稳。 “嘶……痛……”苏染痛得眼前发黑,声音越发沙哑起来。 稳婆在一旁打气,“太子妃用力,小殿下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再用力些就好了。” 苏染已筋疲力尽,想用力,可根本用不上一点。 “哇——” 一记响亮的婴蹄声响起。 “娘娘生了,生了!” 稳婆心里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抱着血糊糊的婴孩,眉飞色舞地说着,“是个小世子,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太子妃,再坚持坚持,待肚里两个小殿下平安降生后,你就可以休息了。”另一个稳婆从旁打气。 第191章 我们共同的家 宫女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 刺目的血水撞进眼里。 孩子呱呱降生的欢喜还未焐热,谢承渊的心一下子高悬起来,瞳仁骤缩,眼里是藏不住的慌,“怎么出这么多血?” “这个正常,请殿下稍安勿躁。”稳婆的声音传出。 雪无香走了过来,轻声道:“只要稳婆未慌慌张张跑出来,就万事大吉。” 谢承渊又何尝不知。 他什么都不怕,刀山火海,被人暗算皆不惧,哪怕面前是悬崖,他眼不眨一下就可以跟着跳下去。 唯独,怕她有任何闪失。 “哇——” 一阵清亮有力的声音响彻在卧房里。 谢承渊紧握的拳头松了松。 阿染,你真棒。 “哇……” 不过半盏茶时辰,又一声清脆的啼哭声传出。 “娘娘,不用再用力了,歇会儿吧,三个孩子健康平安,恭喜娘娘了。”一个稳婆眉飞色舞地说着。 苏染眉宇间凝着倦意,侧目看着眼前的三个栏车,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绵软,“男孩,还是女孩?” 之前哥哥诊脉是两儿一女。 于她而言,两儿一女,一儿两女,都是极好的组合。 稳婆抱着刚刚清理血污的小郡主,凑近她面前,“娘娘命真好,是两位皇孙,一位皇孙女。三个孩子白白净净,丽质天成,小郡主长得和娘娘一模一样,一看就是福禄命。” 苏染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倦意淡去几分,眼角漾开暖暖的笑意。 这是她和阿渊的孩子。 平安健康就好。 稳婆们将三个孩子包裹好后,分工协作。 给苏染擦拭污物,擦拭脖颈和脸上的汗珠,换套整洁干爽的褥垫,喂食温着的糖水…… 一切妥当后。 稳婆们抱着三个襁褓,喜滋滋地走到屏风外,对着正朝卧房张望的男人行礼,“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喜得三胎,二龙一凤,前边两个哥哥,最后是小郡主,大人孩子皆平安。” 谢承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角眉梢满是笑意,那双紧握的拳头也渐渐舒展开。 “赏!重重有赏!” “孤的大舅兄在太子妃整个孕期悉心照料有功,赏黄金百两!” “稳婆,东宫上下,清风明月小筑所有人,每人白银五十两。” 稳婆们喜上眉梢,嘴巴咧到耳根子处,立即微微福身谢恩,“老身谢殿下恩典!” 雪无香淡淡一笑。 他照料妹妹只为心安,没想到谢承渊如此厚赏他。 罢了。 他肯给,他就肯要。 “孤可以进去了吧?”谢承渊抬手指着卧房里边。 “殿下请进。” 稳婆们转身进去,将三个孩子依次放在栏车里,便默默走了出去。 谢承渊跨步进入内殿,看着榻上面色虚弱,鬓发濡湿,心里是既感激又心疼。 后者在见到来人时,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相对凝眸。 彼此眼神里流露着相似的深情。 谢承渊走到榻边,给她拢了拢鬓角的发丝后,俯身在她额头深情一吻,随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看向她的眼神里只有无尽的温柔,“阿染,辛苦你了。” 苏染温婉一笑,声音轻哑,“看孩子了吗?” “嗯,刚才稳婆抱给我看时,我扫了一眼,模样极美,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你也给我一个家。” “嗯,我们共同的家。” 苏染眼神指向栏车,“我都没来得及看清,你帮我仔细看看。” “好。” 谢承渊听话地起身,弯下身子盯着一张张肉嘟嘟的小脸,一个个观摩。 此情此景。 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和阿染好好的,突然间就多出来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阿染,老大完全随我。” “老二眼睛鼻子像我,但脸型和嘴巴像你。” “女儿呢,和你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谢承渊直起身子,复又回到榻边,握上她微凉的小手,放在手心搓了搓后,小心翼翼放进被子里,“虽说屋里有地龙,但三月还是寒凉,小心凉气缠身。” “嗯。定好名字了吗?” 谢承渊歪头看了一眼三个栏车,又慢慢转过头。 “老大谢北宸,紫微宸极,江山重器。” “老二谢北瑜,如玉一般,温润清朗。” “老三谢云绾,绾绾,温婉娇软,掌上明珠。” “你觉得如何?” 苏染点头,“你定就好。” “哇……”谢北宸哭声响亮。 “嗯……嗯……”栏车里谢云绾哼唧了两声,紧接着也扯着嗓子啼哭起来,“哇……” 苏染和谢承渊相视一笑。 一人哭,其他跟着呗。 两人静静等着谢北瑜的哭声。 然而,半晌没有动静。 谢承渊疑惑起身去看,就见小家伙睡得正是酣甜,完全不受外界影响。 他扭头看着榻上的阿染,“要不要将他扒拉醒?” “你别扰他好梦。”苏染假意瞪他一眼。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老大和老三饿不到,老二嘛,看来日后得多顾着些。”谢承渊似笑非笑道。 “殿下,娘娘,小主子们许是饿了,老身这就抱去喂奶。”奶嬷嬷们听到孩子啼哭声,纷纷走了进来。 “允!” 奶嬷嬷们得令,轻手轻脚抱起三个小主子,往暖阁而去。 全程,谢北瑜未醒。 这时,喜公公到了外厅。 “殿下,陛下听闻娘娘平安诞下三胎,龙颜大悦,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和补品。陛下口谕,大赦天下。另外陛下说小皇孙,小皇女满十岁时正式行册封礼,册封皇太孙,郡王,郡主。” “有劳喜公公跑一趟,替孤谢过父皇隆恩。” “殿下放心,老奴定传得明明白白的。” 谢承渊朝外喊了一声,“北夜,给喜公公支五十两银子赏钱。” 喜公公连忙摆手,“不不不,传陛下口谕,是老奴职责所在。” “孤今日喜得三胎,高兴,东宫上下同庆,喜公公也当得这份赏赐。” “那老奴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倚重和厚爱。”喜公公连忙行礼。 而后道,“陛下还吩咐老奴去找钦天监择吉日,以告祭太庙,昭告天下!” “去吧。” 谢承渊转身回到榻边,看着一脸疲惫的苏染,淡淡一笑,“看,父皇比我还急。” “父皇是看重你的孩子。” “是看重我们的孩子。”谢承渊说着给苏染掖了掖被子,“孩子们都被抱去喂奶,你现在身子还虚,先好好睡一觉。” “嗯。” 谢承渊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我要替父皇批阅一些奏折,就在卧房里,有事喊我。” “好。” 第192章 所求皆已圆满 转眼间已是七日后。 奶嬷嬷喂完奶后,将三个孩子轻放在栏车里。 苏染的目光在三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来回徘徊,心里稀罕得不得了,遂抬手摸了摸。 那软弹弹的触感,将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三个孩子,各有特色。 相同的是,皆赏心悦目。 她刚想抱起孩子,张嬷嬷从身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很是坚决,“娘娘,三胎本就伤了元气,谷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娘娘一月内不要抱孩子,免得落下腰酸背痛的病根。” 苏染悻悻然收回手。 太医说三日后可下榻,七日后可试着短时抱孩子。 可哥哥非要她七日再下榻,且一个月才能抱孩子,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关键身边人都听哥哥的。 她在榻上待了整整七日,坐着迎来一波又一波前来贺喜的人。 今日终于是第八日了。 张嬷嬷见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娘娘忍一个月就好,眼下养好身子最是要紧,日后抱孩子的机会可多着呢,想抱哪个抱哪个。老奴就怕孩子太多,日后都张手要娘娘抱时,娘娘抱不过来呢。” “那好吧。”苏染瘪了瘪嘴。 春杏带着宫女将早膳悉数摆在卧房的小桌上。 恰逢此时。 谢承渊从外边走进来,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谁惹你了?” 苏染循声看去,“想抱抱孩子们,身边人都怕我碎了。” “这就对了,都是怕你落下病根。”谢承渊在她身边站定,俯身盯着三个孩子看,每一寸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想不到你这么喜欢孩子。”苏染看他专注又用心的样子,不禁感慨。 每日下朝后的固定动作。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爱的父王。 “自己的孩子嘛,主要是你生的,而且你会生,每个孩子都那么可爱。”谢承渊眼皮一掀,“最爱的是孩子娘。” “就会逗我开心。” “实话实说。” “方才张嬷嬷说怕我一双手,日后抱不过来这么多孩子。” “小事,有孤。”谢承渊直起身子,边说边比划着动作,“左手北宸,右手北瑜,脖子上再骑个云绾。” “呵呵呵……”苏染忍俊不禁。 他嘴里的画面太丰富。 这才三个崽,若是十个八个呢? “十个孩子怎么办?” “后背背两个,前胸挤两个,腿上再挂几个,”谢承渊说完,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他们有年龄差,总能错得开,难不成你一次能生十个?” “这倒是不能。” 谢承渊牵起苏染的手,一起在桌旁坐下,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手边,稀疏平常地说:“你临州的表妹估计会嫁到京城来?” “什么意思?”苏染怔住。 表妹要嫁到京中来? 她身孕三个多月时,姨母和表妹来京城看过她一次。 但自那之后,她后来一直未见过表妹。 “三个月前,我曾派陆允之去临州办差,去时半个月,然后他回来后,我并未发现异常。刚刚下朝后,言初说允之今日告请去了临州。但这次去临州可没人吩咐他办差,是他的主动行为。” “陆世子去找知潼了?” “大抵是。言初说有一次去陆允之书房,见到两封书信,署名温知潼,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的。” 苏染慢慢理清其中的思绪。 表妹上次来京城,未跟陆允之有过太多接触。 怎么熟络起来的? “阿渊,是不是你上次派陆世子去临州办差,两人在当地有了几次接触,然后建立起了感情?” “应该是这样。”谢承渊颔首。 苏染陷入沉思之中。 那就八九不离十。 还记得半年前谢言初当众调侃时,两人脸上皆是尴尬。 这是被玩笑推着走,然后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起? 看来,谢言初也算是牵线搭桥,当了一回媒人。 知潼阳光温婉,陆允之人品贵重,性情也好。 两人若能走到一起,也算是一桩美事。 “那陆允之今日去临州接知潼来京?” 谢承渊给她碟子里夹菜,“不出意外,三日后,你表妹会出现在东宫给你贺喜。” 苏染眼神倏地一亮,“那也挺好,到时我当面问问她。” “嗯,快吃吧。”谢承渊见她一直不动筷,催促道。 两人用过早膳后。 便坐在栏车旁低声闲聊。 谢承渊握着她的手,眼里是道不尽的温柔,“阿染,还记得我们从瀛州回京城的路上,一起在马车里下棋,你当时提出,输者要答应赢者一个条件吗?” 苏染一怔,眼珠转了转。 好似是有这么回事。 可已近一年之久,她早将此事抛诸脑后。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你忘,我可没忘。当着孩子的面,你说条件,只要不是摘星星摘月亮,我都应你。”谢承渊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宠溺和纵容。 “人家就想摘星星摘月亮嘛。”苏染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故意撒娇道。 “哈哈哈……”谢承渊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始料未及一顿操作。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嗯……” “嗯……” “嗯……” 孩子们似是被惊到,小身子轻微一颤,嘴里哼唧一声,耳边上举的小手齐齐激灵一下。 苏染抬起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并放低声音道:“谁让你大笑的,孩子们都抗议了。” 谢承渊止住笑意,拿开她的手,嗓音低沉,“若非你那样说,我能大笑嘛。” 苏染不再逗他,声音轻软,不疾不徐,“此生不求轰轰烈烈,只求阿渊你永远守护在我和孩子们身边,我和孩子们永远是你的归宿。你指点江山,我为你守家,风雨同舟,携手与共。” 谢承渊闻言,心头瞬间滚烫,与她相对,一脸满足。 随即,他大手扣住她的后脖颈,薄唇便落在她的樱唇上。 四瓣红唇紧贴在一起。 他的吻带着满心的宠溺,极致地描摹着,不似从前那般狂野激烈。 轻得像羽毛,重得像一生。 几息后,他缓缓松开她,指腹轻抚着她莹润的唇。 “阿染,我以前说过,你永远站在我的江山社稷里,今日起,我要修正。” “修成什么?” “你,和孩子们,永远站在我的江山社稷里。所爱皆在眼前,所求皆已圆满。此生相互守护,永不分离。” 第193章 番外一:你向她道歉 四年后 皇家别院,赏荷宴。 三府孩子在草场玩耍。 谢北宸和谢北瑜在北夜陪同下,用软弓箭练习箭术。 谢云绾和六皇子府嫡子谢乔桉比试谁码的石头堆高。 雪无香嫡子林煜躺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婢女在身后跟着跑。 谢乔桉窥见谢云绾的石头垒得又高又稳,心里很是着急,遂假借取小石头,特意从她面前经过,裤腿故意扫到她的石头堆。 “哗啦——”一声。 石头堆轰然倒塌。 谢云绾被气得小嘴一扁,眼圈一红,噌地起身吼道:“大哥你干什么?” 谢乔桉回过头,一副茫然不知的表情,“怎么了?” “你碰倒了我的石头堆!” “我不是故意的,你重新码不就好了。” “那么宽的地方你不走,偏走我这里,你就是故意的!”谢云绾扯开小嗓子喊起来。 “怎么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紧接着,谢北宸和谢北瑜兄弟二人快步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妹妹两侧。 谢云绾抬手指着前面的人,“大哥,二哥,堂哥踢倒我的石头堆,他是故意踢倒的。” “是不是故意的?”谢北宸问。 “不是。”谢乔桉眼神躲闪。 “那就是了。”谢北宸道。 他完全复刻了谢承渊。 小小的人,神情语态和判断力活脱脱是他爹的翻版。 左右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直接围了上去。 “你不是在和我妹妹比赛吗?是比赛就愿赌服输,干嘛要无赖?你向她道歉。”谢北宸逼视他。 “就是嘛,你当堂哥的欺负妹妹,不合适吧?赶快道歉。”谢北瑜声音不大,但声线坚决。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谢乔桉嘴硬道。 “你就是故意的!”谢云绾的声音奶凶奶凶的。 面对几人围攻和数落。 谢乔桉气势上瞬间输了大半,倔犟地抿着小嘴。 北夜见小孩子之间小吵小闹不打紧,便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喜公公看见几人剑拔弩张的样子,高尖细的声音响起,“哎呦喂!小主子们,和气生财啊~~~” 这时。 谢乔桉趁机转身向后跑去。 父亲说过,走为上策。 谢北瑜刚要去追,谢北宸一把拉住他,摸出怀里的弹弓,精准瞄向跑开人的小腿肚。 “咻——” 小圆石头带着风砸去。 “嗷呜——” 谢乔桉吃痛,嚎哭起来,疼得单腿转圈跳。 “哈哈哈……”谢北宸兄妹三人大笑起来。 谁让他偷偷摸摸跑的。 跑呀。 谢乔桉听见几人的笑声,朝后瞄了一眼,俯身捂着被打的小腿,就往前方一处院子里跑,“谢北宸你们以多欺少,我告诉母亲去。” 此时此刻。 苏染一行几个女子正在院里,围着石桌喝茶叙话。 她看着陆依棠隆起的肚子,“依棠,你还有几个月生啊?” “还有四个月。”陆依棠抚着小腹,“阿染,我真羡慕你一次生三个,我要受三次罪才能生出三个。” 江惠宁连连点头,“我也好羡慕表嫂。” 温知潼正喂身旁两岁女儿吃着糕点,抬眸看了一眼,“还有我,表姐真是好福气。” 苏染无奈耸了耸肩。 每次只要提到孩子,面前的三人总拿她一胎三宝说事。 说话之际。 一个小身影哭唧唧跑了进来。 “母亲。”谢乔桉瘪着嘴,边跑边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陆依棠当即站了起来,上前两步,一时疑惑不解。 不是在堆小石头吗? 瞧这小脸脏兮兮的,衣裳上也是土。 她赶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拭,微嗔道:“这是去干嘛了?怎还哭了?” “北宸他们欺负我。” “发生什么事了?” 谢乔桉撩开裤腿,展示给她看,“母亲你看,这是北宸用弹弓崩的。” 陆依棠定睛看去。 圆圆的一圈浅红印痕。 确实像弹弓崩过的痕迹。 听闻自家儿子崩的,苏染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一点圆红的印记。 真是气死她了。 每次都给她惹事。 “春杏,你快去将北宸给我叫来。” “母妃,儿臣来了。”谢北宸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四个孩子排成一溜儿。 为首的是谢北宸,身后依次跟着谢北瑜,谢云绾,和雪无香家的林煜。 各个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苏染瞟了一眼谢北宸手里握着的弹弓,知道事情属实,脸色一沉,“为何对你堂哥出手?” 谢北宸挺着小胸脯,不服气地狡辩,“堂哥欺负妹妹,故意踢到妹妹码的石头堆,我们想让他道歉就可以了,结果他赖皮,跑了。” “就是,那个石头堆是我辛苦很久才码成的,堂哥一下子就破坏了。”谢云绾尖着嗓子道。 “对,母妃,儿臣可以作证,堂哥欺负妹妹,我们是替妹妹出气。”谢北瑜从旁附和。 苏染一时头大。 越长大,越有主见。 她说一句,他们顶十句。 这就是孩子多的“好处”。 虽然他们说得有理,可毕竟打人是事实,依棠可是很紧张这个宝贝呢。 苏染板着脸训斥道:“弹弓很危险,就算乔桉有错,你也不能拿弹弓打他,你可以找六皇叔和六皇婶做主。” “母妃,就是因为弹弓危险,儿臣才没往堂哥脑袋上打。儿臣特意打的小腿,目的是让他长个记性,免得日后再欺负妹妹。”谢北宸继续道。 恰逢此时。 谢承渊,谢言初,陆允之和雪无香一行人进了院子。 进院子前,就听喜公公一路小跑着添油加醋禀告,说几个孩子在马场那里打了起来。 从坡上打到坡下。 雪无香看到排在队尾的儿子林煜,顿时想笑。 跟个小大人似的。 他走过去为其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而后将其抱在怀里,又啄了啄他的小脸。 江惠宁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陆允之直接走到温知潼旁边,看女儿吃着糕点,心里软软的。 “父亲。”两岁的小家伙甜甜地唤着。 “好闺女。”陆允之指腹抹去她嘴角的糕点屑,又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谢承渊瞄了一眼自家并肩而立,一脸从容的三个孩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家孩子没吃亏。 战况还不错。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很是温和,“护妹妹是对的,但只是因为石头堆被推,就对堂哥动手是不对的。” 第194章 番外二:能屈能伸 谢言初看着儿子小腿的痕迹,听着太子风轻云淡的训斥声,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咸不淡,不痛不痒。 你这是假模假样训斥。 不等他说话,就听谢乔桉哽咽道:“父亲,他们三人打儿子一人,儿子打不过。” “谁说三人打你一人的?就我一人动手好嘛,别装可怜。”谢北宸声音软糯,但声线很是坚定。 “北宸!”谢承渊白他一眼。 谢言初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是护子心切,但也得是非分明。 一棵独苗可不能长歪了。 他看着自己儿子,郑重道:“乔桉,你是不是故意推倒云绾的石头堆?” “……”谢乔桉,“我……” “我要听实话。” 谢乔桉垂下头,声音极轻,“是。” “为何那样做?你不是最喜欢和云绾妹妹一起玩吗?”谢言初甚是不解。 人家男孩子都喜欢和男孩子玩。 唯独他儿子喜欢和皇兄家的妹妹玩。 一口一个云绾妹妹地叫。 每次见面恨不得黏她身上。 还总让依棠生一个和云绾一样的妹妹。 既然喜欢在一起玩,就好好玩嘛,怎就搞起破坏了? 谢乔桉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谢云绾,“我比她大一个月,我是哥哥,我想胜过她,以后更好地护着她。万一我输了,我怕她笑话我,然后就不和我玩了。” 谢言初一时哭笑不得。 儿子啊,你才几岁啊,就知道做护花铃了。 你可比你爹出息。 谢言初起身快速扫视一圈。 身边的儿子。 皇兄家的三个孩子。 雪无香怀里的林煜。 温知潼怀里的孩子。 假如日后发生什么事,他们都站一条战线,针对他儿子怎么办? 他儿子是没理,可也得说道说道,胡搅蛮缠也要缠一缠。 “你们是一个人动手,可三个人气势在,那就是三欺一。等谷主家和允之家的孩子再长大些,是不是就变成五欺一了?你们人多势众的,我这可是独苗,我平时一根手指都没动过的。再者说,就算是我们乔桉挑事在先,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你们这是团伙作案……” 谢承渊听得脑仁疼,拂了拂衣袖,“孤会向父皇请封你为康王。” “什么王也不……”谢言初未尽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双目圆睁,又咽了咽口水。 他没听错吧? 皇兄说是给他请封康王? 这诱惑还是蛮大的。 封王是要看功绩的。 说实话,他没什么功绩。 他向父皇旁敲侧击过几次,想要封爵,奈何父皇无动于衷。 不知是他未表达清楚,还是父皇装着不懂。 不过,只要皇兄出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自从皇兄救了父皇的命,父皇对皇兄那是信任有加。 “咳咳咳……”谢言初轻咳几声,眼神里写满期待,“皇兄你……你说要给我请封康王?” “不愿意?” “愿意愿意,”谢言初将孩子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挑了挑眉,“翎王行吗?翎如轻羽,潇洒随性,臣弟一直很喜欢这个封号?” “你还挑上了。” “嘿嘿嘿……”谢言初嘿嘿一笑,赶忙躬身行礼,“这事就有劳皇兄多费心了,皇兄大恩大德,臣弟铭感五内。” 说罢,他拍了拍谢乔桉的小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儿子啊,过了这村没这店,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小腿的伤不算事。你爹我是王爷了,你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谢乔桉撇了撇嘴,一副认命的样子,“好吧。” 陆依棠无奈扶额。 儿子随了爹一样“没骨气”。 罢了,罢了。 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乔桉偷睨谢云绾几眼,凑凑的,一步一步挪到她跟前,“云绾,你还理我吧?” “哼!”谢云绾别过头。 “我只是怕你嫌我笨。” “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不会嫌弃你。” “行行行,那是我错了,现在……我们重新码石头堆好不好?这次我不耍赖了?”谢乔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 “……”谢云绾抻了一会儿,而后道,“那好吧。” “云绾你真好。”谢言初一把牵上她的小手,拉上她就往院外方向走。 两小只消失在视线里。 另外三小只也走了出去。 一行人皆哑然失笑。 孩子嘛,哪来的隔夜仇。 谢言初无奈两手一摊,“我以为至少要一炷香才和好,没想到转眼的功夫。” 陆依棠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发现没,儿子和你很像,就是那种欠揍又贱兮兮的样子。” “像就对了,我的儿子不像我,像别人,那不是完了。”谢言初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像他有什么不好。 没有大志向,随性而为。 主要是命长又安稳。 人生一世不容易,好好活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我们大腿抱得好就行。 他抱谢承渊,日后儿子抱谢北宸就行。 还别说,谢北宸简直就是谢承渊的缩小版。 “唔……” 一阵恶心感翻涌而来, 苏染扶着一旁的柱子连连干呕几声。 “怎么了?”谢承渊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给她捋着后背,语气焦灼道。 雪无香二话不说,上前拉过她的手,开始诊脉。 只片刻,他放下她的手,后退两步,视线在她和谢承渊身上来回扫视,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他们俩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命数? 苏染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我……不会又有了身子吧?” “三胎,一月有余。” 谢承渊当即紧张起来,转身看着身侧的女人,眼神复杂得难以复加。 他和她的孩子,他想要。 但想起四年前她生产时疼痛难忍的样子,一时有些动摇,“阿染,三个孩子够了,我不想让你再承受一次痛苦,要么就……” 苏染倏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来都来了,干嘛不要。” “我是怕你疼。” “四年前生孩子那日,我是说过以后再也不要了,因为太疼了。”苏染环上他的胳膊,挑了挑眉,“说实话,当初的痛感,我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要不再感受一次?!” “不,不是……”谢言初傻眼了。 皇兄和皇嫂又是三胎? 他和依棠每次都是一胎。 是他技不如皇兄吗? 不对吧,他很卖力的。 “皇兄,你们大婚那日,臣弟可是祝你生八个儿子的,我现在怎么有一种这个目标很容易实现的感觉?”谢言初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脸贱兮兮地挤眉弄眼。 言外之意。 皇兄,有没有秘诀?快快传授给臣弟。 臣弟也想让婆娘一次三胎。 这样她就少受几次罪。 第195章 番外三:甜蜜日常 天启十九年,先帝驾崩。 谢承渊奉遗诏即位,承继大统,改元称帝。 帝后共育有八子。 前三胞胎两儿一女,今年已十二岁。 后三胞胎一儿两女,业已八岁。 再后双胞胎一儿一女,如今已四岁。 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同日举行,帝后并肩站在太和殿上,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开科举,广纳寒门学子…… 连续颁发一系列措施。 百姓们安居乐业,歌颂帝后情深,颂扬新帝勤政爱民。 这日,金銮殿上。 征战西陇将士凯旋。 谢承渊携文武百官相迎。 韩江一身染尘甲胄,恭敬行礼,“西陇屡次侵扰我边境,对我大御朝百姓烧杀掠夺。臣和陆小将军不负陛下重托,左右夹击,大败西陇,成功拿下西陇皇太子首级,夺得西陇三个城池,并逼其退兵至百里之外。回京前,我们已和戍边将军重整边防,对新得城池当地百姓恩威并施,边境自此安定。” 陆允之双手呈上降书,“陛下,这是西陇签署的降书,明确三个城池归属大御朝,承诺永不兴兵,每年向我朝进贡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良马百匹,牛羊五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刷刷行礼。 喜公公上前接过降书,转呈给龙椅之上的男人。 谢承渊扫视一眼,龙颜大悦。 这一年来,边关捷报如雪花片子一样,飞到他桌上。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韩江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将。 此前征战北狄,后来清剿黑七山叛军,此次又大破西陇。 陆允之是他初次委以重任,首战便大获全胜,一举成名。 “韩江听令!” “臣在!”韩江当即跪下。 “宁远大将军韩江骁勇善战,功盖千秋,即日起晋封为镇国公,赏黄金万两,良田百亩,锦缎百匹。” “谢陛下厚爱,臣韩江日后定不负陛下期望!” 谢承渊挥手示意其起身,目光一转,“陆允之听令!” “臣在!”陆允之当即跪下。 “虎父无犬子,你承袭定国公衣钵,有勇有谋,帅军初战告捷,大御朝武将后继有人。即日起晋封安远将军,赏黄金五千两,良田百亩,锦缎百匹。” “臣叩谢陛下恩典!” 而后,谢承渊犒赏三军。 令兵部速核众将士功绩,吏部议封,户部备办赏赉。 事毕,他回去景和殿。 苏染正坐在亭子里喂食锦鲤,瞥到那抹高大的身影,拍了拍手里的鱼食,“已论功行赏?” “嗯。”谢承渊颔首,在她旁边坐下,“赏的是功,定的是心。” 苏染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韩江我没有意外,陆世子首战这么出色,真让人惊艳。” “允之追随我多年,是个稳妥之人,日后可堪大用。”谢承渊不吝夸奖道。 苏染清眸流转一笑,“其实我夫君很厉害。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为政之道,贵在用人嘛。你,知人善任。” 谢承渊的唇角勾了勾。 最喜欢听到她夸奖的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奇怪,这微苦的茶,竟喝出了甜味。 果然,与舒服的人在一起,心情是舒畅的。 谢承渊放下茶盏,“刚在朝堂上,我擢沈昭为文渊阁大学士,由他在上书房教导孩子们。他胸有沟壑,心思缜密,谋事周全,日后可进内阁。” 苏染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先帝年间,升沈昭为侍读。 谢承渊直接擢其为大学士。 可见沈昭确实有才干。 可令她奇怪的是,眼前男人知道沈昭倾慕她,一度视其为眼中钉,过去从不在她面前提起。 今日倒是大度得很。 难得,难得啊。 “后宫不得干政,你定的决策就是最好的。”苏染玩味一笑。 谢承渊看懂她笑容背后的意思,一把将她抱坐在怀,别有深意一笑,“笑什么?” “你不嫉妒他了?” “嫉妒他一个臣子?我那是看不惯他以前心里惦记你。” “现在看得惯了?”苏染调侃道。 “皇后是在试探朕?” “不敢,呵呵呵……” “朕看你敢得很呢。”谢承渊捏了捏她的小脸,“他对你动心思,若不知收敛,我是储君时,就有千种万种方法将他贬官。奈何,他还算正人君子,知道主动与你保持距离,所以我未动他。有真才实学,又安分守己,为何不用?更何况,我现在是帝王,坐拥江山,抱得美人归,八子绕膝,他比得了吗。” 苏染淡笑不语。 她的男人就是这么自信。 “嗯?他比得了吗?”谢承渊下巴微扬道。 “绝对比不了!”苏染顺着他的话道,“反正我拥有过雄鹰般的男人后,别的男人再也入不了眼。” “这句话,我很受用。” “你呢?”苏染环上他的脖子,语气轻软又促狭,“听说你上次出宫,有女子故意往你身上撞的?” 谢承渊心里高兴。 看似稀疏平常的话,却夹杂着淡淡的醋味。 他喜欢闻她的醋味。 他抱着她起身,走到门边,用脚关上房门,转身朝卧房里走,意味深长一笑,“榻上回答你。” “这可是白天。” “将士们打胜仗,有我这个皇帝赏赐。朕知人善任功劳很大的,皇后就不该奖赏朕吗?” 边境大获全胜,举国同庆。 他也不想委屈自己。 同乐同乐嘛。 “孩子们回来怎么办?”苏染半推半就道。 “六个大的都在上书房读书,两个小的在御花园,我知会过宫人,让他们玩尽兴了,别急着回来。” “可是……”苏染找理由。 可不等她说完。 她已平稳躺在榻上,眼睁睁看着帐幔在眼前落下,又看着男人的脸在眼前放大。 “女人,我只认你,别人休想染指我。”谢承渊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眼神温柔得近乎虔诚。 “若旁的女子扑你呢?” “旁人轻易近不了我的身,若有意外,左手碰,那就砍左手,右手碰,那就砍右手。”谢承渊落去她的衣裙。 “我扑呢?”苏染打趣道。 “求之不得,扑得越狠越好,最好是恶狼扑的那种。”谢承渊戏谑一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话音刚落。 他的薄唇已覆上她的唇。 不烈,不急,缠缠绵绵。 一寸一寸往下。 只片刻,苏染的肌肤已布满他霸道的气息,脚勾上他的后脖颈,身子发颤,话里带着一丝求饶,“……阿渊,好……好了……” 哪知,谢承渊似是很享受。 他的吻又温柔又霸道。 “朝堂之上,我是帝王。床榻之上,我是你夫君,我愿为你卸下所有威仪。”谢承渊的声音含糊不清。 帐幔轻摇,一室旖旎缱绻。 帐外红烛“噼啪”一声,爆了灯花…… …… (全书完) 谢谢小伙伴们一路相随,感恩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