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夜言录》 第1章 有妖怪! “这儿没有,去别的地方找!” 几个满脸横肉的短褂壮汉,举着火把,快步跑开。 深夜复归寂静,一名身着月白衣裙的年轻女子,紧紧贴在荒废的石屋房顶上,仍在发抖。她浑身抹了苔藓泥渍,恨不得隐入布满青苔的瓦片。 一炷香前,她在浓雾缭绕的村口空地醒来。 后背硌得生痛,她想撑着自己起身,浑身酸麻,使不上劲。 “你醒了。” “你们是……麻烦拉我一把可好?”女子转动脖颈。 “你还问我们?还要我们帮你?你杀人了,我们还没问你你是谁,为何要杀人?”一个用红绳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娃好奇道。 “你杀人了,我们还没问你你是谁,为何要杀人?”一个男娃附和。 “你杀人了,我们还没问你你是谁,为何要杀人?”明明只有两人开口,女子却听见十几道声音齐齐传来。 “杀人?”女子怔住,用手肘勉力支起自己上半身,从人墙间隙飞快环顾周遭,“我从未来过此处,也不曾见过你们。你们在说什么?” “但我们发现尸体时,只有你在这。”小女娃歪着头。 女子看向一旁大娘,挤出副笑脸:“这小娃娃定在说胡话。” “她说的是真的。”大娘满脸严肃。 “定是误会……不对,尸体呢?是不是谁唤了你们来捉弄我?”女子不住张望。 “在这。” “在这。” 女子顺着人墙让出的豁口望去,约摸两丈开外,一个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整个人浸在血泊里,一身的血怕是流尽了。 女子见身侧几人并不阻拦,艰难起身,蹒跚着步子过去。 血腥味混着雾中湿气,还有一股子土腥味,直钻鼻尖。男人背上有道骇人的大口子,深可见骨。他身着青色缎袍,身形十分高大,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似是身亡后有人特意摆弄过。 没见着正脸,但女子不记得见过如此身形之人。她手上发颤,轻轻探了男人的脖颈,没有任何动静。 真有死人…… “他脖颈还温热,看来没死多久。” 她想将尸身翻过来看看,瞧着还算干净的双手,和满是血污的尸身,身形陡然滞住。 “你们何时发现的尸身?”女子站定。 “不到一炷香前。” 不到一炷香前,自己在做什么,为何出现在此处,这是何地……女子死活记不起来,可身上那股酸麻,应远不止躺了一炷香。 这个理由怕不能服众。女子眼珠子转得飞快,可越想心里越混沌,太阳穴突突直跳。 过往之事,她竟毫无印象,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一无所知。 看着虎视眈眈的众人,女子来不及深究:“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你们不将他翻过来看看是何人?苦主何在,官差仵作呢?” “晦气。不是我们几家的,衣服,眼生。”大娘嫌弃地看了眼。 “官差?仵作?”小女娃看了眼身旁大娘。 “有人去喊了。” “她说得也有道理,就算衣服眼生,我也好奇,是谁,死了。”小女娃探着长长的脖颈,歪着头,似乎想动手,又有些嫌弃。 女子蹙眉,这些人都是粗布钗裙普通村民的打扮,衣着上看不出端倪,但言语怪异,避而不答…… “那男人看着是被刀砍死的,凶手身上应溅了不少血。我手里没刀,身上除了沾了泥土,一点血迹也没有。官差来了,定会还我清白。” “你敢碰尸体。你胆子大。凶手也胆子大。你喜欢尸体吗?”身旁的小女娃盯着女子刚碰过尸体的手指,一字一字往外蹦。 女子警醒地看着小女娃:“不喜欢。倒是你们几个娃娃,爹娘何在?这般晚了,也不睡觉,我这胆子,可比不上你们的。” “我和阿弟吃多了,出来……那个词怎么说,对,消食。死人有什么好怕?” 小男娃适时打了几个嗝,正好对着尸体的方向,还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皮。 一旁的大娘,老头,还有几个年轻人,听了这话,面色如常。 女子却是浑身一激灵,她脚下悄悄往后迈出半步。 “你要去哪?”那大娘身形如鬼魅,旁人亦是,眨眼的工夫,几人将女子严严实实又围了起来。 “我……不去哪,躺久了身子有些僵,动一动……”女子讪笑,身子微微发抖,借着大娘手中的灯笼光亮,看向他们脚下。 有影子,不是鬼。 可这些人的言行举止…… “你想跑。你心虚。被我们发现了,嘻嘻。你跑不掉。”小女娃来了兴致,不住鼓掌。 小男娃也跟着喊嚷,越发亢奋,像是一身力气无处可去,伸手去翻男尸。 女子后背霎时被汗水濡湿,她眼珠子转得飞快,想找个人少些的方位逃跑。 “怎么是丁满?他不是得了急症死了吗?我们不是三天前就,亲眼看着他下葬了?他,他又死了一次?”大娘刚想制止小男娃,晚了一步,看清地上之人的面孔后,吓得说话利索不少。 女子心头亦是一惊,可此时不跑,还待何时? 她看准大娘一时惊慌,脚下不稳,躬着身使了巧劲,手肘弯曲,朝大娘腰间撞去。 “你!”大娘又惊又痛,正要伸手拽住女子,小女娃的惊呼声又起。 “婶!你的头顶!头顶!角,角!快藏好!不然村长知道,要,重罚你了,快!” 女子眼角余光亦瞥到了那骇人一幕。 大娘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里,靠近额头之处,骤然冒出两个小拇指大小粗细的肉色犄角,隐有破土而出之势,沿着犄角根部,粗糙的皮质纹理开始往面部蔓延,发青发紫,还有类似火星子噼啪的动静传来…… 本盯着女子和尸体的众人,都像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事,齐刷刷挡在大娘周遭,小女娃更是急得想跳起来掩住她的犄角和面容。 “婶,快,蹲下!” “呀!杀人凶手,跑,跑了!” 慌乱中,女子打量了无处藏身的开阔空地一眼,咬牙往村中没有火光的暗巷跑去。 身下的青瓦硌得慌,女子回过神来。 那些村民,分明是妖!至少那个大娘是。 可方才见了大娘的犄角,自己居然没有多震惊? 女子盯着黑黢黢的巷道,好看如星辰的双眸微微怔住。 自己失忆前,就知道有妖存在? 还不是大人吓唬小孩那般,只以为妖存在于歌谣和传说中。 她兴许早就知道,这世间,或许方才擦肩而过的普通人,就是伪装得极好的妖。她说不定还见过妖。方才看到犄角那一刻,心中甚至隐有熟悉之感。 女子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她摩挲着腰间陌生的布袋,想找找线索,黑灯瞎火,竟如何都找不着开口,这难道不是普通的布袋?里头的东西摸着,像是一本手掌大小的精致纸册,还有一方硬板。 罢了,还是先脱身,女子放眼望去,可惜浓雾未散,看不清路线。一筹莫展之际,巷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女子整个人霎时紧绷,紧紧抓着布袋,屏住呼吸低着头。 “此处荒废,真是藏人,的,好,地,方,呀。”小女娃探寻的声音带着轻笑,往女子耳边飘来,“我看到你了。” 第2章 她是恶妖的狗腿子? 女子那颗心,简直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浑身僵住不敢动弹,额头冒出豆大汗珠,生怕一转头就对上小女娃的冲天辫。 “阿姐,巷子里,没有人。”小男娃的声音传来。 “看来真没有,不然就,被吓出来了。”小女娃泄了气,“都怪这里的规矩,不能用妖力,不然,哪里这么费劲。” 女子瞪大了眼,真是妖!多亏自己被吓呆了。不,多亏自己临危不惧。 “阿姐,最近,更得小心,那个词……多事之秋!” 女子认真听两个小娃娃念叨了会,竟放松不少,若是有盘葵花籽,自己不是杀人疑犯,真该翻下屋顶,听个痛快。 两个月前,村外千里之遥,生了大变故。帮助世间妖灵沟通的人族解语者,保护生灵不受恶妖侵犯的擒妖师,还有同他们结盟的妖族,本来共事得好好的,却爆出有诸多恶妖奸细混入其中。人族里几百年也难得出现一个的高阶解语者,在随即爆发的混战中失踪,生死未卜。 “那奸细头头,听说还是,高阶解语者的,心上人,啧啧啧。”小女娃适时感叹。 “阿姐,阿娘说,我们还小,到处钻墙角,是为打听消息,别老听这些。谈情说爱,逃不过背叛,不谈的好。”小男娃打了个嗝,利索不少,“不过我听说,奸细头头,也爱那个解语者,但还是背叛了。说不定什么爱啊都是假的。那场混战,很惨烈,死了好多人,还有妖。” 女子眉头蹙起,倒是人小鬼大,还知道自己是小娃娃?罢了,既是妖族娃娃,怕是比她多活了不少年。 两个小娃娃继续叨叨,女子听着听着,没了嗑瓜子的心思,她抓着布袋的右手手背,隐隐露出青筋纹路。 不少解语者死于那场混战,他们随身携带的妖言录,还有灵符刻板都不见了,这些法器宝贝平日大都是解语者的亲近侍从带着,放在只有用秘法才能打开的囊袋内。 甚至有传言,拿到高阶解语者手中那册独一无二的妖言录,便可统一人界和妖界,眼下各方都在加紧搜寻。只是世间亲眼见过那本妖言录的,也没有几个。 “要是,咱们能离开这儿,就好了,我俩这么机灵。随便找本,妖言录,去换赏钱。”小女娃憧憬道,“听说高阶解语者的囊袋,华贵无比,暗夜生光!” “不好,烫手,要命。这里好,不离开。” 女子瞧着两个小娃娃的头顶,撇起嘴。 那她说不定是某个倒霉解语者的侍从,死里逃生,失了忆。 要么是个见钱眼开,四处搜寻囊袋之人。 不会武,不会法术,方才爬个屋顶险些累死,便是这般猜想,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自己这囊袋打不开,就算里头不是妖言录,多半也是个宝贝,至少能混口饱饭吃吧?女子拧着脖子,匆匆扫了眼腰间,这囊袋瞧着就十分普通,分明是用被洗得发白的旧布制成,便不抹泥巴,也无人在意。本以为自己是个穷鬼,如今看来,不张扬倒是个好事。 女子看回身前,不曾瞧见,囊袋表面,隐有旖旎华贵的暗光流转。 她眼珠子转了转,得想法子从此处脱身呀,然后将这什么囊袋藏起来,找回些许记忆,再做打算。 拯救天下苍生可不是轻松的活计…… 女子心底突然被揪起,如万千根银针齐齐刺入,还带着股悲怆酸涩之意。 女子头痛欲裂,自己这是同天下苍生有仇? 难道她是恶妖的狗腿子? 恍惚之际,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光似火龙涌入,黢黑的巷道瞬时亮堂不少,女子挪开眼,暗叫不好。 “只剩那条巷道了!”一道利索的男子声响传来。 女子探出半个脑袋,往另一侧屋檐下方飞快瞄了眼,完了,方才看好的退路,竟也守着两个眼生的小娃娃。 难道束手就擒? “此事还有疑点,那女子是今日新来的,不一定是凶手。” “多事之秋,不可大意。” “我已给村长去信,待村长回来再审。” 女子又探头冒险看了眼,这倒像是几个正常人,要不主动就范,以示诚意,再伺机逃跑? 犹豫之际,一阵急促的鸟鸣打头顶响起。 女子心头一沉,这下连犹豫的机会也没有了。 “在上面!” 片刻后,女子被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围在中间,直直被绑成了个粽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嘴中就被破布头堵得严严实实。 不少觊觎的视线,落在女子胸前腰间。 “她十分会说话,别叫她,蛊惑咱们。”一旁看热闹的貌美女子,半是得意,半是歆羡。 “便将她束在巷口,大家都能做个见证,等村长回来。”大伙纷纷献策。 壮汉看了女子细细的脖颈一眼,挠了挠头,面露难色,终是抓着她身上的麻绳,将她往巷口的歪脖子树拖去。 地上的石子划破衣料,女子忍着被拖行的痛楚,腿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背后的手也硌得生痛。 恍惚间,手腕上似有东西被磕破,散落开来。女子双眸微怔,双手飞快摸索,应是手链一类的物件,上头有宝石?她赶紧将那坚韧之物抓在手中。 还好,壮汉虽将她用锁链吊起,但并未悬空,她双脚还能踩住树下的大石头。 两名壮汉坐在一旁,不许任何人上前。众人见没什么热闹,也无利可图,渐渐离去。 四处静了下来,连鸟雀虫鸣都听不见分毫,两名壮汉对视了几眼,靠在树干上,开始打瞌睡。 女子心中暗骂了几声,开始用手中的物件磨手腕上的绳索。 眼看手上松动了些,女子面露喜色,她脖上的锁链只是粗粗套了个圈,只要双手活泛,她步子轻些,定能逃走。 谁知豆大的雨滴,猝不及防打在脸上。 雨水冰凉,女子脚下一滑,双脚滑出石块,险些断气,她拼尽全力,晃荡了几下,终于够到石块边缘,能踮起脚尖支撑自己。 女子松懈不过一息,脖颈上传来剧痛,她只能踮着脚,就着脖颈那头。 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面上,雨水迷眼,冻得发抖,身上越来越沉,眼看脚下使不上劲,快喘不上气,慌乱间手上的物件也掉落在地…… 不能死,还没当狗腿子作威作福。 快些死吧,就能解脱了,如此残败世间,有什么好留念? 不能死! 心底有无数个声音一起涌出,细细密密的呼喊繁杂不堪。 女子眼前越来越模糊,隐约划过几段模糊光景。 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递过油纸伞,替她遮雨。 她笑得十分灿然,没有靠过去,只大方接过竹制伞柄,道了声多谢,也不顾对方淋雨,只顾着自己…… 还有好些看不清容貌的笑颜,似乎有很多人,在等她。 不能死。 女子将所有气力汇聚在手臂上,想最后一搏。 眼看就要挣开! 恍惚间,眼前光景,同心中情形交叠。 雨停了? 女子艰难仰头,一把油纸伞遮在头顶。 “蘅知?”透着股探寻和清冷的男子声音传来。 女子垂眸,雨幕中多了一道陌生的修长身影,来人拢在黑色大氅里头,上头缀了黑羽,隐隐透着光泽,雨水喧闹被他隔在身后,二人视线相撞,她瞧见一股淡漠疏离,还有几分讥讽。 她却舍不得移开眼,心底亦宛如针刺,痛感又转瞬即逝。 蘅知?好熟悉的字眼,她叫蘅知? 无数个唤她蘅知的声音,齐齐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灵又飘忽。 女子想起来了,她叫蘅知。 蘅知心中泛起嘀咕,那这男子……他知道自己的过往!? “昭夜公子!她可能杀了人!”看守她的壮汉听见动静,终于醒来,却不敢阻拦,在一旁干瞪眼。 被唤作昭夜的男子旁若无人。 嘴中和脖颈上的桎梏被解开,蘅知狠舒了几口气,脚下却一软,眼看要栽入昭夜怀中。 第3章 冒出来个未婚夫婿 蘅知使劲朝身后靠去。 被粗粝的树皮划得背后生疼,她反倒松快不少。 眼前之人,没那般简单。 眼看昭夜好看的双手往下探去,划过她起伏的胸口,解着绳索,蘅知嘴角酸胀,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得屏住呼吸,好同昭夜的手少些意料之外的触碰。 可昭夜的动作越来越慢,手上不断加着力道,不知是不是故意。 蘅知余光扫过自己胸前,纤薄衣料早就被雨水浸湿,紧贴于她苍白的肌肤上。她索性不再憋气,反倒直勾勾地瞧着昭夜。 “公子认识她?那也不能这样。我们没法交代。”一名大汉见状,边捂眼边挠头,跑去喊人。 蘅知飞快思索,但身子被男人指尖触及的动静,酥酥麻麻,和着冰冷痛感,思绪还是轻易就被牵动。 男人的双手又绕到蘅知身后,将绳索一圈圈绕开。 被男人圈入怀中,微热的鼻息不经意扫过鬓角,蘅知看着昭夜棱角分明清瘦的侧脸,还有那副细密睫翼下的冷峻眉眼,心中仍旧空空如也。 “本公子自认得她。我们关系匪浅。”昭夜蹲下身,开始解蘅知腿上的绳索,遇着被雨水冲洗得发白的伤口,他并未避开,甚至有意无意让绳索刮过伤口。 昭夜的气息不再萦绕于口鼻间,蘅知刚松了口气,腿上痛楚传来,她顾不上埋怨,抓紧时间张合酸胀的嘴,费劲地搓着上半身。 “真是昭夜公子!”远处来了不少人。先前围观人群里的美貌女子,开始打理自己的鬓发。 蘅知醒来时见着的人墙,又涌了过来,还有更多闻讯而来不明真相的村民。 那些人投来的视线更加繁杂。 歆羡,觊觎,贪婪,憎恶…… “不能放,走杀人凶手!” “不能放,走!” “杀人偿,命!” “打死她!” 村民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黑压压的人群穿着蓑衣,动作极快好似滑了过来,便如鬼魅,眼看连壮汉也拦不住。 雨水砸得面上生痛,蘅知捡起油纸伞,举得高些,遮在她同昭夜的头上。 昭夜那双狭长的凤眼似有错愕之色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确认。昭夜转身,护在她身前,拦住了扔石子的村民。 “此事还需查探。她被囚在此处会出事,本公子先带她离开。村长那边,本公子会交代。” “昭夜公子,这是个外人,你居然向着她!”那名貌美女子十分愤恨,看向蘅知的眼神,好似淬了毒。对上昭夜时,又柔情似水。 蘅知往昭夜背后缩了缩,探出半个头,声音沙哑:“就是,我方才险些死在这。我只是换个地方。” “我家近,关去我,家,死不了。”一名咽着口水,一直盯着蘅知胸前的男人大声道。 “关去我家,死不了。”粗犷的男人声音此起彼伏,越围越近,大有无视昭夜之势。 “她是本公子未过门的娘子。”昭夜环视众人,语气冷淡,却不容置疑,霎时溅起层层涟漪。 蘅知抓着伞柄的手越发惨白,险些没拿稳。 昭夜的语气没变,周身陡现的威逼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什么!”人群里头炸开了锅,尤其是那些面容姣好的女子。 觊觎蘅知的男人面色更加难看,好似吞了苍蝇。 昭夜淡淡扫视几眼,霎时鸦雀无声。 蘅知盯着昭夜坚挺的脊背,双眸怔住。 “先回家。”昭夜回头,眸中带着几许告诫之意。 “可她的眼神分明……”打头的壮汉,见蘅知看向昭夜的眼神有些怪异,心中泛起嘀咕,“姑娘,你可要跟他回去?若留在村口,我们不会再出现如此失误了。” 蘅知装出十分柔弱乖巧的模样,赶紧点头:“自是同公子回去。” 总比在此处被砸死冻死好,还能从此人身上,探知自己的过去。 昭夜意味深长打量蘅知几眼,嘴角露出极难察觉的讥讽与探寻,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拢了拢身上大氅,将她大半个人裹在里头。 蘅知没有挣扎,勉力撑起手中的油纸伞,将头倚在昭夜肩上。 昭夜步伐极稳,旁若无人。 好些人被吵醒,家中亮起烛火,蘅知细细数来,待昭夜停下步子,已路过几十户。 前头隐约还有不少人户,看来这村子不小。 侧身用手肘推开小院木门,昭夜略微垂头:“到了。” 蘅知被抱进屋内,停在软榻上,昭夜才松开手。 “此处没有女子衣裙。” “我不嫌弃。”蘅知干脆利落。 她接过一套干净的男子衣物和一个带有封签的小巧白玉药瓶,昭夜退去屋外。 屋内陈列极为清雅,还有股冷清的松林气味。 蘅知放松了些,面对昭夜时,直觉生出的那般惧意也散了不少。 她小心解下腰间布袋,心头一紧。 这一路,昭夜看了布袋好几次。 蘅知忍着痛,褪下身上湿衣,搭上一旁木架,只取了那套衣物最外层的黑色直?胡乱裹上,在腰间随意系了一道,卷起袖子,拿起布袋细细打量。 烛火下,凑近细看,隐隐有十分繁复的纹样。蘅知拿远了些,还是那副普通样子,松了口气。 方才这布袋同她一道淋了那么久的雨水,还在地上被拖曳,也没有破口。 她不死心,捏了好几下,里头还有一层,手感挺阔,像防雨的油布,想来内里没有被淋。 她在头上胡乱摸了几把,取下根银簪,想在袋上戳个洞。 戳不开。 如此刀枪不侵,就算不是解语者的东西,也定是宝贝,印证了先前猜测,蘅知心中喜忧掺半。 恍惚间,鬓间垂了好几缕发丝,蘅知拿过铜镜打理鬓发。 难怪那些男人的眼神如此放肆。同人群里美艳的妩媚女子不一样,镜中之人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鼻尖略翘,眼尾微扬,眸中碎光浮动,一双小鹿眼好似会说话,透着股灵动,眼珠子转起来,还藏着一闪而过的狡黠。 若笑起来,整张脸霎时更加鲜活,好似春日山坡突然绽开漫山花朵,天光都亮了几分。 她利落束好一头青丝,终于舒坦不少,昭夜的声音打门外传来。 “好了。”蘅知将布袋放在身侧,坐回床榻边,朝身前的炭盆伸出手去。 “方才是权宜之计。就算你再不喜,只能忍着。” “无妨。多谢公子相救。”蘅知嘴上如此,心里舒了口气。 果然不是真有婚约。 可心里又有酸涩之意涌起。 蘅知仰头看向昭夜,直直迎上他深邃的眸色。 昭夜看她的眼神,却含着蹊跷。 蘅知反应极快,眼下最好别让他发现自己失忆。 “怎的,不习惯我如此?”蘅知略微垂眸,不动声色。 “我受了惊吓。一时失态。”蘅知不住揣摩,自己冷漠些,昭夜的眉头反而舒展。 他二人曾有龃龉? 不待昭夜开口,蘅知挤出一丝冷笑:“倒是你,像算好了一般。” 如此半讥讽半试探,应是稳妥。 若贸然质问,万一她本就该知道昭夜在此,岂不是穿帮? 果然,昭夜面上现出微妙的嘲讽之色,嘴角勾起:“你无非是怨我来得晚了。我原以为,此生你都不想再见到我,也不屑我出手相助。” 蘅知眉头一挑,这叫什么话,难道他二人之间有什么比人命还重要的深仇大恨? 自己这是活生生跳入了虎口? 第4章 觊觎美貌 难不成昭夜杀了她全家还瞒着她,要哄她成婚,又被她发现了? 他背着她外头有人了,还偏心外头那个,害死了他二人的亲生骨肉?用他二人的骨肉给外头那个治病? 蘅知记不住旁的,心中只浮起无数个凄美绝伦的话本惨案。 “你不想提旧事也罢。但此地蹊跷,不管你愿不愿意,戏都得演下去。”昭夜话锋一转。 蘅知回过神,赶忙接话:“此地确实蹊跷。” “那你怎会来此?”昭夜压低声音。 “你来得,我就不能来?”蘅知闷哼了声。 “来此地并非我本意。此处……”昭夜刚想开口,却显出痛苦神情,脖颈间青筋乍现,好似有人掐着他的脖子。 “此处?”眼看说到关键之处,昭夜陡然停下,蘅知心里直痒痒,脱口而出。 “此处有妖亦有人,但内里详情,只能等村长透露。我说不得,旁人也说不得。届时你自会明白。”昭夜琢磨半响,终于挤出一句。 蘅知撇了撇嘴,好看的杏眸闪过些许不屑,低声嘀咕:“无非是不想说罢了,还演得挺好……” “你早点歇息。我可不希望,好戏还没开始,你就先丢了小命。案子的事明日再说。至于那宝贝袋子,你大可放心。你打不开,我更没有法子。”昭夜另起话头,他瞟了几眼蘅知身侧之物,见那白玉药瓶封签仍在,眸色暗了些许,上前几步,俯身撑住蘅知身后的床榻,将她禁锢其间。 见蘅知脸色霎时惨白,整个人被迫仰着,僵直在榻上,胸前衣袍挺阔,隐隐露出内里白皙,昭夜表情淡漠,不为所动:“担心我下毒,不敢上药?” 蘅知本想回击,心里头却似有无数蚁虫抓挠,索性歪过头去,不看眼前之人。 昭夜一手抓住药瓶,手腕仍是支在蘅知身侧,单手抵开药瓶的封签和瓶塞,盯着蘅知,一字一字:“那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昭夜缓缓起身,隔着衣袍,一把抓住蘅知的小腿,他小心掀开衣袍下摆,里头竟空无一物。 昭夜蹙着眉,不让蘅知动弹,拿着药瓶,往蘅知小腿上撒去。 眼看再往上…… 昭夜细密的眼睫洒下阴影,忍住胸前痛楚和想咳嗽的冲动,脸色比方才白了不少,将药瓶轻砸在一侧,嘴角轻轻勾起:“若你不配合,往后这样的日子,恐怕还很多。” “院子不大,就这一间正屋,一张软榻,你宿下就是。”见蘅知没有更多反应,昭夜深看了她几眼,拢了拢大氅,起身离去。 直到昭夜掩上房门,蘅知多看了好几眼,脊背不再紧绷,大大咧咧倚在榻边。 她生怕说错话,大气都不敢出,至于皮肉之苦,男女大防,性命面前,都是小事。 腿上的伤口确实舒服不少,药粉带着冰凉清爽之感透过肌肤。昭夜的手也是这般冰凉,覆在腿上时,却生出股怪异的燥热……蘅知拿起白玉小药瓶,小心往手腕上撒了点药粉。 “倒是好东西。”蘅知又往门口瞄了眼,这药就归她了。 蘅知将小药瓶塞入腰带内,掀起软榻上的褥子一角,露出下面的木料,又将湿淋淋的布袋放在上头,自己在榻上挪了个舒服的位置,翘着腿,一手摸着布袋,开始琢磨。 从方才种种来看…… 昭夜不会真觊觎她的美貌吧? 那她呢,她从前待昭夜如何? 这人有如此好看的皮囊,虽透着危险的气息,隐隐又有股疏离贵气…… 蘅知眨了眨眼,盯着布袋,好看的杏眸直转溜。 说不定他二人都是恶妖的狗腿子,或是替人办事、靠赏金过活的江湖中人……平日二人扮作彼此倾心的一对儿,行走江湖,日久生情但都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先前分赃不均,二人争执,都说了不少狠话,甚至昭夜自己悄悄溜走去寻宝贝,她遇到了危险得独自面对。 如今昭夜眼红她找到了布袋,想和好。 不然他二人能有什么真要命的过节?真要有,他救她就算了,何必如此嘘寒问暖。 蘅知眼角余光瞥向炭盆,夜里是凉,可屋里暖和,昭夜在屋里还拢着那么厚的大氅,脸色苍白…… 这就对了,昭夜也是个花架子,没多少武力,先前受了伤,还没好全。 他二人平日里恐怕就是如此,到处虚张声势坑蒙拐骗。 诸多猜想齐齐涌来,蘅知头痛得厉害,没有气力一一辨别。 当务之急,先自证清白。至于昭夜,大不了互相利用,等找回记忆,再做打算。 身体内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蘅知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手按在布袋上,沉沉睡去。 院子里,斜倚在廊柱下的昭夜睁开双目,屋里的烛火将将燃尽,那道熟悉的旖旎华光,于暗夜中流转,透过木窗缝隙,落在昭夜疲惫的眸底。 周遭静谧如鬼蜮,似乎能听见雾气氤氲,拂过嫩叶化为露水的动静。昭夜细密的睫翼微微颤动,屋内女子今日所言所行,同往日比起,分明就是另一个人。 可那股熟悉的气息,确是她无疑。 他眸中浮起一抹难以琢磨的笑意,转瞬又被讥讽与贪婪取代,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浓雾渐渐散去,天光大亮。 蘅知猛然惊醒,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后脑勺昏昏沉沉。一整夜都陷在可怖的梦魇之中,还不如不睡。 恍惚间,院子里一阵喧嚣。 “昭夜公子!村长飞鸽传信,还请您于七日内查清丁满之死,不然您这位未过门的娘子,恐怕还是难逃其责,杀人得偿命。”是昨夜那壮汉的声音,十分洪亮。 蘅知挑了挑眉,还以为这个村长是个讲理之人,原来是个甩手掌柜。 昭夜在此处的地位,也着实微妙。 蘅知将布袋背于腰间,再三确认看不出端倪,推开屋门:“既然那个唤作丁满的死者,三日前就死过一次,按你们的说法,那时我还不在村子里,此事与我何干?” 此言一出,满院子男男女女,都看向蘅知。 半响,昨夜那名头上冒出犄角的大娘缓缓挤出一句:“他死了两次,你杀了,其中一次,自然,与你有关。” 第5章 性情大变 蘅知盯着大娘光洁的额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眨了眨眼,伸出两只手,在头顶比划了两下。 大娘脸上霎时没了血色:“这,这是两回事。算了算了,村长都发话了,还是,等,等七日后再看。” “说得好,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少掺和。”蘅知面上露出灿烂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儿。 “我早就说了,别,别同她说话,她太会说话了。我们说,说不过的。”昨夜嫉妒蘅知的美貌女子挤到人群前,看清蘅知身上的男子衣袍和隐约露在外头的脚踝,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还,还以为,是借口,你,你居然穿着昭夜公子的衣袍!” 蘅知低头看了一眼,往昭夜身侧靠了靠,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露出羞赧笑意。 周遭觊觎昭夜和蘅知的人,面面相觑,终于知难而退。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几名壮汉,忐忑地看向昭夜。 “既是村长所托,本公子定会尽力查明。不过这七日内,你们不能将她看作疑犯,本公子需要她一道查案。”昭夜眼角余光从蘅知侧脸扫过,一手搭上她细细的腰肢。 蘅知浑身霎时绷紧,嘴角微微抽搐,保持笑意,心里不住暗骂,这是要时刻盯着自己了,也好,自己一道去查,免得稀里糊涂就被冤枉。 “村长没提她能不能一道。”几名壮汉盯着手中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住挠头,“村长说旁的都听公子的,还说公子答应的事可别忘了。” “甚好。”昭夜扫视他们几人,“查案少不了跑腿送信,你们几个,留下听候差遣。” “这都好说。”为首的壮汉上前,“我是他们的大哥,公子可唤我牛憨,有什么事,吩咐我就行。” 蘅知多看了牛憨几眼,分明就是昨夜将她吊在树上那人! 牛憨亦察觉到蘅知的视线,回望过来,十分认真:“就算她同公子有婚约,公子再信她,凶手没查出来之前,还是要小心。” 蘅知眨了眨眼,眸色清亮:“你们对他如此优待,我是他未过门的娘子,至少这七日内,你得恭谨些。昨日你险些害我丧命,得向我道歉。” 牛憨瞪着大眼,昭夜亦一脸玩味。 蘅知清了清嗓子,凑到昭夜耳边低语:“我劝了自己一夜,戏自是要演。但人前演戏,人后不演,容易出差错。索性演得夸张些,我只当自己忘掉前事,性情大变,再活一回。你莫要诧异,穿帮就不好了。” “你如此委屈,我自好好配合,怎会诧异?”昭夜嘴角勾起,盯着蘅知眸中跳跃的浮光,替她轻轻拢了拢鬓间碎发。 见几名壮汉又开始捂眼,昭夜松开手,朝牛憨扬了扬下巴:“听她的。” 牛憨小心翼翼移开手,挠了挠头,认真思索:“昨夜是我疏忽了。若有下次,我一定不打瞌睡。” 蘅知挑眉,哭笑不得:“下次?我可不想再被吊到树上。还是查案吧,咱们从何查起?” “姐姐,我刚回家,取了身新衣服,你若,不嫌弃,可以换上。”几人正欲商议,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蘅知循声望去,是昨夜人小鬼大的小女娃,手里正捧着一套月白衣裙,还有些钗环首饰。 “我怎会嫌弃?不过咱们算是素昧平生,眼下我也没有银子。”蘅知嘴上半推半就,人不知不觉凑到了小女娃跟前,拿起衣裙,“真巧,你家也有月白衣裙,瞧着也合身。” “姐姐喜欢就好。阿娘说了,昨夜许吓到姐姐了,让我道歉。不用银子。不过……”小女娃看着蘅知的眼色,有些结巴,“如果能让我,一道查案,就好了。” “你?”蘅知打量小女娃几眼,转头看向牛憨几人。 “兴许可以,她叫阿茸,最会打听消息,什么七拐八拐……对!犄角旮旯的地方,都难不倒她。”牛憨一本正经道。 既然主动送上门……蘅知接过衣裙,摸了摸阿茸的冲天辫:“那替我谢谢你阿娘。不过查案的事,还得问问昭夜公子。” 蘅知回屋,细细打量这套半袖襦裙,上身是天青色,下身是齐腰月白长裙,隐隐透着如意云纹,配了几根素银簪子,湖蓝耳坠。 蘅知利落换上,简单挽了个双环髻,在铜镜前转了几圈,眉心微蹙。 过去的自己喜欢月白?这身虽比刚换下的男子衣物更为舒适,可也太素净了。若有鹅黄或粉黛衣裙,春日里穿着那叫一个更合时宜。 恍惚间,心底隐隐泛起刺痛,蘅知盯着木架上昨日那套沾了泥污的衣裙,心里头有些拿不准。 耳边好似有道声音,在催促她快些查案,可她总觉着,车到山前必有路。 蘅知压下心头的动静,背好布袋,门外恰好传来阿茸的欢呼声:“多谢昭夜公子,阿茸,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姐姐,你穿这身,真好看。”见蘅知推门,阿茸迎了上去,圆圆的脸蛋上尽是天真。 昭夜亦多看了几眼,眸色深邃难以琢磨。 “是吗,我也这么觉着。”蘅知仍装作一脸羞意,故意不看昭夜,伸手又想摸阿茸的冲天辫,却被躲开。 “姐姐,我还想长高些。不过若姐姐喜欢,阿茸也可以给姐姐,摸。”阿茸咬紧牙关,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那就不摸了。”蘅知收回手,盯着阿茸长长的脖颈,这是个什么妖?茸,喜欢去犄角旮旯之处……难不成是山里雨后冒出的松茸? “阿茸,不得胡闹。昭夜公子,蘅知……小姐,咱们从何处查起?”牛憨咳了几声。 “你置身其中,如何看?”昭夜转身看向蘅知。 “我记不住我为何会从村口空地醒来。但当时我浑身酸僵,我敢肯定,丁满第二次死之前,我就晕了过去。” 见昭夜并未怀疑,蘅知松了口气,好看的杏眸微微眯起,看来她晕过去,在此处不算稀奇事。 “丁满死了两次,是这桩案子最离奇之处。无论是何缘由,第一次就是假死。”蘅知眉头挑起。 “你想先去丁家看看?”昭夜顺着思索。 “丁家又不会跑。”蘅知暗忖片刻,“不如赶紧去丁满下葬之处,昨夜本就下雨,看看还有没有线索遗留。” 一炷香后,盯着眼前的坟地,蘅知瞪大了眼,乱成这副模样,还怎么查? 第6章 验棺 “这,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昨夜大家听说,丁满又死了一次,尸身就在村口……后来蘅知小姐那儿没有热闹看,有些村民就来了这边,找,找乐子。”牛憨看着眼前景象,说话开始不利索。 找乐子……蘅知扫视周遭,一亩地大小的坟地,连墓碑也没有几座,几乎都是小坟包,荒草丛生,满是坑洼遍布脚印,好些棺材角露出地面。天上乌云密布,几阵阴风刮过,瘆人得紧。 还有一方油布雨棚,遮在一处墓地上,歪歪斜斜,眼看要倒下。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下着雨,跑来这么个地方看热闹,当真百无禁忌。”蘅知哭笑不得。 不知阿茸是不是也来了,她会不会趁人不注意,直接扎进坟地里,偷听消息,那她的冲天辫岂不是会沾到些……蘅知侧目看了眼阿茸,见她满眼好奇,不像来过,松了口气。 “那处就是丁满的墓地。”牛憨看向那方雨棚。 “也不算太糟,你们还知道支个雨棚。”蘅知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看向昭夜。 昭夜拢了拢黑羽大氅,一副看戏模样。 “村长可是托你查案。”蘅知凑过去,面带笑意,旁人看不见之处,咬牙切齿。 “疑凶是你,自己洗清嫌疑才是,想来你不想再欠下人情。对你而言,这也只是小菜一碟。”昭夜嘴角勾起,轻言细语,目光灼灼,满眼都是蘅知。 “他们更听你的。”蘅知细细打量,昭夜气息平稳,昨夜那般不经意的虚弱,该不会才是装的吧…… “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咳,咱们是来,查案的。”牛憨不住挠头,虽听不清他二人在说什么,但情投意合,想来就是这般模样。 “你们来支雨棚时,没再破坏线索吧?”蘅知扭头,自顾自上前。 “那不是咱们支的。是三日,现在算起来,是四日了,四日前丁满下葬时支的。”牛憨细细回忆,一旁三名大汉纷纷点头。 蘅知眉尾挑起,眸中添了几许雀跃:“四日前支的?多少能挡些雨水,想必保留了更多线索,好事。你们村这习俗倒是帮了大忙。” “不是习俗,大家伙没那么讲究,甚至有些村民早早就交代,等去了之后连棺材也不需要。”牛憨说着说着捂住了嘴,大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接着开口,“是丁夫人特意嘱咐的,说新坟淋雨不好。” 蘅知点了点头:“看来他们夫妇感情极好。咱们查完此处,就去丁家拜会。” 见牛憨和阿茸都想上前,蘅知拦住了他们:“人多脚印杂乱,我先去。你们可看好了,这几处脚印是我现在踩上去的。” “姐姐放心。”阿茸不住点头。 蘅知撩起裙裾,在腿边系起,凑到雨棚边,蹲下细细验看。 四周脚印是多,但越靠近雨棚,脚印越来越少。 雨棚之下,是一方浅坑,将将够放入棺材的深度,眼下棺材盖被打开,不过没有掀翻过来,只是往边上挪了点位置,外头那侧斜搭在土坑边。 露出的棺材宽度,蘅知眼珠子转了转,倒也够丁满进出。 粗略看去,棺材里头的陪葬物满满当当,看来不是为了钱财。 “可有发现?”牛憨的声音传来。 “有!土坑边缘,脚印少了很多,大概有三四个人的。坑里围着棺材一圈全是脚印,层层叠叠,看样子还是这几个人的,他们下来后围着棺材转圈?怎么看都十分可疑。”蘅知探着脖子细细看过,“快来,小心些,将边上这几个脚印拓下来,这可是证据。” “会不会是看热闹的村民留下的?”牛憨循声而来。 “那也可以挨个比对,昨夜这些人都在干什么。”蘅知看清坑里头没有同她的脚一般大的脚印,舒了口气,“我就不下去了,如此关键之处,万一留下脚印,有人翻脸诬陷,我可说不清。” 牛憨也算利索,没让旁人一齐上前,将墓地边和坑里头的脚印拓在了纸上。 “昭夜公子,那这棺材?”牛憨又看向昭夜。 “都听她的。”昭夜颔首。 蘅知在心里接连骂了好几声,面上挤出笑容,直勾勾看向昭夜。二人视线交汇于一处,牛憨和阿茸几人看了,起了好几身鸡皮疙瘩。 “我粗粗看了,这棺材内外和四周边缘完好,没有利器破坏的痕迹,像是有人撬开棺材钉,再将棺材盖挪开。可为何要撬开棺材……本为财物,但没看上?至于丁满为何复活,就得验尸才能知道了。”蘅知皱着眉,“你们也可以接着验验这棺材,免得有遗……” “不能验尸!”不待蘅知说完,牛憨大惊失色,恨不得捂住蘅知的嘴。 眼看牛憨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的身躯凑上前来,蘅知吓得连退了好几步:“你别过来!” “是,是我失态了。但村里有规矩,不能验尸!”牛憨急得脸都红了,边上候着的三名壮汉也跟了来。 “我只是提了嘴,又没动手。不能验尸?你们这坟地的寒碜样儿,对尸身也没多在意。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蘅知眉头蹙得极紧,昨夜大娘不受控制的犄角和斑驳的青紫面纹浮现在眼前。 蘅知猛然看向一旁的阿茸,果然,阿茸脸色惨白,一双小手和头上的冲天辫都摇出了残影。 “你们村里的规矩可真多。”蘅知装作不知,“我先说好,若查到最后,还是不清不楚,必须验尸找线索时,就得验。我不能莫名其妙当替罪羊。” “都听村长的。”见蘅知暂且退了一步,牛憨几人松了口气。 “行行行,都听你们村长的。”蘅知看向冷眼旁观的昭夜,见他没打算开口,眉心拧成一团。这村长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个的,讳莫如深,怕得不行。 这怎么查?还是得备条退路。 “蘅知小姐,接下来咱们去何处?” “查这几个脚印,丁满又死了一次的消息传出去之前,这几人在何处,在做什么。”蘅知盯着牛憨手中的几张纸,不假思索。 “我们这就去。”牛憨将拓印递给身后之人,两名壮汉快步离去。 “咱们去丁家看看?”蘅知盯着几条岔路,开始盘算。 “好呀!丁家在村里最是,气派!我还没有机会去。丁夫人也,美极了,好像天仙!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她看上丁满什么了。”一直沉默的阿茸,也起了兴致,往坟场的反方向兴奋蹦去。 第7章 活菩萨丁夫人 “美若天仙?是怎么个美法?”蘅知愣了愣神跟上,“昨夜和今早也有几位美貌女子,丁夫人比她们还美?” “喔,你说的是那几个姐姐,她们不一样。丁夫人的,气质!娴静,淡雅!对,是这几个词,但眼波流转起来,大家都忍不住看几眼,连女子也是。我以后若能,有她一分……”阿茸的冲天辫晃了晃,眼中满是憧憬,又闪过不解之色,“不过她对丁满的深情。我真是,不懂。” “阿茸前半句,不错。”提起丁夫人,牛憨那双大眼,瞧着都柔和不少。 蘅知同昭夜对视一眼,看向牛憨:“说说看。” 牛憨黢黑的脸上,隐隐显出些许可疑的红晕:“是,是。丁夫人简直是活菩萨。她在村里开了家酿酒坊……” 丁家酒坊的酒,好喝,入口绵柔,余味无穷,最妙的是,若身上有个什么小病小痛,一口下去,就能好一半。多饮几日,比吃药扎针还管用。 丁夫人不藏私,居然将酿酒的酒方告知众人,大家若自己想酿,尽管去试。 说来也怪,有好事之徒,试过这酒方,但无论如何,口感都要差上一两分,也没有药到病除之效。 “这是为何?是不是丁夫人没有公布关键之处?”蘅知好奇道。 “同酿酒的水有关!”阿茸兴奋接过话茬,“附近的山泉只喜欢丁夫人,她亲自去接水,山泉就清澈甘甜,换作旁人去,就不好喝,甚至连山泉的踪迹,都找不到。” “这也算不得活菩萨。”昭夜嘴角泛起戏谑笑意,“倒像在变着法子,说她家的酒独一无二。” “昭夜公子误会了!”阿茸和牛憨异口同声。 见牛憨憋得满脸通红,阿茸捋了捋头上的冲天辫:“就算没有山泉,用普通的井水,酿出的酒也不错,只是比不上丁家的。丁夫人告知酒方,是想让以后打算离开村子的人,能有一技之长,好糊口。若真有,真有看不起病,需要丁家秘酿的,她会低价售出,甚至,直接相赠。” “对,家中无人照料,缠绵病榻的,丁夫人还会上门送酒。”牛憨终于挤出几句,“前几年我受伤,几个兄弟都在外办差,我独自在家,丁夫人还带着侍女,上门看望。多亏那酒,我好得比平日要快。” “看来丁夫人当真颇受欢迎,你提起她,说话都利索了。”蘅知打趣了几句,眼底划过狡黠之色,“离开村子?如何离开?” 此言一出,阿茸和牛憨赶紧捂住嘴,阿茸的冲天辫紧紧聚在一处,直挺挺的,动都不敢动。 “罢了,我知道你们有难言之隐,说回案子吧。丁夫人活菩萨,那丁满呢,丁满如何?”蘅知撇了撇嘴,双手无奈抱于胸前。 “丁满就,就,普普通通,尤其是样貌,根本配不上丁夫人。”阿茸松了口气,冲天辫也松散了些。 “话,话也不能这么说。丁满虽模样普通,但身形高大,而且脾气好,这么多年,他从未与人起过争执,一丁点口角,都没有。”牛憨瞪着眼,使劲回忆,“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就算有男子,觊觎丁夫人,他从不往心里去。还说人之常情。” “脾气好,算什么长处。别人觊觎,他该护着。才算男人。”阿茸十分不屑,“话本子上都是那么说的。” “也不能拿话本子当真,女子自己有本事,有没有男人护不重要。不过……若能驱使男子心甘情愿相护,也是本事。”蘅知话锋一转,小心试探:“这么多年?我看丁满瞧着,约摸三十来岁?” 还不知丁满是人还是妖,妖若死了,应会现出原形,如此说来,丁满应该是人。这丁夫人听着,像有些蹊跷傍身,说不定是妖,可不是不能使用妖力吗,为何连山泉都为她倾倒?蘅知一手托腮,又不好直接问出口,着实憋得慌。 “我也不知道。他同丁夫人是一道在村里定居的,十来年前吧。那个时候,丁满看着更年轻,现今三十来岁也说得。”牛憨仔细琢磨了半响,小心翼翼憋出几句。 “就算十年。十年,同整个村子的人,没有任何口角争吵,确实难得。”蘅知眉心紧蹙,难得吗?这简直比妖怪更像妖怪,难道丁满也是妖怪,只是妖力不错,死后一时半会没有现原形? 可这十年里,丁满又在变老。 “对,所以,丁家合该没有仇人,所以,丁满的死,十分蹊跷。你是外人,你有嫌疑。”牛憨压低声音,挠了挠头,疑惑地看着蘅知。 “原来如此。”蘅知夸张地点了点头,面露讥讽之色,“合该我倒霉。罢了。那丁满第一次因何病而死?丁夫人岂不是伤心欲绝?” “好人不长命。丁满这急症,咱们也说不上来,就暴毙而亡。”牛憨顾不上蘅知,很是叹了几口气。 “这个我知道!姐姐!确实是急症,村里的陆大夫,都没救回丁满,还说蹊跷,别是瘟疫,这才急着下葬。不然丁夫人定是要,多停几天灵。”阿茸难得语气带了点颓意。 蘅知心底有些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真是急症?丁夫人来不及喂口丁家的秘酿吗?怎么也能保住条命吧。” “或许试过了,但没用,那酒也不是仙丹。”阿茸眼中闪过困惑之色,又斩钉截铁。 “也是。”蘅知看了昭夜一眼,“公子,你觉着呢?” “好一对痴情人。本公子可不敢想,若有一日,你要离本公子而去……”昭夜叹了口气,拢在胸前的黑色大氅略微散开,双臂学着蘅知先前那副模样,环于胸前,语气戏谑。 “别说这般不吉利的。”蘅知心里连啐了好几声,真肉麻真恶心,却也会意,她看向一旁,满脸关切:“阿茸,想来丁夫人这几日十分悲痛?” “咦?这倒没有。”阿茸疑惑地看向牛憨,“牛大哥,我记得,葬仪之上,丁夫人一直都在笑。” 第8章 脚印的主人 “笑?”蘅知凑到阿茸身边,一手搭在阿茸肩上,一双好看的杏眸亮极了,“好好说说,当时究竟如何。” “她还小,不懂。”牛憨急得,赶紧抢过话头,“丁夫人那笑,比哭难。” “你二人能不能有个准话?” 阿茸和牛憨絮絮叨叨,蘅知听了个大概。 丁夫人在葬仪上,强颜欢笑,双目通红,却始终不肯落一滴泪。 只说不想让丁满走得不安生,她心中悲痛万分,也要强忍着。 况且丁满这十来年与人为善,也不想临去了,让大家伙跟着难受。 “葬仪几乎全村的人都去了,大家都是见证。”牛憨怕蘅知和昭夜不信,朝他二人拍着胸脯道。 “看你的样子……”蘅知见牛憨如此,反应过来,昭夜来此处也没有几日。 “真是痴情之人。”蘅知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珠子转得飞快,“离丁家还有多远,我迫不及待想见见丁夫人了。” “丁夫人不可能有问题!”牛憨和阿茸又是异口同声。 “你们想哪去了,我是想安慰安慰丁夫人,如此坚韧的女子,我崇敬还来不及。”蘅知一手捂眼,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又怕他二人看出端倪,索性凑到昭夜身侧,“公子,我最听不得这些了。” 昭夜冷峻眉眼柔和不少,嘴角却隐隐露出讥讽戏谑之色,声音低沉,带着几许告诫:“莫演得太过。” “依我看,村里这些妖怪,就吃话本子那一套。”蘅知抹了抹眼尾,“既然公子不喜,那我收敛些。” “丁夫人没有他二人好糊弄。”昭夜狭长的凤眼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你认识丁夫人?”蘅知愣神。 “成婚十余年,定比他二人懂男女之事。”昭夜避而不答。 “那好办,若被她瞧出端倪,就说你我二人,起了争执,见着彼此,有些别扭。”蘅知撇了撇嘴,事实如此,有什么好穿帮的。 “原来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阿茸见蘅知如此难过,不禁感慨,“姐姐,你当着我们哭也没事,我们不会笑话你。不过丁家在村里风水最好的位置,同坟地是两个方向,咱们方才走得慢,眼下还得再走个,小半个时辰。” “这么远?这村子究竟多大?依我看,这比好些镇子还要大。”蘅知吸了吸鼻子,心中暗叫不好。 “镇子?镇子很小吗?”阿茸思索片刻,“我们村子就是很大,靠着边上这座,小山,在山脚,绕着走,就远。坟地地势低,丁家在另一边,地势高,那边的山泉,更清澈。是这个方向上很远。” 不待蘅知接话,方才离去的一名壮汉,快步赶来。 “大哥!有消息了!”壮汉满头大汗,挥着手中拓印。 “这么快!”蘅知瞪大了眼,“你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牛二跑得快,而且全村的鞋,都是吴鞋匠做的,他住得不远,牛二想必去了他家。”牛憨欣慰地瞧了瞧被唤作牛二的壮汉,“好,有长进。” “大哥猜对了。我本来想去村里查,路过吴鞋匠家,就正好问了。还真有,线索!” 吴鞋匠说那是三个人的鞋印,都是村里村民的,分别是村口卖菜的,卖炊饼的,还有村中书塾的夫子。 “卖炊饼的?”牛憨皱起了眉。 “他不对劲?”蘅知上前一步。 “他就是觊觎丁夫人之人,不过这么些年,这样的人,也不止他一个。”牛憨狐疑道。 “丁满死了两回,他去看看,也是有的。”蘅知回过神来,“不知这棺材是何时被掘的,这四日内,可有旁人去过坟地?” 见牛憨有些疑惑,蘅知耐心解释:“姑且来看,棺材是从外头被打开,若能知道开棺的时日,大有助益。还有,丁满下葬后,除了昨夜,可有下雨?” “只有昨夜下过雨。至于开棺的时日,咱们可以打听打听,看有没有线索,但估计很难,平日大家伙都不会往那处去,有些村民嫌晦气,有些村民是根本不当回事,更不会没事去坟地。”牛憨挠了挠头。 “也好,至少说明,没有旁的线索被雨水冲刷掉。那雨棚歪斜,若先前下过大雨,说不定有些脚印就会被冲没了,不止这三人。”蘅知缓缓点头。 “懂了!”牛憨赶忙示意,“牛二,你赶紧去村里帮忙,打听这三人昨夜的行踪,还有这几天有没有去过坟场,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事。” 盯着牛二快步离去的背影,蘅知眼神飘忽。 “怎么,担心这三人都不是凶手?”昭夜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是也不是。棺材坑里的脚印杂乱无章,一圈都绕满了,说这三人好奇心重,胆子大,昨夜围着棺材看了又看,说得过去。可三人或两人合谋,撬开棺材盖,难免走动,也说得过去。一人要推开那棺材盖……力气大,说不定也行。加之有整整三日空隙,能发生太多事,若没有目击者,太难查了。”蘅知不住嘀咕,眉头不自觉蹙成一团,“这三人,若查下来都不在场,又该如何?”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见昭夜定定地瞧着自己,蘅知回过神来。 “没什么。”昭夜细密的睫翼垂下,一抹极难察觉的贪恋从眼底划过。 “姐姐,你好厉害!你刚才说这番话时,好像变了个人!你比我想的,还要心思缜密!”阿茸的冲天辫从蘅知胸前陡然冒了出来,那双小眼睛,瞪得浑圆。 “是吗?”蘅知晃了晃头,有些恍惚,方才这些都是她说的?这有什么好担心好缜密的,左右不行就逃嘛,整整七日,难道还摸不清路线? “是,我也极为佩服。”牛憨亦是一脸崇敬。 “我会的还多着呢。”蘅知眸色雀跃,眼尾微扬,嘴角勾起,“快去丁家吧。” 可别耽误她探路。 “是,是,这边,我来带路。”牛憨快步上前,比大清早热络不少。 阿茸蹦蹦跳跳,紧随其后,蘅知和昭夜跟在后头,一行四人,往村子另一头去。 “嗯?”察觉蘅知脚下陡然迟滞,昭夜侧目。 “没什么。”蘅知挤出副笑脸,心中却在打鼓,她总觉着,身后有人在窥探。 可猛然转头,没有任何动静。 第9章 分房睡 “有的人,好像丢了魂。”昭夜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视线停在蘅知苍白的面上。 “难道你没有察觉?”蘅知不再掩饰,快走几步跟上昭夜。 “该现身时,自会现身。” 就你沉稳……蘅知小声嘀咕了几句,走到昭夜身前,身后要真蹿出个什么,让昭夜挡着。她一双机灵的小鹿眼左右打量,恨不得将每个岔路口一一记下。 好在阿茸一张小嘴,一路说个不停,也好记。 “前头就是!”牛憨停下步子,阿茸晃了晃冲天辫,回头蹦跶到蘅知身侧,“姐姐你看,这是不是一路走来,最气派的一户。” “不错。”蘅知仰头看去,丁家这院墙和大门,看着就不像村户,说是县里或者城里的富户也说得。 牛憨上前,抓起门上铜环叩门。 “牛大哥,有何贵干?”开门的是一个灰衣小厮,腰间系着白布。 “昭夜公子和,蘅知小姐,来查案。”牛憨开门见山。 “待小的去通传。” 另一名小厮探头,打量蘅知三人几眼,赶忙将他们往院内引:“几位可先在花厅吃口茶水。家里有白事,怕招待不周,几位多担待。” “不怕,不怕。”阿茸越过牛憨,冲在最前头,大门内的影壁,连廊木栏上的雕花,就连檐下的白灯笼,都多看几眼。 待小厮离开,阿茸不禁感叹:“原来话本子里的大户人家,是这样的。姐姐,那个小厮,说话也好厉害,会好多词,好自然。” “你也挺厉害的,会很多词。”蘅知连连点头,这丁家的布置,比不上王公贵族,但甚是雅致。 清冽幽香的茶水和青瓷茶盏,相得益彰。桌椅木架,是包了清漆的榉木,透着木质自带的宝塔纹,瞧着有些年岁了。 “让几位贵客久等了。”一道略带疲意的女声从厅外传来,几人起身。 蘅知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嘴角不自觉勾起,这丁夫人果然不凡。 同村里的美貌女子们确实不一般,丁夫人周身透着股沉静恬淡,眼波流转间,隐隐又有勾人之意,如今一身孝服,丹凤眼尾微微湿润,蘅知便是女子,也多看了几眼。 “没,哦,无,无妨。”牛憨回过神来,压下黢黑面孔上泛起的红晕,一一介绍蘅知几人。 “久闻昭夜公子大名,既是村长的贵客,妾身早该去拜访。只是家中出了这些事,不便登门,公子莫往心里去。”丁夫人朝昭夜福身行礼,起身后,略微扬手,身后腰间同样系着白布的蓝衣侍女奉上一个贴有封签的小瓮。 “蘅知姑娘,昨夜之事,妾身亦有耳闻。既无证据,便不能将你当作疑犯。只是妾身昨夜着实慌乱,未顾得上你,这酒你先试试,若喜欢,妾身再唤人多送些,它祛寒祛疤,都是好的。”丁夫人接过酒瓮,一手轻拽蘅知的手腕。 蘅知本以为自己会排斥,却隐隐生出股亲切之感,任由丁夫人动作。 丁夫人身上,似乎有股能让她放松的气息。 “无妨,他们道过歉了。”蘅知接过酒瓮,吸了吸鼻子,“闻着就不错。” “既是查案,几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妾身也想早些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蘅知看了昭夜三人几眼,径直开口:“如今丁满的尸身送回了丁家……丁夫人放心,我们知道规矩,不验尸,但可否就在边上,看上几眼?” “几位随妾身来。灵堂设在前院。”丁夫人缓缓点头。 上完香后,蘅知凑到这副新棺材边上:“没盖上?” “上回匆匆下葬,妾身悲痛不已。如今看来,应不是瘟疫。妾身私心,想多看先夫几眼,没有吓到诸位吧?”丁夫人围了过来,又嘱咐下人勤换冰块,“妾身打算等此事查清,再将先夫下葬,不然心中始终不安。” 如此甚好,免得验尸还要挖坟,蘅知不住点头:“丁夫人有远见。但此事蹊跷。丁夫人,丁满病发前,家中可有什么怪事?他同平日有什么不一般?” “没有。是以他去的急,毫无征兆,妾身都来不及给他喂口酒。”丁夫人在侍女搀扶下坐了下来,“先夫病逝后,妾身生怕是瘟疫,家中上上下下十来人,都特意问询过,也请陆大夫一一把脉,没有什么异样。” “原来如此,当真蹊跷。”蘅知转头,朝昭夜使了个眼色。 昭夜端起茶盏,摇着头吹散热汽。 “丁夫人,别难过,有时候,就是世事无常。”阿茸的冲天辫耷拉下来,小心凑到丁夫人跟前,又不敢靠得太近,轻声安慰。 “阿茸说得是。”丁夫人眸中多了几分柔和,“几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妾身属实想不出什么端倪。” 蘅知挑眉,难道这就想打发他们走了,这可不像是要查清的样儿。 “丁满,还有丁家上下,可有仇家?”蘅知朝丁夫人那双勾人的丹凤眼看去。 “先夫同妾身没有仇人,平日同村中乡亲们连口角都不曾有过。家中的下人们也都是老实本分,用了十来年的。妾身当真不知,何人如此残忍。”说罢,丁夫人眼尾发红,一手拿着白布帕子,轻掩于鼻前,微微低下头去。 “那丁满身前的衣物用具还在吗?”蘅知总觉着何处不对,可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脸上看。 丁夫人有些犹豫:“蘅知姑娘这是有发现了?” “不管是何阴谋,丁满能死两次,第一次就是假死。若有人蓄意谋害,无非是下毒。” “东西都还在。虽然陆大夫建议妾身都烧掉,可妾身存了私心,总想留个念想。只是叫下人们别靠近。”丁夫人眸色迷离,似在感念亡人,“都在先夫的书房和卧房里。” “卧房也没动过?”蘅知眉心蹙起,“丁夫人这些日子宿在何处?” “先夫虽不曾纳妾,妾身夜里宿得浅,有自己的卧房。”丁夫人又用帕子遮住口鼻,声音低了不少。 昭夜放下茶盏,声音诚恳得让蘅知不敢相信:“丁满同夫人之情谊,我等歆羡不已。” 蘅知别过头去,嘴角抽动,这人分明在讥讽!可人家丁满若真是心疼娘子呢? 丁夫人一手拢了拢鬓发,眸中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蘅知眨了眨眼,这么轻易就叫昭夜试出来了?难道这就是话本上所言,男人更懂男人…… “那我们可否去丁满的卧房和书房看看?”蘅知敛了心绪,趁机追问。 “几位不嫌晦气?怕是不好吧。” 第10章 偷情杀人 “怎会嫌弃,丁满在天之灵知道咱们是来帮丁家的。再说了,查案嘛,不怕。”蘅知斩钉截铁。牛憨和阿茸亦跟着点头。 “先夫遗物,若细细查看,总归对几位不好……罢了,几位随妾身来吧。”丁夫人犹疑片刻,缓缓起身。 “这是先夫的书房,妾身有时也会来此,盘点酒坊的账目。这几日妾身用过书桌上的物件,不过没往外扔过东西。”婢女推开屋门,丁夫人引了几人进屋,“几位,自便。” 牛憨挠了挠头,阿茸也避开了书架,专门寻些角落处查看,闻闻书桌上鎏金小香炉里的灰烬,摸摸博物架上没见过的小瓶盏…… 蘅知轻笑了声,同昭夜翻找起书册账本。 “丁夫人,你同丁满都爱读诗?”蘅知匆匆扫过书架上的书册,翻了几本看,“这么多诗集,倒没有寻常人家用来消遣的话本子。 “先夫爱读,妾身不过是跟着附庸风雅罢了。有时也用来给新酿的酒取取名字。” “丁满爱读女子所写的诗词,倒很不一般。”蘅知翻了翻,指着一处标注,“这语气像是感同身受,深闺女子之心迹……” “确是妾身所写。见笑了。”丁夫人掩着口鼻,眸色略显慌乱,不经意朝书桌瞥去。 蘅知顺着望去,丁夫人轻移莲步,挡到书桌边。 蘅知亦跟了过去。 “桌上都是账册,没什么问题。本公子方才看过了。不过……”昭夜察觉她二人异样,视线落在书桌一角带锁的小铜匣上。 “丁夫人,这里面是?”蘅知将手放在铜匣上,轻轻摩挲,“缠枝纹样虽常见,但做工精细,想来里头的东西很要紧。” “是酒方。都在这了。”丁夫人唇色煞白。 便是牛憨,也觉出几分不对:“丁夫人,是最近有新方子了?” 阿茸停下手中的动作,抓着冲天辫,盯着蘅知和丁夫人,连眼都不敢眨:“定是误会。” “二位,谁还没个私隐了。此事同先夫之死无关。你们只说是来看看,没说要搜查。”丁夫人挤出笑容,努力维持恬静淡雅的模样。 “但确实可疑。”蘅知眨了眨眼。 僵持之际,屋外突然吵了起来。 “二位不能进去!” “我知道!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里传来,伴着丁家下人阻挠的动静。 “婶!你怎么来了,二婶也来了!”阿茸最先反应过来,冲了出去。 “我实在憋不住了,就带着二妹来了。”昨夜头上冒出犄角的大娘,拉着另一个同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子,一道进了书房。 “张大娘,张二娘,今日家中忙乱,若想吊唁,还请改日……”丁夫人眉头一沉,示意下人将她二人往外头请。 “我们不是来吊唁的!”张大娘凑到蘅知跟前,“搞不好你真是冤枉的,我今儿早上才知道,丁夫人和人偷情!那不就有,杀人动机吗?” 此言一出,屋里险些炸开了锅。丁家的下人面面相觑,有想上前维护的,被丁夫人用眼神拦了回去。 牛憨面上涨得通红,双手发颤:“张大娘,你,可不能,乱说!” “虽然偷情不好,但那人应该比丁满好吧。”倒是阿茸,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蘅知和昭夜看着丁夫人,待她开口。 “二位,话不能乱说。先夫还未下葬,尸骨未寒,你们不能如此血口喷人。”丁夫人一手撑在书桌边,手指暗中用力。 “是我妹子亲眼所见!只是她老实,话不多,今儿清早我看完热闹回家,同她提起蘅知杀人的事,她才说出口。”张大娘双手叉腰,将张二娘往前推,“你倒是说呀,丁夫人虽待大家不错,但,但咱们也不能冤枉无辜的人。” “怎么就成我杀人了?不是蘅知杀人案,是丁满之死案。”蘅知见缝插针,纠正张大娘的说法。 “我就是,那么,一说。说顺嘴了。”张大娘讪笑赔礼。 张二娘性情却截然不同,她扫视大家好几眼,避无可避,才低着头,支支吾吾开口。 “我最近爱挖野菜,一些人少的角落,冒出的野菜更好吃。阿茸应该知道。”张二娘看了眼阿茸,见阿茸满眼好奇和鼓励,声音大了些。 “昨日天不亮,我去了丁家废弃的旧酒坊挖野菜,听见有人说悄悄话,竟,竟是丁夫人,和一个男人。两人鬼鬼祟祟,在旧酒坊的后门边上,我从门缝里看了几眼,听到他们提起丁满,死,什么别怕,有他在,这么多年,不会让丁夫人一人,以后都是,什么好日子……”张二娘不敢看丁夫人,索性盯着蘅知,“我还听见丁夫人哭了,那人劝慰了好久。” “你可看清那男子是谁?”蘅知赶忙追问。 “没有。但如果听到声音,看到身形,我应该能辨认。”张二娘咬着唇。 “你们都知道,我家妹子胆小。她虽然瞧见了,觉得是别人的私事,就闷着,没说。”张大娘子讨好般看向蘅知,一手在头顶飞快比划。 蘅知恍然大悟,难怪张大娘子突然如此殷勤,是想让她别将犄角之事告诉村长。 “丁夫人,如此说来,都解释得通了。你同丁满实则同床异梦,你伙同情夫,毒杀丁满,但丁满大难不死,还遇上有人盗墓开棺,不成想那些东西根本不值钱,倒是让丁满出来了,他回来寻仇,又被你们杀了,是也不是?”蘅知上前几步大声诈道,“那人究竟是谁?昨夜案发,约摸子时前后,你在何处?” “你胡说!”丁夫人的声音终于高了几分。 “无稽之谈。陆大夫也说了,是急症。若是毒药,他怎会看不出?说不定是先夫怪病真没死,又被盗墓之人杀了。当真命苦。”丁夫人用帕子轻拭眼角,“至于昨夜,我一直在家中,十多个下人,外头来通报之人,都可作证。” “盗墓之人要杀人,定会留下额外痕迹,他们若一路缠斗追到村口,不会无人发现。你擅于酿酒,炮制些厉害的毒药也不难。兴许是长年累月之效,就看不出。昨夜砍人,兴许是情夫动的手。”蘅知寸步不让,试图从丁夫人的眸中看出些许端倪。 第11章 情夫 “蘅知小姐,丁夫人,你们先,别吵。”牛憨终于缓过神来,“丁夫人,我们不信你杀人。但眼下确实,对你不利。张二娘说的,不像有假。” 见丁夫人不语,牛憨豁了出去:“就算丁夫人你倾心于别人,也不一定,就是凶手。这是两码事。” “就是,见异思迁……不是……换个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阿茸亦一本正经。 “罢了。”丁夫人用帕子轻掩口鼻,思索良久,从腰间香囊里掏出一枚钥匙,打开铜匣。 蘅知几人凑上前去,里头全是写满字的上好纸张,阿茸见了,头上的冲天辫耷拉得更厉害,眼巴巴看向蘅知。 “蘅知姑娘,牛兄弟,昭夜公子,这都是些女子说不出口的心事。”丁夫人眸色软了几分,伸手轻轻摩挲,“蘅知姑娘,还是你来看吧。” 蘅知接过,全部看完,叠好递了回去,满眼好奇:“情诗呀。看这言语,像是爱而不得?” “丁夫人,这些诗不像是写给丁满的。”被诗中哀怨酸涩之意所感,蘅知的声音也小了些,但她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蘅知姑娘好眼力。确实不是。妾身单相思罢了。所以这些诗也好,说是信也罢,从未寄出,那人也不曾见过。”秘密宣之于众,丁夫人反倒舒了口气,言语轻快不少。 “我就说了吧,有情夫!”张大娘一个劲给蘅知递眼色。 “不是情夫!我昨日确实同他私下相见,但绝不是什么逾矩的私会!他也只是见妾身丧夫,一时悲痛,才应下见上一面,实则在劝慰妾身。若丁家酿酒坊需要帮衬,可以寻他相助。”丁夫人转身,看向张二娘,“你听到的只是只言片语。” “那,也确实有男人掺和进来!”张大娘一时语塞,编不出旁的话。 “有道理。从动机上看,就算没有偷情,若丁满不同意和离,丁夫人心爱之人就在村里,忍不了这样的日子,想动手也说得过去。”蘅知机灵的小鹿眼转得飞快,“丁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既然你同那人没有私情,也无需担心他的名声受损,大可说出来。咱们对质一番,洗清嫌疑也好。” “是呀丁夫人。”牛憨迫不及待。 “丁夫人倾心的男子,定然不一般。”阿茸瞪大了眼,冲天辫开始转悠。 “你们……”丁夫人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抬眸看向窗外,终于吐露,“罢了,是书塾的周夫子。” “周夫子?怎么这么巧……”牛憨看向蘅知几人,脸色有些难看。 “有点耳熟。”蘅知疑惑地对上牛憨的视线,回过神来,“留下脚印的三人,牛二说有一个是书塾夫子,难道是同一人?” 牛憨极不情愿地应下:“就是他。” “原来是周夫子!我觉得他确实比丁满好。人比丁满好看,年轻又有学识,他是不是认识全天下所有的字!”阿茸凑到丁夫人身前。 “周夫子怎么了?”见牛憨和蘅知如此,一旁的昭夜亦讳莫如深,丁夫人不再如方才镇定。 “夫人别急,还是将周夫子请来吧。”牛憨挠着头,出去唤人。 “好,今日就趁几位都在,将此事说个清楚。几位,还是移步花厅等候吧。”丁夫人摆了摆手,候在门外的下人松了口气,带路的带路,备茶水的备茶水。 “阿姐,咱们还是走吧。”到了花厅门口,离大门咫尺之遥,张二娘趁机拉着张大娘的袖口,小声嘀咕。 “为何要走,还没……”张大娘大声嚷嚷,又被张二娘捂住了嘴。 蘅知眸中闪过狡黠之色,上前挽住她二人:“你们都是人证。” “就是!难得当回人证。”张大娘大大咧咧坐下,“你也坐,整日拘谨,真没必要。” “正是。张二娘,你走不得。”丁夫人打起精神来,递给张二娘一块糕点,“就赏个脸,尝尝丁家厨子的手艺。” 张二娘抿着唇,接过糕点,不敢看丁夫人。 “公子向来爱吃这清淡养生的茯苓糕。”蘅知坐到昭夜身侧,递给他一块糕点,笑意盈盈,低声嘀咕,“难道有人撒谎?你觉不觉得,太巧了。” “兴许有好戏看。”昭夜接过茯苓糕,“多谢。” 蘅知二人如此低声密语,牛憨和阿茸早已习惯,倒是丁夫人,多看了两眼,眸色杂乱。张大娘亦看得津津有味。 “夫人,书塾的周砚青周夫子来了。”一蓝衣婢女站在院中,朗声通传。 “快请!”丁夫人起身,迎了出去。 “砚青见过诸位。”来人一身藏青粗布长衫,生得俊郎,身形匀称,不似好些书生瘦弱无力,他脚下生风,瞧着倒像是练过武的,见着屋内诸人,不卑不亢,颔首行礼。 蘅知不禁多看了几眼,比起丁满,确实眼前之人看着更好。难怪丁夫人会倾心。她的视线顺势移去丁夫人身上,不禁撇起嘴,丁夫人这眼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周夫子,这事事关人命和……几位清誉,贸然……将你请来,实在是,事出紧急。”牛憨亦起身,不住琢磨用词。 “我来吧。”蘅知揉了揉眉心,实在是受不了牛憨对上读书人这副拘谨的样子,话都快不会说了。 “周夫子,今日请你来,是为丁满之死。” 听清原委后,周砚青眼神越发锐利:“简直是无稽之谈!在下同丁夫人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那些私交往来,都经得住查。至于昨日私下见面,是在下考虑欠周。也是一时情急,想劝劝丁夫人,担心她悲痛过度。” “难道你先前不知道丁夫人倾心于你?丁满去世,她说不定没有你想得那般悲痛。”蘅知见缝插针。 “先夫去世,就算爱意渐淡,好歹这么多年的夫妻,妾身之悲痛,也是真的!可妾身确实没有表露过心意。周夫子正人君子,怕也不会如此揣测。”丁夫人赶忙接过话茬,“先前请周夫子替丁家酒坊的酒取名字,妾身拜会过几次,后来上门送酒,对饮吟诗几回,当是以文以酒会友。都有下人在场,不算逾矩。” 周砚青一时语塞,双手甩至身后,负袖而立:“丁夫人新寡,在下岂会有这些龌龊心思!” “我昨天听到的那些话,确实也没有实证。”张二娘小声嘀咕。 “就算丁夫人真……”周砚青清了清嗓子,“在下相信,她也不会干出杀夫的勾当。你们没有证据,算不得数。” “勉强算是说得过去吧。周夫子,那你去丁满的坟地,还跳入坑中,又是为何?”蘅知托着腮,好奇问道。 “昨夜听闻此事,想起白日丁夫人还有些神魂失守,在下挂心好友家中之事,故而去看看。在下去时,好些村民都在往回走,在下本想将棺材盖合上,担心破坏证据,这才没动手。还是留下了脚印,劳你们费心了。”周砚青拱手行礼,“但在下绝非杀人掘坟之辈。” “这也说得过去。”牛憨赶忙接话,“蘅知小姐,咱们得讲证据。” “昨夜你们可不是这么对我的。”蘅知眨着眼,直直看向牛憨。 第12章 丁夫人和周夫子演戏 此言一出,牛憨黢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张大娘忍不住摸了摸头顶,阿茸也察觉到什么。 昭夜慢条斯理咬了一口茯苓糕,缓缓咀嚼:“不错。不过同从前常吃的口味不太一样。” 蘅知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心中涌起股难以言说的酸涩,耳边似乎有声音在训诫,此时此刻,不该说这些无用之话,万一激怒牛憨等人,只有坏处。 为何不说?说了痛快!蘅知将这些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念头强压下去。 “蘅知小姐说的是。昨夜是我们太草率了。”牛憨迟疑片刻,鼓足勇气,朝蘅知抱拳行礼,“我先代大家伙道歉。” 蘅知摆了摆手,眸色雀跃:“我接受道歉。说回案子吧。周夫子,绕了半天,费那么多口舌,其实你只需说清,昨夜子时前后,就是丁满第二次被杀之时,你在何处。旁的都是细枝末节。” “对,对,周夫子肯定是,习惯一样一样说清楚,刚刚咱们不是问脚印的事吗。”牛憨赶紧接话,眼神殷切。 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周砚青身上。 “在下只是气愤,竟真要自证。村中之人,居然不信在下。在下心寒。”周砚青仍是负手而立,面色铁青。 “周夫子……”丁夫人上前,面色煞白,“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都是妾身不好,昨日非要唤夫子私下相见。” 蘅知瞪大了眼,好似在看什么稀奇之物。既然视名节高于一切。那昨儿相见,就不怕被人发现?真若看重名节,就不会有昨日之事。今日这番,更像托词。 蘅知奇怪地盯着周砚青和丁夫人,总觉得这二人所言所行,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恍惚间,蘅知眼前浮起不属于此刻的光景。 也是一处富户府上,比丁家华贵百倍。深宅后院,尊贵的老夫人睨着地上跪倒的一片婢女,眼中满是鄙夷。 “你们一个一个,抬起头来,老身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如此大胆,敢勾搭少爷!” 婢女们不住磕头求饶,无人敢应。 “不敢承认?那就打,打到承认为止。”老夫人饮了口茶水,仆役们带着小臂粗的木板子,鱼贯而入。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旁的贵公子,掩在锦缎袖口下的双手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臂上青筋暴起,面色却是如常:“奶奶,都说了是误会,何必如此大张旗鼓,扰了您清净。” “是吗?老身近来左右无事,就当热闹热闹了。” 可惜板子落到某位婢女身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出卖了这位贵公子。 …… 是眼神!蘅知眼前一闪,思绪回到丁家,是眼神,周砚青和丁夫人的眼神不对。 丁夫人看向周砚青时,眸中有敬意,有担忧,唯独没有她那些诗词里头显露出的缱绻爱意。 倒是周砚青,似乎有些躲闪,没怎么直视丁夫人。 “蘅知小姐?”牛憨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你们村的。我也不知,这等有嫌疑之辈,不肯自证,该如何对待。”蘅知装作十分为难,夸张地叹了几口气。 “你无需为难他们,在下说清楚就是。”周砚青清了清嗓子,“在下气愤是一回事,但此事涉及他人清誉,在下再不情愿,也得自证一番。昨夜子时前后,在下还在书塾,有学生缠着问学问。后来也是学生家里人来接,在下才听说丁满之事,往坟地去。” 大半夜还在书塾?蘅知险些脱口而出,见着阿茸的冲天辫晃来晃去,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兴许学生也是妖怪,就爱夜里念书。 那周砚青是人还是? 他同丁夫人,今日绕这么大半天,唱得又是哪出戏。 “太好了,这么多人证!昨天动手的不是周夫子,也不是丁夫人。至于单独相见,跟此案无关。”牛憨喜笑颜开,见厅中之人仍旧眉头紧锁,硬生生将笑声憋了回去,声音越来越小,“这不是好事吗。” “那接下来怎么查?牛憨,咱们要不验尸?”蘅知无奈道。 “不行!” “不可!” 牛憨和丁夫人异口同声。 蘅知撇着嘴:“你们百般阻挠。不让验尸,接下来查什么?” “蘅知姑娘,妾身知道,你总觉先夫复活蹊跷。但连陆大夫都没发觉异常,文章兴许不在尸身上。” “陆大夫又是什么来头,你们可否保证,他没有任何嫌疑?”蘅知心中冒起股无名业火。 牛憨没了法子,求救般看向昭夜。 “听说陆大夫是村里好几十年的老大夫,救过不少人的性命。”昭夜斟酌措辞,朝蘅知递了个眼神。 “那你们说,丁家没有仇人,现在有动机之人案发时不在场,不让验尸,去哪找证据,去哪查?不就是因为你们村里有……”蘅知环视众人,心中燥热。 那道声音又从耳边冒了出来,不该如此喜怒形于色,会让人看穿。 可是真的很难忍,凭什么要忍?那声音越响,蘅知越生出股自己都陌生的对抗之意。 她想将两道动静都压下去,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索性起身,想往院子里去透透气。 “蘅知小姐!我有法子!”一直被张二娘拽住的张大娘使劲挣脱,跟着起身,眼神中带着几分恐惧,生怕蘅知说出那个“妖”字,“方才我听下来,你们只搜了书房?那卧房是不是可能有遗漏?如果你怀疑丁满是中毒,陆大夫又看不出来,卧房也很可疑。那种,长期积累的,很难察觉的毒!” 张大娘一口气说了出来,好似完成了什么任务,倒是张二娘,面色铁青,十分难看,欲言又止。 怎么忘了这二人了,主动跑来,道出丁夫人私会一事,又遮遮掩掩,已是可疑。如今又主动提及卧房,张大娘难得说话如此利索,更像是背好的。 蘅知的眸色清亮不少,转向丁夫人:“她说得有道理。就算此事同夫人无关,万一有你不知道的仇家,在卧房动了手脚,东西你们还一直留在丁家,怕会伤及无辜。” “说得有道理。张大娘,没看出来啊!你也挺厉害。”牛憨见张大娘解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也罢,方才本就要去卧房看看。妾身这就带你们去。若担心有毒物,几位还是小心些。”丁夫人暗忖几息,招呼众人,往后院去。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好看是好看,就是看得人迷糊。”蘅知仍旧同昭夜走在最后头。 “才刚敲锣而已。”昭夜狭长的凤眼浮起戏谑之意,蘅知不禁打了个冷颤。 第13章 顺水推舟 “诸位,这些面纱和手套,是妾身方才让下人准备的,有些仓促,见谅。”到了卧房门外,丁夫人略微抬眸,身后的蓝衣婢女呈上一黑漆托盘,“还是以防万一。诸位若为查先夫之案,沾染了什么毒物,妾身当真没法交代了。” “不怕,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张大娘伸手就要推门,张二娘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面纱和手套。 “多谢。丁夫人心思细腻,甚是周到。”蘅知拿起手套,发觉有大有小,挑了副小些的,又将面纱在口鼻前遮了好几层。 见昭夜没有动手,蘅知会意,选了副大些的手套,还有块黑布,笑意盈盈凑到他跟前。 “公子,不可托大。”不待昭夜开口,蘅知踮脚,将黑布朝昭夜面上覆去。 昭夜轻咳了一声,狭长的凤眼浮起几分难以琢磨,索性低下头凑近些,声音低沉,极富魅惑之意:“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是我应该做的。”蘅知忍住脚下,盯着昭夜清晰的睫翼,没有往后退,“还有手套。” 昭夜只是伸出手。 蘅知只得替昭夜戴好,偏偏自己手上也戴了手套,没有那般灵活。 牛憨和阿茸几人看在眼里,不禁感叹。 “真是羡慕。”牛憨挠了挠头。 “嗯。”阿茸托着腮,“先前觉得昭夜公子厉害,现在觉得蘅知姐姐也很快厉害。” “阿茸,你有没有发觉,昭夜公子好像没有,称呼过蘅知小姐。应该称什么?娘子?” “可是还没过门。” “我记得书上说,没过门也可以这么叫。”牛憨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也不是我该想的事。” 昭夜和蘅知自是听见。 蘅知眼角余光若能杀人,牛憨怕是已经死了几回了。 倒是昭夜,盯着蘅知憋红的脸,开始打趣:“他说得也不错。” “就叫我蘅知。”蘅知猛然抬头,险些撞上昭夜的鼻尖,她故作镇定,眨了眨眼,小鹿般的眸中跳跃着碎光,“公子,查案要紧。” 丁夫人瞧着他二人,眸色黯淡:“诸位,请。” 卧房十分宽敞,布置得亦十分雅致,木箱,木架,屏风,床榻,茶桌茶椅,一应俱全。 蘅知环视一圈,并未动手。 “不是急着查案吗?”昭夜缓缓行至她身侧。 “还是看戏要紧。”蘅知朝张大娘和张二娘扬起下巴,“我突然觉着,有点累,张大娘最想查,看她能搜出什么来吧。” 果然,张大娘一进屋,就开始翻床褥。 阿茸的冲天辫也不停转悠,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但这好歹是男子卧房,人都没了,她仔细想了想,没怎么翻动。 牛憨也想帮衬一把,可惜房里人多,有些施展不开。 翻完床褥,没有发现,张大娘摸去了墙角的几个大木箱。 仍是裹了清漆的榉木制成,角上包了软皮,铜锁做工精细,不过没上锁。 “丁夫人,那里面是什么?可以看看吗?”张大娘讪笑道。 “都是先夫平日的衣物,还有些用具,自是可以。”丁夫人迟疑片刻,好像也有些拿不准。 “好嘞!” 张大娘正要打开,张二娘拽住了她。 “阿姐,行了,别找了。” “来都来了,怎么看不得?眼下没有线索,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张大娘扒拉开自家妹子的手,径直掀开木箱。 “也没什么,确实都是些男人的衣服。”张大娘一脸嫌疑,正欲合上,声线陡然高了几分,“丁夫人,这个首饰盒,是你的吗?是不是你自己都忘了?我拿出来,你看还能不能用?” 丁夫人面露疑惑:“首饰盒?” “对啊,首饰盒,如此精巧的小木匣,都是女儿家喜欢的花样,不是首饰盒是什么?”张大娘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小木匣,举在手中。 众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在木匣上。 丁夫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蘅知和昭夜对视一眼,张大娘夸张地喊了几句:“不愧是丁家的物件,真精细。不过里头应该是丁夫人的私物,咱们就不看了吧?” “可以看。妾身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既然是找线索,不能放过。”丁夫人语气平平,似乎此事与她无关。 “怎么会不知道。”张大娘也有些慌乱。张二娘面色惨白:“早就说了,让你别搜别搜。” “既然如此,还是看看吧。”蘅知上前几步,“张大娘,麻烦你打开?” “看就看。” “都是些不值钱的首饰,难怪丁夫人不知道,想来也不是丁夫人的。”张大娘兴致勃勃翻了翻,又蔫了劲。 “那怎么会在丁满的房间里!”阿茸反应最快,“我知道了!我就说!丁夫人怎么会喜欢周夫子,原来是丁满先,看上了别人!” 阿茸的冲天辫转悠得极快,蘅知有种错觉,阿茸是不是把看过的所有话本子全都想了一遍,才如此揣测。 “这……”张大娘尴尬地瞟了眼丁夫人,“没有的事,阿茸你别乱说。搞不好是丁满想送给夫人的,只是着实没什么眼光。” “先夫送过妾身首饰,都是上好成色之物,他不会不认识。”丁夫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东西确实可疑。” “是不是丁家哪个侍女的?不小心落下了。”牛憨急得面上发红,说完后又捂住了嘴。 “无妨,几位不用安慰妾身。查案要紧。”丁夫人接过木匣,轻嗅了会,“应该没有毒吧?妾身没闻见什么异味。妾身印象里,先夫不曾用过此物。倒是这做工,有些眼熟。” “我也觉得。这像是村里林木匠的手艺!咱们要不将他喊来问问?”张大娘一拍大腿,嗓音洪亮。 “阿姐……”张二娘听了这话,好似见了鬼,见拉不住自家阿姐,索性松手,负气去了一旁。 “这木匣,同这个案子有关吗?蘅知小姐,我要去叫人吗?”牛憨小声问道。 “叫,当然叫,凭空出现丁家夫人都不认识的物件,还不可疑吗?”蘅知将张家二人所言所行看在眼里,眨了眨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 第14章 偷情上瘾? “夫人,林木匠来了。”蓝衣婢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蘅知几人纷纷看向门外,假山石后的男人似乎有些犹疑。 “这是后院,小的可以直接过来吗?是不是有女眷?”一道憨厚的声音传来。 “无妨,查案呢,好些人都在。”蘅知见丁夫人颔首,开了口,“而且大家伙现在都戴着面纱,正好。” “那就好,那就好。” 一个一身青色短打,腰间系着灰白围布的矮个男人,右肩背着木箱,从假山石后快步而来,他低着头,也不看屋内众人:“小的见过各位,不知道……不知道急着叫小的来,是不是有什么急活。” “林木匠,你今天怎么,这么拘谨?”阿茸好奇蹦上前,正好对上林木匠低着的头,“这里都是村里的村民,丁夫人最是没有架子,昭夜公子很厉害,蘅知姐姐也很好,没什么好,好怕的。” “阿茸也在。”林木匠语气松快了些,“那就好,那就好。” “不卖关子了。林木匠,我们在查丁满之死,在他的卧房发现了一个木匣,都说你手艺好,你可认识这个木匣?”蘅知将木匣呈于掌心,上前几步。 “小的看看。”林木匠深吸了口气,好似即将面对极为可怖之物。 “这,这不是小的家中的木匣吗?怎么,怎么会在这?”林木匠整个人像是被抽干,肩上卸了劲,挎着木箱的布带松开,木箱掉落在地,吓了大伙一跳。 “你家的?”蘅知眉心夸张地蹙成一团,“你没认错?” “小的怎么会认错!这木匣正出自小的之手!小的,一共,一共就做过一个!”林木匠面上涨得通红,眼睛也有些发红,又气又急,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这位小姐,你刚才说,这是在丁满的卧房里发现的?不是丁夫人的卧房?” “对,就是这里,丁满的卧房。”蘅知扭头,看了丁夫人一眼,丁夫人垂眸,似乎不想继续听下去。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林木匠小心翼翼接过木匣,“你们,你们看,这上头的鸳鸯,和并蒂莲,是,是小的亲手刻的,都是小的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林木匠,你冷静点……”牛憨刚想劝慰,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缓缓捂住了嘴,一双大眼不知该看哪里的好。 “怎么冷静!这是小的做给倩娘的!”林木匠双手发抖,打开木匣,“里面的这些首饰,虽然,不值什么钱,也都是小的一样一样送给她的!” “倩娘?”蘅知看向阿茸。 “林木匠的娘子。”阿茸不假思索。 蘅知好看的杏眸瞪得圆圆的,眉头挑起,难道又是偷情? 这村子里的人,还有妖,是中了邪,还是话本子看多了,怎么都绕不开这个“情”字。蘅知又悄悄瞥了几眼丁夫人,见她虽不情愿,但并未阻止林木匠开口,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想来戏台子现在才算完全搭好。 蘅知索性坐在茶桌边,单手托腮,故作深沉。 “林木匠,你先别乱想。既然是你家中娘子之物,出现在这,也不一定就……兴许是丁满捡到了,还没来得及归还,有什么事耽搁了,又不好同丁夫人提起。”蘅知编着编着,连自己都听不下去,林木匠更是听得双眼通红。 “你不用安慰我!我!”林木匠双手发抖,险些将木匣捏碎,“倩娘前些日子就不对劲,小的干完活回家,她好像一点也不希望看见小的,小的走到屋门口时还看见她在笑,好像有什么高兴事,可小的一进屋,她就一脸晦气,也不想搭理小的。小的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只说天气潮,人没劲,不碍事,话里话外说家里穷,欲言又止的。” “半个多月前,她回了趟隔壁村娘家,回来之后,小的就发现她的首饰匣子不见了。就是这个,小的特意做给她的,她说很喜欢。” “你问她了吗?”牛憨大气都不敢出。 “当然问了!这木匣里头分隔巧妙,外头买也买不到,她还说想多要几个,小的一时半会都还,做不出来,得费些工夫。就算那些不值钱的首饰送人了,这木匣她肯定还会留着。她居然说落在娘家了,一时半会也不着急,以后再说,也不催小的再做了。”林木匠眼神呆滞,“什么娘家,原来是,原来是在丁家!”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中间可能有误会。”牛憨十分为难。 “事到如今,小的也不瞒你们了,小的总觉得不对劲。有一回,小的借口出门干活,躲在家附近,跟踪过倩娘几次,她鬼鬼祟祟,来过一次丁家,是去的后院小门。她来的路上不停整理头发,离开时又恋恋不舍,小的再蠢,也能猜出来!” “林木匠,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倩娘同丁满有问题?”蘅知托着腮,终于发问。 “小的一开始还不知道倩娘同谁见面。毕竟丁家也有十几口人。直到几天前,丁满急症下葬的消息传开,倩娘听了,险些倒地,小的才开始怀疑丁满!”林木匠双手握拳,脸色十分难看。 “我刚想说,难道是你嫉恨丁满,所以下手毒杀他。但听你这意思,丁满第一次去世,不是你干的?”蘅知揉了揉眉心。 “我……小的只是想搞清楚倩娘,是不是,真的同丁满……怎会下手杀人?”林木匠瞪大了眼,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小的刚刚才,真的看到物证,刚刚才敢完全肯定!” “你如何能肯定?据妾身所知,先夫对倩娘并没有动心,倩娘一再纠缠,先夫只是想稳住她罢了。”丁夫人再也看不下去,疲惫开口,“此乃先夫亲口所言。” “那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个木匣?还给倩娘开门?”林木匠对上丁夫人,属实不忍心,声音低了几分。 “兴许先夫也有苦衷。”丁夫人面色十分难看。 眼看乱成一锅粥,蘅知头痛得厉害:“停!你们谁同谁有什么瓜葛,谁说了什么,我们管不着。林木匠,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你有杀丁满的动机,若是说不上来……” “你们还是怀疑我?”林木匠瞪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 第15章 丁夫人为蘅知求情 “为何不能怀疑你?你有动机。你也没交代昨日行踪。”蘅知眨了眨眼。 “小的……”林木匠一时语塞,来回踱步,双手紧握,“小的怎么会杀人。小的原本打算,若倩娘真的看上了谁,对方真比小的好,小的,小的就同倩娘和离!”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不信?倩娘当初跟了小的,本来就委屈。”林木匠眼中黯淡无光,“小的本就长得矮,样貌也不出众,还好学了这门手艺,勉强过日子。村里石屋居多,用木工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当年还是救了倩娘,她才,才嫁给小的。小的知道,这么多年,她多半为了报恩。如今差不多了,她就是想离开,小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同倩娘商议过?”蘅知眉头一挑。 “还没。小的说不出口。” “那还是没有实证。你心里想什么,随你编。” “可小的真的今天才……”林木匠脚下动作更快,整个人开始发抖,“小的昨夜在生闷气,一个人在林子边喝酒,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后来村里动静大,又开始下雨,等雨停了,小的才往村里赶。” “没有证人。”蘅知来了兴致。 “没有。”林木匠突然停下步子,“可是小的真的没有杀人!” “我,我们也许能作证。”僵持之下,张二娘拉着张大娘上前,突然开口。 “你们昨夜看见他了?”蘅知好看的杏眸微微眯起,就说这三人不对劲,林木匠还说些对他不利的供词,原来是有备而来。 “没看见,但其实,今天来丁家,找这个木匣,是林木匠求我们姐妹帮忙,我们才这么做的。”张二娘不顾张大娘阻拦,一口气说了出来。 “早上阿姐回家后,得知丁夫人和周夫子相见之事,嚷嚷着让我和她一起去作证,我答应了。来丁家的路上,我又有些害怕,想回去,和她起了争执,正好遇见在附近徘徊的林木匠,他听清我们吵什么后,就来找我们帮忙,说若能帮着查案,能不能在丁家找一个很小巧的木匣,可能在丁满房里,如果没有就,就算了。他说这件事对他很重要,还说如果找到了,就给我们银子。”张二娘躲在牛憨身后,避开张大娘的拉扯,说得极快。 “我不是为了银子!我就是觉得,这些事都同丁满的死有关,我这叫……引蛇出洞!”张大娘瞪大了眼,眼见张二娘不配合,只得说出实情,又讨好般看向蘅知。 “林木匠,你怎么知道她们会去丁家,又守在附近?”蘅知追问道。 “小的不知道她们要来,是小的私心,想弄清楚,但没有借口来丁家,又想着,丁夫人人那般好,能不能直接说……可,昨夜刚出了那样的事,小的又害怕……这才,这才怂恿她们两个。” “她二人所言是能佐证。但万一这是你的计策呢?就算没有张大娘二娘路过,你是不是也会上门将此事闹大,假装你今日才知道倩娘和丁满有私,正好洗脱你的嫌疑。”蘅知上前两步,认真地看着林木匠的眼睛。 却看得林木匠后退了几步:“这位姑娘,不能这样!” “你不敢看我?” “不敢看。小的只敢这么看倩娘。姑娘,你同昭夜公子有婚约,不能这样!” “简直是迂腐!”周砚青都看不下去,他本不想掺和此事,眼见林木匠也被怀疑是杀人凶手,又老实巴交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人的,还如此嘴笨,“你简直比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生还要迂腐!” 蘅知紧紧抿住唇,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周砚青居然笑别人迂腐,她清了清嗓子:“牛憨,你怎么看?” “我……林木匠有嫌疑,但没有证据证明他动手了。就算昨夜可疑,但丁满第一次死,他应该没有那个下毒的能耐。”牛憨挠了挠头,左右为难。 “有道理。”蘅知看了几眼昭夜,话锋一转,“那有没有可能,第一次是丁夫人或者丁家之人下毒,结果丁满没死透,遇上盗墓的开棺,盗墓的离开之后,丁满醒来打算寻仇,被林木匠在路上撞见,林木匠醉酒,一时分不清是人是鬼,左右心中不快,发了狠,一刀砍死丁满。” “这……” “小的真的没有!” “无稽之谈!” “妾身当真冤枉!” 林木匠跌坐在地,吓得哆哆嗦嗦,周砚青和丁夫人亦拼命喊冤。 “牛憨,这个说法,又如何?就算没有证据,是不是也得先将他们几人关起来?”蘅知不想再同他们浪费口舌,虽不知原委,也不能让可疑之人跑了。 “比先前好些了?但还是没有证据。蘅知小姐,我看他们情真意切的,不像假话。他们都是村里的老街坊,关起来怕是不太……”牛憨使劲挤了挤眼,有点反应不过来。 “蘅知姑娘,妾身知道,你昨夜被冤枉,心里不好受,那你更不该如此冤枉我们。”丁夫人冷静下来,劝住周砚青,上前拉住蘅知的手,“就算七日之后,查不出真凶,妾身也会在村长面前求情,饶你一命。你一个外来之人,先夫和妾身从未见过你,妾身相信,你不会杀人。” 蘅知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好看的杏眸瞪得浑圆,口风大变,半真半假:“丁夫人,你当真善解人意。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方才是我一时情急,昏了头,多有得罪。丁夫人如此坦荡之人,定不会用如此阴诡手段害人,周夫子是读书人,林木匠,更是性情中人,想来都是误会。大家伙多担待我方才那些言语。至于真凶,估摸着还是要村长慢慢查了。” “这,这也不能!村长交代了七日内要查出真凶。蘅知小姐,丁夫人,不能如此。”牛憨回过神来,赶忙阻拦,一大早都是蘅知在忙活,他以为蘅知要自证,不敢不用心,如此一来,这事岂不是没人管了?村长回来,要是怪到他头上…… “昭夜公子,村长是托你查案,你好歹说句话。”牛憨急得不行。 第16章 学说人族话 “本公子说过,蘅知小姐的意思,就是本公子的意思。是你不愿意。村长请本公子查案不假,可拿人关押,得你出面。”昭夜黑布覆面,声音沉闷,眼尾微扬,眸色疏离,似乎此事与他完全无关。 “行,行!我想想。”牛憨没了法子,索性冲到院子里,来回转悠。 “蘅知姑娘,你比妾身想得要厉害。三言两语,牛憨就转了念头。”丁夫人听着听着,越发觉着不对劲,拉着蘅知的手却没松开,加了几分劲,一字一字,直勾勾看着蘅知。 蘅知手上用力,笑着抽回被握得发白的手,摸了摸脸上的白纱:“丁夫人谬赞,我是实话实说。有夫人替我求情,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还望夫人别反悔。夫人如此看我,是不是这上头有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蘅知姑娘模样俊得很,人又机灵,妾身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是妾身失礼了,莫要往心里去。求情之事,也是妾身应该做的,怎会反悔?”丁夫人收回视线,颔首示意蘅知放心。她瞥了眼屋外的牛憨,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放心,有本公子在。”昭夜适时上前,关切看向蘅知,言语宠溺至极,“面纱上没有脏东西,就是这几丝头发,会不会遮住视线?” 不待蘅知回话,昭夜上手,拢了拢蘅知鬓角的碎发。 “公子不是说别演得太过吗?”蘅知笑意盈盈,从牙缝中小声挤出一句。 “你算是同丁夫人正面交锋了,眼下她恐怕没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昭夜并未停手,帮蘅知正了正面纱。 “你也觉得她有问题?”蘅知机灵的小鹿眼中,浮光跳跃。 “你说呢?”昭夜眸中浮起笑意,狭长凤眼自带的凌厉疏离少了几分。 “蘅知姐姐,昭夜公子,你们老是说悄悄话,你们感情真好。”阿茸双手支着头,眼巴巴看着,绞尽脑汁想不出合适的词,头上的冲天辫不停转悠。 “阿茸,别打扰他们说悄悄话。”张大娘讨好地看向蘅知,瞪了阿茸一眼,一旁的张二娘亦没了先前的拘谨,时不时悄悄看上几眼蘅知和昭夜。 周砚青和林木匠无心搭理他们,紧张地瞧着屋外的牛憨。 “几位,不如这样?我再派些人手,将丁家,林家,还有周家……都搜一搜,以免遗漏,只有咱们几个人,还是慢。找到凶手前,丁夫人,周夫子,林木匠,还是得委屈下。”牛憨的头发险些被他挠成鸡窝,他进屋看着几人,小心翼翼。 “搜就是了。委屈又是何意?”周砚青面色铁青。 “我是想,几位这些日子就别在村子里走动,也不要见无关之人。要不都去村里的祠堂等着?” “岂有此理!在下同林木匠也就算了,丁夫子是女子,祠堂里又没有厢房,成何体统!”周砚青上前几步,眼神凛冽,丝毫不惧牛憨比他高出一个头。 “不如都留宿在丁家可好?家里还有几间客房,也方便牛兄弟派人看守。此处离村中聚集之地也有几步路,我们就是想同村里往来,也容易被发现。”丁夫人赶忙上前,挡在周砚青和牛憨中间,“本就是为查先夫之死,丁家合该多出些力。” “多谢丁夫人!您放心,也就是例行查探。”牛憨见丁夫人如此大度,很是松了口气,“我这就多喊些人,也让大家留意,最近有没有盗墓贼,或者别的可疑之人在村子附近往来。” “你们不是说只有我一个外人吗?如今松口了?”蘅知蹙眉,面上不悦。 “蘅知小姐别误会。这,这外人指的是……”牛憨憋红了脸,琢磨半响,“咱们这一带还有好几个村子,外人指的是所有村子之外的人。好些年前,这些村子同咱们还是有往来的,近年来不怎么走动了。咱们村子,是进出这一带的门户,所以有蘅知小姐这样的外来之人,咱们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行了,我就是问问。”蘅知心下了然,暗叫不好,若要逃跑,还得摸清那几个村子的方位,不然跑错了方向,越跑越深…… “几位,那暂且宿在丁家,我会派人来看着,你们可有异议?”牛憨松了口气,看向周砚青。 “罢了,你们帮在下往书塾送封信,免得学生们一直等。” “小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也帮小的给倩娘带个话。”林木匠认命般浑身泄了劲,“小的该不会真的醉酒杀人了吧?可是小的不记得遇见过人,鬼影都没看见一个。” “别想了,我都说了,我那是随口一提。”蘅知陡然凑到林木匠身边,吓的他赶忙低下头。 “几位,咱们去屋外等吧,我先带着牛四,搜一搜卧房。”牛憨唤来一直在院外等候的壮汉。 昭夜率先出去,取下面上黑布,阿茸亦蹦着去了院子里。 见张家姐妹准备离开,蘅知叫住了她们。 “蘅知小姐?”张大娘霎时脊背紧绷,一脸讪笑,“还有什么吩咐?” “别紧张,我就是好奇,有些私事想问问。”蘅知一手托腮,斟酌词句,“你们村子里是不是有一些……村民,很喜欢看话本子?而且你们似乎对情情爱爱一类的事情很感兴趣。” “我以为什么事呢!那当然,话本子好,能学说话!才子佳人的故事好看,简单!”张大娘脱口而出,“不像那些探案的看得累。” “学说话?”蘅知来了兴致,“是学认字吧?” “学说话!”张大娘捂住嘴,“对,对,认字!认字。” 见周围无人留意,张大娘压低声音,面容愁苦,飞快在头顶比划了几道,一副豁出去的样儿:“蘅知小姐既然知道了……我们本来是不会说人族话的。就算妖力再高深,也得学。” “为了和人族生活在一起?”蘅知心中飞快闪过好些念头,却好似有无形之手,掐着她的脖子,她换了好几个词,才艰难挤出一句。 “嗯。世间人族人数最多,日子过得更舒坦,还有解语者,也是出自人族。”张大娘艰难点头,“那么多种妖,要明白彼此的意思,避免纷争,学人话,最快最有用,可惜人话太难了。我是真羡慕人。还有解语者,懂很多妖族话,都不用学。听说如今还有几百年难得一见的高阶解语者,你说那得多厉害啊!他是不是能跟天底下所有族类沟通?这辈子如果能跟他说上一句话,啧啧啧……” 蘅知眉头一挑,不是说解语者能令妖族人族沟通吗,怎么如今需要妖族自学?稀里糊涂之际,蘅知心底猛然被揪起。 第17章 各怀心思 蘅知的意识,跟着院里拂过的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是春日,开了漫山遍野的花,好些蜂子,在花叶间忙碌。 山野小道边,一个小女娃躺在树下,脸色惨白,额头上冒着冷汗。 有砍柴的农女路过,好心问询,小女娃却说不出话。 “作孽啊,长得这么好的小女娃,居然是个哑巴。”农女叹了口气,打量小女娃全身,没有明显的外伤,她轻轻碰了碰几个关节,“这儿不舒服,还是这儿?” 小女娃只知道摇头,急得直挥手,农女也跟着着急:“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跟我下山?你的家人呢,你一个人在这?” 见小女孩还是没反应,农女伸手,想抱起小女娃。 小女娃忍着痛避开,挣扎起身,张开手,开始围着农女转悠,时快时慢,头一直看向山坡顶上。 “你到底什么意思,不是痛吗?那儿一个人都没有,你在看什么?”农女抬头看了好几眼,叹了口气,“你再这样,我也没有法子了。” …… 蘅知看得十分着急,恨不得冲上前,小女娃分明是在说,带她去山坡那头,找她的同伴。 山上起风,沙尘扬起,鼻尖钻进一股伴着土腥味的甜味,蘅知伸手挡在眼前,心头一颤,回过神来。 眼前哪有什么山坡,分明还是丁家后院。 蘅知狐疑地挠了挠头,她怎能看懂那个女娃是何用意?女娃分明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她就是知道。 那小女娃怎么看也不一般,四周没有大人,也没有玩伴,难道也是妖? 原来有妖族不是靠说它们族中的话语来沟通,是靠动作。 陌生又熟悉的念头浮现,蘅知脸色煞白,心底好似被人揪着,一下又一下。 “怎么?”昭夜冷峻的面孔出现在蘅知眼前,眼神琢磨不透。 “没怎么,我也不知为何,这儿疼。”蘅知揉了揉腹部,夸张地蹙着眉,“该不是早上吃坏了?” “是不是饿了?眼看也到用饭的时辰了,若不嫌弃,就留下一道吧。”丁夫人抬眸看了眼天色,“蘅知姑娘,你们也忙活一上午了。” “好,我想喝点热粥,说不定就好了。”蘅知松开手,开始嘀咕,“还真是饿了,好像又不怎么疼了。丁夫人,若有旁的好吃的,也可以来点。” “妾身怎么也不会饿着大家伙。”丁夫人看向蘅知的眼神,多了些许难以琢磨,短短一息后,丁夫人眸色如常,转身唤住张家二位,“几位也一起吧。横竖你们都是为了丁家之事在奔波。大家随妾身往前院来。” “好!”张大娘拉着张二娘,“那就多谢丁夫人了!” 阿茸也十分高兴,冲天辫一直在转悠。 牛憨拉着牛四,跟了上来。 蘅知还是习惯同昭夜走在最后头,开始琢磨。 牛憨几人显然不是官差衙役,小小村落,定然没有官府,若在旁处,最多有个里正,和平日帮着奔走传话的仆役,遇上此等蹊跷的凶杀案,定要上报到县里,等县里派人来查。 如此村落,还有好几个,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几位,请坐。家里的厨子就照着妾身的口味做了些家常菜,若有吃不惯的,还想吃什么,大家尽管提。”丁夫人请大家伙围坐在桌前,桌上有十来个盘碗,满满当当的菜肴,还有两个白玉酒壶,“也尝尝丁家的酒,就当是给大家压惊。” “多谢,多谢!”张大娘毫无忌讳,“咱们也没那么多讲究,我就直接动筷了!” “张大娘你比咱们都年长,自是当得。”丁夫人嘴角翘起,好看的丹凤眼越发勾人,忙着吩咐婢女,给众人布菜。 蘅知看在眼里,啧啧称奇,按理讲,夫婿过世,不该宴饮;桌上好几人都是杀人嫌犯,还有她这个外来的,一桌子人,互不嫌弃。 此处虽诡异,大伙不按常理出牌;但诸事随心,没那么多讲究,好像也不错。 “发什么呆?有你最爱吃的荠菜。”昭夜自顾自,给蘅知夹了一筷子。 “多谢公子!”蘅知挤出羞赧之意,一筷子荠菜全塞进嘴里,眉头不自觉蹙起,她过去真的爱吃这玩意儿? “不好吃吗?”昭夜随口问道。 “好吃。”蘅知含糊其辞,打量桌上的菜,昭夜会喜欢吃什么呢?茯苓糕是演给众人看,眼下要是被昭夜发现,她什么都记不住…… 罢了,还是不给他夹菜妥当。 蘅知装作饿得顾不上旁人,所有菜都试了个遍,昭夜看在眼中,眸色戏谑,嘴角不经意勾起,有讥讽之色一闪而过。 他这未过门的娘子,演起戏来,当真投入。 “丁夫人,你真是太谦虚了。说是家常菜,样样都好吃。”蘅知掩着口鼻,接连打了好几个嗝。 “蘅知姑娘吃得惯就好。村里的吃食同外面的不太一样,肉食少了些,山野小菜、豆制品和糕点居多,妾身还怕委屈了姑娘和公子。”丁夫人颔首示意,面上挂着笑。 “好吃,我也喜欢。”此话一出,蘅知自己觉出些许不对劲。肉食少嘛,她想得通,定是村里好些妖怪,真身就是某些外头常吃的肉食,总不能吃它们的同类。可她是当真觉得吃得惯,甚至有些亲切。 “那就多吃些。” 酒足饭饱,丁夫人十分自觉,交代好下人,同牛憨分配好软禁他们三人的厢房,自觉入内关好房门。 “昭夜公子,蘅知小姐,这样可以了吧?每间房外都有人守着。要没什么特殊的事,丁夫人,周夫子还有林木匠都待在房内。”牛憨朗声道。 “你办事,本公子放心。”昭夜颔首。 蘅知瞧着三间房门外守着的壮汉,一手托腮,丁夫人是不是太从容了?她和周研青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晃了晃头,转身离开,如今二人关押在此,掀不起风浪。 无人留意,丁夫人和周砚青的屋内,响起轻微细密,有节奏敲击墙面的声音。 “那个新来的,比想象中的,难对付,千万小心。” 第18章 线索要没了 “你放心,外头都已布置妥当。” 敲击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会,渐渐停歇。 “昭夜公子,蘅知小姐,那我就同牛四继续去搜,周家和林家也派了人去。你们在丁家等消息还是?”牛憨跟去前院,打了个饱嗝,认真发问。 “我们在此处等。你们且去,若发现什么,及时来报。”昭夜颔首。 张大娘张二娘打了招呼离开,还剩阿茸,跟在蘅知边上。 “阿茸,要不你也帮着去搜?”蘅知瞧了瞧牛憨的样子,着实有些不放心。 “我知道,阿茸知道!蘅知姐姐要和昭夜公子单独待在一起。你放心!”阿茸捂着眼,手指却张开一条缝,一路喊嚷,跑开不知去了何处。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蘅知话还没说完,阿茸的冲天辫已不见踪影。 “这是不想看见我。”昭夜手中端着方才饭桌上那壶酒,自顾自斜倚在院中的树干边,往嘴里倒了一口。 “怎么会。怕传出去不好。”蘅知一时语塞。 “喔?”昭夜狭长的凤眼微微怔住,看向蘅知的眼神满是戏谑,他嘴角勾起,酒水从嘴角沿着下颌划落,一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瞧着,有股妖孽勾魂之姿。 “我是说,村长请你来查案,你又让我一道,知道的是你我二人用心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一路上都在打情骂俏,村长知道了怎么想?”蘅知机灵的小鹿眼眨个不停,昭夜这般好皮囊,一直打情骂俏,也没什么不好。 荒唐的念头打心底一闪而过,蘅知吓得打了几个冷颤,莫要被此人的外表骗了,内里城府不知道有多深。 “何必管村长怎么想?”昭夜面上露出玩味笑意。 “还是不能太嚣张,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蘅知清了清嗓子,见四周没有丁家的下人路过,话锋一转,“这案子,你怎么看?” “无非有人在撒谎罢了。” “你是说丁夫人?我也想不通。细细想来,上午发现的铜匣,周砚青,甚至张大娘摸出来那个小木匣,丁夫人都没拦着,甚至在暗示。这不是将嫌疑往她身上引吗?”蘅知抬头看了眼日头,躲到树荫下。 “没坐实,没有证据。反倒演了出深闺怨女的好戏。”昭夜又倒了一口酒,“不过酿酒的手艺,着实不错。” 蘅知撇着嘴:“我还是觉着,是有人毒杀。只是没毒死。当时看上去是真的像死了。不然经手那么多人,但凡有一个发现端倪,就会穿帮。” “那就再等等,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几家搜出毒药。如此稀罕的好药,大概舍不得用了就扔。”昭夜打了个哈欠,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蘅知看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儿,很是骂了几声,只是不敢骂出声罢了。 但昭夜说得也没错,没有证据,白搭。 察觉自己在盯着昭夜的睫翼发呆,蘅知左顾右盼,见没人见着,舒了口气,轻轻咳了几声,回到厅中,找丁家下人要了盘葵花籽,又沏了壶茶,翘着腿等消息。 直到日头快落山,牛憨急匆匆跑来。 “有发现了?”蘅知从椅子上蹦起,昭夜亦远远听着。 “蘅知小姐,昭夜公子,那个,咱们什么也没搜出来。”牛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咱们真的想岔了,跟他们三个无关?” “说不好。”蘅知眼珠子转得飞快,“牛憨,你先别告诉他们三人此事,咱们接着查。万一线索不在他们家中呢?毕竟眼下也没有旁的可疑之人。” “啊?”牛憨瞪大了眼。 “七日之后,村长要人,你怎么办?”蘅知双手叉腰,“你别说就等着将我推出去。” “那……” “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你且侯着,我们商议看看,下一步该如何。”蘅知揉了揉眉心,就该让张大娘她们,带着牛憨多看点破案的话本子,长长心眼。 “公子,你都听见了?”蘅知夸张地叹着气,拍掉手上的瓜子壳,走到树下,“怎么办?” 昭夜睁开眼,狭长凤眼中满是讥讽:“还有能难倒你的案子?” 这叫什么话?自己难道是个女捕快?蘅知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面上挤出讪笑:“我就是随口问问。既然下毒暂且没有进展……谁砍的人也不知道,此案还有一处要紧的。” 牛憨亦凑了过来。 “丁满是怎么从棺材里出来的。先前咱们推说是盗墓贼,但只是假设。牛憨,你们可有发现可疑之人?” “没有。其实这么多年,这几个村子也没有人盗墓。除非……除非有什么外人。”牛憨生怕蘅知误会,“不是说你!是暗中有什么外人,但如果有,村长不会不知道。” “你确定?”蘅知眨了眨眼。 “我确定。” “这是想起什么了?”昭夜拢了拢身前的大氅,饶有兴致瞧着蘅知。 蘅知闭上眼,如果没有外人盗墓,丁满醒来,发现自己在如此狭小的地方,黢黑一片,说不定还喘不上气,第一反应应该是…… 昨夜丁满被血浸透的尸身浮现在眼前,他的手指上,好像有伤痕? 蘅知望向灵堂的方向,眼神飘忽,牛憨警醒地拦在跟前:“蘅知小姐,不能验尸。” “我知道。我就是脖子僵,多晃晃,你也太小心了。牛憨,丁满先前那副棺材,还在坟地吗?”蘅知笑盈盈,夸张地转起脖子来。 “那就好,那就好。棺材不在坟地,上午咱们走后,就抬回棺材铺了。”牛憨松了口气,不假思索。 “抬回棺材铺?不嫌晦气?难道还有别人要用?”蘅知脊背绷直,语气略急,“可否带我们去棺材铺看看?” “虽然村民们不讲究,但愿意用棺材的,应该也不会用这种出了事的。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前没出过这种事。但我以前听棺材铺的老李提过,但凡担心不吉利,拖回去烧掉就是了。而且不能在别的地方,免得离谁家近,被人埋怨。” “烧掉?快,快带我们去!” 第19章 抢救棺材盖 “蘅知小姐,不急,我只是这么一说,也不一定,哪有这么巧的事。”牛憨嘴上如此,脚下动了起来,冲到院子门口,“也不算远,丁家出去,跑快点的话,不到一炷香,咱们来的路上路过过。” 两盏茶后。 “几位,就是前面。棺材铺嘛,就没开在人多的地方。日头下山了,那边荒凉,脚下慢点。”牛憨抬手指去,“咦。” 蘅知顺势望去,不远处一棵参天的榕树下,一处石头砌成的小独院,墙角攀满青苔,两扇木门吱吱呀呀无风而动,屋顶上透着火光。 “烧木头的味道!”阿茸的冲天辫陡然竖起,一双小眼睛瞪得浑圆,往院里冲去,“别烧啦,别烧啦!” 穿过挂着渗人白灯笼的院门,蘅知几人快步跟上。 院子里支着柴火,一方棺材盖大小的木头,斜支在火堆中,噼啪作响,已看不出原貌。边上有一张躺椅,一个干瘦上了年纪的男人躺在上头,扇着手中蒲扇,一个劲喊热。 牛憨挠了挠头:“老李,没听见吗,别烧了!” “什么?牛兄弟?这几个是?阿茸嘛,长这么高了啊。”被唤作老李的男人慢悠悠打着哈欠起身,“都是稀客,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躲一躲,热啊,你们去屋里……” 不待老李说完,牛憨见蘅知脸上煞白,上前几脚,踢散火堆。 满院子火星四散,还在燃烧的柴火到处乱飞,昭夜默不作声,上前半步,将蘅知护在身后,阿茸跑得极快,捂着冲天辫,躲在蘅知后头。 “牛兄弟!我叫你一声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李将蒲扇朝牛憨的大脑袋扔去,“我看你是这里吃坏了!” “说了别烧,这不是来不及解释嘛?”牛憨一把抓住蒲扇,面上青一块白一块,介绍蘅知几人的来意。 蘅知顾不上他们言语,跑到木头边上,蹲下打量,眉心蹙得极紧,这棺材盖烧得黢黑,哪还有线索! 完了完了,全完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女娃娃,这不是你们要找的那块。”老李撇着嘴,“早上拖回来那副,还停在屋里。我寻思那副用料好,还没舍得烧。这烧的是一块废木。” “你不早说?”蘅知、阿茸和牛憨三人异口同声。 蘅知嘴角抽搐几下,利落起身:“那丁满那副棺材在?” “喏。”老李扬了扬下巴,“那间西厢里。黑得很,女娃娃你不怕吗?” “怕。”蘅知眨了眨眼,一只手轻轻拽住昭夜的黑羽大氅,言语间多了几分娇嗔,“公子,陪我一道。” “那是自然。”昭夜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嘴角泛起难以琢磨的笑意。 “有烛台吗?”阿茸反应极快。 “棺材铺哪里用得上那东西,我夜里也不干活。现成的火把到处都是,你们自己拿。”老李打了几个哈欠,坐回躺椅上。 牛憨寻了两根还燃着的柴火,试了试不烫手,递给昭夜一根。二人一左一右,护着蘅知,蘅知笑意盈盈:“多谢二位。” 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正中架着一副棺材,一股子土腥味直插鼻间,蘅知下意识伸手挡在口鼻前:“这比地里的土腥味还浓。” “都是地里的老物件。”昭夜粗略看了几眼,示意牛憨和蘅知,看向墙角。 “这么多坛坛罐罐。”蘅知蹙眉,低声问起,“不是说没有人盗墓吗,这瞧着都是陪葬品。” 牛憨使劲挤了挤眼:“应该都是先前坟地翻新,老李淘来的,大家伙都知道。他不挖现在的坟,都是乡里乡亲的。村长也允准了,不然老李只靠棺材铺的活计,早就饿死了。” “那这些东西,他怎么换钱?村里有人要?”蘅知机灵的小鹿眼转得飞快。 “村里没人要。应该是卖给其他村的了?”牛憨面露狐疑之色,“蘅知小姐果然厉害,我们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也没想过那些村的收这些东西干嘛。” “若跟丁满之死无关,我也管不着。”蘅知探头看了几眼棺材里头,粗略数了数,丁家的陪葬品都还在。 搁下杂念,蘅知接过牛憨手里的火把:“牛憨,麻烦将棺材盖掀过来,我想看看盖底。” 牛憨一脸不解,还是照做。 眼见牛憨无需蓄力,轻轻松松就将棺材盖翻了过来,略微偏移,一大半平搭在棺身上。蘅知眉头一挑,打定主意,以后千万别惹牛憨。 “你们看,棺材盖内里,全是抓痕。”蘅知眉头蹙得更紧。 “很好解释啊,丁满醒过来,害怕,抓棺材盖,人之常情。”牛憨见蘅知如此,十分不解,“你急着来,应该就是想看这些抓痕,佐证此事吧?” “没有盗墓之人,你说平时也没人去,那到底是谁将棺材打开,救丁满出来?”蘅知眼珠子转得飞快,难道自己猜错了? “如果开棺之人是好心人歪打正着,就无需瞒着,咱们查了一整天,加上昨夜大张旗鼓,也无人认领此事。”蘅知不住嘀咕。 “那就是有阴谋?”牛憨瞪大了眼,“有人知道丁满没死透,特意来找他,然后杀他?这是怎么隔着棺材知道没死透?” “我知道了,蘅知小姐,你是不是怀疑,丁满是自己逃出来的?”牛憨恍然大悟。 “再好好看看这棺材,有没有蹊跷。”蘅知亦有些不解。 “你们快看,这里有东西。”阿茸站在边上,她个子矮,视线正好同倒过来的棺材盖顶平齐。 蘅知凑上前,蹲下伸手摸了摸:“是棺材钉,居然都是松的。” “有人打开过,当然是松的。”牛憨不解。 “松就松了,要么直接掉出来,这七颗钉子,都正好能卡住,只是微微松动,也太巧了。里面说不定有蹊跷。牛憨,把火把举到棺材里面看看。”蘅知十分亢奋,她将大半个身子探进棺材,伸手在棺材内壁摸索半晌,好像抠到了什么东西,那双好看的杏眸渐渐瞪得浑圆。 “这几个钉钉子的孔洞,连同棺材身内壁,都被人动过手脚。钉钉子时很难发现,但从内里按压这些木片,会让木钉松动,从这几处能推起木钉,还有这几处,可以着力移开棺材盖。你们看,这几个楔形小木块,是垫在钉子边的。” 牛憨不信邪,接过一个木块,比划半天:“好像是这么回事。那我更不明白了。有人预知丁满会活过来,在棺材上动了手脚?可是又没有告诉丁满?不然丁满怎么吓得留下这么多抓痕?这是想救丁满还是不想救?” “老李!?”见蘅知并不言语,牛憨转身去唤老李。 方才还开着的房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 第20章 独一无二的棺材 牛憨欲上前推门,一阵不知何处刮来的阴风,险些将火把吹熄。 “好吓人。”阿茸捂着头,想蹲去墙角,碰到那些坛坛罐罐,一想到都是从埋了死人的地里来的,尖叫一声,蹲在蘅知脚边。 蘅知心头一紧,难道老李……他们这是被请君入瓮了? “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在叫?”老李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老李扯着嗓子:“怎么了?” 蘅知看了眼脚边的阿茸,松了口气,伸手想摸她的冲天辫,安抚一番,还没碰到,手收了回来。 还以为老李要杀人灭口…… 看样子他只是耳朵不好。 “老李,我如果没记错,铺子里的棺材,都是你自己亲手做的。”牛憨看了蘅知一眼,也学乖了。 “对啊,是我。去山里采料选材,做胚架,雕花,刻纹,上漆!都是老头子我一个人!都来这了,谁还愿意干这晦气事。”老李打了个哈欠,“你们可别小瞧,光是上漆就得反复来个数十层……” “那这些关窍,也是你做的?”蘅知捏了一方小木块,举到老李眼前。 “什么?”老李耳朵背,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一把抓过蘅知手中的小木块,凑到棺材前,“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蘅知眨了眨眼。 “我闲得慌吗,没事做这个干啥?”老李亦面露困惑之色,将头伸进棺材里头,隐隐传来他发闷的声音,“真是怪啊,谁没事找事……” “你这院子里,平日可还有旁人进出?”蘅知那双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听老李的语气,不像是装的,“人,进出!” “照理说是没有的。不过我经常在院子里头打瞌睡,或者去村里的歪脖子树下晒太阳,旁人进出,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锁门?”蘅知眉头蹙得越发紧,大声喊嚷。 “锁门?这有什么好锁的,我全部家当就是这副做好的棺材,这些地里淘来的,还有做棺材的家伙式儿,就算大门敞开,请村里的乡亲们来,他们也懒得来看一眼。”老李起身,“我看了,这手艺挺粗糙的,不过法子倒是巧,一时半会,我也猜不出是谁干的。” “等等,什么叫,就这一副棺材?”蘅知抬眸,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 “平日里,说不定三年五载也没人要棺材,我就只备一副好些的,来了兴致就打磨另一副半成品。”老李拍了拍棺材沿儿,“这副下葬后,我开始给家里的半成品上漆,平日里铁定来得及。谁成想啊,还没完工,又被丁家要了去。” “你的意思是,谁家需要棺材,都是抬这副做好的走?”蘅知眼前一亮。 “对,对!” “如此说来,谁都知道,若要下葬,只有这一副棺材,谁都可以来动手脚,只要小心些,进出不被瞧见就行了。”蘅知自顾自往门外去,打老李身边路过时,不禁叹了口气,“偏偏还赶上个耳朵背的。” “女娃娃你在说我?” “没,没!”蘅知嘴角抽动,这会儿又能听见了。 “老李,多谢!这棺材你先别动。咱们查案要用。”牛憨交代完,快步跟上。 “蘅知姐姐,等等我,这儿也太吓人了。”阿茸赶忙起身,跑了出去。 “蘅知小姐,咱们接着去哪?”牛憨见蘅知一言不发,站在院在里头发呆,不禁发问。 “去……”蘅知话到嘴边,吞了回去,“今儿忙了一天,累了,我打算回去歇着。” “本公子正有此意。”昭夜旁若无人,踱步至蘅知身侧,“回去好生歇着。” “好,公子。”蘅知刻意拉长尾音,“回去给公子做些可口的饭菜。” “很久没吃到你的手艺了。”昭夜狭长的风眼里,闪过难以琢磨的神色。 蘅知满面笑容,嘴角勾起,一双机灵的小鹿眼弯出极为好看的形状。 “那我们明天……”牛憨小声开口,着实不忍心打破这幅画面。 “明日来本公子住处候命。” 牛憨和阿茸,一大一小,二人杵在老李院子门口,目送蘅知昭夜离开,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歆羡。 “走远了,不用演了。”昭夜冷不丁道。 “不行,越往前走越靠近村子里头,谁知道那帮……村民,半夜是不是在外头游荡,神出鬼没的。”蘅知小声嘀咕。 “你方才想同牛憨说什么?”昭夜岔开话头。 “公子居然猜不出来。居然还有公子猜不透的事。”蘅知故作高深,双手负在身后,学着印象里老学究们的样子,一步三晃。 “那我不问了。”昭夜轻笑一声,嘴角浮起讥讽之色。 “别啊!这事还得公子帮衬。我就是想看看丁满的手指。这不算验尸吧。”蘅知立马变脸,一副白日人前笑意盈盈的样儿。 “我以为,见到棺材的机关后,你已经有答案了。” “确实有了猜测。但还有一处没想明白,兴许看过手指,就知道了。”蘅知撇着嘴,抬头看了眼,“这地儿的雾是不是不会散?不止月亮,连颗星子也瞧不见。” 翌日一大早,蘅知就嚷嚷着赶紧去丁家。 “昨儿一回去,有人就宿下了。说好要下厨给本公子尝尝的。”昭夜打着哈欠。 “欠你的,以后还上。”蘅知没往心里去。 到了丁家,蘅知借口叨扰,去给丁满上香。 照他二人提前说好的,昭夜带着牛憨,将丁家的下人唤到一旁,询问昨夜是否有异常之事。 蘅知将香插进香炉内,鬼鬼祟祟往后头的棺材摸去,嘴里不住念叨:“丁满,你走好,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这也是让你走得安心。我也不验尸,我就是看看,如果你不是人,千万别在这会显出原形,吓到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眼看就要凑到棺材边,蘅知环顾四周,没有人路过。她喉咙动了动,心跳得越来越快。 蘅知深吸了几口气,一手捂在眼前,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张开一小条缝隙,透过指缝,飞快朝棺材内瞥去。 第21章主动假死 还好,丁满还是人样,同昨日在棺材边上见着的一样,脸上和周身的血污被擦拭干净,如今只是面色惨白。蘅知拿出提前备好的布帕,小心拎起丁满的手指,细细验看。 手指尖确有伤痕,还有少量血痂,指甲也有磨损。 难道她猜错了? 蘅知好看的杏眸微微怔住,眼前同先前一般,浮现出不属于此刻的光景。 一个模糊的男子面孔,回头看向蘅知:“手上的伤要紧吗?要不要歇息会再赶路?” “无妨,这么点小伤口。”蘅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白皙的指尖正往外渗血,她取了一方布帕,随意裹上。 两日后,蘅知同男子坐在林间歇息,她接过男子打的清水,想洗把脸,这才有功夫细细打量指尖。这些攀爬山岩反复抓挠留下的伤口,这几日虽不怎么痛,原本白皙的指尖,还是留下青紫色的淤血,格外显眼。 好几日后,淤血才渐渐消去。 蘅知不自觉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回过神来,眼前还是丁满的尸身。 她看了又看,丁满的指尖没有淤血,就算丁满是下葬当日就爬了出来,十个手指上的淤血都消散干净了? 可是这血迹……丁夫人如此仔细,怎么唯独留下手指尖这一点。 或者同丁夫人无关,前天夜里尸身送回来,丁夫人拾掇完,还有人来过。 蘅知放下丁满的手,收好帕子,眸色十分兴奋。 不管是谁,她猜对了。 片刻后,昭夜遣散下人,同蘅知如昨日般,坐在花厅饮茶。 “据丁家诸人所言,昨夜一切正常。”昭夜沏了沏茶盏,低着头,“你可有发现?” “他指尖确实有伤。但应该是他死后再弄伤的。他指甲的形状,和棺材盖上的痕迹,也对不上。”蘅知意味深长,“棺材盖上的痕迹,丁满的手指伤痕,都是有人在他死后刻意布置。” “看你的样子,早就猜到了。”昭夜嘴角勾起,细密的睫翼微微颤动。 “若是这样,我才觉得更可怕。我们一直以为,丁满是被害的。眼下看来,咱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蘅知磕瓜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好看的杏眸里满是好奇。 “本公子可没有这么想过。” “好,先前是我想岔了,现在也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公子,你就这么怕我赖你,还是替我着想,怕我欠你人情?”蘅知也不知为何,听见如此欠扁之话,丝毫不恼,自顾自剥了一粒瓜子,往嘴里扔去。 昭夜并未接话,低头啜了口茶水,厅内一时安静得有些蹊跷,院里隐隐传来鸟啼虫鸣。 “丁满是主动假死。” 不知过了多久,蘅知冷不丁冒出一句。 “他还有同谋,不希望咱们发现此事。还好老李贪心,证据险些就没了。” “不对……这抓痕就是给咱们看的。只能说他们要么过于自信,要么过于仓促,更不知阿茸凑巧也在此列。咱们不仅发现了抓痕,还发现了内里机关。看来丁满被砍死,也在他们意料之外。可丁满为何要主动假死?” “越来越有意思了。”昭夜放下茶盏,转头看向蘅知,眸色难以琢磨。 蘅知起身,想去唤在外头忙活的牛憨,还没走到门口,脚下滞住。 “如何?”身后传来昭夜的声音。 “不能透露给其他人,不然会打草惊蛇。若再逼问丁夫人,她大可以说给丁满擦拭时,心中大骇,百密一疏,没留意指尖。若同谋还在暗中躲藏,咱们更加被动。”蘅知转过身来。 “你觉得牛憨和阿茸不可信?” “说不好。就算可信,他二人不一定能瞒得住。”想起牛憨动不动涨红的脸,阿茸那张一刻不停的小嘴,蘅知夸张地叹了口气。 见昭夜不接话,蘅知自顾自道:“你发现没,这里的人都嘴硬,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肯交代。” “所以你想查到铁证,再同他们对质。” “公子真聪明,不愧是我蘅知的未婚夫婿。”蘅知打了个哈欠,坐回椅中,将裙摆往上提起,翘着脚继续嗑瓜子,嗑着嗑着话锋一转,“可是村里到处都是制约,这不让,那也不让,就算我知道丁满是主动假死,怎么查?依我看,就是个死局。” 还不如赶紧跑。 蘅知生生咽回后半句,若昭夜知道她要跑,指不定又有什么手段。 昭夜意味深长打量蘅知一眼,轻笑一声,拢了拢胸前的黑羽大氅,缓步行至屋外,立在廊下,略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好似有什么东西,无形中牵动蘅知的视线和思绪,她好奇地瞧着昭夜的背影,虽有大氅挡住,仍能看出脊背宽厚坚挺。联想他先前不经意露出大氅下的衣物,一身黑色直?被暗金色绣边的皮质革带在腰间紧紧束住,身材丝毫不输他那张脸。 只是此时此刻,她竟看出了些许孤寂寥落之意。 院里的落花飘到昭夜肩头,昭夜轻轻掸了掸,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红粉落英,隐隐透着光泽的黑羽,冷峻分明的侧脸,瞧得人直恍神。 蘅知眨了眨眼,嘴角浮起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他二人想来都是坑蒙拐骗惯了,昭夜这副样子,说不定又是装给谁看。 丁家那么多婢女,他难道想迷倒几个,好套话? 蘅知对自己这一猜测十分满意,既然如此,何必自己事事冲在前头,不如等昭夜想法子,左右还有五日多。 念头刚起,蘅知一颗心突突直跳,瓜子也不香了,那道声音又从心头浮起,不该如此,得主动去查,不该仰仗旁人,尤其得小心昭夜…… 蘅知烦躁地拍掉手上的瓜子壳,给我闭嘴! 屋外廊下,昭夜不停回味,与蘅知重逢后,短短不到两日,她的所言所行,都有趣极了。 听见屋内瓜子壳掉落,还有拍手的动静,昭夜转身回屋,慢悠悠坐在蘅知身侧,伸手拿起一粒瓜子:“怎么,它惹你不快,那更该多吃几粒撒撒气。” 蘅知错愕抬头,见昭夜的掌心里躺着几颗剥好的瓜子,眉头正要蹙起,眼角余光瞥见屋外有婢女探头偷看,面上换了一副羞赧之意:“多谢公子。” “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在山里查案那回,也是如此。”昭夜笑意盈盈,满眼都是眼前之人。 第22章 观望逃跑 “记得,当然记得。”蘅知脱口而出,从昭夜手中捏起瓜子。 再是小心,指尖还是触碰到昭夜的掌心。 一不留神,瓜子没捏起来,蘅知抓了几下,昭夜原本冰冷的掌心肌肤,渐渐褪去凉意。 昭夜手心的痒意,一直蔓延到心尖。他狭长的凤眼眯起,轻轻转了转脖颈,忍下握住蘅知指尖的冲动,定定瞧着蘅知慌乱的眸子:“日子过得太快。” “吃个瓜子而已,公子怎的如此突然,感怀起过去了。”蘅知方压下去的燥意,又窜上心头,还多了些无法言说之意,她手上越发慌乱,又抓了几下,那几粒瓜子像是存心同她作对,牢牢贴在昭夜愈发温热的掌心。 蘅知脸上泛起尴尬讪笑,“也不知怎么了,要不公子自己吃了吧。” “我向来,不爱吃瓜子。”昭夜鼻尖抽动,植物种子的清香钻入鼻尖。 “是,都怪这案子太费神。”蘅知闭上双目,夸张地揉了揉眉心,趁机将手收回,心中咯噔一下,昭夜该不会在试探她吧? 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昭夜的视线不知何时移开,朝向门外路过的侍女,嘴角勾起隐隐带着笑意,那几粒剥好的瓜子被扔回盘中。 就是嘛,见着瓜子有感而发,没什么好试探的,不爱吃瓜子也正常。蘅知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那道不安的声音却从心里蹿到耳边,蘅知索性起身,在屋里走动。 “你看见没,吃个瓜子,都这么甜蜜,我什么时候才能遇见这样的如意郎君。”从花厅外路过的侍女,抱着托盘,在转角处露出歆羡之语。 “看见了看见了,我还以为,昭夜公子要握住蘅知小姐的手。” “不会的,这是在外头,还忙着查案呢。只是在外头就如此,还不知回家后……” “依我看,说不定是做戏。”一名小厮凑了过来,“真要放在心尖上,怎么会让未过门的娘子险些被牛憨他们勒死。” “你就是眼红。”抱着托盘的侍女小声揶揄,“听说昭夜公子是村长的贵客,请来帮忙的。村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听说村长也是使了好大气力。蘅知小姐一定是想念公子,这才冒险前来。公子听见消息就立马相救,还要如何?” “勉强说得过去吧……不对,村里的结界是远处山里那位设下的,就算是村长,也没有法子。若蘅知小姐为寻未婚夫婿,特意来此,牺牲也太大了。”小厮摇了摇头,远远望向花厅的视线,多了几分崇敬,“难道你忘了咱们当时进村时是什么模样?” “都过去了,过去了。既已来此,好好待着就是。你们没瞧见,方才昭夜公子朝我笑呢!” “人家是在看院子里的花!” “我倒是羡慕你们,还有心思说这些。村里多少年没有凶杀案了。多事之秋,都小心些。”一直跟在丁夫人身边那位蓝衣侍女路过,言语冷淡。 “姐姐说得有道理,我也是第一回见,上一次有人死于非命,是不是还是十年前?不都说这里是世外桃源吗?该不会是村里的结界出问题,村长才请昭夜公子来?”小厮换了副嘴脸,连珠炮般语速极快,“呸,我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昭夜公子也不知是何来历,就算再厉害,还能修补结界?还不如去求山里那位。多半是其它村子出事了?话说来了这么多年,我还没去看过,都说那些村里的妖怪凶残。姐姐,你去过吗?” “你原来知道这么多……”抱着托盘的侍女看向小厮的眼神开始不一般,话还没说完,又被蓝衣侍女打断。 “我说一句,你看看你,要说上十句。少打听。”蓝衣侍女铁青着脸,“如今丁家出了事,夫人被软禁,咱们更该好好当差。夫人平日待咱们不薄,我看你们是松散惯了。” 两名侍女和小厮对视几眼,低着头四散开去。 坐了一个时辰,在丁家用了午膳,牛憨几人也没什么进展。教了几个侍女几句诗词,蘅知再也坐不住。 见昭夜没打算动弹,倚在院子里的树上闭目养神,蘅知起身,往外走去。 “你去何处?”眼见就要越过影壁,迈出丁家,昭夜慵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出去散心,晒晒日头。这地方夜里全是雾气,太湿了。”蘅知脚下滞住,嘴角抽搐,他不会要跟来吧? “有事就唤人来说一声。” “好!”蘅知喜上眉梢,趁昭夜没改变主意,大步朝外。 看来昭夜确实没起疑,挺放心的。 蘅知那双机灵的小鹿眼转得飞快,就去那日拴住她的歪脖子树,那处聚集的人多,可以打听消息。 丁满假死,定有缘由,还是得弄清他的过往。 顺便打听打听,另外几个村子在哪边,别跑错方向。 打定主意,蘅知拍了拍腰间的布袋,低头看了几眼,很好,灰不溜秋的,极不起眼,便是有人送给她,她兴许也不想要。 蘅知照着这两日记下的路线,还有阿茸那张小嘴透露的,十分顺畅就摸到村子腹地,好几条村中小道,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交汇。 春日明媚,歪脖子树的枝头发了新芽,树冠更为舒展,似在庇护众人。 蘅知盯着树,这才发现,这树十分高大,远不似常见的矮个歪脖树。 那夜她用来踮脚的大石块上,坐了好几个人。 周遭地上,其他石块上,也挤了不少人。 大家大多仰躺,面色松快,尽情享受阳光。 “她怎么来了?快快,把你那翅膀收一收,快。” “不会是来查案的吧?” “她可会说话了,千万别被她蛊惑了。” “是吗?我只是听说那夜的事,她要真那么会说话,咱们不正好和她学说话吗?再说了,村长都准她查案,她肯定不是凶手。” “就是!” “你要是来晒太阳的吗?坐这吧?” “坐这,坐这!”几个年轻女子十分友善,往边上挤了挤。 蘅知微微蹙眉,今日这些村民,比那夜的看起来友善许多,她细细看了一圈,不是同一拨人。 这村子,白日和黑夜,有两幅面孔。 第23章 十年前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蘅知笑眯眯,阳光在她好看的杏眸里不住跳跃,“我不是来查案的。昨天忙活一整天,累死我了,我就想歇歇,聊聊家常,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意思的事。” “那你就来对地方了,这儿是村里最开阔之处。大家伙平时都来这儿耍,消息也是这里最灵通。”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子,迎着蘅知坐在她身侧。 “最开阔?”蘅知看了周遭几眼,“村口那处空地不是要开阔许多吗?雾里面更不知多宽敞,白日怎么不去那?” 此言一出,好奇看向蘅知的众人,纷纷如临大敌,好似听见极为可怖之事。 “那雾轻易提不得。”雀斑女子左右观望,伸手捂住蘅知的嘴。 “我不提,不提,不好意思啊,我没有恶意。”蘅知呜咽几句,不停摆手,雀斑女子见她改口,小心翼翼松开手。 几个胆小村民吓得离开,一个坐着轮椅的村民险些摔了一跤,还是留了下来,其他村民观望片刻,见蘅知没有再提,松了口气。 “都怪我,话多。我少说话,你们放心。”蘅知掏出随身带的瓜子和糕点,“喷香的葵花籽,茯苓糕,一起吃呀。” 雀斑女子看了蘅知几眼:“茯苓糕?是不是丁家的?他们家不仅酒好喝,糕点也好吃。” “有眼光。爱吃就多拿点。”蘅知眼前一亮。 “好吃。”雀斑女子拿了一小块,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真是丁家的?”边上几人也凑了过来,试过后,赞不绝口。 “真是怪啊,茯苓糕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先前丁夫人也告诉过咱们方子,就是丁家做出来的更清甜。” “多半还是因为泉水。” “可惜啊,以后丁满没这个口福咯。” “你说他怎么就死了呢?” 蘅知睁大了眼,竖起耳朵。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套话,没想到如此轻易。 她悄悄瞧了几眼,主动开口这几个,就有方才被提醒收起翅膀的。 想来这几个单纯的都是年轻些的妖怪? 蘅知心中冒出荒诞念头,都说妖物可怕,压根比不过人心险恶。 这么说来,同丁满勾连的,要么是人,要么是年长的妖。 蘅知晃了晃头,也不能如此草率。 “不知道,丁满向来待咱们和善。村里也多年无人横死了。”一个上了年纪,戴着花布头巾的驼背老妪打了个哈欠。 “喔?那村里日子一向都很安稳?”蘅知适时发问。 “其实也没多少年。老婆子想想,十来年而已。”老妪打量蘅知几眼,“对你们来说,也算有些时日。” “花婆婆,当时是怎么回事呀?咱们几个才来几年,只是偶然听说过。”雀斑女子和周边几个年轻女子凑近来,好奇看向这位花婆婆。 蘅知眨了眨眼,又是十年,丁满也是十年前同丁夫人在此定居,真是巧。 “老婆子上年纪了,哪记得住那么多琐事?当年好像是……外头也不安稳,除了丁夫人和丁满,一下子来了好些外人,还都是受了重伤的男人,他们带着很多宝物和银钱,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了匪患,或者他们就是土匪。但村子里的规矩嘛……”花婆婆又看了蘅知几眼,明显隐去了一部分,“兴许他们人数太多,加上本就命悬一线,就算是陆大夫和村长也回天乏术。没过多久,那些人就都死了。想来就是从那时起,村里能容纳的外来者也越来越少。罢了,不提这些扫兴之事。” “这么听来,也不算横死?”蘅知接话,雀斑女子几人亦纷纷点头。 “不知道。说来也怪,他们是一夜之间暴毙,甚至连时辰也差不多,太巧了。不过也没有证据,反正都是刚来的外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花婆婆又打了个哈欠,拢了拢头上花布头巾,“好久没晒过这么好的日头了,不过老婆子不能多晒。” 祛斑女子见状,替花婆婆细心拾掇鬓角的头巾,每一根发丝都好好拢了进去。 “多谢。老婆子再多嘴一句,别老惦记着过去那些事呦。” “嗯?”蘅知和雀斑女子对视一眼,一头雾水,花婆婆这是在对谁说? “花婆婆,那村里书塾的周砚青周夫子,也是十年前来的吗?”蘅知见花婆婆起身,赶忙发问。 “那个后生仔?不是。老婆子也记不住了,应该是前几年吧,比丁家的要晚。”花婆婆打蘅知跟前经过,不小心跌了一跤,蘅知飞快扶住,花婆婆靠着蘅知歇了会,用只有蘅知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起,“女娃娃,年纪轻轻的不老实,说了不查案。罢了,你这也是飞来横祸。无论如何,就算想跑,也别往村口空地跑。那边上的雾气,会吃人呐。” “不知道婆婆是什么意思。未婚夫婿在此,我有什么好跑的。”蘅知小声回话,心中一沉,难怪大家都不敢提村口空地,她眨了眨眼,扯着嗓子:“婆婆慢些。要不要我送您回家?” “不用了。你们再多晒晒吧,这么好的日头,不多咯。”花婆婆眯着眼,抬头看了眼天,摆了摆手,意味深长。 “啊?”蘅知面露错愕。 “别听她的。上年纪了,喜欢危言耸听。”方才险些从轮椅上掉落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移动到了附近,“过去那些事听一听,就够了。” 蘅知敷衍地笑了笑,目送花婆婆离开,很快同大伙聊成一片。 听了十多家家里的“密辛”,同十几个村民保证不会说出去之后,蘅知俨然被大家伙当做了村里人。 “我这个人,就是爱到处逛逛。咱们村里有没有什么禁忌之处?还有不能说的,我好生记下来,免得嘴快,给大家惹麻烦。”蘅知见火候差不多,眼底闪过狡黠之色。 “除了你先前说的那个地方,倒还有几处,最好不要去。”雀斑女子眼珠子转了转,“最好别往山里去。听说那是去其它几个村的路,路上险得很!” “对!听说这么多年以来,去过的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说不定是在其它村中定居了。”蘅知一脸好奇。 “不是!” 第24章 跑! 雀斑女子压低声音,“有没有定居不知道,反正有人后来在山脚附近见了好几具尸体,就是那些人其中几人的。还有啊,其它几个村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说……” “说什么?” “反正特别可怕。比咱们村可怕多了。又大又可怕。”雀斑女子捂着嘴,脸上闪过张大娘常有的神色,“我不能再说了。” 蘅知会意,估计那些村里有什么可怕的妖怪。难怪先前牛憨也不敢多说。 “你们在说什么体己话?”方才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又凑了过来,“我还知道一个危险的地方,也去不得。” “什么地方?”蘅知往后缩了缩脖子,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我一定避开。” “就是花婆婆刚才提到的,当年那些人的葬身之处。听说他们的鬼魂,还守着那些宝物。”中年男人神秘兮兮。 “宝物?”蘅知凑近了些,“看来咱们村着实民风淳朴,那些人去世,他们随身的宝物和银钱居然没被充公。你们当做陪葬品了?” “你这话对也不对,民风不好说。但在咱们村,银钱没什么大用处,大家只要不愁吃穿,攒钱也无用。”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长睨着蘅知,“除非是打定主意想离开的,兴许攒点钱。但那么巨大的一笔财富,普通人拿在手中,反倒不好。” 蘅知打了个哈哈:“这么舒服的村子,真有人想离开吗?” “方才她不就说了吗。”中年男人瞟了眼雀斑女子。 蘅知的眼皮跳了跳,这男人怪吓人的。她本以为雀斑女子会不待见此人,没想到雀斑女子只是淡淡笑了笑。 不待蘅知接话,一个中年妇人四处张望,见中年男人在此,舒了口气,她快步而来:“不好意思,今儿日头好,带他出来晒晒,一时半会没留意,他又来吓人了。” “无妨。李阿姐,你一人照顾李大哥这么多年,真是辛苦。李大哥也没说什么,咱们聊得挺好的。也不急着推他回去,多晒会吧。” “就是。我没吓人。”中年男人眼带狡黠之色,看了蘅知几眼,“我只是告诉新来的,若觊觎宝物,说不定会鬼魂缠上,死于非命。丁满说不定就……” “又胡扯,什么鬼魂,咱们村如此清净之地,还有……那位护着。你们别听他瞎说。”中年妇人面露尴尬,“我还是推他回去吧。” “急什么?你们不都说丁满在村里多年,没有仇家吗,那他为何死于非命。说不定就是触怒了鬼魂。鬼魂所杀,还是暗地里有仇人,你们信哪个?”中年男人越说越亢奋,想撑着自己起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就推他回去。你们接着耍。”妇人眸中泛起愁苦之色,推着男人往一条小巷去。 目送他二人离去,蘅知好奇道:“这李大哥?” “不知道。我来村里时就这样了。李大哥甚少出门,听说成年累月瘫在床上,好像是多年前出了事,这儿也不太好。李阿姐照顾他多年,甚是辛苦。”雀斑女子指了指自己的头。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要是不说,压根看不出来。”蘅知琢磨李大哥方才所言,一板一眼的,“对了,那真有那个葬身之处?危险吗?” “有倒是有,但有没有危险,我也不清楚,没事也不往那边去。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雀斑女子眼珠子转了转,“在坟地附近,大概走个一盏茶,靠近山脚的一处山洞里,应该是。” “好,好,这下我心里有底多了。就怕走错路,惹上麻烦。”蘅知赶忙点头。 见边上几人投来探寻的视线,蘅知打了几个哈哈,开始打听村里有没有好吃的。 一面闲聊,蘅知心中不住琢磨李大哥最后那几句,到底是鬼魂所为,还是丁满私下有仇家。 这李大哥,倒像是知道点什么。 可是同她有什么关系。聊了快一下午,蘅知越发觉得这村子不仅古怪,简直是透着股瘆人的诡异,村民话里话外都说这是安稳之地,真正的庇护之所,怎么会有如此多禁忌之事,还什么雾气会吃人,山里会吃人,山洞里有鬼。 他们就是妖,看起来虽是同龄人,指不定活了几百上千岁了,一个个的,还怕鬼? 留在此处怕来怕去,不如赶紧跑。 可是好不容易遇见个知道自己过往之人。 蘅知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可是在愁案子的事?不是说出来休息吗。”雀斑女子关切道。 “我在想,晚膳给公子做些什么,总不能老是在丁家吃。”蘅知笑意盈盈,随口捻来。 明明是在想,待会试试哪条路,看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村子北边是山,西边边缘是丁家,东边是坟地,南边是村口空地,有会吃人的雾。 可村民也没提,东西两侧往外是何地。 细细想来,往东边去略好。 蘅知眨了眨眼,看了和善的雀斑女子几眼,她的话能信吗? 还有花婆婆,那般恐吓她。 “几位,时辰不早,我先回去,给公子备下晚饭。改日再来耍。”蘅知抬眸,瞧着往山后落下的日头,利索起身,当着众人,往昭夜在村中的那处小院去。 拐进巷口,四下无人,蘅知收起面上笑意,又拐了几次,往村子边缘行去。 入夜后,村中如前几夜般,拢入浓雾,村口雾气更盛。 整个村子白日那派和煦的光景霎时不见,又成了阴森可怖的鬼蜮模样。 谁家燃了烛火的,好似鬼火浮动。 蘅知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蹲下,裙摆蹭了不少墙角的青苔。直到荒废的石屋越来越多,前头也越发空旷,她搓了搓胳膊,抬眸看向远处。 再往前几步,就到村子边上了。 再走几步,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蘅知陡然停在原地,机灵的小鹿眼不住转悠,她鼻尖抽动,一股熟悉的雾气混着泥土湿气袭来。 不远处,昭夜双臂环抱于胸前,斜倚在一株枯树树干上,居高临下,从背后打量蘅知单薄的身影。 第25章 不跑!还是跑吧 昭夜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细密的睫翼低垂,眸中闪过玩味讥讽之意,朝后仰了仰,视线朝蘅知脚下睨去。 蘅知摸了摸腰间的东西,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后退几步,朝村中小道探头,突然大喊:“有人吗?我迷路了!有人吗?” 一条道没有人,又换了一条道。 四处都是蘅知清亮的声音,散入雾中,渐显戚寂。 蘅知探头探脑,心中开始犯嘀咕,昨儿看热闹的那些人呢,一个都不出来了? 她似乎听见轻笑声,赶忙扭头望去,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树干上的昭夜见此情形,拢了拢胸前大氅,嘴角勾起。 “有!人!吗!你们再不出来,我就说出那个字!”蘅知眼珠子转了转。 巷道深处有好些身影蠢蠢欲动,昭夜抬眸,扫了一眼,那身影立马不敢动弹。 似有遮天蔽日的双翅黑影,在身前的石屋墙壁上一闪而过,将蘅知笼于其中,她使劲挤了挤眼,什么都没有。 “村民说你回家备晚膳去了,本公子等到现在。” “公子?”蘅知转身,好看的杏眸中满是惊喜,“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这,这是哪儿?我确实是要回去备晚膳的,昨儿就说要做,回去就歇了。只是今儿路上迷路了。” “你不知道这是哪儿?”昭夜扬起下巴,“前面的空地,可眼熟?” “是有点。”蘅知装模作样看了几眼,转身跑到昭夜身前,压低声音,“还好我没过去。这不是我醒来时的空地吗。公子,下午有一位花婆婆告诉我,那边的雾里有东西,会吃人。还有啊,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妖怪?” “本公子还以为,你急着破案,来故地重游。或者……”昭夜意味深长。 “或者什么?公子该不会以为我要跑吧?这么俊俏又体贴的未婚夫婿在此,我跑哪去。”蘅知笑意盈盈,掏出腰间的野菜,面色古怪,“都怪我,在路上耽搁久了,菜都蔫了。我摘的时候,还很新鲜。” 见昭夜嘴角抽动,蘅知加了把柴:“下午的时候,有个面上有雀斑的女子同我说,最近的野菜确实好吃。张二娘也那么说,肯定没错。我就四处找找野菜,结果一时忘了时辰,还迷路了。” “无妨,人没事就好。”昭夜盯着垂头丧气的野菜,轻笑几声,“我熬了粥,回去就能喝上。” “好,好,这就回去。冻死我了。”蘅知瞥了几眼巷道里各怀心思的黑影,吸了吸鼻子。 昭夜不动声色,解开大氅,披在蘅知肩上,见她一脸错愕,又替她在胸前拢了拢:“别着凉了。” “多谢公子。”蘅知半真半假,任由昭夜身上那股松林的气息,将她紧紧萦绕。 同昭夜走在黢黑的巷道里,脚步清晰可闻,蘅知眯起双眸。 果然,昭夜暗中盯着她。 还好她没跑。也算试出了昭夜的一点心思。 蘅知回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雾气,吃人传言,和身侧难以琢磨的男人,似乎不相上下。 察觉昭夜停下步子等她,蘅知转身,朝昭夜小步跑去。瞧着昭夜静静等待的身影,蘅知不自己松了半口气。 罢了,若七日将近,还没有头绪,再跑不迟。知道自己过往之人,不是那么好找的。 几碗粥下肚,蘅知打了几个嗝。见昭夜盯着那几株野菜,蘅知不好意思笑了笑:“想来也不新鲜了。公子别看了。” “眼下没有外人,无需演戏。” “不行。”蘅知恨不得立马捂住昭夜的嘴,隔着门缝往院子里望去,“这里那么多妖,谁知道有没有听墙角的。公子以后别提此事。” “再说了,我早就说过,人前人后都演戏才好,免得一时大意穿帮。”蘅知将声音压得极低。 “在村里聊了一下午,可有发现?”昭夜垂眸,修长的食指在雕花木桌上轻轻敲击。 “这村子比想像中复杂,复杂得多!”蘅知放下碗,将心中猜测一一道来。 “你怀疑丁满假死,是同人合伙,想要那些宝物和银钱?”昭夜坐直了些,眸色浮动。 “对啊,若将来被人发现,宝物没了,谁会怀疑一个死人?他们估计是想离开村子。”蘅知一手托腮,“可惜没有证据。就算我四处打听,有再多揣测,也没用。可是就算觊觎财宝,何必等上十年?想来这也只是我今日听到什么,就往上套。明日再听到个旁的,又换个主意。” “看来不验尸不行。”昭夜沉默半响,语出惊人。 “公子,这可是你说的。”蘅知眨了眨眼,忍不住看了昭夜好几眼,试图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这是受刺激了,担心她再跑,借此稳住她? “若真为那笔宝物,想来筹谋已久,如何假死是关键。趁村长没回来,悄悄验尸。”昭夜啜了口茶水,“说不定顺藤摸瓜,能找到同谋,凶手也就不远了。” “丁满的尸身停在灵堂,倒是好接近。只是全身验一遍,恐怕不能如今早一般,根本来不及。”蘅知眉心蹙起,昭夜这话像模像样的,可何时见他如此积极查案,话这么密?多半还是为了稳住她。 倒也没白跑,受这一番惊吓。 “今早问得,丁家的下人夜里都在后院守着,除开一个时辰一次的巡院,前院不会有人。咱们只需将丁夫人几人迷晕。” “丁夫人在房内又出不来,为何要迷晕?”蘅知十分不解。 “她异于常人,兴许会闻到气味,或听见动静。” “你是不是知道她是什么妖了?”蘅知瞪大了眼,越发亢奋,“她那么美,会不会是什么白狐,白鹿?” “不知道。她隐藏得很好。但她确实不简单。” “那普通的迷药对她有用吗?”蘅知打量昭夜几眼,他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他能看出丁夫人是妖……他是妖? 自己以前怎么会跟妖搭档? 难道她也是妖?蘅知打了几个冷颤,伸出双手,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试着像话本子上所言,气沉丹田…… 什么事也没发生。 “嗯?”昭夜看向蘅知,“我自有法子。那就如此,我盯住他们,你来验尸。” “我?”蘅知收住尾音,忍住错愕之色,自己以前很会验尸吗? “对,你。”昭夜神色自如,“今夜来不及了。明儿去丁家,寻个由头宿下,夜里行动。就同以前一样。是你说的,就当忘却往事仇怨。” “好。”蘅知赶忙点头。 见昭夜起身往屋外去,蘅知嘴角抽动,要不还是跑吧,短短一日,她去何处学验尸? 第26章 独自验尸 蘅知的视线落在屋内书架上,好似见着救命稻草,冲过去翻了个遍。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片刻后,蘅知往屋外瞟了几眼,垂头丧气。 罢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查验丁满的手指时,她也没有这么担心。蘅知仰躺在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心口处,这几日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片段,难道是她的过往? 那那些不受控制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稀里糊涂,蘅知沉沉睡去。 天亮后,蘅知同昭夜照例往丁家去。 除了从不离身的宝贝布袋,蘅知还在昭夜院子里寻了一个大布袋,趁昭夜没留神,装模作样往里头放了些物件,挖耳勺,牙签,镊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勺,小木棒,针灸用的针,手套,面纱,还有厨房里能搜刮的,统统塞在里头。 蘅知掂量一番,将大布袋背在身上,总有能派上用场的吧。 路上遇见不少村民,大家看他二人的视线,比前几日更精彩。 “昭夜公子还会下厨,那女子是前辈子积了什么德?” “你说什么呢,蘅知小姐也很好呀,为了给昭夜公子寻好吃的野菜,都迷路了,险些遇难,咋们村里有几个能如此的?你能为你家娘子做到这份上?” “不就是野菜吗……那也犯不上去雾里。” “你就是眼红,嫉妒。你看蘅知小姐肩上背的,肯定是做好的点心。丁家的吃食那般好,蘅知小姐还贴心备下更合昭夜公子口味的,她二人之间的情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情比金坚!” 蘅知闻言,面上挤出怪异的讪笑,已经传成这样了嘛。 熬粥和野菜之事,明明是昨夜她同昭夜在巷口的对话,昭夜应该不会特意找人散播,还是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蘅知挑眉,看来以后行动得再小心些。只是这些妖孽都在暗处……蘅知揉了揉眉心,不禁叹气。 “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我都不知道,你何时备下的吃食。”昭夜似笑非笑,伸手要帮蘅知。 “不用。就是担心夜里。”蘅知压低声音,也不知道她以前验尸要不要这些物件,万一被昭夜发现异样,兴许会被怀疑。 “丁夫人和牛憨几人,无需担心。”昭夜语气和缓,听了叫人甚是安心。 “好。” 在丁家等了整整一日,果然,牛憨几个兄弟,还有阿茸,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牛憨铁青着脸,不敢回话。阿茸的冲天辫耷拉着:“蘅知姐姐,我今天夜里不睡了,去钻墙角!” “那可不行,会长不高。”蘅知笑道,心中怕得紧,阿茸若是夜里真有了什么发现,嚷嚷着来报信要寻她,岂不是完了。 “长不高!”阿茸吓得捂住嘴,“我这就回去睡觉。” 酉时末。 昭夜借口家中没了粮食,同蘅知在丁家多吃了一顿饭。 “前几日试过丁家的酒,今日有些馋,不妨多来几壶,权当散心。”刚坐下,昭夜招呼侍女。 “奴婢这就去取。” 不出一炷香,昭夜面上微红,眼角泛起妖艳的暗红色。 蘅知挑眉,原来要在丁家宿下,是用这个法子。 她装模作样想扶昭夜起身,好似扶了块巨石,纹丝不动。 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蘅知面露愁色,不待她开口,丁家的蓝衣侍女见状:“蘅知小姐,不如今日就同公子宿在丁家?奴婢这就去收拾客房。免得二位来回奔波。” “这……”见昭夜索性闭上双目,蘅知笑着应下。 “奴婢备两间房还是……”蓝衣侍女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奴婢多嘴,方便蘅知小姐照顾公子,自是一间。” 蘅知欲言又止,罢了,一间方便互通有无,左右外头已经传成不知什么模样了。 又给昭夜灌了些茶水,好歹能走动了。扶着昭夜,蘅知心里泛起嘀咕,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若昭夜不胜酒力,以后岂不是有法子对付他了? 蘅知不自觉嘴角勾起,看在丁家下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说辞。 可惜刚关上房门,昭夜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很。 “公子演得不错。”蘅知紧了紧肩上背着的大布袋,“一袋子吃食,还能跟丁家说出家中无粮之话。” “他们又不知道这是吃食。”昭夜戏谑道,伸手想取。 “放了一天,不新鲜了,公子别惦记了,回头我看看谁家有牲畜,去喂它们。”蘅知紧紧抱着布袋,“公子,丁夫人他们如何了?我何时去验尸?” “药我已经下进了他们几人的饭菜,连同丁家后院下人的吃食,也有少量特制迷药。不过打更巡院的,我没有动手,若他们也晕过去,容易穿帮。”昭夜胸有成竹,“你子时去,最多只有一个时辰。” 你几时去下的药,我怎么没有印象…… 罢了,万一被发现,都推给昭夜。蘅知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待巡院小厮们离开后,蘅知小心摸进停尸的灵堂后头。 丁满,我又来了,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昭夜,蘅知戴上手套和面罩,将布袋解开,盯着一袋子的物件,眼神茫然。 话本子上都是怎么验尸…… 对,看看嘴里,如果他吃了什么假死药,说不定有线索。蘅知挑了个趁手的小木片,借着灵堂的烛火,往棺材里看去。 丁满瞧着比先前更为惨白,她一手托着丁满的下巴想扯开,纹丝不动。 蘅知一狠心,将双手卡在丁满嘴角两侧,手上使劲,丁满的嘴巴才张开一丁点。 蘅知将小木片探进丁满乌青的嘴唇,在里头搅了搅,取出验看,看不出什么端倪。 “到底要怎么验?”烛火跳跃,火苗忽明忽暗,映得蘅知面上一片铁青,十分难看,本以为一个时辰怎么都够了,这,这,简直毫无头绪! 要不编个理由寻昭夜来帮忙? 不许去!为何事事都要依仗他? 恍惚之际,那道讨人厌的声音又在耳边浮起,蘅知眼中添了道光彩,她从未如此期盼过这道声音! 第27章 敛息白玉丹 行,不去,但总得交差吧。不止应付昭夜,更是为了自己。蘅知自顾自念叨。 这都不会……那道声音十分嫌弃,用木片能验出什么,用银针。 蘅知心中暗骂几句,面上浮起讪笑。 谁知那道声音却是冷笑。 蘅知回过神来,这声音就在体内…… 也好,不用演了!蘅知舒坦不少,不再拘谨,臭着脸在心里骂了个痛快,手上在布袋里翻找,还真翻到几根针灸用的银针,她挑了根最长的,朝丁满喉中插去。 满怀希冀取出,凑到烛台边,蘅知的鬓发险些被火苗撩到,那般近,也没看出针尖变青变黑。 不待蘅知开骂,那道声音继续发号施令,还有头顶,周身几个大穴都可以试试。 蘅知挑眉,那声音兴许知道指挥错了,态度好了点,也算有自知之明。 她飞快照做,终于,刺探丁满脚底几个穴位后,银针针尖开始发黑。 真的有毒? 无需那道声音继续发话,蘅知反应过来,那就需要排除,是不是刀伤带来的毒。 放下银针,蘅知费了不少劲,将丁满的尸身翻过来,褪去他身上衣物,后背上那道骇人的伤痕现于眼前,虽见过一次,蘅知还是有些反胃,如今伤口血色全无,隐隐透出脊骨…… 就像是被冲洗干净的死鱼。蘅知心中冒出古怪念头,细细辨别,从伤口来看,刀上无毒。倒是脊骨下段,靠近腰的那侧,隐隐发青。 联想到脚底验出毒,蘅知心中有数,看来这毒药是从下身开始累积。 还需要验何处?蘅知自言自语。 那道声音不再回应。 蘅知翻了个白眼,骂了几声,仍旧没有回应。 行,看来是没什么要验的了? 以防万一,蘅知还是多看了几眼,有没有旁的外伤。 除了几处倒地时的剐蹭,再无伤痕。 蘅知心中一激灵,衣物虽被换下,这些伤痕做不得伪。若丁满被托行至村口空地,不会如此。 村口空地,就是凶手行凶之处? 不对,若用车将丁满驮过去呢?会留下车轮痕迹。 村口是泥地,可惜下了大雨。但当日之人,应该还有印象,无人提过空地有车轮印记。 心中不安,蘅知又细看了几眼,发觉丁满脚踝处有几个极轻的指印。左思右想,蘅知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脑袋昏昏沉沉,她晃了晃头,一定是想得太多,指印嘛,说不定打斗时凶手抓过丁满的腿,力气太大,留下印记。可惜指印极其模糊,无法用来辨人。 见没有旁的蹊跷,将丁满的尸身还原,再翻过来,蘅知吓了一跳。 丁满下巴和嘴边,泛起一股诡异的青紫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丁满要张嘴吃人。 刚才还没有。蘅知细细看去,眉心蹙起。 那些青紫色,呈现指尖的形状,隐隐还有布料纹路。 她狐疑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又在丁满脸上擦了擦。 原来丁满脸上,铺满了女儿家匀面的脂粉。 来不及深想,蘅知在布袋里头一阵翻找,取了些面粉抹上。 左右丁夫人这几日出不来,寻得机会再补上。 收拾好布袋,蘅知做贼般溜回了客房。 “如何。”昭夜侧倚在床边,一脚踩在榻上,屋内没燃烛火,吓了蘅知一跳。 她放下布袋,摸到床榻边,顾不得挤,坐在另一侧,将发现一一道来。 “为何要坐在榻上说?”昭夜疏离的声音传来。 蘅知暗骂几声,自然是榻上舒服,凭什么你坐在榻上,我就不行。 “公子,你可知道,有什么毒药,会在尸身上呈现那般迹象?”蘅知岔开话头,眸中隐隐透着院内灯笼散来的光亮。 “确实有种假死药,这药算不得毒药,只是让人假死的那几日里,服药之人浑身气机近乎完全封闭,对身体多少都有损耗,近几年看不出端倪,但过个几十年就会发觉身体比旁人要弱。” “这么说来,丁满是人。”蘅知突发奇想。 “他主动服药,定然知晓此事。若他是妖,几十年后身体就不行了,谁愿意?”蘅知撇着嘴,恍然大悟,“会不会他也不知?” “这就说不准了。” “依我看,他多半还是人,不然死了好几日了,怎还不现原形。”见昭夜似乎对此事不感兴趣,蘅知动了动嘴皮子,无声地骂了几句,“公子,你可知何处有此药?” “此药唤作敛息丹,又叫白玉丹,有股淡淡的天香气息。村后山上草植繁盛,估计有所需之材。每次取材炼制,不会只出一粒孤品。这些年村中无人横死,出去的人也少,兴许剩得有药,藏在咱们意想不到之处。”昭夜冷不丁道。 “天香?茉莉花嘛,山上说不定真有。可是牛憨和他的兄弟将丁家上下都搜过了。”蘅知好奇道,“你是说,他们有遗漏?” “他们都是直肠子,不会错过明面上的,但若隐晦些,极可能漏掉。” 天亮后,蘅知愁眉苦脸,早饭只喝了半碗粥。 牛憨抓耳挠腮,不停朝阿茸使眼色。 “蘅知姐姐,不用太担心,虽然今天已经第四天了,丁夫人说过,会为你求情,你不会有事的。”阿茸的冲天辫慢悠悠转着,小眼睛一眨一眨。 “是啊,第四日了。就算丁夫人求情,村长会不会松口,我拿不准,多少还是怕。你们口中的村长听起来十分威严,你们一个个都怕得不行。”蘅知叹了口气,使劲揉眉心,眼珠子里冒着红血丝,话锋一转,“偏偏他们几人家中没有任何端倪,线索活生生断了。” “确实没有端倪……”牛憨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没底,“蘅知小姐,左右现在没有线索,咱们不如一道再搜搜?” “也只能如此了。”蘅知又叹了口气,使劲将嘴唇往下压,心中暗喜。 先前同牛憨打交道发觉,此人十分固执,她也不知牛憨会不会认为,搜过的就没必要再搜,万一贸然开口,惹得他牛脾气发作,得不偿失。 虽然也可以自己暗中想办法搜查,但万一他们不认,又该如何? “事不宜迟,蘅知小姐,咱们先去丁满屋里。”牛憨带路,片刻后,他指着丁满的卧房,“看来看去就是这些东西。难道有暗格密道?” 蘅知暗忖几息:“屋中可有值钱的物件,诸如,金器,玉石?” 昨夜昭夜所言,既然敛息丹又名白玉丹,蘅知心中浮起大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