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回京,疯批世子强制爱》 第一卷 第1章 卖身换钱买头面 许迁茴刚从南城巷子暗娼馆出来,就看见蔺左卿站在海棠树下。 他一身紫服金玉带,旁边还有个捕快在同他汇报着什么。 他现在是从三品京兆府尹,显然是在办案。 许迁茴不想和他碰面,拢了拢帷帽,忍着腿间疼痛快速往前走。 “小姐,小姐慢些,等等奴婢。” 丫鬟青衣快步追上来,手上提着药。 “那婆子说咱们虽然银子给的足,但这法子也不能保证一定好使,最好早日......免得夜长梦多。” 这丫头不过十五,憨直的可怜,竟不知说话前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尤其是在这种只有一个出口的死胡同里。 许迁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脚下步子更快了。 青衣又邀功似的道:“奴婢还特地问了,她说这事除了咱们和她,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真是个傻丫头。 你我她就已经三人了。 真该好好教一教你数数。 许迁茴垂着头,帷帽拢得更紧了些:“知道了,这里人多嘴杂,快些回吧。” 青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噤声。 经过蔺左卿身边时,许迁茴还是忍不住隔着帷幔悄悄瞥了他一眼。 三年不见,他身姿挺拔了许多。 俊朗的脸上也有了棱角。 许迁茴收回视线与他擦肩而过,生怕他会认出自己。 转念一想又不由笑自己自作多情。 他对自己厌恶至深,哪怕没有这顶帷帽,他也不愿再见自己这张脸吧。 五年前,许迁茴作为与远房表亲被送进荣国公府,本只是客居的身份,却在及笄后和蔺左卿滚上了床。 日日耳鬓厮磨,好不快活。 可是好景不长,二人不过欢愉一年她就被赶出了国公府。 她当着蔺左卿的面投了河,他却只看着她沉入水底。 幸得当时身为小叫花子的青衣跳下河救她,可她也将养了月余才好。 期间,蔺左卿没来看过她一眼,国公夫人甚至特地办了一场赏花宴昭告京城—— 许迁茴只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女大终要嫁人,但姻缘却不会落在国公府里。 蔺左卿也同众人说,许迁茴不过是个商贾女,便是嫁个九品官都算高攀。 许迁茴刚要走出巷子,却不想被一柄长剑拦住了去路。 她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青衣也唬了一跳。 青衣当年只遥遥见过蔺左卿一眼,时间久远加上她本就不太记事的脑子,竟一时没认出身着紫服的蔺左卿。 “大,大人,有何事?”青衣结巴着问。 蔺左卿却只看着许迁茴:“你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事?” 许迁茴朝他行礼:“见过蔺大人。” “说话。” 许迁茴默不作声。 二人僵持良久后,蔺左卿再次开口:“回来多久了?” “有月余了。” 两个月前,未婚夫的父亲接到回京调令,未婚夫舍不得她孤身在外,到了京城日日传来书信诉诸思念之情。 她也在一个月前被接了过来,安置在城南一处小院中。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蔺左卿看了看后面的暗娼馆,语气讥讽仿佛根本不是在问一个答案。 许迁茴掀开帷幔,露出温婉秀美的面容。 “卖身换钱买头面。” 蔺左卿嗤笑:“落魄至此还要带个丫头,许迁茴,你可真是舒服日子过惯了。” 许迁茴放下帷幔,再次行礼:“不打扰蔺大人办公。” 直到拉着青衣回到小院,许迁茴这才松了口气。 青衣在听见“蔺大人”之后,便已经想起了这人。 她麻溜去煎药,丝毫不敢问许迁茴。 许迁茴躺在葡萄架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期间被青衣叫起来服了一次药。 城南巷子暗娼馆有一个专做修复女子私处的婆子,虽然隐秘,想必以蔺左卿的身份,想查也是能查到的。 日头落下,许迁茴迷蒙中听见青衣的声音。 “公子回来了!” 她拂开身上薄毯,随后才睁眼,就见醉醺醺的蔺左安被人搀扶着进了院子。 而扶着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蔺左卿。 许迁茴连忙上前扶住蔺左安,微微蹙眉:“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蔺左安似乎还有些清醒,冲她展颜一笑。 “今日兄长邀我去了醉仙楼,阿茴你放心,我只是饮了些酒,连舞娘都没看一眼。” 许迁茴哄他:“好好好,我就是怕你喝多伤了身子。” 随后她看向蔺左卿:“蔺大人莫怪,我先扶他进屋。” 也不管蔺左卿如何,许迁茴径直搀着蔺左安回了房。 还“咔”一声锁了门。 好不容易把蔺左安放到床上,他还在傻笑。 “阿茴,你在我身边真好,真的太好了......” 许迁茴温声道:“我也是,做梦都想同你永远在一起。只是我从前在国公府里闹的不愉快,并不想与那人相见。” 国公府表小姐跳河那么大的事,再加之府里对她的贬低,便是蔺左安随父在任上也难免知晓此事。 他们在江南相遇,起初蔺左安只是与她忆些往昔在国公府里的趣事。 后来闲谈中才知道,许迁茴及笄那年,蔺左安被父亲叫回江南接管外祖的产业,国公府准备的干粮里,那道让他久久回味的桂花糖酥竟是她做的。 二人后来交集更甚,直到一年前,蔺左安在河畔为她放了千盏天灯,说要娶她为妻。 屋内未燃烛火,昏暗中,蔺左安温柔抚过许迁茴的脸颊,把头埋在她颈窝咬了一口。 “阿茴,阿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声音越来越轻,屋外却蓦地响起了敲门声。 “阿茴,你不想见他,就把他送走......” 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敲门声愈发急促,许迁茴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开门,发现青衣不知被支去作甚了。 她关门行礼:“蔺大人,有劳你送左安回来,天黑了,便不留大人了。” 蔺左卿没动,许迁茴不想同他僵持,转身就要回屋。 却不想转身刹那,蔺左卿突然把她拽住。 手劲大到许迁茴挣扎了好几次都甩不掉。 她怒目而视,刚好对上他落在自己颈窝咬痕的视线。 “你想干什么!” 蔺左卿垂首凑近她,温热的鼻子喷薄在她颈窝。 “你为什么会和蔺左安在一起?” 第一卷 第2章 谁让你舞到我眼皮子底下 许迁茴被扣着腕子,半边身子都靠在门框上。 她疼得指尖发麻,却没再挣。 “我同谁在一起,与蔺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蔺左卿盯着她片刻,忽然低笑:“谁让你舞到我眼皮子底下,还沾了我蔺家人。” 许迁茴别过脸。 从前的蔺左卿,从不会这般对她。 她初入荣国公府时才十四。 那时的蔺左卿是满京城有名的混账少爷,斗鸡走狗翻墙逃学,国公夫人傅氏一日要摔三回茶盏。 可那样一个人,第一次在花厅见她捧着茶盏练规矩时,把茶盏夺去往桌上一放。 “这么漂亮的妹妹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何必如此严苛。” 满屋子下人都低了头。 许迁茴那时年纪小,却也和国公夫人一样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根。 当天夜里,傅氏便让人把许迁茴叫去正房。 烛火明亮,傅氏端坐在上首,话讲得温和。 “左卿十二岁中举,人人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可这几年越发不像话,谁劝都没用。你既与他合得来,便多去书房走动,劝他把心收回来。” 许迁茴垂眸应了,从那之后日日去书房。 蔺左卿却仍旧翻墙出去荒唐。 她劝了月余,毫无用处。 傅氏终于失了耐性,要把她送去乡下庄子。 那日天还未亮,许迁茴去正院告别。 刚到廊下,就听见屋里蔺左卿咬着牙同傅氏顶撞。 “母亲若要阿茴表妹走,儿子便再不回府了。只要阿茴表妹留在府上,儿子保证再不出门半步,他日必定金榜题名。” 后来,他果真沉下了心,书房灯火夜夜亮着。 两年后,蔺左卿高中状元。 打马游街那日,长街的楼上鲜花彩绢落成雨。 他穿着红袍,从万花之中抬手,接住了许迁茴丢下去的那朵。 那时少年郎意气风发,眼中只有一个姑娘。 而眼前人,棱角尖锐,三言两语就将她踩进了尘里。 许迁茴低下脸,肩头被夜风吹得发凉。 “等他酒醒,我就离开。” 蔺左卿却并未松手:“你今日去南城巷子做什么?” 许迁茴只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蔺大人,这事与你无关吧。” “呵,你以为我是想管你的事?若非你而今同蔺家人在一起,我多看一眼都嫌脏。”蔺左卿五指收力,把许迁茴拉的更近:“我们的事,你没和他提过吧?” 许迁茴吃痛,终于回视他:“我和他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 若是说了,那修复的罪自己不是白受了? 药可是苦的很呢。 蔺左卿盯着她半晌,冷笑从喉间溢出:“你走得干净些,别让我在京中听见任何闲言闲语。” 许迁茴“嗯”了声:“可以放手了吗?蔺大人。” 蔺左卿定定看着她,良久,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院门被推开又合上,夜风跟着灌进来。 屋内,蔺左安醉后的粗重气息隔门传出。 许迁茴低喃:“看来要催左安尽早回江南了。” ...... 翌日天刚亮,蔺左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许迁茴房间。 他刚踏进门,就见青衣往包袱里塞衣裳。 许迁茴躺在床上睡觉,眼睫还挂着晶莹。 “收拾东西做什么?” 青衣手下一顿,回身行了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二公子,世子爷昨夜让小姐滚出京城,再不要回来。小姐怕连累您,天没亮便叫奴婢收拾了。” 蔺左安脸色一沉,把包袱从青衣手里夺过摔在桌上。 “谁许你收的?出去。” 青衣吓得不敢吭声,匆忙退了出去。 蔺左安坐到床前守着,直到许迁茴悠悠转醒。 “你就这么任人拿捏?我们又不是住在国公府里,凭什么兄长让你走你就走?” “不然我又能如何?京城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许迁茴把被角拉到肩上,声音带着鼻音。 “你说什么呢?”蔺左安握住她的手:“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便是天宫都去得。若你实在害怕兄长,我们就搬去城西,离国公府远远的。往后我也不带兄长来了,好不好?” “嗯......”许迁茴想了想,又问:“左安,我们年关就会回江南,对不对?” 蔺左安立刻点头:“等爹爹在京中把差事稳住我就带你回去。阿茴,你记住,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阻我娶你进门。” 蔺左安的父亲蔺清云是荣国公府二房庶子。 按理,庶子在高门里日子不会太好过。 偏荣国公府子嗣单薄,他父亲虽不是傅氏所出,也没吃过什么大苦。 老夫人一向偏着长房,她能让二房富贵安稳,却不允许压过长房风头。 所以蔺左安的父亲被安排娶了江南富商之女。 成婚之后,他考取举人功名,岳家出钱出力,在江南替他捐了个官。 蔺左安自小在江南长大,只偶尔回京小住几月。 荣国公府的荫庇,他其实没沾多少。 他是二房嫡子,也是独子。 许迁茴这件事上,府里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 横竖纳进府里做个姨娘,也不碍正妻进门。 偏蔺左安性子倔。 他自己写了聘书给她,拒了母亲安排的几门亲事,还在江南河畔为她放了千盏天灯。 许迁茴一直觉得,蔺左安该是爱惨了自己。 那她也该好好去爱他。 但她怕夜长梦多,更怕蔺左卿再寻来问责,当即催蔺左安带自己去新院子。 吃过早食,马车驶出小院。 街上热闹得很,卖糖人的、挑担卖花的、酒楼招呼客人的一声接一声。 马车行的慢,许迁茴许久没这样认真看过京城。 她从前在国公府,出门要跟着嬷嬷,去哪里、买什么、见什么人,全都有人记着。 后来离了京,她又不愿回想这里。 长街上,琳琅阁门前停着几辆华贵马车。 傅氏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正带着一个年轻姑娘挑首饰。 那姑娘穿着鹅黄锦绣衣裙,手里拿着一支金簪,在发间比划了两下。 蔺左卿站在旁边。 他接过簪子,亲自替那姑娘插进发间。 隔着人群,许迁茴看见他笑了。 明亮,舒展,带着少年时才有的轻快。 那样的笑,她也见过。 从前蔺左卿趴在她膝上撒娇,非要她抱一下才肯继续读书时,也是这样。 许迁茴指尖一松,车帘落下。 蔺左安察觉到了,掀开帘子往外看。 恰在此时,琳琅阁那边有婆子往马车这边来。 “二公子好巧,正好夫人在给二夫人挑首饰,邀您一起选呢!” 第一卷 第3章 你死了,我们就两清了 蔺左安指尖还搭在帘上。 车厢里,许迁茴垂着眼,指腹压在袖口暗纹上,没出声。 “阿茴,你别怕。”帘子落下,蔺左安声音放得很轻:“你是我的人,就该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许迁茴抬眼看他。 少年眉眼明朗,衣襟上还带着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和气,偏说起这句话时,竟有十分不肯退让的硬气。 “好。”许迁茴点头:“我同你去。” 她随蔺左安下了马车,裙摆扫过车辕,青色织锦压住鞋尖,行走间规矩地挑不出错。 琳琅阁内,满室珠光压人。 傅氏坐在紫檀椅上,身侧立着蔺左卿。 那鹅黄锦衣的姑娘站在柜台前,腕上搭着一串珍珠。 肌肤白净,眉眼清秀,举止间带着大家小姐养出来的稳重。 许迁茴一进门,傅氏的脸便沉了。 “阿茴见过姨母。”许迁茴上前敛袖行礼:“多年未见,姨母愈发光彩照人了。” 傅氏嘴角动了动:“起吧。” 蔺左安笑着见礼:“大伯母安。” 又朝蔺左卿拱手:“兄长。” 蔺左卿站在光下,玄色衣袍压得人不敢近前。 方才替林知微簪花时那点笑,已收得干干净净。 “你这是要去何处?” 这话问的是蔺左安。 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许迁茴身上。 许迁茴垂着眼,只盯着地上那块青砖。 “带阿茴在京城里逛一逛。”蔺左安笑答:“她才回来,许多地方都陌生了。” “京城路多,人也杂。”蔺左卿语气淡淡:“二弟还是看紧些好。” 蔺左安只当蔺左卿是好意。 “兄长放心,我自会护着她。” 许迁茴听到这句,指尖轻轻蜷住。 护着这两个字,在国公府里像稀罕物。 谁说出口,都显得太贵。 傅氏在旁看够了,忽而笑起来:“知微啊,来。” 林知微放下珍珠,依言走到傅氏身侧。 傅氏拉住她的手,笑意添了几分真。 “这位是武安侯府小姐林知微。”又看向蔺左安:“知微啊,这是左安,他两月前才回京城。这琳琅阁就是左安外祖家的产业,你喜欢什么尽管挑,就当是给你这个未来嫂子的见面礼了。” 林知微脸上泛起薄红,朝蔺左安福了福身。 “见过二公子。” “林小姐不必客气。”蔺左安爽快得很:“正好我也要给阿茴置办些新头面,你们尽管挑就是。” “左安倒是会疼人。”傅氏眼底的笑淡了些:“只是首饰这种东西,也要看身份挑,太贵重了压人。” 蔺左安咧嘴一笑:“阿茴生得好,什么都压得住。” 这句一出,傅氏脸色更不好看了。 蔺左卿忽然开口:“掌柜方才说,有新款式在楼上,我带林小姐去试试。” 林知微抬眼看傅氏。 傅氏拍了拍她的手:“去吧,阿卿一向眼光好。” 林知微轻声应下,二人并肩往楼上去。 许迁茴目不斜视,可脚步声从她身侧经过时,衣摆带起的风掠过她袖边。 那气息她从前熟得不能再熟。 墨香,冷茶,还有她当年亲自调的沉水香。 三年过去,竟还未变。 好笑。 人都变了,偏这些身外物忠心得很。 早知如此,当年便不把沉水香的方子给出去了。 傅氏又看向蔺左安:“左安,我逛得久了,想喝天香楼的玫瑰饮。” 蔺左安看了眼门外:“我让小厮去买。” “那玫瑰饮要现煮的才好。”傅氏笑道:“怎么,给大伯母跑个腿都不肯?” “那我带阿茴一起去。” “她从前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叙话两句罢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这话听着亲热,蔺左安只能看向许迁茴。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许迁茴朝他温婉一笑:“去吧,我也好久没同姨母说说话了。” “若有人叫你不痛快,你就让青衣来寻我。” 临走前,蔺左安刻意提高了这句话的音量。 许迁茴差点被逗笑。 敢在傅氏面前明着留人传话,蔺左安这胆子属实太大了些。 等蔺左安出了琳琅阁,傅氏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柜台边的掌柜会看眼色,忙领着伙计退远,傅氏也挥退了一众丫鬟婆子,在外守着的青衣自然也不允许入内。 “你可真是好本事。”傅氏蹙眉看她:“谁让你回来的?” “姨母这话,阿茴听不明白。”许迁茴站得端正:“京城又未立碑写着许迁茴不得入内。” 傅氏眸色沉下:“离京时说得好听,说此生不回,你还真是忘性大。” “三年过去了,姨母,我也该重新生活了。”许迁茴抬眼:“再说,我同左安在一起,姨母该高兴才是。” 傅氏盯着她半晌,似要将眼前人看到底。 良久,她终于扬起了嘴角:“三年未见,你倒是变得善解人意了。对了,你们成婚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让人灌醉左安,届时你也好换元帕。” 许迁茴指节收紧:“不用。” 傅氏仍笑着:“女子清白大过天。左安那小子傻是傻了点,但也绝不可能接受这般的你。你要想以后日子舒心,就得花心思关好门窗,不要让他瞧出半分。” “姨母,你怕了吗?”许迁茴也笑了:“世子爷恨透了我,就算他知道从前之事,也不会再回头的。姨母记不记得,那天我当着你们的面跳进河里,他说了什么?” 十月的河水寒得入骨。 蔺左卿站在岸边,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说,许迁茴,你死了,我们就两清了。 后来她被青衣救起。 诊金还是傅氏给的。 从头至尾,蔺左卿都未多看过她一眼。 “你既然记得,就该知道分寸。左卿如今议亲在即,若有人拿旧事来搅局,坏了武安侯府和国公府的好姻缘,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许迁茴轻声道:“姨母说的是。” 傅氏看了她片刻,笑意真切了两分:“你既叫我一声姨母,我又怎会不疼你呢?好了,你只要不被过去影响,姨母相信你和左安小两口的好日子必定长长久久。” 许迁茴点头:“我明白。” “你懂事就好。”傅氏理了理袖口:“对了,明日是二夫人生辰。她虽是个继母,对左安倒也算尽心,府里办了生辰宴,明日申时你也来吧。” 许迁茴刚想拒绝,傅氏已经抬眼看她。 “你既回来了,也该回府去给老夫人磕头请安了。” 第一卷 第4章 蔺大人,这是吃醋了? 傅氏话音刚落,蔺左安便提着食盒进了门。 “大伯母,阿茴,我回来了。” 他额上沁着汗珠,显然是走得很急。 傅氏抬眼看他:“这样快,你怕大伯母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 “大伯母说笑了,我这不是怕您等久了。” 蔺左安将食盒交给刘嬷嬷,又叫掌柜拿了一套装好的首饰过来,转头便去牵许迁茴的手。 “大伯母,我们东西也拿了,就先走了。我刚回京,还没顾得上琳琅阁的事务,若有合适的,劳烦大伯母给祖母也选上两套。” 傅氏看着她,唇角带着笑,眼底却没多少温度:“去吧,明日记得来府里,别叫人说你失了礼数。” “是,姨母,阿茴先告辞了。” 许迁茴跟着行礼,和蔺左安一道出了琳琅阁。 马车辘辘往前,车帘垂着,挡住了街上人声。 蔺左安一坐稳便去看她,见她脸色还好,松了口气。 “姨母同你说什么了,可曾受委屈?” 许迁茴替他理了理衣襟,语气温软:“不过说了几句家常罢了。我从前在国公府寄养,虽然有些误会,但姨母到底还是疼我的,她还让我明日去参加二夫人的生辰宴呢。” 蔺左安听得嗤了一声。 “如今国公府大半开销都靠外祖家每年送去的银子,与那个女人有什么干系?还特地让你去给她庆生,好大的脸面。”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上轻轻摩挲。 “阿茴,明日回府你只管陪祖母说话,其余人不必理会。若有不愉快你就告诉我,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许迁茴靠到他肩上,声线放得很轻。 “从前我客居国公府,老夫人和姨母都待我极好,我就算粉身碎骨都难报答万一。” “再说了,老夫人嘴硬心软,哪会真的罚我?” “呸呸呸,什么粉身碎骨?我们可是要白头偕老过完一辈子的。谁敢让你粉身碎骨,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他。” 许迁茴言笑晏晏:“左安,你真好。” 蔺左安一脸的理所当然:“那是你值得。” 他顿了顿,又道:“昨夜饮酒时我才知道,爹爹能这样快调回京城,竟还是兄长在其中出了力。说来说去,除了兄长,整个国公府就没一个好的。” 许迁茴指尖轻轻一蜷。 蔺左卿把蔺相宜弄回京城,真就只是凑巧么? 她抬眸,语气仍旧平顺:“他肯帮衬自然是好事,他也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二房顺了,对国公府也是助力。” “你这话说得在理。”蔺左安深以为然,又道:“若能消了兄长对你的误会,就更好了。” 许迁茴笑了笑,没有接话。 消除误会? 这辈子怕都是不能了。 毕竟爱过的人会在记忆里生根,挣扎过的生命也会在时间里留下刻痕。 叫人一见旧人旧事,便知哪里疼。 自己既已被蔺左卿盯上,稳妥至上,还是该快些催左安一起回江南去。 马车入了城西小院时,天色沉得厉害。 许迁茴亲自下厨做了蔺左安爱吃的几样菜,青衣在旁帮着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廊外,树影被风吹得乱晃,金黄桂花落了满院。 她让青衣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又温了一壶酒,与蔺左安二人临窗用膳。 饭吃到一半,雨便落了下来,敲在檐角润物无声。 青衣极有眼色把窗支开了些,任外头风声灌进来,恰好能看雨打落花。 几杯酒下肚,蔺左安眉眼都松了,连耳尖也染了些红。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可惜了这么好的花......” 许迁茴脸颊绯红,放下银箸就往院里去。 她赤着脚踩过廊下,踩进泥里,伸手去捡树下沾了雨的花。 “阿茴,回来。”蔺左安跟着追出,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也不怕淋了雨伤风。” 许迁茴一手搭在他颈上,衣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皓腕。 “左安......”她尾音拖得软,像是故意:“我就是看不得这么好的花被碾进泥里糟蹋了......” “我知道你惜花。”蔺左安把她抱到廊下:“回头我让人把花都收起来,糟蹋不了。” 许迁茴微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如秋波眨动。 “那你不许诓......” 温热的唇堵住了她后头的话。 蔺左安吻的炙热,带着酒气。 风雨在外,他背身挡住了檐外所有落雨,秋风微凉,他心头却一片火热。 他抱着许迁茴进屋,想把她放在软榻上,许迁茴却勾着他不撒手。 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左安,爱我......” 蔺左安呼吸沉了几分:“不行,阿茴,得等大婚那夜。” 许迁茴抬眼看他,眼尾带着酒意,语气里竟有些娇。 “你不疼我么?” 蔺左安喉间一滚,低头吻她唇畔,声音哑得厉害。 “我疼你,我怎么会不疼你?阿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的唇在她脖颈游走,刚褪下外衫,门却被急促拍响。 “二公子,二爷下值时被马车撞了,府里来人催您回府!”青衣焦急的声音传来。 蔺左安动作一顿,当即脸色大变。 他再顾不得旁的,匆匆替许迁茴拢好衣襟,连声安抚。 “阿茴,我得马上回府,你先歇着,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许迁茴重重跌进软榻里,抬手覆住眼睛,低声嘟囔。 “多好的气氛。” 就这么毁了。 青衣站在门口,小声问:“小姐,我是不是不该给国公府的人开门?” “你说呢?” 青衣挠挠头:“可那叫门的人凶得很......小姐,还喝么?” “人都走了,喝什么喝?你自己喝吧。” 青衣“哎”了一声,拎着酒壶端着小菜就出去了。 许迁茴刚要倒头躺会儿,一道男声悠悠传来。 “你这样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楼里的花魁。” 许迁茴蓦地起身,就见蔺左卿已大步进来。 他衣袍半湿,发梢滴着水,就这样径直坐在她软榻上。 许迁茴迅速扯过薄被将自己盖住:“你怎么进来的?” 蔺左卿抬手捏住她下颌,拇指重重擦过她嫣红的唇瓣。 “怎么,就许你骗人?许迁茴,你怎么这么贱呢,上赶着让人睡。” 许迁茴看着他,复而又笑了。 “蔺大人,这是吃醋了?” 第一卷 第5章 我,已经做不来那样的人了 “你也配。”蔺左卿甩开她:“许迁茴,我是不会让你进国公府大门的。” 许迁茴扶住榻沿,额边碎发沾着雨气,脸上却还带着笑。 “恐怕要让蔺大人失望了。” “姨母让我明日过府给老夫人请安,想必蔺大人已然知晓此事。” “只是不知国公府如今是蔺大人做主,还是老夫人做主。” 这话说得恭敬,偏每个字都往他脸上落。 真要论规矩,别说蔺左卿现在只是世子,便是他已然当上了国公,也越不过老夫人去。 更何况老夫人前面还顶了个傅氏。 蔺左卿眉梢一挑:“你故意恶心我?” 许迁茴摇头,薄被裹在身上,露出的肩颈白的晃眼。 “你把我从城东赶到了城西,到底还想怎样?” “我避开你,绕着你,就连和你同在一条街上都不敢。” “蔺大人若还不满意,不如替我去圣上面前讨道旨意,写明许迁茴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如此也省得你日日来寻我麻烦。” “呵,我要的,你不是已经食言了么?”蔺左卿冷笑:“许迁茴,你就那么爱蔺左安,爱到愿意为他忤逆我?” “是。” 她答得太快,快到连雨声都像停了一拍。 如果不爱,她何必放着江南安稳日子不过,回京城这个豺狼窝。 如果不爱,她又何必受那等罪,只盼将来少一场盘问。 “蔺大人,我知道你嫌恶我,也已经尽量避开你了。”许迁茴拢紧被角,声音平稳:“可若你要的是让我放弃左安,抱歉,我做不到。” 蔺左卿盯了她半晌。 灯盏未燃,廊外雨光透进来,只照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放不下国公府的富贵,否则也不会勾上我弟弟。” 三年前他便同她说过,哪怕要饭,也不准要到国公府门前。 她原以为岁月会磨平些东西,比如:厌恶。 如今看来,他确是长情。 只不过长情给了厌憎。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不是你弟弟。”许迁茴转头看向窗外满地落花:“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离开京城,只是不是现在。” 蔺左卿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听得人后颈发紧。 “我手下人来报,南城巷子那家暗娼馆在京中开了三十几年。官宦贵女有去,普通人家的姑娘亦有去。你猜是为什么?” 许迁茴指尖停住,喉咙发紧,半晌才道:“为什么?” “那里有个婆子,做女子私处修复的手艺极好。”蔺左卿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恰好昨日她刚接诊了一个女子,哦,就是我遇见你的时候。” 许迁茴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那婆子收银子时还拍着胸口说她们这地儿口风最严,便是天王老子派人来查,也查不出半个字。 如今看来,天王老子或许不行。 京兆府尹可以。 也是,官宦贵女都被查了出来,更何况一个她。 蔺左卿嗤笑:“许迁茴,你真敢想啊,竟还用上了这种手段。” “不然你要我如何?”许迁茴抬眼瞪他:“大夏朝虽算开明,到底还是重女子清誉。若真到了成婚那日,他问我以前还有什么人,我难道要说与你过了一年?” “蔺左卿,好歹我也曾受过国公府恩惠,你难不成要我污了国公府门楣?” “如今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为何还要去查?” 当年傅氏设宴,把她从国公府的姻缘里剔出去,不就是怕旧事牵连府中体面么。 如今她遮掩了,倒又成了罪过。 世家规矩真妙。 他们要脸时,旁人都得剥皮替他们糊墙。 许迁茴说得痛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蔺左卿眸底冷意攀升。 待她后知后觉察觉不对,才要起身退开,腕子已被扣住。 “蔺左卿,你放手。” “许迁茴,你想好好从过去走出来,你配么?”他将她压回软榻,抓住她的手:“怪得你手指生的这么修长......” 许迁茴想过蔺左卿可能突然发疯强要了自己。 也想过他怕脏了自己,会用那些助兴的玩意儿让自己的修复成为笑柄。 可感受着指尖突如其来的湿润,许迁茴还是不敢相信,蔺左卿竟会疯道这种程度! 雨声密了起来。 屋内灯未点,只有她急促的气息被压在喉间。 许迁茴咬住唇,唇上很快尝到腥味。 她不肯求他。 半个字也不肯。 良久后,蔺左卿松了手。 许迁茴靠在榻上,肩头发抖,指上沾着血。 白裙被揉得不成样子,像方才外头那些被雨碾进泥里的桂花。 蔺左卿拿起她洁白的裙摆,一点点擦拭她手上的血迹。 动作很慢,也很稳。 “许迁茴,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许迁茴浑身颤抖:“蔺左卿,这下我们两清了。” “从你骗我时起,就两清不了了。”蔺左卿轻笑:“许迁茴,只要你一日在京,我就不会让你爬起来。” 许迁茴咬牙看他:“既你不愿我同左安在一起,那你娶我?” “我就算死,也不会娶你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蔺左卿推开她,眼中没有半点温度:“你也别想妄图再跳一次河——” 话未说完,许迁茴蓦地起身,赤脚跑出了房间。 廊下雨水溅起,裙摆拖过地面。 蔺左卿脸色一变,追至门口,一把将她拉回。 “许迁茴!你又想做什么?” 手腕被攥得生疼,许迁茴却没有挣。 她站在檐下,发丝贴在颊侧,整个人狼狈得厉害。 “我只是要去捡外面的落花。” 蔺左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桂花落了满地。 雨水将花瓣压进泥里。 许迁茴抬头看他,声音轻得不像话。 “蔺左卿,我没想过和你成婚,更没想过久留京中。不过一层东西罢了,又不是要了我的命。” 她顿了顿,眼尾红着,唇边却扯出一点笑。 “你以前同我说过,姨母的庶妹为了逼婚新科状元郎,曾从城墙上跃下,以至于那位状元郎至今未娶,年年去她坟前忏悔。” “我,已经做不来那样的人了。” 第一卷 第6章 怎么了,想我了? 似乎是感觉许迁茴真的不会跑出去,蔺左卿握着她腕子的手松了。 “许迁茴,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许迁茴垂着眼,唇色很淡:“蔺大人放心,我记性一向不差。” 蔺左卿看了她许久,玄色衣袍被雨浸透,肩背仍挺得笔直。 半晌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许迁茴站在檐下,没再去捡那些落花。 桂花混着泥水,贴在地上,已看不出先前娇嫩的黄。 回到房中,她用冷水洗漱了一番。 青衣回来时,正见她坐在妆台前擦发。 许迁茴淡声道:“若明日左安回来,你同他说一声,让他送条大狗来。” 青衣愣住:“小姐要狗做什么?” “守门房。” 青衣立刻点头:“奴婢记下了。” 许迁茴把湿帕子放下:“要大些的,牙口也要好,最好还认生。” ...... 雨一夜未歇。 睡下后,许迁茴做了许多梦。 梦里少年醉眼朦胧,扯着她的袖子不肯松。 “阿茴,爹爹非要我弃文从武,他每天逼我晨练,寒冬腊月里,哪怕起晚一刻钟我就会被丢进池子里。” “我日夜苦读中了举,他却因伤了身子再不能征战,回来便对我愈发严苛,还烧了我的书房。” “那我不学了,武我也不练,我就当个纨绔......” “阿茴,我听你的,我继续读书还不成?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应。” “阿茴,你说为什么我总有种想看你看一辈子的感觉?” 梦中画面被一个茶杯轰然砸碎,满屋的东西都被砸到许迁茴脚边。 蔺左卿站在狼藉里,脸上全是厌恶。 “许迁茴,你敢再踏进国公府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事被报到傅氏那里,傅氏只轻声道:“你自有你的去处,只是不是国公府。” 许迁茴被赶出去时,天像漏了。 她浑身湿透翻墙进府,告诉蔺左卿自己怀了身孕,他却说再也不会信她满口胡言。 她苦苦哀求未果,冲出府去。 蔺左卿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想看她到底还要玩什么花样。 暴雨倾盆,许迁茴跌跌撞撞走上风雨桥,就听见蔺左卿冰冷的声音。 “许迁茴,你死了,我们就两清了。” 她脑子一热,果真跳了下去。 ...... 天光亮起时,雨停了。 蔺左安没有回城西。 许迁茴吃过早饭,换了身鹅黄衣裙,拿了把小锄头去了院子,把昨日被打落的花一点点压进泥里。 青衣端着茶出来,瞧了半日没瞧懂。 “小姐,这多费事啊,要不奴婢把这些花归拢起来,你一起葬了?” “为何要葬了?”许迁茴头也未抬:“我不过是看这些花撒在这里难看罢了。” “可小姐昨日明明说惜花......” 许迁茴轻笑:“傻丫头,不过是骗男人的鬼话,你还跟着信了。” 青衣点头:“奴婢明白了,不能和男人说真话。” “那倒也不是。”许迁茴耐心纠正:“有时十分真话要说三分藏七分,有时要说一分藏九分。有时,一分真话都不能说。” 青衣满脸苦色:“做人真难。” “做女子更难。”许迁茴又道:“你现在还小,日子长着呢,慢慢学吧。” 青衣想了想,压低声音:“那小姐现在是喜欢二公子,还是那位?” 她曾见过蔺左卿冷漠无情,到现在连他的称谓都不敢提。 许迁茴没有迟疑:“自然是左安。” “那小姐真的会和二公子成婚嘛?奴婢瞧那位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许迁茴看着满院新晴,停下手中动作,仰头看向青衣。 “青衣,你记住,一个让你失望的人,绝不会只让你失望一次。” “左安从未让我失望过,我希望这一次他也不会。” 蔺左安果然没让她失望。 正午不到,他就提着几个食盒回来了。 “阿茴,我给你带了金玉楼新出的菜品。”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眼里全是笑:“这是水晶马蹄糕,这是莲藕桂花丸,还有这道八宝鸭,听说是金玉楼的招......” 话还未说完,许迁茴已扑进他怀里。 蔺左安怔了怔,随即抱住她。 “怎么了,想我了?” 许迁茴把脸埋在他胸前:“想你,想抱抱你。” “乖,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蔺左安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先把饭吃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迁茴没放手:“你父亲怎么样了?他是被哪家人撞了?” 说起这个,蔺左安就无奈。 “还不是府里的马夫,说赶着去给祖母抓药,这才不慎撞到了下值的父亲。” 许迁茴有些难以置信:“国公府的马夫撞了国公府二爷?” “说出去都是笑话。还好父亲没受什么伤,养两日便好。” 许迁茴抬头,似思量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我在府里时,老夫人身子还算硬朗,怎么就要吃药了?” “我也不太清楚。父亲只说祖母这三年头疼愈发厉害,太医请遍了都医不好,只有吃回春堂方大夫开的药才能缓解。”他叹了口气:“那车夫说来说去也是为祖母办差,倒不好怎么责罚。” 这哪里是不好责罚。 分明是国公府里,二房连给老夫人跑腿的下人都动不得。 许迁茴吻了吻他唇角:“委屈你了。” 蔺左安心口一软,低头回吻她。 这一吻从很轻到呼吸渐乱不过几息功夫。 二人相拥倒上软榻,蔺左安撑在她上方,声音低哑:“阿茴,我现在补偿你好不好?” 少年眉眼发红,青涩里带着克制,偏越克制越叫人心乱。 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经了昨天那一遭,硬是一整宿没睡觉。 许迁茴喘了口气,双手抵在他胸前。 “别,青天白日的,一会儿还要去国公府......” 昨日她行,他不行。 今日他行了,她又不行了。 真是造孽! 忙完这两天必须再去补一次! 蔺左安停住,喉结滚了一下。 “对不起,阿茴,是我孟浪了。”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争执声。 蔺左卿的小厮喜福斥责拦住他的青衣:“哪来的丫头好不懂事,误了世子爷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青衣怒目而视:“这又不是世子爷的院子,你一个外男往屋里闯又是什么道理?!” 听着像要吵起来了,许迁茴轻轻推蔺左安。 “许是你兄长有急事,你去瞧瞧吧。” 第一卷 第7章 你真以为她能安心同你过一辈子? 蔺左安理好衣襟,撩帘出去。 “二公子。” 喜福见了蔺左安,忙躬身行礼。 蔺左安淡声问:“何事喧哗?” 喜福低头道:“今日二夫人生辰,世子爷想着二爷才回京不久,便约了些相熟的公子过府,特命小的来请二公子。” 蔺左安听完,脸上那点温热散了些:“我知道了,一会儿回去。” “那小的在外头候着。” 这意思,是要盯着他一同回国公府。 回到屋内,蔺左安把外头的事说了一遍。 许迁茴坐在榻边,鹅黄裙摆垂落,腰身被衣带束得细,白皙颈侧压着几缕发,整个人端得温顺。 “那便去吧。” 蔺左安看她:“阿茴,你若不想去就在家等我。” “姨母昨日才让我过府请安,若不去,倒显得我不识礼。”许迁茴抬手替他抚平衣襟:“再说,你在前头应酬,我去后院见老夫人,正好。” 蔺左安听她这般说,只好点头。 青衣想跟着,被许迁茴留了下来。 两辆马车很快出了城西。 国公府门前,正门大开。 许迁茴坐在车内,透过半卷车帘,看见门房正忙着卸下那道与小腿差不多高的门槛。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二房不管多不受老夫人待见,主子到底还是主子。 蔺左安转头:“笑什么?” “我在府里住了两年,从未走过正门。”许迁茴放下帘子:“今日沾了二公子的光,连门槛都有人卸了。” 蔺左安听得皱了下脸。 “往后你是我的夫人,自然该走正门。” 许迁茴轻轻嗯了一声。 若无人从中阻挠,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但...... 想到蔺左卿,许迁茴不由摇头。 这桩婚事不能光靠左安,还得把握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呐。 马车入府后,蔺左安被小厮引去前厅,许迁茴则由婆子带去了后院。 分别前,蔺左安又是好一番叮嘱她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许迁茴只笑着让她放心。 刚到花厅,许迁茴就见一身绛紫衣裙的傅氏。 她发间金钗稳当,贵妇人的架势摆得足。 许迁茴进门行礼:“阿茴见过姨母。” 傅氏端起茶盏,吹了吹。 “起来吧。” 许迁茴起身,站的规矩。 傅氏没有让她坐,许迁茴也不提。 片刻后,傅氏放下茶盏。 “今日府里人多,前头又有贵客,你既来了,言行便要仔细。左安毕竟还年轻,许多事不懂。你在外头走了三年,想必比从前更懂分寸。” 许迁茴垂首:“姨母放心,阿茴省得的。” “好了,你去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吧。” 许迁茴等了等。 没有丫鬟上前,傅氏也未开口吩咐。 许迁茴顿时心下了然。 三年过去,府里的下马威还是这种旧把式,也不知学点新的。 “阿茴告退。” 出了花厅,廊下无人领路,许迁茴沿着记忆往慈安堂去。 路过后花园,隔着一丛花木,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 “你当真要娶她?” 是蔺左卿。 许迁茴下意识停了步子,果然又听见了蔺左安的声音。 “当然。婚书我已经给了阿茴,成婚之事自然作数。” 短暂沉默后,蔺左卿开口:“许迁茴心气高,你真以为她能安心同你过一辈子?” “兄长,谁没有少年爱慕过?”蔺左安笑了声:“再说都过了三年了,你真没必要揪着过去的年少无知不放。反正我爱阿茴,我们必定会长长久久的。” 风掠过枝叶,许迁茴低头笑了。 少年人的话有时太满,可此刻,她愿意信。 不必听下去了。 许迁茴提裙离开,往慈安堂而去。 慈安堂院门半开,老夫人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穿着石青福寿纹褙子,额上系着深色抹额,银发梳得齐整。 一名嬷嬷跪在脚边替她捏腿。 三年未见,老夫人真是苍老了啊。 许迁茴走上前,屈膝行礼。 “阿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眼帘未掀:“去见过你姨母了?” “见过了。”许迁茴道:“秋日阳光还有些晒人,阿茴去给您撑把伞来。” “不必了,我身子骨越发觉得凉,这样的太阳晒着正好。”老夫人缓缓睁眼,终于正眼去瞧许迁茴:“难为你有孝心,方嬷嬷,看茶。” 方嬷嬷跟了老夫人多年,听到这句便懂了。 她起身退下,又朝院中伺候的人摆了摆手。 很快,院里只剩两人。 许迁茴上前,在老夫人脚边跪下,接替方嬷嬷给老夫人继续捏脚。 隔着厚实的衣料,摸到的却全是骨。 “听闻老夫人病了,阿茴原本不信。”许迁茴低着头:“您身子骨那样硬朗,阿茴在府里时,还见您耍过一套枪,半点不输征战之将。如今怎么……” 话未尽,尾音已经低了下去。 “好了,虚情假意的话老婆子听腻了。”老夫人笑了声:“人嘛,总会老,任谁都逃不过。” 许迁茴像听不出话中讥讽般,垂眸敛目:“可是......您本不该如此的。” “你这般讨好我,是对左卿还未死心?”老夫人看她:“丫头,人要学会知足。非你之物,任凭万般手段也是得不到的。” “老夫人,阿茴此次为何回京,您想必清楚。” 许迁茴抬头与老夫人对视。 “阿茴只想好好过往后的日子,一院一人一世,足矣。” “至于世子爷,阿茴必定离得远远的。” “你既懂这个道理,又何必来讨好我?难不成是为了二房?” 许迁茴沉默下来。 老夫人也任由她继续伺候。 半晌,许迁茴才道:“老夫人,从前阿茴在府里受姨母刁难,承蒙您多次庇护。阿茴非狼心狗肺之人,所以才说您不该如此。” 老夫人看她温顺模样,终于回过味来,满是褶皱的双眼微眯:“你说。” 许迁茴没有立刻开口。 这次,老夫人没了刚才的耐心。 “还要老婆子我请你不成?” 许迁茴深吸口气:“阿茴不敢。只是此事牵涉老夫人贵体,话若说错,便是罪过。” “国公府里说错话的人多了,也没见个个被拖出去。”老夫人冷笑:“你既敢跪在这里,便该敢开这个口。” 许迁茴指尖顺着老夫人膝侧按下去的手越来越轻,缓缓开口。 “老夫人,不过三年而已,您难道就不怀疑为何自己身子垮得这么快?” 第一卷 第8章 所谓贵女,不过如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迁茴眼睫微垂,手上仍替老夫人捏着腿。 “阿茴也不能确定。” “哼,国公府里难道还有人敢害老身?”老夫人半阖着眸子,脸上不见喜怒:“这话传出去,满京城都要笑掉大牙。” 许迁茴低头道:“老夫人掌家多年,府中规矩森严,自然无人敢僭越。” “既如此,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阿茴只是记得,从前在府里时,太医曾来请过平安脉。”许迁茴抬起脸,话说得轻:“那时太医说,老夫人身子康健,平日多加保养,必定长寿。” 老夫人没接话。 许迁茴继续道:“老夫人,您平时可有保养?” 自己如何没有? 这些年膳房日日送养生膳,晨起她也要打两套拳。 可后来身子乏了,拳便少打了些,改成了去园子里走动。 再后来,就连逛园子都让她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尤其是她头风病犯得越来越频繁。 从前总以为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如今细细想来,老夫人自己也犯了嘀咕。 对啊,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垮的? 许迁茴端正跪着,不添半句。 老夫人多年掌家,最不缺的便是疑心。 点到此处,便够了。 再多说,反倒显得着急。 片刻后,老夫人抬手按了按额角。 “危言耸听。” 许迁茴立刻俯身:“阿茴不敢。” 老夫人语带讥讽:“老身掌管国公府四十余载,上至管事,下至门房,哪个敢暗害老身?” “你出身商贾,又从未掌过家,哪知道权柄的厉害?” “只要权柄在手,谁敢忤逆,便是给一家老小招祸。” “谁有那么大胆子?” 许迁茴静静听完,起身行礼:“老夫人说的是。阿茴见识浅薄,许是想多了。阿茴不敢耽误老夫人歇息,这便告退。” 看着许迁茴浅绿的裙角消失在院门,老夫人盯着空处许久,才抬了抬手。 方嬷嬷从廊后出来,快步上前:“老夫人。” 老夫人靠回藤椅:“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方嬷嬷迟疑片刻,才道:“她难不成还惦记着当世子妃?” “她?”老夫人嗤了一声:“一个落魄商贾女,五年前若非许家把人送进国公府,早不知被配给哪个鳏夫地痞。” “那个位置她够不着,她比谁都清楚。” “再说,哪怕再糊涂的人,经历了那一遭,也再生不出妄念了。” 方嬷嬷不解:“那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虽不是什么良善的,却也不会无的放矢。”老夫人闭了闭眼:“去,你好好查一查慈安堂,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敢欺到老身头上。” 方嬷嬷立刻应下。 ...... 慈安堂外,许迁茴走得不急。 过了月洞门,便没再往花厅去。 傅氏既没派人引路,她也不必上赶着回去讨嫌。 前头宴席未散,蔺左安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许迁茴绕到后园,去了她曾最爱待的凉亭。 池中锦鲤挤到水面,红绿交杂膘肥体胖,也不知是不是从前她养的那些。 亭边放着鱼食。 许迁茴拈起一小撮,撒了下去。 水面立刻乱了。 “都爱争,也不怕撑死。” 话出口,许迁茴自己先笑了。 依照老夫人的脾性,此时应该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吧。 国公府最高权柄,真让人期待啊...... 自己能不能早日和左安回江南,就看老夫人的了。 正想着,九曲回廊那头传来女子的笑谈声。 “你们可瞧见二公子没有?那副俊俏模样,比世子爷也不差几分呢。” “要我看,还是世子爷更好。少年状元,如今又是京兆府尹。”另一人道:“真羡慕林姐姐,得了这么好的郎君。” 随后传来的声音,许迁茴记得,正是昨日在琳琅阁见过的林知微。 她说:“世子爷自然是好的。只是缠着他的人太多,从前多,现在也多。” 许迁茴低头看鱼争食:这位林小姐难不成听过自己的事? 果然,林知微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曾经还有人为世子爷跳了河,那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林知微刚说完,就有人惊呼:“那狐媚子怎么在?!” 许迁茴偏过头,就见一个穿着粉裙的女子指着自己。 那人她认得。 蔺如兰的闺中密友,户部尚书之女,邱芷晴。 这姑娘曾因爱慕蔺左卿,每次来国公府都要给自己两巴掌。 许迁茴放下鱼食,起身行礼。 “邱小姐,好久不见。” 邱芷晴快步过来,粉裙扫过石阶。 “许迁茴,你怎么又回来了?” 许迁茴站在亭中,身姿端正。 嫩绿衣裙清新,一条绣竹叶的白丝绦系于腰间,衬得腰身纤细。 雪白颈侧垂着几缕发,显得她温婉却不柔弱。 “不知邱小姐这句问的是国公府还是京城?” “你少同我装糊涂!当年闹成那样,你还有脸回来?” “邱小姐倒还记得当年。”许迁茴轻轻颔首:“也是,从前邱小姐来府里做客,总爱教我规矩。” 邱芷晴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迁茴抬手理了理衣袖:“只是三年未见,邱小姐还和从前一样热心。 我才进府不久,邱小姐便替主人家问了我一遍。 知道的,说邱小姐心直口快。 不知道的,还当尚书府已经能替国公府管门了。” 周围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皆未反应过来。 只觉眼前这个女子嘴皮子好生厉害,三两句就把邱芷晴架了起来。 邱芷晴怒喝:“许迁茴你放肆!” “我说错了吗?”许迁茴笑了笑,“今日是国公府二夫人生辰。邱小姐是客,我也是客。客问客为何进门,这规矩是哪位嬷嬷教你的?” 邱芷晴抬手便要指她。 许迁茴先一步退开半步。 “邱小姐慎重。这亭子外头便是池子,一会儿我若躲开,你不小心掉进去,传出去说你跳水可不好听。” “你还敢提这个?”邱芷晴咬牙:“别人不知你以为我也不知?当初你死缠着世子爷,真是好不要脸!” “邱小姐既提了,我自然接得住。”许迁茴淡淡道:“只是当年的事,国公府都未追究,邱小姐今日翻出来,是想替谁审我?” “世子爷?” “还是林小姐?” 第一卷 第9章 原来跳河的那位,是你呀 邱芷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紫衣姑娘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劝道:“芷晴,算了吧。” “算什么?”邱芷晴甩开那人:“这种低贱之人不过是国公府从前养的狗罢了,居然还以客自居,真是换了个皮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许迁茴看着她,淡然浅笑。 “我配不配,是老夫人和姨母说了算的。” “邱小姐若有不服,不妨去慈安堂问问。” “也好叫老夫人知道,今日来贺寿的贵女里,竟有人比她老人家更会掌家。” 这话落下,亭中许多人都噤声了,无人再敢搭腔。 今日是国公府宴席,许迁茴搬出老夫人,哪怕再骄纵的贵女也要收敛三分。 偏邱芷晴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被自己扇了巴掌都不敢作声的狐媚子,今儿个居然敢冲自己龇牙了。 真是倒反天罡。 “你个贱婢竟敢污蔑我!”邱芷晴扬起巴掌:“我倒要看看今天还有谁来护你!” 许迁茴抬手抓住她手腕,嫣然一笑。 “是,我有人护着,邱小姐没有吗?” “尚书府的门第摆在那里,邱小姐该比我更有底气才对。” “何必一见我,便先失了体面?” “放开我!”邱芷晴奋力挣开许迁茴的钳制:“好你个许迁茴,我要回去告诉我夫君!你给我等着!” 越是高门贵女,越怕被扣上失仪的名头。 尤其今日还有这么多贵女在场。 以前她私下欺辱许迁茴,只要抵死不认便谁也奈何不了她。 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失体统,传出去就成笑话了。 “芷晴,够了。” 林知微缓缓上前,却没有去扶邱芷晴。 许迁茴这才看清,今日的林知微穿着月白衣裙,发间簪着白玉兰花钗,宛如仙女落在了凡尘。 刚才自己说邱芷晴替她审自己,她都没有动作,硬生生等到现在才出声。 不愧是武安侯府嫡女,真沉得住气。 “许姑娘何必动怒,旧事过去了就算了。”林知微笑看着许迁茴:“昨日在琳琅阁匆忙,竟没认出许姑娘。原来跳河的那位,是你呀。” 许迁茴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并未作答。 邱芷晴立刻有了底气。 “林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这小贱人当年为了世子爷,那真是闹得整个国公府不得安宁,就连国公夫人都当众与她划清界限。没想到这不要脸的蹄子竟还敢回来,果然是个妖精,就爱兴风作浪。” “芷晴,不可这样说。”林知微掩唇轻笑:“许姑娘也是性情中人。” 贵女说话可真好听。 上一句说旧事过去就算了,下一句便是讽刺挖苦。 最后还要做一番好人。 许迁茴摇了摇头,邱芷晴真该花重金去挖一挖侯府的教养嬷嬷,也省得成日在外只会做些丢尚书府脸面的事。 “林小姐说笑了。”她坦荡道:“年少时不懂事,险些累及府中清名,如今想来只觉惭愧。” 林知微看她:“许姑娘能这样想,倒是难得。” “人总要长进。”许迁茴道:“若三年过去,还拿旧事当新鲜谈资,那才叫白活。” 邱芷晴又要开口,林知微抬手拦了她。 “许姑娘这话,是说我?” 许迁茴看了眼远处九曲回廊,再看向背向回廊的一众贵女,笑弯了眼。 “林小姐身份贵重,又与世子爷议亲,您提起旧事,自然是关心世子爷。” “只是今日府中宾客众多,若叫旁人听见那些旧事,难免传出闲话。” “林小姐是要当世子妃的人,以后更是国公府的女主人,想必也不愿夫君名声被人反复议论。” 林知微唇边的笑淡了些。 这女子,果然伶牙俐齿。 邱芷晴急道:“你个小贱人,之前是老夫人,现在又是世子爷,你只会拿人出来压人吗?” “邱小姐误会了,我只是替林小姐着想,毕竟林小姐是将来要同世子爷站在一处的人。”许迁茴转向她:“邱小姐这般急,倒叫人分不清谁更在意。” 邱芷晴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谁都知道,从前她喜欢蔺左卿喜欢的有多疯魔。 仗着和蔺左卿小妹蔺如兰交好,三天两头就往国公府钻。 今日送帕子,明日送吃食。 净是些让人看不上的东西。 从前还有人以此笑话过她,说她若真的心悦世子,怎么不拿出些诚意来?多的不说,三五千金总能聊表心意。 邱芷晴身为户部尚书之女,若真送出三五千金,怕是早上送金,下午她爹就要被召进宫了。 从那之后,邱芷晴便再不送东西。 但每日书信不断,丝毫不顾女儿家颜面,字里行间都是情啊爱啊相思君。 直到她十八岁蔺左卿还是不愿求娶,户部尚书才将她嫁给了一个中郎将为妻。 众人不知的是,那些时光里,蔺左卿把书信给许迁茴看了整整一年。 他每每趴在她肩头撒娇:“阿茴,你看这么多人喜欢我,你可要紧紧抓牢了。” 许迁茴拼命抓牢他。 可他却先放了手。 甚至恨不能自己去死。 周围姑娘忍着笑,碍于林知微在,纷纷用帕子遮住了半张脸。 许迁茴低身又是一礼:“诸位小姐慢聊,我先告退了。” 谁料她刚走过邱芷晴身边,一双手猛地朝她推去。 那双手的背后,是邱芷晴狰狞的面庞。 “许迁茴你个贱人!你去死!” 这一推极狠极用力,许迁茴只觉失重感猛然传来,整个人重心后移,直直朝池塘方向倒去。 下一秒,她悬空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拉住。 蔺左安将她往上一带拉进怀里,仍旧心有余悸。 只差一寸,就只差一寸,阿茴险些落水! 确认人在怀中后,他猛地回头看向邱芷晴。 “你找死!” 说着,抬腿就要去踹。 许迁茴小脸煞白,赶紧拦住他:“左安,不要。” 说完,她又补了句:“今日宾客众多,不宜生事。” 蔺左安好难收回脚,强忍了好几息才道:“我听你的。” 众贵女哪见过这等当众行凶的架势?纷纷白着脸后退,生怕牵连己身。 邱芷晴被蔺左安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不轻,压了又压,才将心中惊惧压下去。 “二公子好不讲理,明明是许迁茴这个小贱人冒犯了我,我惩戒她一二还不行了?!”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蔺左安咬牙看向众女后方:“兄长,我竟不知,国公府何时竟由一个外人做主了?” 第一卷 第10章 烦请兄长,给个公道 许迁茴抬眼,看见蔺左卿从回廊阴影里缓缓走来,神色难辨。 她不知蔺左卿会说什么。 但说什么都无所谓。 至此,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要的,从不是让谁付出什么代价。 她要的,只是早日和左安回到江南。 她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左安是如何护着自己,她要所有人听见左安正式介绍自己。 她要,彻底和过去分割开来。 她更不能让自己和左安的婚事被有心之人破坏。 若刚才她没看见九曲回廊下的蔺左安和蔺左卿,便不会故意激怒邱芷晴。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无知的姑娘了。 于自己无益的事,她再也不会做了。 “左卿,你怎么过来了?”林知微小步迎了上去。 “母亲让我来寻一寻如兰。”蔺左卿看她,深沉的眸底显不出任何情绪:“此事可与你有关?” 所有人都以为素有青天大老爷之名的世子爷要问责。 却只有许迁茴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若此事与她有关,便是天下人错,也不可能是她林知微的错。 他果然,爱极了她。 林知微摇摇头:“是许姑娘和芷晴生了些口角。” 蔺左卿明显松了肩头。 他带着林知微走进凉亭,众贵女纷纷行礼:“见过世子爷。” 蔺左卿点头示意后,看向邱芷晴:“邱小姐,在你说话前,不妨先猜一猜本世子刚刚看见了多少。” 正欲开口狡辩的邱芷晴被这话一噎。 看见多少? 总不能全看见了吧? 面对自己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男人,她似换了个人般轻声开口。 “世子爷,是芷晴的错,芷晴不该在许迁茴出言不逊后怒极反击。” 众贵女听到这番话,一个个目瞪口呆,都惊讶于邱芷晴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蔺左卿却不吃这套。 他冷声道:“方才左安问,国公府是不是由邱小姐做主了,邱小姐如何说?” 邱芷晴指尖一颤,正不知如何是好,许迁茴的声音传来。 “邱小姐不过性子急了些,而且左安来得及时,我也并未受伤,这事就算了吧。” 此言一出,蔺左安不乐意了:“阿茴,你是我蔺左安的未婚妻,是二房的人。谁动你,便是动我二房的门楣。” 说着,他看向蔺左卿:“阿茴受大伯母相邀过府,却险些在后园没了性命,烦请兄长,给个公道。” 许迁茴指尖轻轻垂下。 该说的,左安都说完了,此刻再添一句都是多余。 蔺左卿看向许迁茴,半晌未语。 林知微见气氛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二公子,许姑娘方才说得有理。芷晴性子急,却心肠不坏......” “她都要杀人了!还心肠不坏?!”蔺左安打断她,难以置信:“林小姐真没有眼疾?” 蔺左卿厉声道:“左安,你怎么说话的?” 蔺左安这才收了几分锋芒,拱手一礼。 “抱歉,林小姐,我只是好奇。” 这声抱歉,比方才那句更扎人。 林知微饶是涵养再好,垂在袖中的手也不免拢了起来。 就连众贵女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位许姑娘真有本事,竟能得二公子如此袒护。” 也有看不惯蔺左安咄咄逼人的。 “那又如何?京城中谁不知国公府二房不过庶出,庶出的嫡子也算嫡子?可笑。” “噤声,世子爷还在这呢,别一会儿牵连到咱们头上。” 那些话声音不大,却足够钻进人耳里。 蔺左安冷眼扫过去:“哪位姑娘方才说话,不妨站出来。” 帕子后的人立刻低头。 蔺左安嗤道:“原来诸位的规矩,也只够藏在人后嚼舌。” “左安。”蔺左卿出言止住他。 “兄长要我守礼,可以。”蔺左安并未退:“前提是这些贵女懂得何为客中分寸。” 邱芷晴急忙道:“二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蔺左安转向她:“邱小姐推人下水时,可曾想过这四个字?还是你只会写蛇蝎心肠?” 邱芷晴被堵得脸色难看。 林知微退到蔺左卿身旁才道:“二公子,芷晴会向许姑娘赔礼。” 许迁茴抬眼看向林知微鬓边的白玉兰花钗,洁白,又美好。 却与她那张嘴不适配。 赔礼两个字轻飘飘一落,就把推人下水压成了姑娘间的小争执。 邱芷晴脚下后退半步,许迁茴等了好一阵,也没见她膝盖曲下,只一张脸上满是羞愤。 正在僵持间,廊下传来环佩声。 一名女子由丫鬟扶着走来。 水蓝衣裙贴着纤腰,肩头披着薄披帛,发间珠钗不多,却极清贵。 蔺如兰停在亭边:“原来你们都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 她见众人神色各异,视线落在许迁茴身上,似懂了什么,笑道:“前院正在比投壶呢,咱们一起去玩呀,可都别在这躲着了。” 蔺左安淡淡道:“多谢二妹妹好意,我还有些事,就不去了。” 蔺如兰也不介意,笑了笑:“二哥自便。” 蔺左安扶着许迁茴往外走,过了九曲回廊,他才道:“阿茴,我先陪你回去。” 许迁茴嗯了声。 “老夫人那边已经请过安了,留下来也无事。”说到这里,她偏头看他:“只是......你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好?” 蔺左安冷嗤:“那个女人过生辰,与我何干?反正礼已经送去芙蓉园,谁也责备不了。” “你倒会堵人的嘴。” 蔺左安低头看她:“跟你学的。” 许迁茴轻笑:“我可没教你当着林小姐的面问人家有没有眼疾。” “说错了?”蔺左安脚步一顿。 “错倒不算错。”许迁茴认真道:“只是林小姐将来可能是你嫂嫂,这样得罪她,往后你在府里更难。” “我本就不靠她过日子,何况她今日偏帮邱芷晴,我若不替你出头,旁人还当你好欺负。再说了,过阵子咱们就回江南,哪还用再看这些脸色?” 许迁茴指尖轻搭在他手臂上。 “左安。” “嗯?” “今日多谢你。” 蔺左安低头凑近:“只谢一句?” 许迁茴看了眼来往下人,退了半步。 “这是国公府。” 蔺左安笑出声:“好好好,回去再补。” 第一卷 第11章 国公爷可是您的亲儿子 许迁茴嗔他一眼。 这人,真是坏透了。 绕过一处夹道,远处前院传来喝彩声。 蔺左安带她避开人多处,沿着小路往大门去。 许迁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如兰的身子还是不好吗?” “怎么问起她?” “眼下才入秋,但我方才瞧她已经用上暖手炉了。府里有没有好好找大夫来瞧瞧?” “瞧过了,大夫说二妹妹本就胎里弱,大伯母还难产,只能用药养着。这不,三妹妹已然出嫁两年了,她还待字闺中。兄长说府里给她相看过几户,最后都没成。” 许迁茴点点头。 傅氏长女养在深闺至今未嫁。 蔺左卿议亲武安侯府。 二房回京不再躲在角落。 老夫人病势加重。 国公府往后必会蒸蒸日上,每天都有不同的热闹。 蔺左安见她不说话,低头问:“累了?” 许迁茴道:“有些。” 蔺左安立刻放慢脚步。 “那回去我让青衣给你煮些热花茶。” 许迁茴笑道:“你如今倒会使唤我的丫鬟了。” 蔺左安摸了摸她的头:“你的,便是我的。” 话一出口,他耳根先红。 许迁茴抬袖遮了下唇:“这话也在国公府说?” 蔺左安低咳一声:“早晚都是。” 二人绕了好大一圈,才到国公府大门。 门房见蔺左安出来,忙上前作揖。 蔺左安道:“去让车夫套车。” 门房刚要应下,后头便有人追来。 “二公子!二公子留步!” 小厮跑得急,到了跟前弯身喘了几下。 蔺左安蹙眉:“什么事?” “二爷有要事,请二公子过去一趟。” “父亲身子可有不适?” “回二公子,二爷只说事急,耽误不得。” 蔺左安转头看许迁茴:“我送你回去,再回来见父亲。” 小厮急忙上前半步:“二公子,二爷吩咐,要您立刻过去,还请二公子莫为难小的。” 许迁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去吧,车夫送我回城西,不会有事。” 说着,她靠近了些,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二爷才受了伤,这会儿又特地叫你过去,许是真有急事。再如何,也别让二房落人口实。” 蔺左安抿着唇,半晌才点头。 “那你回去后,让人来传个信,我办完事立刻回家。” 许迁茴应下。 蔺左安抬手扣了扣她指节:“乖乖等我。” “那你回来时给我带条大狗,要能护院的。”许迁茴笑着仰头:“还要牙口好,最好见了生人就叫。” 蔺左安被她逗笑了,果断应下后,跟着小厮匆匆离去。 许迁茴站在门内,看着蔺左安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上车前,她环视熟悉的国公府,低头喃喃。 “老夫人,你动作可要快些,别让我等急了啊......” ...... 当晚,蔺左安没回城西小院,许迁茴只当他被绊住了,洗漱后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他还是没回来,让人捎了口信,说是二爷手上公务自己没法处理,需得他帮忙。 老夫人那边倒是有了好消息。 传她马上去府里。 许迁茴好好整理了一番,交代青衣看好门户后独自去了荣国公府。 方嬷嬷亲自来侧门接她,无需任何通传便到了慈安堂。 慈安堂外,丫鬟婆子少了大半。 内室帘子垂着,火炉烧得正旺。 老夫人坐在榻边,背后靠着软垫,脸色沉得厉害。 许迁茴入内磕头行礼:“阿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有叫起。 许迁茴跪的端正,裙下膝盖碰着地砖,凉意一点点钻上来。 半晌后,老夫人才开口。 “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许迁茴垂着眸子:“阿茴愚钝,不懂老夫人所言为何。” 方嬷嬷阴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许姑娘就莫要装傻了,昨日分明是你提醒老夫人,说国公府里出了妖魔。” “嬷嬷慎言,阿茴不过见老夫人精神不济,这才多了句嘴。” 方嬷嬷上火了一夜,没心思同她绕弯。 “昨日许姑娘走后,老夫人命老奴彻查慈安堂。当晚,老奴便在小佛堂蒲团里翻出了寒霜草。寒霜草源自关外,别说京城,就连大夏朝都难见到。许姑娘不过落魄商贾之女,若非撞见,怎么可能知道老夫人的身子是被这东西拖垮的?” 许迁茴听到寒霜草时身体明显一颤,半晌才道:“老夫人就没疑过阿茴?” “你?”老夫人觑她:“大夫说那脏东西难得,至少在蒲团里放了四年。四年前,你成日同蔺左卿搅在一处,满脑子尽是儿女私情,你没那个心思来害我这个老婆子。” “老夫人明察秋毫。”许迁茴苦笑:“只是有些事,阿茴真的不能多说。” 老夫人看了她许久。 炉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老态照得更重。 “人啊,没什么不能说的话,只看好处够不够。”她声音冰寒,放慢了语调:“老身知道你想堂堂正正嫁给左安。这事,老身允了。” 许迁茴猛的抬头:“老夫人,此言当真?您真愿意让我和左安一起回江南?” 老夫人倚在软垫上,终于笑了:“此事在你不在老身,你是明白人,自然懂的。” 人啊,只要被拿捏住了软肋,便能随意搓圆揉扁。 区区一个破落商贾女更不能例外。 许迁茴咬了咬唇。 那点红被牙齿压得发白,屋内只剩炉火声。 良久,她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直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阿茴虽只是姨母远房表妹的女儿,可当年寄养在府里,到底也算娘家人......” “果然是那个贱妇!”老夫人一掌拍在软枕上:“这对豺狼夫妻是觉得老身活的太久想要夺权啊!” 许迁茴立刻俯身:“老夫人息怒,此事国公爷或许并不知情......” “你懂个屁!”老夫人冷笑:“你知道权利这东西有多迷人眼吗?” 当初,她之所杀了国公爷二十多个妾室,为的不就是握紧手中权柄? 蔺庆隆那小子负伤在家本就郁郁,想攥住府里的权利以重拾在战场上那种掌控的快感,再正常不过。 “你。”老夫人咬牙盯着许迁茴:“若想安稳回江南去,必须替老身除了这对豺狼夫妇!” 许迁茴忙叩首:“阿茴不敢,国公爷可是您的亲儿子......” 她话音渐弱,在心中补了句: 假的。 第一卷 第12章 还得补一次 “他们夫妇把寒霜草塞进老身的小佛堂时,可想过老身是他们的母亲?”老夫人冷笑:“世上没有这等蠢货,发现被害了还要把刀洗干净递给凶手,你说是也不是?” 许迁茴依旧垂头:“阿茴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姨父姨母。” “少拿这套糊弄老身。”老夫人靠回软垫:“人啊,若想要不劳而获,一则看天,二则看命。如你这般的人,不拼一拼如何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夫人说完,许迁茴猛地抬头,小脸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 她微微喘息着,半晌,终于伏身叩首。 “阿茴愿听老夫人吩咐。” 这话落下,方嬷嬷才松了半口气。 老夫人瞧着她,面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 “起来吧。” 许迁茴起身时,膝头有些发麻。 帘外有风掠过。 雕花窗外,院中花枝正盛。 秋日本该百花凋零,慈安堂里却绿意满庭。 许迁茴看向窗柩外,轻声道:“老夫人院中花木养得真好,入秋了,还能留住春深之景。” 老夫人笑意更深:“从前无人好好教过你这些门道,也罢,今日你便留下伺候,也好生学一学本事吧。” ...... 傅氏得知许迁茴在慈安堂的消息时已然到了午后。 她带着丫鬟婆子赶到慈安堂时,院中日头正好。 老夫人坐在藤椅上,许迁茴半蹲在花架前,手中银剪压着一枝玉茗。 一老一少隔着花影说话,画面安宁祥和。 傅氏停在门边片刻,才抬步进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许迁茴随即起身,向傅氏行礼。 “阿茴见过姨母。” 傅氏笑道:“你这丫头,来了府里也不来见姨母,倒叫姨母白惦记。” 许迁茴还未说话,老夫人率先把剪刀摔在桌上。 “你们一个个贵人事忙,老婆子不过喊个丫头来陪一陪罢了,难不成还要先通报你这个国公夫人?” 傅氏愣了愣。 老太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邪火?吃错药了? 她压住心头不满,忙上前赔笑。 “母亲这话可折煞儿媳了,整个国公府可都靠着您转呢!儿媳只是怕这丫头毛手毛脚冲撞了您,想着先教导一番,更好伺候您不是。” “茴丫头又不是买来的下人,说什么伺候不伺候?” “母亲说的是。” 傅氏本以为自己这般恭敬,老太婆会饶一饶她。 没想到,下一句更刺。 “想当年你入府时,老身可让你立过一天规矩?”老夫人看着傅氏:“如今上了年纪,连小辈都要欺负,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傅氏指尖搭在袖口,半晌才道:“母亲误会儿媳了......” 老夫人没理会她,转而看向许迁茴。 “你那么实诚作甚?你是她表侄女,她忘了喊你起身,你还真不起来了?” “阿茴不敢失礼。”许迁茴笑得乖顺:“老夫人疼惜阿茴,是阿茴的福气。但姨母掌着偌大国公府,难免有顾不到的时候,阿茴自该体谅长辈辛劳。” 见许迁茴帮腔,傅氏忙接话:“你这孩子就是贴心,姨母今儿确实事忙,刚刚又顾着母亲......” “人总要长进。”老夫人端起茶盏打断:“行了,你既忙便去忙你的,老婆子这儿有茴丫头陪着就行。” 傅氏得了赦令,长舒口气,赶紧行礼告退。 直至傅氏一行人出了院门,老夫人放下茶盏,冷嗤:“三五日不来请安一回,你在老身这不过待了一会儿她便闻风来了。” 许迁茴拿起银剪,剪掉玉茗侧枝。 “老夫人瞧瞧,这样可好看?” 老夫人仔细打量一番。 玉茗少了一枝,主干便显出来了。 旁边几枝仍盛,却再遮不住根脚。 她笑了笑:“聪明的丫头,看来这半日没白教你。” “听闻武安侯夫人每年秋都会举办马球会,届时少不了给国公府下帖。”许迁茴垂眸扬唇:“老夫人静候佳音便是。” 傍晚前,许迁茴离开国公府时,特地问了门房蔺左安在不在府里。 门房弯腰道:“回许姑娘,二公子一早出府,还未归。” 许迁茴点了点头,由车夫送回了城西小院。 下了马车,小院门开着,许迁茴还以为蔺左安回来了。 谁料进院时,蔺左安没看见,倒是屋檐下栓着一条大黑狗。 那狗毛皮油亮,尖耳立着,眉间两点白。 见她进院,大黑狗非但没叫,还甩着尾巴凑了过来。 许迁茴后退两步,大喊:“青衣!青衣!” 青衣抱着大木盆跑出来:“小姐,你回来啦。” 许迁茴指着大黑狗:“这狗哪儿来的?” “小姐出门前交代奴婢看好门户,意思不就是叫奴婢带条大狗回来吗?” 许迁茴眸底闪过一丝失望,她还以为狗是蔺左安送来的。 今日她特地留在国公府,就是想碰一碰他,不成想,两个家居然都见不着一个人。 她绕过大黑狗坐到廊下围栏上,有些小脾气上头。 “我第一次见它,它便不叫,这也能看门?” 青衣立刻道:“小姐冤枉,大黑狗聪明得很呢。奴婢拿小姐的衣裳给它闻过,它记住小姐的味道了,这才没有对小姐叫。” 还有这等事? 许迁茴垂眼看狗。 大黑狗抬头,黑鼻尖耸了耸,又乖乖缩回去。 好像...... 是有几分聪明劲儿啊。 “小姐你是不知道,奴婢在外头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聪明的。”青衣蹲下摸了摸狗头:“原主家说它太能吃,养不起了,这才舍得卖。若不是这个缘故,人家还不肯呢。” 许迁茴唔了一声:“那还真有些缘分。” 她伸手点了点大黑狗眉间白点。 “《山海经》云,东望山有兽,名曰白泽,能言语,王者有德,明照幽远则至。 “这条大黑狗,就叫白泽吧。” “盼它能替咱们趋吉避凶。” 青衣双手一拍:“小姐就是会取名,这大黑眉上两点白,太配白泽二字了。” 白泽似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 许迁茴逗了它一会儿。 天色渐晚,青衣端来饭菜。 二人一狗用了饭。 许迁茴身上乏得厉害,直接去了偏房泡澡。 热水漫过肩头,许迁茴靠在桶边。 “青衣,明日陪我再去一趟南城巷子。” 青衣添水的手一顿:“小姐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上次修得不好,还得补一次。” 第一卷 第13章 你也有未婚妻呀,怎么能舍不得我呢 提到这事,许迁茴就有些牙痒痒。 上回倒霉撞上了蔺左卿,也没想到他会那般疯。 这一次,必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半晌,没等到青衣的回答,许迁茴疑惑睁眼。 就见青衣低着头,脸偏向一边,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青衣捏着木瓢,声音闷闷的:“其实……不补也没关系吧。” 许迁茴看她:“这话什么意思?” 青衣神色躲闪,支吾道:“小姐,要不咱们回江南去吧,奴婢不喜欢京城。” 许迁茴静片刻。 她以为小丫头今日在外受了欺负,叹了口气,认真道:“青衣,我们会回去。但必须和左安一起,你明白吗?若你......” 许迁茴话未说完,青衣转头看着她,低声道:“可京城繁花似锦,二公子哪还有回江南的心?今日奴婢还看见他同一个姑娘去了醉香居吃酒了。” 许迁茴搭在桶沿的指尖一顿。 水汽遮住她发梢,衬得她小脸如春花般粉嫩。 可她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信青衣,信到连多一句确认的话都不会问。 她也想通了,为什么今日蔺左安不在国公府,甚至没回过小院。 原来,昨日二爷派人将他匆匆唤走,是这个原因。 “那个姑娘......什么模样?”许迁茴问。 “小姐,奴婢就不该多嘴!可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太欺负人了!” 青衣急忙抓住许迁茴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从前那位差点害死你,本以为二公子是个好的,谁知回了京城竟像被这地方夺了舍般,也变成了恶鬼!” 她哀求:“小姐,咱们回去吧,京城真不是人呆的地儿!回了江南,咱们再找一个......” 下一秒,她的手背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上。 仔细看去,她家小姐眼眸清澈,哪有半分凄苦哀怨的模样? “好青衣,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并不觉得难过。” 许迁茴拍了拍青衣,仰头靠向浴桶边缘,眼睫落下,长叹口气。 “我只是觉得......枉我那般喜欢他,真真是让人心寒呐......” “想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也不过如是。”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 落进水里,像碎了。 这一夜,许迁茴再没有如从前般听院门声。 她,不期盼他了。 她,已经有狗了。 然而,她同样不期盼的人却来了。 子夜刚过,青衣已在偏房睡下,许迁茴披了件外衫刚想去院里走走,后墙的窗突然被撑开。 那路径,完美绕过了白泽看守的正门区域。 蔺左卿肩上沾着夜露,正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袖口。 长身倚在窗棂,像个窃玉偷香的贼。 “怎么,他不回来你睡不着?” 许迁茴心情不太美妙,更不愿见他,直接吹了灯。 黑暗中,她声音很淡:“想不到众人眼中风光霁月的蔺大人竟也学了这种小人行径。若是让人看见你夜闯女子闺房,不知蔺大人的好名声还保不保得住。” “那又如何。”蔺左卿声音难得有些轻快:“你敢说出去吗?” 许迁茴被噎住了。 这件事她若敢说,轻则名声扫地,重则香消玉殒。 名声,她不在乎。 但她现在很惜命。 她摸黑走到床前,才问:“蔺大人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蔺左安要和太傅孙女定亲了。”蔺左卿直言。 原来那位......是太傅孙女啊。 大夏朝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二人育有两子一女。 二皇子痴迷医道,跟着师父常年在外游历。 太傅的学生,只有太子。 难怪,难怪蔺左安选了她。 许迁茴现在没想明白的是,哪怕国公并非老夫人亲子,但二房名义上只是庶出,二爷为何会生出攀附太傅府的念头。 再就是,传闻太傅孙女秦妙云知书达理,乃是京城闺女典范,又怎么会选蔺左安一个庶子? 而且这事发生的真是又快又巧...... 见许迁茴不语,蔺左卿又道:“许迁茴,我早同你说过,国公府的大门,你进不了。” 他的声音离许迁茴越来越近:“当初你在江南就不该招惹左安,这一切,你活该受着。” 许迁茴感觉蔺左卿的气息停在自己三步外,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蔺大人,你还是没说为何自己漏夜前来。”她不躲不退,反而抬起了头:“若你只是想羞辱我,未免太无趣了些。说你舍不得我伤心,倒有几分真。” 说着,她起身往前一步,仰起脸,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到蔺左卿脖颈。 “可是,蔺大人,你也有未婚妻呀,怎么能舍不得我呢?” “许迁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蔺左卿再没了方才的从容,冷笑:“我便是舍不得你门前那条狗,都不会舍不得你。你不配。” “既如此,蔺大人请回吧。” 许迁茴转身,手腕却被一股大力钳住。 蔺左卿把她拉至身前,一字一顿:“你,难道还想留在京城?!” “为什么不?”许迁茴娇笑:“我同左安情谊深厚,他就算要娶高门贵女,心也是在我这的。” “许迁茴,你怎么这么下贱,竟甘心做个外室!” 蔺左卿越是恼怒,许迁茴心里越痛快。 她不顾手被捏得生疼,反唇相讥:“谁让国公府不准纳妾呢?你忘了,当初姨母想让你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是怎么刁难我的?” 那时的许迁茴一边受命必须时刻督促蔺左卿读书,一边被傅氏耳提面命不准痴心妄想。 可她第一次和蔺左卿同房,却是傅氏燃的情香。 那一夜的香,腻得发苦。 “所以......”许迁茴贴上蔺左卿,踮起脚,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同谁在一起,做了谁的外室,又和蔺大人有什么关系?我......” 温热的唇堵住了许迁茴未尽之言。 钳制住她的手也狠狠将她拦进了怀里。 大手在后背游弋,战栗感传遍全身。 许迁茴下意识推拒,却被蔺左卿一把推倒床上。 头磕的有些疼,不待许迁茴去揉,下一秒,她就被大力一转,变成了趴在锦被上。 群裾被翻起,蔺左卿咬牙在她耳边道:“许迁茴,你还是这么敏感,可真贱啊。” 第一卷 第14章 三年后,我定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许迁茴想起四年前的那夜。 药效果后,蔺左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双多情眼蓄满了泪水,抱着她不停道歉。 “阿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也不知道......” 他手足无措,许迁茴却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后来的他纵使再想,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他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有情动时,他也是捧着她的脸,一点点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再辗转到唇。 细致又温柔。 “蔺左卿!你敢动我就喊人了!”许迁茴艰难转头,眼中盛满了怒火。 今晚,她没兴致! 蔺左卿低头看她:“你敢?” “你大可以一试。”许迁茴一字一句道:“届时你和侯府的婚事出了岔子可别怪我。” 蔺左卿舌尖抵了低腮帮,突然笑出了声:“呵,小猫敢亮爪子了......” 见他仍不为所动,许迁茴大喊:“白泽!” 话音刚落,院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紧接着,许迁茴的房门被扑出阵阵响动。 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蔺左卿松开她,退后半步。 许迁茴迅速翻身揉着腕骨,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蔺左卿盯着她:“许迁茴,你以为蔺左安真能护你?” “不劳蔺大人费心。” “当一个男人滋生出野心,堪比野火燎原。而你,将会是被燃烬的枯草。” 这句话来得突兀。 但许迁茴懂。 她故意问:“什么意思?” 蔺左卿却不愿再说,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扑开,白泽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色,迅速冲过来咬住蔺左卿垂下的衣摆。 撕拉一声,半截玄色布料落在地上。 同时,一样东西从蔺左卿袖中滑出,掉到许迁茴脚边。 她弯腰拾起。 借着窗外月色,看见那是一张洒金小帖。 上头的落款处,不是秦妙云。 而是蔺左安。 是蔺左安给秦妙云下帖,相约她去醉香居。 下一刻,院门外传来开门声。 青衣睡眠极好,眼一闭就能到天亮,纵使地龙翻身都吵不醒。 所以开门的人只能是...... 没有丝毫犹豫,许迁茴拉过蔺左卿,一把按住他的头,连人带贴直接塞进了床底。 而后又火速将白泽关到屋外,摸黑用茶水匆匆洗了洗手上沾的金粉后迅速躺上床。 三息后,门后传来犬吠,许迁茴也稳住了呼吸,宛如睡着了般。 可床下的人似有怨气,狠狠踹了一脚床板。 许迁茴也踢了一脚回敬,闭眼假寐。 屋外不断传来白泽威胁的呜声,片刻后,青衣的声音隐约响起。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蔺左安行至床前。 此时月上柳梢,光落不到床上。 他只能听见床上人呼吸绵长,似睡熟了许久。 许迁茴以为蔺左安会叫醒自己,不想他只是坐到床沿上,低声喃喃。 “阿茴,对不起,我们不该回京的,我昨日该跟你回来的......”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可若我不这样,又哪来能力护好你......” 冰凉的液体落到许迁茴脸颊上,滑进嘴里,很咸。 像融了盐的水。 去年,许迁茴随他跟船送一批丝绸去洛阳。 船刚出江南河,五船水匪趁夜杀出。 长刀映着火光,呼声震天。 水匪杀了一船的家丁护卫,截了所有货物,还生擒了蔺左安。 水匪出现时,许迁茴和青衣就被蔺左安藏进了舱底夹板,险险逃过一难。 事后,她让青衣去报官,自己则把这两年在江南赚的所有银票带上,直接去了水匪窝。 尤今她都记得,三洞十八寨,共计五百水匪围着她,看她同十八寨寨主赌骰子的场面。 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寨主守信,待她赢了,寨主拿了十万银票放她和蔺左安离去最好。 若寨主失信,她便同他死在一处。 救出蔺左安时,他也如这般,满眼泪水同她说对不起,说自己没护好她。 如今听来,同样的话,何其讽刺。 这一次,他不是没护好自己。 他只是有了更好的路。 “阿茴,你信我,只要三年......三年后,我定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后面的话,许迁茴不想听,也没心思听了。 因为她困了。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蔺左卿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记得,蔺左安抱着自己,泪水湿了整个肩头。 而她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蔺家这些男人好的时候,真爱说对不起...... 次日,天边泛起蟹壳青,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许迁茴睡醒时,对上一双直勾勾看她的眼,眼底满是缱绻眷恋。 “阿茴昨晚怎么不等我就睡了?” 蔺左安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有些闷。 “昨日去国公府陪了老夫人一阵,有些累了。”许迁茴道:“再说了,你也没差人来传话。” “是我不好,昨日事多,一下子忙忘了。我的阿茴这么大度,肯定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许迁茴嗯了声,没多说什么,起床穿衣了。 蔺左安只当她闹小脾气,小狗般缠上来撒娇。 “阿茴,好阿茴,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就原谅我吧。”他拉着许迁茴衣角晃:“我都这么累了,你真忍心还生我气?” 许迁茴看他与往常并无异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她真会以为他还爱极了自己。 “我是气你,明明已经那么忙了,还漏夜来城西作甚?有这赶路的半个时辰,你好好休息一下不好吗?” 她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二房刚回京城没多久,你不该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的。” “那怎么行?便是天塌下来了都不能与你相比啊。”蔺左安抱住她,语气坚定:“阿茴,你要知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许迁茴回抱他:“左安,你真好。” 蔺左安顿时眉开眼笑,把她抱到软榻上,又跑出去找青衣要水。 没多久,他端着铜盆回来。 水汽淡淡升起。 他拧了帕子,蹲在她身前用帕子一点点帮许迁茴擦手。 掌心。 指缝。 指腹。 他低着头,神情认真。 忽然,他动作一顿,捏住她的手指,凑近看了看。 “阿茴,你手上怎么有金粉?” 许迁茴垂首去看。 她昨夜用冷茶洗过手。 可指腹边缘,仍残了一点细碎的金。 晨光一照,便露了痕迹。 只愣了一瞬,她便笑了:“糟糕,被你发现了啊......” 第一卷 第15章 他现在可是咱们的财神爷 “本想给你准备个惊喜,可惜金箔不听话沾了手。”许迁茴搓着指尖:“罢了罢了,都被你发现了,算什么惊喜?不准备也罢。” 神态像极了秘密被发现而羞恼的小姑娘。 蔺左安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留了条缝:“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迁茴嗔他一眼:“你就会哄我,明明都瞧见了,还说没瞧见。” “我最喜欢阿茴的礼物了,去年你给我做的荷包,我如今还贴身放着。” 说着,蔺左安当真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银线边,青竹面。 荷包角上磨得有些旧,针脚却保存得很好。 许迁茴看了片刻,微扬起嘴角。 从前见他这样,她会心口发热,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珍重她的人。 如今再看,只觉男人的深情也讲时辰。 昨日能带着太傅孙女上醉仙楼,今日也能捧着旧荷包说爱意入骨。 这张嘴,真该供起来。 “好吧好吧,那这事我们都当作不知道哦。” 蔺左安笑着凑过来:“阿茴真好,事事都为我着想。” “那当然啦,我们可是最亲近的人呀,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一句话落下,蔺左安胸口像被软软按了一下。 他俯身,继续拿帕子替她擦脸。 动作小心,像怕弄疼她。 “对了,怎么突然弄了条狗来?先前说好等我挑的。” “青衣外出买东西,恰好看见白泽,说合眼缘,就先带回来了。” “这样也好。”蔺左安低头笑了笑:“明日我再弄一条来,两只狗也好有伴。” 许迁茴望着他。 他自己都知道狗只能有两条。 怎么人却要三个呢。 一颗心要多大,才能装得下这许多。 她想了想,轻轻摇头:“这个院子不大,养两条狗怕闹腾。” “那就换个大宅子。”蔺左安答得极快:“到时候把狗养偏一些,免得吵到你。你喜欢清静,前后院隔开,再搭些架子多种点爬藤花,夏日也有阴凉。” 许迁茴垂眸,指腹在帕子边缘轻轻一捻。 蔺左安从来不吝啬给她东西。 珠宝首饰,绫罗衣裙,只要她多看一眼,他都会捧到她跟前。 从前她多半推拒。 那时她怕旁人说她贪图蔺家的富贵,也怕自己同他的情意被银钱压低了分量。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想金屋藏娇。 她本就是娇。 把金屋拿走,不过分。 至于让不让藏,那就不归他说了算了。 “换那么大的宅子作甚?”许迁茴抬眼看他,眼尾红意浅浅,声音放得很轻:“我在京城无田无产,本就是无根浮萍。你也知道,有人不喜我留在京城......” 蔺左安手上动作停住。 这话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也知道于国公府而言,许迁茴就是污点一般的存在。 毕竟落魄商贾女和高门世子爷,十辈子都配不到一起去。 “胡说什么?”他握紧她的手:“你有我,怎么算无根?” 许迁茴没有接话,只垂着眸子,泫然欲泣。 那双眼水润得厉害,让蔺左安更难受了。 “我知道你怕被赶出京城,怕自己一个人苦守江南。” 他语气低了些。 “这也好办,我把新宅直接记在你名下,再把城郊庄子一并过给你。你在京城有产有业,便是陛下,也不能赶你走。” 男人啊,心中有愧时,总爱用物质去填情上的亏欠。 然后继续心安理去拥抱新欢。 尤其是蔺左安这种人。 没有野心牵着他时,他确实算得上难得的好男人。 会哄人,会疼人,会把银钱和脸面都捧出来。 尤其在他同太傅孙女在外逛了一日后,回来发现苦等他的女人竟还在给他准备惊喜。 这时的他,只要还爱她,愧意必会直达峰顶。 许迁茴没有任何赌的成分,因为她明白,他还爱着她。 这不,宅子有了。 庄子也有了。 许迁茴倾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左安,有你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只爱我,就像我只爱你一样。” 当然。 在一起的时候,她只爱他。 现在,她爱他的产业。 早膳摆上来时,天色已亮。 白粥,酱菜,几样点心,还有一碟新蒸的鱼片。 蔺左安坐在她身侧,替她夹了两筷子菜,自己却只喝了小半碗白粥。 许迁茴没怎么劝。 他既有事要忙,少吃些也无妨。 反正这饭桌上,不亏了自己就行。 用完早膳,蔺左安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放进她掌心。 “阿茴,我还要出去办些事,今日不能陪你了。银号里的存银你想用多少便用多少,别替我省。” 许迁茴捏着令牌,笑看他:“那我可要看一处大大的宅子。” 蔺左安俯身亲了亲她额头:“阿茴花我的银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早些回来。” 这话一出,蔺左安又舍不得走了。 他抱着她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小厮催了第二遍,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门帘落下。 屋里那点温情也跟着散了。 青衣端着一碗血燕进来放到许迁茴面前,又转身收拾桌案。 蔺左安用过的碗筷被她拿起来丢到地上。 “晦气男人。” 许迁茴看了看地上那溅出后还有半碗的白粥,没忍住弯了眼。 “你故意做了他不爱喝的白粥?” “他还想吃奴婢做的饭?做什么春秋大梦呢。”青衣噘着嘴,语气里全是嫌弃:“他的那份是去巷口买的,听说那家人做的东西不干净,吃了会让人腹泻。” 许迁茴哭笑不得:“好青衣,他现在可是咱们的财神爷,不能得罪。” 青衣动作一顿:“怎么?他把江南的产业全给小姐了?” 许迁茴倒是真想。 可她如今没个硬靠山,吃下那些产业容易,被人连皮带骨吞了也容易。 倒不如折成银子。 毕竟拿到手里,才算自己的。 她端起血燕,分了半碗给青衣。 青衣捧着碗,嘴上还要嘀咕。 “小姐又分给奴婢,回头被汪大夫知道了保管吹胡子瞪眼个没完。” “少说两句,血燕都堵不住你的嘴。” 许迁茴拿起那块存银令牌,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青衣眼睛亮了:“存银令?!” 许迁茴起身,裙摆扫过脚边碎光,声音含笑。 “走,吃饱了陪你家小姐置产去。” 第一卷 第16章 现在,我有兴致了 京城勋贵云集,寸土寸金,非京城户籍购房更是难上加难。 许迁茴和青衣坐在牙行客间,听房牙认真介绍着。 “城南居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三品大员及以上官职才有购买资格,哪怕有空的宅子,小的也不敢卖给客人。毕竟在京城有银子只能买方便,买不了体统。但客人若是想购置产业,我这倒有些铺子可供选择。” 许迁茴听得想笑。 这话倒实在。 若体统真能拿银子买,国公府那些人早该把自家牌匾换成金的,日日挂在额头上走路。 她垂眼看桌上的册子。 淮河畔旁几处商铺被圈了起来。 那里位于城南和城西交界处,人流如织。 许迁茴伸手点住临河那处:“这间什么价?” “姑娘好眼力!”房牙笑答:“这铺子上下三层,原是做成衣生意的,后头带小院,属于城南地界,要价八千两。” 青衣不由咋舌。 八千两,在江南买个五进的大宅都绰绰有余。 许迁茴神色却未变:“可有官司和拖欠的税银。” “客人放心,我们这是正经官牙,没处理干净的绝不会放出来。” “前头掌柜为何转卖。” “家中老太爷没了,儿孙分家,急着折银呢。” 许迁茴将图推回去:“那便它了。” 无论价高与否,只要铺子没有官司,就是好地方。 除了商铺加契税的八千四百两,许迁茴又多给了二十两银子当跑腿费。 房牙速度极快。 两个时辰后,青衣捧着房契、地契、红契回来,脸上全是笑。 收好契书,许迁茴和青衣当即坐上牙行派的马车往铺子去。 正午光洒下来,风有些燥,许迁茴心情却极好。 “一会儿看完铺子,你去寻汪叔帮我传个话,再请他找人把咱们的宅子清扫出来,安排些老实本分的下人。”许迁茴看向青衣:“对了,厨子一定要找会做江南菜的,我想莲藕排骨那一口好久了。” 青衣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就是聪明,白得一处铺子不说,还离咱们宅子近,有事随时能照应。” 许迁茴嗔她:“这下知道财神爷的好了?” “是是是。”青衣把契匣抱得更紧:“以后奴婢只管收银子,其余都不管。” ...... 马车缓缓停在淮河畔。 那铺子临街临河,门面宽敞,匾额已摘,只余两枚铜钩挂在门上。 许迁茴进门上了楼,又下到后院,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铺子里装饰布置十分雅致,雕花栏杆,柜台擦得干净,二楼隔了雅间,三楼可做存货之处。 改成香粉铺子很是契合。 只重新改个颜色,再换几幅帘子,打上些漂亮架子便能开业。 她很满意。 敲定方案后,青衣高高兴兴去了隔壁街。 许迁茴则一路沿着淮河畔慢步。 河面波光粼粼,几艘花船停在岸边,不时还能听见呵斥声传来。 风吹过暗香朦胧,她正要转身回去,肩头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她脚下一空,河水灌入口鼻,熟悉的淹水感瞬间袭遍全身。 她本能要换气划水,却看见刚刚撞了自己的人跳了下来。 玄色衣袍破开水面。 许迁茴动作一停,心中叹气,随即佯装挣扎。 那人许是怕她闹出动静,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划水往花船底部靠。 岸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对方大掌突然按住她的后脑潜入水中。 下一秒,温热的气在水中被渡进嘴里,直到脚步声远去消失,许迁茴才被托出水面。 她双腿缠住蔺左卿的腰不让自己往水里沉,伏在他肩头咳了好几声。 “蔺大人想杀我多的是法子,何必用这种手段。” 蔺左卿脸色沉下去:“我若想杀你,三年前便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许迁茴抿住唇。 河水顺着鬓发往下滴,她身上衣裙贴得难受,连呼吸都带着水腥味。 沉默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我们能不能上去说话,我怕水。” “真稀奇,怕水的人还往河边走。” 话虽如此,他仍托着她往岸边游。 到了石阶旁,蔺左卿先上岸,又把她提了上来。 许迁茴站稳后,水从裙角淌了一地。 还未开口,蔺左卿已转身往一间花船走去。 许迁茴提裙跟上。 总不能浑身湿透走去街上不是? 花船房中熏着暖香。 丫鬟送来一男一女两套衫裙低头退了出去。 屏风后,许迁茴迅速换好衣裙,用帕子绞了绞湿发。 刚要走,却被蔺左卿拽了回来。 白衫穿在他身上,仿佛雪拂过云端,干净得惊心。 初见时,他也是这种颜色。 少年满脸不羁替自己出头。 那时她以为,京城的雪也会护人。 原来雪化之后,水最凉。 “好看?”蔺左卿垂眸。 许迁茴回神,笑着举起被攥住的腕子靠近他。 “蔺大人舍不得我走?” 蔺左卿掌心收紧,将她带到身前:“走出这里算什么,你该走出京城。” 许迁茴轻叹,胳膊搭上他肩头。 衣料被水汽浸过,隔着薄薄一层,能摸到他绷紧的力道。 “我以为昨晚已经说清楚了,没想到蔺大人还是管得这么宽呐。” “许迁茴,我说过,你不配待在京城。” “那我配在哪?”她仰脸看他:“江南?还是旁人心情好时给的一处小院?” “还不是你自甘下贱要做外室!”蔺左卿眼底压着火:“他都承认要和秦妙云成婚了,你还不滚?许迁茴,以前我怎么不知,你这么不要脸。” 许迁茴笑意更深,指腹滑过他肩头,语气很轻。 “蔺大人与左安有何不同?夜闯女子闺房,刚刚又给我渡气。照这么看,你比我还不要脸呢。” 蔺左卿拍开她的手:“别拿我同他比。” “那同谁比?”许迁茴贴近半步,水汽与暖香缠在一处:“同你那位侯府未婚妻比吗?” “许迁茴。”他喉结动了下:“别招我。” 她眼尾轻挑,声音更低了些。 “可是你先拽我的。” 蔺左卿低头,距离近的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迁茴看着他隐忍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那团郁气散了许多。 她踮脚贴在他身上,唇几乎擦过他下颌。 “蔺大人,昨夜你也这般抬头了呢。” “现在,我有兴致了。” 第一卷 第17章 就算是蔺左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知羞耻。” 蔺左卿别开脸,喉间像压着火,却没有推开她。 这便很好笑了。 “这不是蔺大人给机会么?”许迁茴笑着退回软凳上坐下,拿起帕子慢慢绞着发尾:“蔺大人昨夜何时走的?怎么没同左安招呼一声。” 蔺左卿指尖动了动,掌心还留着她方才贴上来的温度。 他搓了搓指腹,像要把那点热意揉散。 “下次一定。” “蔺大人还真是惯犯呐。”许迁茴笑出声:“今儿又是惹了哪家娘子被追得跳了河?也不怕被人打死。” 蔺左卿冷笑:“放心,死前我定拉你垫背,不让你比我多活一天。” “那也不错。” 许迁茴抬起脸,眉眼弯弯。 “能与蔺大人死在一处,总比我独自跳进河里好。” 屋中一静。 花船外有水声拍舷。 蔺左卿脸色沉了些。 许迁茴装没看见,又问:“刚才岸上那些人为何追你?” 蔺左卿没答。 许迁茴把帕子一折。 “总不能真是你欠了风流债。” 蔺左卿看了她片刻,道:“公主府丢了印章,案子落在京兆府。” “所以,那些人是偷印章的人?” 蔺左卿不置可否。 “贼人偷了公主印章不但不逃,反而还追你这个京兆府尹?”她皱眉:“太荒唐了。” 蔺左卿觑她:“你以为安王世子会怕京兆府?” 难怪。 那日在南城巷子,她撞见蔺左卿查案,原来不是巧合,而是这案子早已在京中暗流里滚过一遭了。 可她还是不懂。 安王远在西北,公主手里没有兵权,也不掌政务。安王府大费周章去偷一枚私印做什么? 蔺左卿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转身要走。 许迁茴忽然开口:“公主印章失窃已有多日了,是不是?” “与你无关。”蔺左卿脚步顿住:“许迁茴,我的事,你少管。” “安王世子敢青天白日追你,印章定然不在京城了!”许迁茴起身追了半步: “蔺大人,这事不是你能查的,进宫请罪吧。” 蔺左卿回头,眸光晦暗不明。 四年前,他事事都愿同她讲。 朝局,政务,京中人情。 她只听一半,便能抓住关窍。 有时他不服,她便把笔塞进他手里,让他自己推。 推到最后,果然事事如她所料。 如今再听她分析,他目光不由深邃几分。 像隔了几年风雪,忽然又落到她身上。 可下一刻,他迅速把那点情绪按了下去。 “许迁茴,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落魄商贾女,听过几句时政,便以为自己是治世之才了?” “本官办案,无需你插手。” 门被推开,外头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低了低。 蔺左卿走得很快。 许迁茴站在原地,听脚步声远去。 半晌,她低头看向被捏皱的帕子。 “嘴这么硬,活该你撞死在案子里。” 话虽这么说,许迁茴还是迅速回了城西小院。 青衣还没回来。 她把路上买的烧鸡喂给白泽后,回房开始画脉络图。 公主。 安王世子。 安王。 她用细线把三者连在中间的印章二字上。 很显然,安王府欲对公主不利。 一枚印章能引出的事无非四种。 一,书信造假。 公主手里无兵权,也无政权。哪怕拿公主印到地方上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二,当作凭证。 二皇子常年在外游历,消息不灵。若安王派人拿印章诱他,成功几率在九成以上。 三,侮辱皇室。 既案子能落到京兆府,京中勋贵都肯定已知晓印章失窃一事。天家公主丢了贴身印章,无异于用大巴掌抽在皇室脸上。 四,京兆府尹。 因着动手的是安王世子,京兆府找不到证据就只能暗查,事关皇室,京兆府差事办岔了,就算是蔺左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许迁茴看着四张纸,划掉一和三。 这两项太轻,哪怕要做,安王世子也不必亲自冒险。 而余下的,大概就是他的目的。 许迁茴把纸拆成四份,一张写一项,装进不同的锦囊。 她一边系绳,一边冷声道:“我不想管蔺左卿。” 白泽趴在门槛边啃骨头,低低呜了声。 “可他若栽了,荣国公府就会乱。” “国公府一乱,蔺左安未必能把产业顺顺当当送到我手里。” 她把最后一个锦囊系紧,抬头看了眼窗外暮色,叹了口气。 “蔺大人,这次你算是沾上你弟弟的福气了。” 同一时刻。 荣国公府书房灯火已燃。 蔺左卿坐在案后,笔锋压得极重。 纸上几行字写完,他亲自用火漆封好信封后叫来贴身侍卫。 “青书,把这个秘密送去太子府。” 青书双手接过,刚转身要走,又了停下来。 “爷,扬州通判梁卓来信了。” 蔺左卿抬眼。 青书继续道:“他问二爷在京中是否安定了。” 蔺左卿恍然,自己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他揉了揉眉心:“你给他回信,秋闱后让他把人送来国子监。” 青书迟疑了一会儿,道:“白鹿书院虽不如国子监,却也是三大学院之首。爷,不如让他把人送去白鹿书院?若真去了国子监,爷可就要搭大人情了。” 蔺左卿摆摆手:“他替我办事也算尽心,若没有他的消息,许迁茴已经在江南成婚了。” 青书低头。 书房里静得厉害。 蔺左卿又道:“不过一个国子监生员名额,给就给了吧。” 青书应是:“属下这就去办。” 门合上,蔺左卿独坐在灯下。 案上的火漆还余着一点红。 他看了半晌,脑中却不是太子府,不是安王世子,也不是公主印章。 花船上,许迁茴仰脸看他的样子在此刻清晰无比。 湿发,白衣,软声。 她说:“现在,我有兴致了。” 呵,愈发像个妖精了。 蔺左卿闭了闭眼,手不受控地朝桌下探去。 一刻钟后,他喘息着用茶水将手节洗到发白。 恰好书房门被敲响。 蔺左卿迅速用帕子擦手:“进。” 青砚推门进来,恭敬递上一份金红帖子。 “爷,武安侯府五日后在城郊林家马场办马球会,这是林小姐特地给您的拜帖。” 蔺左卿扫了一眼,语气淡淡:“母亲那边收到了么?” 青砚挠了挠头:“给府里的帖子被老夫人拿去了,她说......” “祖母说什么?” “老夫人说,她好久没凑热闹了,这次府里去马球会的人,她来定。” 第一卷 第18章 这狗怎么还这样 次日,万里无云,金光铺满了京城每一片瓦檐。 慈安堂里,傅氏坐在下首,脸色不大好看。 “母亲,马球会是武安侯府办的,去的皆是京中贵眷,就连福安公主也是要去的。” 老夫人捻着佛珠抬眼看她。 傅氏垂首继续道:“左卿同知微正在议亲,咱们府上行事更该谨慎。阿茴那丫头虽说是我侄女,但从前那些事......儿媳怕到时候会影响左卿的婚事。” 老夫人捻珠的手停了:“你是觉得我老糊涂,连儿孙都不顾了?” 她语气淡然,可那双浑浊的眸子觑着傅氏,像极了淬了毒的蛇。 傅氏被噎了一下。 想到儿子二十二了还未成亲,心里把许迁茴骂了千万遍,可很快压下了情绪。 “母亲您也知道,左安虽与阿茴也有过婚约,但他现在也应了太傅府的婚事。”她麻溜跪到老夫人脚边,语气越发恭顺:“阿茴一人就与府里两位公子都有过关联,外人议论起来,说国公府双郎抢人,咱们该怎么答?” “有什么不好答?照实答就是。” 傅氏一怔:“照实答?” “你侄女来京城,婚事都未过你这个姨母的嘴,旁人说什么能作数?” 傅氏急道:“可她当年为了左卿投河,京中旧事未消,这种不吉利的人怎能跟着国公府出行?” 老夫人笑了。 那笑很轻,却叫傅氏掌心发潮。 老夫人道:“她投河不吉利,逼得人投河的人就吉利了?” “母亲......” 傅氏喉间发紧,老夫人抬手打断她。 “当年的事本就是你这个做姨母的对不住她。这场马会孩子们都得去,你若不愿看,便称病吧。” 老夫人拿起桌上的名单递给傅氏。 “若你觉得老婆子我还能当家,就赶紧去安排。”她顿了顿,枯槁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傅氏:“若你想统管国公府,也行,让你身边的婆子拿根麻绳勒死我就是。” 这话说的极重,吓得傅氏当即磕了头。 傅氏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跟着乌泱泱跪了一地。 “母亲息怒,儿媳不敢!” “那丫头又不是我侄女,我有什么好发怒的?”老夫人冷笑:“我只是老了,不爱听人把私心说成体统。” 傅氏几乎把头埋到地上,她颤巍巍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见傅氏这般姿态,老夫人才满意了些许。 她抬手招了招,方嬷嬷立马上前搀扶。 “对了,阿茴丫头回京没多久,你去库房挑两套骑装给她送去。” ...... 城西小院里,药味压过了花香。 许迁茴窝在软榻上,额间贴着帕子。 青衣端着药碗进来。 “小姐,药好了,你快趁热喝。” “我睡着了。” 许迁茴把脸埋进锦被,声音闷闷的。 自己昨夜明明泡了热水澡,没想到还是伤风了。 都怪蔺左卿! “小姐,睡着的人可不会说话。” “梦话。” 青衣忍笑:“那梦里也得喝药,否则这伤风可好不了。” 许迁茴掀开被子,满脸苦相:“你越发没规矩了。” “奴婢跟着小姐前本就是个乞儿,要什么规矩?”青衣把药递近:“汪大夫说了,小姐昨日落水又吹了风,没烧起来已是命大。若不压下去,恐怕以后会落下病根。” 许迁茴接过那碗黑汤一饮而尽,脸皱成了一团。 青衣忙递蜜饯过去。 津甜味在嘴里漫开,好一会儿才压住嘴里的苦涩。 “汪叔这方子真是苦透了心,里面全是黄连么?” “小姐好灵的舌头。”青衣咧嘴笑:“对了,小姐猜猜奴婢抓药的时候碰到谁了?” 又是一颗蜜饯入嘴,许迁茴才好奇看向青衣。 “是沈大夫!” 许迁茴手一停:“沈怀瑾来京城了?” “是呀!”青衣点头,神色有些向往:“他还是那副清清瘦瘦的样子,想必和他师父游医去了不少地方。” 听到这,许迁茴垂下眼眸,轻轻捻着被角。 “当年母亲病重,我也寻过白大夫。可惜人到江南时,母亲已经撑不住了。当年若能早些请到白大夫,母亲也许还能多陪我几年。” 青衣不会安慰人,好半天才憋了句:“夫人在天上会盼小姐好的。” 许迁茴很快笑了一下。 “她若真看着我,八成要骂我不争气。” 青衣忙道:“夫人才舍不得呢。” “也是。”许迁茴捧脸:“她顶多让我少信男人。” “夫人英明。” 许迁茴被逗得呛了一口口水,苦味从舌根漫上来。 她刚要再取一颗蜜饯,院里忽然传来急促的狗吠声。 青衣忙出去查看,不一会儿,便黑着脸拿了封信进来。 “小姐,那位有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压得齐整。 许迁茴拆开,只有寥寥几字。 不准去马球会。 看着这苍劲有力的字,许迁茴笑了。 虽未收到风声,但她也能猜到一二。 往年她在京城,许多高门都爱举办各种会。 这次的马球会能让他急着递信,想必是老夫人在发力了。 她唤了声白泽,门口的白泽立马摆着尾巴进了屋。 许迁茴把信递到它嘴边,摸了摸它的头:“乖,丢回去。” 白泽得了指令,立马转身奔出门,青衣也跟去看热闹。 青书还站在门外,白泽昂着头把信丢到他鞋面上,又昂着头回院子了。 青书气得脸都绿了,正要闯进去,巷口忽然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见蔺左安已经翻身下马,青书迅速收起书信回头行礼。 “二少爷。” “你怎么在这里?”蔺左安眉头微蹙:“兄长让你来赶阿茴走?” 青书垂首不语。 蔺左安看着他,半晌才悠悠道:“青书,你自小陪着兄长长大,回去好好劝劝他,与林小姐完婚才是正事。” 青书低头告退。 蔺左安看着他离开,脸色淡了许多。 青衣偏头喊了声“二公子”,刚要关门,白泽便冲到廊下吠了起来。 白泽冲出来,对着蔺左安便叫。 蔺左安脚步一停。 “这狗怎么还这样。” 青衣忙去牵住白泽。 万一这黑东西把财神爷叨了,小姐非得气晕过去不可。 “二公子恕罪,白泽认生。” 蔺左安语气不满:“我上回来它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还认生?” 青衣撇撇嘴。 你也知道自己才来过一回啊? 还想白泽认你,你怎么不去吃屁? 第一卷 第19章 他这样,也不怕鸡飞蛋打 “左安回来了?” 许迁茴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蔺左安顾不得和青衣计较,连忙进了屋。 许迁茴躺在软榻上,锦被盖到肩头,脸色不好,唇上没什么血色。 蔺左安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这是怎么了?” “昨日贪凉,吃完东西用冷水洗了手。”许迁茴咳了两声:“本以为这么好的天气没什么,不成想竟伤风了。” “你从前落过水,本就底子不好,青衣怎么服侍的?” 蔺左安坐到榻边,冲外头喊了一声:“还不把狗栓好了进来。” 屋外寂静无声。 许迁茴忙道:“她年纪小经事少,你别吓她。” “阿茴,你就是太善良了。下人若没有下人的样子,早晚会奴大欺主。”蔺左安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传来的凉意,又蹙起眉:“手这么凉。” 许迁茴把手往回缩了缩:“刚喝了药,缓两天就好了。” “别躲,我暖暖。” 蔺左安握紧她,掌心温热传来,舒服的许迁茴叹了口气。 此刻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觉得他深爱她。 从未变过。 但......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神色很乖。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想你了。”蔺左安仔细搓着她的掌心:“昨天一天没见你,我连觉都没睡好。” 许迁茴笑容清浅:“你这话比蜜饯还甜。” 蔺左安也笑:“那我日日说。” “日日说,就不值钱了。” “在你这里,我不值钱也愿意。” 许迁茴听得牙酸,只觉喉头发痒,好难才把咳嗽压下去。 见她似乎难受,蔺左安连忙替她掖被角,又把手伸进被子替她搓手。 “对了,还有一事。” 许迁茴眨眼看他:“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蔺左安似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五日后,我要出京一趟。不放心叫旁人传话,特地回来同你说。” 许迁茴看他眼神飘向窗外,慢慢含住舌尖的苦味。 五日后,想必就是马球会了。 这两兄弟,一个前脚刚威胁自己不准去,另一个就巴巴来撒谎了。 还真是默契。 可惜了,这个笨家伙昨夜肯定没有回府,否则也不会来这脱裤子放屁了。 许迁茴慢慢扬起唇角。 真好奇呀。 他若在马场见到自己,当着那位太傅孙女的面,他会怎么做呢? “五日后就要走?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行装?”许迁茴撑起身。 “快躺好快躺好。”蔺左卿把她扶回榻上:“你还病着,怎么能操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好的。” “都怪我病的不是时候。”许迁茴低叹:“还有,你父亲本就伤着,便是让人来传话,我也不会怪你,你何苦亲自跑一趟?” “你是我未婚妻,我想见你还不成?”蔺左安剐了一下她的鼻尖,满眼宠溺:“若我没来,又怎么看见你病如西子的模样?” 许迁茴当即在被子下掐他:“不许笑话我。” “我哪敢呀。”蔺左安连连躲闪。 嬉闹一会儿后,他又叹了气:“说来说去,还是青衣不顶用。不但服侍不好你,连条狗也教不好。” “青衣很好,是我不注意。”许迁茴轻声反驳:“还有白泽,他护院的一把好手,有他在我才不会怕。” “护院也要认主。”蔺左安道:“上次我来它便朝我凶,这次还是,太野性了。” 许迁茴看他:“可它认我。” 蔺左安被这话堵了一下,很快又软下语气:“阿茴,我不是怪你,只是你身子弱,院里总要安稳些。改天我给你换几个得用的人,好不好?” 许迁茴眸色浅浅:“我本就只是个商贾女,还家道中落了。若身边跟着一群人伺候,得多少人骂我作怪啊......” 她说的哀戚,言语间竟有几分哽咽。 蔺左安立马慌了,抱住许迁茴。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这个惹你伤心。” 许迁茴靠在他肩头,破涕为笑:“没事,等我们成亲了,就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了。” “对了。”她抬头看他:“左安,我把宅子买好了,就在城南和城西交界处。三进的院子,虽有些破败,但位置却极好。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修缮可好?” “好好,你喜欢就好。” 蔺左安不敢看她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生怕自己露馅。 他抽回手,似突然想起什么事般道:“阿茴,我还有事要去忙,存银令你拿着,喜欢什么尽管去买,不用替我省。若我出京后没来得及回来,修缮宅子的工匠木料还要你操心了。” “嗯,我知道的。”许迁茴甜甜一笑。 我会认真透支那块存银令的。 蔺左安走得匆忙,青衣牵着白泽进来,满脸疑惑:“奴婢一直牵着白泽啊,他怎么一副被狗撵了的样子,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刚接触权势的人,不够沉稳是正常的。 许迁茴摸了摸白泽大黑黑的狗头,白泽坐下,吐着红舌摇尾巴。 小狗眼睛晶亮,满是真诚。 “咱们白泽可不撵人,他只会护着咱们。” 白泽似听懂了,低低呜咽一声回应。 许迁茴顿时乐了:“好白泽,好狗好狗。” 青衣也蹲下撸狗头:“小姐,他今天来干嘛?神经兮兮的。” “骗人呗。”许迁茴想也不想道:“鱼想要,熊掌也不肯放手,只能两头骗喽。” “好不要脸!”青衣鼓起腮帮:“他这样,也不怕鸡飞蛋打!” 会不会鸡飞蛋打许迁茴不清楚。 但...... “青衣,要不我帮你找几本书看看?” 青衣被许迁茴跳跃的思维整懵了,眨巴着大眼睛,满脸疑惑。 “那你说清楚,你小姐我是鸡还是蛋?” “呃......”青衣挠挠头,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小姐你给奴婢找简单一点的书,奴婢跟你学认字还没学全......” 许迁茴“噗嗤”笑出声:“行呀,你帮我多挑几种蜜饯。” “保证完成任务!”青衣拍拍胸脯:“买吃食奴婢最熟了,小姐尽管放心!” 说到买东西,许迁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若五日后她与蔺左安在马场相遇,其中变故不可估量。 她看向青衣,满脸认真。 “今晚咱们必须再去一趟南城巷子!” 第一卷 第20章 吃饱的野兽最易犯困 补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 哪怕伤寒在身,许迁茴也没有出现第一次那种不适感。 只是婆子见她短短几日又回来了,眼神诡异不说,还特地提醒她最近风声紧,短期内最好不要再频繁过来。 许迁茴叹气。 她也不想呀,谁让上次倒霉,不但碰见蔺左卿,他还漏夜过来发了个疯。 若这次顺利的话,她就再也不用来了。 回到城西院子,许迁茴觉得身子松快了许多,便让青衣去张罗香粉铺子装修,自己则在院子里和白泽玩了起来。 日头西斜,青衣回来送了趟药和晚餐,又匆匆出去了。 许迁茴随便吃了几口,捏着鼻子喝了药,剩下的饭菜都给了白泽。 夕阳日暖,许迁茴终于乏了,回房准备小憩一会儿。 打开房门,就见蔺左卿靠在她常躺的软榻上,随手翻着一本书。 光透过窗柩漏进来,斑驳在他颀长的身上,像极了少年时认真备考的模样。 而他身侧的桌上,放着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里,整齐摆放着淡青艳红两套骑装。 许迁茴恍然。 他,终究拗不过老夫人。 她不急不缓反手关门,也不理蔺左卿,径直走到床边合衣躺了下去。 “去哪了。” 蔺左卿低沉的声音传来。 宛如审问彻夜未归的妻子的丈夫。 许迁茴翻了个身,本不打算回应,但想到刚补的身子,怕他又发疯了,才闷闷开口。 “伤了风寒,去抓药了。”许迁茴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伤风不是小病,受不得打扰。蔺大人若无事,劳烦出门时替我关门。” 书页合上的声响很轻。 蔺左卿没有接话。 那双眼先落在她发白的唇上,又落到她藏进被中的腿上。 他眸光黯了黯:“抓药要抓到南城巷子去。” 糟糕,又被跟踪了。 许迁茴手指在被中蜷了一下,但很快笑了。 “现在就连女子看病,京兆府也要记档么。” 靴底踩过地砖,声声靠近。 许迁茴听着那动静,喉间发痒,却硬生生忍住了咳。 蔺左卿停在榻前,垂眼看她。 “许迁茴,你就这么缺男人?” 许迁茴想起两次血色都是因为他,心里不由发酸。 酸过之后,又觉得可笑。 “蔺大人有未婚妻还来找我,你就这么缺女人?”她看向他:“你若舍不得我,何不同左安争上一争?” 蔺左卿自动忽视掉她后半句话,冷嗤:“你以为你能和她比?她矜贵自持,堪称贵女典范。” 意思是,他爱林知微,不忍动她一分一毫。 而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满心满眼只想爬床的饿女。 许迁茴慢慢撑起身子,黑发落在月白锦被上,似墨脏了纯洁。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前他那般爱她,甚至为了他日夜苦读高中状元,却依旧整夜缠她不放。 可见那时的爱,有多廉价。 没有半分疼惜。 “蔺大人可知我为何要去南城巷子?”许迁茴声音极轻,不待蔺左卿回答,又笑着自答:“五日后马球会,我想着,左安若高兴呢......” “他不会陪你。”蔺左卿冷声打断她:“武安侯府给太傅府下了帖子,秦妙云不会给你半分近身的机会。” 屋里安静下来。 许迁茴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终于轻轻落地。 果然,自己修补的决定是对的。 若自己真在马场与蔺左安对上,事后就没有修补的事了。 她垂下眼,轻笑出声。 蔺左卿拧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所以,明知他在骗你,你还是要上赶着倒贴?” “蔺大人明知他在骗人,那为何不替我讨个公道。”许迁茴抬起脸:“还是蔺大人只会在我屋里逞威风。” 蔺左卿一把攥住她的腕子:“许迁茴,你别不知好歹。” 许迁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好,他,又弄疼她了。 那就别怪她将他拉入泥沼了。 “我若不知好歹,早就把当年之事捅的满京风雨了。” “我这种人,能做个外室已是左安怜我。蔺大人一次次破坏,不过是嫉妒作祟罢了!” “许迁茴!”蔺左卿眼底压着火,手上力道紧了三分:“你再说一次!” “我说,左安怜我。他肯给我银子,给我宅子,给我关爱。” “蔺大人呢。” “蔺大人只会翻窗,逼问,动手,再骂我不知羞耻。” 说到这里,许迁茴又轻轻一笑。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柩。 庭院秋色青黄交相辉映,好一番天地自然的颜色。 她将衣衫褪至肩头,回头看向蔺左卿。 “你不是喜欢在窗边么?这次之后,我们两清,行不行。” 少女病态的脸庞泛起红润,一字锁骨兜住了所有夕阳金光。 清亮的眼底无畏无惧,任何笔墨都画不出这样的仕女图。 蔺左卿喉头狠狠滚了一下,体内热血不受控制地朝一点汇去。 下一瞬,他快步过去将人揽进怀里,火热的吻落下,没有丝毫顾虑。 他,想她的身子了。 真的想。 许迁茴藕白胳膊攀上他的颈项,指尖反复在他耳垂上捏揉。 这是从前他最敏感的地方。 蔺左卿闷哼一声,托起她的臀。 许迁茴顺势起跳,双腿缠在他腰间。 二人从前欢好,许迁茴偶尔使坏,让他一边背书一边动作。 他乐在其中,背“君子不重则不威”时,还一遍遍说着“阿茴,我爱你”。 而今,他连闷声都要忍着。 许迁茴长颈后仰,嘴角微扬。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体验? 然,半个时辰后,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 蔺左卿的体力实在太好了! 他像个食髓知味的老饕,从窗边到软榻,从软榻到床上,尽情享受着美味,没有片刻停歇。 许迁茴腰肢酸软连连求饶,他却更来劲了。 “许迁茴,你不是要两清么?” 这一夜,房里的灯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天蒙蒙亮时,蔺左卿终于走了。 门再被推开,青衣端着热水进来。 两眼红肿,不知哭了多久。 “小姐,他他......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你!” 确实是欺负人,欺负自己体力不如他。 “好丫头,别哭,你怎知不是我赢了他?” 许迁茴哄好青衣,迅速清洗了一番,撑着快断了的腰换上青衣的衣服。 青衣不明所以:“小姐,你这是......” 许迁茴眨眨眼。 “吃饱的野兽最易犯困,我得趁这个时候再去一趟南城巷子。” 第一卷 第21章 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么? “姑娘......真是好本事,你到底找了几个啊?可都是达官显贵?” 许迁茴躺在榻上,还是有些尴尬。 她总不能说,三次流血都是因为同一人吧? 那未免太过变态了。 “你身上这些痕迹虽不重,但短期内若还有需要,要么吹了灯别被发现,要么就得擦药。” 鉴于婆子的话,许迁茴又另花了二百两买了去痕膏。 出南城巷子前,她还特地又换了一身男装。 哪怕天未大亮,回去的路上她仍仔细观察,生怕又有眼睛跟着,坏了自己的好事。 直到反手关上院门,许迁茴一路提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白泽!”她笑着喊了一声。 白泽摇着大黑尾巴出来接人,双耳后收几乎看不见。 许迁茴心情极好,撸了两把狗头,一抬眼,就见青衣坐在廊下守着一个小火炉,满脸幽怨。 “嚯,谁惹我家青衣啦?” “小姐,你还笑!”青衣把炉上温着的药倒出来:“奴婢去抓药时汪大夫说了,这避子汤虽然温和,但会冲了伤风的药。” 许迁茴浑不在意道:“昨日两贴药我已经好了大半,那苦汤不喝也没什么吧。” “奴婢看你就是不想喝药......”青衣把药碗递过去:“喏,就算再温和,这药也只能喝这一次。若你以后还......奴婢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许迁茴笑着接碗。 捏着鼻子把药喝光后,手刚放开,那股子透心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 “蜜,蜜饯,快快快!”许迁茴苦的直吐舌头,脚趾都蜷了起来。 见主人吐舌,白泽也跟着吐出红舌头哈气,黑眼珠子眯着,好似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青衣笑得前仰后合,把藏在炉子下的蜜饯忙递过去。 许迁茴忙拿了两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汪叔是恨我吧,怎么避子汤里还放黄连?!” “嗯呢,汪大夫气坏了。”青衣道:“还是沈大夫在一旁劝着,汪大夫才只放了一点点,否则这碗药恐怕得有一半黄连。” “哎。”许迁茴叹了口气。 汪叔以为自己想么....... 好吧,自己确实是想了。 但更重要的是必须如此行事呀,否则蔺左卿一直盯着,会影响她谋划的好不。 许迁茴看向青衣:“沈怀瑾这次进京可有同你说来做什么?” “他就在回春堂待着看诊,旁的什么也没说。” 青衣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这次白大夫不在,他应该是独自进京的。” 往日他们师徒形影不离,这次沈怀瑾只身一人留在京中,白大夫该是有什么不得不自己去做的事情。 这样想着,许迁茴坐上廊下的石阶,仰头看天边鱼肚白渐渐泛起。 “这京城欠我的人很多,救过我的人却没几个。三年前若不是他,我这条命大抵就要丢在京城了,晌午过后咱们送些东西过去吧。”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许迁茴和青衣刚备好礼,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城西小院外。 赶车的还是马夫老黄,跟车的却是管家。 蔺管家站在门口恭敬行礼。 “见过表小姐,老夫人得知昨日世子爷亲自给您送来骑装,今早高兴的多吃了一碗燕窝粥。” “老夫人又想着,此次马球会去的都是达官显贵,表小姐总还有些规矩不明白,特派老奴来接表小姐回府。” 许迁茴心里发笑。 三年了,老夫人这急性子竟半点没变,刚知道蔺左卿昨夜一夜未归,就立刻把她送去傅氏跟前打擂了。 青衣轻轻拽了拽许迁茴。 许迁茴回以一个安慰的笑,看向蔺管家:“还请管家稍等,容我更衣。” 蔺管家是老夫人亲自派来的,自然无有不应。 回到房间,青衣急了:“小姐,你真要去啊?” “老夫人亲自派人来接,我自然不能让她失望。再说了,进了府更容易碰上左安,我总不能又白补一回吧?” “可你身子……” “我的身子我清楚。”许迁茴把存银令交给青衣,语气很软:“国公府那头我必须要去,咱们自己的正事也不能误。京城里除了你和汪叔,我信不过任何人,外头和铺子的事都要靠你了。” 青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红了眼眶。 “小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入府。” “我又不是进狼窝。” 话说完,许迁茴自己先笑了。 国公府可不就是狼窝么。 只是这狼窝里,有人想吃她。 也有人要借她的牙。 而她,好久没咬人了,正牙痒痒呢。 青衣自知小姐有不得不做的事,只能点头应是。 小丫头伺候许迁茴更衣后,帮她将昨日那两套骑装包好,又把买的金线紫竹荷包装了进去。 马车驶出城西小院。 车帘落下时,青衣还站在门口,白泽蹲在她脚边,尾巴扫着地看马车离去。 许迁茴收回视线,掌心还残留着存银令的凉意。 左安啊,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么? ...... 马车停在荣国公府正门前,车帘才掀开,门房就上前放了脚凳。 “表小姐慢些。” 这一声很轻,可许迁茴听清了。 三年前那日,许迁茴揣着孩子被人从角门赶出去,雨水混着泥,她裙角全是脏污。 婆子嫌她晦气,连伞都不肯给。 满府上下都嫌她是个搅事精,没人再叫她一声表小姐。 许迁茴指尖慢慢攥紧。 这回,她凭自己从正门进,也不知姨母是惊是喜。 蔺管家在旁低声道:“表小姐?” 许迁茴轻笑着踩上脚凳:“走吧。” 她走过门槛,感受脚下青石冰冷平整。 原来同一座府,换个门走,连石头都不硌脚了。 二门处,方嬷嬷亲自等着,一见许迁茴,立刻行了半礼,带她往慈安堂去。 路上丫鬟婆子纷纷避让。 有人偷偷打量她,有人低头装看不见。 许迁茴一概不理。 规矩这种东西,最会认人。 从前她不配,如今老夫人一句话,她便配了。 慈安堂里药气淡了一些,炉子烧得极旺,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 见她进来,没让她跪。 “来了。” 许迁茴笑吟吟道:“阿茴给老夫人请安。” “坐。”老夫人指了指身边的绣墩。 许迁茴依言坐下。 “你可知我为何接你来?” 这还需要猜? “世子昨夜未归,想必姨母急坏了吧。”许迁茴笑意清浅:“也不知世子是如何搪塞她的。” 第一卷 第22章 给孙子指个平妻又有何不可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啊,软的时候能哄人。狠的时候,也能剜人。你可知今早主院那头砸了多少茶盏?七个,整整七个!呵,这样的热闹还多亏了你。” 许迁茴低头:“也是托了老夫人的福。” “少装乖。”老夫人虚点她一下,又招了招手:“把东西给茴丫头看看。” 方嬷嬷马上捧来一只匣子:“表小姐请过目。” 许迁茴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马球会名册。 第二张是坐席草图。 第三张写着各府女眷名号。 太傅府秦妙云,户部尚书府邱芷晴,安王府女眷,就连福安公主都在其上。 许迁茴看得很慢,老夫人也不催,屋里只有茶盏轻响和炭火偶尔噼啪炸开的声音。 半晌,许是觉得许迁茴看完了,老夫人点了点名册。 “傅氏那小心眼的怕你去马球会,怕你再纠缠府里,还怕你毁了左卿的婚事,昨日可和我闹了一早上。” “姨母她多虑了。”许迁茴抬眼:“阿茴如今最懂分寸了。” 老夫人笑意更浓:“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丫头。对了,这几日我身子有些不适,府里的孩子孝顺,已经商量好了轮流侍疾。” “那马球会......” “放心,耽误不了。”老夫人佛珠捻动:“小方去回春堂拿了新药,几日下来,我身子已经舒服了许多。” 方嬷嬷笑着上前:“从前病症不明,汪大夫尚且能够稳住老夫人的病情。如今知道了病因,老夫人必定很快就会痊愈了。”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许迁茴笑着附和:“老夫人是有福之人,有些人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老夫人难掩得意之色:“不过是个落魄侯府之女,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想在国公府弄权,她做梦。” 许迁茴点头,又担忧道:“阿茴之前听说二爷被府里的车夫撞伤了腿,不知二房会不会因此......” “他不敢。”老夫人挑眉:“区区庶子嫉恨嫡母,传出去他这辈子仕途也就到头了。” “表小姐有所不知,那马夫赶出府前,可是招了些有趣的东西。”方嬷嬷见老夫人心情好,也上赶着接话。 许迁茴疑惑:“那不是意外么?” 方嬷嬷看向老夫人,见她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是世子爷身边的青书使了银子,他才撞上二爷的。” 许迁茴掩唇做惊讶状,半晌才讷讷开口:“他,他究竟为何......” 像接下来的话烫嘴,她赶紧住了嘴。 老夫人嗤笑:“遇上左卿的事怎么就不敢说了?” 许迁茴连忙摇头:“阿茴只是怕说错话,坏了老夫人的兴致。” 老夫人瞧着她:“你怕我?” “怕。”许迁茴答得很快:“老夫人一句话,能叫阿茴进正门,也能叫阿茴再从偏门出去。”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 老夫人盯着她:“你可怨过国公府?” “从前怨过,如今......阿茴只想好好活一回。”许迁茴搓着指尖道。 “你倒坦白。”老夫人笑了声:“那你同我说实话,左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阿茴听说,左安已应了太傅府的亲事,怕是不会回江南去了。”许迁茴垂下眸子:“秦小姐出身太傅府,她做正妻,名正言顺。阿茴若再凑上去,便是自取其辱了。” 老夫人觑她一眼:“你只管说左安你要是不要,不要和老身弯弯绕。” 许迁茴继续垂眸搓着指尖,只一眨眼,泪珠就掉在了手背上。 “好了好了,我又没怪你。”老夫人语气轻了些:“有老身在,你还怕一个秦妙云作甚?国公府世袭五代,老身一品诰命加身,给孙子指个平妻又有何不可?” 许迁茴抬起脸,满眼的不敢置信。 平妻。 老夫人竟许了自己平妻之位。 这话若让秦妙云听见,恐怕不光二房,就连姨母也会怒火中烧来慈安堂质问吧。 届时国公府闹得天翻地覆,正好遂了老夫人的愿。 可惜,可惜老夫人一番谋划了啊。 从前她多想与蔺左安回到江南,两人一院,四季三餐。 让灵魂有栖息,让血肉疯狂生长。 可...... 背弃过自己的男人,她宁可丢了,也不会再要了。 她起身跪下,泪盈于睫:“老夫人厚爱,阿茴不敢轻受。” 老夫人看她:“你不想要?” “想。”许迁茴答得干脆:“可阿茴想要的,不是施舍和怜悯。” “那你想要什么?” “阿茴想要老夫人教导,教阿茴怎样站住。” 失望从老夫人眼底一闪而过,她极快压下,道:“好,比哭哭啼啼求名分强。” 方嬷嬷捧出一枚乌木腰牌递来。 上头刻着荣国公府三字,背面还有老夫人的私印。 “表小姐收好。” 许迁茴接过,当即弯了眉眼:“谢老夫人厚爱!” 老夫人摆摆手:“从今日起,你住在我慈安堂偏院。规矩我教,礼数我教,谁敢越过我教你,便让她来见我。” 许迁茴握着腰牌,俯身行礼。 老夫人又道:“偏院早收拾好了,两个伺候的丫鬟不会轻易进你屋,还缺什么同方嬷嬷说。” 犹豫了一会儿,许迁茴看向老夫人:“若夜里左安过来......” “只要你想,偏院不会有一个喘气的下人。你想让谁知道你进府了,就只有你想的人能得消息。” 许迁茴又是一番谢恩,见老夫人有些乏了,方嬷嬷便领她去了偏院。 虽说是慈安堂偏院,但却是离老夫人房间最远的地方。 想必老人家夜里浅眠,也怕动静闹得太大扰了她休息,才特地做了这样的安排。 从前在松柏院,除了月事期,蔺左卿几乎夜夜都要闹腾一两回。 然后叫水仔细帮她清洗身子。 这里不知是否方便。 进屋后,方嬷嬷让两个丫鬟磕头认了人,正准备走,被许迁茴开口叫住。 “嬷嬷,我晚上沐浴该去哪里?” 方嬷嬷人老成精,看许迁茴脸颊绯红,一副羞窘模样,顿时笑了。 “表小姐无需担忧,您隔壁房就能盥洗。浴桶上方有竹筒连接慈安堂小厨房,热水全天都备着,您只需拉动拉绳,热水自然就会过来。” 真不愧是老夫人的院子。 许迁茴心底叹了句,将一锭银子塞给方嬷嬷,浅笑道:“既如此,我进府的消息还要劳烦嬷嬷让二公子知晓。” 最迟明晚,猎物就会送上门了。 第一卷 第23章 阿茴,可以吗? 是夜,万籁俱寂,独一轮下玄月高悬于空。 许迁茴擦完药刚吹灯上床,忽听的屋外风中掺杂着脚步声。 她猛然起身,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微颤:“谁在外面?” 蔺左安心头一紧,没想到阿茴住在慈安堂都如此害怕,竟这么警醒。 他忙低声道:“阿茴,是我。” 听到是蔺左安的声音,许迁茴鞋都未穿就跳下床去开门。 门外人站在月下,青衫被照得发黑,那张柔和的脸映在月光中,却白的让人恍惚。 许迁茴想起那年江南烟雨如梦,他们檐下躲雨。 蔺左安将唯一的蓑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因此发了一场高热。 那样的时光,终究回不去了。 她猛地扑进蔺左安怀里:“左安,我怕。” “别怕,别怕,我来了。”蔺左安抱住她,掌心按在她后心:“怎么不穿鞋?” 许迁茴低头看了一眼:“忘了。” “你呀。” 蔺左安叹了一声,弯腰将人抱到床上,又蹲下去摸她的脚。 “脚这么凉还不穿鞋,你这样怎能让我不担心?” 许迁茴缩了缩脚:“痒。” “还知道痒。”他将她的脚拢进掌中:“若病了,又该说药苦。” 许迁茴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慈安堂的?” 蔺左安手上动作一停:“今日回得晚,刚进府就听门房在那儿嘀咕,说祖母接了表小姐进慈安堂,我一听便知道是你,就马上过来了。” 许迁茴垂眼:“你不该来的,到时候老夫人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蔺左安抬头看她:“我来看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是,反正老夫人也知你是我未来郎君,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许迁茴轻轻笑了下,又道:“晌午老夫人派人去城西接我,进了府才知她想让我去参加个什么马球会。” 蔺左安指尖一下收紧,许迁茴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紧松手,问:“哪家的马球会?祖母为何让你让你参加?” 许迁茴怕他一激动又捏疼自己,把脚收到床上才道:“好像是武安侯府举办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祖母为何要你去?”蔺左安追问。 许迁茴没有接话,半晌,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那是老夫人对外的说法。今日她说了,马球会我能不能去,还要看表现。” 蔺左安皱眉:“祖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方嬷嬷说,好像是姨母惹她不高兴了。”许迁茴抿了抿唇:“姨母不喜我,你是知道的。老夫人把我接进府,约莫是想拿我去膈应姨母,说不定还会借机抓姨母的错处。” 老夫人厌了国公夫人,于蔺左安而言,这算个好消息。 趁着他思量之际,许迁茴她抬起脸,眼尾红着。 “左安,我不想去那什么马球会,也害怕在这,你近日公务若不忙,能不能多来陪陪我?” 说着,她的手落在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 娇娘在畔,蔺左安心软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心思再想旁的。 他将她拉进怀里:“别怕,只要府里无事,我便来陪你。” 许迁茴靠在他胸前:“真的吗?” “真的。” “若老夫人问呢?” “我就说尽孝,替她守着偏院。” 许迁茴被逗得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泪又落了下来。 蔺左安立刻慌了:“怎么哭了呢?” “左安。”许迁茴抱紧他:“我想回去,想回江南去......” 想到她回京没多久就被国公府如此刁难,蔺左安也酸了鼻尖。 他一点点吻掉她的泪,声音带上了哽咽:“会回去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许迁茴心头酸胀,也回吻着他,感受他绵密的吻落在她每一处。 此时,她又产生了他爱惨了她的错觉。 人最可恨的地方,不是全然作恶。 而是一边伤你,一边也真会疼你。 帐边银钩轻晃,许迁茴的发散在枕上,轻轻闭上了眼。 她想,若他舍不得碰她,若他还像从前那样把她当珍宝护着,她就不报复他,也不骗他了。 可他的手还是落在了她衣带上。 许迁茴睁开眼。 蔺左安也看着她。 “阿茴,可以吗?” 这个问题,把她问得发笑。 他总是这样。 先问一声,便觉得自己仁义周全。 可他问的是这一刻,却不是往后余生。 直到衣衫褪尽,许迁茴终于在心底叹息一声。 他明明已经应下了太傅府的婚事,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但还是抱紧了她。 毫不犹豫。 帐落下来。 所有的光被隔在外面。 她心里最后一点江南,也被挡在外面。 许迁茴闭上眼。 这样也好,为他补的第三张,总算真用到他身上了。 隔壁盥洗房里,竹筒偶尔滴水。 一声接一声。 许迁茴数着,蔺左安却急得满头大汗。 “阿茴,是不是这里?会不会错了?” 纵然许迁茴不是生手,也不能堂而皇之上手去教。 而且......蔺左安属实有些过大了。 她哑声低喃:“左安,疼,有些疼......” 二人磕磕绊绊完事,蔺左安起来收拾残局。 点灯看到床上那抹红时,他完全怔住了,仿佛十分意外。 许迁茴撑着头看他,很是奇怪。 在他眼中,自己与他是第一次难道不是应该? 他怎会如此惊讶? 眼神交汇,蔺左安慌忙低头走到床边收拾。 收拾好后,他又把许迁茴抱到隔壁盥洗房,自己则在外面待着。 直到许迁茴洗完躺上了床,他还坐在圆凳上久久不能回神。 奔走了一天,许迁茴实在累得紧,顾不上许多,沾枕就睡。 刚睡着,就开始做梦。 梦里的蔺左安一副少年模样,安静地坐在正厅吃饭。 傅氏因夫子夸赞了蔺左卿笑得合不拢嘴,直夸蔺左卿是文曲星下凡,天生中状元的命。 可明明夫子也夸了蔺左安,说他文章做得好,只要笔耕不辍,他日必定金榜题名。 就连许迁茴都得了傅氏的赏赐,偏没人问过他一句。 仿佛偌大的国公府里根本没这个人一般。 饭后,三人一起去族学,蔺左安坐在蔺左卿后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不过是读死书,有什么用。” 许迁茴猛地回头:“你还不是一样在读?” 蔺左安看着她,用嘴型道:“你承不承认,我也会读书?” 第一卷 第24章 一对双生子与君眉眼无二 蔺左安会读书这事,许迁茴自然是承认的。 他唯一的短板就是,学习资源不如蔺左卿。 毕竟他每年回京不过两月而已。 江南虽有名师,但他早早得了外祖家的产业,并无太多时间念书。 尽管如此,他每次在族学遇到不会的问题,都会去敲门请教蔺左卿。 梦里,许迁茴在房里被蔺左卿堵住嘴,亲得她喘不过气。 许迁茴说蔺左安好歹是他弟弟,他却委屈巴巴。 “有我在你还想理他?你就不能多疼疼我?” 许迁茴哭笑不得,蔺左安明明是来寻他的,他却吃上醋了。 在族学里,蔺左卿不但吃蔺左安的醋。 但凡哪个族里的孩子同许迁茴说上一句话,他都会给她传小纸条。 【阿茴不许理蔺乔,你是我的。】 【蔺寻知是不是有病,他断袖还找你说什么话?】 【你对蔺左安笑了!我生气了!】 【不行,我要找母亲,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 纸条一点点飞上天,许迁茴的目光定格在“我一定要娶你”六个大字上,脑子又开始浑浑噩噩。 ...... 天光大亮,帐子隔着光,可许迁茴还是醒了。 是被蔺左安细密的吻痒醒的。 许迁茴迷蒙着,只觉他这样的习惯和他兄长如出一辙,跟赖皮小狗般一样。 想到小狗,她推了推他。 “你要给我的小狗呢?昨日青衣还说白泽没伴容易闹腾。” 蔺左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道:“新宅子不是还没修葺好么?等宅子修好了我再寻来送过去。” 哪里是新宅子还没修好? 她和青衣去买铺子那天,分别后,青衣分明在街上看见他抱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毛茸茸的,一看就刚满月不久。 可那狗不是送去城西小院的。 秦妙云接过小狗时,笑弯了眼。 青衣气愤的声音犹在耳畔:“小姐,他竟说那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要一起把狗养大,将来看家护院!” 如此信物,如此用心。 任谁插足二人之间都是多余。 许迁茴捧起他的脸:“左安,你爱不爱我?” “爱。”蔺左安坚定点头:“爱到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许迁茴轻笑出声。 左安啊,长进了,说谎都没有半分紧张了。 正好,是她想要的。 “我也爱你,所以我必须让你如愿。” “什么?” 蔺左安抬头,神色不解。 许迁茴脸上的笑意愈发清浅:“蔺大人说,你不日就要成婚了。” 蔺左安少时虽对蔺左卿有嫉妒之心,但对他也有仰慕之情。 就拿这次回京来说,蔺左卿不但助了二房,还给他介绍了太傅府这样一门好姻缘。 他们兄弟二人,可不能拴在一根绳上。 蔺左安身子猛地一僵,似不敢相信兄长会背叛他。 许迁茴继续道:“你难不成是想与我在京城成婚?可我们说好了回江南,我们回江南成婚好不好?而且你之前还同你外祖家说好了的。” 此话一出,蔺左安明显松了口气。 “好,听你的,我们回江南成婚。” 许迁茴抱了抱他:“天亮了,你该走了,否则一会儿被人瞧见了不好。” 蔺左安走时,果然如老夫人所言,偏院外空无一人。 她刚洗漱完,二爷身边的陈伯就送来了一匣子珠宝。 还有蔺左安的信。 【琳琅阁上了新头面,与阿茴极配。】 许迁茴收的心安理得。 刚吃完早食,陈伯又来了。 这次还是一个匣子一封信。 【江南产业尽数交给未来夫人打理,可放心矣。】 果然,匣子里是厚厚的账本,还有对牌钥匙。 此举,想必他已然完全下了鱼与熊掌都要兼得的决心,才用这种方式稳住许迁茴。 许迁茴想了想,给他回了封信。 【君走后妾浅眠半刻,梦中一对双生子与君眉眼无二,极为可爱。】 信尾,她又补了句:【左安,我能不能称病不去那马球会?】 蔺左安回信。 【阿茴生得好看,孩子该像你才是。马球会不想去便不去,你高兴最重要。】 许迁茴极满意这个答案。 我高兴,所以我去。 不过,还有一人她得提防,那便是蔺左卿。 眼下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掌握了蔺左安在江南的大半产业。 午后她借口消食,悄无声息找到马夫老黄,让他把账本和对牌钥匙一起带出去给青衣。 老黄办事极为利索,即刻出了府,没惊动任何人。 许迁茴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国公府五进的院子走起来也不觉得累了。 穿过抄手回廊就是慈安堂,她却在小道旁遇上了蔺如兰。 以及她身旁的林知微和蔺左卿。 许迁茴让开行礼:“见过蔺大人,林小姐,二小姐。” 蔺如兰拢着暖炉轻笑:“是阿茴妹妹啊,我们刚给祖母请完安,这会儿正要去碧悠池喂鱼,阿茴妹妹一起去吗?” 碧悠池,就是上回许迁茴同邱芷晴起冲突的地方。 许迁茴正要婉拒,林知微突然开口:“许姑娘孤身在府里想必无趣,不如一起去热闹热闹。”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惊诧。 许迁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蔺左卿没有阻拦,便欣然同意了。 于她而言,知己知彼更有利于马球会的谋划。 一行四人到碧悠池时,日头已然西斜。 林知微显然心情极好,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一边喂鱼一边停夸这些鱼长得漂亮,蔺如兰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倒是蔺左卿,全程一言不发,目光甚至从未落在池子里。 许迁茴不由觉得好笑。 老夫人保密工作做得好,就连傅氏都未派人来传自己。 他现在该是恼极了吧。 堂堂世子爷,竟连府里进了人都是见了才知道的。 林知微突然道:“左卿,你刚不是说给我买了蜜桔吗?喂了会儿鱼倒是想吃了。” “我去给你拿。” 蔺左卿温声说完,转身出了凉亭。 步履匆匆,可见有多把林知微放在心上。 许迁茴本以为林知微支走蔺左卿,是为了警告自己远离蔺左卿。 毕竟曾经的传言沸沸扬扬,上回二房夫人寿宴她还吃了个闷亏。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蔺左卿走后,林知微第一句话竟是: “许姑娘,你爹娘有没有教过你,介入别人的感情是可耻的?” 第一卷 第25章 左安,妙云是谁? 许迁茴看着林知微,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难道蔺左卿留宿城西小院的事被她知道了? 怎么会? 许迁茴稳住气息,道:“无人教过我。” 林知微被她这句噎住,随即一脸嫌弃:“你生得好看,也有手有脚,为何偏偏要插足他人?” “林小姐此话何意。”许迁茴问。 “许姑娘何必装傻。”林知微面上厌色更重:“你明知二公子已应了和妙云的亲事,却还要住进国公府,我才要问你意欲何为。” 许迁茴心口那点紧意瞬间落下。 原来她说的是蔺左安啊。 看着她不悦的表情,许迁茴心中难得生出一丝该死的愧疚。 若林知微知道蔺左卿干了什么,不得恨死自己? 毕竟她们已经定亲,她看起来也真的很喜欢蔺左卿。 见气氛紧张,蔺如兰忙上前半步。 “林姐姐,不是说好来喂鱼的吗?怎么还饶舌上了。来,我再拿些鱼食给你。” 林知微推开蔺如兰递来的鱼食,还要开口,九曲回廊却传来了脚步声。 蔺左卿端着一碟蜜桔走进凉亭。 林知微忍下不悦,换上温顺模样。 “左卿,你来得真快。” 许迁茴也觉得蔺左卿来得快,大概是怕自己欺负了他心上人吧。 再看那蜜桔剥得仔细,连白络都挑干净了。 从前蔺左卿也替她剥过。 那时他说她娇气,手却比谁都耐心。 原来温柔这东西一旦练成,就算换了人,照样熟练。 许迁茴忽然觉得好生没趣,看向林知微:“林小姐,你方才说我插足左安,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知微没想到许迁茴敢揪着不放,手里的蜜桔险些落下。 她忙拉住蔺左卿的衣角:“左卿,我只是问许姑娘为何住进国公府,没说别的......” 许迁茴安静看她。 这便是大家闺秀的本事。 当着她的面能问罪,当着心悦之人的面便成了没说别的。 若不是她见多了傅氏的嘴脸,还真要生出几分佩服。 蔺左卿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林知微,落在许迁茴脸上,似警告她帮未婚妻解围。 许迁茴也看着他,笑了。 “老夫人让我住进慈安堂,若林小姐想知道为何,不如亲自去问老夫人。” 林知微脸上有些挂不住,蔺左卿反倒几不可查的扬起了嘴角,但很快敛住。 “既已住下,就莫要生事,你回慈安堂伺候祖母去吧。” 许迁茴听着这话,忍不住乐了。 不知是谁生事,又不知是谁翻窗爬床。 高高在上的人,就算言行不一,也要占尽道理。 实在有趣。 许迁茴规矩的行了一礼:“是,蔺大人。” 她礼数周全,却连告辞也未说,转身出了凉亭。 蜜桔的清甜味散开,亭中静了片刻。 蔺如兰握住林知微的手:“林姐姐,你方才太冲动了。” 林知微仍有不服。 “二公子已应下同妙云的婚约,她偏缠人缠到国公府来了。我与妙云交好,自然要替她抱不平。” “可她本就是二哥的未婚妻呀。”蔺如兰叹气:“这事对她本就不公,你又何必当面刺她。” “那又如何。”林知微理所当然道:“她出身卑微,如何能与妙云相比。” 蔺如兰松开手没再说话,林知微这才察觉自己说得过了些。 她看向蔺左卿:“左卿,我不是有意失礼。” 蔺左卿垂眸剥开一瓣蜜桔递给蔺如兰。 “别管太多旁人的事。” 林知微听见旁人二字,心里那点不快散去大半。 她笑着把蜜桔递过去:“好好好,我不管。” 蔺左卿没接,林知微也不恼。 “晚食时辰快到了,我们回主院陪伯母用饭吧。” 蔺如兰点头,蔺左卿却看向许迁茴离开的方向。 那里早已没人。 回廊尽头,只余风动帘影。 ...... 许迁茴回慈安堂时,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吃药,她多看了一眼,才简单说了一下凉亭的事。 老夫人对她好一番夸赞,又讽刺起傅氏。 “承恩侯府被贬成伯府后,傅氏当了许多年的鹌鹑。得了武安侯府这桩亲事尾巴又翘上了天,真是歹毒又愚蠢。” “小方,拿盒血燕给茴丫头,瞧她瘦的,得好生补补。” 许迁茴领了赏赐,见老夫人兴致好,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回到偏院时,天色将暗,屋里灯已点上。 许迁茴刚坐下,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帘子被挑起,蔺左安拎着几只食盒进来。 “阿茴,我带了水晶虾饺,桂花藕粉,酥酪,还有糖蒸栗子,都是你爱吃的。” 说着,他把食盒摆满了一桌,在许迁茴身边坐下。 许迁茴一副强撑着笑的模样,用筷子一下下戳着栗子。 蔺左安失笑:“怎么了,这栗子哪里惹你了?” 许迁茴不语,又戳了好几个栗子。 蔺左安终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拿走她手里的筷子。 “今日怎么蔫蔫的,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迁茴仍不答,蔺左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阿茴,你和我说话。到底是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撑腰。” 许是被这句惹到了,许迁茴起身,径直走到榻边躺下。 她背对着他,连鞋也没脱。 蔺左安愣在桌旁,不明所以。 从前她也会闹脾气,可多数时候,闹得软。 今日却不同,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可白日里不是好好的吗? 自己还收到了双生子的信呢。 蔺左安走过去,蹲在榻边:“阿茴,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迁茴不理他,把身子往里挪了挪。 蔺左安顺势坐到榻沿:“好阿茴,白日里不是好好的吗?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是想急死我吗?” 许迁茴抱着软枕,声音闷在里面:“你急什么。” 见她终于有了回应,蔺左安忙俯身去看她。 “你不理我,我当然着急啊。” 许迁茴轻声道:“二公子多的是人理,难不成还差我一个?” 蔺左安闻言一怔,半晌才道:“是谁同你说什么了?” 许迁茴把脸埋得更深,蔺左安没由来的一阵心慌,赶紧伸手抱她。 她挣了一下,蔺左安却抱得更紧,大手更是覆在了她手上。 “阿茴,别躲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许迁茴终于转过身。 她眼尾红着,发丝散在颊侧,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蔺左安看得揪心,抬手就要替她整理。 许迁茴偏头避开,泪珠却落在蔺左安手背,很快洇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左安,妙云是谁?” 第一卷 第26章 你们以后可是要当妯娌的 “左安,妙云是谁?” 这句话落下,屋里连灯花爆开的声儿都能听清。 蔺左安明显慌乱了一瞬,抱着许迁茴的手松了半寸,又很快收紧。 “哪个妙云?”他问得轻,尾音却虚。 许迁茴怔怔看他,泪珠从眼尾滚下来。 “你还有几个妙云?” “张妙云,刘妙云,是不是还有个梁妙云?” “不不不,阿茴,我不是这个意思。”蔺左安忙去握她的手:“我是问,你说的是哪个妙云,不对,哎呀,我是说,是谁同你说了什么妙云?” 他手足无措,连眉都皱在了一起。 许迁茴抽噎着瞪他:“又不是我提的妙云,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林小姐呀。” 蔺左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知微?” 许迁茴别开脸不说话。 蔺左安坐在榻边,半晌没动。 灯影落在他青衫上,照出一道窄窄的褶。 他袖中的手收回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许迁茴想,他大概在算吧。 算林知微说了多少,算自己知道多少。 她捏着帕子,哭声小了些:“左安,你若有旁人,大可同我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若你真的心悦别人,我是不会赖着你的。” “你胡说什么!” 蔺左安往前挪了挪,又停住。像怕吓着她,放软了声。 “她满嘴胡言怎么能信?我这么爱你,又怎么会有旁人?” “那她为何说你应了同那什么妙云的婚事?”许迁茴抬眼看他,泪还挂在睫上:“我还以为我们心心相印,定会长久相守。没想到,到头来我才是最可笑的那个。” 好她个林知微。 好她个林知微! 蔺左安猛然起身,脸上怒意不掩:“原来是她欺负你!阿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武安侯府,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搬弄是非,如此离间我们!” 许迁茴坐在榻边,轻轻吸了吸鼻子。 如此真的话。 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 怎么就是假的呢? 原来人最厉害的骗术,不是句句假。 而是九分真里藏一刀。 蔺左安大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帘上。 明知他不会真去,许迁茴还是开口叫住他。 “别!你刚回京没多久,如何碰得过偌大的武安侯府?” 蔺左安明显肩头一松,回头时却依旧满脸愤慨。 “武安侯府又如何?她欺到你头上,还真以为你身后无人了?我若不去要个说法,如何对得起你?” “所以......”凄婉婉地擦了泪,许迁茴起身走到他三步外:“你当真不知那什么妙云?” “当然!你这么好,我怎么可能背着你去找别人?” 蔺左安走近两步,声音很急。 “你也知道,我这些时日都在帮父亲办差,根本没有去结识他人的时间。” 许迁茴眼睫微垂,没有接话。 蔺左安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哄着:“阿茴你想想,回京之后,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之前在江南,更是日日在一处,对不对?” 他眸光真诚,眼角眉梢皆是柔情。 许迁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为何林小姐会那么说?难道她以为我还爱慕你兄长,所以故意污蔑你,好逼我离京?” “肯定是这样。”蔺左安立刻道:“阿茴你别难过,我这就去找兄长,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别再做那些上不得台面之事。” 许迁茴咬着唇,像被他说服了。 就在此时,帘外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我的什么人?” 帘子被人从外挑开。 蔺左卿一袭黑锦常服,踩着月色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甚至还乱了衣摆。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藏在灯影里,瞧不出喜怒。 唯有目光落在许迁茴脸上,停得久了些。 许迁茴挣开蔺左安,欠了欠身:“见过蔺大人。” 蔺左卿没应。 蔺左安看见来人,三两步迎了上去。 “兄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语气惊喜:“是有什么事吗?” 蔺左卿收回视线,看向他:“春风画舫排了新戏,本想约你一道去看看。” 他说着,看向许迁茴,眼里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不得空啊......” 春风画舫,不是蔺左卿那日被追后带自己去的地方么? 这家伙不想着怎么从案子里脱身,居然还有心情逛花楼? 难不成...... 他在春风画舫给安王世子设下了圈套? 可这和蔺左安又有何关系?拉着他去作甚? 蔺左安倒没有许迁茴这般婉转心思。 他听见有新戏,眼睛顿时亮了。 “得空,如何不得空?”他转身看许迁茴:“阿茴,春风画舫排的戏闻名京城,你必定没看过,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许迁茴自然不会当着蔺左卿驳他。 她眼尾仍红着,声音却很温和。 “你既想去,我自当相陪。”她顿了顿,看向蔺左卿:“只是不知蔺大人肯不肯。” “表妹也想去?” 蔺左卿嘴角噙笑,就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他似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额侧。 “差点忘了,我还约了知微一起。” 许迁茴讶异看他。 蔺左安也愣住了:“林小姐也去?” 太傅府规矩严,所有女眷日落后不得出府。 前些日子他借着与太傅讨教学问,才能在太傅府里留到深夜。 他刚才之所以想去看戏,正是吃准了秦妙云无法前往。 可若林知微也要去...... 许迁茴看着蔺左安脸上的为难,心里轻轻笑了下。 男人果然都贪。 既要前路,又要旧梦。 既要名门贵女,又舍不得榻边温香。 许迁茴轻声道:“既然林小姐也去,我便不去了。” 蔺左安刚要开口。 蔺左卿先问:“为何?” “今日在凉亭,她已误会我许多。若再同坐一处,岂不惹她厌烦?” “知微性子直,表妹又何必计较。” 蔺左卿语气淡淡。 许迁茴没接话。 他又道:“再者,你们以后可是要当妯娌的,有什么误会还是早日解开的好,省得以后府里没个安宁。” 蔺左安权当这是兄长在替他遮掩,忙跟着附和:“兄长说得对。以后都是一家人,林小姐若肯给阿茴道歉,这事便揭过不提了。” 听着这两兄弟你一段我一段,许迁茴忽然想笑。 一个同她有旧情,夜里翻过她的窗。 一个同她许终身,转头应了秦家的婚。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一个说以后,一个说一家人。 可真体面。 也罢,春风画舫既然搭好了台,她就去看看。 看蔺左卿到底唱的哪一出。 “既如此,便听蔺大人的。” 第一卷 第27章 我何时成那不要脸的外室了? 入夜后,南城街上仍是一番热闹景象。 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穿过人群,铜锣声从巷口敲到桥头。 淮河上灯影一片,数艘花船错身而过,船头红纱灯被风吹得轻晃,水里也晃出一片碎金。 许迁茴登船时,林知微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了月白绣兰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玉钗,瞧着清清淡淡。 许迁茴本以为经历了碧悠池那一场,再见难免要听几句刺耳话。 不想林知微只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跟上了蔺左卿。 春风画舫一楼正中搭了台。 数名女子执长袖起舞,袖影扫过灯火,台下看客静坐听曲。 这里不似寻常酒楼那般喧嚷,连小厮添茶都把步子放得很轻。 一行四人进了二楼雅间。 雅间以珠帘隔开,软椅是两人一席,中间隔着窄道。 蔺左卿和蔺左安相邻而坐,许迁茴和林知微则分坐两边。 许迁茴一坐下,便看向正下方的戏台。 二楼所有雅间围成口字。 从这里低头,正能看清一楼台面。 雅间内没有点灯。 帘外灯火照不进来,人坐在里头,连衣色都淡了。 许迁茴抬手拨了下珠帘,珠子轻碰,发出细碎声。 蔺左安靠过来:“阿茴,喜欢这里?” “嗯,这些布局很是精巧。” 蔺左安笑道:“等回江南,我也给你置一艘画舫。你想听戏便听戏,想听曲便听曲。” 许迁茴应了声好。 话刚落下,隔着窄道传来茶盏轻落的声响。 许迁茴没看,听见林知微问:“左卿,茶凉吗?” “尚可。” “这个糖酥是你平日爱吃的,你尝尝。” 许迁茴听见糖酥二字,指尖在披风绒边上划了一下。 从前蔺左卿不爱甜。 她吃糖酥时,他总说这糕点太腻。 她偏要塞进他嘴里,看他皱眉吃下。 吃完还要他给她倒茶。 如今这倒成了他平日爱吃的。 蔺左安忽然捏了块蜜饯递到她唇边。 “尝尝,酸甜的。” 许迁茴低头咬下,蜜饯酸得舌尖发麻。 她没吐,咽了下去。 蔺左安忙问:“好不好吃?” “你给的当然好吃。” “那我再给你拿一块。” 话才落,一楼鼓点忽然急响起来,算是救了许迁茴的嘴。 “咚咚咚”连着数声后,四周灯火齐灭,只余戏台正中明亮。 角儿踩着小步登台,水袖一甩,满座皆静。 这场戏唱的是赶考书生初入京城,诗会上,高门小姐隔着花枝看他。 她问他:“公子可愿与我冬赏梅花秋赏月?” 书生拱手:“小生贫寒,不敢误小姐前程。” 小姐却笑:“你若怕误我,我便同你私奔。” 书生不愿小姐背负骂名,日夜苦读只盼考取功名配上小姐。 可一场春闱,榜上无名。 他黯然回乡前,抱来一只白狗。 “小姐等我三年。” “待我再入京,必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唱至此处,许迁茴忽地想起那夜装睡,蔺左安也说过同样的话。 只是他们的结局,注定不会与折子戏相同。 因为书生再入京时,果然高中探花郎,与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戏毕,满堂掌声响起,林知微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左卿,我也想要只白狗,和戏里一样的那种。” 黑暗里,蔺左卿“嗯”了一声。 许迁茴突然想起那日为何要问蔺左安关于狗的事情。 青衣一字一句说的太过清楚,就连秦妙云收到狗时欢喜的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样的欢喜,她也想要。 手背忽然传来温热,蔺左安把她的手捂在掌心。 “手怎么凉成这样?” 他说着,拿起旁边披风,仔细披到她肩上。 许迁茴抬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蔺左安喉间溢出低笑,捧住她的脸,贴上她的唇。 这个吻落得急,二人好一会儿才分开。 旁边的蔺左卿早已不知去向。 蔺左安笑了下:“我去更衣,回来带你去船头吹风。” 珠帘落下后,雅间里只剩两道呼吸。 楼下换了清曲。 琵琶声细,敲在人耳边如高山流水。 林知微坐了许久,终于开口。 “许迁茴,我白日同你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若你还懂些廉耻,就不该继续纠缠二公子。” 许迁茴抿了茶,淡声道:“你何时见我缠他了?” “若非你纠缠,他为何带你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此事若让妙云知晓,她非伤心死不可。” 林知微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看她。 “许迁茴,若我是你,就会识趣离开。你不是从江南来的吗?想必你在那边也缺不了一口饭。你现在赖在国公府里,最后难堪的也只会是你。” 许迁茴仰脸与她对视:“林小姐,你以为杜撰这些话我会信吗?” “你少装糊涂。”林知微压低声:“你怎么如此自甘下贱,非要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许迁茴看着她,没说话。 林知微以为她被说中,语气更冷。 “你若缺银子,我可以给你。你拿了银子回江南,莫再缠着二公子,也莫再惹左卿烦心。” “左卿?” 许迁茴轻声重复。 “你难不成还想攀扯左卿?”林知微眼里添了防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左卿心中只有我一人,你便是跪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是吗? 他若不会多看我一眼,为何要翻窗闯我闺房? 那样的抵死缠绵,那样的食髓知味。 那般的...... 放不开手。 许迁茴垂眸笑了笑,忽闻外头传来脚步声。 随后,雅间珠帘被撩开。 许迁茴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茶盏被她袖口带翻,“哐啷”一声响,冷茶洒在她裙上,宛如受欺的弱娘子。 林知微愣住:“你做什么?” 许迁茴抬起头。 一楼灯光从珠帘缝漏进来,照见她惨白的脸。 她看向林知微,眼圈红得恰到好处。 “林小姐,你为何要如此羞辱我?” 林知微有些慌,后退半步才道:“你休要胡说,我怎么羞辱你了?” “阿茴!” 蔺左安忙跑过来扶许迁茴,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 蔺左安手僵在半空:“阿茴,你这是怎么了?” 许迁茴撑着软椅站起身,裙摆上的茶水浸入鞋袜,冰冷刺骨。 她看着他,眼泪滚滚落下。 “左安,为什么她说我是外室?我何时成那不要脸的外室了?” 第一卷 第28章 深情若要她低头,那就不是深情 蔺左安转头盯着林知微,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怒火。 “你又在我未婚妻面前搬弄了什么是非?” 林知微手足无措,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只是:“我,我没,我......” 许迁茴忍不住叹息。 她若是林知微,必会直接质问蔺左安为何要在两个女人间左右逢源,把她好友戏耍于股掌之间。 而不是露出一副好似做了错事的模样,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林知微敢羞辱自己,却不敢在蔺左安面前多说半个字,不过是觉得商贾女好欺负,却不敢得罪蔺左安。 珠帘恰在此时再次响起。 蔺左卿走进来,沉声问:“怎么了?” 林知微红着眼眶过去,整个人都藏在了蔺左卿身后。 “左卿,我以为许迁茴纠缠二公子要当他外室,所以说了她几句......我,我还说了妙云......” 林知微的作态完全不似在国公府时那般理所当然,想必是把蔺如兰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无妨。”蔺左卿道。 不过两个字,便已表明他要护着林知微的态度。 林知微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 她从蔺左卿身后走出来,看向许迁茴。 “许迁茴,对不住了,我不知你也被蒙在鼓里。若我早知道你不明实情,就不会那样说你了。但妙云和二公子......” “闭嘴!” 蔺左安怒吼一声,狠厉的眼神几乎要将她当场活刮了。 许迁茴则依旧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副天塌了般的破碎模样。 此时若有风来,保管能把她直接吹散。 林知微吓得又缩了回去,一张脸煞白,连唇都没了血色。 蔺左卿把她挡在身后,眉头微蹙。 “左安,道歉。” 蔺左安气狠了,将许迁茴一把抱起,看都不看林知微一眼。 “兄长,阿茴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府。” “你们这么回去像什么样子?”蔺左卿拦住他。 蔺左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忤逆蔺左卿:“那我带阿茴上去休息一会儿。” 上楼时,不顾花船嘈杂,他在许迁茴耳畔低声道:“阿茴,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我会和你说清楚的。” 直到进了厢房,许迁茴坐在床上,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她不说话,也不闹,就连泪也不流了。 她在想,这次上花船,蔺左卿或许根本没有给安王设套。 他要套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就像他逼得自己不得不回京那般。 他要当着蔺左安的面,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让自己没脸在京城待下去。 他要她看他娇妻在侧。 他要她认清。 许迁茴这个人,只配烂在泥里,就连国公府二公子的外室都不配做。 直接蔺左安的声音传来,才把她神思拉了回来。 “阿茴,你听我说。我利用太傅府的关系新科及第后,就会和秦妙云和离。我不喜欢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之所以应下亲事,都是为了仕途。” 蔺左安说这些话时,死死盯着许迁茴的眼睛。 “阿茴,二房在国公府一直举步维艰,你是知道的,所以......仕途对我来说很重要。” “同样,你是我最爱的人,对我来说也至关重要,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真相。” 许迁茴双眼慢慢聚焦,半晌,才喃喃开口。 “可是,可是你若与她和离,她堂堂贵女岂不成了弃妇?她怎会愿意?” “我不会与她同房,也会替她谋好姻缘,比国公府只高不低,她会同意的。” 说到这,蔺左安避开许迁茴的目光。 “阿茴,相信我,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未婚妻。只是......这三年要委屈你了,而且在这期间,我不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许迁茴原以为他坦白后会让自己回江南去,远离是非漩涡。 可他口口声声说最爱她,却只想让她留下。 留在京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纵使已经决定不要他了,许迁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寒。 她知道,蔺左安不会和秦妙云和离的。 在关系错综复杂的京城,秦妙云带给他的好处绝不止新科及第那么简单。 她身后的整个太傅府,都会帮衬这个孙女婿在朝堂稳步前进。 而且秦妙云愿意下嫁蔺左安,定是爱惨了他。 否则一个高门贵女,凭什么嫁给庶子之子? 就算是国公府,也不会。 她哑声开口:“左安,若你对她生了情,一定要告诉我。到时我一定会离你远远的,绝不纠缠半分。我,这一生,永远不会给人当外室。” 蔺左安上前抱住她,很紧,很用力,似怕她真的会突然消失。 “不会的,阿茴,永远都不会的。” 许迁茴没再接话,亦没回抱他。 感受到许迁茴的疏离,蔺左安趴在她肩头无声流泪。 泪水浸润,许迁茴只觉肩膀很冰,很冷。 直到敲门声传来。 蔺左安慌乱擦了脸,才哑声问:“谁。” 门推开,蔺左卿大步进来。 他像没看见蔺左安的窘态,径自坐下。 “我把知微送走了,你也回府吧。” 他说的是蔺左安。 蔺左安不愿放开许迁茴:“我为何不能同阿茴一起回府?” “你若不想要秦家的婚事,尽可以这样回去。” 片刻后,蔺左安还是松了手。 “兄长,你要保证阿茴的安全,更不要凶她。” 蔺左卿摆摆手。 蔺左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厢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许迁茴怀疑蔺左卿笑坏了嗓子。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哑声道:“蔺大人,我想回府了。” 她今天累了,不想陪他演戏。 蔺左卿欺身上来,双手撑床,把她禁锢其中。 “有没有后悔刚刚亲了他?” 他声音很低,带着热气,许迁茴耳朵发痒,别开了头。 “蔺大人算无遗策,真是丝毫不给人活路。” “活路?”蔺左卿轻笑:“你都会自己挣了,难道还需要我来给?” 许迁茴终于看向他:“所以蔺大人回报的方式,就是要我彻底和左安断了关系?” “许迁茴,你把锦囊给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了,不是吗?” 是的,在去碧悠池的路上,许迁茴悄悄把那枚装着让蔺左卿请罪的锦囊塞进了他手里。 她毫不犹豫。 且蓄谋已久。 “那么,蔺大人可准备好去请罪了?” 第一卷 第29章 他是来砍人的,不是来救人的 “请罪?” 蔺左卿主动退开两步,嗤笑。 “在看完我排的这出好戏后,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我要去请罪。” “许迁茴,你故意用锦囊诱我,不就是想我助你顺利嫁进二房么?” 他捏住许迁茴下巴,笑得十分恶劣。 “你忘了,我说过的,你绝不可能嫁进蔺家。” “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如何会忘? 他说的明明是,不会让自己进国公府大门。 而她,已经进了。 反正力道不大,许迁茴也不挣扎,下巴任他捏着。 她真的好想看一看。 若他知道自己曾与他有过一个孩子,说话时的语气还会不会如此坚定。 这般想着,她不由笑出了声。 “我把所有锦囊都给你,也没有机会么?” “你觉得呢?”蔺左卿俯身凑近她。 两人之间隔着半盏茶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衣襟上沾的水痕。 许迁茴不但没躲,反而凑近他几分:“蔺大人今日这般得意,小心反噬自身。” “明明已经恨上了我,却还要笑,真会装。”蔺左卿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你在这老实待着,等我的好消息。” 许迁茴扬首:“若我不老实呢?” “你可以试试。” “蔺大人总不能把我绑在这里。” “绑你?”蔺左卿轻嗤:“用不着。” 许迁茴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下一刻,他已经转身出了厢房。 门扇合上,外头传来咔嚓一声。 落锁了。 许迁茴站了会儿,才走过去拉门。 门纹丝不动。 她垂眼看着门缝,半晌,低声骂了句。 “狗男人。” 外头没人应。 她又拍了拍门。 “蔺左卿,你敢把我锁到天亮,我明日就去老夫人跟前哭。” 还是没人。 许迁茴收回手,揉了揉掌心。 “行,算你厉害。” 她转身坐到床边,又觉得裙摆湿得难受,索性把外裳脱了搭在屏风上。 茶水已经干了一半,留下浅浅一圈印子。 她盯着那印子看了会儿,想起蔺左卿刚才的话,忽然笑了。 原来今夜他不但要秀脑子,还要秀实力啊...... 也不知倒安王世子手底下的哪个霉蛋会中招。 如此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许迁茴本只想靠一靠。 可今日从慈安堂到画舫,哭也哭了,演也演了,又被蔺左卿气了一回。 她把枕头往怀里一抱,眼皮便有些发沉。 楼下唱到第二折。 曲声渐远。 半睡半醒间,许迁茴恍惚感觉船身似乎晃了一下。 她猛地睁眼。 厢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窗纸上有火光晃动,外头还多了许多杂乱的脚步。 又是一声重响。 像木板撞上木板。 紧接着,兵刃相击的声音传来。 许迁茴立刻翻身下床,脚刚落地,船身又晃了起来。 她扶住桌角,低声喊:“蔺左卿?” 无人回应。 她快步到门前,拉了两下。 锁还在。 “蔺左卿!你在不在!” 外头依旧没人。 许迁茴咬了咬牙,转身奔到窗边。 窗闩一推,夜风扑进来。 入眼的淮河上灯影碎乱,春风画舫旁,两艘花船不知何时撞在了一处。 船头相抵,兵刃交击的声音在那辆艘船上不断响起。 许迁茴大骇,忙在其中寻找蔺左卿的身影。 两拨人一边穿着华贵,另一边是清一色黑衣。 刀光从栏杆上掠过。 有华服男人跌入水中,扑腾两下便被黑衣人用绳索套住。 黑衣人都蒙着面,身形相近,河风又急,让人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许迁茴扶着窗框,指腹压在木棱上。 她不敢喊,只能一眼一眼找。 “别出事......” 你若死了,国公府里的戏就唱不起来了。 两艘花船上,有个华服男人身手不差,一连逼退三名黑衣人。 可后头又上来两人,一人绞住他的腕子,一人踢中他膝弯。 那人跪倒在地,瞬间被按住后颈。 许迁茴看得掌心发麻。 随着叫厮杀声渐弱,落水声更频。 黑衣人出手十分干净。 他们不杀人,只卸刀,按倒,堵嘴,押走。 看来是官面行动。 许迁茴的目光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掠过,又落到另一个身上。 终于,他在黑衣人中认出了蔺左卿。 他扯下了面巾,长发高束迎风舞,颀长身影走动指挥着什么,看不清是否受伤。 许迁茴呼吸压得极轻,看着那些华服男人一个接一个被带走。 蔺左卿站在对面船舷,手执长剑,一偏头,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隔着一段水,一片火。 夜风把她披在肩头的外裳吹开。 她站在窗内,发髻松了些,眼底映着河上的火光。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河面,在这一眼里安静了一息。 许迁茴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若三年前,他肯这样站在她身前。 她是不是就不会跳河。 念头刚起,她用力把窗关了一半。 “蠢货,想什么呢。”她低声骂自己:“他是来砍人的,不是来救人的。” 没多久,厢房外的锁被人打开。 蔺左卿站在门外,偏头示意许迁茴离开。 许迁茴立马小跑过去。 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一点血腥气。 很淡。 被河风一吹,便散了。 直到坐上马车,蔺左卿将长剑随意放在一旁,才开口。 “如何?” 一口气抓了十多个人,自然是厉害的。 而且......许迁茴忘不了这个身影刚刚提剑大杀四方的威风模样。 他到底还是习剑了。 从前她求他陪自己去看剑舞。 他总说:“花架子,有何好看。” 她便笑他:“表兄不会使剑,才说不好看。” 他拿书卷敲她额头:“我不习这些。” 这三年,他不但习了。 还习得这般好。 如同一场迟来的少年梦。 这些,许迁茴却不会说。 她抬眼看他:“安王世子找你要人怎么办?” “今天来的都是太子亲卫,他不敢。” “嗯。”许迁茴点点头,又问:“大人可有受伤?” “与你何干?”蔺左卿看着她:“许迁茴,今夜你也看见了,我有无需请罪的本事。以后你若再对我的案子指手画脚,便以防遏公务罪论。” 许迁茴立马偏头不再看他。 马车驶过青石街。 夜里的京城逐渐安静下来。 许迁茴困得厉害,却不敢睡。 蔺左卿坐在对面,像一把收了锋的剑。 不出鞘,也硌人。 马车停在国公府侧门时,已过丑时。 慈安堂偏院十分安静,廊下只留了一盏灯。 风吹灯影,照得石阶发白。 许迁茴强撑着精神去盥洗房洗漱后才上床。 一拉开被子,就见蔺左安只着中衣躺在她被窝里。 乌发散在枕上,眼尾还带着湿意。 他眨巴着眼看她。 “阿茴。” “你怎么才回来?” 说着,他从被中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衣袖。 “我等的好冷。” 第一卷 第30章 他居然要冤枉自己偷他亵裤! 许迁茴扶着床柱看了他片刻。 今夜春风画舫的河风还在衣缝里钻,蔺左卿提剑站在火光里的影子也还没散干净。 如今床上又多出一个会撒娇的。 国公府的夜,倒比戏台子还忙。 不等许迁茴说话,他又继续道:“方嬷嬷说你在伺候祖母,不许我进去。祖母病着是不是很烦人?着实辛苦你了。” 许迁茴恍然。 大概是蔺左安回来后,又来慈安堂寻人,老夫人替自己遮掩了。 “是啊,我一回来就被老夫人叫过去说话。不成想没说几句,她便睡着了。” 她抬手锤了锤脖子,顺势坐到床边。 “老人家觉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我自然也不能走。” 蔺左安贴着她衣袖,指腹在绣边摩挲。 “祖母同你说什么了?” 他语气软,脸上全是讨好。 一只从雨里跑回来的猫,也不过如此。 许迁茴今晚着实累了,只懒懒应付了句:“不过聊了些家常罢了。” 经历了一场坦白局,她若还像从前那样对他温柔小意,那才叫自甘下贱。 “家常?”蔺左安抬脸看她:“可有提我?” “提了。老夫人说你夜里不睡觉,净往姑娘房里钻。” 蔺左安怔了下,随即低低笑出声:“祖母就连管我都嫌烦,才不会这么说。” “她若知道你在这儿,就会这么说。” “那你别告诉她。” 蔺左安往床里退,主动拉开被子。 “快来睡,我把被窝都暖好了,热乎着呢。” 许迁茴躺进被窝里,想起无数个等他回来的夜晚,心里生出了些许无用的感慨。 四年前,她与蔺左卿相恋,晚上偷偷睡在一处。 四年后,还是在国公府,她又被迫有了一段要背着人的关系。只是被窝里的人不是蔺左卿,而是他的弟弟。 许迁茴翻身侧躺,闭上眼。 蔺左安安也静了会儿,片刻后,一只手探上她腰间。 “阿茴……” 许迁茴拂开他。 “左安,我累了。” “我很快......好不好?” “不好。” 蔺左安把脸埋在她肩后,呼吸落在她颈侧。 “阿茴,求你了,让我亲亲你。” 许迁茴懒得搭理他。 直到蔺左安的手碰到厚厚的月事布,动作停住。 “你……” “嗯,来了。” 许迁茴语气淡淡。 她盥洗后特意垫了月事布。 日子虽还没到,但她总要防着这擅长突袭的两兄弟。 这种事对男人来说,无异战场将军肆意屠戮敌军时,突然发现砍杀的对象是自己部下。 浑身都冰凉了。 蔺左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被子里搂住许迁茴。 “疼不疼?” “不疼。” “我让人熬红糖水?” “你若敢出去喊人,明日慈安堂的狗都知道你睡在我床上。” 蔺左安闷笑一声:“那我给你揉揉肚子。” “不必。” “就揉一下。” “蔺左安。” “好,我不动。” 他说不动,手却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没揉,只暖着。 许迁茴睁眼看了一会儿月白帐顶。 这人装可怜时,确有几分本事。 难道秦妙云看到他可怜的时候了? 有些好奇怎么办。 要不......回头查一查这事儿? 许迁茴翻身背对他,刚合上眼,屋门却被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青书的声音。 “许姑娘,世子爷说今日出去丢了东西,麻烦姑娘开门让小的找找。” 蔺左安烦闷的掀开被子,低声嘟囔:“兄长大半夜的能丢什么东西,还要上你这儿来找。” 许迁茴脑中仔细过了一遍今晚的事,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何时拿了蔺左卿东西了? 但这是国公府,蔺左卿又是世子爷,他说丢了东西,她只有开门让人搜查的份儿。 哪怕现在已过子时。 许迁茴推了推蔺左安:“你穿好衣服从后窗翻出去吧。” 蔺左安看她:“我为何要翻窗?” “你想从正门出去?” “我……” “你若想明日让秦家知道,今夜便从正门走。” 蔺左安闭了嘴,抿着唇穿外衫。 似不服气,他一边系带,一边小声骂。 “兄长今夜是不是吃错了药?” “丢东西还寻到姑娘房里来了。” “有病。” 许迁茴走到后窗,把窗闩打开。 老夫人这处院子选得好,后窗翻出去,直接就能出慈安堂。 等蔺左安翻出去,许迁茴关上窗,确保他没落下什么东西后,才去开了门。 门外只有青书一人。 他抱拳欠身:“许姑娘,得罪。” 许迁茴侧身让开。 “世子爷丢的东西贵重么?” “小的不知。” “行,你搜吧。” 青书进屋先看床边,又仔细查看了各处地方。 连被单底下也一寸寸摸过。 许迁茴坐在圆凳上,用手撑着额角。 她累得眼皮打架,哈欠连连。 青书翻到妆奁时,她淡淡开口。 “那里头都是女子用物。” 青书手停在匣盖上:“许姑娘放心,小的只看,不乱碰。” “你已经碰了。” 青书耳尖发红,收回手。 许迁茴打了个哈欠:“世子爷可有说,找不到东西该当如何?” “没有。” “找到了又如何?” “也没有。” “那你来这一趟,倒也糊涂。” 青书没有接话,直接去了盥洗房,里头不一会儿便传来了翻动木架的声音。 “找到了!” 突然,青书在盥洗房喊了一声。 许迁茴眉头微蹙。 自己刚洗漱完,盥洗房里不可能有蔺左卿的东西。 他要赶自己出府,大可一声令下。 事后顶多被老夫人责备几句,连板子都不会挨,他受着就是。 实在不必使这种栽赃嫁祸的下作手段。 真让人不齿。 直到青书从盥洗房出来,手里拎着一条纯白亵裤。 亵裤脚边绣着极细的云纹,皱巴巴的,还沾了些水。 许迁茴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屋里一灯如豆。 那条亵裤晃在半空。 许迁茴看向青书,又看向那条亵裤。 纵使她看了无数阴谋算计,也有点受不了这等场面。 “许姑娘打扰了,小的回去复命了。” 青书语气兴奋,提着那条亵裤出去时步伐轻快,仿佛靠这功劳就能当上国公府管家。 许迁茴看着漆黑的夜,嘴角抽了抽。 蔺左卿,他玩这死出到底什么意思? 他居然要冤枉自己偷他亵裤! 第一卷 第31章 得不到你,就偷你亵裤 许迁茴忍不了了。 她可以被骂狐媚,可以被说下贱,甚至可以无视傅氏拿曾经旧事翻来覆去地嚼。 可偷亵裤? 这罪名太脏也太蠢,她绝忍不了自己被人当成脑子有问题的变态。 她披上披风,趁青书走出偏院,迅速跟了上去。 青书走得很快。 他手里拎着那条白亵裤,走到岔路口时,还特地举高了些。 巡夜的两个婆子提灯过来,其中一个瞧见了,停下和他打招呼。 “青书小哥,这大半夜的,您拿的是什么?” 青书咳了一声:“世子爷的东西被偷,刚找回来。” 婆子看清那物件,忙把灯往下压。 “哎哟,这可不敢看哟,谁这么大胆敢偷世子爷的亵裤?” 青书朝慈安堂方向努努嘴,又道:“今夜之事可别乱说。” “是是是。” “咱们什么都没瞧见。” 许迁茴躲在假山后,听得额角发酸。 什么叫别乱说? 这话一出,明日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能知道,许姑娘藏了世子爷的贴身物。 青书还嫌不够,绕了一圈走到月洞门前,又撞上两个小厮。 把刚刚的说辞又来了一遍,这才穿过夹道往松柏院去。 许迁茴对松柏院再熟悉不过,加之蔺左卿不喜闹,院里下人都不敢乱走。 她轻车熟路摸到卧房外,躲到一丛灌木后。 悄悄看去,蔺左卿坐在檐下,青砚抱剑站在柱旁陪着。 他没换衣裳,外袍随意搭着,手边摆了一只酒盏。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压出一道浅影。 竟显出几分落寞之感。 青书从院门进来时,步子轻快。 “爷!”他高高举起那条沾了水的亵裤:“小的回来了!” 蔺左卿的手停在酒盏边。 他抬眼看过去,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褶。 那嫌弃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团臭水沟里的垃圾。 青砚没忍住,噗地笑了:“你去当贼偷亵裤了?” 蔺左卿一个眼刀飞过去。 “管好你的嘴。” 青砚立刻收了笑。 许迁茴看得有些力竭。 他让青书拎着这条亵裤招摇过市,不就是为了让慢府的人都知道,世子爷的亵裤在许迁茴房里找到了。 许迁茴一进国公府就犯浑,得不到世子爷,就偷他亵裤。 蔺左卿蹙眉看向青书。 “你这是做什么?” 青书毫无察觉,得意一笑:“爷,怎么样?小的这事儿办得漂亮吧?” 蔺左卿深吸口气,才道:“你说,我交代你什么了。” 青书摆着指头细数。 “爷让小的盯着慈安堂,若二公子过去,就想办法逼走他。” “再说。” “还让小的检查他们有没有同房。这个小的早有考虑,小的提前收了条爷的亵裤,就是为了万一二公子真来了去阻止他们。” 青书越说越顺。 “这不,二公子戌时末过,许姑娘子丑时回来,她刚吹灯,小的就敲门了。” “房里床铺没乱,盥洗房水才用过,他们保准没成事。” “亵裤也有了用处。” 许迁茴在灌木后闭了闭眼。 今晚若非她垫了月事布,蔺左安未必好打发。 可这话从青书嘴里说出来,真像她是个被验货的物件。 蔺左卿的脸色更沉。 “继续。” “然后小的想给许姑娘一个教训,回来时特地绕了一圈,让巡夜的人都看见了,说不定明天二公子就会知道此事。” 青书终于察觉到蔺左卿神色不对了,咽了咽唾沫。 “爷放心,这事许姑娘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只有咱们知道她有多冤枉。” 廊下安静了会儿。 风吹过竹梢,叶子沙沙响。 面对蔺左卿越来越沉的脸色,青书的声音弱了下去。 “爷,小的做错了吗?” 蔺左卿冷笑:“你说呢?” “她上回放狗羞辱爷,小的只是......” “你只是想替我做主讨公道,对不对?”蔺左卿俯身,手肘搭在膝上:“要不这个世子之位给你来坐?” 青书膝盖一软,立马跪了下去。 “爷,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擅做主张了。” “去把那些巡夜人的嘴都堵上,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来,你就滚去马房喂马吧。”蔺左卿盯着他:“还有,这种下作之事,以后不许做了。” 青书忙不迭点头:“是。” 许迁茴蹲在灌木后,手慢慢松开披风带子。 她本是来讨说法的,不想倒听了场糊涂官司。 蔺左卿让人去堵嘴,倒也算替她收拾烂摊子。 可若不是他先派人盯着自己,又哪会有这场烂摊子呢? 许迁茴忽想起从前在江南听过的一折戏。 戏中一将军因屠城入狱,被万千百姓唾骂。曾将他捧上云端的世家与其割席不算,还纷纷踩上一脚。 后来无数万民伞高竖街头,为将军喊冤。 世人这才知,那城百姓在县令的带领下,设计捉了千余敌俘关在城内。 县令怕敌军报复,特地给敌俘换了百姓衣服,自己则带着百姓们躲进了山里。 将军驰援时,一眼便认出了敌俘身份,因此被屠的那一城人全是敌军。 而让许迁茴最难忘的戏词便是: 巅峰诞生虚伪的拥护,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 至于黄昏如何来的,你别管。 狗男人。 身边养的狗也这么小心眼。 罢了,人前护短不算本事,他既肯人后收拾烂摊子,也不必再生无谓争执。 蔺左卿回房许久后,许迁茴才悄悄出了松柏院。 一慈安堂偏院不知何时已经灭灯。 她钻回被窝,衣裳都懒得换,只把披风丢在脚边。 这一觉许迁茴睡得极沉。 醒来时,日头已晒到了窗纸上。 她匆匆洗漱后去给老夫人请安,刚到门口,就隐约看见屋里满是人。 傅氏和国公坐在老夫人下首,蔺左卿和蔺如兰安静站在一旁。 许迁茴停在门外。 方嬷嬷见她来了,刚要通传,她抬手止住。 里面就想起了傅氏带着颤的声音。 “母亲,您让许迁茴跟着去马球会就算了,怎么还能把她接进府里?您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他到底为何被赶走的?” 国公附和道:“过完年阿卿就要成亲了,母亲此时把她喊回来住,武安侯府那头也不好交代。” 老夫人冷笑。 “武安侯府又如何?武安侯赋闲多年,他们能攀上咱们国公府,说句祖坟冒青烟都不为过。林知微心里再不痛快,也给我憋着。” 第一卷 第32章 如果我和他说,那个孩子是真的呢 国公脸色僵了一瞬,讪笑道:“那倒也是。” 傅氏却忍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今早知微国府时提起,她还不知许迁茴已经在府里住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竟没一个人和她通报。 她堂堂国公夫人,统管全府,居然在自己家成了个瞎子! “母亲,话不能这么说。”傅氏脸色难看道:“林家现在虽不掌兵,到底也是世袭的侯府。知微自小爱慕阿卿,也是儿媳看着长大的。您这样做,叫她以后如何自处?” 老夫人斜眼睨着傅氏:“她若连个许迁茴都容不下,如何做世子夫人?” 屋里静了会儿。 傅氏转向蔺左卿:“阿卿,这事你怎么说?” 当初执意赶走许迁茴的就是蔺左卿,傅氏现在必须让他站在自己一边。 蔺左卿随意搓着指尖。 “随便。” 傅氏噎住:“你说什么?” 蔺左卿淡淡道:“祖母身子不好,孙儿不敢忤逆。” “阿卿!”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打断几欲癫狂的傅氏:“你们夫妇二人也别再来烦老身了,老身还想多活几年。” 她拍了拍座椅扶手,突然发现自己说了这么久话,又假意咳了两声。 方嬷嬷忙进去递茶。 傅氏还想在说什么,蔺如兰轻轻扯了扯她衣角。 “母亲,祖母身子要紧。” 傅氏险些咬碎了牙才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几人从慈安堂出来。 许迁茴退到一旁,欠身。 “阿茴见过姨母,见过国公爷。” 傅氏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冷哼一声。 “许迁茴,你有本事啊,竟能将母亲笼络至此。” 许迁茴低眉:“姨母哪里的话,老夫人爱见我们这些小辈,是我们的福气。” “好,好得很。”傅氏怒极反笑:“你既在入府,便好生待着,千万莫岔了念头。” 说罢,傅氏拉着蔺如兰疾步离开。 蔺左卿推着国公也跟了上去。 擦身而过时,蔺左卿的袖口擦过她披风边缘。 许迁茴闻到一点淡淡药味。 她没抬头。 蔺左卿也没停。 几人走远后,许迁茴才进屋行礼。 “老夫人安。”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见过了?” “见过了。”许迁茴坐到榻边小杌子上:“姨母脸色不太好。” 老夫人哼了声:“老婆子我不中用了。喊个人进府来住,他们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 许迁茴笑了笑。 老夫人从前觉得他们夫妇处处好,不过是没有利益纠葛。 如今知道他们居心叵测暗害自己,自然处处都不好了。 现在的他们,哪怕打个喷嚏,在老夫人眼里都会成为罪责。 但这件事,傅氏之所以会和老夫人唱反调,完全只是针对自己罢了。 “气大伤身,您顾好身子才能长命百岁。”许迁茴道。 “过两天就是马球会了。”老夫人看着她:“你心里有数吗?” “老夫人放心。” ...... 出了慈安堂,刘嬷嬷早已候了多时。 “许姑娘,夫人有请。” 许迁茴自知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慈安堂里,傅氏不好发作。若她不派人等自己,那才叫稀奇。 跟着刘嬷嬷去到正院,所有下人早已被遣走。 傅氏坐在上首,也不喝茶,只看着许迁茴行礼,眼底满是轻蔑。 如从前一般无二。 在她眼中,许迁茴的母亲不过是个拐了七八弯的表亲。 早亡也就罢了,夫家另娶后还落魄到要把女儿塞进国公府谋前程。 这样的人,她虽看着碍眼,却并不太当回事。 若非许迁茴牵连到她儿子,便是多看一眼她都嫌烦。 “你当初拿钱离京,发过的誓是不是浑忘了?” 傅氏开口就刺,显然不愿再做表面功夫了。 许迁茴摇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奈:“阿茴答应不会再扰国公府半分,但老夫人有令,阿茴不敢不遵,还望姨母见谅。” 听见“姨母”二字,傅氏眉心狠狠一跳。 她稳了稳,才道:“上回你来府里见母亲,到底同她说什么。” 那哪里是上回,明明是上上回才对。 许迁茴笑了笑,不慌不忙道:“老夫在病中,阿茴哪敢多言?不过是问候寒暄。” “你以为我会信这话?你若不是处心积虑,母亲怎会又让你参加马球会,又让你进府。” “姨母这话不对。”许迁茴看她,眼底一片清明:“我一月前便到了京城,若我真如姨母口中说的那般处心积虑,早在抵京第二日就上门拜访了。而且,姨母似乎忘了,是您让我来府里给老夫人请安的。” 傅氏这才想起,那天邀许迁茴国府目的为何。 她想让她在宴席被人羞辱奚落,然后主动离开京城,永远生不出再回来的想法。 她愣神不过一瞬,道:“既如此,母亲为何要接你进府?” 这话把许迁茴问笑了。 然后,她真的捂嘴笑了起来。 “还能为什么?左不过是说我曾在府里受了委屈,她觉得自己大限将至,过不去心中那个坎,想接我回来补偿呗。” 傅氏的神情,蓦地阴沉。 她死死盯着许迁茴:“当初你和阿卿本就是你情我愿,你在府里也得了无数好处,国公府没有任何亏你的地方!” “可如果,我和蔺左卿说,那个孩子是真的呢?” 许迁茴歪着头,笑得灿烂。 “姨母可别忘了,我就诊的银子还是您付的。” 秋风透过窗棂吹进来,直吹得傅氏险些跌下椅子。 她太清楚蔺左卿了。 若他知道这件事,知道许迁茴怀着他的孩子被赶出府,还被逼得跳了河,一定会后悔。 他甚至会为许迁茴退了武安侯府的婚事! 这个结果,许迁茴也清楚。 蔺左卿总以为自己不欠她,总以为他没错。 可他们已经纠葛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可能会两清? 国公府欠她的,总要一点点讨回来。 百年后,她才不至于痛恨自己窝囊了一生。 “啊对了。” 许迁茴端起傅氏未饮的茶轻啜一口。 直到茶香充斥整个口腔,才继续道: “我听说表兄和那位林小姐感情很好。” “我真的很好奇,他们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了。” 第一卷 第33章 我和你们未来夫君没有牵扯 “许迁茴,你别忘了阿卿以前对你多好!你自己出去看看,有哪家少爷会在天热时给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打扇,又有哪家公子会为了一个破落户威胁自己的母亲!” 傅氏颤着手打落许迁茴的茶杯,厉声道:“这三年,阿卿一直无心嫁娶,他好不容易答应了这门好姻缘,你难道真忍心拉他下泥潭?!” 茶杯碎裂在地,许迁茴叹息:“可惜了这么好的茶。” 她看向傅氏。 “姨母,我这么多年都没说,就不会再让他知道了。” “无论如何,国公府当年肯收留我,那便是恩同再造,我做不来恩将仇报之事。” 傅氏盯着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到破绽和谎言。 半晌,她才放缓了语气。 “你保证不会破坏阿卿的婚事。” “我保证。” 傅氏脸色好了不少。 不是因为许迁茴的保证,毕竟发誓不再回京的人又住进了国公府,保证又算得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许迁茴说得有理。 三年过去,她没有透露过半个字,自然是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只要不把她逼急了,她没道理做那毁了自己的蠢事。 “既如此,等母亲走后,我会再给你一笔银子,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许迁茴马上接话:“姨母慎言,老夫人定会长命百岁。” 傅氏却毫不在意:“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那阿茴就提前谢过姨母了。” 许迁茴行礼告退,跨过门槛时,余光看了眼屏风后露出的湖蓝裙摆。 蔺如兰今日,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她全听见了,就好了。 事实上,无论发誓或是保证,许迁茴都不是一个愿意保守秘密的人。 但任何秘密被揭开,都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那个能得最大好处的时候。 而且,不是通过她去揭露。 如此才能衬出她的委屈、可怜、破碎和隐忍。 ...... 回到慈安堂偏房,房间明显已被整理过了。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见棱见角,连盥洗房里的巾帕都换了新的。 直到晌午饭时间那两个丫鬟才端了饭菜过来。 许迁茴有些好奇,她们不在自己跟前时都在哪。 刚想问,方嬷嬷端着一个汝窑小碟走进来,步子迈得轻巧。 “许姑娘正用饭呢,这倒巧了。” 她将那小碟搁在桌角,碟子里盛着四块莹润透亮的马蹄糕。 “老夫人惦记姑娘,特地让老奴送些糕点来给姑娘甜甜嘴。” “老夫人赏的,必然是极好的。”她微微欠身:“劳烦嬷嬷替我谢过老夫人。” “姑娘客气了。” 方嬷嬷笑了笑,转头挥手让那两个丫鬟退下。 等房门一合上,方嬷嬷面上的笑收了收,压低了嗓音。 “姑娘,二公子今早顶着个乌眼青出的门。” 许迁茴夹起糕点的手停在半空。 昨夜让他翻窗离去,这乌眼青怎么来的,她心里如明镜似的。 方嬷嬷接着道:“他方才刚一回府,就交代人去收拾二房那边临着池子的假山林。” “晚些时候,林小姐和秦小姐都要过府来玩耍,世子爷也会过去凑个趣。” 许迁茴咬了一小口马蹄糕。 清甜弹牙,却没什么滋味。 她拿起丝帕擦了擦指尖:“二小姐呢?她去不去?” “二小姐今日身子不适,要在院里歇着。” “好,我知道了。” 咽下嘴里的糕点,许迁茴看向方嬷嬷。 “一会儿我要去那边走走,劳烦嬷嬷想个法子,把假山林附近伺候的人都撤远些。” 方嬷嬷是个通透的,点头应下:“老奴省的。” 送走方嬷嬷后,许迁茴随便吃了些饭菜便放了筷。 她进内室,拿出藏在骑装里的荷包,又去慈安堂小厨房转了一圈。 见刚好有新鲜鸡血,她用防潮的油纸装了一袋放进怀里以防凝固。 做完这些,她也并不全然心安理得。 但她想,若世间真相都藏于污浊之下,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脏了些。 她把事实一一剥开来,未尝不是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 假山林靠着一方太湖石砌就的池子。 秋日池水清可见底,鱼儿在飘荡的水草和残荷间嬉戏。 两兄弟都不在,周围亦没有下人。 秦妙云坐在池边的一块矮石上。 她今日穿了件极娇嫩的海棠色罗裙,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步摇。 满身华贵,却掩不住她脸上的哀戚。 林知微在旁温声宽慰着,手一下下轻抚她背脊。 许迁茴慢条斯理地朝两人走去,在池边站定。 林知微瞥见是许迁茴,身板立刻挺得笔直。 “你不是被赶出府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今早她入府去正院请安时,国公夫人明明亲口应下,会把这女人打发走。 许迁茴道:“姨母确实有这个意思,但被老夫人拦下了。” 林知微面色变得很难看。 她上下一打量许迁茴,唇角泛起冷意。 “许姑娘,我知道你的出身配不上什么好人家,但国公府更不是你能高攀的。给人家做外室,那是自甘下贱的勾当。说出去,会连累的祖宗八代都不光彩。” “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将来的孩子打算。别让他一出生,就背个外室子的名头,恨透了你这个缺德的娘。” 提到孩子,许迁茴脸冷了一瞬。 她压下眼底的寒意,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我想你们误会了,我不过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受邀回来照顾老夫人。我没有当任何人的外室,和你们的未来郎君更没有半分牵扯。” 坐在矮石上的秦妙云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许姑娘,我知道你曾私下与二公子有婚约,但那没有二爷点头,是不作数的。” 许迁茴点头:“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和蔺左安的婚事能成,必须在江南,在他外祖能掌控的地方。 二房,一直只想自己进府做个妾室。 秦妙云胡乱抹了一把眼角。 “既然你都明白,那我只想跟你要一句话。” “许姑娘,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跟二公子断了关系?” 第一卷 第34章 一朵巨大而猩红的花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许迁茴缓缓道:“我和他们,都没关系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许迁茴抬起脚朝林知微迈了一步。 许多动物都有领地意识,在自己领地被侵犯时,都会生出驱赶意识。 人也一样。 许迁茴的这一步,这种逼近的姿态,对林知微来说无异于挑衅,会激起她本能的不适。 她下意识抬起手,朝许迁茴的肩膀推去。 “你既然说没关系,还死皮赖脸留在府里干什么!” 林知微只是想推开许迁茴,保证一个舒服些的距离,并没有用很大力气。 可就在她的手心触碰到许迁茴的那一刻。 许迁茴没有刻意去稳住下盘,而是顺着那股推力朝后趔趄了两步。 她脚后跟踩在池边湿滑的青苔上,身子猛地一仰,失重感立刻包裹全身。 扑通—— 水花飞溅。 秋日残荷被砸断了茎秆,冰冷的水液如同张开大口的凶兽,将许迁茴一口吞没。 邱芷晴在凉亭里费尽心思没做成的事。 林知微只轻轻一推,便做成了。 冰凉的池水顺着耳道和鼻腔汹涌地灌进来,厚重的裙裾吸饱了水,像一双双手拼命把她往那幽暗的池底拽。 水面在头顶碎成了无数块光斑。 哗啦! 她奋力将头仰出水面大口喘息,视线被水帘糊得模糊不清。 透过朦胧的水汽,她看见假山后头转出一道匆忙的人影。 蔺左安。 他顶着眼下乌黑,连束发的银冠都跑歪斜了。 眼底全是惊惶。 “阿茴!” 他边跑边褪下外衫准备跳水救人,却被秦妙云拽住了胳膊。 “我不准你去救她!”她哭得声音发劈:“你现在跳下去救她,你们有了肌肤之亲,她再缠上来怎么办!” 许迁茴扑腾着,就见蔺左安止住了脚步。 “你答应过我父亲的!太傅府的脸面你不要了吗!”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刀,精准扎在蔺左安的软肋上。 水花拍打在太湖石上。 许迁茴又呛进了一大口水,身子往下沉了沉,再次拼命浮起。 她隔着几丈远的水面,望着岸上的男人。 蔺左安那张俊朗的脸上,交织着恐慌、心疼、还有最深沉的权衡。 他看着水里挣扎的人。 可那双平日里总爱追着她跑的腿,却像被钉死在青石板上。 再也没有往前迈出半寸。 他嘴唇蠕了蠕,似在喊许迁茴的名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思考了两息,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妙云,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哄她。 “你听我说,这是误会......” 水漫过耳朵,许迁茴的心却出奇平静。 人在生死关头的停顿,永远比花前月下的誓言来得真切。 他口口声声说三年后和离,许诺她江南画舫。 可真到了要用太傅府的婚事去赌一条命的时候,他选择了退缩。 他,情愿她去死。 她看着岸上的蔺左安,忽然松了手脚不再扑腾。 池水转眼没过了下巴,涌入口鼻。 许迁茴任由身子往下沉,手在水中探入怀中。 用力捏破了油纸。 粘稠的液体涌出,迅速在池水中扩散开来。 开出一朵巨大而猩红的花。 岸上传来林知微变了调的尖叫。 “血!有血!” 秦妙云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蔺左安的脸色在看到那片红的时候,立时白得像个死人。 “阿茴......”他喃喃。 许迁茴闭气的同时,缓缓闭上眼。 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就在水面已彻底没过她头顶时,假山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身影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跃入了那片血红的池水中。 许迁茴感觉到水波剧烈涌动,下一瞬,腰被人牢牢箍住,一只有力的臂弯拖着她往上。 不过片刻,她被拖上了岸。 哪怕已经闭气,许迁茴还是呛了几口水。 一阵剧烈咳嗽后,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蔺左卿以半抱的姿势单臂撑着她后背,湿漉的发不断往下滴水。 他跪在她面前,双眼猩红。 似被她身上的血吓到了。 “许迁茴,你伤口在哪里?” “......” “说话!” 许迁茴没开口,只迷蒙着一双眼看他,嘴角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下一刻,蔺左卿将她拦腰抱起。 “去回春堂请汪大夫!” 许迁茴搂着他颈项,看他薄唇紧抿拉直了下颌线,用极弱的气声提醒。 “他们都看着呢。” 蔺左卿恍若未闻,抱着她朝着松柏院快跑而去。 蔺左安要跟过去,秦妙云用力拉住了他,含泪冲他摇头。 林知微也道:“左卿是习武之人,力气大,跑得肯定比你快,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蔺左安只追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了。 ...... 再次躺到松柏院熟悉的床上,许迁茴看着蔺左卿呵退所有人,胡乱扯开她衣服开始检查。 他颤抖着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最后,怀疑的目光落在她厚厚的月事布上。 表情一言难尽,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月事......会有那么大的血量? 许迁茴忍不住发笑,笑的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 不过是流了些血,就能让他慌成这样。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当年能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为什么他能眼睁睁看她沉入水底,无动于衷。 她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外出走商,继母不给饭吃,她就跳进莲塘摸藕。 她,会泅水。 会到摸出的藕,够她和阿弟度过整个晚秋。 可在那个冰凉的雨夜,她,沉入了河底。 心甘情愿。 蔺左卿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后退两步,看着她:“许迁茴,血哪来的。” 许迁茴趴在床沿,不想湿发沾了他的被褥。 她低声道:“一会儿大夫就来了,你又何必急于审我。” “你总是这样!” 蔺左卿突然暴怒起来,一脚踢翻了床前的脚踏。 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你就不能用这张嘴和我说一句实话?!” 他手指很凉,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发酸。 许迁茴被迫仰着头,迎上他喷火的眸子。 “不能。” 实话,她说过。 三年前的雨夜,她跪在地上,拽着他的衣角,说怀了他的孩子。 可他不信。 她便不再说了。 不等蔺左卿再次发难,许迁茴又道: “蔺大人,众目睽睽之下,你未婚妻把我推进池子。” “我若告她,有几成机会让京兆府判她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 第一卷 第35章 又不是我的人,总不能带来我房里吧 风从窗子灌进来,二人目光对视僵持了很久。 良久,蔺左卿道:“随你。” 他松开手,转身坐到软凳上:“汪大夫过来,自会揭穿你的把戏。” 许迁茴轻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林知微是他的未婚妻,他身为京兆府尹,又怎可能去判她的罪? 届时不给自己安个诬告的名头都要阿弥陀佛了。 她开始一点点整理散乱的衣襟。 手指抚过腰间束带时,动作停了停。 她勾住系绳,轻轻一拨。 “吧嗒。” 一个小巧的荷包恰好落到蔺左卿靴边。 金线滚边的紫竹纹样,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暗芒。 蔺左卿盯着那荷包看了一会,俯身捡起。 他记起那天同蔺左安喝酒,他腰间也挂着一个荷包。 不过是银线青竹面。 针脚笨拙却细密,显然是用心绣的。 蔺左卿捏着荷包手指一点点收拢,抬眼看床上的女人。 许迁茴正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往前挪了挪,似要急着拿回去。 蔺左卿嗤笑出声,手腕一扬。 荷包在青砖地上跳了两下,滚进了床底深处。 “你干什么?” 许迁茴瞪他,探着身子就要下床去寻。 见许迁茴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他眼底的阴郁反倒散了不少。 “这种档次的东西,国公府没人会用。”他起身拉下床帐:“好好躺着,别死我床上了。” 床帐落下,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外面的光,也隔断了两人针锋相对的视线。 蔺左卿转身去了外间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卷宗。 没过多久,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长!” 蔺左安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桌前:“兄长,多亏你救了阿茴,她现在怎么样了?” 蔺左卿看着卷宗,没抬头。 “不知道,人在慈安堂。” “她流了那么多血,你怎么把人送回慈安堂了!”蔺左安的音量骤然拔高,透着明显的责怪:“祖母年纪大了,万一她老人家觉得见血不吉利,把她丢出府去怎么办?!” 蔺左卿瞥他一眼:“又不是我的人,总不能带来我房里吧?” 床帐里,许迁茴听着这句,扯了扯嘴角。 门外安静了一瞬。 蔺左安似乎被这话噎住了,半晌没挤出反驳的词。 他在书桌前焦急踱步:“那汪大夫什么时候到?不行,我去外面等着去。” “去什么去,秦妙云回去了么?” 蔺左安似是有些烦躁,道:“没有,她们受了惊吓,现在在如兰院里歇着。” “那你不去安抚,在我这里晃什么晃。”蔺左卿把卷宗往桌上一丢:“出去把门带上。” 踌躇片刻,蔺左安重重叹了口气。 “那我去看看妙云。” 房门被人从外面合上。 确认人走远了,许迁茴拉开床帐走了出来。 她脸色依旧有些白,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蔺左卿抬起眼皮,看她停在书桌前。 “你过来干什么?” “你骗他干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各自沉默。 蔺左卿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但凡找我院里的人问上一问,就知道你在我这了。” “你猜,他为什么不问?” 这有什么好猜的。 左右不过是害怕。 怕别人好奇,他为什么关心自己罢了。 在人前,他情愿她死,也不敢跳水救她。 又怎敢大张旗鼓向松柏院的人打听她的下落。 许迁茴撇撇嘴:“说得像你多坦荡似的。”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林知微的娇柔声音。 “左卿,你在吗?我进来了。” 许迁茴下意识蹲下。 蔺左卿只觉得膝盖被人用力一顶,紧接着,一团带着水汽的软肉就挤在了他两腿之间。 隔着书桌前的挡帘。 许迁茴看见一双绣着缠枝莲花的鞋走到书桌前。 “左卿,许迁茴她怎么样了,没事吧?”林知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桌底空间狭小,许迁茴蜷缩着身子。 一侧着头,脸颊擦过蔺左卿的大腿,湿漉漉的头发扫过他的衣料。 蔺左卿身子骤然绷紧,喉结滚了滚。 “嗯。” 他声音有些哑,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 隔着那层木板,仿佛能看到藏在下面的人。 “左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轻轻推了她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就摔进池子里了,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 “不要紧。”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幸好你没怪罪我。” 林知微明显松了口气,又道:“许迁茴也真是的,妙云把话说的那么清楚,她还不知难而退,真让人厌烦。” 这话,蔺左卿没接。 一提到许迁茴,林知微似有说不完的抱怨。 “怪得你讨厌她,宁可让她跳河也不纳进府里。她这种人,一旦沾上了,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蔺左卿依旧沉默。 沉默,就代表了默认。 “左卿,要不你再去劝劝伯母,让她把许迁茴赶出去。我一想到她一个外室居然堂而皇之住在府里,就替妙云感到委屈。” 这一次,蔺左卿终于开口了。 “左安一年前就和她有了婚约,秦妙云呢?他们连庚帖都还没换。” 林知微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蔺左卿会帮许迁茴说话。 她不服气地上前一步。 “那怎么能一样?妙云可是二爷亲自认下的儿媳,她许迁茴算什么?等妙云和二公子一成婚,她不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外室吗?” 许迁茴听着,觉得这番逻辑严丝合缝,很有道理。 但她不爱听。 她不欠蔺左安,一分一毫都不欠。 当然,她也不能让林知微舒舒服服侮辱自己。 她抬手伸进蔺左卿的长衫里,指尖顺着他脚裸一点点往上攀,直到腿根。 蔺左卿大腿肌肉明显紧绷,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许迁茴见他巍然不动,又换了条腿继续。 蔺左卿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顺着腿骨疯狂往上钻。 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蜷了一下,指尖擦过许迁茴冰凉的发丝。 许迁茴缩了缩脖子,在他腿根拧了一把。 布料连带着底下的皮肉被扯动,蔺左卿闷哼一声。 “左卿,你怎么了?”林知微紧张地问。 许迁茴抬头,无声地瞪他。 眼尾泛着一抹嫣红,像极了一只被激怒后露出利爪的野猫。 蔺左卿眼尾余光见她这副模样,脚尖微动,在她裙摆上踩了一脚。 “没事。”他声音恢复了平淡:“她现在在慈安堂,你若要她走,便跑一趟慈安堂吧。” 第一卷 第36章 我也曾想重新把日子过好 林知微脸色一白,瞬间没了声音。 去要求老夫人做事?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老夫人年事已高,现在又病痛缠身,我还是不去叨扰了。” 说着,她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吓得轻捂了嘴。 “左卿,老夫人那么喜欢许迁茴,如果二公子和妙云成婚了,她会不会让你纳了许迁茴?!” 听到这个问题,许迁茴好奇抬头,就见蔺左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不会。” 他又重复一遍。 “永远不会。” 大夏一百四十五年春闱,蔺左卿得了一甲头名。 殿试前,他牵着许迁茴去正院,把写好的庚帖交给傅氏,说:“待儿子高中状元,请母亲将庚帖盖印,我要八抬大轿迎阿茴进门。” 他盼着与她光明正大携手与共,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她。 现在,他又说,便是个妾室名分她都不会有。 所以啊,人心变幻如云雨。 现在的海誓山盟只是当下,并不代表未来,无需太过在意。 “那就好。”林知微笑了起来:“对了,昨日伯母还说到我们的婚事。她说你或许能求来一道赐婚圣旨,是真的吗?” “不一定。” 蔺左卿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直都是如此。 除了百分百能确定的事会做下保证,其余都是实话实说。 他说会读书,就笔耕不辍。 他说会高中,就中了状元。 若说他唯一一次做下保证没做到的。 大概只有,娶许迁茴这件事了。 林知微勉强笑笑:“没关系,圣旨不易求,我不怪你。” 话虽如此,许迁茴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失落。 她离开时,步子都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门刚关上,蔺左卿就把许迁茴从桌下拎了出来。 许迁茴如同小鸡崽一路被拎到床上后,蔺左卿二话没说果断出去了。 “青书!汪大夫怎么还没到!” 因着他是边走边说话,离许迁茴也越来越远,以致后面的话她没听到。 不多时,蔺左卿再次进来,后面跟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许迁茴一见老者,立马捧着心口咳嗽起来,用虚弱的语气道:“多年不见,又要劳烦汪大夫了......” “许小姐。”汪重山点头,朝蔺左卿一拱手:“世子,劳烦你再说一下当时的情形。” 蔺左卿道:“她不慎掉进池子,没多久水面上就飘开大片血迹。” 汪重山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许迁茴手腕下。 许迁茴躺在床上,心虚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只有炭盆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蔺左卿站在三步开外,视线落在她悬丝般纤细的手腕上。 一寸都不曾挪开。 过了许久,汪重山收回手,转头看向蔺左卿。 “许小姐曾落水伤了身子,这些年虽养回来了一些,到底还是不如常人。” 蔺左卿抿着唇,下颌线紧绷,没有接话。 “世子说的落水见血,是因为她本就风寒未愈,又恰逢月事期受了寒凉池水的刺激,这才导致血崩。”汪重山继续道:“老夫开两副药。一副主治风寒,一副温经止血。只是......这第二幅药喝下去,日后恐于子嗣有碍,还请世子定夺。” 血崩?子嗣有碍? 蔺左卿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不吃那药会怎样?” “不吃的话,随时都会有二次血崩的危险。”汪重山叹了口气:“到了那时,大罗神仙来也难救了。” 蔺左卿闭了闭眼。 他没想。 没想到许迁茴这次真没骗他。 更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还有她的风寒,大概也是被自己连累跳河后害的。 再睁眼,他毫不犹豫道:“劳烦汪大夫写药方。” 许迁茴听完汪重山的话,如遭雷击。 “不,不......汪大夫,我不想在这里,我要回慈安堂。” 她声音发颤,双手撑着床榻试图坐起来。 刚起到一半,一只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蔺左卿稍一用力,把人重新压回床上。 “你瞎折腾什么!” 他力道极大,许迁茴挣脱不开,索性偏过头不看他。 “世子,你还是听许小姐的吧。”汪重山适时出声打断:“她现在的情况极为凶险,万不能再伤神动气。若她执意不愿留在此处,强留只会加重病情。” 蔺左卿看着手底下那个单薄的肩膀。 她偏着头,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她......竟宁可不顾自己的安危,也抗拒待在他这里。 “你就非要如此?”蔺左卿问。 许迁茴斜眼瞥他。 “这本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不是吗?” 再待下去,她真不知汪叔会给自己开什么劳什子苦药。 万一真灌下去,岂不白白受一场苦? 两人对视着。 最终,蔺左卿移开视线,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备软轿。” 汪重山收起药箱,朝蔺左卿拱手。 “老夫一道去给老夫人请脉。” 软轿很快抬来。 几个婆子进来,用厚厚的毯子把许迁茴裹成一个蚕蛹,小心翼翼抬上轿子。 蔺左卿站在门口,宛如一尊冷硬的石雕,目送软轿离开松柏院。 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游廊拐角,他才转身走回空无一人的房间。 地上,还有被他踢翻的脚踏。 ...... 软轿一路到了慈安堂偏院。 许迁茴被送进内室,婆子们退下。 她马上让院子外伺候的两个丫鬟去请方嬷嬷来一趟。 等人走干净了,汪重山把药箱搁在桌上,长眉一竖。 “小姐,你能不能不这么糟蹋身子了?” 许迁茴自知理亏,小声道:“我这不是底子好嘛......” “你底子好又如何?便是铁块没事往水里泡都会生锈,你难不成还比铁还厉害?” 许迁茴吐了吐舌:“铁会生锈,人又不会。” “是,人不会生锈。但小姐你能不能行行好,让老头子我多活几年?一听到你出事,我魂都快吓飞了!” 说着,汪重山朝虚空拜了拜:“夫人在天之灵知道此事,死后我都没脸见她!” 提到母亲,许迁茴一下子泄了气。 “汪叔,我如今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若不掷下所有筹码,又该怎么去得那真正的公道呢?” “我也曾想重新把日子过好,可他们......” 话至此,院外脚步声响起。 方嬷嬷急步推门进来。 “表小姐你受苦了!老夫人知晓此事,已经派人去武安侯府了!” 第一卷 第37章 他塞了足足三十七张银票 方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了门。 婆子们将托盘里的血燕和药材搁在红木圆桌上,悄声退去。 方嬷嬷走到床榻前,在锦凳上落座。 “这种事怎好劳烦老夫人?”许迁茴掩唇咳了两声:“林小姐到底是侯门千金,到时候坏了两府的情分,阿茴就真成罪人了。” 方嬷嬷见到一旁的汪重山,朝他客气颔首后,再回过身回许迁茴的话。 “那位林小姐如此跋扈,损的不仅是表小姐,更打了国公府的脸。”方嬷嬷拍了拍许迁茴冰凉的手背:“这事表小姐尽可放心,府里必会为你讨个公道。” 老夫人哪是真心为自己讨公道? 她分明是借题发挥,想通过折了武安侯府这门亲事去敲打傅氏。 许迁茴虚弱一笑,面上的感激分毫不差。 “阿茴谢老夫人垂怜。” “表小姐客气了。”方嬷嬷笑得慈祥,看向汪重山:“汪大夫,表小姐如何了,身子可有何损伤?” 汪重山把在松柏院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听得方嬷嬷直咂舌。 “真是作孽......” 汪重山也叹息:“虽如此,以后好生调理,还是有机会要孩子的。” “有劳汪大夫。”方嬷嬷点点头,又道:“老夫人这会儿刚吃过午茶,您看……” 汪重山会意道:“老夫交代一下许小姐后续调理事宜就过去。” “好,那就不打扰汪大夫看诊了。”方嬷嬷起身告辞。 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迁茴“扑哧”一笑。 “汪叔,你在这的分量可比我重多了。” 汪重山吹了吹胡子,冷哼一声。 “怀瑾说过,越是居高,越是怕死。也就你这样胆大的丫头才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有汪叔在,我有什么好怕。”许迁茴道:“对了,老黄送出去的东西你可收到了?” 汪重山点头。 他在床前锦凳重新坐下,压底了嗓音。 “收到了,我已经安排可信之人去了江南。能折成现银的尽快处理,处理不掉的再说。” 许迁茴松了口气。 那些东西能变成现银带走,是正经的事。 许迁茴双手合十:“谢谢汪叔。” “等我给你药里加点黄连,你再谢不迟。” “汪叔……”许迁茴哀嚎:“你不能这么对我。” 汪重山可不吃这套。 他正色道:“好了,老头子要走了,晚些时候我让人把药送过来。小姐,那病症虽是杜撰,但你切莫再鲁莽行事了,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必定助你长命百岁。”许迁茴连连作揖:“老夫人那边就拜托汪叔了。” 汪重山背着药箱离去。 一个时辰后,小丫鬟端着药碗进屋。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许迁茴捏着鼻子仰头灌下。 药液入喉。 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透着一丝甘草的清甜。 许迁茴弯了弯眉眼。 嗯,汪叔真好。 ...... 入夜。 秋风骤起,吹得院里的枯树枝乱颤。 许迁茴许迁茴锁了门窗上床,还没入睡,就听见后窗有脚步声。 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反复数次。 许迁茴知道是蔺左安。 他明显想求原谅,想让自己别离开他。 但他肯定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需要权势,需要秦家的托举,需要一个能帮到他的夫人。 同时,他也需要一个满心满眼爱着他的女人。 大概是在江南时许迁茴对他太好了,体贴关心一样不落,还能为他豁出命去闯匪窝。 以至于事到如今,他还想把一切都握在手里。 许迁茴不愿理他,起身吹了灯。 火光刚灭,窗外就传来了蔺左安的声音。 “阿茴,你让我进来和你解释好不好?” “我当时是看见兄长过来了才没有动,我知道他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真的,你信我。如果不是兄长过来,我绝不会置之不理的。” “阿茴,我知道这次让你伤心了,是我的错。” “你让我进来吧,求你了。” 他说的一切,许迁茴统统置之不理。 他大抵是没了法子,竟用起了从未用过的手段——往窗缝一张张塞银票。 每塞一张,便说一句话。 “这是给阿茴买药的。” “这是给阿茴买补品的。” “这是给阿茴买衣裳的。” “这是给阿茴买头面的。” ...... 他足足塞了三十七张。 每张都是千两的银票。 他进京时,带了八万两银票和两万两存银令。 日常开销加上二房打点用去约四万多两,存银令他已经给了她。 所以,他大概是把身上所有大面额的银票都塞了进来。 这是他此时能给的所有了。 他之所有会这样也有他的底气在,因为明日天一亮,他还可以去琳琅阁支取。 若他只塞一张,许迁茴能忍,可这么多...... 她踮脚摸到窗口,小心翼翼把那些银票一张张捡起来。 捡完后,趾头都麻了。 嗯,虽说他见死不救很让人伤心,但这摞银票,确实让人开怀。 她笑了笑,怕起身动静太大,索性靠窗坐了下来。 不多时,外面没了动静,许迁茴刚想回床睡觉,窗外又有声音传来。 “你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是蔺左卿的声音。 翻窗两兄弟,窗外会晤了。 “兄长怎么来了?”蔺左安反问。 “巡夜的说这边有不明黑影,报到了松柏院。”蔺左卿淡淡道:“你继续在这让人瞧见,许迁茴不是你外室都要成你外室了。” 蔺左安没吱声,也没走。 蔺左卿又道:“你先回去,我来帮你劝。” “屋里一直没动静了,你怎么劝?” “我明日帮你。” “兄长,你别诓我啊,我知道你不喜阿茴......” “废话真多。”蔺左卿有些不耐烦:“到底要不要帮忙。” “那你一定要帮我劝她。” 许迁茴本以为谈话至此,兄弟二人就要离开了。 不成想蔺左卿再次开口。 “你们就此断了,倒算是好事。” “兄长莫要胡言,阿茴才不会和我断了。”蔺左安有些不服。 “你都这样了,她怎么不会?” “阿茴若真不愿见我,又岂会继续留在府里?” 蔺左安笃定道:“兄长你不了解她,她不过是一时气急恼了我才会不理我。她之所以还在府里,就是为了在我身边,离我更近一些。” “呵。”蔺左卿笑得意味不明:“你说她留在府里,是为了留在你身边?” 第一卷 第38章 我说是自己滑倒的,你信吗? “那是自然。” 蔺左安答得十分自信。 阿茴以前在国公府过得不愉快。 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到她留在国公府的理由。 “那你如何打算?”蔺左卿问。 “还能怎么办?只能想办法让阿茴先出府去。”蔺左安叹了口气:“兄长你也知道,以后妙云会经常来府里,她们总见面的话,肯定有闹不完的事。如果次次都像今天这样,那我还活不活了?” 蔺左卿笑道:“你让她回江南去,就没有这种麻烦了。” “不行的,她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蔺左安道:“我要是让她回江南,她再去跳河怎么办?兄长你不知道,阿茴爱惨了我。这种爱和以前对你的那种简单的心悦不一样,她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窗外安静了片刻。 半晌,蔺左卿才道:“你从哪看出她心悦你比我多?” “不是心悦,是爱。”蔺左安语气颇为自豪:“兄长你没经历过,理解不了的。” “说说看。” “我和阿茴在一起,时刻都感觉心口燃了一团火。她无论是温柔小意还是娇嗔生气,都让我觉得欢喜,欢喜到恨不能把她娶进门。” 说着,他语气里带上了怜悯。 “哎,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吧,人生在世如果没这样爱过一个人,跟白活没区别。” 蔺左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有过。” 蔺左安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自顾自继续说着。 “兄长,我也不怕和你说,我已经想好了。妙云不是看上我之前在碧悠池护着阿茴时的那种气魄吗?成婚后我大可设计一出英雄救美。反正她喜欢的是这种男人,我便捏一个给她。到时她爱她的英雄,我爱我的阿茴,互不影响就成。” “你还真是好本事。”蔺左卿道:“你也不问许迁茴愿不愿意。” “她怎会不愿?能和我在一处可是她开心的事。” 说完,蔺左安又苦恼起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阿茴离开国公府,兄长你帮帮我吧。” 许迁茴捏紧银票,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松手把皱巴的银票捋平。 她和蔺左安在江南相遇时,确实是她先动了心。 她在九安山为母亲扫墓,火折子怎么都点不燃。 蔺左安恰好在山里狩猎,只轻轻一吹,火折子就亮了。 在国公府时,她曾因他是蔺左卿的弟弟对他避而远之。 但那次下山后,她主动报了自己的住址。 那时,她以为母亲在天上心疼自己,特地把这个人送到自己身边。 哪怕她现在已不再爱他,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会去设计一个甘心下嫁他的姑娘。 这一瞬,许迁茴极想开窗,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这份难堪对她来说,除了暂时解气,没有任何好处。 窗外,蔺左卿应了声“好”,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迁茴冷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她虽厌烦,但也有一点好,那便是不用费时去查秦妙云到底为什么看上蔺左安了。 刚准备上床,窗棂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许迁茴猛地转过头。 就见月光把一个高大的人影投射在窗纱上。 是蔺左卿。 他站在距离窗户极近的地方。 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戳破这层薄薄的窗纸。 许迁茴能看见他的指尖在窗棂上若有似无地划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离他......更近一些?” 蔺左卿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 低沉,沙哑。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许迁茴屏住呼吸。 那划过窗棂的手指突然停下,不偏不倚,正好抵在她侧脸对应的位置。 就像是,隔空抚上了她的脸颊。 一阵战栗顺着脊椎直冲后脑,许迁茴猛然后退一步。 她现在心情不佳,所以,声音很淡。 “天晚了,蔺大人请回吧。” ...... 次日一早,本该登门的武安侯府没来人,秦妙云倒带着母亲肖氏来了国公府。 丫鬟来传话时,许迁茴刚喝完药。 许迁茴本以为太傅府是过来议亲的,没打算去正院。 不成想丫鬟刚走,方嬷嬷就来了。 “表小姐,正院那头为昨日之事登门。老夫人说武安侯府没来人,她不好见和秦家人见面。” 许迁茴懂事道:“那我去一趟吧。” 她用脂粉盖了盖唇色,这才跟着外面候着的丫鬟往正院去。 傅氏今日燃的茉莉香。 淡淡香气萦绕在正厅,坐着说话的人面相都显得慈和了不少。 许迁茴还未进门,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声音。 “昨日妙云一回来就说,知微那孩子为了替她出头和府里的表小姐起了冲突,表小姐真的落水了?” 你都上门了,这事儿还有假? 许迁茴听得好笑,跨步进门行礼。 “阿茴见过姨母。” 傅氏啜了口茶,淡淡道:“你身子不好,坐下吧。” 许迁茴扫了一圈厅内,发现并没有多少人。 一华贵妇人坐在傅氏身旁,秦妙云站在她旁边,想必这就是她母亲。 两边下首分别坐着蔺左卿、蔺左安。 二夫人没来。 许迁茴在蔺左卿那头坐下,就听傅氏道:“秦夫人,这事也不能全怪知微。年轻人嘛,玩闹时有些磕碰再正常不过。以后只要克制些,这事就算过去了。” “国公夫人,是这样的。”肖氏温和道:“孩子们在一起贪玩,身边也没留伺候的人,我只能厚着脸皮上门。若知微真为了妙云推了表小姐,无论对错,那都是表小姐受了委屈。我们替知微道歉也是应该,你说是不是?” 傅氏本就不愿看到蔺左安和高门结亲。 若非这事牵连到武安侯府,她都不愿坐在这赔笑。 “阿茴是我侄女,秦小姐也即将和左安定亲,以后都是一家子亲戚。这点小事,真不用放在心上。” 话落,她看向许迁茴:“阿茴,你说是不是?” “是。”许迁茴起身朝肖氏行了一礼,温声道:“都是那些造谣之人让林小姐误会,这才生了争执。林小姐只是率性重情,秦小姐就更冤枉了。” 肖氏似笑非笑,也不接话。 秦妙云委委屈屈开口:“可我看得清楚,知微只是轻轻碰了许姑娘,并未用力推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许姑娘到底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许迁茴面色苍白,唇上更是没有血色,却仍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她垂眸,声音很轻:“秦小姐没看错,林小姐确实没有推我。是我自己脚滑,不小心掉进池子的。” 秦妙云既说林知微没用力,那她干脆说没推。 看,她如此委屈求全。 怎么不可怜呢? 而且,我说是自己滑倒的,你信吗? 第一卷 第39章 昨日之事,我也看到了 秦妙云到底还是个姑娘,此事又事关她的姻缘。 听了这话,她当即沉了脸。 “许迁茴,推了就是推了,我们就事论事。你这样替我们说话,倒显得我们多不讲理。” 许迁茴躲闪着她的目光,捧心咳了两声,眼尾也染上了湿意。 她忙用帕子掩唇,声音都带上了哽咽:“秦小姐说的对,林小姐确实没有用力。” 病弱娇娘楚楚可怜,就连肖氏都迟疑了一会儿。 她看向秦妙云,秦妙云抓住她肩头,也气红了眼。 “母亲,你不信我?我看的分明,哪怕许迁茴只是方帕子,也不能被推的那么远,更何况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许迁茴眼角余光将她的委屈尽收眼底。 原来,秦妙云也知道她是个人啊...... 可之前自己在她们眼里,就连个物件都算不上啊。 肖氏握住秦妙云的手,看向傅氏:“国公夫人,这事既然说不清,不如传府里的下人来问问吧。若知微真的失了分寸,我们必定向许姑娘道歉。若不是,我们也不必太过愧疚了。” 许迁茴垂着眸,却不由佩服起肖氏。 她这番话,只说她们心中有愧,一点追究的意思也没有。 但若真有下人看见了当时的情形,无需他们追究,便是老夫人也护不住自己这个心思叵测、故意陷害他人之人。 她,必会再次被赶出国公府,声名狼藉。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蔺左卿抬眼看向秦妙云。 “人是知微推的,怪罪不到你头上,更怪不了太傅府。她们之间的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秦妙云反驳:“知微是为我才推的许迁茴,怎么和我没关系?” “她为什么要为你推许迁茴?”蔺左卿问。 秦妙云一噎。 两家虽都知道蔺左安之前和许迁茴的关系,但若堂而皇之说出来,许迁茴还不得真进府做妾? 那怎么行?! “不过是拌了嘴,口舌之争不足为道。” “所以......”蔺左卿看着秦妙云:“秦小姐一大早就为了些不足为道的事,让国公府兴师动众审问下人?” 此话一出,肖氏一直得体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正看戏的傅氏心头大惊,轻喝:“阿卿,你胡说什么?” 蔺左卿道:“难道不是?” 秦妙云涨红着脸看向蔺左安,面对蔺左卿,只能他来解围。 蔺左安挣扎了一番后,起身开口。 “兄长,不止妙云,我也看见了。林知微推的并不用力,阿......许迁茴不知怎么掉进池子里的。” 秦妙云闻言,紧绷的脸色瞬间松了下来。 “我说了我没撒谎,母亲现在信了吗?” 说完,她又看向许迁茴:“许迁茴,我和知微到底哪得罪你了,你竟要如此陷害我们?” 许迁茴还未辩驳,肖氏直接堵了她的话头。 “许姑娘出身不好,性子左些也正常。国公夫人,这事我们已经心中有数,便不必叫人来问了。希望这点小误会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情分,我和妙云先告辞了。” 说着,她理了理衣襟,优雅起身。 秦妙云攀上肖氏胳膊,微昂着头,一副斗胜的公鸡模样。 直接给许迁茴看笑了。 她起身朝蔺左卿行礼:“蔺大人,京兆府断案时,若证人与当事人关系亲密,证词可能作为定罪凭证?” 傅氏闻言,嚯得起身。 不待她开口,蔺左卿立马答道:“不能。证人与当事人关系亲密,所说的证词难免有所偏向,仅能作为断案参考。” 肖氏看向蔺左卿,又看了看许迁茴,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迁茴也有些惊讶。 她想过蔺左卿不会搭腔,那她便把他该说的说完。 现在既有了京兆府尹发话,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许迁茴继续道:“京兆府审案尚且如此,若秦夫人真要查明真相,还是问清楚些更好。” “我本不愿劳烦府上,不成想你这丫头倒咄咄逼人起来。”肖氏坐下,看向傅氏:“国公夫人,都说真相越辩越明,能否请你传府中下人一问?” 傅氏看肖氏和许迁茴又打上了擂台,索性摆摆手。 “刘嬷嬷,去把清扫那一片的下人都喊来吧。” 刘嬷嬷应“是”,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带了五个人进来。 那五人进屋跪下后,肖氏肩头松弛下去,笑意重新在脸上浮现。 “国公夫人,既然世子在,不知可否请他问话。” 傅氏道:“阿卿,你去问吧。” 蔺左安似乎很诧异。 若这么多人都在假山林做活,必定有人看见了真相。 他看向蔺左卿:“兄长,一起问询比单独问好些。” 这话的意就是,他打心底里认为许迁茴被冤,但还是要帮秦妙云作伪证。 一起问询的话,下人们见风使舵,是可以改供词的。 蔺左卿点点头:“可以。” 他走到五人面前,先围着他们走了一圈,才淡声开口:“事发当时,你们五个都在何处。” 跪在中间的小厮答道:“回世子爷,昨日二公子一回来就让小的们收拾假山群。因着晚些时候二公子要和诸位小姐一起过来,小的们收拾打扫完就退出园子了。” “你的意思是,事发时,你们所有人都不在场?” 众人齐齐磕头:“是,小的们都不在。” “不可能!”秦妙云尖声道:“你们都是国公府的下人,主子要游玩你们怎么敢不候着?” “世子爷明鉴啊。”一洒扫丫鬟喊冤:“二公子昨日特地交代,说怕奴婢们惊扰了贵人,让奴婢们打扫完就离开假山林,并非奴婢们偷懒啊!” 蔺左安轻咳一声:“兄长......确有此事。” 他昨天想着和秦妙云多增进感情,不仅把假山林的下人赶走了,甚至就连他们自己贴身的人都没留下。 事已至此,明显再没有多余证人了。 秦妙云虽有些怨怪,但还是道:“罢了。幸好二公子看到了真相,也清楚我不是那等恶心肠的人。至于旁人......我也懒得追究了。” 肖氏也道:“妙云说得对,我们今日也不是来问责的。只要事实清楚,大家以后多提防小人就是。” 她起身刚准备告辞,蔺左卿突然开口。 “昨日之事,我也看到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下来,目光齐齐看向他。 第一卷 第40章 我又不是大夫,秦夫人问我作甚? 蔺左安错愕:“兄长,你真的看见了?” 秦妙云先是惊喜,马上又绞紧了帕子:“世子爷看到了又如何,许迁茴照样会抵赖。世子爷与知微已经定亲,许迁茴定会拿刚才那套说辞,去指责世子爷包庇知微。” “无妨。”肖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仪态分毫不乱:“许姑娘就算不肯认,多一人看见,便多一分可信度。既然世子在场,他身为京兆府尹,说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许迁茴安静坐着。 她低垂着眉眼,欣赏众人看向蔺左卿时殷切的目光。 这可是国公府最正经的主子。 只要他开口证实林知微没推人,自己方才那套断案的说辞便会土崩瓦解。 但她太了解他了。 他会恨,会狠,甚至连最恶毒的算计都使得出来。 可他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说谎。 若非亲眼所见,他断不会信口开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蔺左卿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缓。 “我赶到时,许迁茴已经落水。知微吓得不轻,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喊我赶紧救人。倒是秦小姐……” 这话一出,秦妙云顿时僵住。 蔺左安急忙辩驳:“兄长,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蔺左卿问。 他目光犀利,落在蔺左安身上。 蔺左安只能闭嘴。 许迁茴端起茶盏,借着动作掩去唇边的一点弧度。 这个结果,再好不过。 林知微推人之事已然做实,只要蔺左卿证实林知微有救人之心,这事便能定性成意外。 而秦妙云母女费尽心机跑来的一场质问,将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蔺左卿端起青花瓷盏呷了口茶,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本不想下水。但秦小姐一直拦着左安,不让他救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祖母身体不好,我怕府里闹出人命惊吓到她老人家,便把许迁茴捞上来了。” 随着这番话,秦妙云的面容一寸寸失去血色。 她双唇颤动,喉咙深处像被塞了团破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感受到女儿紧绷的身体,肖氏脸上的慈和消失殆尽,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世子是不是记错了。我家妙云自小心善,为了少造杀孽,平日连肉食都不碰。若非看重我家妙云的品性,世子又怎会去二爷跟前说亲?” 这话里带着鱼死网破的意味。 二房和太傅府这门亲事是他蔺左卿在其中牵线搭桥,他若不帮忙遮掩,就要承认自己识人不明,对自己兄弟心怀恶意。 以后都是一家人,没有大伯兄当众打未来弟媳脸的道理。 可肖氏终究低估了蔺左卿。 他声音沉冷,不带一丝温度:“我终日断案,若连这点记性都没有,还当什么京兆府尹。” 肖氏冷笑:“你记性好,难道二公子便是个瞎的?偌大的国公府连个不知从哪来的表小姐都能容下,就容不得二公子说句实话?就因为二爷是庶出?就因为二房多年在外,京中无人撑腰?” 看二人对峙,许迁茴突然有些嫉妒秦妙云。 不是因为她抢了自己婚事,也不是因为她出生高门。 她嫉妒的是...... 秦妙云有这样一个母亲。 哪怕撕破脸,她母亲也会站在她身前护着她,不舍得她受半分委屈。 她,真的好嫉妒这些被无条件爱着的姑娘。 而肖氏不知的是,她这番话,直戳蔺左安最深的伤疤。 蔺左安从小便知老夫人厌弃二房,在国公府,他从未真正挺直过腰杆,也从未得到过家族的认可。 这些伤口被肖氏摆在明面上,仿佛撕开了他为什么高攀太傅府的真正意图。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朝傅氏和肖氏长揖到底。 “大伯母,秦夫人,我突感不适,先失陪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连半个眼神都没给秦妙云。 秦妙云慌了神。 “二公子!” 她顾不上规矩,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 看着追出去的女儿,肖氏叹了口气。 “国公夫人,虽说两个孩子都走了,但有些话,我却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转头,审视着许迁茴。 “听说昨日许姑娘落水,血染了半个池子。那么重的伤,你为何还能好端端坐在这?” 话音刚落,傅氏也狐疑地看过来。 “是啊,你到底伤到哪了?” 许迁茴柔弱地靠在椅背上,迎上她们的目光。 “回姨母,阿茴昨日恰逢月事,被冷水激得大出血,喝了两顿药才勉强能起身。” “女子大出血,那是要去半条命的。”肖氏上下打量许迁茴:“你虽看着虚弱,但谁又知道是不是装的?” 许迁茴抿唇不语。 肖氏见她不答,直接转头看向蔺左卿。 “世子,你查案多年,断过无数冤假错案。这种事,难道合理?” 蔺左卿靠在圈椅里,修长的手指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我又不是大夫。”他抬起眼皮,眸色疏离:“秦夫人问我作甚?” 肖氏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 她猛地站起身:“那便找个大夫来验!” “昨日来为我看诊的是回春堂的汪大夫,夫人一问便知。” 回春堂的名声肖氏了解甚多,就连自家老爷子都说他本事大过御医。 她看向蔺左卿,后者下意识点头。 确定了这件事,她眼底的愠色反而散了个干净。 她朝傅氏笑了笑:“瞧我,还和一个小辈争论起来了。国公夫人,我们一早过来叨扰许久,还望见谅。” 傅氏一听肖氏有告辞的意思,巴不得她赶紧走,连客套话都省了。 “秦夫人见外了。”她看向一旁的刘嬷嬷:“好生送秦夫人出去。” 肖氏又客气了两句,这才跟着刘嬷嬷一起去找秦妙云。 秦妙云在小花园安慰蔺左安被抓包,只能依依不舍跟着肖氏出了国公府。 刚上马车,肖氏就抓住秦妙云,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傻女儿,你怎么被林知微当枪使了都不知道?现在和许迁茴有关系的是蔺左卿,不是二公子!” 秦妙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可能,之前和许迁茴定亲的是二公子,和世子有什么关系?” “傻孩子你刚才就没看清?二公子护着的人是谁?蔺左卿护着的又是谁?” “可世子明明很厌恶许迁茴啊。之前为了和她撇清关系,国公夫人还特地举办花会说明呢。” “他们若真没关系,国公府为什么要说明?许迁茴又为什么去跳河?” 第一卷 第41章 许迁茴,我给你找一门姻缘吧 秦妙云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之事,脸色刷一下白了。 “可知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可是多年的闺中密友啊。” “你们若没又这层关系,她又怎么借你的手去赶走许迁茴?”肖氏冷笑:“当年许迁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林知微自己管不住男人,就想你让当她的刀去帮她开路。” 听到这,秦妙云突然就开了窍。 她抓住肖氏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母亲,你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世子爷当年之所有要做那种说明,为的不是和许迁茴撇清干系,而是要把两人死死绑在一起......让人一见到他,就会想起,有个姑娘为他跳了河......” “好孩子,你终于想明白了。”肖氏欣慰道:“好了,以后你安心和二公子在一起,少去掺和林知微那些破事,免得惹一身骚。” “但二公子和许迁茴订过亲也是事实啊!” “女儿,家和才能万事兴。二公子既选了你,又事事为你说话,你就该放下心中成见去相信他。” “我自然相信二公子,只是......”秦妙云眸光黯了黯:“林知微如此害我,我也不能让她好过。” ...... 回慈安堂前,傅氏当着蔺左卿的面训斥了许迁茴一番,让她安分守己别再惹是生非。 许迁茴左耳进右耳出,无压力通关。 老夫人听她说这些时,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左卿帮你,哪还能坐得住?怪就怪她生了个傲气的好儿子。” 说着,老夫人打开手边一个描金钿盒,抓了一把金瓜子塞进许迁茴手里。 “我问过汪大夫了,这次你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辛苦了。” 却只字不提许迁茴以后可能于子嗣有碍之事。 许迁茴双手接住,将金瓜子拢进袖中,叹了一声:“我也没想到林小姐会那样,现在想想,着实凶险。” 老夫人拍拍她手背:“幸好你获救及时。这两天你好好养着身子,去马球会也别光想着玩闹,明白吗?” 许迁茴顺从点头。 “阿茴明白。” 老夫人若真心疼她,又岂会要她这副样子去参加马球会? 好在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许迁茴并不在意她说的这些。 门帘突然被打开,方嬷嬷快步走进来。 “老夫人,世子去了偏院。” 老夫人看了一眼许迁茴,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愈深。 “去吧,别怠慢了他。” 许迁茴行礼退下。 外头天色晦暗。 浓云压在飞檐上,风里带着厚重的水汽。 许迁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顺着抄手游廊往偏院走。 偏院里静悄悄的,唯有那棵两人高的垂丝海棠树在风中摇曳。 树下,是负手而立的蔺左卿。 他换了身绯紫色的官服。 腰间束着金玉銙带,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脊背。 许迁茴缓步过去,声音里带了点女儿家的娇俏:“蔺大人去上衙前还要来看我,是担心我吗?” “自作多情。”蔺左卿冷声道:“你这副样子,马球会不要去了。” 许迁茴把那一小捧金瓜子给他看。 “可是老夫人说我可以去哎。” 风更大了,云层里传来闷雷声。 蔺左卿的脸色也如同这天气,沉得厉害。 他道:“身子是你的,随你。” 看他这副神色,许迁茴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兴致。 她将金瓜子尽数塞进蔺左卿手里,目光越过他坚毅的下颌,撞进那双黑沉的眸子里。 她用撒娇般的口吻道:“表兄,你别娶林知微,好不好?” 在她的设想中,蔺左卿定会决绝甩开她,再说出一些羞辱之言。 但她没想到...... 蔺左卿捧着那把金瓜子,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任她的掌心垫在他手背,半个字也没说。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黏稠。 一阵风来,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粉嫩的花瓣在二人之间轻盈舞动。 许迁茴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许迁茴,我给你找一门姻缘吧。” 许迁茴愣了愣。 上次在城南巷子,同样是海棠树下,他让自己滚出京城。 这次,他竟让自己留下了。 而且,出了奇的大度。 许迁茴缓过神,慢慢弯起眼尾。 “好呀,我要一个有权有势,还生得漂亮的郎君。” 蔺左卿握紧金瓜子,收回手。 “可以。” 他说可以,就一定有合适的人选。 但他嘴里的姻缘,一定不会是正头娘子。 “都说媒人说媒要给喜钱。”她指了指蔺左卿握住金瓜子的手:“你既然把钱收了,何时带我去见见人?” 男人嘛,多结识几根并不是什么坏事。 蔺左卿看了她半晌,转身往院门走。 风里,是他留下来的话。 “很快。” 绯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许迁茴站在树下,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忍不住扬起嘴角。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 接下来的两天,蔺左卿没再来,蔺左安也是。 许迁茴早上去慈安堂请安,偶尔和蔺左安打了照面,他都是迅速离开,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蔺左卿倒还好,看她的目光虽冷,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情绪。 时间一晃而过。 马球会的日子到了。 清晨,薄雾未散。 国公府门前停了三辆宽大的马车。 傅氏站在台阶上指挥,带着蔺如兰坐第一辆。 那两兄弟共乘第二辆。 许迁茴作为表小姐上了最后一辆。 老夫人身子没好利索,受不得颠簸,只派了方嬷嬷跟着伺候。 这样的安排,许迁茴非常满意。 她也不想自己在马球会上做的事被老夫人知晓太多。 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出城十里,官道两旁秋草枯黄。 “表小姐。” 方嬷嬷从窗外递了张纸条进来。 纸条很小,一看就是蔺左卿的习惯。 许迁茴笑着打开,却见里面干干净净,连半个墨点都没有。 这倒让她疑惑了。 无字天书? 蔺左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刚准备掀帘去问方嬷嬷,车身突然猛地一晃,紧接着传来马儿受惊的嘶鸣声。 许迁茴恰好抓紧黄花梨窗格,才没撞上车厢壁。 “表小姐,你没事吧?”方嬷嬷紧张地掀帘查看。 许迁茴摇摇头。 透过窗格看去,官道上一长串马车都停了下来。 青书小跑过来低声道:“表小姐,前面马车相撞堵了官道,爷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让表小姐一起去鸡鸣寺后山走走。” “还有谁一起?”许迁茴问。 “楚小将军也会去。” 第一卷 第42章 初见楚云辞 为了不引人注意,方嬷嬷主动留在原地守着。 许迁茴则跟着青书往鸡鸣寺方向而去。 石板小径穿过成片的幽暗竹海。 许迁茴终于在秋风灌满袖口时到了后山凉亭。 红艳如火的凤凰花将八角凉亭簇拥着,一墨一紫两道身影端坐其间品茗,宛如一幅上好的水墨丹青。 墨衣男子生的宽肩窄腰剑眉星目,看上去似乎与蔺左卿年岁相同。 这个,应该就是蔺左卿给她找的姻缘了。 许迁茴掩去眸底划过的讥诮,上前行礼:“表兄。” 蔺左卿烫了个茶杯摆在长桌对面,道:“你和云辞坐,一会儿知微要过来。” 青书说的楚小将军,原来是楚云辞啊。 从前在国公府时,许迁茴总听蔺左卿提起。 他是镇国大将军的嫡次子,十五岁就上了战场。 杀过人,饮过血。 许迁茴未到国公府前,他一直劝诫蔺左卿不要终日荒废年岁。 是个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 只是...... 她果然没猜错,蔺左卿绝不会让自己去做正头娘子。 在国公府时她就知道,这位楚小将军不仅已经成婚,膝下还育有两子。 算算年纪,长子如今都该进学了。 但,这都不重要。 许迁茴朝楚云辞行礼:“见过楚小将军。” 楚云辞回以微笑:“许姑娘请坐。” 京中世人皆知,国公府表小姐曾对蔺左卿求而不得,因此跳了河。 但凡有人见到她,不说侮辱诋毁,也会露出难言的表情。 这位楚小将军身为蔺左卿好友,却像对此事一无所知似的,没有露出任何古怪神情。 许迁茴在他身旁坐下,蔺左卿则继续和楚云辞闲聊。 他们从京中小案一路聊到边境民生。 中途蔺左卿偶尔给许迁茴添茶,楚云辞却未和她多说过半个字。 约摸一炷香后,蔺左卿扣上茶杯,道:“我去看看知微怎么还没到,你们在此稍候。”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去。 这举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在刻意让许迁茴和楚云辞独处。 许迁茴看懂了,楚云辞也看懂了。 他看向远处山林,道:“许姑娘别误会,我并无续弦之心,这都是阿卿擅做主张。” 许迁茴愣了愣。 续弦? 楚小将军什么时候和离了? 还是...... 此时不宜谈论这个,回头再打听一下吧。 许迁茴笑了笑:“以前常听表兄提起小将军,今日同桌品茗,是阿茴的荣幸。” “哦?他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 “表兄说小将军是端方君子,这也不算好话吗?”许迁茴掩唇,笑得极轻:“我从前虽未见过小将军,但也听过坊间传闻。大家都说胡人十载不犯边,皆因镇国将军之威名。小将军十五提枪上战场,只为守护大夏......” 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诚恳道:“镇国将军府,出的皆是真英雄。” 关于楚云辞,许迁茴其实并不了解。 刚才二人交谈时,她努力回想蔺左卿曾透露过的信息,甚至还结合了荣国公对他的赞美推崇之词,才总结出了这样一番破冰之言。 尤其最后一句,定能触动楚云辞。 毕竟,他的亲兄长,那位曾威名赫赫的明远将军,于十年前战死沙场了。 对他家人的认可,远比直接拍他马屁更有用。 果然。 楚云辞轻叹:“我不如兄长多矣,算什么英雄。”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小将军与明远将军有同样的意志,又何必妄自菲薄。若没有你们这样的英雄,我们又哪来这样安稳的日子?” “你......” 楚云辞欲言又止,喝了口茶才道:“你如此通透,到是可惜了。” 许迁茴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她和蔺左卿的曾经,他定是知道一些的。 “小将军可听过一句话?”许迁茴偏头看他:“缘深则聚,缘浅则散,顺应本心,方得安然。” 楚云辞以茶相敬,道:“凤凰花开正好,许姑娘可要走走?” 他们一起喝茶,相谈甚欢。按理说,一起漫步赏花增进感情无可厚非。 但是,许迁茴总觉得不对劲。 楚云辞先前说无心续弦,由此可见他现在并没有与女子相交的打算。 俘获一个男人的心,不可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办到。 而且...... 他既能被蔺左卿赞一句君子,绝不会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 那他如此直白地相邀,就太反常了。 还是暂避为好。 许迁茴佯装看了看天色,道:“出来太久,姨母该担心了,我们还是下山吧。” 楚云辞也不强求:“也好。” 官道上,拥堵的马车早已出发,就连傅氏和蔺左安的马车也不见了。 楚云辞和许迁茴告辞后,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激起尘土飞扬。 方嬷嬷上前迎许迁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表小姐,世子在车上。” 许迁茴挑眉:“他何时回来的?” “一刻钟前所有马车都离开了,世子才带着青书出现在下山路上。” 许迁茴唇角一点点上扬,说了句“嬷嬷辛苦”后直接上了马车。 车厢里,蔺左卿阖眸靠着厢壁,修长手指正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许迁茴在他身旁坐下,身子像没骨头似的枕上他膝头。 “没找到林小姐吗?” 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蔺左卿没搭腔,朝外头道:“出发。” 老黄在车外恭敬答“是”,马鞭一挥,双马踢踏着蹄子带动车轮滚滚。 许迁茴仰面看他:“表兄,我喝茶喝饿了。” 蔺左卿依旧不语。 仿佛老僧入定,岿然不动。 许迁茴不依不饶,青葱指尖去挑他下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娇嗔与埋怨。 “我可是病人呢,你也不心疼心疼,当真无情得很。” 说着,她还假意咳了两声。 蔺左卿没睁眼,到底还是开了口。 “小几上有点心。” 见他有回应了,许迁茴笑着坐正身子,一手捏起一块桂花酥,另一手从他胸口探入,隔着薄薄的里衣抚上他结实的胸。 “拿......” 他一张口,许迁茴手中糕点便塞进了他嘴里。 他们情谊甚笃的那年,许迁茴也喜欢这样逗弄他。 她喂什么,他吃什么。 但只吃一半。 余下的一半,必定要进许迁茴的肚子。 蔺左卿蓦地睁眼,刚要把桂花酥吐出来,许迁茴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在糕点上小小咬了一口飞快退开,连他的唇都没碰上。 却见他眸色一深,一仰头,把整个糕都吃了进去。 许迁茴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也饿了呀。” 第一卷 第43章 你就这么急着帮他续弦? 桂花酥的甜香在狭窄车厢里化开。 蔺左卿扣住了许迁茴作乱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反手压在小几边缘。 “你,别惹我。” 许迁茴后腰抵着木案边缘,迎着他的目光。 “我这不是为了感谢表兄,为我筹谋这样一门好亲事嘛?” 她抬起未被钳制的左手,指尖顺着衣襟交叠的缝隙慢慢往上,最终松松搭在他颈侧的脉搏上。 “小将军夫人怎么了?你这么急着替他续弦?” “你的身份,没资格问这些。”蔺左卿冷嗤。 许迁茴也不恼。 她微微仰起巴掌大的脸,眸光流转。 “小将军知道我们的事吗?蔺大人把我送过去,到底是助他,还是害他?” “能不能进将军府是你的本事,我不过给他多一个选择罢了。” 这话落在许迁茴耳朵里,重得出奇。 “所以……”她声音放得极轻:“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好的选择?” 尾音还未落下,蔺左卿猛地推开她,拉开两人那点仅存的距离。 他重新靠回厢壁,目光冷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过是看你以后难有子嗣,而云辞已育有两子,你去当个后娘,待百年后,也不至于无人送终。” 百年......吗? 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许迁茴忽地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甚至透出几分顽劣的挑衅。 “若我没能当上继室呢?”她问。 “那就是你无能。” 说罢,蔺左卿抬手敲了敲身后的车厢壁。 “停车。” 马车应声停稳。 青书利落牵马过来。 蔺左卿弯腰出车厢门时,脚步停了一瞬。 “马球会上做你自己的事,别惹是生非。” 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 马蹄声渐行渐远。 许迁茴靠回软垫上,慢慢揉着被捏出红痕的手腕,低声喃喃。 “我当然不会惹是生非。” 她此行的目的又不是为了男人。 若在马球会上再与人起冲突,福安公主该怎么看她? 车轮再次滚动,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城郊马场。 武安侯府的这片马场极大。 秋风猎猎。 草地平展宽阔,枯黄的草茎在风中如浪潮般起伏跌宕。 各家权贵的帐篷已经按照品级扎好。 许迁茴下车逡巡全场。 在一处守卫森严的斜山下,看到了全场最大的明黄帐篷。 金线绣制的龙纹在阳光下极为耀眼。 那是皇家的位置。 许迁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和方嬷嬷去了荣国公府扎帐的地方。 荣国公府的帐篷扎在视野极佳的半坡上,帐外竟无人看守。 想来府里的人都去了球场看台那边凑热闹了。 许迁茴走近,就听帐篷里传来一阵抽噎的哭诉声。 “我到底哪做错了?许迁茴进府,我替她出头,也是怕她被抢了亲事啊。现在倒好,她不但不理我了,还说我心机深沉……本来就是她看上了二公子,想踢走许迁茴。他们的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指责我?” 蔺左卿“嗯”了声,没说别的。 林知微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哭诉声更大了些。 “也怪我,去管他们那些破事儿干什么。现在他们情深意笃,我反而成那个挑事的坏人了……” “嗯。” “左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无妨,你开心就好。” 方嬷嬷耳力极好,将里面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拉着许迁茴退开几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表小姐,秦小姐为什么会和她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许迁茴莞尔:“因为她有一个聪明娘。” 风把不远处的马嘶声送过来,许迁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而且......秦妙云说得没错,林知微本来就不是一心为她。” 林知微看似冲动,处处替秦妙云着想,但她不可能不介意自己的存在。 既然介意,哪怕那些都是过往旧事,她也会对自己出手。 借着秦妙云的势,还能博一个直率爽朗的好名头。 一石二鸟,算盘打得极精。 可惜被人掀了底牌。 方嬷嬷搓了搓手里的帕子,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两个高门儿媳不合,夫人怕是要头疼死了。” 许迁茴也跟着笑,带着她走远了些。 一个嬷嬷都敢在外头如此编排国公夫人,可见老夫人是多盼着她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啊...... 没走出多远,迎面行来一人。 墨色劲装包裹着挺拔匀称的身躯,袖口扎得紧实利落。 是楚云辞。 他正独自一人往马球场方向走去。 看到许迁茴,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许姑娘怎么还没换衣服?” 马球会男女皆可上场较量,女眷们多会换上利落的骑装。 许迁茴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繁复的罗裙,适时地露出一抹苦笑。 “府上的帐子里有人,不好打扰,让小将军见笑了。” 楚云辞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方向,明白了几分。 他丝毫没有取笑的意思,往旁边让开半步。 “马球会即将开始,许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去我那里更衣。” 将军府的帐篷在另一侧,与这边隔了段距离。 许迁茴欠身行礼:“那就多谢小将军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将军府帐篷走去。 方嬷嬷极有眼色,远远地坠在后头,半点不往前凑。 脚下的草地柔软棉实,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一半,许迁茴突然慢了下来。 察觉她没跟上,楚云辞回头看她。 “小将军。” 许迁茴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 “我以为,我们今日在鸡鸣寺相见,只是表兄怜我孤苦。直到刚才我才知晓,纵使不是我,也会有旁人。” 她绝不能让自己在楚云辞面前落一个恨嫁的印象。 这口锅,还是国公府帮她来背吧。 楚云辞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姑娘此言何意?” 许迁茴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走得很慢,像在极力挣扎,思考着该怎么把这件不堪的事说得体面些。 终于,她再抬眼,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 “国公府对我恩重如山。按理来说,无需吩咐,我都该主动去报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恳切。 “但是……小将军是英雄,我不愿这样心意不诚去接近你。” “这对你,不公平。” 秋风掠过,吹落几片黄叶。 许迁茴站在风中,脊背挺得笔直。 她就像一株崖边的野草,在贫瘠的石缝中野蛮生长。 楚云辞沉默良久,轻轻笑了。 “许姑娘不必自责。国公府的目的,我一直都知道。” 第一卷 第44章 我姓楚,你姓蔺,我们之间请称呼职务 “萋萋病逝第二年,国公夫人就上门来说过亲,当时被我拒了。”楚云辞语气平和道:“在鸡鸣寺时,我以为你是刻意勾引,所以将计就计约你到处走走。” 说着,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 “唐突了许姑娘,我很抱歉。” 许迁茴侧身避开,道:“小将军何错之有?是国公府想把我塞给你在先,不怪小将军会这样怀疑。你没有说我半句不是,君子风度尽显。若再道歉,就真的折煞我了。” 楚云辞展颜一笑:“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许迁茴仰起脸,眉眼弯弯。 “三生有幸。” ...... 马球场看台上,傅氏去和武安侯夫人说话了。 蔺左卿带着换好骑装的林知微进了荣国公府高台凉棚。 蔺如兰见到来人,笑道:“知微姐姐,来,坐我这边。” 林知微红着眼眶坐下,视线一直往斜对面瞟。 斜对角的位置上,秦妙云和蔺左安正挨着坐在一起。 蔺左安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秦妙云掩唇轻笑。 两人凑得极近,一副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 林知微捏紧马鞭,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蔺如兰眼看气氛不对,赶紧捧着茶盏起身。 “阿兄这身衣裳真称头。”她把茶盏放在案上:“什么时候下场露两手?” 蔺左卿道:“下一场,和云辞一起。” 秦妙云听到这话,转过头问:“世子怎么不和二公子一起组队?” “早约好的。” 蔺左卿啜了口茶,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蔺左安见状,扯了扯秦妙云,笑道:“我球技不如楚小将军,上场只会扯兄长后腿。还是不献丑了。” 秦妙云嗔他一眼:“就你会说。” 就在这时,楚云辞带着许迁茴大步过来。 调笑声戛然而止。 蔺左安目光在许迁茴身上停了一瞬,看向楚云辞:“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路上遇到许姑娘,便一起过来了。” 蔺左安蹙眉:“许迁茴又不会打马球,来这儿还不如在帐篷里休息。” 他明显不希望许迁茴出现在这里,怕惹了秦妙云不高兴。 毕竟为了避开许迁茴,他这两日天刚亮就出门,回来已是深夜。 楚云辞笑了笑:“你们成双成对有人打气,我还不能托许姑娘帮忙充个排场了?” 蔺左安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楚小将军请坐。” 楚云辞拉开长椅,和许迁茴并排坐下。 小厮提着铜壶上前,倒上两杯热茶。 许迁茴从袖中取出一个天青色荷包,解开系带,倒了颗乌黑发亮的梅子放进茶杯。 她看向楚云辞:“小将军要不要?” 方才更衣时,许迁茴在楚云辞帐中看见他茶杯里放了这个。 又在桌上看见一大包乌梅,便神不知鬼不觉装了几颗。 此时用,正好。 楚云辞摊开宽大的手掌,许迁茴立刻笑着将梅子放了上去。 林知微在秦妙云那吃瘪,急于发泄,以一副主家口吻道:“许姑娘,这里是国公府的高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喝法,还是免了吧。若是让楚小将军吃坏了肚子,岂不是坏了两府交情?” 楚云辞没理会她,将梅子扔进杯中,端起茶盏晃了两下。 “这种喝法也不差。” 林知微被他一堵,还想再说什么,秦妙云却插了话。 “我从未听说茶和梅子还会相冲。林知微,你这话不像担心楚小将军,反倒像咒他一会儿身体不适无法下场。” 林知微神色微僵,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的看向蔺左卿。 “左卿,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楚小将军喝了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影响一会儿下场,偏偏妙云还要曲解我的好意。” 秦妙云看她这副做派,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 她正要起身,蔺左安抢先开了口。 “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许迁茴本就品不来茶?好茶我们自己细品就够了。奇怪的人爱喝奇怪的茶,你又何必管那么多?” 蔺左安这番话攻击姿态尽显。 他就是要提醒众人,许迁茴不过是个落魄商贾女,如何失礼都是符合身份的。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秦妙云面前端出这副敌对态度,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秦妙云听了这话,果然受用。 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嘴上却道:“左安,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个姑娘呢?” 经历了上次的征讨事件,她已经不叫他二公子了。 蔺左安立即道:“实话实说罢了。” 他虽这样说着,但眼神还是瞥向了许迁茴。 不过,只有短短一瞬。 他心虚时,眼珠子时常乱飞,今天还算管理得当了。 看他演的卖力,许迁茴强忍笑意,垂眸低声道:“二公子说的对,我确实不配喝好茶。” 一旁的蔺左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默默看着这场闹剧。 楚云辞将乌梅茶一口饮尽,冷声道:“什么好茶不好茶的。不过是树上摘下来的叶子,多了几道唬人的工序。我从没见过被唬住了还沾沾自喜的人,真是开了眼。” 林知微下意识反驳:“楚小将军,茶树本就分优劣。我们喝的这茶,百两银子一两。贵贱一眼便知,怎就是唬人了?” 楚云辞身子后仰靠上椅背,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我在边关征战时,天天喝十文一斤的大碗茶。我父亲喝茶的时候,也会在茶里放乌梅。林小姐是觉得这种喝法贱?还是我和父亲喝的大碗茶贱?” 楚云辞的父亲,可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 他虽常年镇守边疆,其威名却远不是一个连正经官职都没有的武安侯府能比的。 林知微蠕了蠕唇:“楚小将军,对不住。我没这样喝过茶,担心出问题,所以才......若我喝过,肯定也会觉得好的。” 许迁茴暗自摇头。 第一次见林知微,她觉得这小姐可真会说话,定是因为府里有了不得的教养嬷嬷。 可现在看她处事,被嫉妒冲昏头脑后,怎么就跟邱芷晴一个档次了呢? 此时她最该做的,只能是道歉,不能有丝毫辩解。 果然。 楚云辞听了她的话,讥讽意味更明显了。 “所以,林小姐以后还是多接触些新鲜事物吧,眼界才不至于如此局限。” 蔺左安干咳两声想要打圆场。 “楚兄,林小姐也是无心……” “二公子。” 楚云辞直接打断他。 “我姓楚,你姓蔺,我们之间请称呼职务。” 蔺左安的脸瞬间涨红。 马球场上,沉闷的鼓点隆隆响起。 马球赛要开始了。 蔺左卿终于站起身:“走吧云辞,该下场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林知微一眼,也没有理会蔺左安的窘迫。 只是在经过许迁茴身边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 许迁茴却知道,他什么都看穿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穿了又怎样? 你不是照样没拆穿吗。 第一卷 第45章 蔺左卿坠马 马球场上的隆隆鼓声一下下砸在众人心上,蔺左卿和楚云辞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两人一冷一烈并肩入场。 看台上女眷席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楚小将军这身骑装真精神,听说他连斩过三个敌将呢。” “要我看,还是蔺世子更胜一筹。他三年前高中状元,如今已经是京兆府尹了!此等才华,放眼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惜蔺世子已经定亲,楚小将军又是个鳏夫......” “鳏夫倒不算什么,主要是楚小将军时常征战,嫁过去岂不是要成那望夫石?” 许迁茴听着入耳的话,视线却没在场下二人身上。 不过几息,她想见的,终于出现了。 一骑红尘自斜山下的黄帐中飞驰而出。 来人一身赤色流云骑装,马尾高高束起,端的是英姿飒爽。 正是福安公主。 她勒紧缰绳,马儿前蹄腾空,稳稳停在蔺左卿对面。 “世子今日若让着本宫,本宫可要罚你。”福安公主笑吟吟道。 手里那根嵌着红宝石的马鞭在半空虚点两下。 蔺左卿端坐马背拱手行礼:“公主不必手下留情。” “好,咱们球场见真章!” 一声锣响后,一颗红漆木球被抛入场中。 楚云辞率先冲出,鞠杖划空向左路击飞木球飞。 就在球落下的当口,枣红马穿插到位。 蔺左卿伏低身子,鞠杖顺势一兜,将球稳稳控在杖尖。 动作行云流水。 “左卿真厉害!” 林知微尖锐的声音高亢,刺得许迁茴耳朵生疼。 她悄悄挪了挪位置,目光重回球场上。 就见蔺左卿在楚云辞的配合下,已经绕开了福安公主和侍女的防线。 福安公主眼见球权被夺,长鞭一挥,带着女骑散开。 两个队伍你追我赶看似激烈,球权却一直掌握在蔺左卿和楚云辞手上。 就在快要逼近球门时,楚云辞身侧一红一青两道身影飞速夹击而来。 福安公主在马背上奋力一跃,整个人呈倒挂飞燕式,鞠杖直逼他杖尖的木球。 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球被公主硬生生截走,朝着楚云辞的反方向滚去。 楚云辞策马回防,一杖将球打出界外,爽朗大笑。 “好一个口袋阵!公主把兵法用在球场上,比球技更胜一筹!” 福安公主停下马,扬起下巴。 “楚小将军承让!” 看台上喝彩如雷。 蔺左安半边身子朝秦妙云倾斜过去。 “妙云你看,刚才那球公主打的太好了,就连兄长都来不及去接应楚小将军。” 他指着场上:“不出半柱香,公主定能夺分。” 秦妙云手里捏着团扇,轻笑:“是啊,天家贵胄,自然什么都是拔尖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蔺左安却能接上。 “我们大夏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教导她的都是顶尖师父,想不拔尖都难。” 听蔺左安如此称赞,秦妙云不说话了。 林知微侧耳听着,心底笑话秦妙云真把蔺左安当眼珠子了,竟连公主的醋都吃。 她挺直脊背,端起世家贵女的架子。 “妙云,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二公子说的不对?也是,公主虽厉害,但我瞧左卿和楚小将军配合默契,也不是没有赢的希望。” 说着,她视线转向专心看球的许迁茴:“许姑娘,你说是不是?” 许迁茴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转过头。 “林小姐似乎很懂球。” “那是当然!”林知微面露讥讽:“球场上的门道多得很,有些人坐在这里,怕是一场下来,连如何得分都看不懂。” “林小姐说得对。”许迁茴点点头:“不过,看不懂球不要紧,看的懂局势就够了。” 她重新看向球场,不再理会林知微的挑衅。 这种程度的讥讽,比蚊虫叮咬还轻。 毕竟她可是从更脏的泥水里泡出来的,早就不怕疼了。 第二轮激战开始。 福安公主一马当先,长鞭挥舞如风。 她球风彪悍,几个回合下来,就将蔺左卿逼到了球场边缘。 马蹄几乎踩在白色边界线上。 再退一步,就是出界。 蔺左卿胯下枣红马四蹄飞扬,在极窄的空间里灵活腾挪。 眼看福安公主的鞠杖就要落下,他眼神一沉,猛地松开缰绳,整个人往马腹侧方倒去。 手中鞠杖贴着地面划过,精准勾住木球,朝上一挑。 红漆木球拔地而起,稳稳朝着楚云辞的方向而去。 这一手绝地反击,看呆了所有人。 就连远处和武安侯夫人说话的傅氏都忍不住探出了身子,脸上满是骄傲。 一片叫好声中,许迁茴却拧起了眉。 她的目光没有跟着球走,而是落在了蔺左卿胯下的那匹枣红马上。 那马前蹄落地时有些虚浮,甚至步子都有些乱了。 场上的节奏极快,压根儿没人注意到。 楚云辞接球后直逼球门,却被女骑死死缠住。 他只能虚晃一枪,将球回传给中路接应的蔺左卿。 蔺左卿策马上前。 随着鞠杖挥下,那匹枣红马的前蹄突然向前一栽,整匹马瞬间失去平衡,像一座倒塌的山般径直侧翻。 蔺左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整个人顺着惯性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看台上顿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阿卿!” 楚云辞双目圆睁,勒转马头冲了过去。 福安公主也白了脸,急急拉住缰绳。 “快,传太医!” 国公府的凉棚里,林知微下意识去找傅氏。 却见傅氏站在自家凉棚前,连半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栽倒在地了。 “母亲!” “伯母!” 蔺如兰吓得大哭,和林知微一起扑过去扶人。 球场中央,枣红马躺在地上痛苦嘶鸣。 蔺左卿单膝跪地,右手撑着草皮,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沾了灰土,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散落几缕在额前,看着极狼狈。 楚云辞翻身下马,几步奔到他身边。 “阿卿,你怎么样?” “别过来。” 蔺左卿的声音极低,带着难以压制的苦痛。 他越过身前的楚云辞,越过慌乱的人群。 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落在国公府凉棚里。 落在许迁茴身上。 风停了。 猎猎作响的旗帜垂落,连远处的马嘶声都像被抽走了。 四周嘈杂震耳,许迁茴站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在慌,都在喊,都在涌动。 只有他们两个,静得像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 她清楚看到,他没有撑地的那只左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角度,软软垂在身侧。 第一卷 第46章 民女斗胆陪公主试一场 场上一片混乱。 青书与青砚飞快大步冲入场内,一左一右架住半跪在地的蔺左卿。 随行太医提着药箱跑到蔺左卿身侧,捏上他的手臂,顺着骨骼一寸寸往上摸。 “世子,您左臂脱臼,恐怕还伤了筋腱。”太医声音发紧:“一会儿下官帮你把手臂接上,您且忍忍。” 蔺左卿没有说话,只闭上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世子稍等片刻,下官准备一下。” 趁着这个间隙,楚云辞上前凑近蔺左卿耳侧,压低声音道:“马有问题。” 蔺左卿猛地睁眼,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匹仍在地上抽搐的枣红马上。 马口吐白沫,前蹄无力地在草地上蹬踹,带起一蓬蓬泥土。 眼看就快活不成了。 “青砚。”他声音沙哑道:“把马弄下去看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砚领命,立刻招呼人过去套马,将其半拖半拽地往场外弄。 这头,太医卷好帕子递给蔺左卿:“世子,请咬住。” 蔺左卿刚张开嘴,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肩胛骨就被硬生生怼回了原位。 他痛得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根根凸起,整个人朝前栽倒。 青书赶紧把人扶稳。 太医长舒一口气:“好了,接上了。筋腱恢复需要用药,请世子随下官回帐。” 福安公主正好下马过来,看了看蔺左卿已经复位的手,问:“世子可有大碍?” “下官无碍,只是不能上场了。”蔺左卿强撑道:“扰了公主兴致,还望公主恕罪。” 福安公主摆摆手:“无妨,马赛上磕碰那是家常便饭,你好好养着。” 就在这时,侯府管事跌跌撞撞跑来,身后还跟了蔺左安和秦妙云。 许迁茴不远不近坠在后头。 在看见傅氏晕倒后,林知微也被吓晕了。 二人此时正肩并肩躺在武安侯夫人的凉棚里,过不来。 管事滑跪到福安公主跟前:“殿下恕罪,惊吓了殿下,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看着去年也这样跪过一回的武安侯府管事,公主笑出声。 “马球场受伤本就寻常,你们准备的草地不错,是马自己折了蹄子,起来吧。” “谢殿下!”管事如蒙大赦,起身赔笑:“既然蔺世子受伤,这局不如先作罢,下一场重新开局?” 福安公主把鞭梢丢给侍女,道:“好不容易能与楚小将军和蔺世子打一场球,换了旁人,本宫可就没这样的兴致了。” 管事哪能让福安公主败兴而归? 他连连行礼:“若公主不弃,不妨让人替了世子爷,与楚小将军组队再战?” 这种球场规矩素来都有。 福安公主点点头,看向楚云辞:“楚小将军可有合适人选?” 不待楚云辞开口,秦妙云朝福安公主盈盈一拜。 “妙云见过公主。许姑娘与楚小将军交好,不如让她替世子把这场打完?” 蔺左安一听,脸色骤变。 “妙云,别胡闹。她连鞠杖哪头朝上都未必知道,怎么能上场?” 他语气慌乱,显然是怕极了。 若许迁茴在场上冲撞了公主,整个国公府都要受牵连。 看眼前这两人一人一句,楚云辞望向许迁茴。 “许姑娘会马球吗?” 许迁茴上前一步向福安公主行礼,才道:“会的,只是不算精。” 刚用绑带固定好左臂的蔺左卿听到这个话,猛地抬眼。 “许迁茴,回去。” 他声线沙哑发沉,带着警告的意味。 她连骑马都是自己教的野路子,拿什么去和球技精湛的福安公主争长短。 许迁茴迎上他的视线,轻笑:“蔺大人放心,我仅代表自己,不代表国公府。” 说着,她向公主再行一礼:“既然公主兴致未尽,民女斗胆陪公主试一场。” 福安公主眼底迸出亮光,扬声大笑。 “好胆色!” 她马鞭一挥,指着场外一匹体态均匀的青色母马。 “本宫的青云借你一用。” “谢公主。” 许迁茴大步过去,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淡青骑装与青云毛色相融,给人一派生机勃发之感。 楚云辞看在眼里,策马行至她身侧,将自己备用的短头鞠杖递了过去。 “别去抢球,看好我给你的路。” 许迁茴单手接杖,掂了掂重量,莞尔一笑:“多谢楚小将军。” 说罢,她压低音量:“公主习惯诱人追球,女骑擅长封路但回防补位很慢,是吗?” 楚云辞抓着缰绳的手一顿。 他偏过头,重新打量起马背上身板单薄的姑娘。 随即眉眼舒展,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 “你这叫只会一点?” 许迁茴扬眉一笑,夹紧马腹走向发球点。 场边的长椅上,蔺左卿靠坐着,脱臼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看她翻身上马。 看她与楚云辞并辔靠拢说说笑笑。 铜锣重重一敲,红漆木球被重新抛入场中。 开局,公主先发制人。 她并未因许迁茴是替补便手下留情。 赤色烈马如离弦之箭,直逼许迁茴所在的右路边线。 许迁茴只觉迎面一阵劲风刮过,青马不安地嘶鸣,步子开始打乱。 她咬紧后槽牙,死死拽住缰绳,强压着马头不让它偏离路线。 就在这慌乱的间隙,楚云辞的一记横传到了。 木球贴着草地急速滚来,许迁茴握鞠杖挥下时晚了半寸,只堪堪擦过球皮。 木球偏离方向,径直落入了女骑的包围圈。 看台上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蔺左安靠回椅背,出了一口长气,侧头看向秦妙云。 “我早说她不行。” 秦妙云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希望许姑娘能多撑一会儿,莫坏了公主的兴致。” 场内,被抢了球权的楚云辞立即调转马头,与女骑同时朝球而去。 红木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女骑率先抢到球权。 福安公主迅速朝女骑的方向策马,准备回防球路。 就在此时,许迁茴看准楚云辞先一步截到了球,果断调转马头。 青马体格不大,胜在速度极快。 楚云辞用力把球击向福安公主球门方向,青马在许迁茴的控制下一个跃起。 “嘭”的撞击声传来,许迁茴挥杖稳稳接球,长杆猛地往下一压一挑。 红球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直逼球门。 红漆木球滴溜溜转着弯,擦着球门柱滚入网底。 全场安静了半息。 紧接着,当当当的锣声连响三下。 进球有效。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楚云辞举起手中的长鞠杖,笑容坦荡而热烈:“漂亮!” 福安公主没有丢球的恼怒,也笑得爽朗畅快。 “好球!真没看出许姑娘这么会打配合。” 她扬起下巴,手中鞠杖在半空挽了个花。 “下一球,本宫可要亲自盯防你了!” 第一卷 第47章 蔺大人都伤成这样了,该不会还想…… 看台上。 蔺左安半个身子前倾,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上那道热烈张扬的青衣身影。 “怎么会……她怎么会打马球……” 秦妙云听见动静,捏紧了手里的团扇。 “左安。”她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质问的意味:“你方才不是说她不会打马球吗?” 蔺左安慌乱收回视线,干巴巴道:“许是楚小将军临阵指点了几招。楚家到底是武将出身,调教个新手算不得难事。” 秦妙云轻哼一声,没再追问。 她重新看向球场,眼神冷了几分。 那青马上的身姿行云流水,哪里是临阵磨枪能学出来的。 球场边缘的蔺左卿靠坐在长椅上,唇色有些泛白,嘴角却一直扬着。 青书试探着问:“爷,要不要查查许姑娘为什么会打马球?” 蔺左卿摇头。 “不重要。” 确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的目光,已经再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脑海中翻涌起第一次见她的光景。 国公府的花厅里,她头顶着滚烫的茶盏,端端正正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本该是极难捱的处境,她的一双眼却弯得如同下弦月牙。 眸底盛满了星光,亮得灼人。 像是一把火,毫无预兆地烧进了他的荒原。 ...... 半个时辰后,战局落定。 一胜一负。 许迁茴和楚云辞以二比一的比分赢下此局。 福安公主一夹马腹,赤色烈马停在许迁茴跟前。 “许迁茴是吗?你很好。” 公主额角带着细汗,眼底满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她笑着将腰间的嵌红宝石马鞭抛了过去:“送你了。” 许迁茴稳稳接住,笑着行礼:“谢公主赏赐。” “马球会有两日,今夜本宫宿在马场的营帐里,你晚些时候过来陪本宫一起用膳。” 许迁茴笑着应是。 接下来没她什么事了,她翻身下马,同楚云辞拱手告辞。 方嬷嬷早早等在场边,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前。 两人避开人群,朝着国公府驻扎的营地走去。 国公府的主大帐后方,不知何时又新支起三顶小帐篷。 一大两小,将后方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显然是傅氏去看马球前早早吩咐好的。 许迁茴扫过那四顶高低错落的帐子,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嬷嬷猜猜,晚上姨母会让我睡在哪一顶里?” 方嬷嬷看着帐篷,眉心拧起个疙瘩。 最大的主帐,自然是傅氏和蔺如兰住。 次大的一顶,蔺左卿和蔺左安两兄弟。 剩下那两顶最小的,一顶睡女使婆子,一顶睡小厮长随。 全府上下,就连下人都安排好了。 却唯独没给这位表小姐留个卧榻。 “夫人这分明就是要赶表小姐走啊。她果然如老夫人所说,越活越回去了,手段如此上不得台面。” 说着,方嬷嬷压低声音:“表小姐今日也累了,陪公主用完晚膳后不如直接回府?” 许迁茴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清浅。 “嬷嬷说笑了,姨母还给咱们留了马车呢。” 她拿出一张百银票塞进方嬷嬷手里。 “我换了衣裳要歇个觉,嬷嬷自去松快松快,权当去去晦气。” 方嬷嬷知晓她要清净,接了银票笑着走了。 许迁茴拿着包袱走进了那顶留给兄弟俩的新帐。 帐内光线微暗,正中立着一道六开的紫竹屏风。 屏风后,隐隐透出两个人影。 许迁茴绕过屏风,就见蔺左卿靠在左侧榻上。 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正搭在方几上,食指一下下叩着桌面。 青砚立在一旁正说着什么。 见许迁茴进来,两人都没避讳。 许迁茴更是连半分拘谨都没有。 她自顾自拉过一张软皮矮凳坐下,将包袱放在膝头。 蔺左卿停下叩击的手指:“继续说。” 青砚垂下头回禀。 “爷,那匹枣红马拉回后场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断了气。属下仔细查验过,马身上并无针眼外伤。后来属下剖开马腹,在胃里寻到了一些尚未克化完的乌头根。” 许迁茴一愣。 乌头根剧毒,只需指甲盖大小就能药死一头牛。 她诧异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给马下毒?” “是忍不住对我下手了。”蔺左卿接话。 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淡,有种生死置之度外的平和感。 “青书已经带人把府里下人全控制住了。”青砚继续道:“他怕动静闹得太大,人这会儿都压在后头的山渠沟里看管着。” 蔺左卿沉吟半晌,吩咐:“你和青书亲自把人全押去水牢,再派人回府重新调一批嘴严的过来伺候。” 青砚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爷,属下若全撤走,您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万一……” “他们今日一击未中,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有动作。”蔺左卿摆摆手:“去办。” 青砚不敢违逆,领命退下。 出帐时,顺手将帐帘关了个严实。 帐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许迁茴打开包袱轻声嘟囔。 “早跟你说过你偏不听,现下好了,遭报复了吧。” 蔺左卿看她:“我没死,你很失望?” “是呀。”许迁茴慢条斯理地解开骑装护腕,道:“我不喜欢每年扫墓烧纸。” 蔺左卿冷嗤:“就算我死,也轮不到你来烧纸。” 这话有些毒。 许迁茴却半点没生气。 她身上黏得厉害,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同这个坠马病患吵嘴。 半残的人,让让他罢了。 她把要换的衣裳挂到屏风上,当着蔺左卿的面,直接褪下淡青骑装。 接着是中衣,里衣。 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在帐篷里被无限放大。 许迁茴始终背对着榻上的男人。 直到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松脱,要掉不掉的挂在身前。 她听见了蔺左卿沙哑的声音。 “过来。” 许迁茴抓着半掉的红绳回眸看他。 满头乌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莹润的背上,那双潋滟的狐狸眼弯起,带着明晃晃的挑弄。 “蔺大人都伤成这样了,该不会还想……” 余下的话未曾出口,尽数化作一声勾人的轻笑。 她随手披上一件紫轻纱衣。 半透的轻纱拢住身前春色,若隐若现,反倒比刚才更惹人眼热。 系好前襟的丝带,许迁茴踩着软鞋一步步走到榻前。 她俯身垂眼,目光从他冒着细汗的额角,一路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上。 “就算你想……”她尾音拉长,红唇轻启:“我的身子也不允许呢。” 汪叔开了半个月的药,可不能露馅了。 蔺左卿没动。 他由着她凑近,由着她发丝扫过自己的手背。 蓦地,他右手猛然抬起,一把攥住她紫轻纱衣的细带。 往下狠狠一拽。 “你还有手。” 第一卷 第48章 欠你的,我全都还给你 许迁茴指尖一转扯过那根细长的带子,一个闪身便退到了床尾。 她站定,语调软糯:“蔺大人,你越界了哦。” 蔺左卿顾不上脱臼刚接好的左臂,右手猛地发力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拖拽回身前。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无声交缠。 蔺左卿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喜欢和他打球,嗯?” 许迁茴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在昏暗帐内看不真切的眸子。 “不是你把我送给他的?”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下颌:“怎么,遂了你的心,你又不愿意了?” 蔺左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身子前倾,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嘲弄。 “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上他了?乌梅配茶,还真上心啊。要不要我帮你一把,直接让你上他的榻?” “多谢蔺大人。”许迁茴歪头笑了:“但不急于现在,你等我去南城巷子再补一次。” 蔺左卿眸光骤然冰冷。 “你敢。” 纵使伤着,他这副模样仍释放着极度危险的信号。 若是林知微在这里,必定温柔小意伺候得当,不时还要心疼地掉几滴泪。 偏许迁茴是个没良心的。 就爱欺负这种伤病在身之人。 她指尖勾开他衣裳前襟,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把脸轻轻贴了上去,听他愈发加速的心跳。 “他虽是个鳏夫,但谁知道会不会介意这个?为求稳妥,不去是不行的。” 蔺左卿身体紧绷,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一把攥住她乱动的手,直接压着往身下探去。 隔着布料,热度灼人。 蔺左卿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那你还得好好练练。” ...... 小半个时辰后。 许迁茴揉着酸软发红的手腕,满眼哀怨。 “不行,再练第三回,我手就要断了。” 蔺左卿靠在引枕上,长腿大刺刺舒展着,轻哼:“这点本事,够谁用的?” 许迁茴斜眼看他:“你去试试林知微的本事,就知道我够不够用了。” 蔺左卿一点点擦着手,声音很淡。 “她是高门贵女,你呢?” 许迁茴起身走到紫竹屏风前穿衣裳,白皙的背脊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肩胛骨像是一对随时要振翅飞走的蝴蝶。 “我啊,大概会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她回头看着蔺左卿,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或者你可以和小将军坦白我们的关系,让我进不了将军府大门。”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直到许迁茴换好了衣裳,蔺左卿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许迁茴便不再开口。 她把换下来的淡青骑装折叠整齐装进包袱里,发现没有柜子摆放,干脆把包袱往蔺左卿的榻下一塞。 做完这些,她直接和衣爬上床榻,很不客气地把蔺左卿往里挤了挤。 “蔺大人让一让,我困了。” 蔺左卿纹丝不动,任由她贴着自己。 “你就不怕睡梦中被我掐死?” 许迁茴动作一顿。 她毫不留恋地翻身坐起,麻溜地下了地。 “好,那我睡到对面去。” 对面,是蔺左安的床榻。 没走出两步,蔺左卿一把把她扯了回来。 “聒噪,还不睡觉。” 他扯过薄被将两人盖住,许迁茴没再挣扎,背对着他闭上眼。 这几日在国公府里步步为营,刚刚又打了一场耗费体力的马球,她是真的累极了。 不出片刻,平稳的呼吸声便在帐内响起。 许迁茴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蔺左卿形容枯槁,一身白衣站在树下,眼底满是骇人的阴郁与病态。 他手里握一把锋利匕首,一刀刀剜着自己的肉。 “许迁茴,我还你。” “欠你的,我全都还给你。” “只要你原谅我……” “求你,原谅我......”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满手都是血。 粉嫩的海棠花瓣落在血泊里,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许迁茴身体僵硬站在原地,无法挪动半分。 恐惧和难以名状的酸楚死死攫住她的心脏。 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她张开嘴,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娘……阿娘……” 救他,救救他。 他,罪不至死。 ...... “兄长!兄长!”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突然穿透了梦境的迷雾。 “大伯母怎么扎了这么多帐篷,到底睡哪一个……” 是蔺左安的声音。 许迁茴猛地睁开眼,从梦魇中惊醒。 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来看清周遭,一只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了她的肩膀。 毫不留情往下一按。 一阵天旋地转。 许迁茴整个人直接被推到了床榻底下的阴影里。 后背撞上坚硬的地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水轮流转。 上次她把他塞进床底,总算让他寻到报复的机会了。 许迁茴擦了擦额间细密的冷汗,咬紧牙关低骂了句狗男人。 床榻上方,蔺左卿清了清嗓子,扬声应:“这里。”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蔺左安大步走了进来。 “兄长,你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蔺左卿半靠在引枕上,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 “无妨,养一养就好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你怎么自己过来,秦小姐去哪了。” “秦夫人把她叫走了。说是要商量明日的安排。” 蔺左安拉过矮凳,一屁股坐下。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纳闷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青书青砚也不在跟前伺候着。你伤着手,连口茶都没人倒。” 他纯属好奇,眼神澄澈,并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蔺左卿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暗色。 “让他们处理马去了。” “噢。” 蔺左安点点头,并未多想。 他在矮凳上挪了挪位置,压低了些声音。 “兄长,阿茴来过没有?她刚刚打完球就不见了。” “她来我这里做什么?”蔺左卿反问。 蔺左安抓了抓头发,神色有些烦躁。 “我这几天都没找她,不是怕她伤心嘛。想着她会不会回来休息了,就过来看看。”他叹了口气:“她那脾气,有时候也挺倔的。都说了是逢场作戏,但我看她那样,显然是真的不高兴了。” 蔺左卿看着蔺左安,忽地笑了一声。 “怎么,你又想她了?” 第一卷 第49章 夫人和楚小将军吵起来了! 蔺左安摇摇头,又解释道:“我这段时间确实过分了些,怕她想不开伤着自己。” 许迁茴蜷缩在榻下,无声扯出个笑。 他当然会自责。 自己在他眼里,实在太无辜了。 被抢亲,被逼迫,被针对,还差点被淹死。 自从回到京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蔺左安对不起自己。 而她,从来都是个委屈的受害者。 头顶上方,蔺左卿默了半晌,淡淡道:“楚云辞不错,对她也好,她现在怕是早不在乎你了。” “怎么可能?我是她真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她放下谁都不可能放下我。”蔺左安语气笃定:“她之所以和楚小将军走得近,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想让我着急罢了。” 蔺左卿偏头看他:“你是她真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不然呢?兄长该不会以为,阿茴年幼无知时心悦过你,那也算爱吧?”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觉得有何不妥。 说完,他又长长叹了口气。 “兄长,我真觉得挺亏欠她的。跟着我,她受了不少苦。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她。所以,劳烦兄长寻个空档,和楚小将军去说一说。你就说阿茴已经有男人了,让他别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免得惹出闲话。” 蔺左卿不置可否,直接闭上了眼。 蔺左安见状,又叹口气,识趣起身。 “兄长先歇着,我去找妙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帘起落,许迁茴从榻底下爬出来。 蔺左卿依旧闭着眼。 许迁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他。 “你会去说吗?” 蔺左卿没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会。” 许迁茴弯唇笑了。 “好啊。”她弯腰从榻底抽出自己的包袱:“记得把你自己也一并交代清楚哦。” 说罢,她挎着包袱径直出去了。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蔺左卿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掀。 “你怕了?” 进来的蔺如兰脚步顿住,满脸不解:“阿兄在说什么?” 蔺左卿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家妹妹身上,轻咳了声。 “刚才左安在这,还以为他又回来了。” 听到蔺左安的名字,蔺如兰脸色变了变,只觉一言难尽。 她走到方几旁坐下,倒了一杯温茶:“堂兄和秦小姐快定亲了吧?” 蔺左卿“嗯”了一声:“二叔看过了日子,下月初六宜嫁娶,定了那天。” 蔺如兰捧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欲言又止。 她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阿兄,你和我说句实话。表妹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蔺左卿抬眸,目光极淡:“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表妹太可怜了。” 蔺如兰放下茶盏,斟酌着用词。 “她从前在府里,挨过的骂,比别人和她说过的话还多。她根本不欠国公府什么。相反,是我们欠她良多。” 她抬起头,迎上蔺左卿的视线。 “兄长,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帮帮她,让她好好和楚小将军在一起。” “我欠她?”蔺左卿声音骤冷:“她那样骗我,我欠她什么?” “可祖父那件事根本没有证据!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去害祖父……” “可她骗了我!” 蔺左卿厉声打断她。 他猛地直起身子,左臂上的绑带瞬间扯得变了形。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双眼布满血丝。 眼底满是破碎与癫狂。 “我给过她解释的机会,她还是骗了我!” 见他情绪失控,蔺如兰慌忙站起身。 “好好好,我不提了。阿兄你身上还有伤,千万别激动,我不说了就是。” 一帘之隔。 听到这里,许迁茴悄然转身,离开帐外。 蔺左卿高中状元的第二日。 她早早备好了他最爱的糕点,满心欢喜去邀他游船。 他却站在书房内,神色冷漠。 “约了好友喝酒,没空。” 那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她坐在松柏院廊下,看着糕点一点点变硬。 第三天。 第四天。 直到第十五天。 他天天在外赴宴、喝酒、听戏。 只在老国公出殡那天,回来露了一面。 许迁茴满府找他,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能托青书帮忙递信。 【阿卿,我肚子不舒服,你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没回音。 【好想你,想你想得吃不下饭。】 依旧没回音。 【阿卿你快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回府。 直到许迁茴写了最后一张纸条。 【既如此,那我走了。】 那日傍晚,青书终于带了口信回来。 只有两个字。 “可以。” 那一刻,许迁茴只觉浑身血液都被抽干了。 她受不了了。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跑出府,在熙攘的长街上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了血。 她顾不上疼,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往回春堂走。 刚到了医馆门口,她双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沈怀瑾正好出来,一把接住她,将形容憔悴的她抱进了内室。 偏偏就是那一幕,被路过的蔺左卿看了个正着。 等许迁茴喝过安胎药,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到国公府时,松柏院早已被蔺左卿砸了个稀巴烂。 她的衣裳首饰被胡乱塞进两个包袱丢在院门外。 蔺左卿站在石阶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地上的包袱。 “滚。” 只有一个字。 决绝又狠戾。 许迁茴见他情绪如此不稳,为了护住腹中的骨肉,只能捡起包袱出府。 那夜,雨下得极大。 雨水砸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 许迁茴躲在国公府后巷的角门外,浑身湿透。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高中那日打马游街满眼都是她的爱人,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踩着泥水奋力翻过矮墙,重新潜回府里。 然后...... 她跳河了。 而他,就在不远处看着。 面无表情。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许迁茴收回思绪,一路走到马车旁,和车夫老黄打了个招呼后,踩着脚蹬进了车厢。 还没来得及坐下,方嬷嬷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扒着车窗边缘,语气里满是焦急。 “表小姐!出事了!” 许迁茴掀开车帘:“怎么了?” 方嬷嬷指着马场方向:“夫人和楚小将军吵起来了!” 傅氏和楚云辞?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吵起来? 第一卷 第50章 许姑娘,我娶你可好? 许迁茴从马车下来,跟方嬷嬷赶往马球场。 夕阳下,风卷起草屑,给马场徒增了一些苍凉之感。 沿着外围往前走了百余步,几道身影赫然立在一处木栅栏旁对峙。 傅氏气急败坏的指责被风吹了过来。 “云辞,你扪心自问,阿卿与你一同长大,可有哪里对不住你?你怎能在阿卿受伤后,还带着许迁茴一起上场?” “你兄弟的伤难道还没有一场球重要?” 楚云辞立在风口,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任由眼前的长辈撒泼。 许迁茴和方嬷嬷站在干草垛后。 单这一段,许迁茴便摸清了脉络。 傅氏这是又因为自己被刺激了。 她只有蔺左卿这么一个儿子,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蔺左卿骤然坠马,楚云辞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非但不陪着看着安慰着,反而还带许迁茴上场,让她得了公主的青睐。 于傅氏而言,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和羞辱。 许迁茴原以为他们是在看台上公开吵闹,没想到只是在马球场外。 看这架势,这热闹没什么意思。 这个热闹没什么意思,她不打算去凑了。 许迁茴转身欲走,却突然被喊住。 “哎!许迁茴!你在那偷听干嘛?是不敢过来吗?” 许迁茴脑子一麻。 林知微啊林知微,你能不能恢复到我最初见你时的模样? 你现在连吵架都不专心,怎么还敢指望蔺左卿全心全意爱你? 许迁茴敛尽眼底的冷意,一转头,就见林知微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她迅速换上一副委屈隐忍但仍要保持体面的表情,走到楚云辞身旁朝傅氏行礼。 “阿茴见过姨母,姨母还好吗?” 见到许迁茴,傅氏反而冷静了不少。 她站直身子,端起国公夫人的派头。 “你身为国公府的表小姐,一个人到处走动像什么样子。方嬷嬷去哪了?” 许迁茴低眉回话:“回姨母,刚刚起风,方嬷嬷担心帐篷扎得不够结实,去检查了。” 方才她和方嬷嬷一起躲在草垛后。 自己站在外侧被林知微发现了,方嬷嬷却藏得很好。 林知微冷笑:“伯母,有些人生来卑微,便是再好的嬷嬷,也没法让她改掉这偷鸡摸狗的毛病。您如此费心教导,她领不领情还两说呢。” 傅氏斜睨了许迁茴一眼,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林知微见状,胆子更大了些。 “你鬼鬼祟祟躲在那边,莫不是来找楚小将军的?”她上前两步,逼近许迁茴:“怎么刚看到人就要跑?是怕遇上麻烦,被他牵连吗?” 提及楚云辞,许迁茴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模样,眼神变得坚毅。 “林小姐,姨母身为国公夫人,最是明理不过。小将军和姨母在这里讲话,会有什么麻烦?” “难道林小姐的意思是,姨母从马球场出来,不先去探望受伤的儿子,反而在这揪着小将军不放?” 林知微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许迁茴轻笑:“也是,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那种不顾儿子伤情,反而找无辜之人发泄的母亲?” 此话一出,傅氏如梦初醒。 她这才想起,自己醒来后,还没看过蔺左卿一眼。 都怪林知微! 自己刚睁开眼,她就在边上煽风点火。 一会儿说楚云辞不顾情义,一会儿说许迁茴出尽风头。 若不是她这般挑拨,自己怎会一时怒极,把楚云辞拦在马球场外发难。 她放开林知微的手,问:“知微,你可有看过阿卿?” 林知微只比傅氏早醒了一会儿。 她刚睁眼,就听守着的小丫鬟说公主输给了楚云辞和许迁茴。 话还没听完,傅氏就跟着醒了。 她气不过,便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面对傅氏的质问,林知微垂下头,眼神乱飘。 “没……还没。” 傅氏冷哼一声。 她看也不看林知微,转头吩咐刘嬷嬷。 “走,我们看阿卿去。” 刘嬷嬷赶紧上前搀住傅氏。 主仆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知咬着唇,狠狠剜了许迁茴一眼,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空地上只剩下许迁茴和楚云辞两人。 风声依旧。 楚云辞全程立在那里,一言未发。 哪怕被傅氏指着鼻子骂,哪怕被林知微含沙射影。 他都没有开口辩驳半句。 许迁茴看向他,真诚解释:“小将军,我刚刚不是要跑......只是姨母也在这里,我怕帮不了你,就想去请公主过来解围......” 楚云辞打断她:“许姑娘,我娶你可好?” 许迁茴呆愣在原地,脑子好一会儿都没转过弯。 “啊?” 他不是说无心续弦吗? 怎么现在突然说出这种话。 楚云辞看着她错愕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些。 “我相信你的话。面对国公夫人,我尚且都要避让,更何况是你。所以,我相信你,你也无需解释太多。” “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你在国公府并不快活。” “我认为,一重山有一重山的错落,你就该有你的平仄。” “我想帮你脱离国公府,让你有展翅的机会。” 许迁茴愣怔在原地,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半晌才低声喃喃。 “小将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楚云辞点头。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荡:“但我不愿见你如此明媚的姑娘,枯萎在泥潭里。” 许迁茴神色犹豫:“可我......我曾经的事,想必小将军也知道。我因为那场变故离京,在江南又和二公子订过亲......” “我知道。”楚云辞道:“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那你还......” “我说的成亲,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待出了国公府,你若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们随时可以和离。你可以把我当成离开国公府的跳板,目的,就是能够自由翱翔。” 随时可以和离...... 他竟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不需要履行妻子的义务,不需要应付婆媳的刁难。 只是借一个名头,换取自由。 这条件,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碗甘泉。 太诱人了。 “小将军。”许迁茴仰起头,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破绽:“你图什么?” 不待楚云辞回答,一阵脚步声从草垛拐角处传来。 “她不会嫁给你。” 第一卷 第51章 喜欢到,甚至想当你的靠山 “她不会嫁给你。” 清冽的女声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慵懒与笃定。 许迁茴循声望去,就见福安公主一袭火红骑装,踩着残阳碎影,笑吟吟走到二人面前。 “本宫无意偷听,恰好走到此处罢了。” 许迁茴立即双膝微弯,双手交叠于额前。 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 “参见公主殿下。” 楚云辞也抱拳施礼,问:“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你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天时间,哪家姑娘会随随便便嫁给一个毫不了解的人。” 听闻此言,楚云辞看向许迁茴。 “许姑娘,你会吗?” 迎上这道直白的目光,许迁茴轻轻摇了头。 “阿茴蒲柳之姿,能与小将军相交已是大幸,又岂能利用小将军的善心?婚姻大事绝非儿戏,阿茴断不能拖累小将军的名声。” 楚云辞却道:“我想娶姑娘,并非单纯的善心。” 福安公主适时插话,语带调侃:“本宫听说,楚将军想让你娶你小姨子,你死活不从。” “是。”楚云辞坦荡承认:“萋萋走后,末将再无续弦的打算。” 福安公主挑起长眉:“那你还求娶许迁茴?” “末将求娶,与情爱无关。末将欣赏她,不愿见她困在这憋屈的高门里,凋零于后宅。” 说罢,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我二人成婚,也能让楼妙妙彻底死心,不再苦等这段注定无果的姻缘。” 他能将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确是个磊落君子无疑。 许迁茴抬头看他,道:“小将军大善,让人钦佩。可是......我不能嫁你。我是个没出息的,此生......只愿嫁给爱情。” “看吧,本宫没说错吧!” 福安公主抚掌大笑,拍了拍楚云辞的胳膊。 “楚小将军,本宫没记错的话,咱们上次痛饮还是三年前吧?当时凉西城外沙场秋点兵,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 “晚膳时候你也过来,就在本宫帐里,陪本宫喝上两杯,一起叙叙旧。” 言罢,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扫向一旁低眉顺眼的少女。 “好了,这片马场风景尚可,风也算舒坦,你陪本宫去走走。” ...... 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得猩红。 许迁茴和福安公主沿木栅栏缓步前行。 八名披甲女侍远远跟在后方,默不作声。 两人走得极慢,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许迁茴低垂着眼,始终落后半步,没有丝毫逾矩。 待得远离了先前的场地界限,周遭变得空旷宁静,福安公主突然开口。 “许迁茴,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主,民女两个月前刚满十九。” “唔,那你岂不是比本宫还小两岁。”随口念叨一句后,福安公主侧过脸,看向许迁茴:“你喜欢京城吗?” 许迁茴暂时摸不清公主问这话的意图,决定照实回答。 不露怯,也不自作聪明。 “回公主,民女不喜欢京城。” “那你喜欢江南?” 许迁茴豁然抬头,指尖猛地蜷缩,在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印。 福安公主查了自己的底细? 从马球赛结束到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这么快? “别紧张,本宫不过随口问问。” 福安公主笑得随意,许迁茴却停下了脚步。 她朝福安公主深深一礼:“殿下,民女……也不喜欢江南。” 凭公主的身份,把她查个底朝天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打算说谎,哪怕一句。 福安公主闻言,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京城你不喜欢,江南你也不喜欢,那你喜欢哪里?” 秋风卷起许迁茴鬓角的碎发。 过往的岁月,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寸寸亮起。 母亲因病离世不到半年,父亲便吹锣打鼓迎了继室进门。 许迁茴当年不过八岁,在那深宅大院里完全无法护住年仅五岁的阿弟。 不得已下,她带着阿弟找到白大夫,跪求他带他们走。 只要两年就好。 两年后,她就长大了,就能保护阿弟了。 那两年,白大夫带着她们两姐弟和沈怀瑾四处游医。 一辆马车,两匹老马。 走过了名山大川,穿过了坊市街巷。 唯独没有京城和江南。 压下喉头传来的微涩,许迁茴垂下眸子,轻声突出几个地名。 “广陵,会稽,北海,琅琊。” 他们在广陵看过三月的绵绵春雨。 在会稽采过悬崖峭壁的三七。 在北海盛过装在咸水里的月亮。 在琅琊熬过极寒砭骨的飞雪。 那样的日子。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可惜......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听完这几个地名,福安公主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又笑了起来:“好啊,看来本宫手底下的情报网还要再加强几分,居然没查到这些。” 许迁茴不会蠢到去问公主为什么要调查自己。 她沉默着,等着下文。 “许迁茴,本宫很喜欢你。这份喜欢,甚至到了想当你的靠山的地步。” 说至此,她话锋一转:“可是,你身上的事太多了,本宫不喜欢麻烦。” 许迁茴连忙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请殿下放心。三个月内,民女必定把所有事情收拾干净,绝不给殿下添半点麻烦。”她仰着脸,目光清澈决绝:“只求殿下垂怜,届时莫弃了民女。” “好!” 福安公主对这番干脆利落的表态十分满意。 她笑得爽朗:“本宫就给你三个月,权当还了你那三个锦囊的人情。” 没错,先前马球赛结束后,趁着无人注意的空隙,许迁茴将余下的三个锦囊藏进了青云厚厚的鬃毛里。 那鬃毛浓密,藏几个小物件完全看不出来。 她知道,公主的马,只有公主的人能碰。 上面写着的内容,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只要公主看到锦囊,此行目的,就算成了。 见许迁茴磕头谢恩,福安公主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眼神里透着戏谑。 “要不,你嫁给楚小将军如何?” “只要你出了国公府,后面的尾巴他必会帮你都扫除了,多省事的一桩买卖。” 许迁茴没料到这位公主思绪跳脱得这般快。 她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殿下快别打趣民女了,小将军是磊落君子,民女一身麻烦,万不敢连累了将军府的名声。” “哦,是吗?” 福安公主凑近她,眼神晶亮。 “你既不肯假手于人,不妨和本宫交个实底。” “在你的计划里,国公府,要死几个人?” 第一卷 第52章 她们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晚膳时分。 傅氏因白日里的事气得心口发闷,推了晚膳,早早便让人落了帐帘,带着蔺如兰一起歇下了。 林知微和秦妙云都在新帐篷里。 帐内刚点起几盏琉璃灯,灯影摇晃,将屏风拉出长长的暗影。 许迁茴和楚云辞被福安公主留在大帐饮酒的消息传来,林知微气地将案几上的茶杯推到一边。 “不过赢了一场球,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了?”林知微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蔺左卿:“阿卿,福安公主到底怎么想的,居然看上了她。” 蔺左卿淡声道:“不得妄议公主。” “我哪敢啊。”林知微放低了声量:“许迁茴上次冤枉我推她,我只是不想看她那么得意。” 蔺左卿没搭腔。 一旁陪蔺左安吃晚食的秦妙云道:“许姑娘拿命去冤枉你?林知微,原来你说话都不需要证据的呀,简直张口就来。” “秦妙云,你不要太过分!” “我说错了吗?”秦妙云放下筷子,转身看向林知微:“给许姑娘看诊的是汪大夫,去国公府门房一问便知。难不成你想说,汪大夫会帮着许迁茴一起诓骗国公府?” “你......” 林知微被怼得哑口无言,转而向蔺左卿求助:“左卿......” “行了,别闹了。” 蔺左卿朝帐外喊了一声:“青书。” 青书掀帘进来:“爷。” “马球会难得热闹,你去外头架个篝火,请公主过来坐坐。” 青书依言出去。 林知微恼怒更甚。 她用力扯平揉皱的丝帕,却不敢在蔺左卿面前发作,只能咬着牙将那些酸话咽了回去。 ...... 篝火在草场上点亮,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枯的木材,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许迁茴踩着步子从公主的大帐方向走来。 她眼尾泛着极淡的酡红,带着两分酒气,脚步却走得极稳,没有半分踉跄。 楚云辞落后她半个身位,替她挡去了侧方刮来的夜风。 蔺左卿坐在篝火旁,隔着跳跃的火光,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 “她倒是走到哪都有人送。” 这句话很轻,只有站在身后的青书听得真切。 许迁茴走到篝火圈前停下脚步。 笑看着篝火前坐成一圈的众人。 蔺左安见状,立刻站起身,将自己软垫往旁边挪了半尺。 他试图腾出更多的空间。 秦妙云朝蔺左安靠了靠,将臂弯里那条烟霞色的披风递了过去。 “许姑娘,你身体还没好,若觉得风大,可以用我的。” 许迁茴没有推辞,接过披风坐下。 “谢谢秦小姐。” “公主没一起来吗?”秦妙云问。 “殿下有些醉了,不好出来吹风。”许迁茴莞尔:“不过殿下赐了两坛米酒,说给大家助助兴。” 楚云辞适时把两坛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察觉到许迁茴对公主的称呼有变,秦妙云也跟着笑:“刚刚我看你和楚小将军一起过来,很是般配呢。” 她这是在主动言和,无论是否真心,许迁茴都不会做那不知好歹之人。 “秦小姐和二公子才是天生一对。” 林知微坐在对面,看着这副场景,脸色沉了下来。 她偏头和丫鬟吩咐了两句,丫鬟立马取了一面小牛皮鼓和一个红绸花球过来。 “左卿,公主赏赐不能辜负,我们不如来玩击鼓传花,好不好。” 蔺左卿点点头。 林知微立即笑开了:“规矩还是老样子,鼓声停,花落谁手,谁便答一个问题,或罚酒一碗。第一局,便由我来提问,可好?” 篝火会本就为了取乐,再加上有福安公主赐下米酒,众人都没有拒绝。 护卫们将酒坛打开,挨个把酒碗倒满。 丫鬟背对着举起鼓槌。 “咚,咚,咚。” 低沉的鼓声在空旷草地上传开,红绸花球快速交接。 鼓声戛然而止。 秦妙云“呀”了一声,拿着花球面露懊恼之色。 林知微眼底藏不住快意。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秦妙云,你选喝酒还是回答问题?” 秦妙云白她一眼:“你知道我不胜酒力,还明知故问作甚?” 林知微笑的得意:“我的问题是,你抢了许迁茴未婚夫,为什么还能和她谈笑风生?” 这个问题实在刁钻,秦妙云却没动怒。 她笑道:“我从前听信旁言,误会了许姑娘,现在觉得她人品贵重,值得相交。” 林知微被堵得哑口无言。 许迁茴端起酒碗,朝秦妙云递了递。 “秦小姐爱憎分明,我敬你。” 秦妙云也十分给面子,端碗抿了一小口。 第二局开始。 红绸花再次飞快流转。 鼓声停歇。 花球稳稳落在蔺左安的手里。 按照规矩,轮到上一局受罚的秦妙云提问。 秦妙云没有给蔺左安选择,直接问道:“左安,你最爱的人,在不在这里?” 蔺左安一怔,眼角余光下意识去瞥许迁茴。 而后才答:“在。” 秦妙云只觉耳垂发烫,嗔他一眼。 对面的蔺左卿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扯了扯嘴角。 第三局,花球传到了许迁茴的手边。 眼看那丫鬟举起的鼓槌就要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穿过来,直接将花球截走。 “咚!” 鼓声刚好停下。 楚云辞捏着花把玩了两下,随手丢在矮几上。 “是我手快,算我输。” 众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替许迁茴挡灾。 蔺左安只觉一股酸气堵在心口,恨不能去掐楚云辞喉咙。 他冷声道:“我很好奇,楚小将军打算何时娶妻?” 楚云辞看了看着许迁茴,笑得很轻。 “若她肯点头,便快了。” “楚小将军莫被一时新鲜迷了眼。”蔺左安面露讥讽:“你们相识才多久?谈婚论嫁,是不是太轻率了些?” 楚云辞转回视线看着蔺左安:“我和许姑娘的事,就不劳二公子操心了。” 第四局击鼓。 花球再次落入秦妙云手中。 楚云辞端起面前米酒一饮而尽。 “我没有什么问题。” 秦妙云笑着道了声谢。 林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咬着后槽牙,给敲鼓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下一局,可别再让人替了。”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否则玩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第五局的鼓声响起。 花球在众人手中快速穿梭。 传到许迁茴手里时,鼓点的节奏慢得出奇。 她眼眸转动,手腕一翻,快速将花球塞到楚云辞手里。 楚云辞把球一抛,花球越过林知微,直接落到了蔺左卿怀里。 “咚!” 鼓声落下。 这一轮,蔺左卿输了。 按照规矩,轮到上一局的秦妙云提问。 秦妙云看了眼满脸错愕的林知微,唇角慢慢勾起。 “世子,若林知微和许姑娘同时落水,你先救谁?” 第一卷 第53章 让他滚 火光映在蔺左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那双深黑的眸子盯着跳跃的火苗,叫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林知微脸色一垮,道:“秦妙云,你这问题根本不作数,方才楚小将军都没把花传给我。” 她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身子一偏,靠向蔺左卿。 “左卿,楚小将军犯规了,受罚的该是他才对,怎么能算到你头上?” 许迁茴垂下眼睑,端起面前的米酒浅浅抿了一口。 她知道,林知微这故作娇憨的语气里,藏的是掩不住的慌乱。 自己上次落水得蔺左卿相救,今天又出尽了风头,林知微的本能在下意识逃避这个答案。 她,害怕蔺左卿犹豫,更怕他给不出那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坐在边上的蔺左安正专心给秦妙云剥着松子,听到这话,十分不解。 “妙云问这个和放水有什么区别?兄长当然会救林小姐啊。” 在他看来,林知微与蔺左卿早已定亲,两人感情甚笃,这种问题全无悬念。 “左安说的没错。”秦妙云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世子亲口说一句也不难吧?” 夜风卷过草场,吹得篝火左摇右晃。 蔺左卿眼睫垂着,视线落在矮几那只红绸花球上,并未去看林知微满是期盼的眼睛。 “知微觉得不公平,便不玩这个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连一句哄人的敷衍都没给。 林知微咬着下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在蔺左卿和许迁茴身上来回扫视。 这含糊不清的态度,足以让她心底生出无边的不安。 蔺左卿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青书:“去拿三副骰子来。” 青书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三个黑漆描金的骰盅和一盘骰子折返。 “光比大小有什么意思,不如玩大话骰,输了喝酒才痛快。” 蔺左安坐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矮几。 楚云辞顺手捞过一个骰盅拿在手里把玩。 “随便。” 这种酒局游戏,大伙图个乐子,他自然不会败了兴致。 三个男人围坐一圈,游戏再次开始。 许迁茴对这种玩法颇为生疏,索性安静坐在楚云辞身侧。 一旁的秦妙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蔺左安胳膊上。 每人说一次数她都要掀开骰盅看一看,满脸的紧张。 “这个数也能喊吗?左安,你是不是又在唬人?” “哎呀你别捣乱,这叫兵不厌诈,懂不懂?” 这边的喧闹没能感染到林知微。 她对着眼前的酒碗出神,余光一会扫向对面的许迁茴,一会又落回到蔺左卿身上。 几轮下来,楚云辞面前的酒碗倒空了好几次。 许迁茴也差不多懂了规则。 这个大话骰不但是运气游戏,也是揣摩人心的谎言游戏。 三个人要根据自己摇出来的数去喊一个数,如果下家没开中,那就下家喝,如果开中了,就是被开的人喝。 这几轮,蔺左卿一次没输。 “楚小将军这手气,今晚怕是要栽在骰盅上了。” 蔺左安打了个酒嗝,笑得颇有几分得意,连带着摇骰子的动作都大开大合起来。 骰盅再次揭开。 这一轮楚云辞又输了。 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爽快倒上了酒。 “我来吧。” 许迁茴先他一步把自己的酒碗饮尽。 她把空碗放回案几,拿帕子按了按沾着酒渍的唇角。 楚云辞拿酒的动作停在半空,转头看她,温声道:“没多少,我能喝。” 许迁茴凑近他,用手挡在唇边,声音轻的只有两人听得见。 “你刚刚和殿下喝了不少,来这里又没带人,安全起见,还是我来吧。” 这次游戏前没人规定不能替喝,所有人都未出声制止。 楚云辞嘴角微扬:“我刚刚看国公府没有给你搭帐,你夜里可以睡我那,我去马车上休息。” 许迁茴轻轻点头。 火光跳跃,将这两人的剪影投在草地上,衣袖交叠,几乎要融在一起。 蔺左卿掀起眼皮。 视线从他们靠得很近的肩头掠过,拿着骰盅的手指不由收紧。 楚云辞确实不太会玩大话骰,不多时,许迁茴已经连喝了六碗。 尽管这个碗小,米酒又好下喉,她还是有些晕了。 楚云辞轻声问:“没事吧?” 许迁茴摇头:“我还可以。” 从这局开始,楚云辞像开了窍似的,开始把把赢。 而蔺左卿输了一局又一局。 林知微想帮他挡酒,他却把酒一口饮尽。 “我不用女人挡。” 随着一碗碗米酒灌下去,他的脸色越发冷沉,看着像输的不高兴了。 林知微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喝法,完全坐不住了。 “左卿,你受着伤,别喝了。” 她伸手去夺那个已经空了底的酒碗。 蔺左卿手臂一抬,直接把她拦了回去。 林知微没了法子,只能任由他喝。 都说米酒后劲大,他们又在草地上,风一吹来,许迁茴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但仍强撑着身子。 很奇怪,一开始一直都是楚云辞输,现在轮到了蔺家两兄弟。 两坛米酒见底,他们又上了新的。 直到十坛酒喝完,蔺左卿和蔺左安已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尤其是蔺左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砸,宛如小鸡啄米。 秦妙云费力扶住他往下栽的肩膀,道:“今天到此为止吧,再喝下去就要伤身了。” 林知微也担心蔺左卿。 两姐妹决裂后,第一次口风一致。 “好,今天就这样吧。” 篝火燃到了尽头,只剩下几缕青烟。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丫鬟小厮们上前搀扶各自的主子。 夜里的草场冷风刺骨,吹得人头脑发胀。 许迁茴拢紧身上的披风,跟着楚云辞走到将军府的帐篷前。 楚云辞停下脚步。 “早些歇着,有事就叫人,我在马车那边。” 他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 方嬷嬷赶紧从黑暗中钻出来,扶许迁茴进了帐子。 小炉上温着水。 方嬷嬷兑了半盆温水,拧了把热毛巾,细细给许迁茴擦脸。 热气蒸腾,许迁茴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青书的声音却蓦地在帐外响起。 “许姑娘,爷说你今天惹林小姐生气了,让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她哄好。” 惹林知微生气? 他为了安抚那个女人的情绪,连是非曲直都不顾了,大半夜派人来折腾她? 许迁茴揉着发胀的脑袋,当即回道:“不去。” “许姑娘,你就去吧。爷说了,只要你把林小姐哄好,就能留在国公府。” 青书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许迁茴不知蔺左卿回去做了什么。 但她压胸腔里的火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酒劲彻底翻涌上来。 “让他滚。” 第一卷 第54章 谁家好人半夜抱嬷嬷啊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方嬷嬷问:“表小姐,您就不怕世子爷动怒?” 许迁茴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打了个酒嗝,故意大着舌头道:“在国公府里,我只认老夫人。旁人要我低头,也得先问问老夫人肯不肯。” 端着铜盆的方嬷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拿出一床薄被,在靠近床榻的地上打了个铺躺下。 没过多久,帐内重归安宁,外头草场上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本该一夜好眠,许迁茴没想到,半梦半醒间,一股温热的酒气拂过耳畔。 她下意识以为来人是蔺左卿,一睁眼,却看到蔺左安坐在榻边,手指正抚过她脸侧。 他带着醉酒红晕的眼角往下耷拉着,嗓音沙哑不堪,里头还透着股莫名的委屈。 “阿茴,你为什么要替楚云辞挡酒?” “你是不是当真不要我了?” 方嬷嬷被这动静惊动,麻溜翻身坐起。 借着将烬不烬的微弱烛火,许迁茴看到方嬷嬷正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就挺尴尬的。 为了不再承受来自方嬷嬷的讶异目光,她决心先把蔺左安赶走。 她往床榻里侧缩了缩,道:“你说要离京几天,又怎么来了马球会呢?” 满身酒气的男人早已神智混沌。 蔺左安勉强用手臂撑着床沿,结结巴巴开口。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我要陪秦妙云,会恨我。” 听见这话,许迁茴冷笑一声。 想到那些没处理完的产业,她耐心极好,继续与他周全。 “你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不能不要你?” “阿茴,我错了,我那都是装的。”蔺左安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秦妙云嫉妒心太强,我若对你好,怕她会在暗中伤害你。” 说着,蔺左安往前凑了一些,温热粗重的呼吸全打在许迁茴颈侧。 “我爱的一直是你。阿茴,你别不要我,也不准嫁给楚云辞。” 许迁茴轻叹一口气,让语气里染上几分幽怨。 “我和小将军走得近,还不是因为你太让我伤心,所以才想气气你罢了。” 得了这句软话,蔺左安眼底堆上喜色。 “我就知道......” 他俯下身,撅着嘴便要往许迁茴脸上亲去,全然不顾满嘴的酒气。 许迁茴立刻偏头避开。 别说方嬷嬷在场,就算方嬷嬷不在,她也不愿再和他亲密。 毕竟他和秦妙云整天黏黏腻腻,谁知道这张嘴亲过多少次了。 脏了的男人,她没兴趣。 她眼角余光瞥见正看戏的方嬷嬷,一计涌上心头,抬手招了招。 方嬷嬷怔了怔,起身过去。 待她走近,许迁茴身子一缩,直接从榻尾溜了下去。 方嬷嬷只觉后背被突然推了一下,再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许迁茴刚刚躺着的位置。 彻底昏了头的蔺左安也不看人,伸手将人死死搂进怀里。 “阿茴……阿茴……” 看着那颗埋在方嬷嬷脖颈处乱蹭的脑袋,许迁茴双手合十,对着方嬷嬷拜了拜。 “嬷嬷拜托了,您就当他是您孙子,我这就去找小将军把他弄走。” 被死死抱住的方嬷嬷只觉天塌了。 “老奴去叫人,表小姐,老奴去!” “我应付不来啊!” 许迁茴哪管这些,一掀帐帘便冲入夜色中,脚步轻快地能飞起来。 她想了想,原本要往马车方向走的步子骤然一转,迅速朝太傅府帐篷的方向狂奔而去。 ...... 秦妙云住的是独立帐篷。 一盏黄灯笼挂在挑杆上,被夜风吹得来回晃荡。 帐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左安还是放不下她,他还是放不下她……” 伴随着哭诉,还有丫鬟细声细语的宽慰声。 许迁茴站在帐帘外清了清嗓子。 “秦小姐,我是许迁茴,打扰你一下。”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绿衣丫鬟掀帘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戒备。 跟在后头的秦妙云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面对质问,许迁茴咬住下唇,眼神躲闪,把欲言又止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秦妙云神色不耐:“你既不想说,为什么还要来?” 那绿衣丫鬟作势就要放下帘子。 许迁茴深吸口气,做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态,上前一步。 “秦小姐,能否屏退左右?” 狐疑的目光在许迁茴脸上转了一圈,秦妙云到底还是抵不住心底的好奇,摆了摆手:“你在外面等着。” 丫鬟依言出帐,把许迁茴请了进去。 “这下可以说了吧。” 许迁茴道:“秦小姐,你误会我了,我和二公子真的已经断了。” “如果你只是想和我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而且你之前也说过了。” 说罢,她就要喊外面的丫鬟。 “等等。”许迁茴忙拦住她:“我指的不仅是这个,其实……其实二公子以前,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我。” 听到这,秦妙云上下打量着许迁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们都定亲了,他怎会不喜欢?” 许迁茴面露难色,两只手在身前不安地绞动,表情一言难尽。 “秦小姐,今晚你也看到了,我有意于楚小将军,也不想再去回首过往。” “所以,为了让你不再误会我,我才决定过来的。” 这番云山雾罩的话把秦妙云彻底绕晕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迁茴咽了口唾沫,往前凑近了两分,声音细若蚊蝇。 “二公子,其实并不喜欢少女……” “这事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以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刚我和楚小将军在外面醒酒散步。分开后,我回到楚小将军帐篷,就见…….就见方嬷嬷和二公子抱在一起......” 秦妙云大骇,连连后退两步:“这怎么可能?!你别想骗我!我和左安相处这么久,他绝不是这种人!” “秦小姐,我若要害你,只需等明日流言满营,再看太傅府如何收场。”许迁茴叹息:“今晚虽然热闹,但我能看出你后来不太开心。若非怕你继续误解,我定不会走这一趟。”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妙云连连摇头,眼底全是崩溃。 “不可能,不,我不信!” 许迁茴侧身让路,指着楚云辞帐篷的方向:“秦小姐若不相信,大可以和我去楚小将军帐内一看。” ......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远处篝火余烬忽明忽暗。 三个人快到将军府帐篷时,一阵压抑的呼声直直钻入耳中。 秦妙云脸色大变,飞快上前掀开帐帘。 帐内,醉成一滩烂泥的蔺左安如同八爪鱼般紧紧抱着方嬷嬷,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荤话。 方嬷嬷则用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胸膛,满脸的生无可恋。 秦妙云看着那抱作一团的两人,简直难以置信,脑海里全是和蔺左安情意绵绵的画面。 “蔺左安,你在做什么?!” 第一卷 第55章 我又不是二公子那种人 秦妙云大步走进帐内,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把二公子拉开!” 丫鬟赶忙上前拽住蔺左安的手臂使劲儿往后拖。 被这么生拉硬拽,蔺左安脚下一踉跄,直接滚到了地上。 “哎别,别......” 他醉得分不清人,下意识摆着手。 “让我缓缓,我想吐。” 方嬷嬷终于得了喘息的空当,连滚带爬缩到榻尾,飞快整理着被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襟。 “秦小姐,二公子醉得厉害,你赶紧把他弄走吧!” 见蔺左安这样,秦妙云心知现在问不出什么,只能强压怒意吩咐丫鬟去国公府那头找人。 她看向许迁茴,声音发颤:“今夜之事,多谢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很明显是封口的意思。 想她堂堂太傅府千金,大半夜跑来捉奸,捉的还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妈子。 这等滑稽戏码若是让旁人知晓,她秦妙云估计也要去投河了。 “秦小姐客气了,只要你不再误会我就好。”许迁茴拿帕子掩了掩口鼻,轻叹一声:“只是方嬷嬷无辜,受了无妄之灾。” 方嬷嬷闻言,立刻哀怨道:“表小姐,你一定要替老奴做主。老奴这把年纪竟险些失了清白,这都叫什么事啊!” “可是......可是我也做不了二公子的主啊。”许迁茴面露为难。 “如果表小姐无法做主,老奴就回去求老夫人主持公道。” “不行!”秦妙云厉声道:“绝对不能告诉老夫人!” 在她问清来龙去脉前,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许迁茴也劝道:“嬷嬷,今晚是二公子喝多了犯糊涂,回府后他定会赔礼道歉的。而且,这事若闹起来,你晚节还要不要了?” 秦妙云感激地看向许迁茴。 此刻,她已经彻底相信,许迁茴对她没有恶意。 人就是这样。 信你时,哪怕谎言也是真。 不信你时,再真的话都是谎话。 方嬷嬷沉默了。 沉默,就是认同。 不多时,青书带着蔺左安的小厮赶了过来。 看着蔺左安那副德行,青书也是头大如斗。 自家爷那头刚喝得不省人事,二公子跑来别人帐子里闹事又被抓包。 国公府的脸面,今夜全被二公子败尽了。 他和小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瘫在地上的蔺左安架起来。 “秦小姐,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就把二公子送回去。” 秦妙云哼了声,没搭理他。 待所有人离开,许迁茴取出一百两银票给方嬷嬷。 “我出去喊人的时候,正好碰见秦小姐在找二公子。今晚委屈嬷嬷了,这点心意你拿去压压惊。” 方嬷嬷知道许迁茴是故意为之。 她盯着银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飞快接过银票塞进袖袋。 “表小姐说得哪里话。二公子是主子,老奴哪敢怪罪?” 许迁茴眉眼舒展,暗自勾起唇角。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这一百两顶多只能让方嬷嬷不闹起来。 私底下,她定会将马球会发生的一切尽数报给老夫人。 一百两,既买了秦妙云的人情,又能让这件事散播出去。 简直太划算了。 ...... 方嬷嬷重新铺好被褥躺下,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 坐在榻边的许迁茴却全无睡意。 蔺左安回去定然消停不了。 蔺左卿也喝了那么多酒,大半夜还派青书过来发癫,保不齐清醒点后会过来兴师问罪。 “今晚不能再留在帐里。” 拿定主意后,她轻手轻脚下了榻,掀开帐帘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夜风冷冽,四周静谧无声,只有远处的马厩偶尔传来几声嘶鸣。 许迁茴凭借记忆,找到了国公府停放马车的地方。 爬上车轼时,她故意轻轻踢了一脚车框。 车厢里立刻有了动静。 隔着一道车帘,男人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暗哑。 “谁?” “小将军,是我,许迁茴。”许迁茴压低声音:“抱歉,我没想打扰你,只是不小心......” 里面安静了一息,随后车帘被拉开。 借着惨淡的月光,楚云辞看清缩在车轼上的许迁茴,眼底划过疑虑。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在帐里睡觉?” 许迁茴吸了吸鼻子:“刚刚二公子闯了帐子,抱着方嬷嬷不撒手。我害怕,不敢在那睡了……” 这话真假掺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楚云辞听完,眉眼间的戒备散去。 他转身回去拿了件外袍穿上:“走,回去休息,我去帐外替你守着。” “不可。”许迁茴赶紧拦住他:“这里人多眼杂,若让人看见小将军替我守帐篷,天亮便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我不能连累将军府的清誉。” 两人衣袖相触。 楚云辞的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发白的脸颊上,视线又移向那单薄的衣衫,侧身让出车门的位置。 “夜里风冷,你进马车休息。” 许迁茴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这对付一晚就行了。” 关于退路,她现在有福安公主。 但为求保险,多一个楚云辞不是坏事。 所以,面对楚云辞,她必须是弱势的,矜持的,懂事的。 看着她受惊的模样,楚云辞轻笑。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二公子那种人。你进来休息,我去外面。” 话音刚落,他矮下身子从她身侧的空隙跨出去,直接跳下马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迁茴还想推辞,迎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谢小将军。” 她弯腰钻进车厢。 厚重的毡帘落下,将外头的冷风尽数挡去,也把独属于楚云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柏香味留在了车厢里。 许迁茴把软垫上的披风递出去。 低沉的嗓音轻笑一声。 似开怀,似满足。 “安心睡吧,我在外面,别怕。” 许迁茴靠在软垫上,迟迟没有合眼。 她将车帘悄悄掀开一条缝隙。 月光倾洒。 那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马车,盘膝坐在车轼上。 玄色披风在夜风中起伏。 身姿冷硬却让人安心。 许迁茴放下了帘子,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一层灰白。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草场,带着透骨的凉意。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找仔细些,府里每一辆马车都要查看。” 是青书的声音。 楚云辞听见动静立刻睁眼,黑眸中睡意全无,满是冷肃之气。 车厢内,许迁茴登时清醒。 看来今日的马球会,参加不了了。 第一卷 第56章 既受了委屈,为何不来找我做主? 晨雾还未散尽,青书领着几个小厮举着火把一路寻来。 楚云辞坐在车轼上,目光冷淡地扫向来人。 青书停下步子,拱手行礼:“见过楚小将军。我们在寻表小姐,不知小将军可曾瞧见?” 楚云辞没有起身,只似笑非笑看着青书。 “所以,你们要搜车?” 青书赔着笑:“小将军误会了,只是表小姐一夜未归,府里实在着急。” 车厢里,许迁茴听得真切。 青书这个时间过来,想必蔺左卿刚醒没多久。 她垂头理了理衣裙,将几缕散落的发丝绾进耳后,又将天未亮时楚云辞递进来的披风披上。 她很得体,但这样的她,最引争执。 她掀开厚重的毡帘,任外头的火光映亮她的脸。 “青书。府里忘了给我准备帐篷,我没地方住,在马车里歇一宿,不应该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叫青书哑了火。 他支吾半晌,才道:“表小姐,爷为了找您一夜未睡谁,国公府的女眷睡在外头,传出去有损府里清誉。” 在梦里找了一夜么? 许迁茴垂眼,淡声道:“蔺大人想了解前因后果,大可以去问问二公子。” 楚云辞跳下马车挡在许迁茴身前。 “我昨夜在车外守了一宿,许姑娘在车内休息。”他看向青书:“若有人想借此污她名节,先问问镇国将军府答不答应。” 青书额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正僵持之际,两个小厮搀扶着蔺左卿走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黑沉的眸子越过人群,径直看向楚云辞。 而后,视线又缓缓移向他身后的许迁茴,最后落在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上。 玄色与她莹白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衬得她格外娇小柔弱。 却也扎眼得很。 当着蔺左卿的面,许迁茴也下了马车,对楚云辞行礼。 “多谢小将军一夜看护。若无小将军,阿茴昨夜只怕是要流落荒野了。” 她故意没有去解身上的披风,手还轻轻搭在领口处。 蔺左卿呼吸一沉,往前走了两步。 “既受了委屈,为何不来找我做主?” “蔺大人昨日还让青书传话,命我务必去给林小姐赔不是,哄她高兴。”许迁茴顿了顿,轻笑道:“我左思右想,自己并未得罪她什么,自然也不敢为了个帐篷就去找蔺大人。” 蔺左卿面色骤冷,一把按住被吊着的左臂,额前渗出大颗冷汗。 “爷,你没事吧!”青书慌忙上前扶住他。 蔺左卿借着青书的力道站直身子。 “去告诉母亲,我伤痛发作,传令所有人即刻回府。” 话音刚落,傅氏带着林知微匆匆赶来。 傅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楚云辞马车上的许迁茴。 傅氏脸色阴沉道:“许迁茴,你还有没有规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夜宿在外不算,还披着外男的披风。你这般不知避嫌,是想败坏国公府的门风吗?” 楚云辞冲傅氏行了个礼。 “夫人息怒,我整夜守在车外,未曾逾矩半步。此举只为守礼相助,若夫人非要怪罪,我愿一力承担。” 他的意思很清楚。 国公府的表小姐沦落到只能夜宿马车,到底是谁在败坏国公府门风,一目了然。 傅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林知微适时扶住她。 “伯母别气坏了身子,左卿的伤最要紧。”她看向许迁茴:“只是......无论如何,许姑娘夜宿外在外是事实,若这名声传出去,终归是不好听的。” 许迁茴笑看着她,将披风妥帖褪下,双手递给楚云辞。 “多谢小将军。” 随后她退开一步,拉开二人距离,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云辞笑了笑:“委屈许姑娘了。” 蔺左卿的目光在楚云辞和许迁茴之间转了一圈,才道:“母亲,我伤处疼得厉害,即刻回府吧。” 傅氏一听这话,眉头皱起。 福安公主还在马球会上,若是就这么草草离场,未免显得国公府不知礼数。 “左卿,你的伤固然要紧。可公主还在,咱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是不是太失体面了?”傅氏劝阻道:“不如我们先回去,让茴丫头……” “体面?”蔺左卿冷嗤:“母亲是觉得,儿子的伤没有马球会重要?” 许迁茴未入国公府前,傅氏总是偏帮荣国公,劝蔺左卿习武从军。 那时的他,也如今日一般,动不动就冷脸。 傅氏叹口气,终究不敢再强求。 “去,通知车队,即刻回府!” 下人们立即忙活起来,拔营的拔营,备车的备车。 林知微走到蔺左卿身边,满眼心疼。 “左卿,你伤得这么重,路上难免颠簸。我陪你同乘一车吧,也好照应你。” 蔺左卿没看她。 青书上前一步,恭敬道:“林小姐,爷伤重需要静养。车内空间逼仄,怕是会碰着爷的伤处。” 林知微看着蔺左卿,只能委委屈屈应了声好。 许迁茴回到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楚云辞走到她车窗前低声提醒。 “国公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回府之后,她定会寻错问罪,你万事小心。” “多谢小将军提点。”许迁茴弯了弯唇角:“姨母于我有恩,受几句骂也是应当的。” 说罢,她凑到窗边,压低声音道:“方嬷嬷昨夜受了惊吓,可否劳烦小将军想法子先送她回府?” 楚云辞应了声“好”。 ...... 国公府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马场,于正午前抵达了府门前。 傅氏在刘嬷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而后下车的是蔺如兰和林知微。 正院的管事急匆匆跑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全。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傅氏看他:“着急忙慌得像什么样子。” 管事擦了擦额间冷汗:“方嬷嬷于半个时辰前回府,没多久老夫人就发了话,让夫人您……” 他看了眼在后头下车的许迁茴,继续道:“让夫人您一回府,即刻去慈安堂见她。” 傅氏脸色微变。 老夫人平日里吃斋念佛,极少在这个时辰端坐在正堂。 除非是...... 她瞪了许迁茴一眼,厉声道:“你,也随我同去!” 许迁茴低垂着眉眼,乖顺应答。 “是,姨母。” 第一卷 第57章 你抱了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 慈安堂厅内。 紫檀木雕花大椅上,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方嬷嬷站在她身后,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傅氏跨进门槛,脸上立刻堆起得体的笑。 “母亲,您怎么这个时辰还未午憩?可别伤了身子。阿卿在马球会上受了伤,儿媳急着带他就医呢。” 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冷笑:“好好的孩子让你带出去,不是受伤就是夜宿马车。乱成这个样子,我能不伤神伤身?” 她看向许迁茴:“茴丫头,过来。” 许迁茴依言走上前,跪下磕了个头:“老夫人安好。” “该跪的不跪,你一个受了委屈的跪什么?起来。” 傅氏见状,立刻插话:“母亲冤枉!您不知道,这丫头昨夜不知避嫌,竟让楚小将军在马车外守了一夜。这要是传出去,满京城都得说咱们府里管教不严。” “避嫌?”老夫人重重将佛珠拍在小几上:“你若给她安排了妥当的住处,她何须去马车上过夜!” 傅氏脸色一白,张了张嘴:“那是……那是下人们办事不利,忘了安排。” “好啊,堂堂国公府当家主母,连个小辈的住处都能忘了安排。”老夫人觑她:“既然你管家这么容易忘事,那就别管了吧。” 傅氏大惊失色,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夫人:“母亲!她不过是儿媳的远房侄女,连个正经主子都不算。难道母亲要为了她,夺了儿媳的管家之权?” “你以为你犯的错就这一件?”老夫人招招手:“方嬷嬷,我累了,你说吧。” 方嬷嬷上前一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道:“夫人,昨日马球会,因您失察导致世子坠马乃为其一......” “胡说!”傅氏立即反驳:“阿卿坠马乃为意外,嬷嬷怎能将失察之罪扣到本夫人头上?!” 昨日青书回来点人去马球会上伺候时,管家就报到了老夫人这里。 老夫人派管家暗中去查,管家一路追踪到京兆府。 府里前一批所有去马球会的下人,全被关押了进去。 其中猫腻与方嬷嬷回来禀报的事一结合,老夫人明立刻白了原委,把猜想全告知了方嬷嬷。 方嬷嬷摇头道:“此中内情,夫人去问世子自会知晓。” 说完,她目光转向许迁茴,眼神幽怨。 许迁茴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不由好笑。 你抱了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于情于理都不算亏,怎的还恼上我了呢? 她冲方嬷嬷回以一笑,又垂下了眸子。 傅氏刚才虽打断了老夫人的话,老夫人一直不叫起,想来也是在替方嬷嬷出气吧。 方嬷嬷收回眼神,继续道:“其二,昨夜二公子酒后闯进了楚小将军的帐篷,以至于楚小将军只能夜宿在车轼上。而且......秦小姐也知晓了此事,若太傅府就此与府里断了姻缘,这更是第三罪。” 方嬷嬷这番话不过是改了一下事情发生的顺序,就产生了极大误导性。 乍一听倒像是,蔺左安冒犯了楚云辞,这才逼得楚云辞不得不弃帐而走。 并且这种冒犯,能直接让秦妙云放弃婚事。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许迁茴暗叹老夫人聪明。 收拾傅氏的同时,还不忘踩上二房一脚。 届时此事传开,所有人都会说,二公子断袖,娶秦家小姐不过是掩人耳目。 蔺左安不但要解释自己为何会深夜搂抱方嬷嬷,还要对付秦妙云关于他是否是断袖的怀疑。 抬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老夫人,许迁茴决定,不能让她们把此事处理得这么舒服。 不待傅氏辩解,她小声接话:“嬷嬷,此事本就是府中丑闻,若因为这个处置姨母,只怕会伤了国公府颜面。” 傅氏没想到许迁茴会帮自己说话,也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碍于情势,她还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茴丫头说得对!二房不过庶出,若因他们的事影响国公府,岂非得不偿失?儿媳受罚不要紧,但不愿府里跟着丢脸,还请母亲明鉴。” 许迁茴叹气。 这位姨母在国公府里顺风顺水过了二十几年,也当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竟一点隐秘都没查到。 实在可悲。 若让她知道她的夫君是抱养的孩子,她岂不会疯魔? 听完傅氏的话,老夫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底除了厌烦,就是憎恶。 她缓缓开口:“左安回京带了四个小厮,你擅自做主打发了三个,是也不是。若他身边人手充足,四个人还拉不住一个酒醉的人?” “儿媳只是觉得母亲不喜二房,想着庶出子不该有这样的排场,这才......” 说到这,傅氏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老夫人的脸色,才接着道:“左安若没有那些龌龊,便是把楚小将军扒光了丢他床上,他也不会看一眼才对。” 说来说去,还是蔺左安的错。 并且,咬死了他有断袖之癖。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别拿老身做幌子。”老夫人轻嗤:“老身就算再怎么不喜二房,也没有断他们路,要他们的命。” 说着,她放下佛珠倾身上前,冷冷道:“你,心肠歹毒,试图加害你夫君的亲兄弟。是非不辨,竟连儿子到底为何坠马都不知道。你说,你还有什么脸掌家?” 老夫人这话简直如同给傅氏判刑。 在傅氏听来,无异于要休了她一般。 她当即失声大喊。 “我不服!母亲,您是相公的亲生母亲啊!您怎能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否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年您亲自上门求亲,说必会待我如亲生,这些话您都忘了吗?!” “我是火烧了国公府还是犯了弑亲大罪,您竟要逼我去死!” 掌权了一辈子的傅氏若真被夺了管家权,自是与杀了她无异。 但她最后一句话,着实刺伤了老夫人。 在老夫人眼中,她没有火烧国公府。 但弑亲...... 却是她坐实了的罪名。 她,要老夫人死的悄无声息。 而老夫人,却不会让她死的那么舒坦。 厅内气氛已然到了剑拔弩张之际,就连方嬷嬷都退到了一旁。 许迁茴朝老夫人又磕一头,缓缓开口。 “老夫人,既然姨母觉得冤枉,不如请世子来断一断吧。” 第一卷 第58章 你母亲顶撞婆母,又该如何? “不行。”傅氏拦住话头,看向老夫人:“母亲,阿卿受伤刚回府,实在不宜奔波。而且,此时若强行让他过来,万一惊动了夫君…......” 老夫人打断她:“他是老身的儿子,难不成还敢怪责我这个当母亲的?” “可阿卿的身子…...” 许迁茴端正跪着,明显感觉到了傅氏的慌乱。 比起心疼蔺左卿的伤,她更怕他。 怕他来了之后,说出什么她兜不住的话。 毕竟,蔺左卿身为京兆府尹,大部分时候处事都是不偏不倚的态度,对她这个母亲更算不上很亲近。 与其让他来断此事,还不如喊小厮推国公爷过来。 一夜夫妻百日恩,任她再如何,国公爷总还是会替她挡上一挡。 许迁茴也看向老夫人,恭敬道:“老夫人,姨母的担忧也没错。国公爷本就常年卧榻,若惊扰了他,于身子不好。要不…...”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到傅氏期盼的神情,才继续道:“要不,我们去世子院子吧。老夫人既能探望世子,也能问清这事。” 傅氏脸上的期盼瞬间碎了个干净。 她喝道:“母亲本就在病中,怎能拖着病躯去看一个晚辈?许迁茴,你说这些到底安的什么心!” “好了!”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吵得老身头疼!” 她看向傅氏,语气冰冷:“左卿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老身又没让他倒立着过来。小方,去叫人。” 方嬷嬷领命出去刚到慈安堂门口,就撞见了赶来的蔺左卿和林知微。 蔺左卿左臂于胸前吊着,衣袍换了件宽松的鸦青色便服,步子倒比方嬷嬷预想中利落得多。 二人进了厅内行礼。 蔺左卿落了座,林知微却立在原地没敢动。 上回许迁茴落水,老夫人派人去武安侯府请人,是她把消息透给了秦妙云。 此事老夫人虽未追究,她心里到底存着怯。 老夫人这会儿没工夫理她,只看蔺左卿。 “胳膊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劳祖母挂心了,孙儿已无大碍,养上半月就能大好。”蔺左卿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刚刚在外头听见吵得厉害,谁惹祖母不高兴了?” 老夫人冷哼:“还不是你的好母亲!你自问她吧!” 蔺左卿看向傅氏。 傅氏撑了半天的体面终于绷不住了。 她红着眼眶上前两步,声音里带了哭腔。 “儿啊,你祖母要夺了我的管家权,我活不下去了啊…...” 蔺左卿没接这话,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傅氏擦着泪道:“你祖母说你落马是因我失察。还有蔺左安,他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要娶许迁茴,一会儿又要娶秦小姐,昨夜更是闯了楚云辞的帐篷…...他们二房的破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蔺左卿蹙眉,缓了缓才看向老夫人。 “祖母,孙儿坠马之事已经查明。” 厅内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继续道:“三月前,方嬷嬷替侄子方长贵谋了个看守草料的闲差。方长贵收了歹人五十两银子,在开赛前给孙儿的马下了乌头根。此事京兆府已经立案,确实和母亲无关。” 傅氏先是一愣,继而,她猛地转头瞪向方嬷嬷。 “好你个老刁奴!引了个祸害进府还敢栽到本夫人身上!说,你是不是和你侄子串通好要害我儿!你们是谁派来的人!” 方嬷嬷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赶紧跪了下来。 “老夫人明鉴,长贵那孩子一直乖顺,他怎么......他不敢的啊!” 老夫人听到这事还牵连到了慈安堂,当即沉了脸。 “傅氏!小方十三岁就跟着老身嫁入荣国公府,你的意思是,老身要害自己的孙儿吗!” 傅氏这会儿不虚也不怕了。 方嬷嬷的把柄落在她手里,老太婆自然要矮上一头。 她冲老夫人欠了欠身,笑道:“儿媳不敢。只是家中出了贼,总要问清楚些才好。” 这股得意劲儿气得老夫人铁青着脸。 自己屋里的人出了岔子,说破了天去也不占理。 更何况方嬷嬷刚才还在细数傅氏的罪状,她不趁机踩上一脚又怎会甘心? 老夫人看向方嬷嬷:“小方,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嬷嬷跪在地上,实在有苦难言。 她上哪儿去知道怎么回事? 自己那侄儿从前虽经常喝酒赌钱,但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而且他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市井混子,怎么可能认识能给他五十两的人? 而且——五十两。 区五十两! 他怎么就敢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 想自己跟着许迁茴去一趟马球会就得了二百两,方嬷更是恼极了那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此事一个不好,说不定她全家老小都要大牢相见!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情啊。”她一磕头,老泪纵横道:“奴婢跟了小姐近四十年,又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别说五十两,便是五千两五万两,老奴也不可能去害世子爷啊!” 她用了“小姐”这个称呼,摆明是想老夫人护住她。 老夫人闻言,面色稍霁,但没叫她起来。 傅氏一屁股坐到老夫人下首,冷哼:“方嬷嬷,你这话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不拿出点证据来,又怎能取信于人。” 方嬷嬷一愣。 证据?该死的方长贵什么都没和她说,她哪来的证据? 许迁茴等了等,见方嬷嬷嘴唇翕动,并无旁的话了,她才淡声开口。 “嬷嬷,你那侄儿可同你说过,平日和谁走的比较近?” 方嬷猛地抬起头看向许迁茴。 就连蔺左卿要去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方长贵是个没用的,只在水牢里过了一个刑具就厥了过去。 青砚本以为他在装晕,又上了针刑。见人还是没动静,一探鼻息才知,这家伙吓破了胆。 死了。 此事的突破口,只能落在方家身上。 方嬷嬷擦了把脸,嗓子哑得厉害。 “那孩子是老奴兄长的独苗,他去年打死了媳妇儿,也没个一儿半女的。若要说他和谁走得近,那便是入府前,他爱和城西几个赌坊里的闲汉厮混。” 傅氏刚要接话,蔺左卿先一步开口。 “祖母,此事事关重大,孙儿要正式提审方嬷嬷,还望祖母见谅。” 老夫人眉头微蹙。 半晌,她道:“你要提审小方,可以。但你母亲刚才顶撞婆母,她又该如何?” 第一卷 第59章 你明明说过不会真的喜欢她 傅氏一听老夫人还要追究自己,赶紧朝蔺左卿投去求助的目光。 见蔺左卿正垂眸思考,她又看向他身旁的林知微。 林知微接收到傅氏的目光,悄悄扯了扯蔺左卿的衣袖。 蔺左卿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动。 许迁茴能清楚感觉到,他在犹豫。 这个从不犹豫的人,因为林知微,正在和自己的底线挣扎。 他,还真是爱她啊...... 既如此,这坏人,就由自己来当吧。 许迁茴看向上首:“阿茴初入府时,姨母曾让嬷嬷教过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敬长辈罚跪三日祠堂。老夫人您是姨母的长辈,应该能用上这条规矩。” 傅氏猛地回头:“许迁茴,你胡说什么!” 许迁茴似被惊吓到了,身子一歪,瘫坐在地。 她眼尾泛红,低声道:“姨母,阿茴说错了么?可是,你刚才确实顶撞老夫人了......” “有人不把老身放在眼里,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夫人冷哼:“就按这个规矩办。” 说着,她又看向许迁茴:“你这个丫头也真是,老早就叫你起来了,怎么还跪在地上?也不怕伤了自己的身子。” 见老夫人一锤定音,傅氏只能咬牙忍下。 不待许迁茴起来,蔺左卿对老夫人躬了躬。 “祖母,孙儿还要查案,就不打扰祖母休息了。” 他偏过头,与许迁茴对了一眼。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许迁茴垂下眼,起身行礼:“老夫人,事情有了头绪,阿茴也告退。” 老夫人摆手:“你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许迁茴应是。 路过蔺左卿身侧时,她脚步慢了半拍。 蔺左卿偏头看她,她却像没看见般缓步离去。 ...... 回到慈安堂偏院,许迁茴换了衣裳靠在窗棂旁,兴奋地想搓手。 老夫人暂时失了方嬷嬷这个帮手,刚才又是发怒又是拍桌,傅氏就算暂时没有察觉,在祠堂无所事事地跪上三天,怎可能想不到其中猫腻? 她肯定会猜,老夫人身体恢复了些,为什么还要装病。 等她想明白的那一刻,必定会第一时间求助荣国公。 荣国公......可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呢。 光想想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许迁茴就忍不住高兴。 快点吧姨母,聪明一些,别让我久等。 入夜时分,许迁茴刚躺上床准备睡觉,门又被敲响了。 她掀开被子,满脸哀怨。 她就知道!在国公府里,她的高兴永远过不了夜。 “阿茴,你睡了吗?” 门外是蔺左安。 估计刚哄完秦妙云,就跑来自己这里发骚了。 许迁茴搓了搓喉咙,让声音尽量和胸腔共鸣,问:“怎么了?” 这样的声音很低很哑,光听就让人觉得,说话的人受了莫大委屈。 蔺左安似怕人发现,声音压得很低:“阿茴,你先开门让我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正好自己也有话和他说。 许迁茴下床开门,把蔺左安让进房间后关门,开始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蔺左安站在门边,高大的身影映着烛火,把许迁茴笼罩其中。 他上前一步,许迁茴率先开口。 “二公子,我们断了吧。” 蔺左安脚步一顿,下一瞬,他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他抓住许迁茴双肩,着急道:“阿茴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太少所以不开心了?” 许迁茴看着他,慢慢红了眼眶,却倔强地后退两步挣开了他的钳制。 她问:“你知道你信任的兄长准备把我送进镇国将军府么?” “什么叫兄长把你送进镇国将军府?”蔺左安有些茫然:“兄长明明说,你和楚小将军走的近,他对你好......” “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对我好?” 许迁茴推了他一把——在知道他应了和秦妙云的婚事时,她就想这么干了。 今天总算找到了机会。 她红着眼瞪他:“蔺左安,你到底有没有心?” 被推了的蔺左安不但不恼,反而更加着急:“我想过,阿茴,我想过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都怕死了。我怕你因为这些天的事恨我,更怕你真的嫁给楚云辞。”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抱许迁茴。 许迁茴没有避开,却在他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打完蔺左安,她迅速掩面藏住想笑的脸,语气哽咽。 “我不听我不听!你都是骗我的!” “你和秦妙云那么亲密,说话的时候头对头肩碰肩。可你明明说过你不会真的喜欢她!” “你甚至......你甚至连你兄长想把我赶出国公府都不知道......” “你的心都在秦妙云身上,还来找我做什么?” 蔺左安这下真被打懵了。 许迁茴心中的默数也来了到一百五十九。 大概是从未见过许迁茴这样,蔺左安愣怔了半晌,突然上前保住许迁茴。 他神色受伤,大颗大颗的眼泪落进她颈项。 “阿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以后再也不——”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外面传来一个怯怯的女声。 “表小姐,夫人让您去一趟正院。” 许迁茴立刻推开蔺左安。 她擦了擦眼角,拉开一条门缝,轻声问:“这么晚了,姨母找我何事?” “夫人她......她睡不着,想找表小姐说说话。” 小丫鬟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样子,说话时竟不敢和许迁茴对视。 许迁茴笑了笑,道:“好,我马上来。” 说完,她关上门,拔下他头上的玉簪,用气声道:“这个就当我留的念想。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蔺左安还想说些什么,许迁茴已经再次开门,跟着小丫鬟离开了。 从慈安堂偏院走到正院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傅氏和国公分房多年,许迁茴被带到了傅氏居住的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许迁茴走到房门外,转头看向小丫鬟。 她若再不拦,自己可真要敲门进去了。 小丫鬟想了想,道:“劳烦表小姐在这等着吧。” 许迁茴失笑:“蔺大人没给你交代好么?” “青书小哥没说......”小丫鬟意识到失言,立马改口:“是夫人找表小姐的,和世子无关。反正,反正是夫人让你在这等着的,你可不能走啊。” 傅氏已经去祠堂罚跪了。 还是三天。 意思是,她得在这等上三天? 第一卷 第60章 我不睡没睡过的人 “你确定你主子只交代了这个?”许迁茴再次问。 小丫鬟忙摆手:“没有没有,就说了让表小姐等着,旁的什么也没说。” 她边说边后退,一副生怕发现主子秘辛会被灭口的模样。 许迁茴莞尔:“那我等不了,左安还等着......” 话未说完,房门突然自内打开。 一只有力的大手从门内抓住许迁茴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门外,是丫鬟匆匆跑走的脚步声。 许迁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扬唇笑了。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府,他定会叫青书看着自己的院子。 蔺左安但凡过来,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打断。 许迁茴倚在门上,言笑晏晏:“蔺大人,有何指教。” 蔺左卿后退半步,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到她的手上。 她手上,还握着蔺左安的发簪。 只一眼,蔺左卿就把发簪从她手中夺过砸在了地上。 “啪。” 白玉发簪应声碎成几截。 许迁茴想笑。 三年过去,他不悦的时候还是喜欢摔东西。 许迁茴耸耸肩:“这是左安的簪子,你摔了就要给我买个新的。” 蔺左卿用右手捏住她下巴:“你还要和他纠缠?” 他力道不大,许迁茴一偏头就挣开了。 她笑看着他:“你真以为自己和佛祖平起平坐呀,管这么多。” “什么意思?”蔺左卿眉头微蹙。 不负如来不负卿呀。 许迁茴勾上他肩头,眉眼弯弯:“你和林知微退婚,我就告诉你。” 二人距离极近,蔺左卿垂眸,视线落在她唇瓣上。 嫣红,粉嫩。 他眸色黯了黯。 许迁茴抬头凑近,控制不住地想,他会不会和蔺左安秦妙云一样,也曾和林知微吻的天地不知为何物。 若......他真的这样了,她就真的不想再碰他了。 突然,外面传来叩门声。 蔺左安隔着房门道:“大伯母,阿茴在你这里吗?我看院子里没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今天和秦妙云一同回城,当家主母受罚的事掩得严实,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 而他之所以过来,大概是良心发现,觉得入夜了傅氏还叫自己来正房,他有些担心。 蔺左卿视线越过许迁茴,盯着她身后的门,没有开口。 许迁茴弯起唇角。 笑容慢慢在她脸上绽放。 然后,她放开蔺左卿,转身。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框时,蔺左卿突然将她翻转回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敲门声还在继续:“大伯母!你在不在!” “左......” 许迁茴刚发出一个音节,蔺左卿突然俯身,将她的唇堵了个严严实实。 也把她接下来的话悉数吞入腹中。 这个吻凶狠又热烈,辗转时,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 许迁茴鼻腔很痒,憋不住发出了一个轻音。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敲门声愈发快了。 “大伯母!你怎么了!” 他嘴上关心着大伯母,但敲门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重到许迁茴以为他会破门而入。 如果,他真的破门而入。 蔺左卿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纵使敲门声持续了很久,蔺左安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二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迁茴勾唇笑了起来。 看来自己离开后,偏院的丫鬟把这事报给了老夫人。 方嬷嬷现在不知被蔺左卿弄到哪去了,她只能让管家过来查看。 小小一个院子,眼睛竟比她进府喝过的药还多。 她喜欢。 门外响起蔺左安的答话声:“我来给大伯母送点东西,但她好像不在。” “都入夜了,二公子要送什么不如明日再来?” 一阵沉默后,蔺左安说了声“好”。 听着外面离去的脚步声,蔺左卿的唇从许迁茴嘴上挪开,一双墨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他想从她眼底看到失望。 那种无论发生什么,蔺左安都会第一时间放弃她的失望。 许迁茴偏不如他的愿。 她缓缓勾唇,媚态横生。 “怎么,还想?你去找林知微呀,她肯定愿意。” 以林知微对蔺左卿的喜欢程度,只要他勾勾手,她就会屁颠颠去铺床。 蔺左卿淡声道:“她是高门贵女,自有她的矜持。” “你这个答案,我不喜欢。”许迁茴抬腿蹭上他大腿内侧:“重说一个。” 蔺左卿凑近她,热气喷在她颈项。 “我不睡没睡过的人。” “......” 许迁茴歪头看他,似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他嘴角一勾:“这个答案,你喜欢吗?” ...... 第二天,许迁茴一觉醒来就找丫鬟要了药酒擦两只手腕。 她琢磨着,是不是该着汪叔要点泄阳气的药给蔺左卿灌下去。 否则没事来这么一出,她还活不活了? 不过她若真开了这个口,保不齐又要挨顿骂。 就算不骂她,依汪叔的性格,自己以后喝的药肯定只有黄连味。 想想还是算了。 不能拿命开玩笑。 擦完药酒,她艰难吃了早食,正准备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蔺左安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冲进了房里。 许迁茴正坐在榻上弯腰穿鞋,长发散在身上的模样显得娇弱又可怜。 他一上来便撑着桌子质问:“你昨晚去哪了?” 许迁茴没理他。 他声音透着疲惫和烦躁:“我打听了,大伯母昨日就被罚去跪祠堂了,昨天叫你走的不是她。” 许迁茴动作一顿。 下一瞬,她垂着头,肩头微颤起来,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蔺左安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榻边:“是不是兄长?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许迁茴推开他,刻意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哭得泣不成声。 “你都知道是他了,昨晚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就在门外,管家一来,你就走了!你是怕被人看见你在找我,是不是?” “蔺左安,你口口声声说在意我,就是这么在意的吗?” 蔺左安再次上前,试图伸手去抱她:“阿茴,你听我说,我昨晚真的以为大伯母不在,我如果知道是兄长,怎么可能......” 许迁茴打开他的手,痛哭道:“如果如果如果,你只会说如果!你滚,我不要在见你了!” 被推开两次的蔺左安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两行清泪滑过他脸颊。 “你说我不在意你,我若是不在意你,三年前就不会跟着你回江南!” “那日我刚回京,看见你坐着马车出城。我想也没想就调转车头追了上去,我本可以安心在京城读两个月的书,但我放弃了!” “回到江南,父亲打了我三十鞭,我躺了整整一个月才下床!” 所以...... 自己回江南一个月后碰见蔺左安,都不是巧合? 许迁茴怔怔看着他,一时没了语言。 半晌,她笑了。 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