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成为异能者》 第1章 杀人狂 未进10月,天就凉得透骨,一场秋雨,更是把残余暑气冲得一干二净。 肖云溪一手拉着手提箱,一手牵着自家的田园犬蛋黄,冒着雨,匆匆而行。 她所走的这条街名叫“中江大道”,是吴州市贯穿南北的主干道,两侧高楼林立,店铺招牌争奇斗艳。 吴州是个GDP超万亿的大城,当下已经临近下班时间,这条街本该车水马龙,繁华拥挤,但肖云溪满目所见,只有萧索。 前方有个公交站,肖云溪加快了脚步,带着狗子钻到站台的遮雨檐下。 她外套已经全湿了,站定之后,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狗子蛋黄有一身金黄色的厚实毛发,倒是不怕冷,却蔫头耷脑,紧紧缩在肖云溪脚边。 肖云溪知道它是在不安。 肖云溪三天前刚被公司裁员,今天又被大发雷霆的房东赶出了门,一人一狗被迫流落街头,今晚的栖身之处都没着落。 狗只是感知人的情绪,肖云溪用力止住寒颤,用有点僵木的手摸了把蛋黄的头:“没事,附近酒店多着呢。” 蛋黄的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中午那场跟房东的大吵对峙中,肖云溪的手机摔坏了,撑不了几分钟就会黑屏关机,她抓紧时间,翻找附近还在营业的宠物友好酒店。 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站台这边陆陆续续聚集了三五个人。 所有人都站得离别人很远,扫向四周的目光冷漠而警惕。 肖云溪一味埋头翻酒店,不过就算时间紧急,她也被一则头条广告吸引了视线: “9月27日,吴州市新增精神异常重症患者16人,其中一人为萧河区重大连环车祸肇事者,现已被警方抓获......” 肖云溪心里忽然一紧,猛地攥住手机。 这并不是因为新闻。一个月前,全球爆发了一场怪异的“疫情”。 “疫情”并不是由病毒引起的,具体由什么引起,谁都说不清。 疫情中患病的人不是身体生病,而是精神生病。 这一个月来,全国各地精神病人不断增加,车祸、自杀等恶性治安事件层出不穷,已经是常态了,肖云溪并不惊讶。 她起身四顾,于茫茫雨幕中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个高壮的男人,裹着件军大衣,脚步匆匆,直奔公交站而来。 肖云溪有股强烈的危险预警,却又不确定。她焦躁地踱了两步,还是牵着蛋黄,匆匆离开。 裹皮衣的男人从东边过来,肖云溪是从西边走的,她这个方向有公交车驶来,马上就要进站停靠。 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追着公交奔过来,还有老人撑着伞,牵着个不过一二年级的小豆丁,也在快步往站台这边赶。 附近确实有学校,现在确实是放学的时间,他们明显是要赶公交回家的。 肖云溪回望一眼,见那个裹着军大衣的男人马上就要进站台。 肖云溪眼力极好,这么昏沉的天色,几十米的距离,还能看清那男人右手塞在大衣里,大衣微微隆起。 她还能看清那人阴鸷的神色。 初中生们马上要跟肖云溪擦肩而过。 肖云溪的脚步就跟灌了铅一样,她一咬牙,停步错身,拦在了几个初中生面前:“别过去,有危险!” 初中生们吓了一跳,有个寸头少年差点撞在肖云溪身上。 他站稳后莫名其妙,张口就要骂。 牵着一年级小豆丁的老太太也走近了,她看到肖云溪的突兀行为,面上升起警惕,就要远远绕开她。 肖云溪着急,又对着老太太喊了一句:“别过去!” 老太太越发警惕了,又有厌恶。 差点撞到肖云溪的寸头少年直接开骂:“你他妈有病......” 话音未落,站台那边响起一声尖叫! 不是一声,是此起彼伏的数声,尖利刺耳,满含恐惧! 声音过于凄厉,把蛋黄吓得一哆嗦,继而狂吠起来。 肖云溪在吠叫声中骇然回头,看到那军大衣男人手持一把剔骨刀,正往一个年轻女孩身上狂捅! 杀...杀人?! 那杀人者头一刀颤抖生涩,第二刀顺滑熟练,第三刀血腥快意! 年轻女孩捂着肚子,软软倒了下去。 军大衣男人举止疯癫,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举着刀旋转一圈,先是大笑,又从喉间发出喘息似的咆哮。 站台上那三五个躲雨等车的人,或吓得瘫软在地,或尖叫着四散奔逃。 军大衣男人又高又壮,一身悍厉疯狂,揪住一个捅一个,又追着逃跑的人,向肖云溪这个方向扑来! 肖云溪脸色煞白,却早在男人捅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扔掉了手提箱。 蛋黄被血味刺激到了,又是害怕,又不断冲着杀人现场嚎叫。 它才三个月大,叫声还带奶音。 肖云溪捞起狗子,又推了几个吓呆的初中生一把:“跑啊!” 她发足狂奔,转眼奔出了几十米。几个初中生人小腿快,虽然起步比肖云溪晚了几秒,但很快就和她并行了。 肖云溪的手机已经黑屏关机,她急得朝初中生们吼:“谁有手机?报警!” 她负重,谁知道能跑多远,而且还有个老太太和小豆丁,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 一年级小豆丁拼尽全力挥舞着自己的一双小短腿,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哭。 老太太也在跑,边跑边哭骂:“又一个精神病!生蛆流脓的烂货!不想活了怎么不自己去死啊......” 初中生们哪有手机,但是有小天才电话手表! 先前那个很拽的寸头少年一边跑一边打通了电话,声音却打着颤,语不成句。 肖云溪拽住他的手臂,冲着电话那边大吼:“中江大道,新日公交站,一个男的持刀捅人,现在还在追着人捅!“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好的,马上出警!” 肖云溪心里一松,再次回头,却见军大衣男人已经连捅三人,就要追上那祖孙俩了。 老太太把小豆丁使劲往前一推,自己返身回去,哭叫着扑向军大衣男人。 她肚子上马上就挨了一刀,却死死揪住了军大衣男人的衣角。 小豆丁喊着“奶奶”,站在原地无措大哭。 “快跑啊,快跑啊!”老太太冲着孙子用力嘶喊,身中几刀,还是死死揪着军大衣男人不放。 人力终有穷尽时,军大衣男人愤怒咆哮,狂踩老太太的手,又挥起一刀,把老太太几截手指,连带自己被老太太揪住的一段裤脚,一同斩下。 他再次举刀转圈,嘶声狂笑。 他扑向了小豆丁。 第2章 有点异常 雨势也变得有些疯狂。 肖云溪耳力也好,这么大雨,还把小豆丁稚嫩绝望的哭泣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停步,却又想要停步,又怕又急又气,忍不住在心里怒喊了一声: 畜牲!滚开! 百米远处,举刀欲砍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没能砍下去,反而有些茫然。 男人茫然疑惑,举步四顾,又有些头痛似得,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就是这么一耽搁,警笛声撕裂了雨幕,一发子弹从远处射来,正中男人的后心! 军大衣男人身体猛地一晃,往后栽倒,手上的刀也哐当落地。 大雨滂沱,站台内外的雨水混合着血水,四处流淌。 小豆丁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到奶奶身边,哭得凄厉又无助。 好在警车很快就驶近了,五六个警察下车奔来。 来的不光是警察,其实远远射出那发救人子弹的是附近驻守的军人。 这场古怪“疫情”爆发之后,精神异常病人每天都在暴增,治安极具恶化,越是大城市就越严重。 像吴州市这样的大城,早就有内卫部队的军人进驻城市,荷枪实弹维持治安了。 内卫军们持枪下车,确认军大衣男人已经被击毙。 警察则去确认受害者的生死,有人抱起了小豆丁,也有人往肖云溪几人这边小跑过来。 来的是一位女警,她打量了一下肖云溪几人,开口问道:“刚才是你们报的警吗?” 几个初中生劫后余生,各个惊魂未定,寸头少年身体还在微微打颤,却挺了挺胸:“是...是我们!” 一个马尾辫少女,脸色本因剧烈奔跑而潮红,看了眼公交站那边惨相,马上变得煞白。 她指了指肖云溪,小声道:“其实是这个阿姨。” 肖云溪从刚才以心声怒喊“畜牲”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 行凶的军大衣男人拍自己的脑袋时,肖云溪奔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慢到停下。 她楞在雨中,眼神怔然空洞,好像在神游万里。 此时马尾辫少女的声音似乎把肖云溪的神思唤回来了,她“啊”了一声,茫然四顾,下意识说:“别叫阿姨,叫我姐姐!” 一圈人都是一愣,马尾辫少女脸色似乎要笑,但仍旧身处恐惧之中,面部表情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她连忙改口:“姐姐,谢谢姐姐!” 女警道:“感谢报警,你们都没受伤吧?有伤可以跟救护车走,没伤需要回警局做笔录。“ 肖云溪捡回了自己的行李箱,和几个初中生一起,被一车拉回了警局。 夜色降临,大道旁的路灯、店铺招牌、高楼的霓虹纷纷亮起,却都照不透这厚密暗沉的雨幕。 一条中江大道,最热闹的地方好像还是那片公交站台。 站台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被拦在线外的记者大声问道: “请问凶手是什么人?他是仇杀还是随机杀人泄愤?凶手又是一个精神异常患者吗?” 这场古怪“疫情”被媒体称为“精神异常大爆发”事件,倒是贴切,已经被官方认可。 疫情后患上精神疾病的人,统一被称为“精神异常患者”。 又有记者问:“这已经是这周内,吴州市第三起恶性暴力事件了!警方除了加强巡逻,及时出警,还有的别的应对方法吗?不做筛查和预防吗? 还有诊疗方面,定点医院还会增加吗?网传已经有痊愈的重症患者了,是真的吗?请问是用什么疗法治疗的?能推广吗?” 有些问题已经超出了警署的职责范围,无论是在案发现场还是发布会上,程勇度都不会回答。 程勇度是吴州市警署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他上次睡觉已经是两天前了,却还得强打精神,为这起公交站持刀杀人案开会。 会议的氛围极为沉重,因为这个案子能发生,他们市警署是有大责任的。 案件凶手名叫陆文涛,是个老吴州人,一家三代都在吴州安居。 他的家人、邻居、同事对他评价都是:老实巴交,很懦弱。 这么一个不管在家还是在公司都唯唯诺诺的人,三周前打了自己老婆,两周前打了自己年迈的爹妈,一周前跟公司领导起了冲突。 陆文涛这三次暴力行为,不说结果,只看状态和势头,一次比一次更凶狠,一次比一次更突兀。 尤其在公司那回,陆文涛虽然被同事们七手八脚摁住了,却差点把他领导吓尿。 领导当场报警,接警的是他们公司附近的基层警署。 按规定,陆文涛这种因为暴力行为进局子的人,局里必须对其做精神状态评估。 但那个基层警署的心理医生也是日夜加班,早就麻了。 那位心理医生才是最需要心理评估的人。 因为陆文涛并没有对他领导造成实质性伤害,并且进局子的时候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心理医生对他的评估就出现了误判。 警署拘留了陆文涛半天,就把他放了。 一周过去,陆文涛出现了第四次暴力行为,他直接持刀上街,无差别杀人。 陆文涛杀死三人,重伤两人。 整件事里,责任最大的当然是那家接警的基层警署,但程勇度是市警署的副局长,对吴州市的恶性暴力事件总负责。 这个案子影响恶劣,报告打上去之后,程勇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张会议桌,人心各异,有人暗示给省署的报告可以抹去一些事实,有人忧心别的基层警署是否也出过这种纰漏,他们应该向卫生局要更多、更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程勇度的思绪跟在座的任何人都不在一条线上,他在想那个名叫肖云溪的涉案人。 会议结束之后,程勇度踱到一间休息室外。 屋里三个初中生,其中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另一个时不时插句嘴,热闹得很。 肖云溪则独自坐在角落,撸着狗,发着呆。 警署想查一个人的信息,自然是又快又全,程勇度已经知道肖云溪是个外地人,只是在吴州工作。 这小姑娘相当优秀,今年26,硕士毕业,在顶尖儿的互联网大厂工作。 三天前,肖云溪被公司辞退了。 陆文涛也被公司辞退了,理由当然是精神病发作,威胁领导。 肖云溪被辞退的理由,跟陆文涛异曲同工。 屋里初中生们聊得浑然忘我,肖云溪却若有所感,往门口这边望来。 程勇度转身离开,对身边跟着的小警员说道:“找间清净的屋子,把肖云溪单独带过来。“ 第3章 一场对峙 三个初中生,寸头少年名叫刘宇,马尾辫少女名叫于洛洛,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矮胖少年,名叫图博阳。 之前他们三个,加上肖云溪,四个人坐一起,被集体问询。 肖云溪自然是主要交代情况的人,种种描述,仿佛让那场大逃杀在警官眼前重现了。 于洛洛是真被吓着了,不愿意回想当时情景。 刘宇在肖云溪讲述的时候时不时插嘴,强调是他临危不惧,打通了报警电话。 图博阳看着有点内向,只是偶尔小声开口,帮肖云溪补充两句细节,观察力挺强的。 集体问询和一对一单独问询都结束后,三个人在休息室里等待自家爸妈下班来接。图博阳第一个掏出了数学卷子。 他的书包是防水的,却还是被大雨浇湿了,卷子有点晕墨。 少年小心将其展平,一边在灯下晾晒,一边认真看题。 刘宇脸上表情跟吃了屎似的:“卷你妈呢!” 他们今天遭遇了这么大事儿,书包都被浇透了,不写作业天经地义! 再说于洛洛才是年级前三,图博阳进前百都吃力,搁这装什么好学生呢? 刘宇想把图博阳的卷子直接撕了,但想到这是警局,又悻悻然缩了手。 于洛洛瞪着图博阳,天人交战一番,还是把自己的卷子掏了出来。 做题对于洛洛来说其实是好事,一进入简单绝对的题海世界,她的精神头便慢慢恢复了。 小姑娘解题飞快,还时不时给陷入难关的图博阳讲题。 只是于洛洛讲着讲着就有些疑惑,觉得图博阳这段时间开窍了似的。 她家跟图博阳家住在同一栋楼,父母相识,从幼儿园开始就一块上下学,一起写作业。于洛洛给图博阳讲题讲惯了的。 同样难度的数学题,于洛洛从前得讲三遍,如今讲一遍,图博阳就能理解思路了。 他们一周前的月考,图博阳名次上升了30名!被班主任当成进步典型,好一顿夸。 于洛洛当下也不吝夸奖图博阳的进步,少年肉肉的圆脸上笑容绽开,笑意淌满了整间屋子。 七点半,于洛洛和图博阳的家长赶来了,两方家长都是焦急担忧,确认了自家孩子没事后,又对警官们千恩万谢。 于洛洛的妈妈听说是肖云溪帮助了他们,对肖云溪也连声道谢,还要加微信。肖云溪婉拒了。 俩孩子被接走,刘宇看着家长孩子相携而去的背影,眼神冷漠,继而又有些怔然。 肖云溪掏出包里也被泡湿的狗粮和小饭盆,打发蛋黄吃了晚饭。 收拾好餐具,她抱狗出门,问门外的年轻警员:“请问笔录都做完了吧?我是不是也能走了?” 年轻警员有点惊讶,觉得肖云溪刚遭遇了一场大灾,又“拖家带口”的,应当会觉得警局安全,不愿意离开猜对。 年轻警员也不能让肖云溪离开,他得带她去见副局。其实他早就站在门外了,本来要进去叫肖云溪,却被家长们耽搁了几分钟。 年轻警员道:“不行!还有些案情细节,需要肖女士配合确认。” 肖云溪只得跟着年轻警员去“确认更多的案情细节”。 年轻警员带着肖云溪往幽暗的走廊深处去。 肖云溪越走越疑惑,脚步拖沓起来,怀里的狗子也缩成一团,时不时抗议似的大叫几声。 年轻警员硬是无视拖沓和犬吠,劝着赶着肖云溪,来到了一间很像审讯室的封闭房间。 这个“审讯室”没有审讯椅,只有两张相对而放的正常椅子。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身警服皱巴巴的,神色疲惫萎靡。 他一双眼睛却漆黑湛然,目光莫测。 程勇度听到声响,往门口看来。他很仔细地打量了肖云溪两秒,笑了笑,伸手道:“肖女士,请坐。“ 高大的年轻警员就站在肖云溪身后,一堵墙似的,肖云溪半点不坐的空间都没有。 她提着颗心,用半边屁股挨上了椅子。 她紧张,对面的警官好像也紧张似的,在她坐下后,有一个要往后挪的动作。 但他止住了,重新坐直,把手上的平板递给肖云溪: “里面有两段监控录像,你可以看一下。” 肖云溪点开第一段,双眉一下子聚起,沉声道:“这跟今天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这段视频来自肖云溪前公司办公室,一共5分钟,可说是肖云溪人生中最社死的5分钟! 视频里,大办公室一片肃穆忙碌,正对摄像头视角的一个工位上,两个女孩正低声交谈。 这俩人一个是肖云溪,一个是她同组的同事。她们都是游戏编剧,当时正在合作完成一段支线剧情。 同事来肖云溪工位,跟她对进度,两个人有些意见不合,但并未争吵。 同事滔滔不绝说着她的观点,肖云溪却走起神来。 她眼睛看着她同事,眼神却很空白,好似在神游万里。 她同事也有些怔楞,继而觉得头疼似的,拍了拍额头。 毫无预兆,肖云溪“突发恶疾”,噌一下跳了起来,嘴里口齿不清地喊:“怪物!妈呀怪物!救命啊!我...棍子,对给我根棍子,我一棍子闷死你们!” 她大喊大叫,手舞足蹈,中二又疯癫,把周围同事惊得吓得,一个个呆若木鸡。 视频里的喊声也把蛋黄吓到了,它疑惑地瞅着屏幕。 肖云溪猛地扣上平板,又一次质问:“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程勇度靠着椅背,话说得慢吞吞:”今天这桩案子的凶手,陆文涛,是个精神异常重症患者。从视频里看,你好像也病得不轻啊。” “所以呢?”肖云溪努力压抑怒火,冷声道:“官媒不是每天宣传,精神异常患者有轻症有重症,即便重症,也不是都有暴力倾向! 我没有暴力倾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我当时发病,只打到了显示屏,打疼了我自己的手,根本没打到同事! 你把我跟凶手相提并论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跟那个变态杀人狂是一伙的吗?“ “当然不是。”程勇度饶有深意地看了肖云溪一眼: “你跟陆文涛肯定不一样,毕竟,你比他更‘怪’。“ 他指指平板:“不看看第二段视频吗?” 第二段视频来自今天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 做笔录的时候,肖云溪说,她之所以能提前躲开凶手,是因为视力好,远远看到那个凶手裹那么厚,表情狰狞,觉得不像好人。 但监控里清楚记录了她躲避凶手的一连串动作。 她原本在埋头看手机,忽然警觉,然后抬头,四处张望,最后锁定陆文涛走来的方向。 她先预感到了危险,然后才去寻找危险的源头! 肖云溪咬着唇,盯着那段监控,心里实在佩服这些警察,这么忙乱,这么疲惫的高压工作之下,还能揪住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现在社会混乱,我这个人谨慎,出门在外时不时就会东张西望,排除危险。”肖云溪挣扎。 程勇度笑笑:“我们知道你上下班的路线,可以把你每天都去的公交站、地铁站的监控都调出来,对比一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么谨慎,时时东张西望。” 肖云溪拔高了声音:“所以你怀疑什么?我能未卜先知? 我是唯物主义战士!警察叔叔你不是吗?” 程勇度被她给逗笑了,不过不管笑与不笑,他那双瞳仁深幽的眼睛都紧紧盯着肖云溪。 肖云溪倍觉压力,又觉一股愤懑顶到了胸口! 她确实有病,她的病比一般的精神病要怪。 两周前官媒公布过一张精神异常症候清单,里面有:焦虑、抑郁、情绪极端、解离障碍、人格扭曲、精神分裂、成瘾行为等等,还有各种更加可怕极端的混合症。 肖云溪对照这个表,觉得自己时不时精神恍惚,坠入幻觉的症状,很像解离障碍一类。 但要只是这样,她就是个正常的精神病了。 问题是她还有其余两个症状:1她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不用任何感官,就能感觉到自己周边一定范围内,一共有多少个人。 比如现在,她只要在脑子里仔细数一数,就能知道,这栋警署大楼一共有249人。 2她能判断周围人的精神状态。 她能躲开陆文涛,不是靠什么预知,或者对危险的直觉,而是感知到了陆文涛极度扭曲的精神状态。 因为新闻上说了,并不是每个精神异常重症都有暴力倾向,所以她不确定陆文涛这个精神状态极差的人是不是真的危险。 如果百分百确定,她也会提醒站台上那些人,赶紧跑,提前跑。 那这桩案子的伤亡想必能更小一些...... 想到此处,那股怒气一直顶到了肖云溪天灵盖! 她干脆平伸双手,语气讥讽道:”是,我是个怪人,我有病,我可疑,你们抓我吧! 咱们吴州市警署真厉害,别的局只能四处出警抓罪犯,你们却直接预测哪个病人可能会成为罪犯。 大约这就是老百姓期待的‘预防和筛查’措施吧,真~厉害呢~~“ 她算是指着程勇度的鼻子骂,但这位堂堂副局非但没有生气,还笑了。 他笑意越来越浓,唇角微动,无声嘀咕:“隐瞒不报?遮掩错误?屁!这是关着人命的事儿,错了就是错了,越遮只会越错。 老子能争取的只有改正,当然,还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满眼笑意,对肖云溪道:“还不敢百分百确定,但也有百分之八九十吧。 抱歉给你压力了,实在是精控中心也忙,我必须先跟你聊聊,做一个初筛。” 肖云溪愣在当场,心想这人说啥呢?态度和话题转变怎么快?据她的感应,这个警官的精神状态很正常啊。 程勇度拨通一个电话,对电话那头道:”老祝,你说的那种,长出异能的人,我找到一个。 现在吗?能见,是个很好的小姑娘!“ 第4章 内幕 还是这间很像审讯室的封闭屋子,坐在肖云溪对面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男子。 这男子穿简单的黑T恤,浅咖色休闲裤,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个方正的黑色文件箱,轻松写意地出现在屋门口。 肖云溪看到这人的第一眼,直接愣住。 她头一秒愣住,是因为这人身形修长,头身比优越地可怕,又星眉朗目,相貌如琢,乍一看帅得不像真人。 下一秒愣住,则是男子与她视线相接,“火花带闪电”,肖云溪猝不及防,一头栽进凌乱的幻觉之中。 以往她的幻觉都很清晰,很真实,或者悬浮在宇宙虚空中,脚下星河璀璨;或者来到一片赛博城市,伫立在高楼之巅。 在公司发癫那次,她坠入了一个粉嫩世界,还遭遇了触手怪的袭击。 这一次,肖云溪幻觉中的景象流转不定,前一秒青山绿水,后一秒城池巍峨。 那城池上空蒙着一层大雾,肖云溪看不清楚,她本想拨开云雾,却好像被一只虚空中的无形巨手推了一把,跌出幻境,跌回了现实世界。 她捂着脑袋,万分疑惑地瞪着那个年轻男子。 男子挑了挑眉,眸中有讶色一闪而逝,他对一旁屏息等待的程勇度点头:“她是。” 程勇度笑逐颜开:“好!这么些天总算有件好事发生了!你们先聊,我过会儿再来。” 他走得干脆,把守门的年轻警员也带走了。 这帅得不像真人的年轻男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壮硕,目光锐利的寸头男人。 年轻人走进屋子,在程勇度之前的座位上坐下,两个寸头男人一人守门,一人在年轻男子身边站定。 年轻人朝肖云溪伸出手:“你好,我叫秦松,来自江东省精神异常防控指挥中心。” 肖云溪握住那只干燥修长的大手,心里跳了跳,但思绪始终追着男子的话语。 这人说,他来“江东省精神异常防控指挥中心”。 “疫情”爆发之后,国家成立了救灾指挥部门,部门全称为“精神异常防控指挥中心”,简称“精控中心”。 精控中心总部在首都,各省市都设有分部。吴州市隶属江东省,是江东的省会。 秦松简单介绍之后,便打开那个方正的黑色密码箱,从里边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肖云溪。 肖云溪一眼看到封皮上鲜红的章文:绝密。 她没接,秦松淡道:“我已经确定你是异能者,你的名字很快就会被列入国家专项机密人员名单。 这份文件能让你更了解自己的处境,你确定不看吗?“ 肖云溪半晌才接过文件。 这是一份“精神异常大爆发”事件的完整报告,仅内部可见。 【精神异常大爆发事件起始时间,校准为2029年9月1日。 起始时间校准工作是各省精控中心的异能者们共同完成的。 在事件爆发最初,绝大多数普通人没有知觉,但是异能者们普遍在9月1日晚10点左右,感到自己的大脑发生了明确变化。】 这头两句,就印证了肖云溪心头猜测,也回应了她的期盼。 所谓的异能者不独有她,而是很多,秦松也是其中之一! 肖云溪第一次幻觉体验确实是在9月1日,当时她在加班,去饮水机旁接水。 她毫无预兆地开始精神恍惚,水就那么一直流,等她回神,都快把旁边同事的主机淹了。 也难怪公司裁她...... 【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探明了精神异常大爆发的起因,甚至没人能给这个事件定性。 没有具体的敌人,没有病原体,我们甚至无法在重症患者的脑中,找到任何器质性病变。 无论患者认知如何扭曲,行为如何极端,都是精神层面的问题,这严重挑战人类现有的科学体系和哲学观。 截止报告日期9月25日,全国达到精神异常轻症诊断标准的患者,共计2800万人次,其中重症患者14700人。 病患的分布存在一定规律,总结为:原本在日常生活中就面临压力,精神相对脆弱的人群,更容易患病。 异能者是精神异常大爆发的另一个产物。相对于大爆发前,异能者们的一般智力、情绪智商、元认知能力等都有较大幅度的提升。 异能者们还获得了特殊能力,总结为:能够觉知并影响他人的意识。 综上,关于精神异常大爆发,我们只能猜测,并使用比喻的手法来描述: 某个无形无质的力量,在全人类的精神世界中,狠狠“捶了一拳”。 这一拳过后,人类被分成了三类:1精神异常病患;2正常人;3异能者。】 肖云溪读完报告,久久没有回神。 秦松好整以暇坐着,并不催促,只是默默观察她。 肖云溪看向他,问道:“说我们能‘影响他人意识’,怎么影响?” 秦松不答,却反问:“你自己有猜想吗?” 一句话把肖云溪拽回了校园时光,仿佛面对故作深沉的导师。 肖云溪暗暗翻个白眼:“有一点,我觉得和我那些幻觉有关。“ 秦松嘴角微扬,“嗯”了一声,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年轻军人:“武扬?” 军人深吸一口气,表情坚毅,朝秦松点头:“我准备好了。” 秦松对肖云溪道:“我不引导你,你能自己进去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肖云溪差点骂人,但可惜她对自己要做的事有点底,也想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她哼道:“我试试吧。”倒叫秦松有些惊讶。 肖云溪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到一个最放松,却又最专注的状态。 第5章 意识海 肖云溪凝住神思,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 周围的杂音逐渐远了,肖云溪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极度澄澈,极度安宁的空间。 她自己的存在首先变得极其清晰,是黑暗里的一团明光。 周围的存在也渐次清晰,屋里两个人,屋外门口一个人,走廊尽头拘押所里的几十号人,还有各间办公室里加班的警察...... 一栋楼二百多人,二百多团意识明光,在肖云溪的视野中,清晰可见。 这就是为什么肖云溪不用眼看,不用耳听,不用任何感官,就能感知到自己周围一定范围内,有多少个人。 她最初摸索到自己有这项能力的时候,以为这是幻觉,或者她开天眼了?这是一种“灵视”? 她能直接看到人家的灵魂态? 但肖云溪刚看了秦松带来的那份绝密文件,文件上写:异能者们探索到,在现实物理空间之上,叠加着一层精神空间。 人类的身体存在于现实物理空间中,人类的意识,则存在于那层精神空间之中。 那层精神空间,只有异能者能够感知,能够进入。 那层精神空间,被称为“意识海”。 意识海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就像宇宙空间,会让人产生一种深空恐惧。 但意识海里有许多意识明光,起码当下的警局大楼人很多,他们的意识光团如一粒粒星辰,在肖云溪的视野里,铺成了一片璀璨星河。 肖云溪不由欣赏了一会儿,又飘去那些光团旁边,凝神细看。 当她凝神探视一个意识光团,就能从光团中解析一些信息,比如这个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当下的情绪状态怎么样,精神状态怎么样。 她就是靠这个,感知到了陆文涛扭曲的精神状态,从而规避了危险。 肖云溪也就看了两分钟吧,就想起主线任务,忙回到武扬的意识光团旁边。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触碰了武扬的光团。 天地骤然宽广,肖云溪出现在高空之上,脚下山峦起伏,大河如玉带。 她正从高空急速坠落,极其真实的失重感让她恐慌爆发! 但肖云溪对这方空间有所猜测,而且对这种情况也有经验! 她在竭力抑制住恐慌,在心里想象了一个飞毯,身下立刻就出现了一个飞毯,稳稳接住了她。 浩荡天风将毯子吹得动倒西歪,但肖云溪一念不松,仍旧架着毯子,有惊无险,晃晃悠悠地落了地。 秦松踩着一团云,一直跟随着肖云溪。 见肖云溪平稳落地,他的惊讶更多了几分。 秦松可以确定,肖云溪是个强大的异能者。 异能者也分强弱。 先前秦松来到警局,第一眼看到肖云溪,就确定肖云溪是异能者。 异能者之间能够相互感知,凭的就是异能者能够进入意识海。 所有人类的意识都存在于意识海,异能者的也不例外。只是相比于普通人,异能者的意识光团如同繁星之上高悬的大月,其光芒之明亮,存在感之强盛,都是普通人绝不能比拟的。 肖云溪的意识光团就极大,极亮,秦松只需轻轻感知,就能确定肖云溪的身份。 秦松也彰显了自己的意识存在。 这是个很强势的行为,肖云溪立刻感觉到了压力,本能地心神沉浸入意识海,想要去寻找那压力源。 但肖云溪算是被迫进入的意识海,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在各个意识世界里乱撞。 每一个意识光团中,都有一个小世界。 肖云溪竟然撞进了秦松的意识世界中。 要知道普通人的意识世界对异能者不设防,但异能者对同类是设防的。一般异能者很难突破防御,窥探同类的世界,肖云溪却撞进去了! 秦松的强势行为,被肖云溪无意识地反击了一下,倒弄得秦松自己有些慌乱,忙将肖云溪排斥了出去。 他的排斥完全没有伤到肖云溪,可见肖云溪的强大。 如今肖云溪来到了武扬的意识世界。 她第一次自主进入一个人的意识世界,没有进错,没有出什么大意外,就这么顺顺利利落地了,这也是一种强大体现。 秦松正神色复杂,认认真真地打量肖云溪。 肖云溪惊魂未定,坐在草地上喃喃道:“妈呀,太刺激了......” 她缓了一会儿,对秦松扬眉:“我是不是想对了?我们想要‘觉知并影响他人的意识’,就得进意识海,然后进到那些意识光团里边。 每个意识光团里都有一个小世界,是人们的脑内世界! 我们都钻进人家脑子了,自然能搞点破坏,自然就‘影响他人意识’了!” 秦松当然只得点头:“嗯,你想对了。” 肖云溪拍拍衣襟站起来,四处张望:“这就是武扬的脑内世界吗?青山绿水的,他一定是个思想干净的人吧。” “意识世界,我们称这些小世界为‘意识世界’,而不是脑内世界。”秦松纠正道。 “哦,意识世界。武扬的意识世界很美。”肖云溪道。 秦松却道:“这些山水都是虚的,那座小镇才是他意识世界的核心。” 肖云溪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确实看到了一座伫立于群山之间的小镇子。 看着远,但是俩人不过走了几步,就进了小镇。 这小镇怪得很,大部分屋舍都是青砖白瓦的样式,如一座江南水乡。 但屋舍之间也有高楼大厦,有平房和苞米地,还有各种奇形怪状,或扎根地面,或架在半空中的工厂。 工厂与工厂之间是联动的,某些工厂产出的物体会顺着各种形态的履带管道,被送到另一个工厂,作为另一个工厂的原料。 第二个工厂的产出物又会变成第三个工厂的原料,如此联动不休,循环往复,整座小镇仿若一座活着的,正在呼吸,正在新陈代谢的城市,瑰丽奇异极了! “这也太美太有趣了。”肖云溪感慨不停,忍不住伸手抚摸脚下的大青石。 她本意是摸一下,看触感真不真实,结果一模之下就愣住了。 “这是...记忆?”肖云溪惊疑不定道。 “对,这是记忆。构成意识世界的基本材料,是记忆。 记忆是一个人智能的基石,就像细胞是生命的基石一样。 这座小镇里的所有房屋、桥梁、河流、花草,都是由武扬的记忆搭建的,你随便抚摸一面墙,都能看到武扬过往的一段经历。”秦松语气中也有感慨,为此处造物的神奇。 肖云溪摸的大青石,位于一座青石板桥上。 她将桥面上的青石一块一块地摸过去。 这是武扬小时候跟他爸学骑自行车的记忆。 武扬骑着他心爱的,黑红涂装的二手山地车,一遍遍碾过家乡的青石板桥,上学,放学。 肖云溪起身远眺小镇,看那些错落的工厂,四通八达的索道、管线系统,那些不断被运进运出的加工物。 她思索片刻,犹豫问道:“我们不止能读取他人的记忆吧。 这些工厂正在运转,是不是代表武扬正在动脑子? 一个人只要醒着,无时无刻不在观察、思考、判断、决策,产生情绪和情感。 这些工厂也在不停运转,它们的运转过程,就是武扬此刻的观察、思考、判断、决策过程,它们产出的那些发光球体,就是武扬观察的结果、思考的结果,是他的判断、决策,他当下的情绪,对不对? 我们只要进入了武扬的意识世界,就能知道武扬当下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心情如何! 其实我们能实时读心!” 肖云溪不仅很强,而且聪明,秦松喜欢和聪明人相处,越发起了些争胜心。 他便问:“你觉得异能者的能力,就是读取记忆,和读心?” “不光是这些吧。既然说,我们能‘影响他人的意识’,那我们应该能跟这个意识世界互动。 我只要想象出一个飞毯,就能真的变出一个飞毯,那我想出一辆推土机,岂不是能把这座石桥推平? 我要是把这座桥推平了,武扬是不是就会失去这段记忆? 我要是把某个工厂砸烂,武扬就会丧失一种脑功能? 我这也,未免有点太强了吧!”肖云溪说着自己力量强大,却不见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秦松眸中出现了笑意。肖云溪继续忧愁思索,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 “总觉异能者没这么厉害,因为异能者就相当于禁枪社会里的持枪者,如果手中的家伙威力太大,一定会被普通人畏惧,也会被国家死死限制住。 而且,我在公司社死那次,应该就是不小心潜入了我同事的意识世界。” 肖云溪当时跟她同事对进度,她同事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离谱想法,肖云溪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不由想,这人的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狗血烂俗的剧情?她真想钻进同事的脑子里看看构造。 她那时候哪知道,她真能钻人家的脑子。 她不小心进到了同事的意识世界里,撞到了什么,然后一个怪物出现了,追着她咬! 她是被那个怪物吓的大喊大叫,社死当场的。 那个怪物是什么?她同事的脑子里有怪物? 不会是,普通人的脑子有防异能者的机制吧?异能者要是在人家脑子里搞破坏,会被怪追? 肖云溪一方面觉得自己脑洞太大了,一方面又觉得,说不定真是这样! 今天下午,那个杀人狂要砍小豆丁的时候,她急怒之下,也进了杀人狂的意识世界。 她在那可怕世界中,乱飞乱撞了一番,也遭遇了怪物,吓了一大跳,慌忙逃走。 但她应该是打断了杀人狂的思路,让杀人狂一时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许是她救了小豆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肖云溪挺为自己骄傲的,不过还得把思绪拉回当下。 “我们还能在他人的意识世界里搞破坏,但是并没那么容易,普通人可能有防入侵的机制!”肖云溪下定了结论。 这结论让秦松半晌沉默。 肖云溪忙问:“怎么了?我猜错了?哪里错了?” 她没猜错,而是全都猜对了。秦松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初见肖云溪时。 他做出了一个强势行为,肖云溪无意识间反手一巴掌,正中他脸面! 实在不必再争了,秦松暂时认输,也把自己的思路拽到正事上。 “你猜对了,我们想要搞破坏,确实没那么容易。”秦松带着肖云溪继续向内走,找了个位置偏僻隐蔽,被层层保护,主体半埋在地下的建筑。 “这应该是武扬的隐蔽记忆,不愿让人窥探的那种。”秦松道。 肖云溪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那就别窥探呀,你过来干嘛?”秦松已经伸手摸在了那建筑的外层铁栅栏门上。 本就不怎么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暗,大云低垂。 秦松的右臂上钢甲环绕,他一拳锤开了栅栏门,迈步往院内走。 一道闪电凌空劈下,正冲着秦松的脑袋! 秦松却早有准备,提前半秒向后疾退,只是头发微焦而已。 肖云溪愕然:“这什么鬼?“ “人脑确实有排异机制,如果我们随便碰别人的珍贵记忆、核心信念、重要功能之类,就会遭到攻击。”秦松右臂上的钢甲重新组装,一支枪管伸了出来。 天色越发阴沉,栅栏门外树影晃动。 一只浅绿色,仿佛草蚂蚱一样的怪物从摇曳的树枝间一窜而出,吓得肖云溪扑倒在旁。 那怪越过了她,直冲秦松,却在半路就被秦松一枪打散。 怪物并未血肉横飞,而是化作烟雾,四散而去。 又有数只怪物,在空中,在院子里,在栅栏门的尖顶上凝聚成型。它们大部分扑向了秦松,少部分盯住了肖云溪。 秦松的机甲枪械变成了一把乌鞘长刀,身形连闪,一刀一怪。 他当然注意到了肖云溪面对怪物时的惊慌,心里觉得败局被扳回了,肖云溪不善战斗。 他的砍杀便越发欢快凌厉,意欲迅速砍开一条路,救援肖云溪。 肖云溪确实惊慌,毕竟从小大大,没打过什么架。 但她今天下午刚面对了一个杀人狂,在那等血腥场面前,也没软了腿。 站在栅栏门尖顶上的怪尖啸一声,俯冲了下来,肖云溪撑开了一把伞。 那怪有成年男人高,泰山压顶一般往下砸,但竟是把自己拍在了那把伞上,没能把伞压塌。 秦松已经杀到近前,看到此幕,也是愣了一下。 他随即想到,异能者拥有的力量,被称为“精神力”。 意识世界里的一切力,都归于精神力,防御力是,攻击力,隐蔽力也是。肖云溪无论是变伞,还是变锅,还是变盾牌,都无所谓。 只要她精神力够强,就能防住怪! 那伞在怪物砸下的一秒之后,变成一根巨型长针,一下子把怪物刺穿了! 怪物化为黑烟消散。 肖云溪精神一振,握住长针。 长针变成了一根狼牙棒,肖云溪双手持棒,猛力一抡,身姿纵然有些笨拙,却直接将一只扑击过来的小怪抡上了半空! 第6章 此后的世界 肖云溪也开始大砍大杀。 秦松暗骂自己不长记性。 意识世界里的一切力都归于精神力。一个精神力强大,脑子又好的人,只要性格不至于懦弱,怎么可能不擅长战斗? 他们久战却无益,因为他们打得越凶,杀怪越多,就越会引发此方世界主人的警惕,怪就会越多,无穷无尽。 秦松腰斩一只长毛怪后,将手中长刀化为一辆摩托,“你知道排异机制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咱们走!” 肖云溪二话不说,跳上那摩托后座,比秦松自己上的都快。 她已经注意到怪物越杀越多了,而且天色越来越可怕,云层中电光隐隐,随时可能会抽一鞭子下来,让人外焦里嫩。 秦松也长腿一迈,跨上摩托。 摩托轰鸣而起,直冲天幕。 所有的怪都跟着窜起、飞起,摩托绚烂的尾焰后边,坠着一条怪物长河。 空中也在不断凝聚出怪物,怪物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云层中一条紫电即将吐舌,但摩托冲破了天幕! 肖云溪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那间审讯室封闭的墙,被白炽灯照得冰冷苍白的地板。 她回到现实世界了。 她对面,秦松也睁开了眼睛,轻轻揉了揉额角。 但真正在狂揉额角的人是武扬,他不仅揉,还捶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肖云溪便知道,那种排异机制是自动的,而不是被意识世界的主人有意识驱动的。 武扬对他脑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三个人都歇了一下,审讯室里静默了片刻。 肖云溪缓过来之后,先看向了武扬。 他们在人家脑子里打生打死,会不会给人家留下隐疾? “不会。”秦松道。 “我没事。你们快要出来的时候,我莫名心慌,有点焦虑,但你们出来之后,我就好了。 我现在头脑清醒,心情也不错!”武扬爽朗道。 这位小哥体格夸张,但是长了张短圆的小脸,眉粗眼大,一笑两个小虎牙。 肖云溪放下心来,又很有好感,笑道:“应该没有几个人敢让人直视灵魂,你却敢,好厉害!” 武扬挠头而笑。其实是上头派下来的任务罢了。 上头派下来的任务确实还得继续,秦松趁肖云溪和武扬说话,又一次认真打量了肖云溪。 一个甜妹,却是他目前见过最强的异能者。 秦松问肖云溪:“关于异能,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肖云溪心想,她最主要的问题,是觉得异能也没有很强大,反而是普通人的脑子还挺强大的。 她敢对人家做点什么,人家放怪咬死她! 但仔细想想,这挺好的。 那份绝密报告上说,全国精神异常患者不到三千万人,已被发现的异能者只有不到100人,而普通人仍有十几亿! 这个社会还是个正常社会,异能者是极少数群体。 异能者的力量越强,立足之地就会越少,处境越危险。 除非异能者的力量能强到,可以和数十亿普通人对抗,或者能完全隐匿,再或者,被数十亿普通人所需要。 话说异能者的能力会进阶吗? 肖云溪脑子里冒出了这个问题,便问了出来。 秦松的目光稍稍偏移,这个问题显然也引发了他的思考。 “大约不能。”秦松道。 异能者凭借什么途径进阶?异能者是和疫情一起出现的,异能者的能力进阶,是否意味着疫情升级? 秦松心绪沉沉,他希望异能者可以变强。 肖云溪也在想,当下的异能者也已经是异能者了,能让普通人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能力很是敏感。 从秦松确认她是异能者的那一刻,她的名字就会被列入国家专项机密名单。 她已经不是个自由人。 禁枪社会中的持枪者,被官方找到后,要么被没收武器关进去,要么被招安收编,从此只为官方开枪。 她要被培养成一个特工了?被抹除姓名,派去异国他乡窃取敌方机密? 肖云溪一阵战栗。 她不行!她不想! 但她又看到了坐在对面,穿得休闲随意的秦松。 秦松跟她握手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他来自江东省精控中心。 精控中心是抗疫指挥部,异能者为什么在抗疫指挥部? 肖云溪坐直了身子,问秦松:“之前都说精神异常重症是无法治疗的,网上都有安乐死的声音了,但就在一周前,又有消息说,有重症患者痊愈了。 痊愈的重症患者,是被异能者治好的吗?” 肖云溪又自己悟了,秦松这回一点惊讶都没有,点头道:“对。” “哈!”肖云溪忍不住道:“好个‘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一次疫情带给国家的经济损失,是个数零都要数好久的数字。 抗击疫情刻不容缓,异能者的能力如果用来救人,说不定有奇效。 异能者也确实是和疫情一起出现的,也许是拯救这场灾难的关键力量? “国家急需异能者,政策在不断加码,找到异能者的个人或者单位,都能得到重赏。”秦松道。 这当然是秘密政策,异能者的存在是机密,只有相关高层知道,也有专人在负责寻找。 肖云溪坐的更直了些,盯着秦松:“我们是作为员工,进精控中心的吗?” “当然。”秦松笑了一下,但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他明白肖云溪的顾虑。 “我们的工作单位是:江东省精控中心特种诊疗处。我们的身份是特聘专家、特种诊疗医师,工作场所是精控中心园区,和省内的定点医院。 我们的基础工资是3万,风险补贴两万,奖金数额主要看任务完成情况。 精控中心包吃包住,还给每个异能者配备一位贴身跟随的警卫员。” 秦松站起身来,再一次向肖云溪伸出了手:“肖小姐,你愿意加入精控中心吗?” 就好像肖云溪能说“不”一样。 她当然没说“不”,她站起身来,笑着与秦松握手:“当然,感谢组织收留!我妈一直想让我找份体制内的稳定工作来着,这下她老人家总算如愿了。” 两掌相握三秒钟,秦松就结束了这个表面仪式。 他一幅急着下班的样子,拎起箱子,大步向外走,边走边道:“你应该带行李,带身份证了?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有的话先回你的住处,再去精控中心。” 肖云溪被房东赶出家门,随身带了所有重要物品,当然包括证件。 但她确实还有很多东西留在了原来的房子里。房东勉强同意她找到新住处之后,再回去一趟,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带走。 程勇度亲自将一行人送到警署大门口,热情地与肖云溪握手道别。 肖云溪之前的出租屋,房东不在,同租的室友帮她开了门,惊讶地看着两个帅哥忙前忙后,帮着肖云溪搬家。 回车上之后,武扬好奇问:“肖姐,你房东为啥赶你走啊?“ “因为我有一次幻觉发作差点把厨房烧了,还因为我说她有精神病。 前者是我的错,但后者,我没说错,她真有!”肖云溪趴在车窗上,看熟悉的街景向后倒退,越来越快。 “你可以让调查部的同事标记她,你有这个权力。”秦松翻着手机,插了一句。 肖云溪回身挑眉:“真的?” 秦松懒得回答。 肖云溪笑着趴回车窗,但是车子已经拐弯,从前的小区已经远的看不见了。 她怔了片刻,靠回椅背。 这椅背倒也柔软舒适,这辆无标无识的黑色SUV好像是辆军车,如巨浪中的一艘坚船,不惧冲撞,安全平稳。 肖云溪抱着蛋黄,在昏暗的车厢中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个神秘的目的地。 第7章 职责 精控中心坐落在城郊湖区,一座幽静美丽的小园林之中。 当然不是真正的私家庄园,而是江东大学刚建成没多久,还未投入使用的分校区。 校区很大,但如今也被占得满满当当。 精控中心是厅级单位,下辖赛四个大处:“医疗事务处“、”数据流调与预警处“、“科研处”、“人事与后勤保障处”。 异能者所在的“特种诊疗处”属于“医疗事务处”这个大处,但是地位比较特殊,由精控中心负责人直接管辖。 除了一大波公务人员之外,园区里还有驻军。 她进入园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觉得入职手续怎么也得明天办,但园区数栋办公楼,都有加班的灯光在坚挺。 专有后勤处相关的工作人员,在等着肖云溪到来。 肖云溪手机坏了,后勤处信息科的人,便给肖云溪拿来了一部新手机。 这不出肖云溪的意料,但是那小哥帮肖云溪把旧手机上的电话卡换到了新机上,还把旧手机上数据也全数导了过去,就让肖云溪很意外了。 走出后勤部的大楼后,秦松斜斜看她:“怎么,觉得上头竟然没把你旧手机里的数据清洗掉,没有通讯管控,很不可思议?” “有点......“肖云溪挠头,“我还以为我们要换手机号、换账号,和从前的身份一刀两断呢。“ “你是作为员工进入精控中心的,不是没名没姓的黑奴。“秦松道。 “那我这部手机上没有定位功能,没有通讯数据、网络数据监控程序之类的?”肖云溪扬眉问。 秦松噎了一下。 肖云溪笑道:“我懂,我懂。这部手机就跟大街小巷的摄像头一样。 我们虽然时时被摄像头监控着,但只要好好干活,按照那份保密协议上的规定,约束言行,就不会有麻烦。” 她刚刚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协议规定,她可以让熟悉的亲友知道,她在精控中心工作,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具体的工作内容。 她有异能,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异能者的事,更是不能让任何无权限的人知道。 此后她除了工作之外,仍旧可以有生活,可以上街,可以上网,可以回家探亲,可以花时间搞兴趣爱好。 这个自由度已经让肖云溪惊喜了。 她的宿舍也很好,是拿学生宿舍四人间改的,一床一柜一桌,带独立卫浴,窗户向阳。 宿舍楼就在湖边,夜深寂静时能听到楼下的湖波与虫鸣。 只是肖云溪有点入睡困难。 她想到她是作为员工来到精控中心的,明天开始就要上班了。 她的工作内容是:治疗精神异常重症患者。 她要治病,而且要治疗重病之人! 她此前唯一受过的医疗训练,就是大学某项课外学习中,急救人员教她心肺复苏和海姆立克法急救法。 时至今日,她已经把动作要领忘光了! 肖云溪想到这里,忙打开手机上的“微通读书”,翻找书架上那几本心理学书籍。 该说幸好她之前是干编剧的,心理学属于必读科目吗? 但这点课外,能支撑她穿上一身白大褂? 精控中心汇聚了国家所有的医疗资源,应该有对异能者的速成培训班。 肖云溪这样想,才放下心来,慢慢入睡。 只是睡也睡不踏实,因为她一直梦到白天的杀人狂,雨中的血水,凄声尖叫的小豆丁。 她梦到自己也被杀人狂捉住了,被剁成了好几块儿! 肖云溪半夜惊醒了两次,清晨,又听着操场上隐隐约约传来的驻军早训声,早早醒来。 因是新工作的第一天,诸事未明,肖云溪也不好迟到,刚过7点就起床洗漱,下楼遛狗。 驻军的晨练已经结束了,操场上很空。草坪中央,朦朦晨雾之中,有个穿着大褂的中年男子身若磐石,又似游龙,正在打一段标准非常的八段锦。 肖云溪在跑道上驻足,猛猛欣赏。 她以为那是一位注重养生,兼修国学的领导,但秦松从跑道另一侧走过来: “起挺早啊。”他客气了句,也看向打八段锦那位,介绍道:“正好,这位是我们团队的另一个人,江东精控最早的异能者,黄佑德。“ 肖云溪惊讶,一方面惊讶那位国学大师也是异能者,另一方面惊讶地看着秦松。 他穿一件黑色速干紧身衣,一条灰色运动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跑了八千米。 肖云溪注意到他来的方向——操场东北角,有个玻璃屋健身房。 肖云溪看看他,再看那位国学大师,顿觉秦松那句“起的挺早”是句嘲讽。 难道异能者的统一特征是自律? 那她一个除了遛狗基本不动的人,岂不是给异能者队伍拉跨了? 那位国学大师打完收工,往肖云溪这边快步走来。 这位大师三十五、六的样子,五短身材,一张脸圆溜溜红彤彤的,像一颗笑眯眯的枣子。 他热情又欢喜地与肖云溪握手:“小肖好!我是黄佑德,咱们是一个处的同事。 哎呀,咱们队伍里终于有个姑娘了!“ 这人体贴又热情,像那种很亲切的长辈,带着肖云溪到处认门,陪她将蛋黄寄养到驻军的军犬宿舍,又陪她去食堂、去特种诊疗处办公室。 一圈走下来,肖云溪把什么处在什么地方办公,什么处主要干什么,了解地清清楚楚了。 她也了解到,黄佑德看起来才三十五、六,其实上个月刚过了50岁生日! 看来早睡早起,勤练功夫,真的可以减龄、长寿,肖云溪都想拜师了。 秦松远没有黄佑德对新人友好热情,他没有陪肖云溪去寄养蛋黄,而且有点怕狗似得,躲着蛋黄走。 秦松自己去吃饭了。但等肖云溪俩人吃完去办公室,秦松已经帮她装好了电脑,给她拷了一份学习资料。 肖云溪翻着那个排列整齐,能让强迫症狂喜的文件夹,天真地问:“这是我的培训资料吗?我需要打印一份吧?打印机在哪儿?” 黄佑德道:“打印不打印都行。培训每周两次,都在晚上。 咱们今天下午去省二院,你想看资料,带着平板去就......“ 肖云溪一愣:“去省二院?治病?我也去吗?” “不然呢?” “咱们跳过理论学习..直接实践教学?我直接观摩你们治病?”肖云溪呼吸急促起来。 秦松道:“你不是观摩,你要上手,你今天要接诊你的第一个病人。” 肖云溪沉默半晌,喃喃道:“我成了新闻上那种人了,那种关系户。” 这话倒把秦松逗笑了。 肖云溪不知道这么严肃的事情,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黄佑德忙安慰道:“疫情形势严峻,重症患者越来越多,积压难治,把大部分医疗资源都牵制住了。 国家着急,才规定异能者立刻投入医疗工作。 你年纪轻,又是个女孩儿,忽然面对这么大的事,扛这么大的责任,肯定会害怕。 你可以先观摩几天,看看书,参加参加培训,等心理上准备好了,再参与工作也行。“ 秦松往肖云溪这边瞟了一眼。 她不擅长治病? 秦松还以为肖云溪会应下黄佑德的话,但没想到肖云溪沉默半晌,说了句:“我下午先跟你们去看看吧,先看看治疗重症是怎么个事。” 三人是下午去便乘车去了省二院。 临近医院后,开始堵车,因为好几条队伍,从医院,一直排到了门前街上,占据了那条窄街的半壁江山。 肖云溪在网上见过此等景象,知道那是精神异常门诊取号的队伍。 不到实地体验,果然没有那股震撼感。 那几条队很长,排得肖云溪都替队尾的人着急。 不光是绝望,还有些心惊胆战,因为人流太密集了,肖云溪甚至不用闭眼冥想,就能感受到这些人里,有一大半精神状态都不正常。 门诊处直到大街这一片区域,简直是个浓稠滚烫的油锅! 专门收治精神异常重症的住院楼,则是另一个极端。 虽有医护和家属进进出出,但是肖云溪莫名觉得,楼道里其实一片死气,寒意瘆人。 可能是因为某些封死的窗户里,偶尔会飘出一阵癫狂大笑、大哭,或者怪叫吧。 这种环境下,肖云溪不由自主就放轻了脚步。 她跟着秦松、黄佑德,还有一位本院的精神异常专科主任,穿过长长的幽暗楼道,去往电梯口。 他们等电梯的时候,一个四五十岁,头发灰白蓬乱的女人突然扑了过来,吓了肖云溪一大跳! 那女人快步走到张主任面前,焦急地说道: “张主任,张主任您行行好,您帮我家老于调一调号吧! 我们老于已经快廋成人干了,他撑不住了!“ 女人的嗓子沙哑,满是焦急: “我们家也撑不住了,住院费太贵了...我怎么省都行,但不能把他奶的药费,孩子的生活费都填进去啊。 我们家孩子懂事,勤工俭学,还要给我们打钱,他同学说他一天就吃一顿饭...... 主任我求求您了,您给我家老于调个号吧,您把他治了吧,我们撑不住了......“ 张主任和护士死死拉住她,张主任急劝道:“你先别哭了,你先回去,你们的难处院里知道,院里会想办法的,我明天就去找负责重症排号的同事好吧,你先回去。” 由于精神异常病人容易引发事故,定点医院都有内卫部队的军人守卫。 有站岗的军人冲过来,拉住了女人。 女人下意识挣扎,但在壮硕的军人面前不过是个小鸡仔。 她只得咬住嘴唇,死死止住哭声:“好,我回去等,我回去等....谢谢张主任,谢谢张主任!” 军人半扶半架着女人走远,女人的眼泪一直在流,她不断抹泪,又不断侧身,朝肖云溪一行人鞠躬道谢:“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们......” 电梯来了,一行人脚步沉重地迈步进去。 黄佑德和秦松都没啥表情,角落里的肖云溪第一个开口:“主任,刚才那是......” 张主任五十多的年级,一颗脑袋上没几根头发了,眼袋也快要垂到地上。 他揉了揉额角,疲惫道:“一个病人家属,可能缠了。 这家的病人是个外卖员,老家在北方农村,离这里上千公里。 刚刚的病人老婆在老家摆摊,得知病人住院的消息,就来这边照顾他。 这家人的两份收入就都断了。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也确实不容易。 重症病人排号的第一原则是先来后到。后到的病人如果有病情特别紧急严重的,会酌情往前排。 这个姓于的病人,已经往前调过一次了,但毕竟来得不够早,还是只能等着。“ “他们等的,是被我们治疗的机会吗?”肖云溪追问。 “对,目前常规手段治疗重症太难、太慢,主要靠你们。 各个医院会根据病人来医院的时间、他们的病情轻重程度,给他们排号。 全省的所有医院把号提交到精控中心,由精控中心统一排号。 你们再按照那张总的排号单,去各医院接诊病人。 当下医与患的比例还需调整,全省被收治的重症有不少例,每天都在增加,目前异能医疗人员还在补充。 后续随着医疗力量增加,排号时间会逐步缩短,大家都在尽力解决问题。 但重症的病程发展不等人,所以家属急,我们也急。 ” 第8章 究竟哪里的问题 这下肖云溪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新手培训期了。 培训不起。 来医院之前,她为自己可能会庸医害人而紧张不已,踏入顶楼的特种诊疗室之后,心情反而平静了很多。 特种诊疗室有重兵把守,非有权限的医护人员和病患不能进。 今天排到号的病人是个年轻男子。 他正处于麻醉状态,安静地躺在特种诊疗室里。 他的家属是一对老夫妻,等在两重门外的走廊中。老夫妻看到张主任后,也是一把扑上去,又是感激,又双手合十,连连拜托。 上头规定,如非必要,异能者不与病人家属接触,因而肖云溪隔着单向玻璃看到那对老夫妻。 巧的是,老夫妻在拜完张主任后,又合十双手,转着圈地拜。 他们最后定格的方向,虔诚地鞠躬祈祷的方向,正是特种诊疗室,是肖云溪站的方向。 肖云溪吐了口气,心绪越发沉静。 她转身,忍着不适去仔细打量那病床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肤色蜡黄,眼窝深深,皮包骨头。 这人名叫陈楷,27岁,在动画公司做项目经理。 他病历资料里有他之前的照片,是旅游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胖胖的,背个用来装电脑的双肩包,穿那种印着动漫头像的白色大T恤,黑色大裤衩,站在地标建筑前,摆了个特别宅的姿势,笑容灿烂里带点腼腆。 肖云溪之前在互联网行业,陈楷是她身边最常见的那种男生,让她觉得很亲切。 陈楷此时已经瘦得脱相,让人看一眼都会心生恐惧。 精神疾病也能把人折磨到这个程度。 肖云溪认真地翻陈楷的病历资料,期间点开了一段医院提供的视频。 视频拍摄于陈楷入院第二天,视频里张主任正在给陈楷进行简单的问诊。 张主任的问话清晰舒缓,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问他最近生活中有没有烦恼。 陈楷一开始还在交流状态,会短促地回答,很快就开始东张西望,坐立不安。 他瞳孔乱转,越转越快,人也越来越烦躁疯癫。 肖云溪把视频放慢1.5倍,才勉强捕捉到那瞳孔停顿聚焦的时刻。 但他的聚焦处毫无规律,似乎会为环境里的每一个像素点停留。 张主任呼唤陈楷的名字,声音不大,陈楷却如同置身巨大噪音里,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太吵了!太吵了!黄的!红的!声音太吵了!消毒水!妈!妈!别来了!求你们别来了!我头好疼!” 他的圆框眼睛摔在了地上,自己也滚到地上,哭着去拽医生的裤腿: “给我一针吧!就一针!我想睡觉!我受不了!别说话!我受不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吸那啥成瘾!但陈楷想要的“针”,其实是可以让他入睡的镇定剂。 肖云溪一把合上电脑,有些难受。 黄佑德笑道:“小肖吓到了吧?喝点水,去窗边缓缓。” “我没事,我就是共情力稍微有点高。”肖云溪道。 论吓人程度,陈楷发病比起陆文涛砍人,还是太不够看了。 黄佑德觉得肖云溪在嘴硬,笑呵呵道:“好吧,既然你共情力高,你感受到陈楷痛苦的点了吗? 咱们治病的第一步也是诊断。 张主任的三个初步诊断:急性精神分裂、恐惧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你觉得陈楷更像哪一个?” 肖云溪只看了一上午的资料,最多能看完异能诊疗的操作守则,黄佑德根本没期待答案,结果没想到肖云溪沉吟道: “我觉得...三个都不太像,硬要说的话,还是更像精神分裂。” 秦松看了肖云溪一眼。 黄佑德怔住,失笑道:“叫你说你还真敢说!不是来医院之前,还紧张地不行,生怕自己庸医害人吗?“ “怕是怕,但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肖云溪道。 “关乎病人的健康和性命,可不敢随便下结论!”黄佑德笑道: “不过你说他像精神分裂,肯定是知道‘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不是一种病,两者差别很大。 能知道这点也不错了,值得表扬。“ 肖云溪眉头挑起,又压下,解释道:“我是个编剧来着,想要写好故事必须了解人性,心理学是我的必研科目,所以我有点基础。“ 黄佑德惊讶,随即失笑摇头:“编故事跟真看病是一回事吗?” 肖云溪被噎了一口,暗暗提醒自己要尊重前辈,便不耻下问:“那黄叔对陈楷的病有什么看法呢?” 黄佑德却看了眼秦松。 秦松只是埋头翻资料,一边翻一边在稿纸上写着什么。 黄佑德似有犹豫,仍旧坐直了,语重心长地教导肖云溪: “精神分裂是指一个人的思维、知觉、情绪等等发生了扭曲,和现实严重脱节,也没有办法再把握现实。 陈楷这个状况,肯定是有点分裂,但应该是病情发展到后期,恶化后出现的连带症状。 你是不是只看了陈楷的基础资料? 你们年轻人爱看什么星座、人格之类的东西,你是不是光顾着看这些,拿这些不靠谱的信息给陈楷算洋卦了?“ 黄佑德斜了肖云溪一眼,语气有些无奈和责备: “真正重要的是陈楷的病情观察记录,还有医生们对他父母朋友的问询记录! 陈楷的朋友说,三周前,也就是大爆发一周后,他们去一个叫...‘漫展’是吧,还是年轻人的玩意儿...... 总之是个人特别多的地方。 人群里有人发疯打架,造成了一场严重的踩踏事故,陈楷被踩伤了。 他朋友说当时大厅里跟逃难现场似的,到处都是尖叫,好几个人摔在他们跟前,还有人受了伤见了血。 陈楷当时吓坏了,瘫在地上,他朋友往死里拽才把他拽起来,要不是他们离人堆还远,离门口很近,陈楷肯定不止是轻伤。“ 黄佑德敲了敲桌面示意肖云溪认真听讲:“所以你明白了吧,那场事故给陈楷留下阴影了。 本来一个大小伙子,这点事怕两天也就过去了。 但精神异常大爆发后边不是有个‘超现实之手’吗?这东西总是把人的一点点精神问题往极端里推,所以陈楷的阴影变得很严重。 你看陈楷发病的时候,是不是不停地看周围,就好像周围有很多人一样? 他喊‘太吵了!太吵了!’是因为当时那些尖叫一直没有走出他的脑子。 他喊‘黄的’‘红的’,肯定是幻视当初踩他那些人花里胡哨的衣服。 陈楷一感到压力,就会回到当初的事故现场,他这是典型的,极端化之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黄佑德说完,觉得肖云溪但凡在精神治疗上有些悟性,就该恍悟,然后为自己的莽撞定论道歉了。 结果肖云溪有点恼怒,“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怎么会去关注陈楷的星座?!” 我确实关注了陈楷的人格,他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张主任就‘恐惧症’这个猜测询问他父母时,他爸说,陈楷胆子不小。 陈楷有点怕和生人相处,从小就内向。 但陈楷也不是极度社恐,他有不少朋友,人缘不错。 陈楷小时候勇救落水表弟,长大后,就前年,跟朋友自驾游,遇见了连环车祸。“ 肖云溪说着又打开电脑:“我去搜那场车祸的报道了,非常严重,三死十几伤。 陈楷当时停车去救人,帮着弄开卡住的车门,帮伤员按压伤口。 他当时也有轻伤,也蹭了一身血,他怕了吗? 反而是那场踩踏事故没有您说得这么严重,而且陈楷当时远离踩踏中心、 如果您仔细看当时的监控视频,就能看到陈楷在踩踏发生之前就很难受了。“ 监控视频监控了半个漫展大厅,陈楷在视频的最角落,肖云溪拿笔点出那个小角落:“您看,他一进大厅,就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弯腰捂耳朵,靠着柱子瘫了下去。 他出现这个行为的时候,踩塌事故还没开始呢。 与其说他怕踩踏事故,不如说他怕那间大厅,或者...他害怕的是人群?“ 黄佑德愣了半天,没想到肖云溪竟然有心,不仅仔细读了亲友问询记录,还去找了事故监控! “如果您仔细看当时的监控视频......“ 肖云溪这话让黄佑德的脸色有些红涨,声音也沉了下去:“那你就是觉得陈楷是恐惧症,社交恐惧,或者广场恐惧?” 肖云溪都不知道什么是“广场恐惧”吧! 黄佑德眼神实在让肖云溪有些上火,“内向和恐惧社交不是一回事,我也不觉得他是恐惧症!他具体是什么病,不还需要我们进陈楷的意识世界去验证吗?” “好哇,去验证!”黄佑德吐了口气,压住脾气:“但是我得提醒你,这小伙子病成这样,意识世界的环境肯定不好,你别被吓哭了啊。” 第9章 感官 陈楷的意识世界总规模比武扬要大许多,是一片恢弘的夜都市。 但这城市仿佛遭遇了末日灾难,厚重灰蒙的尘埃糊在半空,地上灯光零落,废墟遍布。 肖云溪三个人都进了陈楷的意识世界,各自在高空猛烈的寒风中飘摇不定。 “想要验证咱们的观点很简单,小肖你知道要怎么做吗?”黄佑德踩在一把仙剑上,一身装束仙风道骨。 肖云溪的飞毯换成了一个圆溜溜的Q版小飞艇,她在驾驶舱里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找到陈楷去漫展的那段记忆。“ 黄佑德顿了顿,又道:“但是整座城市都是用记忆做的。” 肖云溪飞到秦松身边,很干脆地提问:“怎么找具体某一段记忆,你能教我吗?” 肖云溪的小飞艇上满是涂鸦,炫酷又可爱,秦松忍不住观赏了几秒,说道: “可以尝试跟这个世界共感。 共感是一种入侵,就像你感受意识光团,并且读取它们的外围信息一样,你可以尝试居高临下‘打量’这个世界,解析它的运行脉络。“ 黄佑德本打算直接带肖云溪去找的,听秦松直接教这个,连连摇头。 肖云溪乍一听也觉得啥玩意,好难啊! 但她凝神思索,有所了悟,试着把小飞艇又变成飞毯,飞想高空极限处。 高空中风大到能随便掀翻一辆卡车,但意识世界里的一切“力”都归宗为精神力,肖云溪一念不动,便纹丝不动。 她很快就睁眼,惊喜地对秦松道:“很神奇!就像文言文有了译文,地图有了标注。我有方向了,我来带路吧!” 秦松一点都不惊讶。黄佑德很惊讶,且有些恼怒道: “这个意识世界很大,乱走乱撞浪费时间,而且容易触发攻击!” 秦松仿佛没听到:“我也有些想法,有想看的地方,你们两个一组,我自己一组,分开行动效率更高。” 黄佑德气到想甩秦松一拂尘。 这小子心怎么就那么大呢?他独自带肖云溪?可能会有危险啊! 肖云溪也有些紧张,但又拦不住秦松,只好接受他的分组提议。 她喊了黄佑德一声,见他没应,干脆当先往下飞去。 她并非清晰知道目的地在哪,但是有线索指引。 记忆的本质是信息,所有记忆都带有情绪信息,肖云溪对情绪信息的感应极为敏锐,因而共感成功之后,整座城市的所有建筑在她眼中都是带标签的。 不仅有情绪标签,还有时间标签。 陈楷去漫展的那段记忆必定情绪强烈,而且多种负面情绪混杂。 这已经比较好认了,再加上事情发生不久,记忆仍旧鲜明,肖云溪不过弄错一次,便成功找到了那段记忆! 这段记忆生成的建筑很不正常,如同用癌细胞增生出来的组织,让人看一眼就会恶心头晕,更别说读取了。 黄佑德碰了一下,本就不好的脸色直接绿了。 但他确定了这是正确记忆,震惊于肖云溪竟然真的几分钟就共感成功,而且共感强度明显很高,找路的效率简直是人形导航! 黄佑德有些讪讪,但从另一个角度却是振奋的: “这段记忆混乱成这样了,又在这么中心的位置,你还觉得这不是引发陈楷病情的关键吗?” 肖云溪也碰了一下,然后跟被火烫了似的缩手。 但她强忍难受,再次触碰记忆:“不是ptsd,肯定不是!“ 她摸着摸着,喃喃道:“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黄佑德一把将她拽离记忆建筑:“你还不够大胆呢?看看周围,这就是他的症结记忆,你已经引发排异了!” 本就凛冽的寒风更是如同刀片,不间断地割人的脸,浓稠的灰雾正在翻腾汇聚,凝聚成异兽形状。 黄佑德见那异兽体型....也就是敌意规模,只觉单靠他自己根本没法护住肖云溪,尤其肖云溪还莽成这样。 他本要趁肖云溪不注意,直接用拂尘把她五花大绑,拽上高空,然后去找秦松汇合。 但拂尘伸去之时,肖云溪手中正幻化出一把长刀,轻轻一震,割断银丝。 异兽的身形已经凝聚完成,它仰天咆哮,四野震动。 肖云溪心道好家伙,这不是鸣人的九尾吗? 同为老二次元,她更觉得陈楷亲切了。 异兽咆哮着扑来,肖云溪在心里默念:“就当是游戏,就当是游戏!” 一如当初秦松那样,肖云溪长刀画弧。 疾冲而来的巨兽被刀锋横斩,一分为二! 黄佑德本要把肖云溪往自己身后拽,但是被肖云溪闪开了,此时他震惊,因肖云溪的攻击威力之强! 灰雾涌动,巨兽的身体不消片刻就重新合拢,且比上一次更大! 肖云溪却也没慌,上一击是模仿,这一击就是原创了,手上长刀化为一人高,脸盆粗的炮管。 炮管依旧是Q版造型,射出的炮弹如同果味硬糖,但是迎上异兽的瞬间猝然而爆,硬生生把异兽撕成了一朵纷飞的雾花! 肖云溪想为自己的战果欢呼! 但打怪不是最终目标,她硬把那股兴奋劲和攻击欲压下去,将怀中大炮变成一个泡泡机。 轻盈的泡泡不断涨大,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蛋形防护罩。 黄佑德又惊了,这丫头的防护罩只护住了她自己,把他给晾在了外边! 这么无情吗? 肖云溪在防护罩的保护下,不顾怪群攻击,再一次摸上了那栋扭曲的记忆建筑。 在意识世界里读取他人的记忆,就是变成意识世界的主人,完全以意识世界主人的视角,去体验那段经历。 肖云溪摸上记忆建筑,此刻她就是陈楷,陈楷就是她! 她走进漫展大厅里,就像鱼被抛上沙滩,噪音如同烈日,五光十色的摊位,缤纷绚烂的coser服,都如同有毒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逼她窒息! 肖云溪一直坚持到有人踩到她的小臂,坚持到朋友将她拽出大厅,她在外面靠着树呕吐,吐到几欲昏厥! 呕吐和昏厥的感受如同亲历,肖云溪将自己抽离出记忆,好半晌才平复。 但是她也验证了自己那个大胆的猜测——陈楷怕的不是事故,也不是人群,而是人群带来的巨量信息! 陈楷可能是感官出现了损伤? 正常人看一幅画面,会自动聚焦到某一个点,把剩下的都虚掉。 但如果聚焦机制坏掉呢?如果一个人看一幅画面,那副画面中的每一个像素都是重点,都不能被虚焦呢? 陈楷不光是接受视觉信息时没有重点,听觉也没有,嗅觉也没有。 一座漫展大厅人流息壤,一瞬间能冲击过来的信息量何等恐怖,陈楷的大脑怎么能承受? 这就是陈楷的病症吧! 肖云溪正想地投入,却被狠狠撞了一下! 防护罩剧烈抖动,她回身一看,见怪早已不止一只,多数在跟黄佑德纠缠,也有几只绕过战圈,向她袭来。 肖云溪拔高身形,变出一把大狙,辗转射击。 怪却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强! 秦松确实说过,他们折腾地越狠,引发的警惕和危机感就会越强,战斗只会没完没了。 而这里也不是游戏副本,他们在此处受伤,现实中就会脑损伤。 黄佑德满头大汗,正要倾力一击驱散敌人,然后搞晕肖云溪,强行带她出去。 他却见一些粘稠透明物质在战场疯狂乱钻,又不断汇聚。 肖云溪打了一声响指,透明物质瞬间合拢,还是一个泡泡! 但这是一个不规则的泡泡,黄佑德正面那波异兽被打包裹住,如同被保鲜膜裹住的肉! 黄佑德愣住,为这充满想象力的招式。 肖云溪趁着所有怪都被泡泡裹住,动弹不得,冲到黄佑德身边。 黄佑德还以为她是要跟他一起逃跑,想骂一句早干嘛去了?非得显摆一下自己的战力高吗? 但肖云溪却没有往高空飞,而是拽着黄佑德迅猛俯冲,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地面废墟之中。 “咱们的精神力能攻击,也能隐匿吧?躲避战斗的方法不过有脱离意识世界一个选项吧?“肖云溪小声问。 其实问完就有答案了,她加强了共感程度,努力让自己缩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一只怪在她头顶掠过,却没有发现她。 黄佑德也藏住了,屏息凝神。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怪和灰雾都消散干净,四周又恢复了沉沉的死寂。 黄佑德此时再看肖云溪,心中百味杂陈。 第10章 精彩的推理 意识世界里的一切力,都归于精神力,肖云溪的精神力显然极强。 一旦承认肖云溪的精神力强,就不得不正视她确实几分钟就学会了共感,顺利找到了相应记忆,并且临怪不慌,战力强悍。 黄佑德梦潜之前还觉得肖云溪会吓哭呢! 黄佑德目光复杂,肖云溪百忙之中注意到这目光,不由道:“我昨晚才入职,叔你还没看过我的履历吧?” 黄佑德一惊,心想难不成这小姑娘来头不小,从前受过特殊训练之类的? 肖云溪一看他那惊疑表情,忙道:“我没啥特殊经历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出生在农村,正常上学,正常工作,父母健在,家庭和睦。 我是个普通人,也是个女人,体格不健壮,还长了一张甜妹脸,一幅甜妹嗓。 但这不代表我看到病人后一定会害怕,面对怪物就会‘嘤’的一声吓哭。 我也不会靠着撒娇扮痴把活推掉,再时不时闹点无知的小笑话,成为你和秦松的拖油瓶和开心果。“ 黄佑德心情有点复杂。 肖云溪完全可以娇气一些,干活笨一些啊。她只要在他们教导她,或者替她做事的时候,及时送上甜甜的感激和崇拜就行了。 小姑娘家家的,又漂亮,不用把自己当个男人用啊。 黄佑德还羡慕肖云溪能正大光明撒娇推活呢,像他这样的老资历,老男人,能吗? 远处天际又有灰雾聚集。 肖云溪和黄佑德都吓了一跳,都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大了,或者情绪波动有点大,又引怪了。 肖云溪反应过来,低声道:“离那么远,应该是秦松搞出来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那处动静也平息下来。 秦松应该也采取了半打半躲的战术。 肖云溪俩人一路摸过去,在城区边缘找到了他。 秦松所在的这片地域极为开阔,有一个巨型广场,广场上建有非常科幻风的复杂操作台,有无数条颜色各异的管道连接进操作台中。 管道四通八达,其中一撮一直往北,通向一片接天连地的巨大黑布! 意识世界里的建筑分为记忆建筑,还有工厂,或者说“功能建筑”。 广场明显是功能建筑,肖云溪不知道那巨大黑布是什么。 秦松道:“这是银幕,如果是白天,也就是陈楷睁眼的时候,银幕上都是他眼睛看到的景物。 肖云溪立刻懂了,银幕代表的是陈楷大脑接受视觉信息的功能。 “银幕和广场之间的管道是用来运送视觉信息的。 广场代表的是‘工作记忆’功能。“秦松道。 黄佑德本能地去看肖云溪,想看到她的困惑的表情,再笑呵呵为她解释“工作记忆”是什么。 但他刚吃了教训,硬是忍住了。 肖云溪这回却真的需要解惑,便直接问秦松。 秦松的解释通俗易懂:“人醒着的时候不断从外界获取信息,所有信息都会先被送到‘工作记忆’区,加以处理。 处理的过程就是把新信息和旧记忆相对应。 比如我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四足动物,我会把这个东西的特征信息‘长毛’、‘黄色’、‘四条腿’等等提取出来,同时从脑子里提取‘狗’的记忆,与之对应。 这样,我就知道我看到的是一只狗。 然后我再提取‘狗围着我转’、‘狗在摇尾巴流口水’等信息,同时从脑子里找到‘狗喜欢吃肉’这个知识性记忆,就能明白狗在馋我手上的鸡腿。 工作记忆区是存储短时记忆的地方,也是进行信息初加工,把我们的感官接收到的‘感觉’信息,变成‘知觉’信息的地方。“ “懂了懂了!这是人类认知功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肖云溪又是惊心,又有些雀跃。 她的猜测是对的! 因为陈楷的银幕、管道和工作记忆广场三者都严重损坏,严重扭曲,尤其是银幕和管道。 “陈楷确实是感觉器官出现问题了!没办法正常接受外界的信息。”她喊道。 秦松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但肖云溪却蹙起了眉头:“陈楷那段去漫展的记忆表明,他不光是眼睛无法聚焦,耳朵也不能从嘈杂的环境音中选取一到两个声音去细听。 他的嗅觉器官也有问题。 他怎么会所有的感官都坏掉呢? 而且如果他感觉器官有病变,医生应该能检查出来。陈楷的病历资料里明明写着,他没有任何能被检查出来的器质性病变。“ 看着肖云溪犯难的样子,黄佑德的心情又悄悄舒畅了。 他已经有了一个猜测,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肖云溪一个小姑娘家家,这样好强爱表现,该被杀杀气焰! 但黄佑德还没开口,秦松嘴角上扬了半天,就要说出答案,肖云溪一拍大腿: “注意力!他不是感觉器官出了问题,他...是注意力机制坏掉了对不对?” 肖云溪想出这个答案后,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松。 秦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为他自己翻的。 “对,你又猜对了。陈楷的病症应该可以叫‘注意力病态分裂’。”他叹了口气道。 黄佑德愣住了,这跟他的答案不一样! 秦松缓了缓心情,解释道:“陈楷的亲友问询记录里,有一段他上司的话。” 肖云溪记得这个,但印象不深。 陈楷上司可能是怕担责任,接受询问的时候,对陈楷一顿夸。 这位上司不断强调他多么看好陈楷,关怀陈楷,从不给陈楷派重活,经常劝陈楷少加班,多多保重身体。 仿佛他不是陈楷的上司而是他亲哥! 通篇没几句实诚话,肖云溪看得有点烦,只读了一遍。 秦松显然认真看了那篇问询记录:“陈楷上司说,陈楷挺好的,唯一一个小毛病,就是爱摸鱼。“ 肖云溪心想好家伙,对于老板来说,员工爱摸鱼,是个小毛病吗? 不过摸鱼是打工人的天性!陈楷总不可能是因为摸鱼得病的吧。 她想到此处悚然,忙问秦松,秦松却没有完全否认: “我认为,上班摸鱼是他病因的一部分。 陈楷上班时间后台登着游戏、登着电竞比赛网页,还插空跟朋友聊天,被他上司逮住好几次了。 陈楷的妈妈提到,陈楷放假回家,手机不离手,吃饭的时候看视频,看晚会的时候打游戏。 有时候陈楷甚至同时开着四五台设备,注意力掰成三瓣都不够使。“ 肖云溪有点明白了。 陈楷习惯性一心多用,可能早就有注意力分散的情况。 但人其实不能一心多用。 陈楷同时开着四五台设备,只能是把注意力割成碎片,上一秒关注游戏、下一秒跟朋友说句话,再下一秒瞅一眼直播画面。 这会让大脑疯狂耗能,长此以往损精耗神。 果然秦松道:“陈楷的同事也说,最近半年来,陈楷跟他们开会对项目进度的时候,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很容易走神,忘事。“ 肖云溪一时沉默,心底有些发寒。 她也经常一边开着某宝,看新款衣服,一边开着小窗播视频。 这样一心两用会很累,时间一长,更会让她的耐心和专注力越来越少。 但是加班那么多,她自己的时间那么少。 每次放下手机,她都觉得不甘心。 电子内容的供应商们又深谙人性,最知道什么套路最挑动人的多巴胺,夺取人的注意力,让人沉沦上瘾! 她有什么办法呢? 第11章 治疗 肖云溪一时难以相信,让陈楷病成这样的,就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坏习惯而已。 但她又读了一些陈楷的记忆,还真是这样。 除了休息时间高强度、多线程消费娱乐产品之外,陈楷的工作内容也很琐碎。 他是PM,项目管理,负责盯着一个,或者多个动画项目的制作进度。 他日常催完美术组催模型组,催完模型组催动画组,每天都有拉不完的表,开不完的会。 精神异常大爆发前陈楷只是疲惫,注意力容易分散。 被精神异常大爆发背后那只“超现实之手”一推,他的注意力分散,直接变成了注意力病态分裂! 精神异常的病情总是渐进式发展的,一开始轻症,几次压力事件之后变成重症,没有得到有效治疗,就越来越重。 每一次打高难度的网游副本,每一次开进度会,每一次去地铁或者漫展那样的喧闹场合,都会把陈楷的病情拖重一层。 陈楷入院之后,医院爆满,每个病人能分到的关注很少,医护们没能搞清楚他的病到底是什么。 他就病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夜色寂寂,陈楷的城市在他的昏睡中安宁一片。 他如今只有在昏睡时,才能有片刻安宁,但一个人总不能一天天的,只靠镇定剂昏睡。 肖云溪踩着飞鞋悬于半空,深呼吸数次,沉声道:“我准备好了!” 查明了病症病因,下一步就是验证,以及治疗。 黄佑德悬在那堆扭曲管道的上方,秦松站在广场操作台上,两人也已经做好准备,同时给了她答复。 方才秦松出去了一次,通知外面的医护唤醒陈楷。 三人等了几分钟,黑漆漆的天色开始放明,但是没有完全大亮,而是亮到一半又浓云汇聚,继而风暴肆虐。 白昼黑夜的区别代表意识世界的主人是否清醒,天气则代表他的情绪。 很明显,被医护弄醒的陈楷懵懂茫然几秒后,彻底清醒了。 然后他就陷入了强烈的燥郁和痛苦中。 因为医护人员帮他堵上了鼻子和耳朵,但是在他眼前放了一幅色彩缤纷的画,强制他观看。 那副画画幅不大,与陈楷双眼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被他完整地容纳进视野中。 银幕代表陈楷接收视觉信息的功能,所以那幅画完整地呈现在他意识世界里的大银幕上,被肖云溪看到。 这是一幅西方油画,画中春色正浓,一个穿富丽白裙的少女躺在花园的摇椅上,懒洋洋地享受春光。 躺椅少女毫无疑问是整幅画的视觉中心,一般人第一眼虽然能够看到整幅画,但是注意力肯定集中在少女身上。 注意力被少女吸引后,人的脑子里会自动生成:少女手持扇子、少女姿态慵懒,少女的裙子是泡泡袖等等信息。 在解析完少女身上的信息点后,人们才会将注意力转向画面的其他地方,比如少女身边的玫瑰花从、花丛后方的凉亭,亭子后的远山等等。 如果一切正常,陈楷的注意力也会第一时间被少女吸引。 银幕上少女的部分会变亮,“少女手持扇子”、“少女姿态慵懒”等信息会凝聚成一个个发光的信息球,从银幕里掉落出来。 它们会跳进对应管道,顺着管道一路溜进工作记忆广场,被工作记忆广场的机械臂们捞取,加工。 如果一切正常,这个过程会顺畅有序,十分可爱。 但这是正常状态,陈楷哪里正常? 所以此时的银幕上,整幅画所有的部分都是亮的,不分主次,而且所有的部分都在哗啦啦掉信息球,声势如同暴雨倾盆,瀑布开闸! 与银幕相连的管道们早已被逼的,分裂增生了无数倍,拼尽全力去容纳那巨量的信息球。 巨量信息球在管道里狂钻乱挤,最终要奔出管道时,就像高压水枪要开枪! 管道的另一头是工作记忆广场,工作记忆广场早就已经损坏不堪,根本经不住这一波可怕冲击! 好消息是肖云溪、秦松的猜测是正确的。 陈楷的真正病症,确实是注意力机制损坏。 他无法筛选进入感官的信息,以至于只要清醒着,睁着眼睛,只要竖着耳朵,大脑就会被巨量外界信息冲击。 久而久之,他的意识世界就被冲成了一片废墟,功能废弛。 坏消息是,肖云溪三人并没打算只验证他们对陈楷病症的猜测,他们还想试验一种治疗方法。 因而陈楷还得继续看那幅画。 现实中,陈楷身边的护士胆战心惊。 陈楷被唤醒了,他全身被束缚,眼睛被开睑器撑着,无法眨动,只能看着视线上方的画。 他痛苦无比,但无法动弹,甚至因为药物原因无法流泪,只能嘶哑地吼叫。 人睁眼的时间超过一分钟就会损伤角膜,他们没准备人工泪湖,护士按着陈楷脑袋的手满是汗水,简直开始打滑了。 她不由看向隔壁观察室内的三个“医生”。 病房和观察室之间的玻璃是单向玻璃,从病房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护士知道那三人或仰或趴,“睡”得正香呢。 这三人到底为什么强制陈楷看画? 如果陈楷的病情失控,脑子彻底坏了,变成不能挽回的疯子,傻子,这些“医生”能承担责任吗? 陈楷的嘶吼似乎一声强过一声,但增强的只有痛苦的情绪,实际声量越来越哑,越来越弱了。 护士的心揪成一团,又急又怒。 意识世界里,巨量的信息球并没有冲击在脆弱的工作记忆广场上,因为秦松扛着一面漏斗型的巨盾,牢牢接住了所有信息球,护住了广场! 黄佑德马上开始堵管道。 肖云溪则变出了一卷比她人还高的磨砂贴膜,在银幕前飞掠不停,一片一片地往银幕上贴。 被她贴住的地方,就不再发亮,不再产生信息球了。 但一阵闷雷滚过,暴风之中夹杂了雨丝。 那雨丝竟是黑色的,沾在人身上冰冷刺骨! “绝望!陈楷生出了想死的念头!”秦松沉声喊道。 陈楷太过痛苦,痛苦到绝望,绝望到想死。 黄佑德倒是镇定,“人一生中想死的时刻多了。” 肖云溪也觉得正常。 如果她脑子变成这样,她也想死。 现在陈楷身边都是医护,他死不了。 但虽然不担心陈楷的安危,肖云溪却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黑雨打在人身上巨痛,低到几乎触手可及的黑云又在翻腾汇聚,怪物正在凝聚。 秦松躲在巨盾下面,黄佑德也可以躲进管道,只有肖云溪完全暴露在黑雨之中,被浇地一阵一阵发抖。 她很想变出一身防护服套身上,但精神力有上限。 秦松和黄佑德只能同时变幻出两样东西,肖云溪能变三样,但是三样东西的总威力是不变的。 她脚下载具是一件,整卷磨砂贴膜又是一件,如果再变出防护服,载具速度和贴膜的质量都会下降。 肖云溪心一横,干脆冒雨飞掠! 她的飞鞋底部有喷气尾焰,那绚烂的光华不断割破暴风和雨帘,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巨幅银幕上撞击! 黄佑德抽空仰头看去,又震惊了。 银幕巨大,肖云溪手中的膜也巨大,她拽着膜,就像一只小蚊子拽着一块手帕。 但肖云溪的贴膜实在柔软坚韧,碰到银幕便自动贴合上去,肖云溪几个撞击,便将其贴死,即便被黑雨击打也毫无脱落迹象。 肖云溪用最快速度糊住了整块银幕,只留下摇椅美人的部分。 她强制让陈楷只看摇椅美人的部分,她强行引导陈楷的注意力! 现实中,陈楷的眼睛被开睑器扒着,被强制看画已经超过30秒。 30秒了,他眼睛已经开始发干,极度渴望闭上。 护士急的在心里直骂隔壁观察室里的三个“医生”,都没有注意到,陈楷虽然眼睛发干,无法安定的瞳孔却慢了下来! 他的视觉焦点锁定了画面中的摇椅美人! 一直紧盯着陈楷双眼的张主任却目露惊喜! 但陈楷的瞳孔又开始不安晃动。 意识世界中,肖云溪发现,单单是摇椅美人的部分,掉落的信息球也太多了。 他的脑子都快被黑雨冻住了,但她飞掠的身形稍稍停顿,依旧马上恍悟! 这画精雕细琢,作为视觉重心的摇椅美人更是细节无数。 单这摇椅美人身上的信息量,陈楷都难以承受! 肖云溪马上又贴住摇椅美人,只露出那双传神的带笑眼睛,然后依次露扇子、手掌、衣褶密集的腰间裙摆…… 现实中,陈楷不安晃动的瞳孔停下了! 他再次聚焦,依次锁定美人的眼睛,继而是扇子、手掌、腰间衣裙…… 意识世界里,银幕上产生的信息球变得少而有序。 黄佑德赶忙调动了几根管子,将那些信息球接住。 秦松的漏斗型巨盾里堆满了第一波倾倒下来的混乱信息球,他将其全部倒掉,承接这波少而有序的信息球。 他将这一波少少的信息球小心地倒入工作记忆广场的操作台上。 操作台如一个重伤病患,缓慢地起身,艰难地工作起来。 只要被工作记忆区接收并处理,感觉信息就会变成知觉信息,陈楷的大脑就会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 现实中,陈楷的视线焦点随肖云溪的引导而游移。 他已不再嘶吼,而是看得认真。 张主任的心喜悦地砰砰直跳。护士也惊异地发愣。 张主任低声下令:“撤掉开睑器。” 他说了两遍,护士才反应过来,忙小心地将开睑器拿掉。 陈楷立刻闭眼,缓解眼睛的干涩。 但他又睁眼了,顺着引导,认认真真去看那幅画。 好半晌,他喃喃道:“画的是春天,真美啊。” 第12章 大家都很厉害 有人的感受是暖融春光,有人则仿佛身处阴寒的冬日。 病房隔壁的观察室内,肖云溪睁开了眼睛。 一股浓烈至极的阴沉沮丧从心底袭上来,肖云溪沾染了太多黑雨,也就是沾染了太多绝望情绪。 不光情绪低落,那股神经性的寒冷也挥之不去,她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肩膀,浑身止不住地打寒战。 黄佑德看着这样的肖云溪,心情复杂。 队伍里终于有个姑娘了,但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漂亮姑娘不是来愉悦他们的,是来统治他们的! 他看肖云溪那精神力,那工作热情和拼劲儿,比秦松都强! 有这等实力,她之前说起治病,表现得那么害怕干什么?专门误导他,然后像年轻人们说的那样,装个大的? 肖云溪根本没注意黄佑德的复杂眼神,只一味地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她这是工伤,都没有人帮她倒杯热水吗?! 肖云溪抬起泪水涟涟的眼睛,环顾四周。 秦松也正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立马错开视线,起身去倒水了。 秦松原地杵了片刻,走出门去。 片刻后,他拿了床那种病床标配的白被子回来。 黄佑德也出去了,从走廊尽头的小仓库里拿了条柔软的毛毯。 俩人互相看看,评估着的谁的更好更合适。 肖云溪全夺了过来,一股脑裹在自己身上。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她的恶劣情绪和神经性寒冷都得到了缓解。 三个人来到隔壁的病房。 张主任刚吩咐护士,重新给陈楷注射镇定类药物,让他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肖云溪三人的一通操作,只是验证了一种治疗陈楷的方法而已,并没有治愈他。 一旦肖云溪离开陈楷的意识世界,那些遮蔽信息的“磨砂贴膜”也会消失,现实中的陈楷只要睁着眼,依然会被海量的信息轰炸。 为了保护他脆弱的大脑不再受创,张主任只能让他继续休眠。 不过,陈楷的症状终究有所缓解。 三个人离开之前,幻化出各种工具,把陈楷的工作记忆操作台、管道等等关键设施,都修补了一番。 异能者能够和意识世界互动,除了能破坏之外,还能修补。这就是异能治病的关键了。 陈楷即将昏睡,依稀听到了医生的谈话,勉力睁眼。 他的视线依旧混乱,混乱的看到床边的几个人。 “谢谢...谢谢......”这皮包骨头的青年,轻声呢喃,无比虔诚。 药物很快生效,他的世界重归黑暗。 肖云溪耳朵灵,听到了陈楷的话,也看到了年轻人怀着希望,闭上眼睛的样子。 那股阴冷的绝望感彻底消散了,肖云溪觉得心情舒畅,而且心里满满当当的,感觉很奇异。 三个人跟张主任一起,回到隔壁的观察室。 张主任感慨不已:“现在想来,有很多迹象都表明陈楷的问题症结在注意力上,但我们愣是没有想到。” “正常正常,注意力缺陷一般都发生在小孩身上,成人比较少见,更没见过这种忽然就缺陷了的。 而且病患太多,医护太少了,您能在陈楷身上分多少精力? 您要是羞愧,我更得汗颜,我一开始也没猜对。”黄佑德不含歧视的的劝慰倒是很窝心。 张主任也没有过多纠结,而是转了话题,跟几人商量陈楷之后的治疗方案。 其实肖云溪三人已经把治疗方案试出来了。 张主任会控制药量,逐步且极其缓慢地增加陈楷每天的清醒时间。 陈楷清醒的时间里,必须处于绝对安静的暗室中,每次只开放他的一种感官。 最好先从触觉开始,逐步开放味觉、嗅觉、听觉和视觉,逐渐增加信息量和信息的复杂程度。 肖云溪三人也会在陈楷清醒时进入他的意识世界,像今天一样,人工帮他屏蔽多余信息,引导注意力。 他们也会不断修复他损坏严重的脑功能,直到陈楷的大脑重新适应并学会自主过滤信息。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但精神疾病的治疗向来是场持久战。 对于原本几乎只能等死的陈楷来说,这已经是通向新生的康庄大道了! 又休息了一会儿,整理了这个病例的病情资料,肖云溪三人乘车返回精控中心。 时间还早,太阳刚刚收敛了它的锋芒,影子刚刚开始拉长。 肖云溪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任由烟火气十足的傍晚和风吹进车厢,任由焦浓的夕光浇在身上。 她心情很不平静,一直回味那种心里满满当当的感觉。 这种感觉其实不陌生,肖云溪知道它叫“成就感”。 如此浓烈纯粹的成就感,她在之前的工作中感受过吗? 肖云溪忍不住翘起脚尖,让它们轻而欢快地碰撞。 她昨晚和早上还在害怕治病,这完全合理,因为她在意人家的命。 但是治病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她当然还得补充许多理论知识,还要谨慎地对待之后的病人们,慢慢积攒临床经验。但她对这些事充满期待,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继续翻看那些学习资料了。 当初报志愿竟然没学医! 其实也是必然的,肖云溪普通家庭,怕学医时间太长,给家里造成的负担太重。 肖云溪心情极好,任思绪飞散了一阵,又开口聊天,兴致勃勃问秦松: 你在陈楷看病历资料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真正病灶是吗? 所以你进到陈楷的意识世界后,就直奔银幕和广场。” “是啊。”秦松稀松平常道。 陈楷的上司、妈妈、同事都提到了陈楷的注意力分散问题,整份资料里,“注意力”这个关键词出现了7次,结合陈楷发病时的表现,他很难不往这个方向猜测。 一般人都很难往这个方向猜测! 至少肖云溪刚看完资料的时候没有。 陈楷上司的问询记录就不用说了,全篇都在强调他对陈楷的好,几句关于陈楷上班摸鱼的抱怨夹在里面,并不起眼。 陈楷妈妈更是位啰嗦大王,顶能絮叨。而且他妈妈的那段话肯定没在文字记录里,而是在视频里。 陈楷妈妈的问询视频长达两小时,秦松愣是能从那两小时的哀怨絮叨里,抠出这么几句关键词? 肖云溪不由感叹:“侦探大脑!”又好奇:“你之前是干刑侦的吗?” 肖云溪的赞扬,倒让闭目养神的秦松睁开了眼。 肖云溪正望着他,目光闪闪亮。 秦松与她四目相接片刻,忽然偏头。 他看向窗外,想要绷住脸,保持住一惯的冷淡,嘴角却死活压不下去。 肖云溪也有佩服他的时候! 肖云溪被晾得莫名其妙。她问出了一个问题,秦松不理会就算了,还转过了头。 拒绝交流是吧?谁惹他了? 黄佑德现在对肖云溪颇有些殷勤,替秦松回答道:“不是,他是那什么,程序员!跟你一样,在大厂上班。” 这位上车前,趁休息时间,终于仔细看完了肖云溪的履历资料。 当初秦松来的时候,脾气臭,主意大,傲气地很,但黄佑德了解到这小子年纪轻轻,年薪80万。 那他傲气一点也很正常了。 黄佑德没想到肖云溪也挺厉害,硕士学历,本科是985名校,且在就业市场最低迷的去年杀入大厂。 秦松也就罢了,黄佑德是真搞不懂,一个小姑娘也杀得这么凶,是为什么。 不过他也不用搞懂,他知道肖云溪厉害就行。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以后就靠这俩人拉拔了。 黄佑德心情也不错,双手枕在脑后,笑呵呵道: “咱们今天是真快! 说是当前全国范围内,异能者介入重症治疗的最快速度记录,是一天处理一个病人。 咱们也是一天,不,是半天!咱们这是破纪录了!“ 黄佑德说的这个‘处理‘,是指弄清楚病人的病症病因,并且制订有效的治疗方案,而非治愈病人。 肖云溪惊讶:“真的?” 秦松却道:“记录上是两人搭档,我们是三人,不算完全压过这个记录。 下次我们可以尝试把时间再缩短一些。” 肖云溪心想好家伙,这人真卷! 回到精控中心,食堂还没开饭。 肖云溪本想直奔办公室,跃入知识的海洋,但想了想,还是去先去接了蛋黄。 她担心蛋黄一天看不到她,会焦虑恐慌,但她走进军犬宿舍后,看到蛋黄正在草坪上撒欢奔跑,浑然忘我。 肖云溪翻了个白眼,暗骂人们总在感情中降智。蛋黄终于从逼仄的出租屋,来到大院子,大草坪了,怎么会焦虑? “蛋黄!”肖云溪喊了一声。 还算有良心,那团黄毛瞬间刹车,看到她之后惊喜大叫,连滚带爬地调转方向,像一颗毛茸茸的小炮弹一样扎进了肖云溪的怀里。 “呜呜……汪!”蛋黄疯狂摇着尾巴,热情的舌头糊了肖云溪一手。 肖云溪真是一点点疲惫都没有了,跟狗子好一顿亲近,又跟训导员交代一声,带着狗子去散步。 一人一狗漫步在空旷的校园林荫道上,肖云溪想慢慢走,但蛋黄的兴奋劲还没缓过来,一路上到处乱窜,东闻西嗅。 一人一狗经过一个行政楼的拐角,拐角另一面有人脚步极快。 蛋黄冲地也快,差点没撞到人家。 蛋黄吓了一大跳,冲那人大叫了一声。 肖云溪忙一扯狗绳,训斥道:“蛋黄,闭嘴!”又对那人道:“抱歉抱歉,我的狗冲快了,不过它不咬人,你别怕。” 那人没答话,有点发愣。 肖云溪看清了那人的脸,也是一怔。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精致的商务风休闲西装,身量极高,面容轮廓硬朗端正,很是英俊。 俊是其次,肖云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第13章 老相识 肖云溪当晚确实书海徜徉,认真学习了。 这晚她睡得挺好,仍旧梦到了杀人狂,但梦到她在现实中也拥有了意识世界里的盖世武功,帅气地反杀掉杀人狂,保护了所有人。 第二日的工作也算顺利,但下午的病人有些难搞,加上他们得帮陈楷做治疗,便在医院吃的晚饭。 他们回园区的时候已经8点了。 精控中心的几栋办公楼,一个赛一个灯火通明。 肖云溪如今对新的专业知识如饥似渴,回精控中心之后直接往办公室走。 秦松亦然,据黄佑德说这人10点之前没下过班。 黄佑德却拉着个脸,百般不愿:“年轻人不晓得保养,知道每天十点半之前入睡跟之后入睡,对身体的影响有多大吗?” 黄佑德在不养生和不合群之间犹豫,手机上忽然弹了消息:【8点30分,主楼1001会议室将召开处长级会议,请特种诊疗处的所有成员都按时参加。】 黄佑德哀叹一声。 黄佑德的手机和肖云溪一样,都来自后勤处信息科,所以肖云溪也收到了会议通知。 入职以来第一次开会,而且好像还是级别很高的回忆,肖云溪既好奇,又有些紧张。 说是处长级会议,但会议室里人不少。 精控中心有4个大处,便有4位正处长,4位副处长,还有两位副主任。再加上肖云溪几人这种破格参会的,一方椭圆形会议桌也差不多坐满了。 会议室的挂钟正好走到8点30分的时候,一个五十岁出头,肤色黝黑,身形瘦小,一张脸仿佛棺材板成精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 嗡嗡不绝的会议室瞬时安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肖云溪也忙站起,看到来人只下颌微动,对临近几人点了下头,便径直坐在了首位上。 他说了个“坐”字,两位副主任坐下,屋子里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坐下。 “江东精控的一把手,姓祝。”黄佑德将这句话写在本子上,推给肖云溪,神情颇是敬畏。 肖云溪看的资料里有一份精控中心的组织架构,想起来这位的名字,祝铮。 祝铮岁数比黄佑德大不了多少,但很老态,眼角细纹遍布,深深往下耸拉着。 他的眼睛却很亮,目光锐利,声音也如锋利的刀片,刮人耳朵。 他环视四周道:“抱歉耽误大家的下班时间,但我们毕竟身处战时,时间不等人。 我昨天刚从首都开会回来,有些消息要和大家同步一下。” 他刷子一样的目光落在肖云溪身上,肖云溪顿觉得背脊发紧。 怎么第一个议题是说她吗? “你就是肖云溪吧?”祝铮打量她。 第一个议题还真是她!肖云溪站起身来:“是的,我是特种诊疗部的肖云溪,前天入职。” 祝铮“嗯”了声,“我知道了,坐吧。”他对众人道:“特种诊疗部的人才非常珍贵,让我们欢迎小肖的加入。” 屋中顿时响起掌声,肖云溪被一群位高权重者凝目注视,背脊僵硬,僵僵地露着八颗牙齿尬笑。 祝铮却还没完,说道:”我听说这两天,你们三人小组的诊疗速度,是半天一个病人。 这个效率相当高了,在全国都排的上号,值得表扬! 小肖你才刚入职,就能在重症诊治中发挥大作用,很难得,更值得表扬。” 目光更加汇聚,掌声更为热烈,肖云溪已经缓了过来,笑容真切了许多。 她确实刚入职就上手工作了,大领导的称赞是她应得的。 不过肖云溪挺惊讶的,这位大领导看着气质冷厉,但其实是很爱鼓励下属的类型? 表扬过后,祝铮切入了会议的正题。 “精神异常大爆发至今已经一个月了,形势没有好转而是越来越严峻。 医疗系统的难题我们强调过很多次了,主要就三点:一防二治三治愈。 民间精神问题的筛查、防治,是这次首都会议上的讨论重点......” 这种宏观政策,肖云溪听听就得,比较感兴趣的内容还在下边: “防治方面的问题还不是最紧迫的,精神类医疗资源极度紧缺,医疗挤兑越来越严重,更是社会压力大头。 针对这个情况,首都方面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筛选可用的AI模型了。 目前就有这一类的AI产品,专门针对心理咨询和情感陪伴进行了深度学习。 如果有产品能通过安全和准确性测试,就有希望大规模投入使用,分担门诊医生的初诊压力。 对于那些不需要深度介入的轻、中度患者,AI也可以作为长期的辅助治疗手段。” 肖云溪心想好家伙,特殊时期,技术的催熟速度必定惊人。 不会等疫情过去,连医生都要就要面临失业危机了吧? “除了常规的医疗政策,在疫情溯源方面,我们也有一项重大突破。”祝铮说到了此次会议的真重点,目光扫过肖云溪三人。 肖云溪察觉了,但没在意,对祝铮口中的“重大突破”,心怀期待,竖着耳朵等后文。 疫情的源头是什么?疫情是由什么引起的? “中央汇总了全国发病率数据,确认了一条精神异常病患的聚集性规律——每一个异能者的居所周边,都有小规模的聚集性病例。 这些聚集性病例中,重症率尤其高。” 肖云溪一愣,会议室里更是哗然,连昏昏欲睡的黄佑德都激灵了一下。 肖云溪三个人仿佛三只吸血鬼,骤然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被人类惊异地围观。 肖云溪右边是秦松,左边是一位来自“数据流调与预警处”的处长。 那位处长看着是个严肃沉稳的中年男人,却不自觉往右边猛挪了一下。 他的椅子被带动,椅子腿拉过地板,发出的短促“刺啦”声,让肖云溪彻底回过了神,心率一下子上去了。 黄佑德扎扎着手,神情惶惑,左顾右盼。 秦松则目光晦暗,盯着祝铮。 祝铮的棺材脸八风不动,只是提高了声调,显示他宣布的这条消息是一条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除了已知的异能者周边,全国各地还发现了许多孤立的、同样有大量聚集性病例的小区域。 按照之前那条规律的反推,这些地方,极有可能藏着尚未被官方发现的野生异能者!” 落在肖云溪三人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也更加复杂。 他们仍旧要寻找异能者。 异能者带来了疾病,要治愈疾病却又离不开异能者吗? 肖云溪这次的背脊是真的僵硬,仿佛稍动一下就会撞到那层目光织成的硬茧。 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所以就没有表情。 但她的心思在急转,迅速梳理着脑子里的一大团乱麻。 每个异能者周边区域,精神异常的发病率都非常高吗? 她之前租住的那个小区规模很大,有十几栋楼。 精神异常大爆发之后,她小区确实热闹,今天有人跳楼,明天有人割腕,后天有人抱着一颗树喊老婆...... 肖云溪看一眼祝铮的神色,马上截断了自己的思路。 这种身边统计学没用,祝铮敢在大会上说出这条规律,必定是有大数据支撑的。 国内已被官方发掘的异能者有一百多人,他们之前的居所附近应该都已经被调查过了,其结果能够支撑祝铮所说的这条规律。 但这就能说明是异能者带来了疾病吗? 根据肖云溪看的那份绝密内部报告,分明是那种不知名的“超现实之手”,同时带来了异能者和精神异常疾病。 那么异能者有“毒性”吗?异能者周边的人更容易得精神异常疾病吗? 不好说。 肖云溪环视了一下会场,心想黄佑德三周之前就来到精控中心了,精控中心许多人跟他同一个办公楼办公,同一栋宿舍楼睡觉,也没见谁的精神状态恶化了。 而且他们这些异能者频繁出入医院,医院里的精神异常患者们,病情恶化了吗? 也不好说! 肖云溪的心情糟糕至极,想到精控中心的所有员工都是通过了精神韧性评估的人物,而且这里有最顶尖的心理学专家团队驻扎,每周都给大家做疏导。 而重症病人,可能会受异能者的影响,但异能者干预他们心智的手段更加雷霆。 异能者可能像西药一样,有副作用,但也真能治病。 祝铮强调了国家高层对寻找异能者一事的绝对重视,对参会的各部门耳提面命。 肖云溪明白此中原因,从前国家寻找异能者是因为异能者危险且有用,如今异能者更危险更有用了。 如果异能者真的是“辐射源”,那么将异能者从民间挖出,就像挖掉自己身躯上的毒瘤一样,大大利好抗疫事业! 肖云溪人还坐在会议桌上,思绪却游离到了窗外的漆黑夜幕中。 她昨天刚感觉到她就站在抗疫最前线,像那些书中歌颂的英雄。 异能找上她,是天降大任,而她因为自己在挽救病人,挽救社会,感到深深的自我满足,和巨大的意义感。 命运可真爱和人开玩笑。 夜幕沉暗,星星都没有几颗,肖云溪把自己的思绪拽回会议室,发现会议室里倒是“星光璀璨”。 在寻找异能者一事上,最被寄予厚望的还是数据流调与分析处。 不过下一个汇聚众人目光的,却不是那位视肖云溪如病原体,猛往右挪的数据处阮处长。 还有一人年纪轻轻,级别不高,但如肖云溪三人一样,获得了破格参会的资格。 祝铮看向那人的时候,眼中便有一点难得的笑意: “这条规律,是我们江东精控数据处4科1组的冯向宇最先发现的,也是他带着团队做出了第一版数据模型,找到了省内其他的几处异常高发病率区域。 他为疫情的溯源工作,提供了一条有力的线索!首都也表扬了我们江东精控的工作。” 又有掌声响起,那个名叫“冯向宇”的年轻男子在掌声中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 肖云溪认得这人,昨天傍晚刚刚见过。 他就是差点被蛋黄撞到的那个帅哥。 当时她觉得这人无比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帅哥见她也愣住了,脱出道:“肖云溪?” 眼熟至极的相貌,加上耳熟至极的声音,肖云溪一下恍然,这人是她大学时候的校友,冯向宇。 肖云溪大一的时候参加过一个户外社团,冯向宇当时大三,是社团的团长。 他乡遇故知,不一定是令人高兴的事。 当年冯向宇成绩优异,长相又好,彬彬有礼还多才多艺,十八岁的肖云溪见之忘俗,狠狠心动。 冯向宇似乎也没把她当成普通的社员。 两个人一开始只是在社团活动、聚餐的时候见面,后来聊得投机,慢慢走近,开始私下约图书馆,约饭。 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曾在两人之间流动,肖云溪在那双桃花眼眸的注视下,晕乎乎乐淘淘,每天期待学长表白。 结果学长一直没有表白。 肖云溪差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疯,一咬牙,决定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她先表白好了! 冯向宇却毫无征兆地开始疏远她,回消息变得敷衍,约饭也时常推拒。 当年肖云溪年纪小,脸皮薄,想去问个究竟,又伤心赌气。 最终,她就那么跟人生头一个认认真真喜欢的人彻底疏远了。 她没再去参加过社团活动,直到冯向宇毕业。 过往思绪不过在电闪之间,掌声还在继续,视线汇聚之处的男子笑着坐下了。 比起大学时候,他气质成熟了许多,着装越发讲究,笑容含蓄得体,一派精英贵气。 他虽竭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让自己笑的太欢,但眉眼间飞扬的傲气和意气,根本遮掩不住。 冯向宇坐下之后,朝肖云溪看来,目光很复杂,似有些歉意。 肖云溪眉头高高挑起,心想何意味? 但冯向宇看向她的目光是何意味并不重要,祝铮看向冯向宇的目光很重要。 祝铮看向冯向宇的目光里,浓厚的欣赏和器重不加掩饰。 这肯定是因为冯向宇发现的这条规律很重要,不光是能用来寻找新的异能者。 未知的敌人最为可怕,对于国家高层来说,疫情溯源,甚至比抗疫本身还要重要。 所有与那只“超现实之手”,与精神异常,与异能者有关的基本规律,都是无价的。 冯向宇昨天跟肖云溪撞见的时候,风尘仆仆。他肯定是跟着祝铮出差了。 连数据处的处长都没跟着出差,冯向宇这么年轻,之前应该都不是科长?最多是个组长吧。 他却能跟着祝铮去首都,想必是因为他献上的是无价之物。 这条规律对高层来说确实无价,可能......也确实大大利好抗疫,说不定能拯救许多人。 但肖云溪在自己的会议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并皱着眉头,不断描摹。 她知道这很自私,但她却忍不住希望,只有异能者之间能够互相感应,互相寻找。 冯向宇后续的工作最好非常不顺。他凭他那条破规律,根本找不到新的异能者! 第14章 温柔的人 陈楷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得多,他今天的清醒时间长达3小时,期间完全开放了嗅觉。 他问肖云溪是不是喷了香水,肖云溪忍不住一笑,在他手心里轻敲两下,表示没有。 张主任打算明天给陈楷放开听觉试试。 除了照顾老患者,肖云溪三人这几天接诊并处理新病患的速度,也迅猛非常,让省二院的医护们惊艳了再惊艳。 当初按着陈楷的头,又心疼又害怕,怀疑肖云溪三人是不是不行的护士小姐姐,给他们带了奶茶,说是住院楼全体护士请的。 每个病人和家属都会眼巴巴盯着进入“特种诊疗室”的人。病人家属们有群,会互通有无,互相鼓励。 眼看那些排到号的病人这么快就能有好转,家属群里一片振奋。 病人和家属有了信心,医护们的杂余工作量就会大减。 肖云溪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有疲惫不堪的护士小姐姐恶狠狠道:“这个死班终于有点盼头了!” 肖云溪又笑。无论精控中心的环境怎么样,医院这些人的向好变化,都会让肖云溪心湖上翻滚的恶浪宁静下来,心情变得舒畅,广阔。 下午五点,结束了特诊室工作的肖云溪接到了一项新任务——巡视精神异常门诊楼,排查候诊队伍中的高危患者。 异能者进入他人意识世界的能力被称为“梦潜”。 梦潜能用来治疗重症患者,效果奇好。官家用人,搜肠刮骨,异能者的另一项能力“感知”自然也不会被浪费。 不过感知能力的实际应用效果远远弱于梦潜。 门诊大厅里人声鼎沸,取号和拿药的队伍蜿蜒不见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汗味和浓重的消毒水味。 武扬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会发憷,也发愁。 他忍不住问:“肖姐,秦哥,你们的感知能力那么强,能把这些人按照精神状态直接分级吗?” 武扬如今算是肖云溪的专属警卫员,如肖云溪出行,尤其是单独出行,武扬必定跟随。 肖云溪和秦松同时点头回答了武扬的问话。 “能。”秦松道。 “花点时间,是能的。”肖云溪道。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门诊区所有排队的人分级,按级别排序看病?”武扬疑惑,“让重症先看,轻症往后排,效率不是更高?还能节省那个...治安成本!” 见肖云溪也有回答的意思,秦松就懒得说话了。 肖云溪道:“应该不行。门诊排号就跟重症排号一样,第一原则还是先来后到。 有的人凌晨三四点起床,在预约挂号平台上蹲着抢号,有的人更夸张,可能凌晨三四就来医院排队。 如果因为症状较轻就被强行延后,这种不公感会刺激患者的心理防线。 精神疾病极不稳定,一个压力事件,就可能让轻症转为重症。” 这是秦松拷给她的资料里说的。 肖云溪顿了顿,视线扫过几个因为拥挤而发生口角的家属,继续道: “而且,病情的严重程度,不一定等于病人的危险程度,更不等于排号等待的耐心度。 病情的严重程度,和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症状有时候也不对等。 我们用异能给他们排序,但是异能的存在又是机密,不会对大众公布。 那么被排到后面的人就会问,你们是凭什么给我们排号的?我家孩子的病看起来不比前面那女的更重吗?凭什么我们在后,她在前? 排号标准不公开,不透明,反而更容易引起骚乱。” 这是肖云溪自己想到的。她想的全面,解释也通俗易懂,武扬恍然:“懂了!好复杂啊,还是你们聪明,想得多。” 秦松单手插兜,放开嘴里的奶茶吸管,干脆说道,“思路很清晰。既然你明白界限在哪,这项任务要不你自己做?” 这倒是正中肖云溪下怀,点头道:“可以可以,我试试,不行再叫你。” 秦松便停下脚步留在原地,由武扬护着肖云溪走入拥挤的大厅。 肖云溪却没有立刻挤进大厅的人潮,而是在入口处短暂驻足,将大厅布局,人群的分布情况扫视一遍,记在心里。 这栋三层小楼的右侧外墙建有铁质的消防楼梯,肖云溪直接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站在原地未走的秦松看到此处,喝了一大口甜甜又微涩的奶茶。 维持精神异常门诊处秩序的,是一个内卫部队中队。 门诊楼二楼连廊尽头是一间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如今被改造成了中队的指挥所。 肖云溪显然是要去那里。 一般来说,异能者想要把自己的心神沉浸入意识海中,都要进入类似冥想的状态。 门诊大厅里拥挤不堪,嘈杂混乱,在那个环境里很难冥想。 但整个门诊处从大厅到院子,再到医院外的大街上,密布摄像头,所有监控画面都在指挥所汇总。 肖云溪完全可以去更安静的指挥所里冥想,找出那些意识光团光芒扭曲、症状较重,可能有危险性的病人,然后在监控画面上将他们指出来。 非常聪明的做法,符合肖云溪的智商,秦松想。 争胜的毛病又犯了,他本该回住院楼,但是脚步缓了缓,又转了回来。 肖云溪确实是去了二楼的指挥所。 指挥所确实比一楼大厅安静空旷多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分割出几十个监控画面,覆盖了门诊楼内外每一个角落。 但她来这里却并不是为了省力,反而是为了费力。 她确实宁心静气,将心神沉进了意识海,但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着眼,一边看着监控屏幕,一边开启了感知。 肖云溪来二楼,其实是想做个实验,看自己能不能“一心二用”。 人脑天然不擅长多线程处理任务,注意力一次只能凝聚在一个地方,不能掰成好几瓣,如果硬掰,后果惨烈,参考陈楷。 但陈楷是普通人,肖云溪是异能者。 肖云溪继续尝试,一边让心念在意识海中游曳,观察那些意识光团,一边看着监控屏幕,将意识光团和屏幕上的人对应起来。 却没能成功,她没法在同一时刻同时接收、处理来自监控屏幕和意识海的信息,她尝试了好多次,最多也只能让注意力在两方快速切换。 如果强行一心二用,她也会觉又累又恶心。 肖云溪数次失败后,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不得不把心神从意识海里拔出来,同时闭眼,静心休整。 奇怪,她直觉异能者是能够一心多用的。 现在他们进入意识海,再梦潜,现实中的身体会痴痴呆呆,丧失行动能力。 为了安全,也为了能在病人意识世界里专心行动,他们都会闭眼躺下或者趴下,装成在睡觉的样子。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心神在他人意识世界里行动的同时,他们的身体也能在现实世界里行动自如呢? 如果真能做到,异能者就会变得更加危险一些,因为他们想钻人家脑子干点坏事,成本更低了,更加悄无声息。 肖云溪觉得不该做这样的尝试,但是晚上睡觉辗转反侧,脑子里总出现会议室里那些畏惧厌恶的目光。 她就管不住自己心自己的脚了,一定得试一试,万一可以呢? 结果探索失败,肖云溪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和沮丧,想着也许不是做不到,而是方法有误,或者还是有精神力限制? 这次实验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肖云溪休息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意识海。 她逮住一个光芒明显扭曲的意识光团,解析了它的外围信息后,在监控屏幕上寻找。 她很快找到了,指出之后,辅助AI用黄框将那人标记起来。 肖云溪又重新进入意识海,再次游曳搜寻。 经过刚才的尝试,她现在对意识海是秒进秒出。 肖云溪还测试了一下她的感知范围极限,200米。 这恰好就是当初在公交站台,她发现那个杀人狂的距离。 当时她还不能自主进入意识海,纯靠杀人狂精神状态过于扭曲,引发了她的被动警戒。 肖云溪在指挥所里,将方圆200米内的病人都筛查了一遍,又下了楼。 一楼大厅仍旧拥挤嘈杂,哭喊、争吵、广播、脚步声、汗液的味道、强烈的负面情绪浪潮……都在冲击她的心神稳定程度。 大厅里还有物理上的拥挤和推搡——即使有武扬护着,她仍然不时被急躁的人群撞到肩膀和后背。 如果不是能在意识海里秒进秒出了,她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敢将身心沉浸意识海中。 肖云溪一念不动,稳定心神,再一次将一厅人的意识光团扫描了一遍,确认自己之前的筛选没有错漏。 她在大厅感知一圈,稍稍修正之前的名单之后,又走出大厅,沿着漫长的队伍往外走。 确实有人的意识光团有严重的异常,但危险性却不高。比如一个安静排队的中年男人,意识光团极其黯淡,却异常稳定。 肖云溪驻足附近,往深里挖了挖,发现他应该是严重抑郁。 队伍往前挪,他连跟着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是挤出来的,根本不具暴力倾向。 肖云溪将他的危险系数调低,但仍嘱咐指挥所那边多关注他。 这个男人似乎对自己能得到治疗,能好转,完全持悲观态度。 如果排队的时间太长,他可能会打退堂鼓。 如果他中途离开,肖云溪希望周围驻守的军人或者医护能拦他一拦。这大叔的病如果找上他们三个,是有救的。 当下重症病房拥挤不堪,大叔最好早点去占个床位,否则拖的时间太长,病情进一步恶化,别再跳了楼。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肖云溪一直走到前门大街上,走到取号队伍的队尾,然后又返回去,重新走了一遍。 感知了两遍,她最终确认了名单。 这一通操作,一点都不比进入病人的意识世界查找病因轻松,她累地坐在街头长椅上发呆养神。 这条街因为挤着无数的精神异常病人而变得可怕,肖云溪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简直是一锅沸腾的油汤! 很多住在附近的人都会绕道而走,不敢到这一带来。 但是也因为有许多病人和家属日夜排队,一些大胆的小摊贩找到商机,来这里摆摊。 卖烤肠卖煎饼,卖饮料卖小板凳,还有卖成人纸尿裤的,摆摊算命的…… 吆喝不绝,食物的香气混杂纠缠,竟然也有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肖云溪想到这句话,疲惫散去许多,一拍腿站起来,对武扬道:“有点饿,咱们去买个烤冷面吃吧,买两个,我请你。” 秦松在街道另一侧。 他也将门诊大厅到门前街走了两遍,他也跟指挥所那边连着麦,一边走,一边汇报他筛选出来的危险分子。 刚秦松去指挥所,对比了一下他和肖云溪的名单。 重合率很高,在80%以上。 但那种“有可能引发骚乱的危险分子”,肖云溪上报的人比他要少。 肖云溪即便指出了一些危险分子,也不忘叮嘱军人们,对“危险分子”的关注一定要隐蔽。 所谓的“危险分子”除了真有暴力倾向的人之外,还有一些患有神经症、人格障碍等疾病,导致情绪严重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的人。 这些人难定好坏,大都只是受病情和恶劣就医环境的影响,才有危险倾向。 如果因为军人的过度关注,让他们觉得受到监视,感到压力,反而爆发,那就是害了他们,也殃及其余病人。 肖云溪筛选这一类人时,极其克制,比秦松克制的多。 肖云溪名单上还有额外的一项,就是需要关照和鼓励的病人。 秦松一杯奶茶已经见底了,但是浓烈的香甜和淡淡的涩味还留在他口中,挥之不去。 肖云溪正在一排小摊前走走停停,兴致勃勃挑选小吃。秦松凝目看着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又输了,因为聪明强力只是肖云溪的优点之一。 她除了聪明,还有点温柔。 他远远不如,他也久久不能从肖云溪身上挪开视线。 第15章 亲子 初秋午后,阳光暖融。 肖云溪端着刚做好的烤冷面,用竹签扎起一块塞进嘴里。 面皮劲道,酱汁浓郁,口感酸甜微辣。 很绝,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一旁的武扬也端着一份,比她还夸张,竟感动欲哭:“我们队里休假少,我上回逛街吃串儿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那你多吃点,我再给你买一份,那边炒栗子想吃吗? 想吃就买,烤串儿也买。”肖云溪如今吃喝住宿都不花钱,一天天的没点花销,完全可以请武扬吃遍这条街。 武扬一笑就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姐!咱买几包炒栗子吧,拿着方便,可以拿回去跟秦哥还有小李护士她们分着吃。” 肖云溪有些唏嘘,谁能想到武杨浓眉大眼,一脸憨厚单纯相,其实非常会撩,就走那种“小狗少年,不撩是撩”的路线,在住院楼护士群里混得如鱼得水。 恐怕特种诊疗病房那边,能收到武扬炒栗子的小护士,不止一个。 两人买完栗子,慢悠悠地顺着街道往回走,美食慰藉,心情舒畅。 肖云溪兜里的手机振了两下,她还当是工作信息,结果是母上大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点开消息。 她母上,于花于女士一周前给她寄了快递,快递到站已经两天了,于女士问她怎么还没签收。 肖云溪心里咯噔之后又咯噔。 现在时局不好,得精神病的人很多,肖云溪一向有爱紧张,好焦虑的毛病。 她妈照老家的土方子,给她配了安神助眠的药茶,千里迢迢寄送过来。 肖云溪收到短信提醒了,但她妈不知道她换了地址,把药茶寄到了她原来的住处。 那边离精控中心远着呢,肖云溪至今还没去拿快递。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家里的果园该收成了,肖云溪真没想到她妈还会盯物流信息。 肖云溪心虚愧疚,忙发了好几个猫猫磕头的表情包,以表歉意,并再三保证今晚就去拿。 于女士见她现在好像有空,马上打来一个电话,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堆她的现状,再三嘱咐她工作不要太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家里有房有地,不缺她一个房间一口饭。 肖云溪往常很怵跟她妈打电话,因为她妈很能絮叨,且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无比考验人的耐心和孝心。 此时肖云溪安静听着她妈絮叨,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不停应声。 电话末尾,肖云溪挨个问了家里人的精神健康状况,跟于花强调,如果谁有不健康的苗头,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她。 于女士“切”了一声:“城里人才脆弱呢,村里人见天忙着在地里头刨食,哪有功夫抑郁?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 肖云溪往回走的速度更加悠缓,心中思绪万千。 她打电话的时候,武扬虽然回避了,但估计还是听到了点。 可能是想家,年轻军人怔怔出神,有些伤感。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一条街是红灯,一条街是绿灯。 红灯方向斑马线前有大一波汽车和电动车正在等候,肖云溪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微微一愣。 贴着她这一侧人行道等候的是个半旧的电瓶车,骑车的是个很不起眼的中年女人,后座上载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那少年正是图博阳。 骑车的女人肖云溪也见过,是图博阳的妈妈,那天晚上去警局接了图博阳。 这位好像姓刘,那晚听说肖云溪算是救了图博阳三人,刘妈妈对她好一番道谢。 图博阳也发现了肖云溪,眉眼间明显有惊喜,要叫人的时候却犹豫了,甚至错开了目光,往他妈妈身后藏了藏。 这孩子是真内向,内向到有点不讨喜了。 他妈妈也不是什么精于世故的人,发现肖云溪后,辨认了一会儿,才恍然想起来这是谁。 她忙道:“哎!是...肖小姐!真巧!你们...在这逛街吗?” “是,你们这是?”肖云溪笑着回应,目光在图博阳身上打转。 才几天没见,图博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脱水了一样,消瘦极多,满脸病容。 而且很奇怪,明明是生了病的疲惫样子,图博阳一双眼睛却很明亮,很警觉。 刚刚图博阳拿脑袋抵着他妈的后背,昏昏欲睡,但肖云溪还未走近,他就抬头看来,发现了她。 图博阳那双眼睛虽亮,却也布满血丝,他好像几天没睡觉了一样。 街上偶遇而已,刘善玫不想透露他们要去哪里,打算随口搪塞。 图博阳却小声道:“去看病。” 肖云溪并不惊讶,但是脸上神情很惊讶:“看病?怎么了?” 刘善玫只好道:“博阳发烧了,我带他去前边社区医院输个液。” 肖云溪关切道:“怎么发的烧啊,着凉还是炎症?” “着凉感冒,这两天晚上总是下雨,我嘱咐他睡觉关窗,他就是不听!”刘善玫回头瞪了图博阳一眼,语带心疼,也有埋怨。 图博阳的头垂地更低了。 肖云溪其实没太听清刘善玫这句说的什么,因为她趁刘善玫说话的时候,放开了感知,企图稍稍深入图博阳明显异常的意识光团里查探,竟没能成功。 肖云溪有些凝重,语带忧虑道: “我看博阳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而且退烧药不顶用,说不定不是普通的着凉?咱们离省二院这么近,不如直接去省二院挂个号,做个全面检查。” 刘善玫愣了下,随即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是低烧。现在省二院是个什么光景?都挤爆了,还全都是精神……” 她瞥了一眼排到大街上的队伍,目光即惧且恶,像在看什么骇人的脏东西: “去里边排队拿号得折腾多长时间?他还有作业,明天还得上学,别费那个劲了。” 绿灯亮了,刘善玫见肖云溪还有再劝的意思,明显不耐烦,直接一拧车把: “谢谢关心,我们走啦,肖小姐你好好逛。” 电瓶车绝尘而去,肖云溪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哎……” 那对母子已然走远。 第16章 态度 十一假期,整个精控中心一天没休,所有人全程加班。 长假期间人们有了空闲,各大定点医院的精神异常门诊迎来了更为恐怖的人流高峰。 医疗任务繁重至极,肖云溪三人又多了一项额外任务。 随着数据权限进一步开放,冯向宇团队的数据模型更加清晰了。 将全国地图铺开,按照发病率数值涂色,发病率越高的地区,颜色越深。 发达的沿海地区普遍比欠发达的内地颜色更深。 但无论是沿海还是内地,都存在一个个发病率高到异常的“深色小点”。 深色小点的圆心直径不过两三公里,这个小区域颜色最深,红到发黑。 圆心往外,发病率呈现出规律的衰减,形成一个个深红、鲜红、橙黄、淡黄色的同心圆。 又有有团队专门做细致的微观数据汇总。 一个很重要的研究案例就是黄佑德。 他是江东省本地人,老家是个十万人口的小镇,他即在小镇上居住,又在那里工作。 他家和他单位所在的两条街出了5个重症患者,以这两条街为圆心,发病率也是逐层衰减,形成了一个同心圆。 黄佑德离开家乡小镇,来到吴州市精控中心已经一个月,最近一周的数据显示,小镇的发病率曲线已经开始出现微弱却真切的下行。 如此,“异能者是辐射源”这个推论,几乎不用怀疑了。 虽然这些进一步的研究数据也未公开,即便在精控中心,知道的都是极少数,但是上行下效。 许多领导碰见肖云溪三个人的时候,虽然极力掩饰,仍旧会流露出惧意和警惕。 他们的下属难免会各种猜测,有样学样。 肖云溪三人在食堂吃饭时,周围的桌子总会空着。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因为人有从众性,有一些人不愿意和肖云溪三人接近,很多人就都不愿意和肖云溪三人接近了。最后,肖云溪三人成了一种奇观和禁忌。 肖云溪的心情日益糟糕。 这天傍晚,一辆黑色公务车平稳地行驶在出城的快速路上。 开车的是武扬,副驾坐着数据处的骨干员工,蒋树,后座则有肖云溪和冯向宇。 车里很安静,肖云溪在闭目养神。 武扬爱说爱笑,平时开车送肖云溪上下班,总要跟她欢快地聊上半路。 但这两天肖云溪越来越不愿开口了,武扬有眼色,在肖云溪沉默时便也会沉默开车。 蒋树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翻看着他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唯一时不时说句话打破沉默的,就是冯向宇。 之前遛狗初见,冯向宇先认出了肖云溪,但是只叫了肖云溪的名字,说他没有被狗撞到,没关系,之后就在同事催促之下,匆匆走了。 冯向宇办公室就在特种诊疗处办公室的对面,俩人偶尔碰面。 一开始俩人碰见,气氛总是很尴尬,冯向宇一幅想打招呼,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纠结模样。 肖云溪懒得拉扯,更不愿与谁交恶,分散她本就紧张的精力。她干脆主动搭话,提了提校园里的银杏街,食堂里的麻辣烫。 尴尬自然而破。只要不提当年那段没头没尾的暧昧,两个人便能以曾经的校友,如今的同事身份正常相处。 如今所有人都孤立异能者,像蒋树这种知道真相的,更加夸张,上车的时候见肖云溪先进了后座,便一个箭步抢到了副驾的位置。 冯向宇却没什么犹豫,也上了后座,和肖云溪并排坐。 他见车中寂静,还主动跟肖云溪搭话:“咱们园区操场西边那个地下羽毛球场,是开放的。 我记得你会打羽毛球,去玩过吗?” 肖云溪微微睁眼,摇头:“没有。” 冯向宇并不意外,“是不是找不到球友?我有空和你一起打,或者帮你叫人。” 他垂眸俯视着肖云溪,目光中饱含一种歉意,声音轻轻:“总有人愿意跟你打的。” 这回离得近,肖云溪看明白了。 冯向宇的歉意来源于一种怜悯,就像一位亿万富豪,看一个流落街头的可怜虫,觉得对方太惨了,所以有种微妙的歉意。 前座的蒋树听到冯向宇的话,往后瞥了一眼,心道校友而已,他组长真念情。 如果他组长叫他去跟肖云溪他们打球,他不想去!鬼才想去呢! 蒋树还以为肖云溪会非常感动,肯定要向组长道谢。 结果肖云溪竟然没吭声,并且按住了车窗按钮,一下子将窗户全部打开。 带着凉意的晚风猛然扑进车厢,肖云溪深吸一口,仿佛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冯向宇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咳嗽连连。 蒋树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个肖云溪真没情商,脾气真差! …… 他们这一趟是来寻找新异能者的。 冯向宇团队已经将全省所有的“深色小点”都圈了出来,并划分了等级。 虽然这些发病率异常高的区域都比较小,核心就方圆两、三公里左右,但江东省人口稠密,想从这两平方公里的城市空间内捞出一个异能者也并不容易。 有一个捷径,就是用异能者来找异能者,因为异能者之间离近到一定距离,就能互相感应。 这就是肖云溪三人在医疗任务之外的新任务,所以肖云溪才会跟冯向宇两人同行。 肖云溪半点不想来,但此行的目的地却让她挺惊讶。 她以为他们目的地的是挤满了打工人的城中村,结果来了一片风景极美的别墅区。 精控中心附近也是山清水秀,但那处主要是湖景,这边则是山景。 正是金秋十月,山脚桂子飘香,金黄的银杏装点了道路,引着人一直向葱茏葳蕤的山上而去。 山坡上林木茂盛,色彩缤纷,茂密的树冠间,一栋栋琳琅精巧的小别墅探头探脑。 这些别墅依山而建,山脚处的房屋都是标准的小二层,院子相连。 越往高处,建筑越美,占地越广,最高处那栋造型感极强的现代建筑更是“一览众山小”,矜持而倨傲。 “住在这里的人也会得精神病?”肖云溪在路上见了好几辆归家的豪车,忍不住问出了一个幼稚问题。 冯向宇笑道:“穷人有穷人的苦恼,富人也有富人的难处。” 肖云溪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应该挺能理解富人的难处。 她因为上学的时候就听说他家境极好,如今工作,冯向宇总是衣冠楚楚,常戴的手表肖云溪认不出是什么牌子,但一看就很贵。 他们在山脚下等了一会儿,等到将近九点,天色黑透,路上车辆明显变少之后,才缓步登山。 山顶那座现代风格的别墅完全就是一座小庄园,庄园内的景色奢华美丽,但没有主人,只有管家和几个负责打扫维护的工人。 冯向宇来之前自然对这里做过调查,说这只是度假庄园,主人姓王,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实体企业家,大富豪。他或者他的家人只有在春天的时候才会来这里住两天。 有钱人啊,肖云溪摇头啧啧。 这片别墅区,还有庄园里的美景,让肖云溪心旷神怡了一阵。 但这毕竟是工作,不是旅游,她很快就疲惫到无心看景。 她需要全程最大范围开启感知,留意每栋房子里的每个人,他们意识光团大不大,是不是异能者。 然后她还得爬山,徒步爬山,爬了两遍! 肖云溪两遍走下来,毫无收获。 就算是有钱人,他们的意识光团也都是星辰一样微光,没有任何一人有异能者那种如同“日月高悬”的强大存在感。 蒋树和冯向宇也都累得不轻,俩人的眉头各自打结,都盯着屏幕上的热力图。 这边的有钱人出现症状之后,倾向于去找那种贵死人的私人心理咨询机构,但这些机构的数据也已经完全纳入到了他们的统计。 这片区域居民的发病率确实是周边的数倍有余。 冯向宇沉声道:“是不是有些地方遗漏了,或者没感知仔细?要不我们再走一遍?” “这里的每栋房子我们都看了,连那边的景区服务处都转了一圈儿。 我的感知范围是两百米,我一直保持最大范围开启。”肖云溪腿肚子直抽筋,疲惫道: “我走不动了,也觉得没有再走一遍的必要。” 冯向宇嘴唇抿紧了,蒋树更是肉眼可见地烦躁,他使劲地挠了自己的鸡窝头一把,怒道: “谁不累啊?我们为了这个模型熬了多少个通宵? 但现在不是能偷懒的时候,事关重大!你能不能认真找?” 秋风微凝,花香泛冷。 肖云溪不常与人吵架,但一句沉声反问不由自主就脱口了:“你觉得没找到异能者,是因为我没有认真找?你是不信任我的能力,还是不信任我的工作态度?” 第17章 争吵 蒋树烦躁不已:“我怎么知道是能力还是态度,你……” “如果你怀疑我的能力,咱们现在回去,你重新找秦松或者黄叔来就行。 但据我所知,你们是先找的他俩。 上一个‘深色小点’区域,他俩各自走过一遍,都没有收获。”肖云溪冷声道: “如果你怀疑我的态度,那就是说,你觉得我没把这片区域上千居民的安危放在心上,我担着这么大责任,还玩忽职守,甚至包藏祸心,是吗?” 蒋树愣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再认认真真找一遍而已……” 他火气也蹭蹭往上冒,觉得肖云溪脾气是真差,一点就着,而且这么着急的时候,她却在这条分缕析,上纲上线,干嘛呢? 职场里他最讨厌肖云溪这种人,正经干事儿的是个鹌鹑,谈问题定责任的时候就成刺猬了。 蒋树半点不会遮掩情绪,估计也不屑于跟肖云溪遮掩? 他的恼怒焦急,和对肖云溪的嫌恶,都理直气壮。 肖云溪一把捏断了手上的树枝。 她白天接诊了新病人,在对方严重抑郁的脑子里泡了好几个小时。 冯向宇一直催她,她晚饭就只吃了俩饭团儿,就跟着他们上车了。 肖云溪全程开着感知,每个意识光团都要仔细摸一遍,跟冯向宇他们核对对方的身份。 两趟山路走下来,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像经历了一场酷刑! 肖云溪手中的断树枝几乎戳到蒋树眼睛上,嘴中讥笑:“做数据分析的高材生都像你这么蠢吗?竟然想不到这是一个开放的居住区?” 蒋树又愣了一下,脸色有些红涨:“你傻X吧!人口普查的工作我们早做了!” 他们能直接查这里所有人家的户口,也能让基层管理部门,挨家挨户上门询问各户人家,这一个多月来的居住情况。 比如山脚一户人家有一家五口,加一个保姆阿姨。 这家的大儿子上大学,9月一到就上学去了,期间没有回家,这家的保姆阿姨前几天请假回老家了,还没回来。 这些情况他们都有查实,都有掌握! 蒋树心里想着这些,目光却游移了一瞬。 肖云溪微微眯眼,对正要劝架的冯向宇道:“我要看你们的人口普查结果。 这个任务是大家一起做的,我有权看这个,你要是不给,我马上给祝主任打电话!“ 冯向宇道:“这个任务确实太重要,太紧急了,蒋树就是说话太直......” 肖云溪笑了笑,趁蒋树不注意,一把夺过他的平板。 蒋树大怒!劈手就要夺回,却被一步窜到他身前的武扬挡住。 “江东省异常高发病区域02号,常住人口普查表”就在页面上,肖云溪快速浏览,冷笑不已: “搞笑呢!山脚第三户人家的保姆阿姨请假回老家了。 你们提前联系过她老家那边的异能者了吗?已经查过了这个阿姨,确定她不是一个异能者了? 像保姆阿姨一样,平常在这片区域活动,但今晚不在的人,多了去了! 还有晚上加班,现在还没回家的人呢。 还有二奶三奶一大堆,今晚不回这边家庭的人呢。 这些人的身份都还没有查实呢,你直接把找不到异能者的锅往我头上扣,你有脸怀疑我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 肖云溪绕过武扬,将平板重重拍在了蒋树左肩上,边缘刮了一把他涨红的脸: “算了,我不跟傻叉计较,咱们走吧。” 武扬放开了蒋树,伸手一捞,将那从蒋树肩膀上滑落的平板捞住,然后塞到冯向宇手里,跟上肖云溪。 蒋树怒地浑身发抖,“你才傻叉!你他妈全家都傻叉!“ 肖云溪顿住脚步,并掏出了手机。 冯向宇都有些怒了,冲过去想捂蒋树的嘴。 蒋树骂道:“你一个异能者,祸害玩意儿,你拽几把什么呢? 我只是让你再找一遍,你能保证你完全没有遗漏吗? 你敢说要是有遗漏你就去......呜呜......放......“ 蒋树的嘴到底是被冯向宇捂住了。 肖云溪面无表情地盯了蒋树片刻。 蒋树的极限红温状态顿了顿,有些惊疑不安地环顾四周。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肖云溪逼近的意识存在而已。 肖云溪又有那种想要钻进别人脑子里,看到底那里边是什么傻叉构造的想法了,但她克制住了自己,觉得很不值。 她只是晃了晃手机:“好了,我知道了。 数据处的同事蒋树,对我们特种诊疗处的人存在严重的偏见。 他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指责我们这些每天忙着治病救人的人,都是祸害。 他歧视我们团队的基础上,还额外针对我。 因为我们处的秦松,昨天刚跟我讲过他执行异能者搜寻任务的经历。 他昨天在1号区域的搜寻也没有结果,但蒋树同事就没有对他大呼小叫。 难道就因为秦松有一身腱子肉,而我只是个瘦小的女生,看起来很好欺负?“ 蒋树的脸色涨得更红了,武扬在一旁差点看笑,觉得那张脸再煮煮就能出锅了。 肖云溪晃手机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她把蒋树方才的怒吼录音了。 这让冯向宇脸色难看,让暴怒的蒋树嘴巴张合半晌,愣是没敢再骂。 肖云溪放下手机,摸了摸下巴:“话又说回来,还没有完整掌握人口流动变量,数据处的两位这么着急来实地查探是为什么? 觉得我们特种诊疗医师的时间不值钱?还是太急着立功了?” 她说完,就站在那里,直视两人。 那两个脸色已经不能更差的男人与她对峙一分钟,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肖云溪便招呼武扬:“咱们上车回家吧。” “好嘞~”武扬应道。 他早就知道肖云溪看着甜丝丝的,其实根本不能惹。 所以他有点怀疑那个蒋树的学历是不是造假了,他看起来智商不高啊。 午夜道路空旷,武扬选了另一条更近的路。 这回车里完全死寂,蒋树缩在副驾上,再也没看过手里的平板,冯向宇则全程皱着眉,偏着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肖云溪仍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毫无预兆地,她脑中灵光一闪,心跳随之“咚”的一声。 她愣了下,忙往外看去。 外面自然是黑漆漆一片,借着路灯幽光,隐约能看到公路之外的远方,有片要么是学校,要么是医院的建筑群。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感”,一种强烈的牵引感从那个方向传来。 肖云溪打开了车窗,伸头出去。 风混杂着寒凉的雨水一起浇进了车里,冯向宇眉头打结,欲言又止,蒋树差点又要骂人,但憋住了。 肖云溪竭力去保持并且探究那种牵引感,但随着车子往前,本就缥缈的感受越来越远,逐渐沉寂,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捞不回来了。 肖云溪感到一阵揪心的空落,但是风大雨大,她已经被大雨浇了一头一脸。 她只得缩头关窗,怔怔沉思。 第18章 天赋 肖云溪一行人回到精控中心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园区里万籁俱静,但他们经过小花园的时候遇见了祝铮。 祝铮脚步很轻,从扶疏的花木间拐出来,黢黑消瘦的脸颊上一双眼亮幽幽,吓得蒋树“嗷”的一声,差点把手里的平板摔了。 误会接触后,大家都有点尴尬,但因为和祝铮一样,都是回宿舍,方向相同,又不得不陪着大领导走一路。 肖云溪犹豫着要不要当场告状。 她要告自然能告赢,因为异能者再怎么过街老鼠,仍旧被精控中心所急缺。 今天的事对错分明,就算只是怕肖云溪明天去治病的时候心寒怠工,祝主任也得处分蒋树。 但肖云溪又打消了念头。 太晚了,这位大领导的疲惫从他蜡黄的脸色、苍白的嘴唇,还有他的意识光团中,汩汩往外冒。 肖云溪怕这时候给他添堵,会害他猝死。 不过他们这次搜寻异能者之行,就挺给大领导添堵的。 祝铮听说他们这一趟又是一无所获,难掩失望。 他并未责怪谁,只是叮嘱冯向宇,要细查那片区域的流动人口,把他们这趟没碰见的人都查清楚,记录好。 如果需要补查的人数不多,直接传唤他们就行,不用拉着肖云溪再去一次2号区域。 这位大领导最先想到的问题,并理所当然觉得最有可能是症结的问题,就是流动人口。 他也珍惜异能者们的时间。 冯向宇落后领导半步,微微低头躬身,对领导的连连应是。 他神色还有十分精妙的几番变换,先是一个疲惫、忧心,又忐忑愧疚的负责人,又是一个惊异于领导如此包容的下属,最后是一个重新树起信心,斗志昂扬的年轻人。 他的态度让祝铮颇是满意,又温声勉励了他几句。 蒋树在一旁心事重重,有点心虚,但更多还是焦急。 他已经看了两处地方了,这两处是吴州市内最有可能出异能者的,结果都没结果。 别省的精控中心也做了相似工作,加起来搜索了十来处“深色小点”区域,竟然都没找到异能者! 他想着,这种形势下,他会着急上火,跟肖云溪吵架,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他忙抬头瞅了肖云溪一眼,见她没有告状的意思,才继续埋头想。 今晚是肖云溪得理不饶人,他想,不以自己是异能者为耻,好像还觉得自己有异能了不起似的! 蒋树忍不住又瞅了肖云溪一眼,酸水从胃里一直流到了心窝里! 肖云溪察觉了蒋树的目光,瞥过来。 蒋树想到肖云溪今天的泼妇表现,没跟她对视几秒,就避开了视线,只是在心中愤愤咒骂。 …… 肖云溪头一回睡了懒觉。她定了7点的闹钟,闹钟响后给秦松发消息,让她帮忙请假。 她去医院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晚了两小时的后果就是再次碰上了大领导——祝铮在巡查省内的各个定点医院。 祝铮昨晚对待肖云溪还蛮平静蛮和气的,今天看到肖云溪,却脸色微冷。 肖云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请假了。 大领导是个卷王,所以觉得因为爬山累到就请假,太娇气了? 祝铮还真是这么想的,他不太在意冯向宇昨晚犯下的“一次任务没做好”,因为那项任务本来就需要摸索。 相比之下,他对下属理由不够充分的请假反感多了。 他不大想看到肖云溪,但他往门诊处走,肖云溪也往门诊处走。 祝铮皱眉表示疑问,肖云溪无奈道:“我今天早上有门诊巡查任务。” 今天的门诊巡查任务比较轻松,因为上周上线了一款全国统一排号APP。 所有有精神异常门诊需求的患者都可以在这款APP上预约挂号。 APP上会实时显示用户所在地区定点医院的号源剩余、当前就诊人数等等。 用户只需要线上挂号,到医院后凭码叫号,不用再排长队取号了。 用户挂上号后,APP上会实时显示他前面等待就诊的人数,预估他就诊的时间。 如此,用户就可以等快排到自己的时候再去医院。 这能大大减少各定点医院门诊处的拥挤情况。 这是国家为抗疫出台的常规政策之一。 政策设计者考虑地非常细致,首先是让所有医院,为不会使用复杂APP的人,准备了一些余量号源,保证他们来医院实地排队,也有机会抢到号。 其次APP“预估就诊时间”的功能,非常保守,留足了余量,往往提前一到两个小时,保证就算用户前面出现了连续空号的情况,他也不至于错过这次宝贵的门诊机会。 这条小政策落实之后,省二院门诊处人流骤降,清爽极多。 但清爽是相对的,当下的门诊处的人流,比起疫情前,还是恐怖太多了,因而这边的驻守的内卫中队,仍旧需要异能者。 祝铮发现那位中队长对肖云溪特别热情。 肖云溪的巡查极快,半小时就结束了。 没有任何人对她提供的名单有所质疑。 名单有两份,一份记录了可能存在一定危险性的病人,另一份则是肖云溪对一些寻常病人的观察。 若是某个病人的表面行为和真实情绪状态不符,她都会详细标注。 这份标注甚至能给坐诊医生提供参考。 祝铮这才想起肖云溪刚入职的时候,就能在重症诊疗任务中帮上大忙了。 当时秦松和黄佑德打的报告里,对肖云溪的评价并无虚言。 肖云溪工作能力很强。 祝铮看完门诊处,去往住院楼,肖云溪也正好要去住院楼干正活了。 住院楼每个遇见祝铮巡查队伍的医护,都会迅速让到路旁,摆出僵僵的职业性微笑,恭敬地等这对领导走开。 但等祝铮走开之后,恢复正常的医护们有不少都会跟肖云溪打招呼,有的还会驻足跟她闲聊两句。 祝铮虽然走远,但时不时会回头,心道这小姑娘人缘也好。 交际能力强?还是单纯的实力强劲,解决病人的速度很快,实打实给这些医护带来了好处? 要是后者,那肖云溪,请点假也行吧......祝铮一边嘴角下撇,一边又不得不认可肖云溪,劝自己接受肖云溪请假的事。 这位大领导,从早8点接到请假申请后,真就在意了一路,膈应了一路,此时才把这事放下! 祝铮一队人去坐电梯。肖云溪磨磨蹭蹭缀在后面,想等他们走了再走。 他们先拐到了一段空旷的走廊。 走廊里有一对貌似是夫妻的中年男女,在一扇门外徘徊,似乎在等待什么,神情紧张又期待。 祝铮一行人没太注意这对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肖云溪看到他们后,却有些惊讶。 那对中年人中的女人,见到气场惊人的祝铮一行,本能地靠边避让,又看到人群后边的肖云溪,顿时惊喜:“肖小姐!” 这人是刘善玫。 刘善玫惊喜过后,才发现肖云溪身上穿得是白大褂,一时恍然: “原来您是省二院的医生,难怪能看出博阳的病不简单!” 刘善玫脸上的笑容喜悦中掺杂着尴尬,但她还是克服了尴尬,以万分的热络,快步向肖云溪走来。 “咱们省二院不愧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医生们医术真高,眼光真毒! 多亏了您的提醒!要是我们不带...不带博阳来省二院,还发现不了他的天赋呢!” 刘善玫语声朗朗带笑,显见高兴,但是说到那句“要是我们不带博阳来省二院”时,声音转低,有些发虚。 肖云溪在这里碰见刘善玫,已经很惊讶了,听到“天赋”二字,更是微怔。 她心头微动,却又觉得疑惑,试探问:“什么天赋?” “变聪明的天赋啊!博阳这段时间的学习成绩就跟竹子抽条似儿的,节节窜高! 我还以为他终于明白了爹妈的不容易,肯用功学习了。 洛洛有回跟我说,博阳现在脑子变得灵光的很,我还有点不相信,但是今早咱们院的医生也看出他变聪明了。 医生给他了他一套智商测试题。这种题他之前也做过,这回的分数果然比之前高,高了十来分呢! 这真的是,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人,就是有‘开窍’一说吧!“刘善玫满脸喜意,又有些得意,激动地停不下嘴。 其实她在高兴之余,也有点脚沾不到地的茫然和疑惑。 因为觉得医生反应挺怪的,发现博阳智商见涨之后,医生比她还高兴,高兴之余又说了一通博阳这里那里的异常,她听不太懂。 无论如何,她还是高兴更多! 第19章 反而是病 刘善玫还是高兴更多,脸颊病态般潮红,嗓音高亢地打滑。 图博阳从前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 老师跟家长谈话,对别的家长说的都是“孩子挺聪明的,就是玩心大”,对她的说辞却是“博阳已经很努力了,你也别太着急” 很努力了,却连年级前百都不能稳进,不是脑子不灵光是什么? 她当妈的心里有数,论那股灵气儿,机灵劲儿,别说跟邻居家的于洛洛比,就是跟图博阳大伯小叔家的几个堂兄弟姐妹比,都是远远不如。 他在那些孩子中,就跟鹤群里的一只胖鹌鹑似的! 这让她,还有博阳他爸,怎么能够不忧心,不伤心。这么多年来都忧成病了! 谁能想到这孩子能在15岁这年忽然开窍呢? 刘善玫满脸感激:“多谢你啊肖医生!先是杀人狂那回,没有你,都不知道几个孩子能不能全须全尾活下来,再是这回...... 我那天就该听您的话,早点把博阳带来!“ 由于刘善玫的声音太高亢,早就走出去的祝铮也完全听到了她的话。 他心头猛跳,已经第一时间抓住了张主任,问道:“这家的小孩是谁,什么情况?”张主任也不太清楚,问了半天,才知道孩子叫图博阳,正在屋子做测试。 负责测试的医生刚找了一个护士,让她上顶楼去叫秦松或者黄佑德。 这就是说图博阳通过了初步测试,现在只等异能者确认了。 祝铮看向肖云溪,神情甚至是惊疑不定的。 冯向宇那波人吭哧半天找不到异能者。 肖云溪随手一划拉,就把一个异能少年直接送到了他面前? ...... 秦松已经接到信下楼来了,不过肖云溪就在眼前,张主任请肖云溪鉴定图博阳。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周多了,图博阳好像又脱了一层水,从一个小胖墩,变成了一个体型正常,但形神憔悴的小少年。 图博阳看到肖云溪,不太惊讶,显然耳朵挺灵,听到了外边的动静。 他其实不太清楚医生们到底对他怀有怎样的期待,因为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肖云溪,他也就盯着。 他隐隐感觉道,肖云溪能“决定他的命运”。 图博阳十分紧张,心脏“砰砰砰”,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真的是天赋觉醒了吗? 他其实很聪明,或者他有不为人知的超能力? 少年瘦下来之后,眼睛变大了,一双黑黝黝的湿润眼瞳,就那么带着疑惑,又带着羞怯,还有满满的遐思和期盼,凝望着肖云溪。 肖云溪很想点头,就像当初秦松对程勇度点头,说了一声:“她是。” 但是不行,之前在十字路口偶遇,肖云溪就没察觉图博阳是异能者,因为图博阳的意识光团也只是星光亮度,并无“日月悬空”的景象。 图博阳的意识光团不仅普通,还光芒扭曲,接近重症病人的程度。 肖云溪当时发现这点,便尝试仔细探究他的意识光团。 图博阳却比一般人警觉,在肖云溪仔细摸他的精神状态和情绪状态时,他好像有所察觉,竟是排斥了肖云溪! 肖云溪当时差点忍不住梦潜图博阳。 当下没有违法风险,且时间充足,肖云溪用了点力气,暴力侵入图博阳的意识世界。 果然图博阳的排斥就是小猫哈人,在认真起来的肖云溪面前,并没什么威力。 肖云溪进了图博阳的意识世界,如同来到了火星地表,还是风暴肆虐的火星地表! 她迅速撤退,稍稍缓了口气,看向祝铮。 她摇了摇头,“不是。” 祝铮眉眼不动,看向两分钟前赶来的秦松。 秦松同样摇头,稍后下来的黄佑德也是同样判断。 祝铮大失所望。 他转头离开,心想肖云溪哪有那么神奇,异能者哪有那么好找,他之前是想屁吃呢! 大领导走了,屋里的人哗啦啦少了一半。 肖云溪当然察觉到了大领导临走时的失望态度, 那态度好像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紧张了一下,又很快淡然。 图博阳不是异能者,又不是她的错!而且图博阳虽不是异能者,却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个精神异常重症患者。 她提醒刘善玫将他送来医院,提醒的对!这是在救人! 秦松和黄佑德也都赞同图博阳是病人这个结论。肖云溪退出这间屋子,去隔壁办公室,询问了一些图博阳入院的详情,详细病情等等,事无巨细,心里更有数了。 她这才去见焦急等待的刘善玫夫妇,告知真相,请他们去办一下精神异常住院部的入院手续。 图博阳情况不妙,不能耽搁,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但欢喜落空,晴天霹雳,可想而知刘善玫夫妇的反应。 刘善玫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笑容渐渐僵硬,语调干涩,只勉强维持着那份客气热络: “刚才还说,博阳与众不同,好像开启了什么特殊天赋,现在却说他是精神……” “精神病”三个字好像烫嘴,刘善玫没有说完便厌恶地咽了回去,恼怒道:“医生说话也得负责任呀?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给图博阳做智商测试的医生姓王,其实才三十出头,年级轻轻,但是头顶已经稀稀拉拉,隐约反光。 他挠着头,歉意道:“我之前听您跟博阳谈话,说到他九月以来,成绩突飞猛进,又见博阳很警觉,观察力惊人,所以有了猜测……” 其实图博阳的脑电图也很不正常,脑波异常活跃。 王医生把这几项发现一合计,惊喜非常,万分期待。 他们这些级别稍高的精神异常专科医生,是知道有异能者存在的。 他们必须知道,因为除了要和异能者一起工作之外,他们还肩负寻找异能者的责任。 很多异能者在知道自己是异能者之前,会因为“幻觉”、“妄想”等症状,觉得自己有病。 他们来医院看病,一描述症状,就会被有心的医生识别出来。 当下各地精控中心很多异能者都是这样被官方发掘的。 如今找到异能者的奖金多高?一年的工资!王医生当时看图博阳就像在看一块金疙瘩! 他跟自己上司打了个简单报告,便拉着图博阳来住院部做智商测试。 刘善玫去年刚带图博阳做过测试,还是去专业机构做的。王医生找的测试题和图博阳一年前做到那一套完全是同样基准。 结果图博阳的分数果然变高了,高了12分呢! 图博阳不是异能者,这一消息对王医生来说何尝不是晴天霹雳? 王医生耸拉着肩膀,有气无力道:“我之前说的一直都是‘可能’,图博阳有可能有天赋......最终结论,以肖医生为准。” 刘善玫大怒!之前觉得当下世道,能认识一个定点医院的医生不容易,此时怒极,连这份交结的心思都没了,指着肖云溪怒喝: “她这么年轻,是住院医还是实习医生?凭什么以她的结论为准? 我家孩子不仅变聪明了,他现在还比以前用功了! 精神病都是疯子!你看他多安静?多听话?瞎子才会觉得……” “刘大姐,博阳是怎么进到省二院的?是你听了我的话之后,主动带他来检查吗?”肖云溪打断了刘善玫。 刘善玫气势骤降,脸色微白。 昨天下午,图博阳因为一道最基础的数学选择题被同桌指出错误,暴怒到差点掀翻课桌,随后昏厥。 是学校的老师将他送到医院的。图博阳在医院待了一宿,待到现在。 肖云溪严肃道:“博阳的昏厥是‘血管迷走性昏厥’。 这种病的触发原因是:过于强烈的情绪起伏,刺激迷走神经,导致心率骤缓,血压下降,大脑供血不足而关机。 博阳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吗? 他经常因为小事暴怒,怒到会把自己气晕吗? 你刚才说,博阳多安静,多听话。确实,他老师也说,博阳是个非常内敛的孩子,连和同学起争执的时候都很少。 他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尤其是这两周,变暴躁了,情绪很不稳定。 之前博阳莫名其妙骂了好朋友于洛洛一顿,言辞激烈。老师叫他去办公室,还没开始训他呢,他就大哭起来,哭地天崩地裂,把老师吓得不轻。 以上种种,你们当父母的,还是觉得图博阳的精神没问题吗?”肖云溪的目光在刘善玫和她丈夫身上打转。 刘善玫的神情极度纠结,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她丈夫图奉文很惊讶,显然并不知道图博阳最近情绪不稳定的事。 他至少应该知道图博阳昨天入院的原因吧?这个当爹的是昨天到的医院,还是今早才过来的?肖云溪想。 刘善玫牢牢锁住肖云溪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博阳是病,难道他脑子变灵光,也只是病症表现吗?” 肖云溪便明白,刘善玫是清楚图博阳最近的种种异常表现的。 老师也给她打过电话,她自己也把图博阳的严重失眠、不断生病等情况看在眼里。 但上次遇见刘善玫的时候,刘善玫都不愿意带图博阳来大医院检查一下。 “博阳的智力测试分数确实有所提升,但只是部分提升,且是表层提升。”肖云溪还从没和病人家属交过锋,此时努力保持耐心。 王医生拿了个平板出来,把整套卷子,还有交卷之后得到的系统评价给刘善玫夫妇看: “一套卷子有六个部分,第一部分‘快速认知与辨别’,这是最基础的题目,博阳得分非常高。” “快速认知与辨别”里的题,大都是给两幅非常相似的画,让受试者找不同。或者给出一长串完全乱序的字母,让受试者找出里面所有的‘e’”。 这类题目有时间加权,越快越好,图博阳做得确实快。 “第二部分‘文化常识和记忆力’,博阳的分数也很高,满分!‘图形推理’还有‘言语理解与类比’中,一些比较简单的题目,他也做得很快。 但是复杂题目,比如这道长难句理解,他就做得很困难了。 还有这道有点难度的心算题,37×58,他算来算去算生气了,最后也没算对。 一些多节点的复杂推理、需要很强规划能力、空间想象力的‘走迷宫’等等题目,他都表现一般。 最后一部分‘问题解决与创造性测验’,六道题,他只对了一道半。” 王医生越说越想叹气。 他之前也是被奖金冲昏头脑了,这么明显的分数偏向,还有系统给的评语,他看了,但是主观忽略了,眼睛只盯着确实有所上涨的分数。 关键他还藏不住事,面对满怀期待的刘善玫夫妇,没忍住,把图博阳的测试结果告诉了他们。 想必他传达结果的时候还满脸都是期盼和喜意,导致这对家长欢喜太过...... 王医生羞愧地声音落低,肖云溪接口道: “除了真实的智商提升,某些状态也会导致人的‘脑子变灵光’,比如极度紧张的状态。 人面临压力或者危险的时候,交感神经会取代副交感神经系统,控制身体。 这时候我们的心率会升高,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整个人都极度警觉、专注,脑力或者体力表现都会提升。 这种状态很普遍,你们应该也体会过。”肖云溪看一眼刘善玫夫妇。 “我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说博阳看着聪明,是因为一直处于这种...这种特别焦虑状态? 这怎么可能?都一个多月了,一个人不可能维持一个多月的极度焦虑吧?身体哪里受得了?”图奉文像在听笑话,不可置信。 但肖云溪可没笑,严肃地望着他。 这个图爸爸颇有见识,他的“焦虑“一词,用的很精准。 图博阳的症状非常像慢性焦虑症的极端版。 图奉文嘴角渐渐抿起,目光中出现了明显的凝重,还有不大明显的恼怒。 刘善玫盯着那套测试卷的卷后评语,怔怔出神。 【反应速度快,记忆力强,语言理解能力较强。 工作记忆容量一般,基础推理能力一般,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足。难以进行复杂规划,并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改变策略。】 去年她带博阳去测智商,得到的评价里连“反应速度快、记忆力强”这些好话都没有,都是“一般”、“一般”,全是一般! 机构的老师安慰她:“博阳性格很好啊,安静内敛,能沉的下心,而且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情绪智商不低。” 情绪智商?情商?图博阳的情商哪里高了? 平时路上碰见个亲戚熟人,他畏畏缩缩,连人都不知道叫! 过年去奶奶家,堂兄弟姐妹都殷勤拜年,轮到他的时候头都不敢抬,声音小地跟蚊子嗡嗡似的,回回惹得他爷奶不开心! 刘善玫眼前有些模糊。 肖云溪道:“处于紧张状态中,人会很警觉,大脑高度激活,反应速度变快,记性变好,都是很正常的。 但大脑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不会变,甚至在面对这些问题时,紧张状态中的人会不耐烦,不断分心,没办法进行长期专注的思考。 博阳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暂时把博阳的症状称为‘思维奔逸’。” 这个名字是秦松取的,跟“注意力病态分裂”一样精准。 图博阳昨天被送来医院后,自行清醒,但极其疲惫,静息心率高达130! 他自述他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失眠、静息心率过高,都是焦虑症的典型表现。 长期焦虑也会损伤大脑的冲动抑制功能,使得情绪大起大落,严重时并发抑郁障碍。 严重失眠,激素紊乱,也会让图博阳免疫力低下,所以他才总是生病,吹个风都会发烧。 图博阳可能确实“聪明”了,但这种“寅吃卯粮”的超功率运转,能坚持多久? 坚持越久只会对图博阳的身体损害越大。 图奉文显然意识到图博阳病情的危险性了,神色变幻。 肖云溪见此,也是终于在心里抹了把汗,想着终于讲通了。 她忙再次提醒:“图先生,刘大姐,你们赶紧去办手续吧,尽快吧把博阳转到这边的住院部,尽快治疗。” 她竟然没有得到答复。 图奉文一时没有说话,刘善玫仍旧怔怔不言。 第20章 你们真的爱我吗? 走廊里安静极了,图奉文皱着脸不说话,刘善玫依旧佝着背,低着头。 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黑了,上边“吧嗒”一声,落了两滴泪珠。 泪珠汇聚成一条小小的冰凉溪涧,顺着漆黑屏幕,一坠而下,粉身碎骨。 “我不信!”刘善玫嗓音沙哑道。 肖云溪愕然,王医生“啊”了一声:“不信啥?” “你们省二院,说是三甲大医院,却让这么年轻的一个医生来下诊断!荒不荒谬?她是什么人?她说的话凭什么可信?” “您老纠结这个干什么?”王医生急了:“肖医生是…特聘专家!他们的诊断连主任都要听的……” “肖医生是哪个学校,还是哪个研究所的专家?网上能找到您的履历吗?”图奉文也皱眉盯着肖云溪。 王医生噎住了。 肖云溪看着这两口子,心中怒意翻滚,只觉悟到了一个真理。 难怪精控中心规定,如非必要,异能者不与病人家属接触! 肖云溪是想着她跟图博阳一家有渊源,早就接触过了。 况且,她之前进屋查看了图博阳的情况,又从屋里退回走廊时,刘善玫夫妇立刻围上来,眼巴巴看着她。 两口子都没有多看王医生,显然觉得肖云溪是个熟人,对她更信任一些,希望从她口中听到结论。 所以肖云溪才会坐在这里,跟这两口子苦口婆心地解释图博阳的病症。 然而关于她是哪个学校,哪个研究院的专家,肖云溪确实答不上来。 刘善玫的嗓门便再一次拔高,且目带讥讽: “退一万步讲,就算博阳真的压力太大,休息不好,那也和‘精神病’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精神病’这个屎盆子只要扣上就别想摘下来! 要是一个人被人家认定了是精神病,那他稀松平常说句话,人家也会觉得他说的是疯话,是傻话! 我儿子才15岁!他还有七八十年的人生要过,你们敢往他身上抹这种污点? 我说什么也不会把我儿子,送到这里边!” 刘善玫一边清楚地知道大众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一边又把“精神病”三个字当成说不出口的脏词、烂词! 她一把拨开门口的肖云溪,往图博阳所在的屋子里闯。 王医生急得直叫守卫,自己试图拉住刘善玫。 被搡了一把,踉跄到一旁的肖云溪,脸色彻底阴沉。她拽住了王医生。 王医生急道:“别让她进去,小孩现在的精神本来就脆弱……” 果然刘善玫一开门,众人便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少年,正缩在一把椅子里,脸色惨白,怔怔出神。 一门之隔,外边的动静,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一只猪做了一个美梦,梦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一只蠢猪...... 图博阳怔怔想着。 “博阳……”刘善玫轻轻开口,都还没能碰到图博阳绵软的手臂,只是跟他木讷转动过来的漆黑眼珠对视,就已经泪如雨下。 “博阳,他们说的不一定对啊,还有好多大医院、好医生呢,吴州找不到,咱们去海城,去首都!你肯定是变聪明了,你没病!”刘善玫的话前后矛盾,她也不管,或许根本没察觉,只是抓住图博阳的手,将他死命往起拽。 图博阳没什么反应。 刘善玫尖叫起来:“走啊!你动一动啊!你还真想在精神病院住下啊?!” 她扬起了手,眼看就要甩图博阳一个耳光! 少年仍旧没动,眼睛一眨,一串浑浊的泪珠无声滚落,“妈,对不起。” 他爸妈时常说起同事的孩子,全区第几,上了重点初中的奥赛班;老板的孩子,参加了奥数竞赛,得了几等奖;楼下邻居吴奶奶的孙女,自学作曲,写了一首歌,发到网上,可火了...... 好像全世界所有小孩都优秀地要命,只有他是一头蠢猪,一只生了病,发了疯,活着只是让爸妈失望丢人的猪! 耳光终究没能甩下去,刘善玫哭得止不住,哭得六神无主。 “有病看病,何必啊……”王医生挠着自己锃亮的脑袋。 “图博阳。”肖云溪喊道。 她的声音对图博阳来说,是熟悉的,饱含安全感。 图博阳灰败的眼眸轻轻一动,目光缓慢地向她转来。 他轻飘的视线立刻被肖云溪抓住,被她的目光包容笼罩在内。 “大家都是普通人,突然有一个人拥有了某种天赋,成了什么‘天选之人’,不一定是好事。”肖云溪声音平和,却像是直接跟图博阳的脑子对话,轻易就压过了聒噪的哭声。 异能者可能是辐射源。成为千万人中只有一个的异能者,真是好事吗? 图博阳没有说话,也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但他的注意力确实被肖云溪抓住了。 “如果你的病拖着不治,一定变得更重,比如,你可能会完全丧失自主入睡的能力。 明白吗?你可能会再也睡不着了! 超过三天不睡,你的心脏可能会突然停跳。 当然,现在有很多抢救的办法,你还年轻,估计能被老师同学,你爸爸妈妈,还有我们这些医生救回来。 但很多损伤是不可逆的,被救回来之后,你可能会变成一个病秧子。 你会走几步就喘,大笑几声就晕倒。你连体育课都上不了了,甚至都没法上学,每天只能被关在家里,一个人,默默地躺在床上,等你妈妈回来给你做饭。” 图博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心慌恐惧,因为肖云溪描述的那个未来!他忽然意识到,正常的,蠢猪一样的自己,竟然还有一项优点:健康。 原来情况还有可能比现在更糟吗?他还有可能比现在更差? 少年的眼眸明显有了生气儿,纯粹是吓的,是一种生物本能。 刘善玫听着肖云溪的“诅咒”,揪心不已,既想要对她破口大骂,又心中惶恐,思绪纷乱,竟没出声。 肖云溪的语调蓦然轻柔:“你现在难不难受? 之前呢?被送来医院之前你难受吗? 这些天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晚上家里死静死静的,你拼命想睡着,脑子里却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在你好不容易有点困意的时候,立马把你惊醒。 被惊醒后,恐慌感会蔓延全身,本就跳得很快的心脏,更是受惊狂跳,你浑身战栗,疲惫不已。 你害怕白天上课你会睡着,但其实白天你也睡不着,你最多会在困极的时候打个盹儿。 你的大脑一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保持着高度警觉,因为害怕疲乏影响听课和做题,你把每堂课,每张卷子,都当成生死攸关的战场! 于是你越发警觉,反应极快,短时专注力、短时记忆力都被顶到了极限! 但你课间的时候会累得直犯恶心。 你太疲惫了,免疫力变得极为低下,频繁地感冒发烧,犯鼻炎。 生病的时候你脑子昏沉又清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这严重影响了你的听课和做题效率,但你不能停下啊,万一好不容易涨上来的成绩跌下去呢? 你只好让自己更加警觉!把自己的心弦绷得更紧!紧到极致! 然后你发现,你开始莫名胃痛、头痛,心脏周围剧痛! 你更恐慌了!你恐慌到,无论白天黑夜,你甚至都无法稍微放松几分钟,稍微打个盹儿。 被送来医院之前,你是真正的4时,不,50个小时未睡,这50小时还是绝对紧绷的50小时! 我无法想象这有多难受,博阳,你难受吗?” 图博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洪水决堤似的! 为什么这个肖姐姐,好像用他的身体他的心,经历过他那些黑漆漆的日夜? 刘善玫如同护崽儿的母鸡,死死盯着肖云溪,肖云溪没能走到图博阳跟前,拍一拍他的肩膀。 但她的话语越发平缓轻柔:“这就是‘变聪明’的滋味。 这滋味好受吗? 你真的是头脑清明一片,解一道题一点都不费劲儿? 还是脑子里其实大火炙烤,乱流一片,周围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吸引你的注意力,你为了维持长时间的专注,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身体是你自己的,苦只有你自己吃到了,这是不是一种病,你自己最清楚。 真的要一直这么受着吗?你真的不想把病治好吗?” 肖云溪一字一句,对于图博阳来说,莫不入耳入心,少年已经剧烈动摇。 也许回到以前的样子挺好的,起码他会轻松一点! “这个病是能治的。”肖云溪直视着图博阳的眼睛:“治好之后,你就能睡大觉了,一夜睡到大天亮! 你的屋子朝东,早晨窗户把会阳光分成好几格,铺在你的被子上。 你最喜欢拎着被子,一掀又一掀,看着光影流动变幻,就像在跟阳光斗法,是不是? 你这一周厌食很严重,是因为激素紊乱,消化功能被抑制。 但是只要把病治好你就又能吃炸鸡了! 于洛洛喜欢鸡翅,你喜欢鸡腿,你们楼下街角那家炸鸡店,炸鸡腿儿从里酥到外,咬一口油都会流下来!馋不馋? 还有你们隔壁班那个姓尤的小姑娘,有钱得很,一到周末就呼朋唤友去逛街。 有一回街上偶然相遇,她发现你喜欢珠串首饰! 你确实喜欢,你喜欢彩串儿。你的‘快速认知和辨别’能力本来就不错,尤其擅长辨别色彩,搭配色彩。 姓尤的小姑娘一开始嘲笑你,后来发现她挖到宝了,你能识别几十种口红颜色,能特别耐心地帮她挑选各种蓝度的牛仔裤、牛仔裙。 她就让你当“小跟班”。 但你其实好喜欢跟她一起逛街的,因为她需要你。 每当你帮她搭好一身,她自己绝对搭不出来的漂亮衣服,她嘴上说着一般般,其实眼睛里放光。 她后来也会叫上于洛洛,你们三个一起走街串巷。 于洛洛总是对你总是不吝夸赞,姓尤的小姑娘绝不夸你,但她承诺以后会罩着你,如果几个班里有人敢欺负你,她揍死他们! 你们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但大部分时光,你都开心死了。 所有不上补习班的周末,能自由出门的周末,在你这里,都珍贵地跟天堂体验游一样! 博阳,你只是生病了而已,这个病完全能治。 你不想治好了病,继续跟她们一起开心玩耍吗?” 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痛苦,但是青葱岁月,没有生计忧愁,少年哪里没有明媚时光呢? 图博阳恰是一个细腻的男孩,对一些美好的人或事,格外关注又珍惜。 图博阳那双灰败的眼睛已然明亮起来,随着肖云溪的讲述,回忆起某些往事,皱眉,或者抿嘴微笑。 王医生也笑了起来,只觉肖云溪是个当心理医生的天才! 先用一句没头没尾,但是和图博阳利益相关的话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吓唬”他,用恐惧情绪让图博阳振作。 接着是高度共情,一下子拉近她和图博阳的距离,最后暗戳戳夸奖图博阳,把他情绪往上提,用生活中的美好唤起他的向生之心。 逻辑清晰,又真诚悲悯,而且肖云溪在刘善玫闯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突破口在图博阳身上! 这样的人有异能倒是挺好的,造福一方啊! 眼看图博阳身上那股绝望感已经散去了。 一直靠在门框那边图奉文,忽然问道:“就算他确实有病吧,但如果治疗的话,他的成绩是不是又会回到之前那个样子?” 少年的脸色刹那间恢复雪白! “不对,我听说精神病不好治,有的的治疗周期特别长。 还有一些精神类的药物,副作用很大,吃多了上瘾,而且会让人脑子不清醒。 所以要是治疗,他的成绩不光会倒退会原来那样,肯定还会下降,不知道会降成什么鬼样子!”图奉文眉头蹙着,嘴角深深下撇,显示他的纠结,和他对图博阳从前成绩的极度不满、不屑。 图博阳的脸色由雪白,变成了惨白、青白色。 他嘴角抽动,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在想什么呢?他不能变回从前那样。 成绩,成绩……两个字在空中飞旋,搅成一个漆黑的漩涡,再次将图博阳吞噬进去。 肖云溪大怒!几乎是暴怒! “成绩,成绩!真这么在意成绩,直接把历年高考真题当儿子不就行了? 同志!他扰乱我的治疗进度,把他拉出去!拉远点!”肖云溪指着图奉文,对走廊里的军人厉声道。 图奉文一愣,见那军人朝他过来了,也大怒道:“我是病人家属!病人是我儿子!而且什么治疗过程?他入院了吗?你的治疗合规吗?” 还真不合规,肖云溪气得胸膛起伏,头都有点晕了,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 “我在治他!我在救你儿子!世界上怎么会这么冷漠的爹!你儿子的命还没有成绩重要吗?” 肖云溪蓦然刹住话头,回头看向图博阳。 “你儿子的命还没有成绩重要”一句,对图博阳的伤害最深! 果然少年看着被军人纠缠的图奉文,又转头看看身旁的妈妈。 她妈妈看着此时局面,心绪已经混乱至极,情绪也濒临崩溃,“不是,不是,你爸……” 刘善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们走!这里的医生不好,这里不好!” 她胡乱地拽图博阳。 那边图奉文也在喊:“走!走之前我还要投诉她!什么玩意儿!” 光影破碎,凄厉的哭声被拉长了,一切都摇摇晃晃,世界在向着黑洞坠落。 图博阳站起身来。 刘善玫一直在扯他却扯不太动,这一下猝不及防,她力道落空,向后踉跄。 图博阳从她手中挣脱,向前冲出两步,一往无前,撞向墙壁。 第21章 噩梦 湖上有不知名的鸟儿嘶鸣,声音凄厉悠远,将肖云溪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从被窝了坐起身,一摸脖子,全是黏腻腻的汗珠。 她在精控中心自己的宿舍里,飘荡的窗帘偶然露出外面的一线天色,青光朦胧,是清晨五六点钟的光景。 肖云溪把没关紧的窗户关紧,回想刚才的噩梦。 她梦回小时候,跟小伙伴去村里山坡上,人家的地头偷西瓜。 西瓜没偷着,他们被田地主人给逮住了。 那是个穿条松松垮垮的老背心儿,戴个破草帽的老头。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大嘴诡异地咧着。 老头抓住他们,用西瓜藤把他们绑在地头。 肖云溪拼命挣扎,却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老头,不断抱起熟透的西瓜,砸在墙上。 他抱一个砸一个,啪叽碎裂声不绝,一堵白墙变得艳红靡丽,汁水儿分成十来股,蜿蜒下流,在地上汇成一片血红的小溪...... 肖云溪打了个哆嗦。 如今她既能在梦醒后完整回忆梦境内容,又能想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当然是被昨天白天的事情吓的。 昨天,省二院精神异常住院楼,一个小孩决心去死,去势若奔雷。 肖云溪反应快,最早意识到图博阳是要自杀,但她哪里救得及,猛扑过去,却撞到了椅子,被椅子拌住,狠狠扑摔在地上。 刘善玫呆了整整一秒,才尖叫起来,连滚带爬,抓住了图博阳的裤脚! 她反应慢,却离得近,但也力气小,根本没抓牢,抓住之后马上脱手,不过是让图博阳稍微趔趄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趔趄却也无比关键! 门口那位被肖云溪叫进来的军人,起步也比肖云溪晚一点,但身形矫健如豹,直接飞跃过翻倒椅子和肖云溪,千钧一发,攥住了图博阳的后领! 图博阳的额头离白墙只剩一毫米的距离。 他向后狠狠摔进那个军人的怀里,脖子被衣领勒住了一下,猛然窒息,缓过来后咳嗽连连,又挣扎尖叫:“放开我!” 他没叫几声,便开始呼吸急促,嘴唇发紫,手扭曲地像鸡爪一样。 屋里所有人都魂飞魄散,连图奉文都吓吓软了腿,踉踉跄跄,扑到儿子身边。 图博阳身体瘫软,失去了意识。 军人提着软塌塌的少年,不知所措,黝黑脸庞都被吓白了。 王医生搡开所有人,将图博阳平放在地上,拍他的脸,大声喊他名字。 没有回应,但王医生摸到了脉搏! 这间屋子是他的办公室,他起身冲到办公桌前,摸出一幅听诊器。 “......还算规律,没有明显杂音......把他腿抬起来!”王医生喊道。 肖云溪抬起图博阳的右腿,刘善玫颤着手抬起了另一只。 度秒如年,刘善玫哭叫:“怎么还没醒?怎么办啊!医生你快救他!快救他啊!“ 图奉文则扎着手来回踱步,奔出办公室,又奔回来,吼着:“叫急救啊!不是你们精神病院的急救,是急诊的急救!“ 图博阳眼皮微动,缓缓睁开。 王医生眼神凶狠,将刘善玫就要拔高一层的惊喜尖叫吓了回去。 他轻声呼唤图博阳的名字,数声之后,图博阳才沙哑地回应了一声。 王医生一屁股坐到地上,抹了把脸。 他的判断是对的,不是危险的心源性昏厥,只是呼吸急促,导致呼碱了。 血管里二氧化碳浓度降低,血液呈碱性之后,血管会收缩,脑部自然供血不足。在加上图博阳的脖子被勒了一下,他大脑骤然缺氧,会昏迷很正常。 这种昏厥只会持续两三分钟,并不致命。 王医生又马上起身,喊道:“找个纸袋!” 这屋里前前后后的动静太大,不少人被吸引过来,围在门口那边,既有医护,也有看热闹的其他病人家属。 方才图奉文向他们大吼,要求叫急救。有病人家属犹犹豫豫,拿出了手机。 但医护都没理会图奉文。 一位年长的护士,早在王医生让抬起图博阳双腿的时候,便抽身离去,拿了专用于缓解“呼吸性碱中毒”情况的牛皮纸袋。 她上前帮着王医生将纸袋覆在图博阳的口鼻上,顺手在图博阳手指上夹了个便携血氧仪。 王医生引导少年放缓呼吸。 血氧仪上的心率数字从160下降到了120,血氧饱和度稳定在了99%。 少年的脸有了血色,意识也完全清醒了。 年长的护士驱散人群,全程镇定而平静,还瞥了图奉文一眼。 人的精神和躯体一而二,二而一,严重的精神疾病常伴随有躯体症状。 他们“精神病院”的每一个骨干医护,都能熟练处理突发的晕厥、惊厥、癫痫发作、甚至心脏骤停,并不比其他科的医护差。 人群散去,屋中众人无不是劫后余生的心情。 肖云溪急出了一身大汗,汗液黏在身上,让她一阵阵发冷。 她当时体悟极深。 对于精神异常重症的治疗,并不总是会像治疗陈楷那样顺利。 病情的复杂从来不是关键,世情人心的复杂才最是要命。 肖云溪昨天一天都精神怏怏,昨晚睡前,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回放图博阳撞墙那一幕。 假如那位军人慢了一秒,没能拽住图博阳,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假设了很多遍,直到深夜才模模糊糊睡去。 天色依旧暗寐,肖云溪看了眼手机,10月10日,6点15分。 她一般七点半起床,此时闭眼,还能睡个回笼觉。 她躺回被窝。 刚被塞进枕头下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肖云溪吓得又一个鲤鱼打挺。 她接了电话,那边却是她爸的声音:“小溪,我们在车站呢,吴州…吴州西站。” 肖云溪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你们,怎么来吴州了?你和我妈一起吗?” “还有你弟,他在车站这边的医疗站里呢……” 肖云溪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昨天摔肿的膝盖传来一股钻心刺痛,她又摔了一下,然后一秒不停地爬起来,一边去衣柜里扯衣服,一边连珠炮似地问道: “肖云林为什么在医疗站?受伤了还是生病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待着别乱走,我很快就过去……” 蛋黄早就被她惊醒,此时跟着她在屋里乱转,叫声慌慌的。 别的屋都还在睡觉,肖云溪忙喝止它! 第22章 天下父母 青灰色的云线层层相压,天际尽头的一点白光虚软无力。 驻军早训不得扰民,不喊号子,那点沉闷的脚步声无法唤醒沉睡的园区。 园区里雾霭沉沉,空寂一片。 犬舍果然没人,但犬舍不远处有个哨卡,肖云溪跟站岗的兵哥哥打了个招呼,直接把蛋黄栓在了犬舍外的香樟树上。 肖云溪一走,蛋黄慌急大叫,但等肖云溪的身影融入晨雾,蛋黄原地原地转了两圈,抬起后腿儿挠了挠脑壳,便返身,去跟它那帮被关在狗笼里的军队大哥,欢快对吼去了。 狗子没有隔夜愁,人却有。 吴州西站是座巨型高铁站,建筑规模和客流吞吐量在全国数一数二。 肖云溪路痴,跟她爸开着位置共享,仍旧晕头转向,越发急躁。 好在武扬武扬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目光扫过周围的指示牌,“立体结构,定位有高度差,那个医疗站应该在地下夹层,跟我来!” 他在前面开路,高大精悍的身形一堵活动的墙,在人潮中开出一条宽宽的路,带着肖云溪七拐八绕。 顺着一个位置偏僻的扶梯下去,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肖云溪的鼻腔。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这医疗站挺大啊,但怎么在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武扬吐槽,又惊喜喊道: “哎那个是阿姨吗?在门口张望的那个?” 他一边喊一边大步往前走,发现肖云溪没跟上来,赶忙回头:“怎么了姐?” 肖云溪也看到了医疗站门口的女人。 女人一身半旧的暗红色运动服,头发有些蓬乱,正握着手机,焦急地四处张望。 那女人很快看到了肖云溪这个方向,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辨认起来。 肖云溪迈开大步,又小跑。 “妈!”肖云溪握住了于花的手,一开口乡音微颤:“你们……” 于花确定是她,先是松了口气的神情,又抓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焦急问道:“你没事儿吧?你怎么过来的?” 肖云溪眼前模糊,又怒得不行。 接到她爸电话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她家里有人生病了,精神异常中症甚至重症,否则为什么千里迢迢突然来吴州? 如今时局混乱,长途旅行并不安全。 但肖云溪父亲肖常在电话里说了,没人得病。 肖云溪刚才停顿那一下,即是近乡情怯,又是展开了感知,去查探那座医疗站里所有人的意识光团。 都是最正常的光团,属于她爸妈和弟弟的三团光芒莹莹,健康坚挺,最多是有些外溢的焦虑情绪。 即如此,他们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就是为了确定她有没有事儿吗? 如今时局混乱,长途旅行并不安全! “你…溪啊,你真得了病了?”因为肖云溪在哭,于花也忍不住掉眼泪,颤着声音问道。 长假之前,于花给肖云溪寄了安神药茶,见快递都到站两天了,肖云溪还没去拿,就打电话催促。 那通电话里,她还询问肖云溪,假期要不要回家。 肖云溪说要加班,就不回了。 于花没坚持,想着现在社会上乱的很,这么大老远回来一趟,再出个意外,不值当。 但前几天,于花上街买肉,碰见一个姓李的同村熟人,熟人问她:“你家云溪回家了吧?” 于花:“没呀,她忙,假期加班。” 熟人惊讶道:“云溪不是被他们公司开除了吗?” 于花原地愣住。 原来她这位姓李的熟人,家里也有个出息女儿,在吴州上班,和肖云溪在同一家公司。 于花骂道:“那个姓李的没安好心!她家闺女是个外包,你是正式员工,你待遇比她闺女好多了,她嫉妒! 她在村里到处传,说你得了精神病,被公司开了! 溪,你真病了?你得病了,不敢跟家里说?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得告诉我们啊!” “我没病!“肖云溪更气了,气得肝儿疼: “我电话里已经说过了,我没病!我不是还给你们看了医院的诊断报告吗?” 她妈三天前被姓李的同村熟人点破之后,马上就给她打来了电话。 她迫不得已承认了自己被原公司开除的事,但再三强调她没病。 为了证明,她让张主任给她开了个诊断单,上边写着:“未达到精神异常诊断标准。” 结果她爸妈竟然不放心,还是杀来了吴州。 他们坐的是夜班火车,虽然是卧铺,但看于花憔悴的脸色,明显是没休息好。 肖云溪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硬把情绪逼了回去,进屋去看肖云林。 肖云林今年大四,是个身形高大的北地青年,眉眼和肖云溪极像,只是下颌更宽,皮肤粗黑一些。 他右胳膊用医用三角巾吊在胸前,左侧眉骨上贴着一块厚厚的纱布,边缘还隐隐渗着点血丝。 “我没事啊,都是小伤,而且是因为见义勇为受的,这以后都是我的勋章!”肖云林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受伤的眉骨,笑道。 他一笑,就扯动了眉间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肖云溪白了他一眼,只是眼底又有了水光。 这三人坐的那趟火车早上五点半到站,出站的时候很挤。 有个男的,在人群里叫嚷着横冲直撞,撞到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人挤着人,女人虽然被撞地脱了手,但她怀里的孩子却没有被摔到地上,而是被旁边的人接住了。 但女人吓得不轻,转头大骂乱挤的男人! 那男人便直接动手,殴打女人。 人群一下子混乱起来。肖云林被挤到了事故中心处。 那男人下手极狠,抓着女人的头发往后扯。 女人被扯得脖子后仰,却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 男人便猛踹她的腰背,嘴中念念有词,骂骂咧咧,似乎把这个陌生女人当成了某个让他仇恨不已的女子。 肖云林小时候扯红被单扮大侠,长大后把少年漫中二台词挂在嘴边,哪里能看得下去这种情景?当即与那个行凶的男人大打出手。 “胳膊脱臼,倒是没事,已经安回去了。他眉骨上的伤口挺深的,一定会留疤。 我没给他缝,是想着如果由整形大夫来缝的话,疤痕能好看一些。”医疗站的医生说道。 肖云溪沉默地看着弟弟,又看向站在门口的父亲肖常。 肖常早年干农活伤了腿,前年又查出了糖尿病,一身的毛病。 他就站在门口,坏里抱着个半旧书包,身形有些佝偻,头发耸拉着贴在额角,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忧虑地看着肖云溪。 肖云溪理不清自己当下的心情。 这三个人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受累的受累,破相的破相,就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事? 她都说了没事!没事!! 忽然成了异能者,不算事;异能者可能是“辐射源”,在精控中心里被狠狠排挤,也不算事。 图博阳差点在她面前自杀,害她做噩梦也没什么;图奉文向省二院医务处投诉,说她教唆未成年人自杀,也不算事。 都不算事! “肖云溪你别哭了,吓人!你有什么事你说啊!一家子都来了,一起解决不行吗?”肖云林很无措,想握一下她姐的手吧,又觉得矫情,急得直挠头。 肖云溪泪如雨下,一把搂住这傻大个,同样抱住了围拢在她身边的年迈爸妈。 现在,她觉得那些事,真的都不算事了。 第23章 事儿大了 于花想着打车去医院。 她来打车,由她付钱,毕竟肖云溪失业了。 肖云溪说自己过得很好,但是过得好,怎么会抱着他们大哭?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不是真伤心了,真委屈了,难道当妈的会看不出来? 于花心里一直沉甸甸的,觉得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但是肖云溪暂时不愿意说,她也不想逼她。 当务之急当然还是肖云林的伤。 于花不会叫网约车,因为她这辈子出过最远的远门就是老家省会,开自家的小皮卡,三小时就到。 他们这趟来吴州,网上买票什么的都由肖云林操作。 肖云林已经接过了他妈的手机,但肖云溪让他们跟她走,有车。 “你打车来的?你是真不会……”于花把那个“真不会过日子”的抱怨咽了回去。 肖云溪大早上六点往这走的,可能也没有公交吧,而且还不是急着来找他们。 “要是肖姐打车过来,司机师傅也不会等她呀。 但我会等的,我是姐的专属司机!”武扬凑上来笑道,挨个跟于花三人握手:“阿姨好,叔叔好,弟弟也好。我叫武扬,跟我走就行。” 武扬接过于花和肖常的包,大步在前带路。 于花有点懵,上上下下打量武扬,问肖云溪:“你交男朋友了?” “同事!跟上。”肖云溪催着这三个人,一直催到停车场,催着他们上了车。 纯黑色SUV,牌照寻常,只是那牌子,那车本身的精悍线条,看得肖云林心里一跳一跳的。 这还不算什么,他们来到一座大医院,没往人满为患的正门挤,而是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小侧门。 门柱上写着几个大字:“医护人员专用通道。” 肖云溪带三人下车,刷脸打开了门禁,然后直上三楼,找到整形外科咨询台:“您好,我姓肖,精神异常专科那边的张主任跟您打过招呼吗?” 咨询台前的护士抬起头,“肖...医生?您有位左眉骨有条状伤口的病人?” “是我们!”肖云溪把肖云林推上前。 护士顿时眉目弯弯,亲自领路:“姚医生最擅长处理这种伤,您跟我来。” 那位矮矮胖胖的姚医生也极客气,仔仔细细解释了他要用到的缝合手法,以及伤口愈后会呈现的疤痕形状。 听说疤痕会呈闪电状,肖云林乐不可支:“我回去就买根魔杖!” 手术开始,肖云溪几人退到门外等候。 这时候上午的坐诊刚刚开始,大厅那边几台自动取号机前都排着长队。 疫情带累治安,精神压力也损伤身体,除了精神异常门诊,普通门诊的人流量也相当可怕。 于花和肖常坐在等候厅里,想着那句“肖医生”,怔怔出神。 只不过俩人今天会受到的冲击还不止如此,因为没等一会儿,有人喊道:“小肖!” 于花转头看去,见一个五短身材,面膛红润的中年男人快步过来。 “我听说你的事儿了,没大事吧?”中年男人问肖云溪,又打量于花两人,问肖云溪道:“这是…你爸妈?” 肖云溪点头。中年男人便对于花和肖常笑道:“老哥老姐好啊,我是小肖同事!你们这么大老远过来,辛苦了。” 于花懵头懵脑地跟黄佑德握手。 肖云溪问黄佑德:“我的事儿你们是听谁说的?” “我警卫员小周呗,还能是谁,他跟武扬一个宿舍。武扬走之前跟他交代过,你老家来人了,今天不跟我们一块上班。 至于你弟弟受伤,我当然是听张主任说的。”黄佑德向来消息灵通,且为人周到。 他带了几分早餐,包了好几层塑料袋,入手仍旧热乎:“我想着你们一大早到的,肯定来不及吃饭,我上班的时候路过早餐店,顺手买了几份。 土猪肉小笼包、牛肉锅盔,都是吴州的特色美食,趁热吃。” 肖云溪捧着包子:“黄叔……” “都是小事儿,应该的。”黄佑德连忙安慰。 于花那种晃悠悠的虚幻感,在看到黄佑德身后的秦松时,达到了顶峰! 那小伙子一身平平无奇的运动装,但是往那一站,就仿佛…按肖云溪以前的话说,就是单开了一个图层!好看的不现实,不像真人! 于花怔怔,她闺女当下真的很惨吗?她闺女到底进入一个什么圈层了?! 于花很快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精控中心后勤部派了专人前来。 异能者的家属有权知道异能者所属单位和大致的工作性质,只是不会知道异能者的具体能力,和详细的工作内容。 精控中心的专员直接在院长办公室和于花、肖常密聊,肖云溪在外等着,心想她妈应当会高兴,毕竟在她妈心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考公高”。 密聊结束,于花恍恍惚惚走出来,缓了一会儿,果然高兴起来,“我天!哎呦我天呐!谁能想到疫情了,你却赶上了疫情特招,进了政府部门! 你以前看那些心理学的书,看对了啊! 你这个单位比上个单位还厉害!厉害多了!这要是让那个姓李娘们儿知道,我天!我都能想到她那张脸会酸成个什么丑样!” 于花高兴地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扬眉叉腰:“我闺女是真出息,真出息!我以后见谁不能昂着头啊?我得昂上天!” 肖云溪微笑而已,轻轻揉着受伤的膝盖。 肖常皱起眉,轻声问道:“要不再去骨科看一下?” 肖云溪如今走路一瘸一拐,谁都能看出她受伤了,父母路上已经询问了许多、 如今肖常看到她揉膝盖,又忙询问。 “没事儿,软组织挫伤而已,肯定要疼几天。”肖云溪安慰道。 肖常不说话了,他得知了女儿如今是公务员,却也没太高兴。 于花的高兴劲儿也渐渐过去了,坐回肖云溪身边,开始忧心忡忡,“溪,你也不是学医的,半路当医生,不容易吧。 都说当医生又忙又累,你还是在这种疫情时候当心理医生……你假期是真加班了?一天没休?” 肖云溪轻轻点头。 于花便想起肖云溪见到他们时的那场哭泣,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要是真的特别累,真受不住,辞职...也行!”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 政府的工作,也…也不是不能辞!总是…总是身体重要!肖云溪能活得好更重要。于花尽力说服自己。 肖云溪垂着头,半晌笑道:“其实还好,一是工作内容吸引我,二是当下需要我这种人。 而且你们了解我,我从来没有知难而退过。” 肖云林的缝针小手术做完后,肖云溪又披上白大褂,去上班了。 这一天倒是风平浪静,但第二天一大早,肖云溪刚到省二院,就见人潮向某个方向汇聚涌动,听到有人喊:“有人要跳楼!住院部那边!” 肖云溪紧接着就接到一个电话,是王医生打来的。 “肖医生,图博阳要跳楼!“王医生的声调简直是哀嚎: “他在2号住院楼和门诊楼之间的连廊,那边人来人往,都看到他挂在窗户外边。事儿闹大了! 肖医生你能过来一趟吗?比起我,图博阳更信任你,信任多了! 求你了肖医生,救命啊!” 肖云溪看向人群奔向的地方,昨天刚止歇的噩梦又涌上心头。 这次瓜田老汉不是往不知道哪来的白墙上拍瓜,而是把瓜往悬崖下扔! 一颗饱满西瓜,轻巧一扔,就会啪叽一下,摔得满地都是红! 肖云溪脸色煞白。 不过她很快将纷乱的情绪和想象压下,一搂裙子,往那片连廊狂奔过去。 第24章 救命 肖云溪搂起裙子,就要跟着人潮狂奔而去。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肩膀,将她起跑的动作按在了原地。 “你不要膝盖了?”秦松声音淡淡,浓眉紧蹙。 被他这么一拉,肖云溪右膝处那股钝痛顺着神经末梢攀爬上来。 其实时隔两日,她右膝上那块摔出来的吓人淤肿消退极多,恢复速度让骨科医生直喊“医学奇迹”! 但她还没恢复到能撒腿狂奔的地步。 昨天肖云溪家人过来,同样是去探望,黄佑德人情练达,能想到给他们买早餐;秦松两手空空,只是见到肖云溪的第一句就是:“你没快走快跑吧?” 肖云溪前几天跟冯向宇他们去富人区,来回爬了两趟山,回来之后肌肉拉伤,浑身酸痛。 大领导祝主任就只关注她是不是请假了,是不是耽误工作了! 秦松却第一时间就发现她走路很慢,下楼一瘸一拐。 秦松还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把筋膜枪,指导她按摩舒缓肌肉。 肖云溪十分感动,凝目看向秦松,要表达谢意。 秦松不知道咋回事,只跟她对视了两秒,就偏了头,挪开了视线。 黄佑德左看右看,心中了然,心想小肖长了一双月牙儿一样的清澈眼睛,情绪涌动时,一双眼睛波光盈盈,杀伤力有点大。 他这样的老头子对上,都会忍不住心软不已,小秦还年轻,想必对着眼波杀伤,体悟得更多更深? 黄佑德嘴角翘起,在一旁偷着乐呵起来。 肖云溪还是向秦松道了谢。她又莫名想起两天前,她大骂图奉文的事。 图奉文向省二院的医务处投诉她教唆小孩自杀。 按理说,医务处没资格处理一位异能者,所以肯定把事情向精控中心汇报了。 祝铮给的回复很可能是:“按正常的医患纠纷处理。” 于是省二院医务处这边便开始走正常的调查流程。 当时发生冲突的那间屋子没有监控,但是外边走廊上有,加上那位千钧一发救下图博阳的军人全程见证,事情始末十分清楚。 但肖云溪的言辞里是否包含任何教唆性内容,仍需要相关专家来评估。 精神异常专科这边的主任级医生们都很忙,这两天医务处就请到了俩,一个是张主任,另一个好像姓梁。 俩人的结论都是否定,即肖云溪的言辞中没有教唆性内容。 但那位梁主任指出,肖云溪辱骂病人家属的行为很不冷静,很不理智,确实有错。 那位梁主任指出这一点的时候,肖云溪低着头,拨弄着自己衣襟上的扣子,都快把扣子揪烂了。 昨天肖云溪的家人远道而来,她心里很多郁气都莫名被抚平了,如今再回想这件事,就心平气和地多。 当初确实是她没收住情绪,不够专业了。 她现在也不必太急躁,急躁又解决不了问题。 肖云溪放下裙子,放弃狂奔,只是疾走,也很快赶到了事发现场。 事情确实闹得有些大。 图博阳所在的那座连廊架在6层楼上,连接着普通门诊部和一栋普通住院楼。 两栋楼的一楼大厅都是挑高的,所以目测连廊底部离地面足有20米。 图博阳并不是挂在窗外,而是挂在两扇窗户之间。 他脚踩在墙基仅有十几公分宽的凸起线条上,手抓着贴墙的粗大排水管。宽大的病号服飘飘荡荡,摇摇欲坠,少年浑身都在发抖。 肖云溪心头紧缩,眼前控制不住地闪出那些瓜瓤流了一地的碎西瓜。 秦松侧头看她,看到她脸色和唇色都白,双手紧握,都快要把她手中那部手机握碎了,便再次蹙头,要说什么。 肖云溪道:“他的死志可能没那么强烈。” 秦松一怔,“什么?” “图博阳的位置很‘聪明’,在两扇窗户的正中间,离两扇窗都有距离。 如果有人想通过他左右两侧的窗户去抓他,都需要远远地往外探出身体,并且得有一个扑击的动作。 在这之前,图博阳完全可以直接撒手,让左右两侧的人都扑空。 所以现在两边窗户上的消防员只敢蹲着,蓄势待发,但不敢真的有动作。 两边就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势头。”肖云溪道。 她又闭上眼睛,喃喃道:“恐惧,确实是恐惧,强烈的恐惧,还有悲伤愤怒,还有…恨意?还有一点……” 肖云溪睁眼,蹙眉沉思:“一大团负面情绪中混着一点正面情绪,我觉得应该是……快意!图博阳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他死志没那么强烈!” 肖云溪一手握拳,击打另一手掌心,下定结论。 她随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稳步上楼。 秦松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这小孩病人,明显给小肖留了点阴影。 听说小肖之前遭遇了一个变态杀人狂,这都没给她留下阴影,一个小孩自杀却吓到她了。”黄佑德唏嘘且疑惑。 “小孩自杀,不可怕吗?”秦松问。 黄佑德怔了一下,点头:“确实...也可怕。 小肖责任心强,在自己的治下出了这种事,肯定揪心,肯定后怕。“黄佑德有能理解肖云溪的阴影来源了。 “不过其实吓得不狠,否则小肖还敢上楼?”他又道。 秦松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高空中的惊险情形。 不多时,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不再情绪激烈地跟窗内对吼了,而是安静下来,似乎在凝神听着窗内某人的话语,时不时思索,然后点头。 秦松忽然间有些急切,想近距离看到这场对峙的过程,他干脆奔向了一侧楼的电梯。 第25章 是爸爸 肖云溪上楼的时候,楼上连廊中,气氛极其紧窒。 两扇窗户上各蹲着一个蓄势待发的消防队员,他们两人身后各有一位支援的同伴。 刘善玫在其中一扇窗前哭叫着:“博阳,博阳你回来吧!妈妈求你!妈妈以后再也不会逼你学习了!妈妈求你!” 她恨不能扑出窗外,但一名驻守本院的武警战士拦阻着她。 王医生站地比刘善玫稍远一点,他身后是图奉文。再外围就是一圈相关的医护,都被拦在警戒圈外。 肖云溪也被拦住了,拦人的保安不认识她。 肖云溪喊了声“王医生”,王晙王医生唰的转头,几乎是热泪盈眶! “肖医生来了!”他激动喊道,拨开人群,亲自将肖云溪拉到内圈自己身前。 他自己犹豫了一下,一个大高个儿,仍旧忍不住往肖云溪身后退了退。 实在是今天这事太糟心!前天图博阳昏厥后醒来,他那对极品父母吓得不轻,不敢直接带他回家,但也没有让他进入精神异常住院部,而是让他在普通住院部留院观察,治那些“思维奔逸”引起的躯体症状。 这简直是在恶心普通住院部这边,但刘善玫夫妇也是真怕了,对图博阳日夜看守,好歹没让这边的医护太费心。 只是总有看不严的时候,图博阳今早溜了出来,还找到了这座连廊唯一一扇没封结实的窗户! 当下情况,医院肯定要找精神异常专科这边的医生,做紧急心理干预。 没人愿意沾这事儿,王晙推辞不掉。 他只得抱肖云溪大腿,毕竟异能者,铁饭碗中的铁饭碗,血条比他厚多了,担责的魄力也会比他强得多吧。 肖云溪来的路上就想明白了这些弯弯绕。刚在电梯里,她给张主任打了个电话。 她直接问张主任是否会参与对图博阳的紧急心理干预。 图博阳没有正式进入精神异常住院部,别的医生对他的病情不了解,但张主任参与过肖云溪和图奉文医患纠纷的评判。 王晙年轻,只是个资历尚浅的住院医,肖云溪是问张主任会不会来托底。 张主任问:“极端情况下,你能用异能直接干预那个小孩的心智,让他自己回来吗?” 肖云溪懂了,这位的意思也是让她上。 “介绍一下情况。”肖云溪道。 “还是那个死结,小孩觉得他的父母不接受他,所以他也不接受他自己。”王医生烦躁道。 “没有!没有!博阳,妈妈不逼你学习了,你怎么样都好!”刘善玫的嗓子比前天更哑了。 窗外起了风,少年愈发摇摇欲坠,连廊内所有人都心弦紧绷。 普通住院部这边的医护都不认识肖云溪,见她比王医生还年轻不少,都在心里打鼓。不过被叫来执行此项任务的是她,大家当然也只能信任她。 所有人有以为她要上前,去跟图博阳交流了。 结果肖云溪看向了王医生侧后方的图奉文。 图奉文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双手握拳,瞳孔微缩,怒瞪着肖云溪。 肖云溪眉头微挑,继而眯眼问道:“你早上跟图博阳说过什么吗?” “没有!”图奉文怒喝。 肖云溪直接问刘善玫,刘善玫处于极端的情绪状态里,回头吼道:“没有!” 但她顿了顿,盯向图奉文,沙哑说道:“他昨天跟博阳谈了谈。” “我没有刺激他!他是我儿子……”图奉文喊道。 肖云溪兀自思索:“谈了什么?应该是…问他,治完病之后,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成绩? 难道用鼓励的语气下了命令,说什么,只要更加努力,就算不靠那什么‘思维奔逸’也能保持现在的成绩,甚至更进一步,爸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图奉文愕然,下意识道:“病房里有监控?” 肖云溪立即知道她猜对了。她上前两步,拨开刘善玫,凑到窗边。 她被冰凉的晨风灌了一嘴,但竭力忍住,没有咳嗽。 她一手扣紧了窗框,脸上表情微微肃穆,有担忧,却无任何责怪,语气也是。 “博阳,我是肖云溪。听我说,把你的手指尽量抠进管道和墙的缝隙里,小臂贴到管子上,像考拉抱树一样,用手臂,用腋下夹住管子! 这样你手臂就不会那么酸了,你能坚持地更久!” 正在高空颤抖的图博阳愣了一下,忙不迭照她的话调整了姿势。 手指手腕还有小臂的压力骤然减轻,他看向肖云溪,嘴巴微瘪,一大串泪珠掉了下来。 “博阳,你这两天睡得好吗?”肖云溪温声问道。 “不好。”图博阳垂头,眼泪掉地又急又凶。 “我也睡得不好,因为我一直在想你的事。”肖云溪道。 少年猛然抬头,又有些踟躇,低声道:“因为你是医生,你在想怎么会有我这么讨厌的病人。” “我很喜欢你,当初初见的时候,你、于洛洛、刘宇三个人里,我就最喜欢你。”肖云溪目光澄澈,面对图博阳的质疑探究,始终凝定。 “博阳,你很生你爸爸妈妈的气吧?更气爸爸,还是更气妈妈?”肖云溪柔声问。 图博阳又一次咬唇不语。 肖云溪观察着他的神色,心想他的情绪之中恐惧最多,恨意很愤怒次之,还有时不时有“快意”。 和上次应激之下决绝赴死不一样,这次少年是在“死给父母看”! 上次图博阳是在往死里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不够聪明,让父母失望。 但那一次赴死不成,肖云溪这些医生后怕,刘善玫夫妇后怕,少年更是最后怕的那一个。 巨大的,差点死掉的恐惧催生一股怨恨,这根怨恨的尖刺,终于刺尖朝外,指向了他的父母。 图博阳也尝到了甜头,因为上次赴死未成,吓到了他父母,他父母开始小心翼翼对他。 想必昨晚在图奉文搞出那场“父子谈心”之前,图博阳已经足足两天没有听到父母对他不满,或催他学习的话语了。 当听到图奉文说什么“你不靠思维奔逸,也能维持现在的成绩,甚至更进一步”,图博阳一定觉得天崩地裂。 他做不到,他也不想再努力去做了! 他怒地烧心烧肺,一宿未眠!天亮后下定决心,溜出病房,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死给父母看! 肖云溪不知道自己的分析是否准确,她等待图博阳的回复。 四周尽皆屏息,人群外的秦松,凝目盯着这边。 图博阳最终低着头,轻声道:“都生气。我好生气,我不该…但是我……”少年言语混乱,表情随之狰狞。 “别用力!会消耗你的肌肉力量!”肖云溪忙提醒道。 她快速问道:“你爸爸工作更忙还是妈妈更忙?” “……爸爸。” “所以妈妈在家的时候更多,做家务的时候更多,催你学习的时候也更多?” “是。”这些问题让图博阳有些茫然,但仍然在跟着肖云溪的思路走,“我爸总是很晚回家,他在家,我都会躲在我屋里……” “你更怕你爸训你?同样是嫌你成绩不好,被妈妈唠叨,和被爸爸叫到跟前,哪个更可怕?哪个让你难受更多?” “爸爸。”图博阳的声音低若蚊蝇。 “家里的大事谁说了算?妈妈还是爸爸?” “爸爸。” “妈妈向你保证,她会带你好好治病,等你慢慢恢复,从此不再因为成绩嫌弃你,逼你,你相信她吗?” 图博阳摇头,“她会反悔,而且我爸没有说话,我妈都会听我爸的。我爸骂我的时候也会骂我妈。我妈挨骂之后会哭,就会骂我更多。” 肖云溪回头看向图奉文。 第26章 醉酒一样 凡是离得较近,听清图博阳话语的人,都看向图奉文。 肖云溪和图博阳的对话,图奉文听到了其中一些,却也搞明白了当下状况。 他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涨红,苍白,青白,再次怒而涨红,最后艰难上前,顶着众人视线:“博阳,其实爸爸不是……” “大点声!”肖云溪冷冷道。 图奉文咬住牙关,却只得提高声量:“博阳,你误会爸爸了......” “直接说承诺!” “爸爸让你治病,你好好治病,去哪治都行!成绩...下滑就下滑吧,不怕的!” 图奉文这句“人话”起作用了!图博阳的神情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图奉文时而聪明,时而愚蠢,肖云溪这两天一直在分析他的心理。 图奉文在一家做字画展览、售卖,相关文教的文化类公司工作,公司规模不到200人,他是个中低层管理。 他把这份工作干得很忙,平时几乎不分担家务,想必对家里的各种“小情况”也并不敏感。 图博阳开始生病、病情加重的整个过程,可能图奉文都没什么觉察,或者知道了,但从没当回事儿过。 10月8号上午,图博阳被肖云溪诊断为精神异常重症。 这个消息,对于图奉文来说,恐怕就跟“世界大战在今早开启了”一样离谱。 但肖云溪对图博阳那番劝导,也几乎说服了图奉文。他开始接受图博阳确实有精神疾病的可能性。 只是“思维奔逸”有好处啊,如果治病,图博阳靠思维奔逸提升起来的成绩是不是也会消失? 这一点,图奉文是真的担心,所以才问出那句让肖云溪暴怒的话。 那只是他的真心话,是真实的担忧而已,却遭遇肖云溪的当众辱骂!这是他投诉肖云溪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肖云溪推测,怕是这位图爸爸从来都没觉得,也不愿承认,他是他儿子的压力源之一,还是最大的那个。 如果他不是,那么谁是?谁害得他儿子得病,教的他儿子撞墙? 肯定是无良医生!是那个跋扈骂人的女医生! 可惜跋扈的女医生肖云溪,和图博阳一番问答,把这个问题剖得明明白白。 在场所有医护、消防员的眼神,都能对图奉文搭一个审判台了。 图奉文羞耻至极,却也只能受着。 他被拽到窗前,看到图博阳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法再自欺,他其实是个好爸爸。 “爸爸说话算话,博阳,我让你治病,你可以去那个精神异常住院楼,今天就去!让...让这个肖医生给你治! 如果治病花的时间长,我给你办休学,你复读一年也行。“图奉文喊道。 肖云溪心道,这个人真的是时而聪明,时而蠢坏! 图奉文蠢到不清楚他的日常言行给儿子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但是当下却知道给出的承诺必须具体。 不像刘善玫,一声声哭嚎都是在感性地宣泄情绪,根本说不到点子上。 “复读一年”就是个很具体的承诺,能给图博阳很大的心理空间。 图博阳的动摇神色更加明显了,但也有质疑,鼓足勇气才敢与图奉文对视:“你不会反悔吗?” “爸爸绝不反悔,爸爸发誓!这么多人看着,爸爸也不能反悔!.”图奉文急道。 “如果他反悔,妈妈也会跟他离婚!你跟着妈妈,妈妈让你复读!如果妈妈也反悔,就让爸爸妈妈都出门摔死!或者被车撞死!“刘善玫说道。 肖云溪惊讶。 她的判断错了,刘善玫也能说到点子上,只是程度有点过了。 图奉文震惊回头,怒瞪刘善玫。 刘善玫却没看他,只是努力地把脸挤在玻璃上,样子滑稽,神情却无比郑重。 图博阳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汹涌不已: “妈,我不想让你们撞死,我只是希望你们别后悔生我......” 肖云溪心中一疼,叹息不已。 刘善玫只恨不能当场撞死:“不!不!从来没有!博阳,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图奉文怔了两秒,也红了眼眶,“我们不反悔......” 他的肩膀颓然垂下,在肖云溪的感知里,那股颓然感极其明确。 在这场“孩子的性命”,和“孩子必须优秀”的拉扯里,图奉文的底线头一次真正退到了“只要孩子活着就行”。 图博阳的情绪智商是很高的,他对父母心思的觉察极其敏锐。 图博阳真正动摇了,他想回来! 他也要撑不住了,只是往楼下看了一眼,身体瑟缩,仍旧有踟躇犹豫。 肖云溪马上明白,是羞耻感! 一旦从最大的矛盾中脱离,楼下那些对少年指指点点,或者拿着手机录像的人,也会让他有强烈恐惧和羞耻感,因而进退两难。 肖云溪柔声道:“博阳,你很勇敢,是淌过了死亡的人,如果你敢于回到人间,所有人都会为你欢呼!” 其实不会,楼下看热闹的人,有人会真的揪着心,希望他千万不要坠落。 也会有人只是看个热闹,甚至会因为图博阳迟迟不坠,没能让他们的看到人体砸地,血溅三尺的猎奇场面而失望不已,骂骂咧咧。 但图博阳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他唰一下看向肖云溪,眼巴巴问道:“真的吗?” 肖云溪身侧的消防队员经验丰富,率先鼓起了掌,然后是王晙,再是反应稍慢的刘善玫,之后整条连廊掌声雷动! 图博阳终于颤颤巍巍地,向着肖云溪这一侧的窗户,伸出了手。 肖云溪立刻矮身后退,并和赶上前来的王晙一起,拽着刘善玫夫妇退往后方。 消防员修长健硕的身体探出窗户,宽大的手掌一把钳住了图博阳的手腕和小臂。 后方支援的第二个消防员,加一位武警战士,死死拽住了前锋消防员身上的安全绳和腰带,将他变成了一个向外延伸的人形锚点。 与此同时,另一侧窗户的消防员也探出身,将一条带挂钩的安全绳精准地抛甩过来。 绳索越过图博阳的后背,被这边的消防员一把接住并扣在窗框上,瞬间在少年身后形成了一道防坠落的安全屏障。 “慢慢往我这边挪一步!”钳住图博阳的消防员肌肉紧绷,但声音温和。 图博阳极慢极慢地向他挪动,重心转换的时候差点失足滑落! 但有那条安全绳,加上消防战士的手臂如同铁铸一般,图博阳被拽进了窗内! 刘善玫向前扑去,紧紧抱住了他。 图奉文也扑了上去,同时揽住了母子两人,只是很快被医护扒开。 医护人员要给图博阳做身体检查。 连廊里吵吵壤塘,晨风变得温和散漫,肖云溪肾上腺素褪去,整个人陷入到巨大的疲惫之中,她往后退了一步,想靠在墙上,却靠到了一个并不坚硬的东西。 肖云溪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对上了秦松那张几无瑕疵的帅脸。 “你真聪明,不,是强大。”秦松说道。 肖云溪眉眼弯弯,因为高兴,提起裙摆,低头道:“谢谢,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秦松的脸一下子红了,肖云溪发誓,她看到了秦松两颊的红晕,像醉了酒一样! 第27章 奇异之处 这一下的颜值冲击太过强大,肖云溪捂着心口后退一步。 幸亏刘善玫及时过来,打断了个这个奇怪的胶黏氛围。 刘善玫弯着腰:“谢谢肖医生!谢谢您!” 她的歉意和谢意都万分诚恳,亦有十万分的诚恳祈求:“之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竟然不相信您的诊断。 您真的是已经救了博阳两次...不,很多次了!您是菩萨心肠,求您别放弃博阳,当他的主治医生吧!“ 图奉文也走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确定了肖云溪不能惹,姿态竟然比刘善玫更谦卑一些: “肖医生,我向您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立刻撤销投诉!这件事,您想怎么了结就怎么了结! 如果您有时间,我想请您吃个......“ “没时间。”肖云溪淡声道,“如果决定了就去办转院手续吧,现在床位非常紧张。” 肖云溪越过这两人,来到眼巴巴瞅着她的图博阳跟前: “先跟护士阿姨们去检查身体,回头等手续办好了,她们会领你去新病房的。“ 肖云溪碰了下图博阳的额头,果不其然滚烫一片。 这小孩在外边吊了将近一小时,冷汗出了干,干了又出,肯定会着凉。他现在免疫力太过低下,情绪太不稳定,其实情况很危险。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休息,躺床上什么都别想,就是睡觉,就算睡不着,闭眼也是休息。什么都别想知道吗?我一会儿去看你。”肖云溪柔声道。 图博阳信赖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爸妈惴惴不安,却也不敢强行往肖云溪跟前凑,只得一个跟上图博阳,另一个急赶着去办转院手续。 人群渐渐散开,肖云溪竟然在散开的人群中看到了张主任。 合着这位明明来兜底了,却还是让她上? 肖云溪却没质问,只是问:“图博阳这情况,已经符合强制入院的标准了吧?” 张主任微笑道:“两次轻生,第二次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按照精神异常大爆发之后的新规,我们能绕过他和他监护人的意愿,强制收容。” 肖云溪忙问:“那咱们能决定谁有探视权,谁没有吗?“ 张主任点头称是,笑问道:“你不想让小孩他爸探视?” “嗯,以防万一,肯定是要隔离一段时间。”肖云溪道。 “我看小孩他爸不是完全冷漠,他仍旧在乎小孩的安危。 他也是真的吓到了,而且认清了小孩生病的原因,他短时间内不敢再给小孩压力。”张主任道,说完看向肖云溪。 肖云溪很惊讶,有点不确定道:“您真是这么想的?” 张主任反问:“你不是?” 肖云溪挠头:“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又觉得这个想法比较表层。 图博阳的压力来源于他父母对他不满意,各方面都不满意,尤其是学习成绩。 图奉文如今认识到这一点了。 但他现在觉得图博阳是个让他满意的孩子了吗?恐怕依旧没有,只是为了给图博阳治病,图奉文不敢再把他的不满意表现出来了。 在照顾图博阳的过程中,他和刘善玫难免发生摩擦,难免争吵。 争吵的时候,俩人会不会互相甩锅?是不是要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都翻出来,说一些‘他现在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这一类的话? ‘变成这样’是哪样?这话要是给图博阳听见,会不会又是沉重打击? 虽然听着有点矫情,但是现在的图博阳太脆弱了,我们何必冒险呢? 完全可以隔离一段时间,等我们多跟图博阳聊一聊,尽量帮助他发现自我,建立自我,等他比现在健康坚强一些之后,再去面对这些...这些总会刺伤他的现实。“ 张主任笑容感慨:“年轻确实好啊,我记得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每个病人都无微不至,恨不能把愈后30年的事,都替他们考虑好。” “这样不好吗?其实会对病人或者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吗?”肖云溪忙问。 “当然不是,这是一种难得的热情,能让你在行业里走得更高更远。 因为正是因为你愿意去多想这些,才更能积累知识和经验。 唉,你要是我带的研究生就好了,我这个当老师的,就躺平等学生出息就行!”张主任虽是玩笑话,却也真有些遗憾。 不过这样的年轻人有了异能更好,更是病人们的福气。 他们已经来到精神异常住院部,经过一座僻静的小厅,大片阳光倾泻进来,厅堂如同镀金。 一个小音箱摆在窗台上,几个穿病号服的人,正在一个银发老太太的指导下,两两成对,学着跳舞。 还有人围坐在周围,或坐长椅,或坐轮椅,跟着排子拍掌或抖腿。 学舞者笨拙,有时会闹出笑话,引发一片笑声。 这些几乎都是进过“特种诊疗室”的病人或者家属,都认识肖云溪。 肖云溪两人经过时,他们纷纷打招呼:“张主任,肖医生!早呀!” “早!”肖云溪笑容灿烂。 ...... “特种诊疗组”也有绩效,毕竟肖云溪三人每接一个病例,都会写报告。在治疗这个病人的过程中,谁做了什么,报告中都会有清晰记录。 三个人轮流写报告,风格很不一样。 黄佑德属于“平均派”,捣糨糊一样,把三个人的贡献强调地特别平均。秦松实事求是,肖云溪处于两者之间。 祝铮明确表示过,他喜欢由秦松执笔的报告,条理清晰,内容简短。 祝铮的秘书私下里跟肖云溪说,他最喜欢她的版本,因为跟读故事一样,跌宕起伏。 无论如何,迄今为止的所有案例,几乎都是三人协同治疗,但图博阳几乎算是肖云溪一人搞定的。 因而到10月10日发薪日这天,肖云溪入职虽然还不足一月,卡里却爆了大把奖金! 她给爸妈还有肖云林续订了酒店,一直续到肖云林伤口拆线,还给三人各发一个大红包,让他们在注意安全的前提下,尽情去玩儿。 有钱的是大爷,肖云林不得不夹着嗓子,跟肖云溪连叫十来声“好姐姐”,终于换来了肖云溪的第二个红包。 肖云林欢天喜地,拿着红包和他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生活费、打工余钱,去买了那款他垂涎已久的运动相机。 肖云溪则趁下班时分逛了趟商场,去顶楼餐厅,怒吃了一顿从前根本舍不得吃的米其林。 秦松非要掏钱。肖云溪想AA,奈何黄佑德不想,最后还是秦松结的账。 三人吃饱喝足,回中心自家办公室的的时候,碰见了冯向宇。 肖云溪这两天顺风顺水,冯向宇却没这么走运。 冯向宇团队将那片富人区所有能搜集到的流动人口,都找出来了,请了秦松去鉴定。他们又找黄佑德去那片区域走了一圈,搜了一圈,以防肖云溪那天真的没尽心,有遗漏。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天,他们仍然没在那片富人区找到任何异能者。 但是,西川省精控中心找到了!就是在他们省内的一片“深色小点”区域找到的。 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刷新了异能者最小年龄记录。 这说明规律是有用的!但冯向宇这个小团队,可能工作方法有问题,或者不走运,迟迟没能出成果。 肖云溪看冯向宇回来的方向,觉得他应该是被祝铮叫去询问工作进展了。 根本没有进展,难怪脸色一般呢。 冯向宇仍旧笑着跟肖云溪三人打了招呼。他的视线在肖云溪身上落得最久,其次就是跟肖云溪并肩的秦松。 冯向宇进他办公室时,蒋树正好推门出来。 他看到肖云溪三人,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厌恶。 他看起来像是想要直接关门,退回屋内,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扬着脑袋,拿下巴朝他们点了一下,算作打招呼,然后贴着墙根走远了。 肖云溪觉得有点好笑:“他把咱们当瘟神,但是他们想找人,又离不开我们,只好捏着鼻子忍受我们。” 每说起这个,黄佑德就很伤感,他叹了口气。 秦松则晃了晃已经见底儿的奶茶,不屑道:“这很蠢。他们的理论说,一个异能者能影响一个两平方公里的区域,那么我们的‘辐射‘范围很广,而且完全无视建筑障碍。 蒋树的办公室就在我们对面,他见到我们后,是大大方方从走廊正中过,还是做贼一样贴着墙根走,对他的健康影响都不大。” “确实,在这点上冯向宇就更聪明一些。要是他也是这种做派,怕是连脾气最好的黄叔都不愿意搭理他们了。”肖云溪笑道。 第二天,坏消息来了,冯向宇团队放弃了那片富人区,圈定了第三个“深色小点儿”区域,需要一位异能者同行。 这个新区域已经跨市了,距离精控中心两百多公里! 和冯向宇那帮人来一场来回五百公里的旅行,这不是自虐是什么? 按照规则,他们三个需要用抓阄来决定谁去。肖云溪写纸条的时候很紧张,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抓到“去”。 结果等她写好,还没把纸条往罐子里放,秦松便道:“我去吧。” 肖云溪一阵惊喜,又心里一跳,望向秦松。 秦松眸中含笑。 肖云溪忙垂下眼睛,又轻轻撇开了头。 秦松开启了他的旅程,肖云溪和黄佑德也在高速路上飞驰。 肖云溪透过车窗,望向高架桥下的一片低洼绿地。绿地里遍植绿柳,间有金桂,颇为幽静。 被那片绿意簇拥在中间的,是几栋苍白古旧的楼宇,最前方那栋高楼楼顶上有一串斑驳竖牌,分别是“连山精神病院”几个大字。 这是吴州市第二大定点医院。 说是第二大,其实作为专科医院,这里收容的重症病人丝毫不比省二院少,只是因为地处偏僻,门诊量有些不足。 肖云溪透过车窗远远眺望这片寂静的建筑,心头古怪。 “这地儿有点眼熟......”她喃喃道。 武扬声音轻快:“咱们来过这,那天下下大雨,咱们从那片富人区回家,路过了这里。” 肖云溪一愣,摁开车窗,把头探了出去。 黄佑德吓了一跳,忙扒拉她:“这样很危险!” 肖云溪没动,只是回头问他:“黄叔,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就是觉得这附近好像有东西!” 黄佑德有点懵:“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就只是觉得有东西!”肖云溪急道。 黄佑德展开了感知。 他的感知范围比肖云溪要小,而且不能像肖云溪那样秒进秒出。 但他闭眼片刻,也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有?也好像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肖云溪全程最大范围开启感知,但直到车辆到达连山精神病院,也没有收获。 连山精神病院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一位主任级的医师,姓雷。 雷主任是个暴脾气,步履生风,走边训斥身边的一位年轻的女医生:“病房里有监控,走廊里全是军人守卫,还能让他跑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找不到就别找了,直接让下一个顶上!他以为特种诊疗的机会是路边的大白菜吗?” 肖云溪耳朵灵,听到了这话,立马明白,应该是他们今天要治的那位病人,逃走了。 飞跃疯人院是吧? 雷主任走过来,和肖云溪两人握手,简短寒暄两句,便开口跟他们道歉,让他们先等一会,医院给下一位病人上麻醉。 肖云溪却道:“我想帮忙找一找那个病人。” 雷主任和黄佑德都有些惊讶。 雷主任忙道:“不用不用,您不用干这个活。如果您不想越过这个病人,治下一个,那我们多叫点人,抓紧把这个病人找回来就是了,您在诊疗室里等着就行。” 黄佑德却反应过来,肖云溪怕不是还想着刚才的“奇怪感觉”,并且觉得带给她奇怪感觉的东西可能在这所医院里? 她要借着找病人,在这所医院搜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