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谁把杨婵放我府上的?》 第1章 初来乍到,要签字? 【全是虚构的,没有映射现实,都是图个乐子!】 【老读者来报到!领取你的仙缘!】 【重新起航,绿茶的风格、更新量你们是知道,看就完事了!】 ...... 通明殿偏阁。 陈微将最后一份《关于下界积雷山违建雷池的整改意见》抄录完毕,松开紧绷的神识。 凡间两百年寒窗苦读,外加道观里抄写经文磨出来的文书童子功。 总算让他以文入道,白日飞升。 按照流程,渡过雷劫,踏破虚空,从此便是海阔天空,成仙作祖,逍遥自在。 陈微也是如此想法。 可惜。 他成的是散仙。 天庭最不缺的,便是散仙。 漫天神佛,星宿神将,哪路神仙手底下没有百八十个散仙跑腿办差? 夹起尾巴做仙,是陈微参透的第一条天规。 借调通明殿三个月,每日卯时初刻点卯,亥时末刻下值,他包揽阁内所有的案卷抄录、玉简归档。 不争功,不诿过。 见了上官必行礼,同僚倒茶他先接,兢兢业业,不曾有半点懈怠。 图什么? 无非图个安稳。 陈微如今的品阶,说好听些叫仙吏,若是偶尔替通明殿去下界宣个口谕,走一趟公差,底下妖仙、小仙见了,倒也会尊称一句上仙。 可一旦跨过南天门,他便是最底层的仙吏。 今日,恰好是三个月借调期满的日子。 ...... 主殿内。 主管仙官侯宗半靠在云纹交椅上,手里查阅陈微的身份玉简。 整整一炷香过去了,都没有说话。 陈微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所谓问询,不过是天庭考课的过场。 侯宗依照惯例问两句,走走流程,打个批语,陈微便去下一个衙门继续当仙吏。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散仙,向来如此。 “陈微,字清泉。”侯宗神识微扫,拖长了尾音。 “下官在。”陈微拱了拱手,满脸恭敬。 “飞升天庭一年零二个月。”侯宗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嗯,算不错了。” 陈微闻言,神态从容,面带微笑。 一年零二个月,换算成凡间时日,便是四百二十五年。 正所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天庭的日子冗长,过起来其实跟下界差不多,只不过身处仙家重地,大家早已不在意光阴流转。 当下,陈微深谙为官之道:不说话就对了。 上官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哪怕侯宗说他飞升了三天,他也得笑着应下。 当面纠正上官的话语,乃是自毁前程的蠢事。 侯宗放下玉简,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正准备按惯例将陈微打发了。 忽然。 他动作一顿,放下茶盏,又将玉简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半晌。 侯宗忽然眼睛一亮,连身子都坐直了些:“哎,你竟有仙工司认证的高阶锻造令?” “回上仙,”陈微微微欠身:“飞升后不敢懈怠,利用下值的空闲时间,便去仙工司考了块牌子。” “不错不错!” 侯宗抚掌大笑,指着陈微,满脸皆是赏识之色:“年轻人,技多不压身啊!巧了,正有个差事适合你!仙工司最近正忙,你带上调令,即刻去报到吧。”” 陈微心头微动。 天庭差事,向来只有苦差与肥差之分。 能让一位主管仙官临时改口的,绝非寻常去处。 “下官但凭仙尊吩咐。”陈微低眉顺眼,拿起调令就往外走。 …… 南天门外。 罡风呼啸,云海翻腾。 一条刚铺设大半的云路横亘于虚空之中,四周空空荡荡,守门天兵皆在数十里外的天门关卡驻守,此地唯留云雾缭绕。 仙工司仙吏陆北望将一枚玉简,递到陈微手里:“陈大人,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上面催得急,该段云路急着要交差。” 陈微低头端详玉简上密密麻麻的用料明细、工程阵法图谱,有些犹豫。 他才刚拿着调令来仙工司任职,连案台木椅都没焐热,便遇到能签字画押的好事? 天庭规制森严。 仙吏日常当差,无非是起草文书、跑腿打杂。 签字拍板? 那是仙官们的特权与责任,仙吏只负责写文书,由上面一层层仙官检查复核,最后才由仙官盖印签字。 如今,云路复查核验,居然要一个初来乍到的仙吏签字?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云路底座是用边角料填的? 还是稳固阵法偷工减料了? 一旦签下大名,留下神识烙印,日后云路塌方,追责下来,斩仙台上走一遭的便是他陈微。 高阶锻造令,原来是在此处等着他。 懂行,签了字才更具分量,出了事也无法推脱说是外行看不懂。 “陆兄,”陈微没有称呼对方官职,而是套了个近乎,将玉简往回推了推,“清泉初来乍到,不懂仙工司规矩,按天规,云路核验该由监修仙官落笔,我一个刚调来的仙吏,怎敢僭越行事?” 陆北望没有接玉简,双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陈大人,死规矩活神仙,监修仙官去凌霄殿听调了,归期未定,可进度等不得,你是通明殿出来的,又持有高阶锻造令,由你代签,合情合理。” 陈微暗自腹诽。 合情合理? 合的是背黑锅的情,理的是找个替罪羊的理。 “可是…”陈微依然保持着惶恐姿态,手捧玉简,犹如捧着烫手山芋,进退维谷。 陆北望眼见四下空空荡荡,唯有云气翻滚。 悄无声息间,一个小巧精致的储物袋,便顺理成章飘进陈微袖口深处。 “陈大人!” “签了吧!” “咱们都是苦哈哈的仙吏,还能害你不成?” “那是肯定的!”陈微将储物袋拿了出来,塞回陆北望袖里,“陆兄,这不合规矩,咱们官虽小,但要牢记天条天规啊。” 陆北望愣了一下,这位是个愣头青? 储物袋都塞到了袖子里,还有拿出来的道理,还真新鲜了。 “陈大人...” “哎!陆大人!”陈微摆了摆手,丢下一句话就转身飞走,“这玉简我烙神识进去不合适,这样,咱们先回去禀报主官,看看如何定夺,哎呀,身为同僚,我很想帮你,但是急不得!” ...... 【这新谱的篇章才刚起个头儿,原怕惹人笑话,入不得你们的眼,谁知竟蒙诸位这般错爱,不嫌弃我这拙笔,还这般尽心尽力地捧场,既是遇到了知己,我便也顾不得这身子骨单薄了,哪怕是夜夜挑灯、熬干了心血,直到这月末尽头,我也定要拼了命多赶出些字句来(爆更),方能酬报你们的知己之情】 第2章 天条森严,不许啊! 仙工司正堂。 钟恒头也没抬,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核验文书办妥了?” 陆北望没敢接茬。 陈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回主管大人,尚未落笔。” “哦?”钟恒手中仙笔骤然停顿,语气转冷:“为何不签?” 陈微面色诚恳,语气不急不缓:“下官初调仙工司,案头卷宗尚未摸透,两眼一抹黑,按天条仙律第三百七十二条规制,司职仙吏不明卷宗而盲目背书,乃是渎职大忌。若是糊涂签了名,日后云路查验出个好歹,岂不是乱了天庭法度? “下官位卑言轻,受罚事小。” “若是因此坏仙工司的清誉,败坏大人治下严明的口碑,那才是罪过。” “使不得啊,大人!” 一顶无视天条法度的大帽子,稳稳当当扣下。 钟恒眉头跳动两下,身子往后一靠。 云路什么成色,他心知肚明,原本打算趁着通明殿刚调来个懂行的替罪羊,借机把水甩出去。 没曾想,来了个泥鳅? 句句不提拒绝,字字都在用天条压人。 钟恒端起案上茶盏,撇了撇浮沫:“既然陈大人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按天条规制签不了,陆北望,你来签。” “大人…”陆北望狂使眼色,话里有话道,“卑职资历尚浅,恐怕不好签啊!” “怕什么?” 钟恒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仙工司养你是白领俸禄的吗,这点小责任都不愿意担,以后怎么给你加担子啊?” “现在的仙吏,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陆北望低垂着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吐出签字。 钟恒见状,略作斟酌。 云路亏空太大,单让陆北望一个仙吏顶雷,分量太轻,怕是压不住阵脚。 上面追查下来,早晚拔出萝卜带出泥,必须得有个懂行且持有高阶锻造令的背书。 “陈微。”钟恒语气放缓,语重心长的官腔,“天庭办差,讲究个和衷共济,规矩是死的,神仙是活的,既然大家都有难处,不如共担职责,你们一起把字签了,权当是互相监督,如此一来,既不违反天条,又保全了仙工司的差事。如何?” 强行捆绑? 陈微暗自叹息。 好不容易熬过两百年苦读,好不容易得列仙班,虽是个散仙,好歹带个仙字。 从头再来? 绝无可能。 “大人英明!”陈微没有抗拒,朗声应下,“下官身为仙工司一员,自当为大人分忧,为同僚解难!大人既然发话,下官必定签!坚决签!” 钟恒面色稍霁,刚要夸两句。 陈微话锋陡然一转,满脸正气:“不过!云路事关南天门脸面,乃玉皇大天尊出入之通衢,万万马虎不得!下官既然要签,就必须对大人负责,对天庭负责!” “你待如何?”钟恒眉头一皱,隐隐觉得不对劲。 “下官斗胆请命!”陈微拱了拱手,语气老练道,“下官亲赴南天门,将云路节点逐一敲打测试,挨个查验比对!核对灵气流向,检验阵纹刻录!待下官确认用料安全之后,马上签字,绝不拖延半点进度!” 算盘珠子直接崩到了钟恒脸上。 查验比对? 逐一敲打? 真要按他所言的章程查一遍,耗费时辰不说。 更何况,那云路经得起查吗? 钟恒见软的不行,当即脸色阴沉:“放肆!陈微!云路明日便要交差,十万火急!你在此推三阻四,设立重重关卡,是要违抗命令吗!” 一顶抗命不尊的帽子当头劈下。 陈微浑身一震,双眼骤然瞪大,满脸惊慌失措:“大人明鉴!下官正是为坚决贯彻大人的指示,才要严苛查验啊!咱们仙工司办差要和衷共济,下官牢记于心,若是草率签字,不经查验,一旦出了纰漏,云路塌方,上头怪罪下来,下官受罚是咎由自取! “可若因此牵连大人受责,损了大人威名,下官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下官所作所为,全是为维护大人的清誉,为仙工司大局考量!” “下官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大人!” 一套推手组合拳,打得密不透风。 句句都是服从,字字都是大局,全是为你主管仙官着想。 谁敢说他抗命? 他简直比纠察灵官还要忠心耿耿! 钟恒张了张嘴,竟觉无言以对。 眼前小小仙吏,嘴皮子利索得如同涂了神油,大道理一套接一套,偏偏挑不出半点错漏,若继续强逼,倒显得他做贼心虚。 僵持片刻。 钟恒挥了挥衣袖,如同赶苍蝇一般:“罢了罢了!退下!陆北望!你即刻去签!明日交不出差,本官先拿你是问!” 陆北望想要辩解,却在钟恒冷冰冰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陈微眼观鼻,鼻观心,暗自松了口气:“总算躲过一劫。” 正当他准备施礼告退,继续当透明人时。 啪嗒! 一声轻响。 一块玉牌从主案上抛出,落在陈微脚边,正是他递交的身份名牌。 钟恒面无表情,皮都不抬一下,冷冷道:“仙工司庙小,容不下陈大人尊驾。烦劳带上调令,原路返回吧。通明殿的门槛,咱们高攀不起。不送!” …… 通明殿主殿。 侯宗手里捏着被退回来的调令,眉头微挑:“所以,你被仙工司退回来了?” “回大人,”陈微面不改色道,“并非属下能力不行,实乃天条森严,不许啊!” “行了。” 侯宗摆了摆手,压根不接话茬:“那你说说看,你能干什么?” 陈微心头微动。 他自然想留在通明殿当差,安稳。有面子。 但岂能直白开口,得讲究个顺水推舟。 陈微神情一肃,满眼诚恳:“属下所知甚浅,但在通明殿借调三月,耳濡目染大人的行事风范,心中仰慕,属下不求去处,只愿留在通明殿,在大人麾下踏实干活,效犬马之劳!” 侯宗脸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通明殿乃天庭机要重地,多少有根脚、有背景的散仙,挤破头想进来打杂,哪怕不领仙俸都愿意长期待着。 眼前小小散仙,借调了三个月,还待出滋味来了? 侯宗眼珠微转,清了清嗓子:“眼下,倒有件差事!” 第3章 具体情况,需得具体分析 华山主峰。 两朵白云贴着险峻山脊,慢悠悠往前飘。 陈微立在左首云头上,双目微阖,神识顺着悬崖峭壁的石缝来回扫荡。 右首云头上,马牧之脑袋一点一点,犹如凡间私塾里打瞌睡的蒙童,身躯随着云头起伏,晃晃悠悠,随时都会栽落下去。 两仙吏在找草。 名唤尘灵草。 侯宗所谓的差事,就是上峰叶珣真仙近来仙体违和,而华山地界盛产尘灵草,最能调养仙体、培本固元,便让他们下界走一趟找草。 话讲得满是同僚情谊。 事成之后,提着熬好的仙草去叶珣仙尊府上嘘寒问暖、借花献佛的,必定是侯宗。 跑腿干苦力、顶着罡风下界寻草的,自然是麾下全无背景的散仙。 陈微收回神识,将云头悬停半空,转头开口:“马兄,下方石崖连根杂草都无。” 马牧之被声音惊醒。 他揉了揉眼角,顺势把云头停住,打了个长长哈欠:“无草便无草,接着找便是。寻上个一百年、两百年,权当在华山看风景,反正侯大人只说让寻草,又未曾限定哪日交差?” 话糙理不糙。 言语倒是通透。 来时路上,马牧之把底细全给陈微抖了个干净,他原本在御马监当差,后来托关系,塞给侯宗三十年功德,才换来下界寻草的差事。 寻草是假。 占着通明殿编制是真。 天庭仙班序列里,能沾通明殿边的,哪怕是个不入流的跑腿散仙,在外头说起来也比别处威风三分。 马牧之求的是安稳度日,混个天荒地老。 陈微却不想在下界长久蹉跎,凡间苦读两百年,好不容易一朝悟道、白日飞升,若是成天在下界山谷里扒拉草药,和凡世里的采药童子有何分别? 有朝一日褪去散仙之体,证得天仙道果,在仙籍金册上刻下大名。 当个真正呼风唤雨、执棋落子的神仙,方不负平生所学。 呼—— 九天之上,忽有狂风大作。 天际绽放万丈霞光,瑞彩千条,散了华山终年不化的浓雾。 一阵悠扬仙乐由远及近,钟鼓齐鸣,梵音阵阵。 陈微仰起头。 一支绵延数十里的庞大仪仗自穹顶缓缓压下,八宝銮驾在前,车辇上垂挂着明珠与鲛绡,两侧仙女提篮散花,金甲力士执戟开道。 仪仗过处,灵气翻涌成海。 队伍拖得极长,隆重至极。 前头开道的先锋神将已然越过华山主峰,后方捧着拂尘、玉如意的随行仙侍,还未从云端显露出身影。 銮驾带起的罡风呼啸而下。 陈微脚底的白云被吹得七零八落、几近溃散,他随即运功施展避风法诀,这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掉个狗啃泥。 马牧之一双眼睛盯着远去的銮驾,满脸皆是艳羡之色:“仙人,当是如此啊!清泉兄,你说咱俩何时能混上如此排场?” “怎么?你也想当大天尊的外甥女?”陈微斜了马牧之一眼。 马牧之嘿嘿一笑,全无半点仙家风骨:“他老人家若愿意,叫声舅舅又有何妨?” 陈微懒得搭理,重新按下云头,继续在崖壁上搜寻。 天上飞过去的,乃是华山三圣母杨婵的銮驾。 陈微在通明殿抄了三个月玉简卷宗,对天庭规制烂熟于心。 按天条律令,下界山神土地,顶天了不过是个九品仙官,华山乃五岳之一,地界重中之重,品阶往上连提三级,撑死算个六品仙官。 六品仙官出行,规制极严。 眼前力士开道、仙女散花的排场,莫说六品,便是天宫星君也不见得有此排场。 僭越? 满天神佛,规矩定得比牛毛还细密。 但在天庭当差,凡事总有个特例。 具体情况,需得具体分析。 分析分析三圣母背后的舅舅、再分析分析她亲哥二郎显圣真君。 细细想来。 銮驾夸张点,让仙女洒洒花瓣,非但不是僭越,甚至算得上低调做仙了。 换做其他仙,早把南天门拆了当自家后花园溜达。 念头通达! 陈微抽出仙工司顺来的小药锄,敲碎崖壁,从中扒拉出一株尘灵草。 马牧之见状,眼珠骨碌碌一转,驾着残云凑上前来。 “陈兄,来都来了,干找草药也是无趣。” “前方不远便是三圣母庙,香火鼎盛得很。不如咱们一同前去瞧瞧?” 陈微将药锄别在腰间,目光平静:“去作甚?” “凑个仙缘也好啊!”马牧之语气热切,“圣母娘娘慈悲为怀,万一瞧咱们顺眼,随便赏点什么差事机缘,也抵得上咱们在通明殿干熬几百年苦修!” 陈微打量了马牧之两眼,语气揶揄:“怎么,你想去给她当姐妹?” 马牧之也不恼,大咧咧说道:“陈兄,话不能如此讲。天庭差事浩如烟海,哪怕你我不眠不休,生生世世耗在里面,也是干不完的。” “为仙之道,讲究个松弛有度。” “满天神佛多如牛毛,还差咱俩两个小仙吏卖力干活?少咱两个不挨累,凌霄宝殿的柱子照样金碧辉煌,塌不了!走走走,赶紧下去瞧瞧。” 半推半就间。 两人按下云头,摇身一变,化作两名凡间寻常游子,混入山道香客之中。 …… 三圣母庙前人声鼎沸。 此处仅是供凡夫俗子磕头烧香、求签问卜,真正的圣母道场设在华山之巅,圣母真灵便在此中清修。 至于大殿里高高端坐、受人间香火膜拜的,不过是一尊泥胎木塑罢了。 大殿正中。 香案前的蒲团已被来往香客跪得凹陷发亮。 一名书生挤开拥挤人群,凑到神像前,他从怀里掏出三根粗大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随后扑通一声跪下,神情恭敬。 “娘娘在上,保佑学生刘彦昌今年秋闱高中解元,明年春闱连捷点个状元!” “若是能外放做个实缺知府,主政一方,学生必定回来给娘娘重塑金身!当然,若娘娘慈悲,顺道保佑我家宅平安、财源广进、多子多孙、无病无灾…” "若是能再赐学生一段大好良缘,娶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那就再好不过了!” “学生叩谢!” 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 求签的签筒若是活物,怕是都要跳起来砸在他脑袋上。 什么好差事都想要,只烧三根香,稳赚不赔的买卖全盘算尽了。 话音刚落,一旁传来轻笑:“你这书生,什么好处都想占全,圣母娘娘又不是文曲星,不管科举功名,求错神仙拜错庙了。” 第4章 我最敬仰三圣母 刘彦昌转头看去。 右侧神案旁,站着个面白无须的俏书生。 书生一身月白缎子长衫,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眉眼如画。 刘彦昌心里虚火直冒,被人当众戳穿贪心不足的心思,脸面哪里挂得住? 他起身,理直气壮瞪着俏书生:“我诚心敬香,祈求圣母娘娘庇佑,有何可笑之处?” “满殿香客,求平安者有之,求祛病者有之。”俏书生合拢折扇,敲了敲掌心,“唯独阁下,烧三根线香,便想一网打尽,买卖算得如此精明,不去当账房先生,跑来考什么科举?” 四周香客闻言,纷纷侧目,压低声音指指点点。 刘彦昌面皮涨得紫红,脖子梗起,反驳道:“胡言乱语!我辈读书人,敬天法祖!我花铜板买了香,献了香火,神仙拿了香火,自然该替我办事!自古以来,礼尚往来,天经地义!” 俏书生闻言,讥诮道:“照你所言,神仙倒成了凡间拿钱办事的掮客?” “你个不通教化的狂徒!”刘彦昌被踩中痛脚,伸手指着俏书生,“敢在圣母娘娘面前大放厥词!娘娘若是有灵,第一个便降罪于你!” 人群外围。 陈微与马牧之刚挤进正殿大门。 两人皆化作寻常游子打扮,混在香客堆里。 马牧之瞧见前方起了争执,拿手肘捅了捅陈微:“清泉兄,有热闹看。” 陈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争执的两人身上。 一个穷酸书生,一个白面公子。 起初,陈微不打算理会。 凡间争执,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意气之争。 天庭神仙不管凡人吵架,通明殿仙吏更没有闲心断凡间官司。 可当刘彦昌那句话落入耳中时,陈微脚步一顿。 此地乃华山。 三圣母道场。 玉皇大天尊的亲外甥女,二郎显圣真君的亲妹妹。 有人在玉帝外甥女的庙里,明目张胆把神仙比作拿钱办事的掮客,还敢大呼小叫。 此乃何事? 放任不管,自然无人追究。 可若挺身而出,厉声呵斥,便是维护上仙的清誉! 天庭之上,有些事不必做给上仙看,但必须摆出姿态,万一有值日游神、巡海夜叉路过,记录在案,日后传到上面耳朵里:通明殿仙吏陈微,路见狂徒辱骂圣母,拍案而起,捍卫天庭威严! 何等忠诚? 何等觉悟? 陈微眼底精光一闪,拨开前方看热闹的香客,径直走向香案。 马牧之一愣,快步跟上:“哎!清泉兄,等等我!?” 香案前。 刘彦昌正唾沫横飞。 陈微几步跨到俏书生身侧,转身面对刘彦昌,目光冷峻:“阁下好大的官威。不知是从哪部衙门出来的尚书大人,还是哪州哪府的刺史大员?” 刘彦昌话语被打断,愣了一下。 他见来人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俊俏得跟自己有的一比,硬撑着回答:“在下刘彦昌,尚未考取功名,一介白衣…” “尚未考取功名?” 陈微折扇在掌心敲击,冷笑:“连个九品芝麻官都没混上,便敢在此指点江山,安排神仙替你办差?谁给你的胆子?” 刘彦昌勃然大怒:“你又是何人,我与他辩理,关你何事?” 马牧之凑上前来,帮了一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只许你胡言乱语,不许我们仗义执言?” “好!好!你们简直是狂徒!一群狂徒!”刘彦昌气得浑身发抖。 “狂徒?” 陈微闻言,双手习惯性往后一背。 通明殿抄录卷宗养出来的仙吏气度,绝非一个凡间书生所能承受。 俏书生折扇微微遮住下半张脸,清冷眸子打量着陈微。 就在这时。 陈微盯着刘彦昌,目光如炬:“你口口声声称我等为狂徒,我看,真正的狂徒是你才对!若神仙真如你所愿,拿钱办事,那科举何用?寒窗苦读何用?” “头悬梁、锥刺股,点灯熬油苦读十载的学子,凭什么要把名额让给你一个只知道磕头烧香的投机取巧之辈?” “你哪是来敬神?” “分明是来行贿!” “行贿也就罢了,偏偏还抠门,妄图空手套白狼!” 字字诛心。 句句见血。 围观香客中有读书人,听闻此言,纷纷点头称是,看向刘彦昌的目光中满是鄙夷。 刘彦昌被戳中痛处,强撑着脸面:“一派胡言!神仙受凡人香火供奉,便该替凡人消灾解难!神仙不保佑凡人,当什么神仙?” 狂。 真狂。 凡间书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当着神像的面,公然质疑满天神佛存在的意义。 俏书生眼神一冷,手中折扇合拢。 陈微面不改色,他在通明殿看过太多胡言乱语的折子,对付胡搅蛮缠之徒,早有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 不等刘彦昌开口,陈微张嘴就来:“荒谬!竖起你的耳朵听好,神仙不是保佑凡人才成仙,而是自凡人脱颖而出成仙!修仙问道,讲究逆天而行,历经千劫万险,斩断世俗贪欲,雷劫加身之时,无人能替;心魔反噬之际,唯有自渡。” “做人,要靠自己!” “连凡人都做不明白,还妄想神仙替你考科举,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 “我最敬仰三圣母,怎么能允许你在此大放厥词?此事不许!” 陈微说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两百年寒窗苦读、抄写经文磨破笔管的岁月。 他这番话,震得刘彦昌耳膜发聩。 连马牧之都听得愣住,心里直嘀咕:“好家伙,最后那两句,特意加的吧?” 刘彦昌浑身发抖,他嘴唇哆嗦,指着陈微:“你……你……” 憋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区区一介凡人,哪来的本事反驳以文入道的陈微? 小小书生,可笑可笑。 俏书生眨了眨眼,随即浅笑起来。 满天神佛,多享受凡间香火,将其视为理所应当,即便有神仙显灵,也多高高在上,施舍恩惠。 眼前小小仙吏,竟能说出神仙是自凡人脱颖而出的言论。 清醒。 通透。 而且,刚才那句最敬仰三圣母,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没错,俏书生正是幻化成凡人的杨婵。 第5章 干得利索,永远不如表现得辛苦 刘彦昌被怼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哆嗦了半天,他脑海中千回百转,试图找出陈微话语里的破绽。 找不出。 通明殿仙吏的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凡间酸儒一旦在道理上落了下风,便习惯性去扯另一块遮羞布。 “狂徒!”刘彦昌扯着嗓子,掩盖底气不足,“毫无文雅可言!我辈读书人,以诗词歌赋为骨,以锦绣文章为魂!你不懂文墨,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陈微听完,差点笑出声。 以文入道,白日飞升。 到了天庭通明殿,每日归档玉简,抄录仙律条文,跟一个文字成精的仙吏比文墨? 雕虫小技。 班门弄斧。 陈微收拢折扇,敲了敲左手掌心,目光平视前方高台上的泥胎木塑。 “文墨?” “你且听好了!” “华岳崔嵬镇九天,仙姿清冷落云渊。” “宝莲明灭除凡垢,不染俗尘半缕烟。” 陈微没有斟词酌句,张口便来。 不事雕琢,便将三圣母的道场、法宝以及超脱凡俗的清冷仙姿勾勒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鸦雀无声,香客虽多为粗人,但也听得出词句押韵,意境高远。 刘彦昌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陈微偏过头,语气依旧平淡:“做文章,讲究底蕴,写诗词,靠的是胸中丘壑。你引以为傲的文墨,在我眼里,不过是稚童涂鸦。” “我随便一张口,就是你一辈子也达不到的水平。” 杀人诛心。 刘彦昌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最后一丝读书人的自尊被扯得粉碎。 他眼见争执不过,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往庙外跑去。 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消失在山道拐角。 闹剧收场。 马牧之竖起大拇指:“清泉兄,痛快!” 一旁、 俏书生走上前来,双手抱拳:“兄台好诗才,见识更是令人钦佩。” “些许浅见,让兄台见笑了。”陈微转身回礼,神色自若, 杨婵目光停留在陈微脸上,眼中带着探究:“在下杨念三,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陈微,字清泉,旁侧是我同乡,马牧之。” 陈微刚介绍完,马牧之便朝杨婵拱手行礼。 “清泉,好名字。”杨婵将名字在嘴里咀嚼一遍,轻笑道,“清泉洗浊尘,刚才驱赶污浊之人,倒也应景。” 陈微不动声色。 杨婵话锋一转,试探道:“方才陈兄那首诗,辞藻天然,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随口吟诵?” “自然是有感而发。” 陈微面色端正,认真点头:“圣母娘娘慈悲,庇佑一方,方才见贪婪之徒聒噪,心中气愤,诗词不过是抒发对娘娘的肺腑敬仰罢了。” 一套官腔,滴水不漏。 句句都是敬仰,字字都是忠心。 杨婵深深看了陈微一眼,眸子里闪过好奇。 “陈兄是个妙人。” “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陈微拱手作别,转身与马牧之并肩迈出门槛。 …… 华山云海之上。 两朵白云慢悠悠升起,朝着南天门方向飘去。 马牧之盘腿坐在云头上,手肘捅了捅陈微的腰眼:“清泉兄!方才那位上仙,居然主动跟咱们结交!” “看出来了?”陈微迎着罡风,理了理衣襟。 “那是自然!” 马牧之一拍大腿,嘿嘿直乐,“我在御马监看了多少年的神仙坐骑?什么级别的神仙身上是什么味儿,我鼻子一闻就知道!杨念三身上全无半点妖气,仙力精纯,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上仙!” “不过,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微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能在三圣母庙里如此闲庭信步,对香客的做派评头论足,化名杨念三。身上还带着掩盖不住的高阶仙力波动。” “八成...” “是三圣母身边的护法神将!” 马牧之恍然大悟,接着赞叹道:“怪不得方才在大殿里,清泉兄正气凛然怒斥狂徒,又当场作诗赞颂圣母,还是兄弟你想得多啊。” “咱们在天庭无根无底。” 陈微面不改色,语气平静:“遇到上仙,自然要展现该有的觉悟与站位,一首诗,几句大道理,又不费灵石,不损修为,若是能让护法神将听得舒心,日后在圣母面前随口提一句,通明殿有个懂规矩的仙吏,人情,便落下了。” “顺水推舟的买卖,为何不做?” 马牧之听得连连点头,叹服道:“高!清泉兄,实在是高!清泉兄的手段,早晚有一天能位列仙班,当个真正的大仙!” 陈微没有说话,上天庭那一天他就知道了。 做神仙,全靠自己。 即使身旁不断说好话的马牧之,其实也不简单。 自打离开天庭,这厮便句句顺着话头奉承,言辞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山不露水,全方位提供情绪慰藉。 能在天庭通明殿挂上名号,岂有泛泛之辈? 看似胸无大志、只求安稳,实则装疯卖傻,插科打诨,全是底层散仙摸爬滚打磨出来的保命哲学。 马牧之在御马监当过差,最懂如何顺毛捋。 今日若真把他当成个混吃等死的庸才,那才是真瞎了眼。 双方各怀心思,谁也不去点破。 前方云海翻腾,南天门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 眼看就要按落云头,回通明殿交卸差事,马牧之忽然放慢云头,从袖口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解开系带,内里是凡间山道上的泥土飞灰。 马牧之抓起一把飞灰,熟练的往云履上涂抹:“清泉兄,来,匀点,咱们下界寻尘灵草,轻轻松松便采齐了,可总不能纤尘不染、神清气爽地回去复命吧?得把飞灰抹在脚上,弄出些风尘仆仆的模样。” “得让侯大人亲眼瞧见。” “咱们为了替他办差,顶着罡风,跋山涉水,可是吃尽了苦头。” 陈微听完,念头通达。 天庭规矩,往往藏于微末之间。 办差的过程重不重要? 不重要。 下界是游山玩水,还是风餐露宿,侯宗根本不会关心。 重要的是,要让上仙看到态度,干得利索,永远不如表现得辛苦。 “马兄高见啊!” “哪里哪里,咱们赶紧抹!” 第6章 想挂鱼啊? 陈微与马牧风尘仆仆回来交差。 不曾想,今日倒是意外? 以往交办差事,侯宗顶多是从鼻腔里嗯一声,连眼皮都不会多抬半下。 今日大不相同。 侯宗霍然起身,看都没看陈微手里尘灵草一眼,随手拿过来,往案角一扔。 紧接着。 侯宗从茶盘里翻出两个白玉茶盏,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仙茶。 “哎呀!” “两位老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侯宗满脸堆笑,自将茶盏端到陈微与马牧之面前:“下界罡风凛冽,寻草实属不易,快,喝口热茶暖暖仙体。” 马牧之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打翻。 老弟? 仙官管散仙叫老弟? 马牧之深知上仙突然客气,必有妖孽。 陈微心中同样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接过茶盏:“大人折煞属下了,为大人办差,乃属下本分,纵是刀山火海,也定当往之。” “好!好一个本分!”侯宗抚掌赞叹,随即拉过两把椅子,“坐,快坐下歇息,别站着说话。” 陈微与马牧之对视一眼,只坐了半边椅子。 侯宗没有坐回主位,在对面坐下,目光在陈微脸上来回打量,如同看稀世珍宝。 “清泉啊。” “你在凡间修行时,师从何门何派?族中可还有什么长辈在天庭任职?亦或是有哪位仙姑、星君,与你沾亲带故?” 盘道? 查户? 陈微品出味来了。 从南天门回来才多久,侯宗就态度大变,必然是接到上头某种暗示或指令。 三圣母身边护法神将,动作如此之快? 自己不过是在庙里念了首诗,说了两句大实话,那边就把消息递到了通明殿? 陈微放下茶盏,神色诚惶诚恐:“回大人,属下凡间苦读两百年,全凭运气悟道飞升。在天庭更是两眼一抹黑,无亲无故,若说沾亲带故…” “属下初来乍到,唯有大人您悉心栽培。” “在属下心中,大人便是属下的再生父母,指路明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既然问不出底细,那就索性把忠心表到上仙身上。 侯宗听罢,非但没觉得舒心,反而暗自撇嘴。 无亲无故? 骗仙呢! 半个时辰前,李胤上仙亲自降临通明殿,点名道姓要找陈微与马牧之。 李胤是何人? 太白金星座前的心腹! 两个毫无背景的散仙,能惊动星君指名召见? 侯宗认定陈微是在藏拙,不肯交实底。 既然不交实底,他也不再强求,索性将话挑明:“清泉老弟,牧之老弟,实不相瞒,本官提前恭喜你们啊,马上要青云直上了。” 马牧之满脸茫然,装的。 “大人何出此言?”陈微也装出一副惊讶神情。 “待会儿,李胤上仙亲自过来。”侯宗指了指殿外:“要带你们去见太白金星。” 陈微愣了一瞬。 猜到华山那步闲棋会有回响,却没料到回响如此巨大? 那位杨念三,究竟是何身份? 区区一个护法神将,能有如此大的能量? 不管对方是谁,眼下这局面,已然超出陈微最初的预料。 是福是祸,全看接下来的应对。 “清泉老弟,你们得了大机缘,哥哥我打心眼里替你们高兴。”侯宗厚颜无耻的自称哥哥,“只是,日后在星君面前行走,若是有机会说话,多提提你侯哥。” “拉哥哥一把!” “若是能在星君面前留个好印象,绝不忘两位老弟提携之恩!” 仙官向仙吏求提携,就挺不现实的。 陈微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大人言重,属下若有出头之日,绝不敢忘大人栽培之恩。”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一声清朗通传:“通明殿仙吏陈微、马牧之何在?” 侯宗浑身一震,赶紧理顺官服,快步迎出去。 来者一袭白衣,仙风道骨,正是李胤。 他没有进殿,只是扫了陈微与马牧之一眼:“随我来。” 陈微与马牧之不敢耽搁,跟在李胤身后,腾起云雾。 侯宗站在偏阁门口,嘴里无声念叨:“拉兄弟一把!” …… 一路穿云过雾。 李胤全程寡言少语,没有透露半句口风。 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幽静院落前,院内灵气氤氲,隐有水声潺潺。 李胤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马牧之:“你在此等候。” 马牧之连忙点头,退到一旁。 李胤推开月亮门,对陈微扬了扬下巴:“你,进去。” 陈微拱手致谢,整理了一番衣冠,迈步跨入门槛。 院内陈设简单。 亭台楼阁,一口方圆丈许的白玉鱼池。 池水清澈见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水滴。 池畔,端坐着一位素色道袍老者,手持鱼竿,正闭目垂钓。 那张脸,满天神佛无人不知,正是太白金星。 陈微放轻脚步,走到距离星君三丈开外的地方,恭恭敬敬站定,没有出声打扰,眼观鼻,鼻观心,犹如一根木桩。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微目光微微下垂,落向白玉鱼池。 水面上,鱼线垂落。 没有鱼饵。 甚至连鱼钩都是直的。 直钩垂钓? 池中龙鲤正在直钩下方打转,都张大鱼嘴想要咬直钩。 噗通! 噗通! 水花四溅。 龙鲤跳得一次比一次高,却始终差了那么几寸,怎么也咬不上直钩,鱼群急得在水里翻滚,甚至互相撕咬,只为争抢起跳的有利位置。 陈微脑子飞速运转。 上仙在钓鱼。 鱼咬不上钩。 凡事要体现价值,要眼里有活,尤其是在太白金星这等大仙面前。 什么都不做,等于毫无用处。 陈微眼睛一转,压低声音,试探性开口:“星君,鱼。” “老朽自然能看到。”太白金星没有睁眼,握着鱼竿的手纹丝不动。 看到却不理? 鱼跳不上去,直钩太高。 “星君,卑职下去帮帮它们!”陈微心领神会,既然主君端着架子,脏活累活自然得他来干。 话音刚落。 他撩起青色仙袍下摆,卷起袖子,作势就要往白玉鱼池里跳。 什么仙家风骨,什么体面。 能替太白金星挂鱼,便是天大的机缘。 “定。”太白金星手中鱼竿微微一点。 陈微保持着准备入水的姿势,动弹不得,体内仙力如泥牛入海。 “想挂鱼啊?”太白金星笑出声来,“如此乱来,怎能走得长远?” 陈微闹了个大红脸,倒不是因为姿势滑稽,而是被太白金星一语点破了心思。 池子里跳跃的龙鲤,宛如天庭里为升迁挤破脑袋的仙吏仙官。 直钩,便是太白金星手里的权力。 陈微想跳下去帮星君把鱼挂在钩上,意思是他想替星君办事。 但是。 想帮太白金星办事,陈微够资格吗 区区一个通明殿打杂散仙,想跳进太白金星的池子里帮捞鱼,实在过于狂妄,若是放任不管,迟早惹出大祸,走不了长远。 太白金星没有动怒,轻轻抖了抖手腕。 鱼线收回。 池子里的龙鲤安静下来,潜入水底。 陈微身上的禁制随之解开,他赶紧放下袍摆,理顺衣袖,退后两步:“属下莽撞,让星君见笑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太白金星将鱼竿靠在池畔,拍了拍手,“但水深水浅,总得先摸清了再下脚,胡乱就跳,你有几条命,可以挥霍啊?” “星君教训的是。”陈微低头受教,不敢多说半句。 半晌。 太白金星重新拿起鱼竿,抛出直钩:“你在华山,做得很好。不错。” 陈微心中一凛。 果然! 一切皆因华山而起,棋子落定,终于有了回音。 第7章 老朽眼下,正好有桩差事 太白金星一语道破华山之事,陈微心底掀起波澜,面上却越发恭敬。 在上仙面前,最忌讳的便是居功自傲。 “星君谬赞。”陈微低眉顺眼,语气诚恳,“华山一事,属下不过是仗义执言,维护上仙尊严,捍卫天庭清誉,本是仙吏分内之事,属下不敢居功,全凭上仙平日教导有方。” 太白金星闻言,抚须轻笑。 鱼竿搁在一旁,星君转过头,上下打量陈微两眼:“年轻人倒是通透,不仅能办事,还懂规矩,想来在通明殿抄录卷宗,并未虚度光阴。” “门外那仙吏,眼界也不错,懂得审时度势。” 陈微心头一颤。 星君连院墙外装鹌鹑的马牧之都看透了,大能者果真深不可测。 太白金星慢条斯理理着袖口:“老朽眼下,正好有桩差事,需要你们去处理。” 有桩差事。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砸在陈微耳畔,却如春雷炸响。 通明殿茫茫散仙,谁能有幸见太白金星一面? 更别说替他办事! 办差? 那是差事吗? 那是海阔天空的梯子! “属下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陈微忍住激动,拱了拱手。 “言重了。”太白金星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鱼竿,目光再次落向水面,“一桩小事而已,去找亮平吧。” 话音落下,星君闭上眼,不再言语。 陈微恭恭敬敬行礼谢过,倒退着退出院落。 …… 院外。 马牧之缩在墙根底,见陈微全须全尾出来,赶紧迎上前。 李胤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太白星君口中的亮平正是他,星君本名李长庚,他则姓李名胤。 都姓李,关系不言而喻。 天庭水深,裙带相连,处处皆是学问。 不混进核心圈子,连上仙亲近的名讳都不配知晓。 陈微快步上前,冲着李胤拱手:“上仙,星君吩咐,让属下二人听凭您安排。” “走。”李胤眼皮微微一抬,脾气依旧高傲。 云头驾起,绕过通明殿主建筑群,越飞越偏。 片刻后,云头按落,眼前是一处偏僻院落。 天庭重地,自然没有凡间蛛网密布、灰尘满地的破败景象,偏殿通体由无瑕白玉筑成,灵光微吐,地面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只是,太素了。 雕梁画栋,仙娥力士,甚至连门楣上的匾额都没有。 冷清,空旷,毫无香火气。 李胤指了指白玉偏殿,语气不咸不淡:“此处,以后便是你们的衙门。” 马牧之探头往殿内张望,内部除了一白玉长案,几把交椅,别无他物。 这就完了? “谢上仙安排。”陈微毫不在意环境冷清,立刻拱手领命。 办差的地方偏僻怕什么? 只要是星君指派的,哪怕是个光秃秃的白玉洞,也是天庭最香的宝地。 上仙,恕卑职眼拙,马牧之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咱们衙门叫何名号?卑职以前从未听说过此处有个衙门。” “民俗风纪纠察司。”李胤随口报了个名号,又瞥了马牧之一眼,“刚有的。” 刚有的。 随口编个名号,随便找间空置的白玉殿,便凭空捏造出一个天庭衙门。 加上随便的两个散仙,衙门齐活了。 李胤没再多言,摸出两枚物事,随手抛在殿内白玉长案上:“领了令牌,即刻当差。” 说完,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于天际。 “上仙慢走…”马牧之干笑两声,搓着手走进殿内,四下打量,“清泉兄,咱们也算是出息了,都能在通明殿混上纠察了,光宗耀祖咯!” 陈微却没有接话。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李胤丢下的两枚令牌,眼神火热。 是冷清还是繁华,他根本不在乎。 白玉长案上,两枚令表面流转一层淡淡的金光,与他们腰间挂的散仙牌截然不同。 马牧之顺着陈微的目光看去,也扫了一眼。 下一刻。 他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天……天仙?” 散仙与天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有了天仙籍,才算真正迈入正轨仙班。 令牌,除了是民俗风纪纠察司身份证明,更是录入天仙名册的关键信物! 陈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稳住。 他一把抓起属于自己的天仙令牌,仙气透过掌心,直达四肢百骸。 马牧之双手捧起令牌,嘴巴快咧到了耳根子,笑得合不拢嘴:“发了!发了!我马牧之也有当天仙的一日!七舅姥爷,您看见没,小马终于出息了,成天仙了!” 说到动情处,他落下泪来,眼眶通红。 在天庭当散仙的辛酸,唯有真正摸爬滚打过的底层才知晓其中滋味。 每日战战兢兢,任神差遣。 当然,有背景的仙二代除外,仙二代挂个散仙名头,权当是历练,算不得真散仙。 陈微没有嘲笑马牧之失态,不疑有他,果断将神识探入掌中令牌。 片刻后。 令牌表面金光大盛,天道符文交织盘旋,最终定格为几个篆字,紧接着,浩荡纯正的天庭本源仙气自令牌反哺入体,陈微桎梏已久的散仙之体犹如久旱逢甘霖,彻底蜕变为无漏无垢的天仙之体。 仙吏变仙官。 鱼跃龙门,从此便是海阔天空。 一旁,马牧之比陈微迟了半息睁开眼。 他周身同样萦绕纯正天仙气象,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马牧之收敛方才的失态,随后向后退开半步,腰身一弯,朝陈微作揖:“陈大人。在下姓马名牧之,字邦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掂马勺了!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陈微闻言,挑了挑眉。 字邦德? 马牧之,马邦德。 同僚倒是生了个好表字。 令牌里写得清清楚楚:民俗风纪纠察司,设主官一名,副官一名。 陈微名列主官位,马牧之屈居副官。 草台班子归草台班子,天庭品阶上下却定得死死的。 马牧之是个通透仙,早早探明了牌内的官阶主次,一句大人叫得名正言顺,既表明服从的态度,又拉近同僚间的关系,可谓是滑不留手。 陈微伸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邦德兄客气,同在星君麾下办事,你我兄弟自当同舟共济,如今衙门初立,百废待兴,往后少不得要仰仗邦德兄出力。” “大人指哪,卑职打哪!绝不含糊!”马牧之顺势起身,拍着胸脯保证。 白玉偏殿内,两个新晋仙官,迅速完成上下级的交接。 棋盘已经摆好。 往后,便看何人先入局。 第8章 神仙,就一定要忍受寂寞吗? 陈微与马牧之刚刚确立主副官,连椅子都还没来得及擦拭。 殿外,一道金光破空而至,犹如飞剑般直射入殿,稳稳悬停在白玉长案上方。 光芒敛去,化作一卷天庭制式文书。 李胤送来的,连面都不愿见,直接隔空施展法术派活。 陈微神识一探,将文书内的信息尽数收入脑海。 片刻后,他,将文书递向一旁的马牧之:“马大人,咱们得要下界一趟了。” “花果山?”马牧之查看完文书后,表情古怪。 天庭当差,有些名号是挂在嘴边的,有些名号则是压箱底的禁词。 花果山算什么地方? 那是当年齐天大圣孙悟空起家的根本重地! 昔年那位主儿,拎着一根如意金箍棒从南天门一路打到凌霄宝殿前,满天星宿神将皆是其棒下败将,战绩何等彪炳? 如今大圣修成正果,封为斗战胜佛,常驻西天。 但当年的老历史,天庭上下皆心照不宣埋进天库深处,谁也不愿轻易去触碰。 如今,花果山俨然成一处游离于天庭管辖之外的特殊地带。 查案查到斗战胜佛的老家? 其因是花果山水帘洞辖下,盛产各种灵果,种类丰富,眼看丰收在即,漫山遍野的灵果果苗,竟在几日之内尽数诡异凋谢。 表面上看,是果子的事。 但在天庭老油子眼里,此事水深得很。 查不出个所以然,上仙怪罪办事不力,新衙门刚开张便要被摘牌子。 查出点什么猫腻,一旦牵扯到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斗战胜佛若是闹将起来,谁去顶雷? 李胤传书,不留只言片语,摆明就是要看笑话。 “马大人。”陈微面色肃然道,“上仙在文书中的措辞,颇为严厉啊,灵果凋谢,事关下界民俗生计,咱们身为风纪纠察司,马虎不得!” “咱们收拾收拾,即刻下界!” 官腔打得震天响。 实则是给这次行动定下调子:公事公办,不留把柄。 马牧之立刻会意,腰板一挺,正色抱拳:“大人高见!事不宜迟,马上动身!” 双方心照不宣。 收起文书,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 与此同时。 太白金星清修的幽静院落外,一阵异香顺着微风飘来。 院道尽头,出现一道倩影。 来者一袭月白流苏长裙,不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素玉簪挽起。 看清来者,李胤永远板着的面孔不复存在。 寒冰消融,春风拂面。 李胤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腰身微微下压:“三圣母!” 杨婵停下脚步,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态度疏离,稀松平常。 李胤不在意这份冷遇,眼前这位,可是玉皇大天尊的亲外甥女,二郎显圣真君的亲妹妹,身份之尊贵,满天神佛谁不敬畏三分? 更何况圣母向来性情清冷,对谁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三圣母这边请。”李胤侧开身子,亲自在前方半步带路,“星君正在里面钓鱼。您今日来得真是巧,昨日小仙去瑶池办差,本想顺道给您送些新贡的仙茶,却没寻见…” “谢谢李大人。”杨婵语调平淡,没有丝毫起伏,打断了李胤的絮叨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步入月亮门,走进院内。 李胤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在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理掩饰下去。 待清冷的香气走远,他直勾勾盯着月亮门,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圣母清冷。” “只要我长年累月问候,定能敲开心扉。” …… 清池内。 太白金星依旧端坐在池畔,手持直钩鱼竿。 杨婵娉娉婷婷走到太白金星身旁,清冷面具卸下。 “来了。”太白金星没有回头,笑呵呵吐出两个字。 “星君。”杨婵娇笑一声,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小得意,“谢谢。” 衙门是刚立的。 天仙令牌是刚造的。 陈微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仙,能一步登天,自然不是因为他命好,全靠杨婵在背后走动,亲自向太白金星讨要的人情。 “那小子,倒还算机灵。”太白金星发出一声轻哼,抖了抖手中的鱼竿:“懂得审时度势,嘴皮子也利索。” “不过,拔苗助长,究竟是福是祸,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老朽不掺和。” “婵儿晓得。” 杨婵美目流转间,眼神狡黠。 满天神佛皆以为三圣母高不可攀、清冷如冰,却不知,所谓的清冷,不过是层自我保护的外衣。 冷不冷,端看是对谁罢了。 能在圣母庙里,不顾生死利害,痛斥凡人贪欲,当众维护她清誉的小小仙吏。 杨婵自然愿意顺水推舟,赐一场机缘。 想到此,她娇笑一声:“星君~婵儿下次给您做最爱吃的汤圆。” “汤圆?”太白金星手一抖,差点稳不住星君的气势。 三圣母亲手做的汤圆甜得齁仙,当年他不过是赞了一句:老朽爱吃! 然后,三圣母从此就记了下来。 “这个...”太白金星眼睛微微一转,哈哈笑道,“我查看过那小子的履历,似乎,他也爱吃汤圆,还是特甜的那种。” “噢?”杨婵眨了眨眼睛,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太白金星余光见杨婵如此,心里直嘀咕。 老星君活了无数岁月,什么风浪没见过? 大天尊一家的家务事,向来是三界最大的忌讳,当年云华仙女思凡下界的惨剧,二郎神劈山救母的过往,桩桩件件皆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婵儿。” 太白金星收起笑容,语重心长道:“天规森严,切勿乱来,还了庙里因果便好,莫要再横生枝节,咱们当神仙的,看似高高在上、呼风唤雨,实则身不由己,有着太多无奈,凡事讲究个规矩。” 杨婵闻言,嘴角的娇笑渐渐隐去。 她沉默半晌,幽幽叹了口气:“星君,天规无情,难道做神仙,就一定要斩断七情六欲,忍受无边无际的寂寞吗?” 太白金星闭上眼,沉默不语。 直钩悬在水面上,无风无浪,连底下的龙鲤都不敢再跃出水面。 老星君风里来雨里去,在凌霄宝殿权力旋涡中周旋了多少个元会? 每日揣摩大天尊圣意,平衡各方势力,连喝口茶都要在脑子里绕上三个弯。 寂寞? 根本不存在的。 “回去清修吧,”太白金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抖了抖鱼竿,淡淡开口,“那小子,老朽会帮你多看着。” 第9章 阴他们一手! 两朵祥云朝着东胜神洲方向坠落。 陈微立在云头前端,马牧之落后小半个身位,以示尊卑。 两位新晋仙官,皆是崭新青玉色常服,衣料泛着淡淡流光,袖口以金线绣纹路。 腰带上,各自挂着一枚象征天仙正统籍贯的令牌。 仙靠衣装。 有了通身行头,走在下界,便是代表着体面。 仙官架子,不端也会自然流露。 云头穿破云海,花果山地界赫然在目。 马牧之探出半个身子,眼珠一转:“陈大人,卑职斗胆有个提议。” “讲。”陈微目视前方。 “按规矩,咱们理应先去当地山神或土地庙,”马牧之嘿嘿笑道,“去了也是看看卷宗,吃两杯接风茶,他们肯定早收到了风声,指不定在庙门外扫榻相迎,准备一套说辞等着咱们,咱们若是去了,主动权便落入人家手里,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咱们不走寻常路!” “绕开,趁他们不备,直奔案发最前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微听罢,点评道:“此计甚好!既不走寻常路,那便定下规矩,切莫硬碰硬,记住咱们的分工,待会儿若是碰上管事的,我白脸,你红脸。” 天庭纠察审问老套路。 一方唱红脸施压,一方唱白脸安抚。 马牧之连连点头,脸上满是狡黠:“这是自然,咱们装糖阴他们一手!” 陈微没有反驳,只将袍袖一拂。 两朵云头悄无声息避开主峰,绕过山神庙所在方位,落向花果山。 此山不愧是东胜神洲首屈一指的洞天福地、名山大川。即便不入深处,也能感受到地脉中隐隐流转的磅礴灵气。 远处山崖之上,古松苍翠,飞瀑如练。 几只猿猴在远端林间飞窜,身姿矫健,偶尔发出一两声长啼,回荡在空谷之间。 风景独好,生机盎然。 然而。 视线拉近,果林却是另一番景象。 成百上千株本该挂满累累硕果的灵桃树、仙杏树,皆是枝干枯黄。 即将成熟的果苗,宛如被抽干了精气神。 干瘪如柴,死气沉沉。 一半生机,一半死寂。 陈微眉头微蹙,案卷所言不虚,凋零来得蹊跷。 他与马牧之对视一眼,正要迈步上前,弯腰查看一株枯死桃树根须。 就在此时。 “噢~”一声拖着长腔的呼唤,在果林中响起,“两位小仙官。” 陈微身形一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定睛看去。 毫无征兆。 十步开外。 原本空无一物青石上,不知何时,竟盘腿坐着个和尚。 和尚身披一件僧袍,领口大敞,手里还把玩着个桃子。 陈微不敢大意,他与马牧之如今成就天仙之躯,神识散开,风吹草动皆能感知。 偏偏未能察觉,和尚是何时出现。 而且和尚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一语道破仙官身份,一眼看透底细。 对方修为,定然不可测。 何况,此地是斗战胜佛成佛老家,猴王地盘上,冒出一个不知深浅的和尚,说不定便与西天佛爷有千丝万缕联系。 惹不起。 陈微快步上前,隔着三步距离停下,朝和尚拱手作揖:“见过大师。” 和尚没有起身,随意擦了擦桃子,张开大嘴便啃了一口。 汁水四溢。 吧唧嘴的声音在果林里格外响亮。 和尚一边大口啃食桃子,一边含混不清:“你们二位,跑来此地何干啊?” 陈微保持拱手姿势,搬出早已准备好的官腔说辞:“回大师,奉命查探花果山果树凋零一事,正是为此事而来。” 话音刚落。 和尚停止咀嚼,片刻后,他猛的拍打大腿,放声大笑:“哈哈哈!就派了你们这两个小官过来?能查出些什么?敢查出些什么?” 他笑得前仰后合,字字句句皆是轻蔑。 陈微面色不改,全当没听见。 一旁马牧之却按捺不住,苦熬多年终成天仙,本以为下界能耀武扬威一番,结果刚落地便被个野和尚指着鼻子嘲笑。 仙也有三分火气。 马牧之脖子梗起,不忿道:“和尚!休要看扁了人!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龙虎英雄傲苍穹!咱哥俩好歹也是神仙!也不差!” 陈微也不阻拦,正好用老马试试这和尚的成色。 只见那和尚停住笑声,眨了眨眼。 半晌。 他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就依你,定要查他个虎虎生威!” …… 与此同时。 花果山地界山神庙后堂内,熏香袅袅。 山神夏侯烈,四平八稳靠在太师椅上,这厮生得豹头环眼,本是武将面相,身上却附庸风雅穿着件绸缎文官长袍,显得不伦不类。 堂下,直挺挺立着一尊身影。 身高丈二,浑身黑毛未褪,顶着个硕大熊脑袋,獠牙外翻。 夏侯烈拿起茶盖,刮了刮茶叶:“熊大,记住了,待会儿天官来了之后,切记分工,我唱红脸,你唱白脸。” “大人,啥意思?”熊大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笨!”夏侯烈一拍桌子,“明面上顺着他们说话,背地里,咱们装糖阴他们一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熊大重重点头,似懂非懂:“懂了!阴死他们!” 夏侯烈早就通过关系查清,陈微和马牧之就是两个初出茅庐的仙官。 两个毛头小子而已,不足为惧。 查案? 查的明白吗? 一旁,留着山羊胡的主簿弓着腰走上前,满脸堆笑,马屁拍得震天响:“大人,您真是神机妙算,对方肯定以为咱们会在山门外列队欢迎天官莅临。” “哎。咱们反其道行之。偏不迎接!” “就在这庙里喝茶,晾一晾他们的锐气,先乱了阵脚,自然好拿捏!” ...... 【今儿为了赶出这万字的新篇,我连着枯坐了半宿,只怕连这心尖上的血都要呕干了,原也不图别的,只盼着众位哥哥姐姐们瞧了,能觉着解闷逗趣,博你们展颜一笑。若是真能入得了你们的眼,赏个小物件、些许五星好评,哪怕我这身子骨再多受些熬煎,这心里头也是千甘万愿、再妥帖不过的了】 【大白话:新书老书都正常更新】 第10章 大人,破案了! 陈微与马牧之摇身一变,收了青玉色仙官常服,化作两名凡间寻常农户打扮。 粗布短打,裤腿挽起,藏匿于无形。 微服私访,讲究个融入地气,一前一后穿行在果林间。 陈微在一株两人合抱粗的仙杏树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扒开表层干枯浮土,露出深埋地底的根系。 主根呈灰黑色,犹如烧焦的木炭,稍一用力便化作粉末。 没有妖气残留,没有病虫啃噬的痕迹。 陈微点在枯死的主干上,心念微动。 一丝纯正浩荡本源仙气,顺着指尖渡入枯木之中。 天仙之力,本有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造化之功,仙气入体的瞬息,杏树枯黄的枝干上,奇迹般钻出一抹嫩绿新芽。 然而。 生机仅仅维持了半息。 扑哧。 一声轻响。 嫩芽瞬息由绿转黑,迅速枯萎卷曲,化作一缕飞灰飘散,注入其中的仙气宛如泥牛入海,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陈微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枯木灰烬。 “仙力都没有用。这里面,水很深啊。”马牧之将过程看得真切,忍不住咋舌。 本以为只是纠纷,顶多是水土不服或是凡间小妖作祟,可如今连仙力灌进去都犹如石沉大海,事情性质变了。 陈微不置可否,目光掠过漫山遍野的枯木,想起太白金星的身影。 星君首桩差事,便是连仙力都无法救活的花果山果树。 为何交给他们? 是不方便让正规天兵天将插手,还是刻意抛出一根带刺的鱼饵,看看新成立的衙门能不能吞得下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大能下棋,棋子自然要承受过河的风险。 正思索间。 前方百步开外的枯草丛中,传来细微的簌簌声响。 马牧之耳朵最是灵敏,怒喝一声:“谁!出来!” 声音如雷,在空旷果林中回荡。 嗖—— 伴随着一声破空尖啸。 枯草丛中猛然窜出一道瘦小身影,连头都不敢回,贴着地面便往密林深处狂奔。 速度极快,显然身怀遁法。 “跑?”陈微冷哼一声,眨眼间便跨越百步距离,凭空出现在黑影的正前方。 黑影去势太猛,收步不及。 陈微手探出,一把扣住黑影的后颈,仙力吞吐,瞬息封死其周身大穴。 砰! 他手腕一抖,将人重重掼在地上。 “好胆子!居然在给果树喂丹药?”陈微居高临下,语气森寒。 这厮挣扎着滚落在地,怀间布袋袋口敞开,乌黑药丸散落出来,散发着刺鼻气味。 身影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此时浑身穴道被制,在地上瑟瑟发抖。 面对天仙威压,汉子嘴唇哆嗦,支支吾吾半天,似乎在编造说辞。 陈微根本不听。 审问? 荒山野岭,谁有闲心听一个底层喽啰瞎编乱造。 陈微一道仙光打下,汉子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老马!” “带上人赃,咱们去山神庙。” …… 两道清风吹过山神庙内堂。 陈微与马牧之悄无声息现出身形,已然换回代表天庭威严的青玉色仙官常服,腰间令牌明晃晃挂在显眼处。 主案后。 山神夏侯烈正襟危坐,手握着朱砂笔,对着案上一卷空白的凡间祈福文书,眉头紧锁,做出一副苦思冥想、日理万机的架势。 听见动静。 夏侯烈猛然抬头,随即满脸堆笑,慌忙绕过桌案,连连拱手作揖:“哎呀呀!不知两位天官降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实在是被繁杂公务缠身,一时未能察觉天官仙驾,怠慢了两位上仙,还望海涵!” 他姿态放得极低,满脸歉意,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微双手负于身后,面带微笑。 忙于公事? 花果山后山的果树都死绝了,山神不管不顾,还能有何等大事需要批阅? 心里门清,面上却绝不拆穿。 “夏侯大人言重了,”陈微打起官腔,语气亲和,“大人勤勉为公,日理万机,乃我辈楷模,我等不请自来,倒显得冒昧了。” 白脸唱罢。 马牧之默契接上,冷哼一声,将手里提着的汉子掷在地上:“夏侯大人既然公务繁忙,咱们便长话短说!这厮在果树下鬼鬼祟祟,下药毁根,被咱们逮了个正着!更巧的是,这厮身上,还挂着你们山神庙的令牌!” 马牧之手腕一翻,一块乌木腰牌摔在夏侯烈脚边。 人证物证俱在。 直指山神庙。 夏侯烈笑脸瞬息变色,双眼瞪圆,倒退半步:“沈河?好啊!好你个吃里扒外!” 他勃然大怒,一脚狠狠踹在沈河的腰眼上,将昏死的汉子踹醒。 沈河迷迷糊糊睁开眼。 还未弄清状况,便迎来夏侯烈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你居然敢背着本官,去破坏大圣爷的果树!大圣爷待咱们不薄,花果山一脉向来与山神庙井水不犯河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说!为什么要干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字字句句,都在引导供词,撇清干系。 沈河捂着腰坐起身,眼神在夏侯烈与两位天官之间快速游移。 短短半息。 沈河一咬牙,梗起脖子,将所有罪责大包大揽:“没错!都是我干的!此事与山神庙无关!没别的原因!小的就是看花果山那群猴子叽叽喳喳上蹿下跳,心里不爽!便出口恶气!” 看猴子不爽。 这便是破坏整个花果山灵果根系的理由? 逻辑断裂,动机粗劣。 骗三岁稚童都嫌敷衍。 然而。 夏侯烈听罢,转过身面向陈微,双手抱拳:“两位天官明察秋毫,一来便揪出此等祸害!下官御下不严,险些酿成大错。如今真相大白!” “大人,破案了!” “破坏花果山根苗的,正是这沈河,大人请...” “我看,未必吧?”陈微摆了摆手,笑呵呵打断夏侯烈的陈词,“这厮连个散仙都不是,就敢拿丹药去祸害根苗,图什么呢?既然讨厌猴子,大可对付猴子嘛。” “针对树苗干甚?” “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马牧之一脸蛮横,接茬道。 第11章 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 沈河眼底闪过慌乱。 谎言编得太糙,根本经不起推敲。 但他得了死命令,当下只能咬紧牙关,扯着嗓子干嚎:“小的前面说了,就是看猴子不爽!千错万错都是小的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滚刀肉做派。 满堂寂静。 马牧之眼角余光瞥了陈微一眼,见主官微微颔首,他心领神会。 “敬酒不吃吃罚酒。” “该打!” 马牧之指尖仙力吞吐,一道禁言咒打在沈河喉咙上。 沈河张大嘴巴,干嚎声戛然而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紧接着,马牧之抽出一根铁棍,抡起,照着沈河的后背与大腿便砸了下去。 砰! 咔嚓! 骨裂声在正堂内清晰可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天官面前充大头蒜!”马牧之一边抡棍子,一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大圣爷道场里的果树,连天庭星君都得客客气气,你个连仙籍都没有的喽啰,跑去给果树下绝户药?长了几个脑袋!” 棍影翻飞。 沈河疼得来回翻滚,冷汗直流,偏偏喉咙被封,惨叫都发不出,端的是狼狈至极。 主案旁。 夏侯烈眼皮直跳。 看似打在沈河身上,其实是打在山神的脸面上,但他刚才已经一口咬定沈河是背主行凶,此刻若是出言阻拦,便是护短,便是做贼心虚。 只能干看着。 陈微见火候差不多了,拉住夏侯烈宽大的袍袖,将其往堂侧拉了拉。 “夏侯大人。” “让大人见笑了,马大人脾气有些暴躁,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夏侯烈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干笑:“天官教训恶徒,理所应当。” “夏侯大人明鉴。”陈微松开手,轻笑道,“沈河固然不是东西,但其中怕是有隐情啊,一个小喽啰,哪里弄来的丹药?夏侯大人是花果山地界不可多得的好汉,马大人呢,当年在御马监当差,那也是降服过天马的英雄。” “本官寻思,不如就让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 “咱们联手,把沈河背后的主使挖出来,替大人清理门户,如何?” 一番话,绵里藏针。 点明丹药中有猫腻,戳破夏侯烈企图草草结案的幻想。 夏侯烈听罢,心里不是滋味。 被拿捏住话茬,偏偏对方句句都是捧杀,让他根本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陈大人说的是…”夏侯烈咬着后槽牙应承。 …… 堂中央。 沈河瘫软如泥,浑身是血,进气多出气少。 陈微转身,踱步走到沈河面前,居高临下:“按天庭律令,仙律第七十二条,凡私自破坏在册洞天福地灵根者,罪不容诛,念你尚未名列仙班,走不了斩仙台,便只能押送幽冥地府,交由判官发落。” “幽冥规矩。” “破坏灵根,需先入无间炼狱,受烈火酷刑七七四十九日,每日焚烧五脏六腑,却有阴差护住心脉,保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四十九日刑满,抽出三魂七魄,打散真灵,直接魂飞魄散。连堕入畜生道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刚落。 果然。 沈河面色剧变,瞳孔涣散,浑身不受控制剧烈颤抖起来。 他原以为顶个罪,最多被山神打个半死,事后还能领一笔赏赐。 何曾想过,会落得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场? 沈河眼神中满是哀求,显然是准备招供了。 陈微见状,嘴角微不可察上扬。 他正欲抬手解开禁言咒,顺势加码,撬开这喽啰的嘴。 砰! 山神庙两扇门,被从外面粗暴撞开。 木屑横飞。 一尊身影莽莽撞撞冲了进来,来者身形丈二,黑毛倒竖,披重甲,衣襟大敞,露出两块硕大坚实的胸肌,胸肌正中央,刺着两把交叉的血红斧头? 熊大径直冲到夏侯烈面前,怒气冲冲质问:“夏侯大人!俺那地界的开山文书,为何还没批!下边小妖们都等着干活呢,耽搁了时辰,谁担待得起!” 陈微眉头微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沈河即将吐口的关键节点冲进来要文书? 戏演得虽生硬,但时机卡得恰到好处。 夏侯烈闻言,做出一副无奈且愧疚的神情:“实在不好意思啊。并非本官有意拖延,你且看,天庭仙官降临,奉命彻查花果山果树一案,上差有令,本官岂敢怠慢?” “一切事物,自然要以办案为准。” “花果山其余民俗生计、开山修路,统统都要靠后站!” 一顶大帽子,扣在陈微与马牧之头上。 耽误发展。 无视生计。 全是因为天官为了查果树,导致山神庙衙门停摆。 熊大听到夏侯烈的话,猛然转过身,铜铃大眼瞪着陈微:“娘西匹!什么花果山、山果花!难不成俺地界就不重要了?猴子的树是树,俺手底下的营生就不是营生了?” 蛮横不讲理。 说罢,熊大根本不给开口辩驳的机会,双手探向腰间。 唰! 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被拔了出来。 “放肆!敢在钦差面前动刀兵!”马牧之见状,仙气激荡,便要当场将其镇压。 千钧一发之际。 出乎所有仙家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熊大握紧双刀,没有扑向陈微或马牧之,双臂回环,对准自己宽阔结实的胸膛。 噗嗤! 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熊大竟然反手将尖刀,齐根捅进自己胸肌里? 气势汹汹破门而入,指着仙官鼻子破口大骂,愤怒拔出双刀。 然后。 捅了自己两刀? 这是什么路数? 熊大身躯摇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胸前鲜血如注,顺着肚皮往下淌。 他抬起头,冲着陈微咧开笑容,吐出一大口鲜血:“今儿个要是不给俺个答复…俺今日就死在这正堂上!老子是天庭造册登记过的功德妖王!你们两个…脱不了干系!” 碰瓷? 用自残手段,行最无赖之举。 一旦熊大真死在这里,无论果树案查得如何,陈微和马牧之都必须背上逼死功德妖王的黑锅,回天庭接受审查。 第12章 花果山怎么就盛产起功德金砖了? 按常理,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遇到妖王以死相逼,多半要乱了阵脚。 陈微却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想当年,凡间苦读游历,市井之中泼皮无赖见得多了,滚钉板、泼狗血、当街抹脖子讹人的地痞,手段比眼前黑熊精花哨得多。 碰瓷? 找错对象了。 “这位壮士。”陈微来到熊大面前,借着俯身查看伤势的空档,仙力吐露。 熊大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妖力被封住。 妖王本就皮糙肉厚,寻常天仙绝难轻易制服,奈何他自己犯浑,胸口生生插了两把尖刀,受伤之下被轻易擒拿。 “壮士,你莫慌。”陈微攥住熊大左胸尖刀刀柄,打着官腔。 噗嗤! 带着倒刺的尖刀被拔出,一股血箭喷涌而出,溅落一地。 陈微将滴血尖刀举到眼前,煞有介事端详着:“咱们先仔细研究凶器。本官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话音刚落。 陈微握着刀柄,对准刚才的血窟窿,原封不动捅了回去。 噗嗤! 刀刃入肉,直没刀柄。 熊大双眼暴突,疼得眼皮狂跳:“你…哎!” 话未说完。 “哎呀,马大人,取证啊!”陈微左手探出,握住熊大右胸尖刀,手起刀落,猛然拔出。 马牧之眨了眨眼,随即嘴角咧开:“好好好!取证!办案严谨,保证铁证如山!” 熊大疼得五官扭曲,却被仙法压制,只能干瞪眼。 陈微摇了摇头,似乎对第二把刀不太满意。 反手一送。 噗嗤! 右胸尖刀再次顺着原路返回。 紧接着,陈微右手握住左胸刀柄,一把抽出。 血花四溅。 “不好意思,取错刀了。”陈微面带歉意,语气诚恳。 “哎..你!” “哎,不好意思,又错了。” “你...” 熊大喉结滚动,张开大嘴刚要骂娘。 噗嗤! 刀又送了了回去。 几番来回。 熊大已脸色惨白,眼看就要真死在正堂上了。 夏侯烈绷不住了,本指望手下愣熊能逼退天官,谁承想,对方顺水推舟,直接现场验伤,再验下去,就得折损一员猛将。 “陈大人!马大人!” “两位天官手下留情!先让这位壮士下去疗伤吧,咱们慢慢聊?” 夏侯烈快步绕过桌案,拦在陈微身前,连连作揖, 陈微等的就是这句话,装神弄鬼的戏唱够了,又是抛出背锅小厮,又是纵容妖王碰瓷,眼下手段尽出,皆被化解。 大家把话说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 山神庙后殿。 陈微与马牧之端坐在交椅上,手边,各自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四四方方金砖。 非凡俗黄金。 乃天庭硬通货,功德金砖。 一块金砖,便是一百年功德凝聚。 十块,整整一千年功德。 天庭里,功德便是金仙以下增进修为的硬通货,至于金仙之上的,功德是抵御三灾九难护身符,马牧之在御马监苦熬多年,也不过攒下百年功德。 如今,千年功德大喇喇摆在眼前。 马牧之强压心头震撼,半个字没敢多说。 天庭的规矩他懂,主官未发话,副手不可越俎代庖。 陈微目光扫过金砖,面色不改,连眼皮都没多抬。 夏侯烈暗中观察他神色,见其如此镇定,心底不由高看几分。 “两位大人。” 夏侯烈搓了搓手,脸上堆满殷勤笑容:“初来花果山办差,一路风尘仆仆。下官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咱们花果山的特产,您二位带回去,权当尝尝鲜!” 特产。 一千年功德当特产。 陈微没有去碰托盘,反而端起茶,慢悠悠吹吹浮沫:“夏侯大人莫不是在说笑?花果山盛产水果,本官自是知晓,可功德金砖,什么时候也成花果山特产了?” 软钉子碰了回去。 话里有话。 果林毁了,真果子拿不出来,便拿功德金砖凑数。 封口给得越高,便证明果树枯萎案背后水越深,水底下藏着的大鱼,绝非一个山神能罩住的。 夏侯烈闻言,讪笑一声:“大人说笑了,花果山自然盛产水蜜桃、仙杏,可今日不同,两位大人到了,金砖,就是果子,您二位拿了果子回去,便可交差了,至于罪魁祸首,堂上沈河便是,皆大欢喜,大人以为如何?” “不对。”陈微放下茶盏,缓缓摇头。 “大人,哪里不对?”夏侯烈笑容微敛,满脸诧异。 “有刺。” “当然,本官说的是,茶里面有刺。” 陈微抬起头,举了举手里的茶盏, 夏侯烈愣了一下,随即赔起笑脸:“大人真会说笑,好端端的茶,怎么会有刺?” “对啊。”陈微双手一摊,表情似笑非笑:“花果山怎么就盛产起功德金砖了?” 夏侯烈反应过来,此子看似随和,实则滑不留手,油盐不进,是个难搞定的硬茬。 暗讽。 软刀子割肉。 山神脸色阴晴不定,索性收起虚与委蛇的把戏,他一咬牙,凭空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拍在紫檀木茶几上。 袋口敞开。 刺目金光倾泻而出,不知藏了块功德金砖,灵气逼人。 “大人。”夏侯烈双手按在桌沿,“事,都可以谈!果子,也可以加!两位大人想要多少果子,就拿多少,袋中随便抓一把,都抵得上两位苦熬多年的俸禄。” “大人,难道不心动?” 心动吗? 马牧之一旁眼睛滴溜溜的转,早就心动了。 陈微自然也心动,他并非斩断七情六欲的泥塑木雕,一样有贪念,一样渴求功德晋升道果,庞大资源砸下来,足以让任何仙官失去理智。 但是。 陈微强逼自己保持着清醒。 眼下局面晦暗不明,花果山果树大面积诡异枯死,连天仙本源仙力都无法救活。 荒野中啃桃的和尚究竟是谁? 夏侯烈又在替谁遮掩? 更要命的一点是,差事乃太白金星亲自指派,星君在白玉池畔直钩垂钓,钓的究竟是花果山底下的鱼,还是陈微与马牧之? 东西若是乱拿,便是上了夏侯烈的贼船。 拿了功德,结了假案。 回天庭交差时,太白金星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届时命都没了,要功德何用? 功德他很想要,但是对比与上仙的垂青,孰轻孰重? 陈微敛去眼底波澜,将储物袋往夏侯烈面前推了推:“夏侯大人,果子确实诱人。可惜,本官牙口不好,怕崩了满嘴牙。” “大人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夏侯烈面色骤冷。 “天条悬在头顶,不敢徇私,”陈微站起身,抚平衣角褶皱,“那个叫沈河的,连仙门都没入,他说看猴子不爽,便能弄来高阶丹药,毁了漫山遍野的灵根?” “夏侯大人信,本官却不敢将其写进结案文书里。” “拿去通明殿交差,上仙若是问起果苗凋零的真正缘由,本官拿什么回话?拿大人的金砖,去堵太白星君的嘴吗?” 一番话,搬出天条,搬出太白金星。 绵里藏针,字字诛心。 夏侯烈听到太白星君四个字,嚣张气焰灭了三分。 “查。” 陈微转头看向马牧之,掷地有声:“既然果子有刺,咱们便不吃果子。去查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花果山地界,拔大圣的树,断天庭的根基!” 大帽子扣下。 夏侯烈心一狠,厉声道:“慢!不能查!此地乃山神庙,本官做主!” 第13章 和光同尘,岂不美哉? 夏侯烈撕破脸,图穷匕见。 正中陈微下怀,他等的就是对方沉不住气。 此时此刻,帽子伺候。 “夏侯大人。”陈微语调平缓,不急不躁,“本官奉通谕,彻查花果山果案,大人三番五次阻挠查勘,莫非,你便是幕后主谋?” 一顶忤逆天条、毁坏仙家福地的大帽,结结实实扣了上去 帽子太大。 真要坐实,斩仙台必定是要上的。 夏侯烈闻言,忽然冷笑出声。 他长袍一撩,抬起双腿,将两只云靴架在公案之上。 “陈大人,马大人。” “两位刚入天仙籍,正是满腔热血、想在天庭建功立业的年纪,本官懂。” “可天庭仙班序列,浩如烟海。” “满天神佛,多如牛毛,通明殿里仙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凭什么其他仙官和光同尘,偏偏就你们二位出淤泥而不染?难道以为把仙籍玉牌挂在腰上,真当自己是匡扶天道的真君了?” “仙官,仙官。” “先是仙,求的是长生久视、道果圆满,后才是官,办的是迎来送往、顺水推舟的差事!有了功德,才能避三灾九难,你们放着眼前的千年功德不拿,非要死磕到底。不为自己修仙问道谋前程,难道是为了三界众生啊?” 夏侯烈敲打着桌面,以老资历的语气教训。 满堂寂静。 陈微静静听完夏侯烈的高谈阔论,理所当然接过话茬:“对啊,本官办差,正是为三界众生。” 夏侯烈一愣,刚要张口大笑。 旁侧。 马牧之慢吞吞从袖中伸出手,手心里,赫然握着一块留影石。 天庭仙官下界查勘、记录的专用法器。 “夏侯大人!” 马牧之晃了晃手中留影石,一脸的憨厚:“你刚才那番高谈阔论,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不过,留影石已统统记录在案,除非你能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否则,只要我们将此石往通明殿上一交,罪名便算是板上钉钉了,躲不掉的。” 夏侯烈闻言,一阵心虚。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两个愣头青,用留影石? 陈微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马牧之身前,右手按在腰间天仙令牌上,冷眼对视。 对峙良久。 夏侯烈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承蒙大人吉言。”陈微拱手还礼,滴水不漏,“下官自当步步登高,马大人,带上留影石,咱们回天庭复命。” …… 天庭清池。 太白金星依旧一身素色道袍,端坐池畔,面前,留影石光影渐渐消散。 夏侯烈的狂言,还在院落中隐隐回荡。 陈微束手立在三丈外,恭敬垂首。 太白金星没有看留影石,目光盯着池水中游曳的龙鲤:“千年功德摆在面前,唾手可得,你二人初入天仙,正是急需底蕴巩固道果之时,便当真一点都不动心?” 诛心之问。 若是换做寻常仙官,定然大表忠心,赌咒发誓自己视功德如粪土,一心只为天庭。 陈微没有顺着套路走。 他上前小半步,腰身微弯,老老实实回答:“回星君问话,下官动心。” 太白金星转过头,瞥了一眼:“哦?既然动心,为何不拿?拿了,寻个由头将案子结了,皆大欢喜,山神得了安稳,你得了修为,和光同尘,岂不美哉?” “下官动心,但是,下官不能拿。”陈微神色肃穆,语词铿锵,“其一,下官乃通明殿仙吏出身,天仙品秩、风纪纠察司差事,皆是星君恩赐,下官的根基,不在下界,而在星君。” “为了区区千年功德,自断星君赐下通天大道,此等蠢事,下官断然不做。” “其二,山神急于用千年功德封口,足以证明背后因果极大,下官若是贪图眼前蝇头小利,贸然结案,日后事发,必遭反噬。” “故而,下官宁可得罪山神,也绝不拿那烫手的金砖。” 一番话,没有半点大义凛然,全是利益权衡与绝对的唯上站位。 太白金星听罢,伸出手指,隔空虚点陈微两下:“你呀你,倒是个真小人。把账算得如此精明,比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顺眼多了。” 这是在天庭通明殿。 真小人,永远比伪君子活得长久。 因为真小人的软肋和欲望清晰可见,好拿捏,便好驱使。 “此事,你处理得不错。”太白金星拿起鱼竿,淡淡定下基调,“山神庙不必理会,区区一个下界仙,翻不起风浪。” “你拿着老朽的信物,去一趟南海,珞珈山。” “对了,这朵祥云,送你。” 太白金星袖袍一挥,玉色信物和一团云气,平稳落入陈微掌心。 陈微不疑有他,双手捧起信物,深深作揖:“下官领命,即刻动身。” 南海珞珈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道场。 不问缘由,不问凶险。 上谕下达,只管办事。 陈微倒退着走出院落。 出月亮门,李胤负手而立,见陈微出来,他缓缓转过头,永远高高在上的脸上,毫不掩饰透着敌意。 此子屡次能单独见太白金星,是敌非友。 陈微对上李胤的目光,没有退缩,只是微微躬身行礼:“见过上仙,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打完官腔,他转身便走。 无视暗箭,方能让射箭之人更加如鲠在喉。 太白金星差事要紧,陈微哪管那么多,当即驾云朝珞珈山急速飞去。 不得不说,星君给的就是好宝贝。 陈微立在云端,低头打量脚下这团祥云,想起初上天庭之时的际遇。 替上仙办差,便是如此劳碌。 休想在通明殿里安安稳稳喝茶,四座天门,四大部洲,三界之大,哪里都跑。 一路走来,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正想着,前方云气豁然开朗。 一阵若有若无的梵音伴随着海潮声,传入耳畔。 浩瀚无垠的南海碧波之上,一座仙岛若隐若现,紫竹林迎风摇曳,莲花香气氤氲。 珞珈山,到了。 陈微收起心绪,不禁暗自感叹:星君赐下的祥云,脚程当真奇快。 不过。 陈微鼻尖微动。 这一路驾云,他总觉得脚下这团祥云里,隐隐透着一股幽微清冷的异香。 不像是太白金星的风格,倒像是女儿家用过的物件? 第14章 背后各中法剑,自缢而亡 珞珈山在前,陈微断了念头。 上仙赐下的物件,给什么便用什么。 不该问的绝不问,不该想的绝不想,这是天庭当差的保命铁律。 祥云按落。 紫竹林外,观音大士座下弟子木吒早就在此等候。 陈微不敢怠慢,上前两步,恭恭敬敬行礼:“下官陈微,奉太白星君上谕,特来拜见菩萨。” “仙官来得不巧。”木吒单手立掌,微微还礼,“菩萨昨日已动身前往西天灵山论禅,不在道场。” 扑了个空? 陈微面色不改,静候下文。 上仙让来办事,绝不会让跑腿的白跑一趟。 果然。 木吒自袖中取出一件法器,非金非玉,形如净水瓶,瓶口隐隐透着生机。 “菩萨临行前早有交代,”木吒将玉瓶递向陈微,缓缓说道,“称天庭若有仙官持星君信物前来,便将此物交予仙官,菩萨留了一句话。” “请讲。”陈微双手接过玉瓶。 “水能滋养万物。”木吒面带微笑,说完便闭口不言。 陈微捧着玉瓶,心头一片澄明。 听懂了。 花果山果树枯萎一案,太白金星、观音菩萨,两位大能早已达成某交易。 至于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底下办差无需知晓。 菩萨赐下灵水,便是解局的钥匙。 神仙庙堂博弈便是如此,上仙们谈笑间便定下了章程,底下跑腿的棋子,只需带着信物走个过场,把该执行的步骤执行完,便算是一件大功德。 “下官明白。”陈微将玉瓶收入袖中,再次拱手,“多谢行者,公务在身,下官便不叨扰了,告辞。” 转身,驾云,原路折返。 …… 东胜神洲,花果山。 陈微刚刚悬停在枯死的果林上空,正欲从袖中取出玉瓶施法洒水。 一道青色遁光直奔云头而来,正是留守原地的马牧之。 “大人。”马牧之凑到陈微身侧,传音入密,“出事了,夏侯烈和那个叫熊大的熊精,都死了。” 陈微握着玉瓶的手微微一顿。 死了? 前脚刚用留影石录下罪证,后脚便没了。 “怎么死的?”陈微传音问。 “山神庙报丧的说是自缢。”马牧之表情耐人寻味道,“背后各中法剑,被捅成了筛子,小妖们赶到时,案头还留下了畏罪自缢的绝笔信,称毁坏果树皆是他们贪图私利,无颜面对天庭。” 陈微听罢,嘴角忍不住微微扯动。 背后中剑? 自缢? 好一出惨烈的畏罪自杀,自己往自己背后连捅十七八剑,然后再写信? 这等灭口手段,粗劣得连凡间三流仵作都骗不过。 偏偏,对方就敢这么干。 为何敢? 因为手段不是给凡人看的,幕后大手根本不在乎合理与否,只在乎因果是否斩断。 线索全断,大局便稳了。 明晃晃告诉陈微:案子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查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去山神庙查验一番?”马牧之试探着问。 “查验什么?”陈微斜了马牧之一眼,声音平淡,“夏侯烈既然留下绝笔信畏罪自缢,那便是天庭其他衙门该干的事,咱们是民俗风纪纠察司,奉命下来只管果树枯死一案。越权办差,乃是大忌。” 陈微头脑无比清醒。 不在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事,天塌下来也不去多看一眼。 说罢。 陈微擎取出珞珈山得来的玉瓶,拔开瓶塞。 手腕倾斜,仙力催动。 甘露自瓶口滑落,迎风化作漫天细雨,洋洋洒洒,将果树尽数笼罩其中。 雨滴落在枯黑的树干上。 奇迹顿生。 连天仙本源仙力都无法挽救的枯木,在接触到甘露的瞬息,便褪去死气。 枯干剥落,新枝抽芽。 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山遍野的仙杏、水蜜桃树重新焕发生机。 绿叶舒展,桃花绽放,紧接着花瓣凋零,一颗颗饱满水灵的仙果挂满枝头。 灵气盎然,果香四溢。 死局,活了。 “哈哈哈!好好好!活了!”一阵爽朗大笑骤然响起。 不知何时,和尚凭空出现在陈微与马牧之的云头之上,盘腿悬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看着下方复苏的果林,满脸喜色。 马牧之见状,顿时神气起来。 他双手叉腰,冲和尚挑了挑下巴:“和尚,怎么样?咱哥俩没说谎吧!说查出个虎虎生威,就查出个虎虎生威!” “不错,不错。”和尚止住笑声,斜眼打量马牧之,“倒是贫僧走了眼,原本以为天庭派下来的又是些酒囊饭袋,没曾想,你们两个小官倒还有些真本事,手脚麻利得很。” “罢了。” “贫僧既然口出狂言在先,如今果树活了,不表示表示,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话音未落。 和尚腾出一只手,顺势一挥,一道微弱金光径直飞向马牧之。 马牧之眼睛一亮,赶紧伸出双手去接。 能让这等深不可测的和尚送出的宝物,少说也是件好法器。 金光落入掌心。 马牧之定睛一看,脸色垮了下来,掌心里躺着一根金灿灿的毛。 毛? 一根毛能顶什么用? “我说佛爷,”马牧之撇了撇嘴,满脸嫌弃,“您忒小气了点吧,就赏一根毛?” 和尚听闻,不仅不恼,反而捧腹大笑:“这可是三界难寻的宝贝!好生收着,日后若是遇到要命的危险,你便知晓它的厉害了。” 马牧之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扔了,只得塞进袖兜里。 和尚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微身上,他上下打量着陈微,时不时咂咂嘴,频频点头。 "嗯,不错。” “有点看头,就是...” “大师!”陈微心头一动,语气恭敬,试探道,“莫非有意收晚辈进门墙?” 和尚闻言,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收不收!你这身子骨书卷气太重,根骨嘛…差得离谱,俺…贫僧不收!贫僧门下,不留这等弱不禁风的徒弟!” 陈微讪笑一声。 好家伙,他居然被当面奚落根骨差。 “不过嘛…”和尚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你小子办事对贫僧的胃口,今日贫僧欠你个情,若是你以后有什么后人,大可让他来这花果山寻贫僧,贫僧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倒是可以指点他一二。” …… 【眼见旧卷宗被平白困在泥淖里,我这心口便如针扎一般,生疼生疼的,偏我又是个执拗性子,不肯就这样罢休,只好将这满腹的酸楚和着血吞下,强撑着这单薄身子,拼了命又熬出这新篇来,我原也不敢妄图什么,只求老天怜见我这一片痴心,叫我那旧书早早脱了这无妄的苦海,让里头的那些个人物能有个见天光的好去处,再看着这新起头的篇章,能一日日拔节抽穗,渐入佳境,挣出个好光景来,若真能得了这两全其美的造化,便是我这骨头在这书案前熬干了,这心里头也是甘之如饴,再欢喜不过的了!】 【大白话翻译:看在日万的份上,求五星好评!免费小礼物!】 第15章 烫手山芋,化作两头讨好的因果 “多谢大师美意。”陈微神色不动,拱手作答。 他全当和尚随口一说,自己孑然一身,凡间苦读两百年,何来子嗣? 连个徒弟都不曾收过,对后人之说,自是一笑置之,未往深处思虑。 孤家寡人,无牵无挂。 和尚闻言,也不反驳,扫过下方漫山遍野的仙杏与水蜜桃,长长叹了口气:“果子倒是好果子,可这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肚皮能装几何?吃不完,尽数烂在泥里,可惜,可惜啊。” “大师,烂在泥里,总好过死树绝根!”马牧之接茬道:“只要大圣爷的道场安稳,些许浪费算得了什么?” 和尚笑而不语,身形化作一缕清风,凭空消散。 陈微立在云头,望着满山硕果,眼底波澜微起。 和尚绝不会无的放矢,叹息灵果过剩,看似闲言碎语,实则句句皆是因果。 满山的仙果,若是运作得当,便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老马回天庭。”陈微拂袖转身。 …… 越过南天门,穿行云海。 通明殿辖下的清修院落外,青石板路上,一道白衣身影早早负手而立。 李胤拦在月亮门前。 陈微按下祥云,理了理仙官常服,上前两步,正欲见礼。 “陈大人,”李胤难得主动拱手,语气热络,“下界办差,雷厉风行,手脚当真麻利,辛苦,辛苦。” 陈微面带恭敬,同样还以春风笑意:“折煞下官了,替星君分忧,本分而已。” “哎,怎么会是折煞呢?” 李胤轻笑一声,话里有话道:“花果山一案既已查明了结,便是大功一件。不过,星君正在内院清修养神,不便打扰,按天庭规制,此类结案卷宗,应当汇报四大天师,陈大人不如将卷宗交予本官,本官走一趟,去替你缴旨。” 笑脸迎人,体贴入微。 暗地里,却是要中途截胡。 去天师处缴旨? 案子一旦入了四大天师的文书库,功劳便要被层层瓜分。 更重要的是,越过指派差事上仙,去旁处复命,乃是仙班大忌。 不仅是抢功,更是要断陈微直面太白金星的门路。 “上仙体恤,下官感激涕零。”陈微见状,连连推辞,“只是,下官奉星君上谕下界,差事乃是星君亲赐,若是擅作主张去天师殿交差,岂不是乱法度?下官位卑胆小,便是借个胆子,也不敢去惊扰天师。” 李胤笑容未减半分,朝前迈出半步,轻声道:“陈大人说得在理,法度自然不能乱,不过,仙班里讲究个各司其职,特别是这内院添香奉茶的差事,讲究个知根知底,外头的风沙太大,一不小心,容易迷了上仙的眼。” “陈大人,你说呢?” 笑里藏刀。 字字句句不提威胁,却将内外尊卑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翻译翻译:陈微是个外人,是把工具,办完事就该待在门外,内院的核心圈子,容不得散仙出身的野路子染指。 陈微神色不改,全当听不出弦外之音。 “上仙教诲,字字珠玑。” “所以下官更不敢擅自主张,定当当面汇报星君,此事,下官不敢马虎!” 不争辩,不发火,用最恭敬的姿态,将软钉子原封不动地顶了回去。 李胤盯着陈微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片刻后,轻笑一声,侧开身子:“进去吧。” 陈微无视李胤面色,跨入月亮门。 身后。 李胤笑脸转瞬即逝,变得阴沉如水。 …… 清池畔。 陈微将花果山案情始末,连同夏侯烈与熊妖背后中剑自缢之事,悉数禀明。 “畏罪自缢,留书绝笔。”太白金星听罢,神色古井无波,“既然山神自断因果,这桩案子,便算结了。” 上仙眼里,死了谁不重要。 只要差事有始有终、任务圆满完结,天数便算圆满。 陈微静候片刻,顺势抛出和尚的闲话:“星君,下官在花果山时,见漫山灵果复苏,确是三界罕见的佳品。只是猴群难以尽食,多半要烂在泥中,实在暴殄天物。” “哦?”太白金星君目光如炬,“你既然点出果子过剩,当是有条陈了,说说。” 天庭铁律:向上仙陈述事端,绝不可只抛难题,需得备好破局之策。 陈微早有腹稿,当即作答:“下官斗胆建言,可否将花果山灵果,录入天庭钦定贡品之列,直供仙班?” “一则,花果山长期游离天庭管辖之外,若以采办贡品之名,将其纳入天庭供需道统,便可名正言顺安抚猴群,缓和花果山尴尬地位。” “二则,花天庭的仙禄,包揽满山仙果,既给面子,又给里子,也算堵了西天斗战胜佛的嘴,惠而不费,一举两得。” 将烫手山芋,化作两头讨好的因果。 太白金星听罢,指着陈微连连点动:“巧言令色,算盘打得精明,把因果烂账,做成了造福三界的买卖,不过,天庭贡品采办,皆是瑶池的权柄,想要促成此事,少不得要去瑶池多走动走动,拉拉关系。” “下官明白,定当尽心周旋。”陈微拱手领命。 他正欲谢恩退下。 太白金星话锋突转,语气平淡:“民俗风纪纠察司初创,百废待兴,诸般差务,单凭你与马牧之,怕是分身乏术。正好,老朽做主,再给你衙门里安插一名佐贰副手,替你分担分担。” “下官遵命,多谢星君体恤。”陈微不敢有忤逆,拱手回道。 面上这么说,实则心里活络开。 空降佐贰? 差事刚办得漂亮,转眼便被上仙安插进分权之人,所谓御下之术,永远是制衡为先,绝不容许任何主官在衙门里一手遮天。 新来的佐贰定是背景深厚,也不知是福是祸。 差事办得再漂亮,终究是散仙底子。 上位置赐下权力,便必然套上枷锁。 新来的佐贰究竟何方神圣? 是李胤那般眼高于顶的神仙,还是旁系仙家塞进来分润功果的刺头? 无论是谁,往后衙门里的日子,怕是不能如臂使指了。 陈微心里七上八下,遇到李胤也只是拱了拱手示意,当即驾云飞回衙门。 不曾想,一道身影早就在内堂等候。 “大人,好事啊,看看谁来了?”马牧之见陈微落下云头,连忙迎了出来。 陈微也好奇何方神圣降临,看清来者后,愣了一下:“哎,是你?!” 第16章 当天仙更海阔天空嘛 来仙一身月白缎子长衫,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眉眼如画,肤色白皙。 不是别人。 正是华山圣母庙里,那个与凡人书生当众论辩的俏书生,杨念三。 “陈大人。”杨念三眉眼弯弯,语气促狭,“往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当差,咱们便是同僚了,初来乍到,还请主官大人多多指教!” 陈微何等心思,识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华山偶遇,星君提携,花果山归来,空降佐贰,线索瞬息串联起来。 “莫非…”陈微反应过来,迅速换上笑脸,“杨兄便是星君口中所说的佐贰?” “正是。” 杨念三折扇轻轻敲击掌心,笑容灿烂,“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当初在华山,两位大人微服私访,可是把小弟瞒得好苦,凡间游子?谁曾想,二位竟是通明殿神仙?” 陈微面不改色,打起官腔犹如行云流水:“杨大人莫怪,下界查勘,不得不隐匿行迹,不过…杨大人方才说下官隐瞒,大人自己,不也是深藏不露的仙家高人么?” 杨念三闻言,也不辩驳,只是用折扇掩住下半张脸,笑而不语。 旁边。 马牧之回过头,与陈微眼神交流。 两仙眼角余光交汇,短短数个呼吸,两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大聪明仙,仅凭眼神,便完成对新同僚的底细摸排与身份定性。 此仙身上灵光内敛,全无半点下界烟火气。 绝非凡胎飞升! 能在圣母庙里闲庭信步,转身便被太白星君塞进咱们纠察司。 来头能小? 结论:背景深厚,多半是哪方仙门大族派下来镀金,来咱们草台班子,就是走个过场,混资历的。 供着! 眼神交流完毕。 两仙迅速达成默契,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拘谨。 杨念三看着两个笑得宛如泥塑木雕的同僚,不禁蹙起好看的眉头。 “两位大人。” “当初在圣母庙里,怒斥狂徒、引经据典时,二位可是活络得很,言辞犀利,气吞山河,怎的今日在自家衙门里,反倒如此安静了?莫非小弟长得面目可憎,吓到两位了?” 陈微迅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杨大人哪里话,咱们衙门能有大人这般仙姿卓绝的同僚加入,真乃蓬荜生辉,下官与马大人,这不是看到杨大人,心里太开心,一时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了嘛。” 官场奉承,信手拈来。 谁知。 杨念三却不按常理出牌,清亮眸子眨了眨,定定看着陈微:“哦?有多开心?” 陈微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背过无数官场应对之策,学过如何打太极、如何推诿、如何绵里藏针。 但从未有哪本典籍教过,该如何接茬? 此等问话,全无仙家体统,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娇纵千金在无理取闹。 一句话,把场面都弄冷了。 陈微硬生生干笑两声,果断岔开话题:“哈哈,自然是开心得能连饮三杯琼浆玉液!对了,此前在华山偶遇,还未请教。圣母娘娘近来仙体可好?” 一记试探,直切要害。 杨念三手中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陈大人这话问得稀奇,大人怎就知道,下官与圣母相识?” “本官猜的。”陈微面不红心不跳,端的是理直气壮。 “大人可真够聪明的。”杨念三轻哼一声,语气不明。 马牧之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一双眼在杨念三身上来回扫视,明明是个穿着儒衫的男仙,怎的说话做事、神态动作,像个女仙似的? 怪异。 太怪异了。 不过,马牧之深谙察言观色之道,见陈微试探,立刻上前帮腔。 主官开了头,副官自然要顺杆往上爬。 “杨大人,您就别藏着掖着了。道理咱们都懂!”马牧之上前一步,拍着胸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咱们这草台班子,能有今日的造化,全仰仗圣母娘娘的恩泽!要不是娘娘在星君面前递了话,哪有咱们兄弟的天仙道果?” 说到此处。 陈微跟上表演,双手抱拳,朝华山方向遥遥一拱:“圣母娘娘慈悲为怀,那是满天神佛公认的,若非她老人家暗中照拂,咱们怕是还在通明殿里熬灯油呢!当然,当灯油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当天仙更海阔天空嘛。” 一口一个她老人家,叫得那叫一个响亮、虔诚。 寻常观念来说,能位列仙班的高阶神灵,哪怕容貌定格在青春年华,其辈分也高得吓仙,尊称一句老人家,乃是最极致的尊崇。 马牧之闻言,深以为然,在旁肃然附和:“陈大人所言极是,圣母她老人家的恩德,下官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去华山,给她老人家…” “她不老!”杨念三打断两个大聪明,抬起右脚,重重踩在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 由仙工司亲自煅烧的白玉地砖,竟在她这一脚之下,碎渣四溅。 地砖,碎了。 陈微准备好的奉承话,卡在喉咙里。 马牧之下巴微张,呆呆看着地上碎裂的仙玉地砖。 两仙对视一眼,迅速得出结论:是个武将,惹不起! 察觉到失态,杨念三反应过来,似乎行事过激了? 他白皙面庞升起一抹不自然,赶忙将折扇展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眸子,佯装清嗓子,借此掩饰窘迫。 陈微眸光微闪,识海中千回百转,瞬息间便明白过来了。 杨念三为何听到老人家三个字,反应如此之大? 护法神将,长伴圣母左右。 一个是血气方刚、相貌堂堂的男仙,一个是清冷绝尘、高高在上的女仙。 漫长仙家岁月里朝夕相处,久而久之,还能生出什么心思? 定是杨念三暗自倾慕圣母娘娘,不容许旁仙将心尖上的仙子叫老了! 仙家嘛,谁还没点风花雪月的痴念。 陈微看破不点破,当即打了个哈哈:“马大人!哎呀,你看此一脚!踩得好啊!灵气内敛,刚猛无俦,力透仙玉而不伤地脉!” “可不是嘛!” 马牧之何等机灵,立刻跟上拍马屁:“下官见识过众多星宿神将,单论腿上的神通,杨大人认第二,满天仙班谁敢认第一?好脚法!真乃好脚法!” 一唱一和。 把毁坏衙门重地,吹捧成道法高深。 折扇后,杨念三听着两仙信口雌黄的吹捧,终是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尴尬气氛,随之烟消云散。 杨念三收拢折扇,拱了拱手:“方才一时情急,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杨大人言重,切磋切磋罢了。”陈微摆手。 杨念三轻咳一声,似是辩解,又似是澄清:“圣母娘娘…并非两位想象中那般年长,她一心向道,至今仍是个未出阁的女仙,唤作老人家,确是不妥,凭白折仙姿。” 未出阁的女仙? 听听。 连未出阁都清楚,没点猫腻,谁信? 陈微脸上顿时浮现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杨大人,不必多言,本官知道的,仙家岁月漫长,朝夕相对,仙之常情!都是同僚,小事一桩。” 杨念三愣在原地。 他越描越黑,偏偏此时化身男相,根本无从辩驳。 解释? 越解释,越像是欲盖弥彰。 杨念三眼角狂跳,咬牙切齿憋出几个字:“陈大人,你们想多了!” “明白,明白!多思无益,多思无益!”陈微满脸堆笑,一副包容万象的主官姿态,大手一挥,“马大人,还不快去给杨大人备茶?” 马牧之响亮应声:“得令!杨大人,请上座!” 第17章 汤圆好好吃啊! “杨大人,请上座!”马牧之响亮应声,满脸堆笑,微微躬身。 杨念三见他这副殷勤姿态,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陈大人才是正印主官,小弟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佐贰副手,岂能行此僭越之事?” “这怎么能允许呢,谁给下官的权力?” “此事不许!” 嘴上大义凛然,把天庭法度挂在嘴边。 然而。 杨念三双腿如同有自己主见,顺着马牧之虚引的方向,脚下生风,步履自然。 转身。 落座。 后背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双手习惯性搭上两侧扶手。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上位者的身体记忆,是藏不住的。 唯有常年端坐云端、受万仙朝拜的大能,方能养成。 杨念三刚要说话,目光一扫,看见两位同僚直勾勾的眼神,反应过来。 “哎呀!” “怪我,怪我。往日在下界散漫惯了,一时没注意规矩。” “陈大人,您是主官,您请上座。小弟绝无僭越之心!” 杨念三如从主位上弹了起来,折扇拍在额头上,赶紧往侧边让出主位。 陈微见状 ,自然不会戳破欲盖弥彰的窗户纸。 权贵体验仙吏疾苦,配合演出便是最大的本分。 “杨大人说哪里话。”陈微打了个哈哈,神色自若走到主位之上,“咱们是个新设的清水衙门,没那么多森严的规矩,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办差,随意些即可。” “正好!” “杨大人今日履新,咱们衙门眼下正逢一桩新差事,须得大家伙群策群力,一同将这差事办得妥帖圆满,不如,咱们就趁此机会,议一议接下来的章程,如何?” 他话锋一转,顺势切入正题。 杨念三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极高兴的事,手中折扇一收:“议事自然好,不过,小弟初来乍到,空着手多有不敬。” 微光闪过。 白玉长案上,凭空多出一个精致的紫竹食盒。 “正好,小弟给两位大人备了一份薄薄的见面礼。”杨念三上前一步,手抚在食盒盖子上,“咱们不如边吃边聊,如何?” 见面礼? 马牧之眼睛亮了,能让这位仙二代当做见面礼拿出来的物事,能是凡品? 金丹? 蟠桃? 马牧之搓着手,满脸惊喜:“哎呀呀!杨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还带什么宝物啊?不知…是何等罕见的仙家造化?” 陈微也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看向那紫竹食盒。 杨念三得意一笑,指尖轻轻挑开食盒搭扣,揭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升起。 碗里,飘着白白胖胖、圆润饱满的汤圆。 “汤圆!”杨念三将两碗汤圆端出,推到陈微与马牧之面前,下巴微扬,“趁热吃!” 马牧之脸上的惊喜,凝固成了错愕。 汤圆? 杨念三单手支着下巴,眸子里满是期待:“快尝尝,连圣母娘娘平日里都极为喜爱呢!” 圣母娘娘爱吃? 此言一出,陈微与马牧之心头皆是一凛。 原以为只是仙二代不谙世事的胡闹之举,可扯上了三圣母。 这碗汤圆的性质,就变了。 陈微端起青瓷碗,拿起汤匙,舀起一个圆润的汤圆,送入口中。 轻轻一咬。 薄皮破裂。 刹那间,甜到灵魂深处的糖浆,在他口腔里肆虐。 甜。 齁甜。 马牧之也吃下了一个,他真的想说:汤圆好甜! …… 陈微咬紧牙关,没有吐出来,因为这绝非寻常的吃食。 上仙赐下的任何一物,皆有深意。 就好比凌霄宝殿之上,大天尊赐下一杯苦酒,你喝还是不喝? 喝的根本不是味道,而是规矩,是服从性测试,连一碗圣母爱吃的汤圆都咽不下去,日后如何替上仙咽下因果? 如此不通透,如何青云直上? 想到此,陈微念头通达了,生生将齁甜的汤圆咽入腹中。 砰! 他将青瓷碗重重顿在案上。 杨念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试探着问:“陈大人,莫非不合口味?” “太好吃了!”陈微光灼灼,眼眶中逼出几丝水汽,“杨大人!本官修道数百年,做梦都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品尝到与圣母娘娘同款的仙家美味!此等甘甜,直透神魂,简直是本官仙生中的一大幸事啊!” 杨念三被突如其来的赞美震得微微发愣,掩嘴娇笑:“陈大人,当真如此美味?” “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陈微一脸肃穆,仰头怀念道,“不瞒杨兄,本官当年在凡间苦读、尚未得道飞升之时,最爱的便是一口汤圆,每逢冬雪之日,恩师的结发妻子、下官的师娘,便会在泥炉上煮上一锅热腾腾的汤圆。” “那份甜,是寒窗苦读中唯一的暖意!” “今日吃到杨大人的汤圆,那股熟悉的甜味直击心田,本官…本官太爱了!” 言辞恳切,感情充沛。 旁侧,马牧之艰难将汤圆咽下。 听见主官如此表忠心,他岂能不跟上,也抹了一把泪水:“实不相瞒,下官的凡间老娘,也最爱在灶头煮这等甜…啊不,这等甘甜醇厚的汤圆!一口咬下去,全是慈母的关怀!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是吗?”陈微一脸惊喜,将食盒推到马牧之面前,“多吃点!” “谢谢大人,汤圆好好吃啊!”马牧之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为了迎合上仙的喜好, 两个在摸爬滚打的小仙官,连师娘和老娘都毫不犹豫搬出来了。 杨念三瞧见两位同僚如此动情、如此喜爱,眉毛都弯成了月牙:“两位大人既然如此喜爱,那便多吃些!” 他兴致高涨,折扇一收,袖袍再次挥动。 唰!唰!唰! 白玉长案上,光芒连闪。 足足三个一模一样的紫竹食盒,依次排开。 “别急,千万别急。”杨念三笑容灿烂道,“本小…官在下界煮了许多,两位大人放开肚皮吃,管够!” 话音刚落。 陈微脸上的深情回忆定格。 马牧之刚举起的汤匙僵停,手腕止不住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陈微放下汤匙,神色一肃:“杨大人的心意,本官与马大人领了,但仙家当差,私情当让位于公事。咱们边吃边聊,关于花果山果树一案,咱们衙门初战告捷,干得极为漂亮!” “星君对吾等花果山之行,给予了极高的褒奖!” “不仅仅是对咱们查案手段的肯定,更是为咱们民俗风纪纠察司日后的行事,定下了至关重要的基调!” “果树复苏,乃是顺应天时、捍卫天条!” “咱们衙门,要在星君上谕指引下,继续努力,绝不能躺在功劳簿上沾沾自喜!” 一连串宏大、空泛却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官文辞令,如同连珠炮般砸落。 马牧之懂了。 主官这是在借开会之名,行逃避吃汤圆之实! 他如获大赦,顺势放下手中汤圆,双手高举,用力鼓起了掌! 杨念三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转折弄得一愣。 看着满嘴官腔的陈微,又看了看旁边拼命鼓掌的马牧之,杨念三满眼的不明所以。 但见这等阵仗,不跟着做便显得不合群? 于是,杨念三也跟着拍起了手。 陈微面色肃穆,抬起双手微微一按:“好了,马大人,你记一下,本官做如下部署!” 第18章 原则上不许! 陈微安排分两步走。 花果山灵果已复苏,大局已定,眼下只差清点造册,此等顺手捞取功果的轻省差务,便交由杨念三去办,权当熟悉下界风物。 至于去瑶池走动、打通关节的苦差,少不得要费尽唇舌。 那地是天庭女仙清修重地,规矩森严,动辄得咎。 去了是装孙子,由他和马牧之去便是。 安排得滴水不漏。 给足杨念三的面子,又大方让出现成的功果。 换做寻常仙官,早就顺水推舟,感恩戴德领命下界了。 谁知。 杨念三听完,眉头微微蹙起:“陈大人,下官对瑶池的仙家风物向往已久,可否与大人同去瑶池走一遭?” 话音刚落。 “大人!”马牧之站起身,双手抱拳,“杨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生性粗鄙,嘴笨舌拙,最不擅长与瑶池女官打交道,若是说错了话,凭白折了咱们衙门的颜面,数果子此等繁琐粗活,下官最是拿手!花果山便交予下官,绝不出半点岔子!” 好一个见风使舵、临阵脱逃的副手。 陈微眼见杨念三兴致勃勃,铁了心要去瑶池凑热闹。 权贵子弟下凡历练,本就图个新鲜,若是强行阻拦,反倒落了下乘。 仙门权贵,由着性子玩便是。 说不定带去瑶池,那通天的背景还能派上用场? 想到此,陈微念头通达,当即拍板定下腔调:“既然如此,便依杨大人所言,马大人即刻下界清点果品,本官与杨大人,稍后共赴瑶池,散议!” 说罢,他转身欲走。 马牧之更是如蒙大赦,便要开溜。 “等等!”杨念三声音清脆,笑叫住正欲离开的两仙。 陈微与马牧之身形同时一僵。 杨念三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三个还冒着热气的紫竹食盒,满脸皆是期盼:“两位大人,差事议完,汤圆可还没用尽呢,趁热,趁热。” “哎呀,差点忘了,多亏杨大人提醒!”陈微缓缓转过身,面带微笑。 跑不掉了。 上仙赐下的造化,咽不下去也得生吞。 …… 天庭云海浩瀚。 一朵祥云自通明殿升起,朝着西北方瑶池仙境遁去。 原则上讲,陈微想要踏足瑶池,绝非易事。 通明殿管的是天庭文书案牍,瑶池管的是女仙名录与天庭内库。 两衙门互不统属,门禁森严。 若按规制,需先递交公文,层层通禀,待瑶池女官批复,方可入内觐见。 但杨念三却信誓旦旦表示无需通禀,大可直接前往。 陈微暗自揣度:“仙二代果真好用,上头有靠山,手续上快上不少。” 也不怪瑶池难进。 实在是此地女仙众多,若手续不繁琐,早被男仙踏破门槛。 陈微不由自主想起抄录过的天庭史书,典籍记载,瑶池乃王母娘娘清修道场。 王母并非凡胎肉体得道,乃是开天辟地之初,天地精华凝聚的一块先天玉石应运而生,玉石化作人形之日,剥落的边缘残石,分化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块彩石。 七彩石吸纳天地灵气,历经万载,最终化作七名女仙。 同根同源,皆出玉石。 自此之后,王母娘娘与七仙女便以母女相称,执掌瑶池大权。 这便是王母娘娘与七仙女的来历,史书所言,字句寥寥。 至于上古道统的真相究竟如何,无仙敢深究。 天庭水深,典籍里写的,往往只是上仙想让群仙看到的皮毛。 正思虑间。 “陈大人,到了。”杨念三折扇合拢,遥遥指向前方。 祥云按落。 视线豁然开朗,云雾退散。 陈微抬眼望去,心中暗叹:“宝地啊!” 瑶池不是一方仙水池塘,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仙家宫阙,白玉铺就的漫长阶梯直入云端,两侧矗立着数十根蟠龙金柱,琉璃瓦在仙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宫阙之间,灵雾缭绕,仙鹤低飞。 两仙拾级而上,抵达瑶池正门外。 巍峨的天门牌楼下,两列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镇守天将宛如雕塑般矗立。 目光如电,甲胄森寒。 天将见到来仙,长戟当即交叉一落,拦住去路,刚欲张口喝问。 “有令牌!”杨念三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玉牌,在天将眼前一晃。 玉牌上,隐隐有一抹流光闪过。 两列银甲天将看清令牌,竟连半句盘问都未曾出口,齐刷刷收起长戟,分列两侧,让出一条宽阔大道。 陈微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难掩震惊。 不用通传,也不用验明正身。 仅亮个牌子,瑶池天将便退让。 这等畅通无阻的特权,绝非寻常仙门子弟能够拥有。 迈过天门牌楼,陈微落后半步,试探问道:“杨大人,当真好手段,下官算是开了眼界,瑶池禁地,规矩森严,大人竟能进出自如,连镇守天将都不敢多问半句,下官实在佩服” “这算什么。” 杨念三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区区瑶池而已,便是那凌霄宝…” 话音未落。 杨念三面色骤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算了算了,咱们可是带着星君的差务来的,早些办妥贡品名册,早些回衙门复命便是。” 说罢,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宫阙深处走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微听清楚了,什么身份的仙家,能将凌霄宝殿视为自家后花园般闲庭信步? 华山圣母庙闲庭信步、瑶池畅行无阻、凌霄宝殿进出自如。 纠察司这草台班子里,到底供着一尊什么样的大仙? “莫非?” “念三,念三!原来如此!杨念三是圣母娘娘的...?” 陈微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如此想来,能说得通此子为何能自由进出天庭禁地。 天条向来森严死板,仙家断不可动凡心,更不许谈情说爱。 私情一动,气运不稳。 动辄引发三界浩劫,遗祸苍生。 若有违逆天规者,轻则剥夺仙籍打落凡尘,重则雷劫临身神魂俱灭。 可天规虽死,运转天规的却非顽石。 凡事,总归讲个但是。 原则上,此举万万不可行,可若原则点头默许,便无仙不可行。 至于能左右天条的原则究竟是何方神圣,只需往最深处细细揣摩,便能洞若观火。 大天尊向来对华山三圣母极尽宠爱,恩宠之盛,满天神佛皆心照不宣,华山銮驾僭越规制,仙女散花力士开道,凌霄宝殿上却无一仙敢出言弹劾。 若杨念三当真是圣母娘娘暗中倾心的仙侣,大天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算稀奇。 原则上不许! 连至高无上的原则都已然默许,又有哪方仙家敢说半个不字? 想通此道。 陈微念头通达了,心中暗叹:“还是当小白脸好!” 第19章 七仙女和大圣的往日种种 瑶池深处。 陈微早已将接下来的应对章程,在识海中演练数遍。 按天庭衙门间的做派,跨衙门办差,尤其是瑶池这等重地,规矩最是繁琐。 他本以为,跨过门后,接待的必定是哪位瑶池女仙官,到时候,自己需得放低姿态,好话说尽,再送点小特产。 至于是何种小特产,不讲不讲。 等女仙官通融了,再层层递进,通禀上一级。 这叫拜山头。 不曾想。 杨念三领着他,绕过九曲回廊,跨入一座花团锦簇的正殿。 正殿内部。 七道身影慵懒的靠在软垫上,正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位仙女。 陈微脚步微顿。 自打飞升天庭,他还从未遇到过七位仙女同时在场的阵仗。 今日倒好,一下子凑齐了。 陈微跨入正殿的那一瞬,原本正在闲谈的七仙女同时停下话头,七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直勾勾钉在他身上。 眼神火辣,毫不避讳。 紫儿斜倚在榻上,单手托腮,目光在杨念三身上扫过,随即便落回陈微脸上,俏生生打趣道:“哟,是念三呀,算算时日,可是好久不来咱们瑶池走动了,别在门口杵着,快过来,让姐姐们好好瞧瞧。” 紫儿这话一开头。 其余六位仙女被点燃兴致,纷纷坐直身子,七嘴八舌开口。 “就是,好久没来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差务。” “哟,今日眼光不错,还带着个俊俏的小仙官来串门呢。” “别站着呀,来,坐这儿~” “到了瑶池,便当自个儿家就行,快坐快坐!” 莺莺燕燕,仙音绕梁。 这等阵仗,莫说是陈微,便是换做定力深厚的星君来此,怕是也要乱了道心。 瑶池女仙的热情,过头了。 陈微眼观鼻,鼻观心,深深一揖:“下官民俗风纪纠察司陈微,见过七位仙子!” 姿态挑不出半点错漏,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紫儿性格本就颇为火辣,她见陈微这副做派,美目上下扫视着陈微,娇笑道:“你这小仙官,好没道理,嘴上说着见过咱们姐妹,可你站得如此之远,连咱们的模样都瞧不真切,怎么能叫好好见着呢?” 话语间,毫不掩饰的调戏。 陈微正思虑该用何等说辞将这软钉子推回去。 忽地。 眼前月白色的衣角一闪。 杨念三横跨一步,不偏不倚,恰好严严实实挡在陈微的正前方。 这一步迈得极准,隔断紫儿火辣的视线,更将陈微的视线堵了个结实,只能看见杨念三纤细的脊背。 “咳咳。” 杨念三背对着陈微,干咳两声,缓缓说道:“七位仙子,莫要拿他打趣了,本…下官今日前来,是带着差务,过来办正事的,下界花果山果树复苏,满山的果子品质极佳,太白金星示下,不知可否将这批灵果录入名册,进瑶池统办供应?” 语气硬邦邦的。 被挡在身后的陈微眨了眨眼,满是错愕。 仙二代办事,都是这般直白生硬的么? 连句场面话都不铺垫,直接开口要名额? 这可是天庭最肥的采办差务,如此单刀直入,瑶池能买账? 然而。 出乎陈微的预料,大仙女红儿听完这番讨要,轻笑出声:“本宫当是什么泼天的大差事,就这点顺水推舟的小事,还得你念三亲自跑一趟?遣个底下的小仙官过来,递个话、交份玉简也就是了,此事,本宫代瑶池同意了。” 同意了? 陈微闻言,心里一惊!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连案卷都没看,便盖棺定论了? 不等他疑惑。 红儿微微侧头,头顶金步摇轻轻晃动:“想来也是,那花果山,乃是齐天大圣的道场,说起来,咱们姐妹跟大圣啊,当年也算是有几分缘法呐。” 听见大姐点头应允。 其余六位仙女非但没有异议,反而顺着齐天大圣的名号,轻笑出声。 满山的灵果? 她们瑶池执掌天庭内库,什么奇珍异果没见过,根本不在意这点进项。 相比之下,还是大圣的八卦更有趣。 “可不是嘛!”黄儿接过话茬,笑得花枝乱颤,“当年咱们奉命去蟠桃园采摘仙桃,可是结结实实撞上了那位主儿,本以为定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举。” “谁曾想!” “他使了个定身法将咱们定在原地后,竟连看都没多看咱们一眼,满心满眼只有树上的桃子!” “说这儿话~” “猴子不吃桃,难道吃咱们呀~” 七位仙女捂着嘴,叽叽喳喳说起当年趣事,提到有趣之处时,言语之间,皆是笑意连连。 红儿笑罢,转回正题:“至于母后那边,便无需通禀了,她老人家正闭关清修,忙得很,哪有空闲理会这等微末小事,况且,这既是通明殿议过、首肯过的差务,咱们瑶池配合也是理所应当,名册交由底下女官去录入便是。” 水到渠成。 顺到极点。 一场本该费尽唇舌、四处打点的苦差,就在仙女们的笑谈间,办得妥妥帖帖。 “下官谢过七位仙女,”陈微大喜,双手抱拳致谢,“定将差事办妥…” 话音未落。 绿儿眸光一闪,截住了陈微的话头。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缕青丝垂落肩头,语气撩拨:“就这般空口白牙道谢呀?你站得那般远,连句谢恩的话都听不真切,怎么感谢呀?不如,走近些,到本宫跟前来说,好不好?” 这等直白的打趣,把陈微整不会了。 走近些? 他若是真个凑上前去谄媚,成何体统? 可若是不去,岂不是拂了瑶池仙女的面子? 对方刚刚才批了贡品的肥差,翻脸不认仙绝非为官之道。 陈微眼珠飞转,识海中极速推演。 逢迎打点,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过是说几句讨喜的软话,哄哄这些深居简出、图个新鲜的仙女罢了,又不会掉块肉。 主意打定。 “既然仙子应允,下官自然...”陈微刚准备迈开步子,施展八面玲珑的话术。 倏地。 杨念三猛然回过头,吐出两个字:“不许!” 第20章 杨大人,辛苦了! 陈微一愣,竟然不许? 杨念三也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声娇叱,表现得太过激了。 趁场面还没冷下来,他转过头,传音扎进陈微识海:“陈大人!切莫被这帮女仙的皮囊给骗了!七仙女皆是天庭里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精,个个心机深沉!尤其是那个紫儿,危险至极!” “你最好不要与她们有半点接触!” “别说话,我来对付她们!” “这等凶险的场面,大人您把握不住,下官…能把握住!” 陈微眨了眨眼,脚不动声色收回来。 他回过神了。 懂了。 什么叫心机深沉? 什么叫把握不住? 分明是杨念三与瑶池七仙女关系匪浅,哪是来办差的,是来找老情人啊? 自己一个外来的,夹在这帮仙家贵胄风月纠葛里,岂不是自讨没趣? 既然杨念三把这桩美差揽了过去,也乐得清闲。 陈微识相往后退了半步,眼观鼻鼻观心,装成一尊泥塑木雕。 杨念三快速传音完毕,硬着头皮、极不情愿的走上前去:“咳,诸位仙子,陈大人向来一心向道,生性内向,不善言辞,要不,您几位,跟下官聊聊如何?” “噗嗤。”紫儿忍不住捂嘴娇笑出声。“哎呀,念三啊,既然你这般主动,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姐姐怀里来!” 话音未落。 紫儿水袖一挥,带着异香的仙家罡风,直直卷向杨念三。 杨念三面色大变,体内仙力瞬息鼓荡,刚欲施展神通定住身形。 忽地,一道传音飘入他耳畔:“你也不想化身男相的事,被拆穿吧?” 杨念三浑身一僵,护体仙力溃散。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水袖已然卷住杨念三腰身,进了紫儿香软的怀里。 这一下,盖了帽了。 其余六位仙女,如同瞧见了好玩物件,一拥而上。 “哎呀,念三这脸蛋,还是这般滑溜!” “这身衣裳倒是有趣,快让姐姐看看料子!” “别躲呀,过来给姐姐捏捏!” “我摸摸,让我摸摸。” 莺声燕语,粉臂交缠。 七个仙女将杨念三围个水泄不通,揉捏的揉捏,调笑的调笑,乱作一团。 陈微将这等场面尽收眼底,他拱了拱手:“下官,去殿外替诸位仙子护法!” 说罢,他转身便走。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陈微心中暗自感叹:“足足七个女仙,辛苦杨大人了,这种福分,寻常仙官确实把握不住。 …… 瑶池正殿外。 陈微立在白玉阶梯前,尽职尽责当起了看门的差事。 殿门隔绝视线,但内部隐隐约约的嬉笑声、娇嗔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陈微充耳不闻。 忽地。 袖兜深处,传音玉符微微发烫。 陈微取出玉符,马牧之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大人!下官跟花果山管果子的猴长老谈妥了猴族听说咱们能把果子弄成天庭贡品,感恩戴德,下官稍微点拨了两句,那老猴子便上道了,贡果进项的功德,咱们能抽两成!” 两成功德! 陈微心头一跳,喜上心头。 他不是斩断七情六欲、无欲无求的泥塑神仙。 他想进步! 他想提升修为! 他想在这森严的天庭里往上爬! 按天庭的道统规制,天仙之上,便是真仙。 要想证道真仙,需得十万年精纯功德加持,方能证得道果。 可陈微一年雷打不动仙俸,只有百年功德。 就算他不消耗任何灵力,也要兢兢业业当值一千年,才能攒下十万功德的零头。 在天庭苦熬一千年,注定是条念头不通达的路。 没有功德怎么办? 只能想门路去赚。 当然,手段绝不能乱来,必须是在太白金星默许的条件下,不该拿的因果烂账,一块功德金砖都不能碰。 有源源不断的功德进项,他证道真仙的日子,便指日可待。 不过,陈微头脑依旧保持清醒。 两成,绝不能全吞进自己肚子里。 其中一成由他与马牧之、杨念三分润,剩下那一成必须拿出去打点。 天庭,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比法力。 天庭,是仙情世故。 不打点打点分发出去,贡品的差事哪怕上头批了,底下也能给拖到地老天荒。 想通这一层,陈微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念头通达,修行之路便顺畅无阻。 ……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殿门,被从里面拉开。 陈微迅速收敛心神,换上一副恭敬关切的模样,转头迎了上去。 只见杨念三原本纤尘不染的月白缎子长衫,此刻皱巴巴的,衣领微敞,头上束发的玉冠歪在一旁,白皙俊俏的脸庞上,印着好几处不同颜色的胭脂印,浑身散发脂粉气。 陈微见状,肃然起敬。 他双手抱拳,眼神真挚:“杨大人,你辛苦了!不惜以身犯险,此等奉献,感天动地,这桩差事,本官做主,必须记你头功!” 听到这番话。 杨念三白了陈微一眼,没接茬,捏了个净衣咒的法诀,一抹月白清辉自头顶倾泻而下,犹如清水洗尘。 瞬息之间,玉冠重新归位,衣衫恢复挺括。 片刻后,俊俏的杨大人回来了。 陈微立在近前,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等冰肌玉骨、清丽绝尘的皮相,放在男仙身上确实罕见。 “杨大人,你这样貌,着实是不凡。”陈微啧啧称奇,顺口赞叹道,“莫说是男仙,便是比起瑶池里那些仙子,也是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漂亮几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念三闻言,白皙如玉的耳根子处,飞起一抹微红。 “不说这些!” 杨念三赶忙打断话茬,袖袍一挥,将玉册塞到陈微手中。 为了掩饰耳根的异样,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傲娇:“幸不辱命,册本在此,名额已定,瑶池大印也盖了,至于果品的数目和成色嘛,由咱们自己填!” “好!”陈微双手捧过玉册,面色大喜,连声叫好。 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这是通向真仙大道的通天梯! 面子有了,里子有了,最要紧的是,两成功德进项也有了落处,三赢! 杨念三瞧见陈微眼里只有册子、无名火从心底窜起,银牙暗咬:“他倒好,满心满眼只有这本破册子!” 一息。 两息。 半晌没听见嘘寒问暖的下文。 “陈大人!”杨念三俏脸微沉,拔高嗓音。 陈微抬头,手里还紧紧攥着玉册:“杨大人还有何事?可是这数目上有何讲究?” “下官身体不适,请假两日!”杨念三冷冷丢下一句话,脚底升起祥云,头也不回遁入云海中。 只留陈微捧着玉册,满脸错愕:“这…这就歇了?” 第21章 干吧!只能用武力了! 幽暗洞府内。 石桌旁,大马金刀坐着五道魁梧、气血如渊的身影。 皆是妖身。 若是有天庭查勘下界的巡查灵官在此,怕是要吓得跌落云头。 这五位,赫然是当年跟着齐天大圣一起竖反旗、名震三界的七大妖圣之五,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猕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 名头喊得震天响,排场很大。 不过,天庭卷宗里记载得清楚,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闹天宫,真正顶在前面砍天兵、砸神将、出尽风头的,只有孙悟空。 这几位所谓的结义哥哥,躲在后头摇旗呐喊、浑水摸鱼。 有没有它们,问题都不大。 几百年下来,孙悟空去取经,成了斗战胜佛,这哥几个则凭借着当年的资历,在下界悄悄割据地盘,做起瓜分功德的黑买卖。 啪! 狮驼王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恨声道:“真他娘的晦气!咱们在花果山暗中布的线,竟被两个小仙官给搅和了!果树复苏,咱们连根猴毛都捞不着!” 断妖财路,如杀父母。 禺狨王闻言,幽幽开口:“那孙猴子如今可是灵山的斗战胜佛。花果山的事闹得这么大,他定然知晓,咱们这会儿若是为了点果子出头,怕是要惹一身骚。” “就先暂停。” “咱们聊聊交功德的事。” “这里我排行最小,我先表个态,反正那边的功德,今年我不打算往上交了,你们怎么看?” 蛟魔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随之冷笑:“那就不交了,咱们兄弟五个凑在一起做买卖,这三界之大,哪里去不得?丢了个花果山,换个地界补上便是。” 石桌对面。 鹏魔王与猕猴王低着头,各自对饮,硬是一声没吭。 它们是两面派、墙头草。 谁赢跟谁,绝不轻易沾染是非因果。 狮驼王见场面有些冷,心里邪火压不住,大眼珠子一转,提议:“哥几个,花果山咱们不碰,那坏了咱们买卖的两个仙官怎么说?找个由头,放点诱饵,把他们骗下界来,宰了如何?” 杀仙官? 禺狨王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点头赞同:“这是好事啊!” “闭嘴。” 蛟魔王眉头一皱,打断这两个莽夫,顺手泼了盆冷水:“杀仙官?你们当现在还是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杀容易,善后难,此事,咱们徐徐图之,急不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通天河的买卖!” “狮驼岭那青狮、白象、大鹏三兄弟,着实是做得太过分了! “仗着背后有靠山,竟然把整条通天河给封了!上下游的往来,全得交他们定的功德买路,咱们上个月从北俱芦洲运货的飞舟,被他们扣了三百艘!” “简直欺人太甚!” 狮驼王一听货被扣,一巴掌拍碎面前的酒碗:“娘西匹!他们背后有靠山,咱们兄弟也不是泥捏的!好啊!他们封河,我们也封河!明日就去把通天河水眼给堵了,谁也别想痛快!” 禺狨王闻言,有些犹豫。 它做事习惯动脑,贸然得罪那哥仨不是好事,三妖实力一般,但背景扎手。 狮驼王见禺狨王犹豫,脸色不悦:“老六,干吧!没有任何谈的余地了,只能用武力!” 洞府内。 群妖义愤填膺,一场地盘争夺,就此拉开帷幕。 …… 天庭。 陈微端坐在主案后,正在批阅通明殿转来的几份闲散公文。 自打花果山贡品一事尘埃落定,民俗风纪纠察司在天庭的名头算是响了一点,这两日,来衙门门口晃悠、试图攀关系的仙吏都多了不少。 不过,陈微这会儿的心思,全没在公文上。 他微微抬眼,余光瞥向坐在右侧偏案后的杨念三。 杨念三今日销假归衙,换了一身水墨色的云纹长衫,表情冰冷。 从进门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愣是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翻阅卷宗的动作硬邦邦的,落笔的声音大得像是在刻碑。 只要陈微的目光稍微扫过,杨念三便板起脸。 就在这时。 马牧之抱着一摞玉简从外堂走进来,将玉简放在陈微案上。 趁着弯腰的功夫,他挑了挑眉,压低嗓音:“大人,这怎么回事?去了一趟瑶池,杨大人怎么跟个受了气的小姑娘似的?” “冷着脸我倒是看出来了,”陈微诧异道:“你怎么看出来杨大人幽怨的?” 马牧之嘿嘿一笑,语气颇为自傲:“嘿,大人,您是没有家室,不懂这其中的门道,您靠近点去闻闻就知道,杨大人身上,酸得很呐!这分明是吃味儿了!” “下官怀疑,估计跟三圣母吵架了。” “噢,原来如此。” 陈微眉头微挑。 他迅速在识海中复盘两日前的瑶池之行,杨念三被七仙女卷进脂粉堆里严刑拷打了一番,好不容易逃出来,但味肯定是沾上了,回去肯定是被三圣母埋怨了一番。 仙女和凡女都是一样的,爱吃醋。 下属心里有不痛快之时,作为上官当然是要好好勉励一番。 况且杨念三为公事连累,陈微岂能坐视不管? 就在这时。 杨念三站起身,径直走到陈微主案前,将文书放在案桌上:“禀大人,咱们衙门初创,人手短缺,前日下官向上头申请三名仙吏的名额,批文已经下来了,眼下诸事繁杂,是不是该去张贴仙榜招新了?” 一口一个大人,官腔打得比陈微还要标准 公事公办。 没有半句废话。 马牧之缩了缩脖子,知趣退后两步。 陈微没有理会文书,对付闹别扭的仙二代,只有剑走偏锋。 他将文书撇到一旁,轻声笑道:“杨大人,今日来当差,你可曾煮了汤圆?” “什么?”杨念三微微一愣,准备了一肚子,被一句话,给噎在喉咙里。 陈微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方才马大人还在跟本官聊呢,说前两日吃的汤圆,着实是人间绝味,他老娘做梦都煮不出那等甘甜!这不,馋虫犯了,想吃了。” “是...下官确实想吃了!”马牧之心里直发苦,但面上还是得配合。 “正好,本官今日,也想吃汤圆了,不知管够否?”陈微目光转回杨念三身上,笑意愈发灿烂,语气真诚。 经过他观察,杨念三最喜旁人吃汤圆。 此时提出来,简直完美! …… 【我在这儿巴巴熬干了心血,好容易才将这满纸的字句排布妥当,满心以为你们能早些来瞧上一眼,谁知这左等右等,望眼欲穿的,竟连个半个人影儿都没见着!你们且说说,这一个个的心都被什么新鲜玩意儿给勾了去,到底跑到哪处热闹地方,连我这里也顾不上踏足了?】 【大白话翻译:求免费小礼物,求五星好评!】 第22章 杨大人办事,本官放心 杨念三僵在原地。 一肚子公文辞令,被陈微一句吃汤圆堵得严严实实。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微适时收住话头,手腕一翻,摸出一枚寸许见方的玉佩。 玉质温润,内里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 “杨大人,莫要紧张,本官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陈微绕过主案,走到杨念三面前,将玉佩轻轻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前两日去瑶池办差,大人以身犯险,受了委屈,本官心里都记着。” “此物!” “是本官在凡间修道时,师娘亲手所赠,戴在身上,有宁心安神、驱散邪瘴之效,当然,对咱们这等仙家道果而言,物件本身算不得什么稀罕法宝,但其中蕴含的寓意,却是一片护佑晚辈的赤诚之心。” 长篇大论,情真意切。 陈微叹了口气,把玉佩往前推了推:“今日将此物转赠杨大人。一是安抚大人在瑶池受的惊吓,二来,也是本官的一片心意。权当同僚之间的一点挂念。” 话音落下。 马牧之悄悄在袖子里竖起大拇指。 高。 陈微这一手,端的是高深莫测! 送金银俗气,送法宝惹眼,唯独送长辈情分的物件,最是让人无法拒绝,这玉佩明面上是送给杨念三压惊,实则,是送给背后大天尊的外甥女、高高在上的三圣母看的! 讨好三圣母,先讨她眼前的红仙。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两头通! 进退有度,杀仙于无形,送礼于无痕! 老马猜得不错。 陈微就是如此意思,至于玉佩究竟是不是师娘送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套上说辞,它就是无价的人情。 杨念三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眨了眨眼睛。 仙家女仙,本就对温润配饰没多大抵抗力。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杨念三嘴上推辞,语气却早没了方才的冷硬。眼底的喜爱根本藏不住。 陈微见状,当即趁热打铁,加了一把火。 他上前小半步,伸出双手,毫无避讳按在杨念三的肩膀上。 “拿着!” “都是同僚,何分彼此?你辛苦受累,本官岂能没有半点表示?咱们在纠察司当差,忍辱负重,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这三界苍生,为了天庭的朗朗乾坤!” 不管怎么说,一顶为三界服务的大帽子扣下来。 说罢,陈微转身,背着双手走回主案,留给杨念三一个心怀三界的孤傲背影。 他背过身去,自然没瞧见。 杨念三被他按中肩膀的那一瞬,白皙如玉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堂堂圣母,何曾被男仙这般随随便便拍过肩膀? 若在华山,早就一道宝莲灯的神光劈过去了。 可偏偏眼下化身男相佐贰,对方又打着同僚情谊、为三界苍生的旗号,发作不得。 “我现在外貌是男的,他是无意的!”杨念三心中安慰自己,然后念头通达了。 半晌。 大堂里的气氛缓和。 杨念三轻咳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不少。 “大人言重了,下官…谢过大人赏赐。” “那个,大人,咱们接着议一议招录仙吏的事?” 陈微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 这就对了。 拿了本官的手软。 “此事易耳。”陈微大手一挥,语气中满是信任,“杨大人办事,本官放心,这招录仙吏的差务,包括拟定仙榜、张贴、乃至后续面勘,便全权交由杨大人做主!” 话说得漂亮。 实则是他这个做主官的,正好乐得清闲。 …… 天庭,玉明殿外侧。 此处有一面高耸入云的白玉墙,专供天庭各路衙门张贴招录文书。墙前云海翻腾,终日挤满了从下界飞升上来、或是四处托门路寻求肥缺的散仙。 按天庭的规矩,仙榜的位置大有讲究。 白玉墙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常年被要害衙门占据。 而民俗风纪纠察司的仙榜,孤零零贴在白玉墙最边缘、靠近石柱的犄角旮旯里。 位置偏僻不说,连张写着榜文的仙纸,都被旁边雷部天将招募署的金榜遮住大半个名头,只露出风纪纠察几个字。 衙门外堂。 杨念三在门槛处来回踱步,俏脸满是不可置信。 “不能啊!” “仙榜的榜文,字斟句酌,引经据典!怎么竟连一个上门面勘的散仙都没有?” “杨大人,遇事莫急。”陈微端坐在交椅上,撇了撇茶杯水面上的浮沫,“咱毕竟是个初创的清水衙门,名头听着古怪,权柄又不明朗,底下那些散仙,个个精明得很,都在观望呢,这叫谋定而后动,正常的。” 马牧之对此不置可否。 他和陈微都是从最底层的案牍仙吏摸爬滚打上来的,天庭是个什么尿性,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门道。 民俗风纪纠察司? 散仙一听这名头,心里便有了计较:既不管发俸禄的仙玉,也不管赏赐功德的案卷,更不管蟠桃金丹的发放,听着像是个萝卜衙门。 去了能有什么前途? 在天庭当差,讲究的是和光同尘,是分润气运。 杨念三显然不懂弯弯绕绕,只当是自己写的榜文还不够有号召力,他一咬牙:“不行,本官这就去把那榜文重新誊写一遍,贴到最正中去!我就不信…” 话未说完。 衙门外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影踩着云气,犹犹豫豫出现在纠察司大门外。 来者是个看上去颇为年轻的男仙,连件像样的仙袍都没有,妥妥一个刚从下界飞升上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那散仙站在门槛外,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马牧之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这送上门来的壮丁。 好不容易有个喘气的活物上门,岂能让他跑了? 马牧之端起架子,大步跨到门前:“门外何仙!探头探脑,成何体统?可知此地乃天庭重地!” 那青年被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赶忙收回目光。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小仙...萧焰!在玉明殿外瞧见贵司的仙榜,心生向往!特来面勘!” 第23章 三无散仙,好苗子! 听闻有散仙登门应征,杨念三喜色攀上眉梢。 这等喜悦,比得了大天尊亲赐的护身法宝还要高兴! 杨念三快步走回主案旁,在陈微身侧的偏座上落座,许是心中欢喜,他下意识抬手握住交椅的扶手,连仙带椅往陈微的方向挪了挪,拉近三寸距离。 刚挪完。 杨念三目光微闪,察觉到了些许不妥。 贴得如此之近,成何体统? 于是。 不动声色往外退了一寸。 两寸进,一寸退。 陈微面上古井无波,装作没瞧见。 仙门权贵的心思,犹如海底灵针。 莫去猜,莫去问。 片刻功夫。 马牧之领着萧焰跨入正堂,行礼:“禀两位大人,应征散仙带到。” 陈微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子衣衫虽寒酸,但骨相颇为坚韧,体内灵力流转间,隐隐透着一股火属气息。 这等气息,是个好苗子。 陈微打起四平八稳的官腔,开口盘问:“堂下何仙?报上名来,下界何处洞府修行?师承哪方道统?天庭可有相熟的仙家引荐?” 一连串的盘问,直指要害。 天庭招录仙吏,首重背景,次重因果,最后才看修为。 萧焰不敢怠慢,赶忙拱手:“禀大人!小仙自下界飞升而来,无门无派,无师无承,小仙更无半个相熟的仙家引荐!” 萧焰答得坦荡。 陈微听完,给此子贴上三无标签。 无门无派、无师无承、毫无背景,好苗子! 陈微与马牧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仙眼底,同时闪过精光。 “好!”陈微当即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就你了!自今日起,你便是本衙门记录在册的当差仙吏!” 萧焰惊得愣在当场。 接引仙官明明交代过,天庭衙门面勘极为严苛,少不得要百般刁难,怎么这纠察司的主官,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便收了? 他哪里知道陈微与马牧之的算计。 毫无背景的初生牛犊,在天庭衙门里意味着绝佳的苦力! 这等满腔热血、急于建功立业的愣头青,不懂磨洋工,不懂推诿因果,能一双手干出五双手的活计。 此事,陈微和马牧之深有体会。 如今熬成主官,有这等送上门的好差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收下,狠狠用! 萧焰回过神来,顿时喜上心头。 飞升天庭的第一日便有了落脚的仙门,此等造化,当真不浅。 “多谢三位大人提携!”萧焰激昂拜谢。 随即,他似是想起了下界长辈传授的仙情世故,大手往腰间一摸,光芒连闪,三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出现在掌心。 萧焰双手捧着储物袋,上前两步,满脸皆是讨好:“三位大人,小仙初来乍到,不懂天庭规矩,这是小仙在下界积攒的一些土特产…” 话音未落。 陈微脸色骤然一沉:“放肆!你这刚飞升的散仙,好不懂规矩!此地乃是民俗风纪纠察司,你竟敢在正堂之上,公然亮出此等俗物?” 一顶大帽子,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萧焰吓得浑身一僵,进退维谷。 怎么刚报到,就要戴帽子? 陈微双手负在身后,定下规矩:“给本官记住!咱们衙门清正廉明,正堂之内,只能出现文书、玉简!杨大人亲手熬煮的汤圆!除了这三样,任何违规之物,皆不许踏入正堂半步!” “此事,绝不许!” 杨念三听到汤圆二字,眸子亮了起来。 他竟如此喜爱吃汤圆? 连立衙门规矩,都要把汤圆与公文并列? 杨念三强压的嘴角,心中满是欢喜。 堂下。 正当萧焰捧着储物袋,不知该如何收场之际。 马牧之迈着四方步走上前来。在萧焰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三下。 拍完之后。 马牧之双手倒背在身后,语重心长留下一句:“好了,收起来吧。你是个聪明的仙家,往后在咱们衙门当差,多听,多看,少说话。” 说罢,他转身退回原位。 萧焰摸了摸刚刚被拍了三下的肩膀,脑海中灵光乍现,瞬息开窍。 拍三下? 懂了! 萧焰眼中闪过明悟,将三个储物袋塞回腰间,深施一礼:“小仙愚钝!多谢大人教诲、点拨!小仙定当谨记规矩,绝不让大人们难做!” 陈微见状,微微颔首。 …… 招录了萧焰之后。 杨念三满心期盼着能有更多的散仙排队登门。 然而。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云海聚了又散,别说是散仙,连只迷路的仙鹤都没飞过。 门可罗雀。 杨念三期盼渐渐化作失落,摇折扇都失了节奏。 陈微瞧见他这副模样,出言宽慰:“杨大人,不慌,咱们做神仙的,最不缺的便是岁月,长命功夫长命做嘛,今日招不到便明日招,咱们当差的宗旨,其实很简单。” “迟来,早走。” “中间若是乏了,便寻个由头休息休息。眼下既然无仙登门,咱们便休息休息。” “陈大人。”杨念三瞥了陈微一眼,嗔怪道,“你倒真是会安慰下属。” 这一眼白翻得,端的是风情万种。 陈微手微微一顿,方才那一瞬,他心头莫名生出错觉,站在眼前的根本不是男仙,而是一位娇俏仙女。 那神态,那语气,绝非男仙能够伪装得出来的。 错觉? 待陈微定睛再看时,眼前的杨念三依旧是男仙打扮,身姿挺拔,喉结清晰可见,除了生得过分好看些,并无半分女仙的体征。 好奇心一旦作祟,便停不下来。 陈微面上保持微笑,神识却悄无声息分出一缕,朝着杨念三探去。 倏地。 杨念三身形一僵,猛然回过头盯住陈微:“大人!” “咳咳,”陈微反应却是极快,强行转移话题,“那个…萧焰!别在里面杵着了,赶紧跟马大人去熟悉熟悉咱们衙门的流程!杨大人,休息休息!” “是!”萧焰恭恭敬敬回道。 杨念三上下扫视陈微,满脸狐疑,正要开口询问几句。 衙门外的云道上,飘来一阵仙家异香。 紧接着,一道拖着长长尾音的嗓音,穿透纠察司大门:“哎哟——小仙官哟,咱们又见面啦。” 第24章 小仙官,你这衙门,当真是壮得很啊! 云道上,和尚不紧不慢走来,正是前些日子在花果的灵大师。 灵山的客,天庭的衙门。 陈微不敢有托大,快步迎出门槛,朗声问好:“大师,别来无恙。” 杨念三瞧见和尚,微微一愣。 和尚目光越过陈微,直勾勾盯着杨念三,片刻后,他表情似笑非笑:“哎哟,这位仙官,好生眼熟啊。” 话音未落。 杨念三眼角微跳,若任由对方说下去,指不定要扯出什么乱子。 不待陈微引荐,他抱拳抢白:“杨念三,见过前辈。” 干脆利落,自报家门,顺道把话头堵死。 “嘿嘿,好一个念三!”和尚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大有深意感叹,“小仙官,你这衙门,当真是壮得很啊!” 陈微面色不改,端着谦逊的架子,将调侃稳稳接下:“哪里哪里,衙门初设,缺仙少将,全赖上头庇佑,大师莫在云道上站着,快里面请。” “不了不了,说个事就走~”和尚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泛着银光的玉牌,随手抛了过来。 陈微抬手,稳稳接住。 触手温润,玉牌正面篆刻着一颗隐现金星,正是太白金星的贴身信物。 “先前贫僧去了一趟通明殿,找太白星君化了点缘。”和尚挠了挠光头,语气随意,“星君便让贫僧持着这牌子,过来找你这小仙官叙叙话。” 持星君手令,如星君亲临。 陈微神色一肃,双手捧着令牌,身形一正:“既是星君法旨,请大师吩咐!” “并非是贫僧之事。”和尚抬手指向西方,缓声说道,“今日,贫僧乃是为灵山旃檀功德佛的烦恼而来。” 旃檀功德佛。 正是昔日的唐三藏,如今的灵山新贵。 这等牵扯佛道两家气运的大佛有烦恼,星君却把差事指派到陈微跟前? …… 华山。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树荫,一步三停往圣母庙挪去。 此人,正是刘彦昌。 自打两年前那桩丑事后,他便对华山避如蛇蝎。 今日敢再踏足此地,只因前些日子找了个游方道士算了一卦,那道士言之凿凿,称其命格清贵,本该平步青云。 无奈因果纠缠,惹了西岳神明的厌弃,导致运势阻滞。 破解之法无他,唯有重返圣母庙,将因果解开。 信了邪的刘彦昌,犹豫良久,终究抵不过对功名利禄的贪念,硬着头皮爬上华山。 时值正午,庙宇内香客稀疏。 刘彦昌狗狗祟祟的贴着墙根,溜到圣母神像前,他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闲杂人等盯着,这才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 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圣母娘娘。” 刘彦昌压低嗓音,嘴里念念有词,满腹的委屈:“学生并非贪婪,只是空有一身抱负,奈何世道不公,科场黑暗,无法施展,满腹经纶埋没于乡野,实在是屈才。求圣母娘娘大发慈悲,不计前嫌,垂青学生,赐学生一场造化……” 话音刚落。 九霄之上,本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一道紫色炸雷凭空炸响。 雷音滚滚。 震得整座圣母庙的青瓦作响。 刘彦昌被雷声震得一哆嗦,匍匐在地,待雷声余韵停歇,他壮着胆子抬起头,目光触及神台的瞬息,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神台之上,木雕泥塑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木纹退散,泥胎剥落,竟显化出一尊栩栩如生、仙姿绝尘的女仙法相。 眉如远黛,眸若秋水。 女仙身披霜色交领宫装,裙裾如水波般曳垂散,裙面随光影微动,臂间挽着丈许长的月白披帛,悬于虚空,无风而缓缓游曳。 青丝绾作随云髻,其上未缀繁冗珠翠。 仅斜簪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步摇,流苏垂珠轻晃。 眉如远黛,眸若秋水。 面廓晕着一层神明独有的玉石清辉,一点朱唇微抿。 清丽绝俗、不染凡尘半点烟火。 凡夫俗子何曾见过这等超脱轮回的美貌。 刘彦昌看呆了,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呢喃:“好美…仙女吗?” 轰隆! 就在他痴迷之际,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雷光撕裂苍穹。 刘彦昌被第二道雷声吓得得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待他惊魂未定,再次抬眼望向神台。 绝美的仙女幻象已然消失无踪,神像前,凭空多出的一尊高大巍峨的身影。 来者背对着香案,气势惊人。 刘彦昌吓得跌坐在地,手足无措往后攀爬:“鬼怪!你是何方神圣!方才此处明明没有半个活物!” 高大身影未曾理会身后书生的聒噪,负手而立,端详神台上的泥塑法相。 自打此身影降临大殿,九霄之上翻滚的雷声便如被无形之手强行抹去。 云海死寂,再无半点声息。 连同殿内的香火青烟,都凝滞不散,宛如冻结。 刘彦昌见对方默不作声,胆气稍稍回转,撑起身子正欲开口喝问。 忽地。 那尊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冷峻威严,眉心之处,隐隐有一道闭合的竖纹。 仅是一眼扫过。 刘彦昌声音便被尽数堵死,不受控制生出一股想要磕头膜拜。 邪门。 当真邪门。 刘彦昌哪里还顾得上求取什么功名利禄,连滚带爬窜出大殿。 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终生再不踏足西岳半步。 待落荒而逃的脚步声远去,神像左侧的阴影中,虚空微微扭曲。 一名身披皂色战甲、手持铁骨折扇的神将显化出身形,恭声道:“二爷!” “方才那书生,贪念丛生,口出狂言。”杨戬伸手,拂去香案上的一抹浮灰,缓声续道,“其命数当绝于今日的九霄神雷之下,所幸,他身在三妹道场,借着西岳香火的庇护,躲过一劫。” “不过。” “挨雷劈,乃是天数运转,避劫求生,岂非乱了阴阳法度?” “此事不许!” “你且跟上去,顺应天道,送送他。” “噢,对了。”杨戬随手将刘彦昌留下的签文震作齑粉,“还有那泄露天机的游方道士,查清其洞府所在,上门打扫打扫。” “属下遵旨!”神将抱拳领命,身形化作青烟消散。 杨戬抬头望向天庭所在的云海,目光幽深。 借天数之名,行杀绝之实。 蝼蚁居然敢对圣母动妄念,哪怕是多看一眼,便是死罪。 第25章 你,懂什么叫爱吗? 祥云缓缓坠向西梁女国地界。 云头上,并肩立着两道仙影。 按通明殿排下来的当差章程,下界走动查勘风纪,本该是马牧之随行,偏偏临行前,杨念三以衙门招新、案牍繁杂为由,大笔一挥,将马牧之与萧焰按在衙门值守。 马牧之当然乐意了。 谁没事希望往下界跑,留在天庭呼吸灵气不香吗? 只不过,马牧之在陈微和杨念三离开之后,视线在两位背影间来回扫动,嘴角挂着一抹干笑,显然是想到了些事情。 对于换班一事,陈微自是毫无异议。 带老马上天入地,遇事还得自己分心护卫,带上杨念三便不同,真遇上棘手的因果,仙门贵胄身份摆着,岂不美哉? 云头按落。 陈微中复盘起前和尚交代的差务。 说来荒诞。 堂堂亲自登门递交的星君手令,起因竟是一桩凡俗尘缘。 此事,正好在民俗风纪纠察司的管辖之内。 昔年,旃檀功德佛尚未证得佛果,法号玄奘,奉旨东土大唐皇帝陛下西行求取真经,途径西梁女国时,惹下一身甩不脱的桃花债。 西梁女王玉琳,肉眼凡胎,却相中骑白马的玄奘。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女王不仅愿以整座国都相托,甚至甘愿退位让贤,只求招玄奘为夫,自身降阶作个王后。 玄奘自然不肯应允,守着佛门戒律,拂袖离去。 孰料。 西行队伍远去,玉琳非但未能斩断情丝,反倒魔怔了。 据和尚所言,自玄奘走后,西梁女国内可谓是风纪大变,玉琳下令,举国上下挨家挨户皆需用泥胎重金,塑起玄奘的金身法相。 连深宫内院也未曾幸免,三步一尊小像,五步一尊大佛。 女王安寝的榻上,竟也左右对称摆着两尊玄奘金身,日夜相对。 长此以往,念力汇聚,因果纠缠。 远在灵山的旃檀功德佛,日日受凡尘痴念侵扰,梵音念不净,佛心生了尘,整日在斗战胜佛面前叹息。 斗战胜佛见状,便主动大包大揽。 差务听着棘手,陈微心里却早有一本明白账。 佛门讲究四大皆空,不便出面斩断旧情,天庭作为局外仙,正好接下烂摊子。 好办。 无非是下界凡俗女流犯了痴怨,寻到那位玉琳女王,显露几分仙家手段,劝上一劝,再施些甘霖福泽,替凡尘国度办点实事,安抚其心智。 待痴念化解,灵山得了清净,纠察司拿了功德。 面子里子皆全,你好我好众仙好。 两仙收敛仙光,化作寻常方士打扮,隐入西梁城中。 时值晌午,街巷间商贩走卒往来穿梭,卖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摊位沿街排开,端的是热闹非凡。 杨念三走在陈微身侧,手中捏着一柄水墨折扇,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眉头微蹙。 “奇怪。” 杨念三掩住下颌,悄声传音:“大人你看周遭,为何全城上下,竟瞧不见半个垂髫幼童?皆是成年的女流之辈!” 陈微闻言,目光微凝,细细端详沿途风物。 确实反常。 市井街坊,本该是孩童嬉闹打滚之地。 可眼下走过三条长街,所见皆是二八年华往上的成年女流,不仅无幼童奔跑,连个襁褓中的婴儿啼哭声都未曾听闻。 两旁商铺里,卖衣料食盒的俱在,唯独不见售卖拨浪鼓与泥人的小摊。 无后嗣延续,凡俗国度岂能长久? “西梁国运,全赖城外子母河维持生息。”杨念三心思转得极快,当即神识透体而出,直奔城外源头而去。 数息之后。 杨念三睁开双眼,眸中浮现一抹异色:“维持女国命脉的子母河,不知遭遇何等变故,河道皲裂,滴水不存,连地脉水眼都被封死,半点灵气也无。” 案情突变? 原本只是一桩佛门桃花旧债,如今却牵扯出一桩断绝凡俗国度生息的大案。 子母河干涸,西梁绝嗣。 陈微海中迅速权衡利弊,盘算着该去四海龙宫借水,还是上报天庭水德星君。 正当他思虑对策之际。 “大人!”杨念三收拢折扇,凑到陈微身侧,“干涸得好啊!下官有一计!” “说说看。”陈微也好奇,这位副手能想出什么计谋? 杨念三手中折扇轻摇,语气笃定:“西梁国脉断绝,乃是灭顶之灾,咱们便以此为筹码,借仙家手段替子母河重聚水眼,作为交换,令凡俗女王撤去金身,断绝念想。” “一水换一念。” “她保住了凡俗国运,咱们替灵山平旧账因果,一举两得,双赢!” 陈微闻言,微微颔首:“妥帖,便依此计行事。” …… 两道仙影化作清风,穿梭于市井上空。 毫无阻碍越过重重宫闱,悄无声息落在西梁女国王宫大殿之内。 殿内梵香缭绕,青烟如纱。 案几上不供天地神明,不敬道法自然,却端端正正摆着一尊玄奘的木雕法相。 玉琳端坐王座之上,未施粉黛,一袭素雅常服,难掩绝代风华,只是眉宇间结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双眼痴痴望着手中袖珍木雕,宛如失了魂魄的泥胎。 陈微显化真身,将子母河干涸之危与重聚水眼的条件,四平八稳摆上台面。 他本以为抛出保全大统的筹码,区区凡骨定会感恩戴德,满口应下。 仙家赐福,凡俗哪有拒绝道理。 嘿。 您猜怎么着? 玉琳将木雕紧紧贴在心口,缓缓摇头:“两位仙长,此事,本王不愿,御弟哥哥乃本王此生挚爱,绝无商量的余地。” 陈微眼睑低垂,神识聚于双目。 勘破凡俗皮囊,只见女王的三魂七魄之中,竟盘绕着一丝劫气! 凡俗生灵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唯有牵扯到因果、天地大劫时,方会生出劫气。 难怪堂堂灵山佛会头疼,原来西梁旧梦已不再是简单的思凡痴怨,竟是量劫余波。 若是强行干预劫气,必定要沾染劫气。 着实棘手。 正当陈微盘算着如何下手时。 杨念三表情微沉,顺势扣下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糊涂!身为一国之君,享万民供奉,自当以社稷气运为重,你竟为了一己私欲,宁愿坐视西梁满城女流绝嗣亡国?如此行径,岂非逆了阴阳造化,有违天道运转!” 字字诛心,大义凛然。 面对仙家威压,玉琳却并未反驳,她端详杨念三片刻,轻声反问:“仙长满口大道规矩,高高在上,敢问仙长,你懂什么叫爱吗?” 第26章 何等生猛? 玉琳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杨念三愣在一旁。 什么叫爱? 他自幼在清修之地长大,往来皆是天条森严、道统规矩,日日参悟无情大道,哪里触碰过情怨? 自家二哥又是那般,怎么可能知道啥叫爱。 凡俗女流的直觉,有时候比神仙更为毒辣,玉琳将杨念三不知所措尽收眼底,轻笑了一声:“仙长,你明明是…” “好了!”未等对方点破,杨念三猛的合拢折扇,仓皇打断。 若让一介凡俗点破了自身障眼法,面皮还要不要了? “既不愿,断无强求之理!”杨念三拔高嗓音,掩饰慌乱,“你且再好生思量!” 言罢,连句场面话都未多留,迅速给陈微递了个眼色。 撤! 陈微乐得置身事外,当即化作清风。 两道仙影一前一后,逃也似的掠出大殿,直冲云霄。 玉琳并未出言挽留。 她跌坐回王座,目光重归痴迷,手指再次抚上玄奘木雕的眉眼,大殿内回荡着叹息:“方才那仙长,倒也是个嘴硬的。” …… 高天云海之上。 杨念三气鼓鼓踩在云头上,满脸愠怒:“当真没救了!冥顽不灵,甘愿陪着满城女流亡国绝嗣,不可理喻!” 陈微负手立于一旁,神色如常。 天庭办差,最忌讳带入恩怨,主官自要拿出主官的肚量。 “杨大人莫恼,”陈微语调平缓,宽慰道,“此女三魂七魄皆被劫气缠绕,理智全无,早已沦为痴念傀儡,咱们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交差,又不沾因果。” “能有什么办法?” 杨念三冷哼一声,脾气上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西梁旧梦皆因和尚而起,下官即刻启程,去把旃檀功德佛本尊请下界来!惹下的桃花债,自该由其亲自来平!” 去请真佛? 陈微眉头微挑,心底暗叹。 何等生猛! 寻常纠察司仙官,莫说去灵山请佛,便是连大雷音寺的门槛都摸不到。 杨念三倒好,开口便是请佛陀,底气真硬! 未等陈微开口阻拦。 嗖—— 杨念三连句招呼都没打,化作一道贯日长虹,撕裂云海,朝着西方灵山方向而去。 遁光之快,犹如火烧眉毛。 陈微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遁光,微微摇头:“仙门贵胄,行事怎生一副女儿家赌气做派?” 嘀咕半句,他识海中浮现出方才大殿内,玉琳未说完的那半段话。 “明明是……” 联想到杨念三平素爱做汤圆、见不得调戏、且耳根极易泛红的种种行径,陈微心头掠过一个大胆猜测。 难道,是个女儿身? 或者,杨念三有点小癖好? 不过,猜测终归只是猜测,陈微迅速收敛心神,将一点念头掐灭。 天庭摸爬滚打的铁律:秘辛绝不多想,同僚的底牌,绝不点破,安分守己干差事,方能道果稳固,仙有秘密不可怕,可怕的是非要去探究,往往死得连渣都不剩。 “去请佛也好。”陈微掸了掸袖口,“正好去查一查水眼枯竭的蹊跷。” 子母河蕴含阴阳造化,绝不会无端断流。 必是有妖邪暗中作祟。 …… 云头一转。 陈微落向城外的子母河畔。 昔日奔腾的河道,如今满目疮痍。龟裂的泥土犹如枯树老皮,纵横交错。连水底沉淀的灵砂,皆失去了光泽。 陈微闭目,神识铺开,顺着干涸的河道一路向上游摸排。 此等蕴含特殊灵气的河道,若非被下了暗手,断然不会枯竭得如此彻底。 果然,在上游一处隐秘的水眼节点处,隐隐传来一丝妖气。 有妖盘踞? 陈微朝节点飞去,刚转过一处干枯芦苇荡。 一道矮小黑影从乱石堆后窜出,拦在陈微身前。 定睛看去,是个生着尖嘴猴腮的鱼妖,头顶水草,手里倒提铁叉,修为不过堪堪化形,连妖丹都没结实。 小妖见陈微作方士打扮,身上又无半分灵力波动,当即一副耀武扬威嘴脸:“去去去!瞎了眼的凡俗方士!没长眼么?此地早已被我家大王封了!方圆十里,禁绝往来!” 陈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区区未入流的小妖,也敢拦天庭仙官去路。 天庭办差,讲究个看仙下菜碟。 对付大能需讲究和光同尘,对付毫无背景的底层妖邪,唯有重拳出击,绝无废话。 正所谓修行分为三个境界:蝼蚁、道友、前辈。 很明显,小妖属于第一境。 “聒噪。”陈微右手微微抬起,冲着鱼妖隔空一指,轻描淡写往回一勾。 呼—— 河床上凭空卷起一阵罡风。 鱼妖重重摔在陈微脚下,四脚朝天,铁叉当啷落地,摔成两截。 “仙长饶命!仙爷爷饶命!”鱼妖吓得肝胆俱裂,连连求饶。 陈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妖物:“本官问,你答,此河为何干涸?” “回仙长话!小妖不知河水为何枯竭啊!”鱼妖抖若筛糠,连连磕头,将底细和盘托出:“小妖本是落胎泉的守卫,奉如意真仙法旨,特来此处看守干涸的河道,至于水源去了何处,小妖阶位低微,实在探听不到核心机密!” 如意真仙? 名号听着倒有几分仙家气象,实则干着封锁河道的下作勾当。 陈微得到线索,懒得与蝼蚁废话,袖袍随手一挥,将小妖扔向百里外的荒山野岭。 紧接着,他摸出一枚传音玉简:“老马,查阅案卷,摸一摸如意真仙的底细。” 天庭办差,摸清对手履历乃是重中之重。 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两炷香后。 玉简泛起微光,传出马牧之的声音:“大人,据案卷记载,如意真仙乃是下界积雷山地界出身,与牛魔王乃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 陈微眼皮微抬。 既是妖圣胞弟,占山为王,倒也符合下界做派。 难怪敢封锁一国命脉,原来背后杵着积雷山牛魔王当靠山。 传音玉简里,马牧之继续补充:“案卷还记载了一段旧事,当年齐天大圣护送三藏法师西行,途经解阳山,曾与如意真仙打过照面,天庭史官落笔含蓄,只写了论道切磋,不过,凭下官多年经验来看,多半是不愉快。” 论道切磋,和平收场。 天庭官面文章里的词汇,反着听便全是对的。 陈微眸光微闪,前后线索在识海中迅速串联。 玄奘、孙悟空、如意真仙、西梁女国。 前因后果,瞬息明朗。 子母河枯竭,绝非天灾,是昔年恩怨的延续。 打不过猴子,便去欺负和尚的旧相好? 抽干子母河水眼,断女国命脉,便是打灵山大佛的脸! 神仙斗法,凡俗遭殃。 昔日一笔烂账,兜兜转转,全成风纪纠察司的差务。 想通关节,陈微念头通达。 本以为是个斩断凡俗痴缘的寻常差事,未曾想竟牵扯出历史遗留问题。 旧仇添新怨,局势复杂起来。 第27章 小仙也想爱天庭 解阳山,落胎泉。 陈微从西梁女国城外驾起一缕清风,飞得慢条斯理。 下界办差,尤其是跟这等占山为王的妖修打交道,空着双手去,往往落得个秀才遇到兵的下场。 陈微深谙此道,所以要带礼品。 带什么? 仙果! 并非是瑶池赏赐的蟠桃,他这等民俗纠察司的小身板也分不到那等神物,篮子里装的,皆是花果山的交梨灵杏。 果皮红白相间,还凝聚几缕未曾散干净的仙气。 陈微将果子摆得整整齐齐,直至果篮被塞得满满当当,这才盖上一块红布。 诚意给足了,接下来的戏才好开锣。 …… 山势渐陡。 解阳山不似西岳华山那般香火鼎盛,极少有凡俗行脚至此。 落胎泉眼被打理得颇为干净,周围连一根杂草也无。 陈微隐去身形,视线便被泉水旁立着的一块大石碑吸引了过去。 “猴子与泼狲不得入内!” 字迹极深,边缘处还残留焦黑痕迹,足见刻字之妖当初是何等的咬牙切齿。 陈微绕石碑转了半圈,心下暗自觉得好笑。 看这架势,当年齐天大圣西行取经途经此地,八九不离十是与守泉的如意真仙碰出了猛烈火花。 陈微清了清嗓子,高声呼喊:“如意真仙可在庵中?” 话音刚落。 落胎泉眼处,突兀冒出一股滚滚白烟。 烟雾翻滚间,一个身着杏黄道袍、头顶斜插着一柄骨簪的虬须道人跨步迈出,那道人面色赤红,肋下夹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如意金钩,刚一露面便扯着大嗓门喝问: “来者是谁?! “哪个不长眼的毛神,敢在解阳山这清修福地大呼小叫?!可知此地乃是…” 如意真仙嘴里的横话还未吐干净,一双牛眼便盯住陈微手中的白玉令牌。 天庭制式的官印,流转着纯正仙气。 瞧清了那印信。 如意真仙面容在瞬息之间,舒展开来,转怒为喜:“哎呀呀!原来是上界的天庭仙官驾临!小仙有失远迎,真真是有罪!不知大人今日降下云头,所谓何事?” 他边说,边一路小跑上前。 陈微面上挂起仙家特有的随和笑意,顺手将满盛仙果的果篮递了过去: “真仙客气了。” “本官今日路过此地,听闻解阳山风物独特,特来结个善缘,这一篮子仙苑的土特产,真仙莫要嫌弃。” 如意真仙双手稳稳接过果篮。 他掀开红布的一角,瞧见内里一枚枚泛着仙气的红白灵杏,香气直往天灵盖里钻,他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嫌弃?大人这话可就折煞小仙了!”如意真仙满脸堆笑,“这等上界仙苑才有的瑞果,小仙平日里求都求不来一粒,大人真真是诚意十足,小仙受宠若惊!” 送礼探路,火候已到。 “真仙呐,”陈微负手,绕着落胎泉水缓行半圈,目光自水面收回,慢条斯理抛出话头,“本官今日自西梁女国一路走来,瞧见城外子母河皲裂干涸,滴水不存。” 他顿了顿,语气闲散:“此河关乎下界生息绵延,干涸过久,有违阴阳造化。实不相瞒,通明殿前两日已露了风声。” 陈微似笑非笑望向老妖:“真仙久居解阳山,可知其中有些什么关节?” “哎呀!上官!” 如意真仙听闻子母河,眼皮一跳。他顺势双手一摊,连连叫屈,“您可就问错了!小仙不知啊!” 老妖面露苦色,指着身后破败草堂,大吐苦水:“小仙素来闭关静修,两耳不闻窗外事,虽是一介散妖,可向来一心向着天庭!” 似是为了印证这份忠诚。 他竟挺起胸膛,信誓旦旦高呼:“每日晨昏,小仙必定朝着凌霄宝殿焚香顶礼,只图为三界生灵尽一份绵薄之力!那等断水绝嗣的勾当,小仙是从不敢懈怠…不对,是从不敢沾染半分啊!望上官明鉴!” 一番表忠心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激动之处,连头顶两只牛角都跟着颤了两颤。 陈微指腹摩挲着白玉印信,嘴角笑意未减。 庙堂里摸爬滚打,什么滑头未曾见过? 推诿塞责皆是虚招,后半段高喊爱天庭才是老妖憋在肚里的重点。子母河干涸一案,其不仅心知肚明,多半还是亲自下的黑手。 底牌既然露了,自然得谈。 神仙自有一套神仙的谈法。 “既然真仙毫不知情,那本官也只能按章程办事,如实回禀通明殿了。”陈微面色骤敛,官腔端得四平八稳,“子母河干涸,西梁绝嗣,乃大罪,铁证如山!” 他将双手负于身后,语气加重了数分:“届时请了法旨,少不得要调拨雷部天将、二十八宿星官下凡彻查。” 语罢,陈微拍了拍如意真仙僵硬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到那时搜山查岭,探查地脉水眼。若是惊扰了真仙清修,或是哪路没长眼的天兵碰坏了落胎泉草堂,可就不归本官民俗纠察司管辖了。” 说完,他当真足尖一点,作势欲踏清风离去。 一套连消带打的连环招砸下,如意真仙心里顿时凉了大半。 封锁子母河,无非是想出口恶气。 若真把雷部群杀神招惹下凡,搜山查岭之间,其牛魔王胞弟的身份根本不够看。 眼见陈微半片衣角已然飘起,如意真仙哪里还沉得住气。 “哎呀!上官!留步!” 他慌忙前扑,双臂大张拦住去路,满脸堆笑连声讨饶:“您瞧小仙如此记性!方才一时慌乱,竟把那档子事给忘了!记得!小仙记起那条子母河了!” 见陈微停下脚步。 老妖搓着双手,腰杆弯了下去:“只是…上官明鉴。那子母河终归是西梁疆域,名义上归江河水府管辖。小仙不过一介山野草莽,河水纵然出了变故,小仙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好越权过问?” “小仙也想为天庭效力,也爱戴天庭的朗朗乾坤! “可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不是?”” 话说到此等份上,扯皮的底牌亮明。 封江锁河,除了宣泄旧怨外。 说到底,不过是想借个由头,讨要一份能名正言顺吃香火的名分罢了。 …… 【我在这案头苦熬半日,呕心沥血才换得这万字篇章,虽知你们未必放在心上,可若能换得几句体己的好话,或是那顺手便能得的免费小玩意儿哄我一哄,倒也算没辜负我这番熬干了的心思了~】 第28章 没见过如此俊朗不凡的和尚? 如意真仙弓着腰,脸上满是希冀之色。 何为名分? 下界散修熬上几千年,图的不过是一张能名正言顺享受香火的仙门法牒。 陈微心中亮堂。 给名分? 民俗风纪纠察司自个儿都还是个刚支起来的草台班子,衙门里的口粮俸禄都得看通明殿的脸色,哪有余粮去喂饱一个占山为王的妖圣胞弟。 况且,下界江河水府的编制皆归四海龙宫与水德星君执掌。 他一介小小天仙,手中权柄再重,也断然没有私自封官许愿的权力。 然而。 庙堂行事,最要紧的便是高深莫测。 对方既然想要饼,顺手画上一个便是,至于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 见陈微按着玉印默不作声,如意真仙摸不清底细,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泉水滴答。 陈微假意沉吟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方才缓缓抬眼,嘴角扯出笑意。 他点了点头,拉长了官腔:“哎呀,真仙此言,倒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天庭承平日久,凌霄宝殿之上,向来对三界有志之士敞开大门,大天尊洪恩浩荡,道统宽容大度,若个个都因循守旧,岂非冷了天下散修上进之心?” 这番话本无实质内容,却被陈微说得大义凛然。 如意真仙听得连连点头,只当是仙官大人的心思有了松动。 “不过嘛…” 陈微话锋一转,视线落向远处的西梁城,“规矩是死的,仙是活的,凡事总得讲究个章程先后。上面看重的是实干之辈,而非空口白话的许诺。子母河干涸一事,乃是惊动通明殿的大案。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笑道:“真仙若想名正言顺替天庭效力,总得先把子母河的变故搞定,本官案头上有实打实的功劳,方好上疏申奏,替真仙讨要呐。” 如意真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老奸巨猾,哪里是个容易被几句空话糊弄的主儿。 不见骨头不撒鹰。 他干笑两声,东拉西扯道:“大人抬举,只是那西梁国运复杂,子母河底地脉水眼又被积年怨气冲撞,挪移开辟起来耗费颇巨,小仙这落胎泉道场清苦,囊中羞涩,加之名分未定,门下不争气的儿郎怕是调动不灵啊…” 推诿因果,讨价还价。 散妖的市侩气,展露无遗。 陈微也懒得再与这老狐狸费口舌,他旋即拿出一枚雕琢金星纹路的玉牌。 “真仙,且看此物。” 如意真仙原本还在吧唧着嘴诉苦,目光触及手令的瞬息,表情愕然。 他可不是没见识的下界山精。 当年齐天大圣西行,天庭各路神仙下凡阻难,他没少暗中打探各方底细。 这玉牌上特有的金星暗纹,天庭除了解围济困、代天宣旨的太白星君,再无第二位仙家使得出来。 见令牌,如见星君。 “星…星君手令?!” 如意真仙变脸比翻书还快,大声保证道,“大人的差务,便是小仙的分内之责!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之内,定叫干涸河道重现甘霖,绝不耽误大人的功德!” 陈微见状,收回手令:“真仙果然识大体,不愧是积雷山出来的俊杰。” 三界之事,背景为大。 靠山够硬,便是通吃。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狐假虎威! 此乃三界通行准则,诸位请记好。 去年不考,今年也不考,零分就摆在这,爱背不背~ …… 两仙正假意客套。 忽地,晴空大亮。 解阳山上方的阴云无端散开,天际尽头,璀璨佛光破开雾霭,直直朝着落胎泉草堂方向坠落下来。 佛光尚未落地,大德高僧特有的檀香之气已然弥漫山谷。 如意真仙本是满脸谄媚的,可当他看清那领头云头之上的身影时,脸色晴转多云。 旃檀功德佛? 如今玄奘证了佛果,背靠大雷音寺,哪里是他一介占山为王的散妖招惹得起的? 若是被那死猴子的师傅顺手超度了,积雷山牛魔王都无处说理去。 “上…上仙!” 如意真仙双腿发软,慌乱冲陈微拱了拱手,“小妖…小妖这便去西梁城外疏通地脉,处理子母河!公务紧急,不敢懈怠,先溜…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 老妖身形一晃,转瞬之间便消失。 当然了,果篮他没忘记带走,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 陈微摇了摇头,转眼看向云头之上,心中微感意外。 仙二代副手,当真是猛浪。 原以为杨念三去灵山不过是赌气之举,未曾想,她还真把旃檀功德佛请下了凡尘? 云头按落。 杨念三率先踩着长虹落下身形,白皙俏脸满是得意,斜着眼瞅向陈微。 瞧见没,本官说请,便绝不含糊。 而在她身后,旃檀功德佛缓步走下祥云,佛陀双手合十,慈眉善目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苦之色。 显然,被西梁女国满城供奉金身、日夜合欢榻相对的荒诞因果,腾得佛心不宁。 佛陀身侧。 还跟着一尊臃肿的肥胖身影,走起路来大肚子乱颤,正是山净坛使者——猪八戒。 只不过使者看起来颇为潇洒,并非和尚打扮,一头黑发飘逸。 解阳山旧地,取经僧重聚。 猪八戒方才站稳脚跟,目光便被泉水旁立的大石碑吸引。 碑上几个大字,甚是扎眼。 八戒冷哼一声,反手抽出九齿钉耙:“那牛妖好生狂妄!竟敢在山门外立下此等狂悖之物!若是让猴哥瞧见,还不得把解阳山翻过来?老猪今日且替他扫扫庭院!” 语罢,毫不含糊,钉耙高高举起砸向青石碑。 三下五除二,石碑连个碎渣都没留下。 砸完碍眼之物。 猪八戒收起兵刃,他腾出一只手,撩了撩额前头发,斜了一眼陈微:“怎的?没见过如此俊朗不凡的和尚?” “下官陈微,参见天蓬元帅!”陈微当即双手抱拳,朗声拜见。 一声元帅,胜过千言万语。 听到往日威风凛凛的头衔,八戒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哎呀呀!你一介小小仙官,当真上道!颇会说话!比弼马温温顺多了,下次去通明殿赴宴,若是遇着太白老,定替你美言几句!” 陈微面色不改,四平八稳回敬:“多谢元帅提携!” 神仙交际,三言两语间便结善缘。 八戒极其受用,旋即转过硕大脑袋,看向一旁的杨念三:“三……” “大师!”杨念三眼皮狂跳,拔高嗓门,将那头猪的话音截断:“咱们是不是先行启程,去一趟西梁城平息旧怨?” 循声望去。 却见旃檀功德佛蹲在泉水旁,细细擦拭鞋边泥斑。 听闻催促。 玄奘连头未抬,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且容贫僧先将周遭灰尘拂净。” 他擦拭完毕,又看向猪八戒,念叨道:“八戒,你也是,砸一块牌匾便砸了,何苦动作如斯粗鲁,惊扰了山间花草,哎呀,行事怎的一贯急躁,方才碎石飞溅,又弄脏了鞋面,赶紧拭干净!” 第29章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猪八戒听闻师傅念叨,非但不恼,反倒熟门熟路捏了个净水法诀。 一边擦,他一边歪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瞧见没?师傅立下的规矩,鞋子必须一尘不染,多少个年头了,一向如此,从无例外。” 陈微立于一侧,连连点头称是。 玄奘爱洁的癖好,三界尽知。 通明殿案牍库的史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旃檀功德佛,喜净,不惹微尘。 杨念三见状,发作不得,只能干等。 实则。 玄奘哪里是嫌弃鞋底沾尘,是在硬拖时辰。 堂堂灵山大佛,直面诸天神佛亦不曾退让半步,唯独怵见西梁城内女王,回想当年西行途径西梁国度,被那一声声娇滴滴的御弟哥哥,唤得佛心几欲崩塌,险些就褪了锦襕袈裟,留于此地登基。 今日再赴旧地,玄奘自然心虚胆寒。 至于为何非要带猪八戒? 玄奘心思通透得很,昔日取经队伍中,悟空脾气暴躁只懂抡棒战斗,悟净木讷只会挑担附议此事甚好,唯独悟能,早年间深谙凡俗风月场中的门道,最懂女流心思。 对付痴怨成疾的女王,唯有指望八戒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光阴流转。 足足耗去两炷香的功夫,师徒俩总算将鞋面擦得锃亮。 杨念三按捺不住,催促道:“大师,咱们该启程了吧?” 玄奘手捻佛珠,环顾四周荒山野岭,眉头紧锁:“八戒!此地穷山恶水,切莫大意,你去探探周遭可有妖邪盘踞?若有妖邪,当除恶务尽!” “没有!太平得很!”猪八戒哪能看不穿师傅的惶恐,当即摇头。 玄奘面色微沉,语气加重几分:“八戒!切莫懈怠,细细探查!” “师傅,这个真没有!”猪八戒撇了撇嘴,两手一摊,“咱们两尊大佛降临,魑魅魍魉早就遁地三尺了,哪会露头?” 话音至此,杨念三看破玄奘的窘境。 她用扇骨掩住半边面颊,强忍笑意:“走吧,大师!因果总有了结之日不是?” 玄奘无奈叹息,只得硬着头皮迈开步子:“走走走…西梁城在何方来着?八戒啊,不若咱们舍了云头,徒步走上一遭,权当重温一回当年西行化缘的苦修光景,如何?咱们走……” 走字余音未落。 杨念三挥出一道玄妙金光,虚空碎裂,大挪移之术! 陈微被卷入虚空通道,识海剧震,满心骇然。 牵扯空间大道的顶级神通,绝非寻常仙家能够施展,杨念三不是天仙! 下属藏拙,主官心惊。 …… 斗转星移,不过眨眼之间。 西梁王宫,金銮大殿之内。 梵香如纱,静谧无声。 女王玉琳捧着一块月白丝帕,低头细细擦拭着案几上一尊玄奘的金身法相。 毫无征兆,四道身影凭空浮现。 玉琳手腕微颤,丝帕轻飘飘坠落,她急忙转过身,目光触及魂牵梦萦的枯槁身影,眼底翻涌无尽狂潮。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痴唤: “御弟哥哥!” “阿弥陀佛。”玄奘低垂着眉眼,不敢直视灼热目光,唯有长长叹息一声,“施主,多年不见。” 旧缘相见,分外眼红。 “快退,莫挡了道!”杨念三最是精明,当即一把拽住陈微的衣袖,往大殿朱漆红柱后头闪去。 拉扯之间,身形交错极近。 陈微只觉鼻尖掠过一丝幽香,他下意识吸吸鼻子,手不小心揽上了腰部。 岂料,杨念三反应极大,白皙面庞飞起两抹红霞,连耳根都透着绯色。 他折扇胡乱敲在陈微肩头,羞恼斥道:“你给我拿好了呀!” 陈微满脸茫然。 拿什么? 他自始至终,连根毛都没拿啊! 就在这时,玉琳步轻移,走到玄奘身前三步之遥,方才堪堪停下。 咫尺天涯,不可逾越。 “御弟哥哥,”玉琳眸中泛起水雾,“你竟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么?” 玄奘口中诵念不停,搬出佛家真言:“施主,你着相了。世间种种,皆是虚妄。” 听到冷冰冰的佛语。 玉琳不怒反笑,悠悠长叹一声:“我知道,你装成听不到,我也能知道,我的,你都不要,我知道,我知道…却还要讨你不停的笑。” 玄奘默不作声。 猪八戒暗自咋舌,心中不禁犯起嘀咕,暗道西梁女王当真难缠。 痴怨入骨,端的是一往情深、死心塌地。 换作他老猪,当年身陷女儿国,面对如斯娇娆与满城富贵,早就顺坡下驴,干脆利落褪去袈裟,一头扎进温柔乡里去了。 还去西天吃什么风沙? 当什么劳什子佛陀! 修来修去,四大皆空,连个知冷知热的红颜都留不住,高坐雷音寺莲台之上又有何趣味? 天庭内混日子,图的不就是个快活? 偏偏自家师傅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玉琳见玄奘犹如泥塑木雕,眉宇间愁肠百结,足尖微抬,又往前凑近两步。 “御弟哥哥,”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我独守王城,塑满城金身,唯求一句准话!” 玄依旧敛目。 玉琳惨笑道:“我在你的心里,有没有一点特别?爱你是孤单的心事,多希望你对我诚实。” 逼问至死角,退无可退。 事已至此,玄奘缓缓抬起头,佛目无悲无喜:“阿弥陀佛,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因为爱情总是难舍难分,何必在意那一点点温存?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施主是否想过,西梁城中百万黎民百姓?” “一己私情与一国生息,孰轻孰重?” “皆因施主深陷痴怨、乱了社稷大计,招致山河失色、水脉断绝!举国生灵,因施主所谓孤单心事,陷入绝嗣亡国之危。满城凡俗,终日惶惶,万分沮丧,苦不堪言,甚至已然开始怀疑天道运转与宿命轮回!” 柱子后头。 陈微心中直呼内行,不愧是灵山大能,用宏大叙事击碎儿女情长。 高,实在是高。 不曾想,杨念三斜了一眼陈微,语气悠然道:“大人,对此,你怎么看?” “我觉得,大师说得对!”陈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女儿国王不因一己之私,罔顾城中百姓,实属有违天道。” “大人,下官问的是,你觉得玉琳痴情与否?” “痴傻!” “如果,有一个女子当大人面如此说呢?”杨念三凑近了些,目光直视陈微。 第30章 实在不行,让斗战胜佛认了 “自然,下官乃是替一位仙门朋友问的。”杨念三找补了一句,欲盖弥彰。 陈微没点破,语调笃定道:“若遇此等境况,本官定当毫不犹豫,断然回绝。咱们区区小仙,每日当差皆如履薄冰,怎敢妄念风月情爱…” “主官的意思是,修成了大仙,便可行了?”未等话音落下,杨念三急急打断。 陈微思忖片刻,郑重颔首:“理当如此,底层仙自当摒弃杂念,将上峰交代的差务奉为圭臬,待到道果大成、位列仙班高位,方有闲暇论及其他。” “若是大人真成了大仙,”杨念三眨了眨眼睛,话锋陡转:“恰逢某位女仙对大人芳心暗许,可彼方偏偏有一位厉害、行事霸道且素来不讲情面的兄长,大人将作何应对?” 陈微眉头微挑,目光古怪。 眼见被盯得发毛,杨念三赶忙用纸扇半掩面容:“下官,纯粹是替朋友问的。” 无中生友。 三界天庭里扯谎的惯用伎俩。 陈微心思电转,瞬息明白了。 杨念三口中的朋友,分明就是其自身,看来,定是平日里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才引出今日一番试探? 身处天庭,同僚背后的滔天权势,乃是不可多得的政治筹码。 为了稳固靠山,陈微自当出言宽慰。 他抬起手,拍了拍杨念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想尽一切法子,搞定她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办法总比困难多,总归会有办法的!” 杨念三显然会错了意。 她眼眸微眯,折扇抵住下颌,点了点头:“说的不错!搞定她哥!” 陈微满意颔首,收回目光望向殿中央,愣了片刻,脱口而出:“如此生猛?” 只见大殿正中,向来号称喜净、不惹微尘的旃檀功德佛,竟破了戒律,将西梁女王拥入了怀中。 不仅抱了。 还凑在凡俗女流耳畔,似在细声软语地安抚。 杨念三循声望去,妙目瞪得滚圆:“不是吧,这么快?” 最惊讶的,当属猪八戒!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真的假的?师傅当真开窍了?” 实则,哪里是什么佛心开窍。 身陷绝境,进退维谷,玄奘不得不出此下策。 佛门讲究割肉饲鹰,当下之举,全当是以小爱换取苍生大爱。 玉琳依偎在锦襕袈裟怀中,泣不成声,双臂环住玄奘腰身:“御弟哥哥…” “琳妹。”玄奘双目紧闭,脸庞上满是悲天悯人,“红尘幻梦,如露如电,咱们昔年能拥有过彼此一瞬,便已胜却凡尘无数。佛祖曾言,情爱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当然,这话不重要。” “当下之急,乃是琳妹需得振作。西梁社稷不可无主,千万女流不可横遭灾厄。为了天下苍生,贫僧愿将一点真心,长留西梁。” “御弟哥哥。”玉琳点了点头,头深埋在玄奘胸膛中。 “佛祖说过这话?”八戒听得直挠头皮。 …… 大殿红柱后。 杨念三见玉琳心结逐渐解除,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微:“瞧眼前架势,咱们衙门的差务,怕是能顺利结案了。” “不妥。”陈微双目微眯,凝视着玉琳三魂七魄,缓缓摇头。“凡躯体内的劫气,犹如附骨之疽。三言两语的温存,治标不治本。劫气一日不除,西梁旧怨便一日不得善终。除非……” 杨念三心思何等剔透,接下话茬:“除非,让女王一同前往西天灵山?” 让凡躯横渡十万八千里,直登大雷音寺? 此等破天荒的因果,谁敢轻易沾染,定得寻个足够厚实的背锅。 无需言语串联。 彼此对视一眼,目光锁定在猪八戒身上,天蓬元帅最是适合扛下红尘因果。 这时,正在看戏的猪八戒猛打了个激灵,左右环顾,满眼警惕:“怪哉,老猪怎会无端生出遭灾遇劫的预兆?” “元帅!”陈微凑到八戒面前,拱了拱手,“局势如此僵持不是办法,要不咱们想个法子,替女王解了劫气?” 杨念三心领神会,绕至使者另一侧:“正是此理!元帅威名远播,化解干戈,全仰仗元帅出马了!” 一左一右,两仙官将退路封死。 猪八戒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满脸狐疑:“老猪怎么觉得,你俩肚子里憋着坏水,全然没安什么好心?” “元帅多虑了!” 陈微面不改色,马屁拍得震天响:“下官昔日在通明殿翻阅史书,最是敬仰元帅!元帅乃是三界不可多得的大英雄、大豪杰。当下西梁旧怨,寻常仙佛避之不及,唯有元帅出面,方能手到擒来。此事,非元帅不可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众仙皆不能免俗,何况净坛使者。 听闻大英雄等耀眼字眼,猪八戒挺起圆滚滚的肚皮,傲然:“那是自然!老猪当年在天河,什么大风大浪未曾见过,且说说,尔等想出了何等妙计?” 鱼儿咬钩。 陈微再次深深一揖,语调诚恳:“下官斗胆进言,不如…由元帅大展佛法神通,将女王渡入佛门,顺道将其带回灵山大雷音寺去?” 此言一出。 猪八戒先是愣了半瞬,待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灵山乃是清净佛地,带一介凡俗女流登临雷音寺,满天佛陀还不活剥了老猪的皮?绝对不许!” “此事,许得!” 杨念三纸扇一合,顺势接下话茬:“元帅,您可是天庭里出了名的及时雨,如今尊师遇难,正是大显身手、排忧解难的绝佳时机,若是连点担当都无,传扬出去,元帅的威名岂非要跌了份?” “正是!”陈微恰到好处添柴加火,“女王登灵山,化解劫气,乃是造福西梁苍生的大功德!元帅何乐而不为?” 猪八戒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杨念三妙目微转,将猪八戒拉到大殿角落,耳语几句。 片刻之后。 杨念三摇着折扇,施施然走回原位。 猪八戒咬牙大喝一声,尽显豪气:“行!权当老猪吃点亏,带凡躯回灵山之事,就如此定下了!” “实在不行,让斗战胜佛认了。” “反正这事,猴子熟络!” 第31章 猴哥债多不压身 与此同时,玄奘和女王已分开。 猪八戒见气氛差不多,走到大殿之上,清了清嗓子:“凡俗女流,既然执念难消,不如由老猪做个引路明灯,将尔渡入佛门,带回西天大雷音寺,常伴青灯古佛,岂不妙哉?” 玉琳闻言,美眸骤然亮起。 丢却王权富贵,舍了江山社稷,只求能在那魂牵梦萦的身影旁求得一寸容身之地。 对于痴念入骨的凡俗而言,此等提议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信女…”玉琳红唇微启,正欲满口答应。 “断然不可!”玄奘连退三步,语调急促:“八戒!休要胡言乱语!灵山乃是清净梵地,岂容尔等私带凡俗登临?若是让大雷音寺诸佛菩萨知晓,该如何看待为师?为师区区清誉受损事小,败坏了女王清白名节事大!万万不可!” 满口仁义道德,处处为彼方着想。 实则,不过是怕麻烦缠身,畏惧灵山同僚的闲言碎语。 陈微将玄奘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庙堂办差,讲究个顺水推舟、掩耳盗铃。 既然主事者拉不下脸面,便递个平稳台阶。 “大师!”陈微见缝插针道,“此事大有可为,大师只需装聋作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因果自然沾不到大师袈裟之上!” 见缝插针,精准击中软肋。 玄奘眼皮低垂,心中飞速盘算。 若是不允,西梁因果无法了结,佛心便要被困在此地。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阿弥陀佛。”玄奘闭上双眼,双掌合十,高声诵念佛号,“善哉善哉,此事,贫僧全然不知!贫僧眼盲耳聋,未曾听闻半句!” 话音未落。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堂堂旃檀功德佛,竟连声招呼都不打,撞破大殿穹顶,一溜烟飞得无影无踪。 遁光之快,简直比当年躲避妖怪追杀还要迅捷三分。 玉琳愣在原地,呆呆望着破开大洞的穹顶,痴痴喊了一声:“御弟哥哥!” “罢了罢了,别喊了!”猪八戒咧着大嘴嘿嘿直笑:“俺那师傅向来面皮薄,彼方才那一走,便是默许了!剩下的腌臜事,俺老猪帮尔等圆上便是。” 玉琳回过神来,面露忧色:“可若真去了灵山,诸佛问责下来,岂不连累御弟哥哥与大师?” “问责?问个屁的责!”猪八戒满脸不屑,将甩锅祖传绝学发挥到极致:“灵山之上,自有个专替大伙儿背黑锅的活祖宗!届时,老猪便一口咬定,是斗战胜佛念及昔日旧情,强行掳了凡俗上山!猴哥债多不压身,满天神佛哪个敢去寻猴子的晦气?” 好一招祸水东引,移花接木。 反正齐天大圣熟络背黑锅的行当,不用白不用。 玉琳听罢,心中顾虑彻底打消。 当即招来殿外候着的几位心腹女官,当众摘下头顶凤冠,解下腰间玉玺。 “传孤旨意,自今日起,西梁大统另择贤明接任。” “孤心已断绝红尘,愿遁入空门。尔等切莫阻拦。” 女官们跪伏于地,泣不成声,却深知王意不可违。 安排妥当俗务,玉琳换上一身素白粗布麻衣,斩断三千烦恼丝。 满城痴怨,终化作一缕清风。 只要能常伴玄奘身旁,便能省却日夜蚀骨之思。 至此,西梁旧怨烟消云散,遗憾得以弥补。 玄奘残缺佛心,也算得了个另类的圆满。 悟能也不含糊,袖袍一挥,卷起玉琳,化作一道黑色妖风,径直朝着西方大雷音寺方向呼啸而去。 …… 西梁王城,长阶尽头。 陈微望着远去的祥云,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好!好得很!杨大人,咱们一箭双雕!既化劫气,又结差务,咱们民俗风纪纠察司,又完成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杨念三长衫随风微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她笑而不语,一双清冷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正在暗自盘算着某些要紧事。 天庭衙门,自有其一套森严的考核章程。 摸爬滚打,图的无非是个功德二字,完成了上仙交代的差务,通明殿便会记上一笔功德奖励。 没有功德傍身,修为难以寸进。 在天庭之上更是举步维艰,遑论升迁进步? 此番下界,出力最多的虽是佛门使者,可案卷上主理查勘的签印,却是牢牢攥在民俗纠察司手里。 这笔丰厚的功德,注定是要落入自家腰包的。 忽地。 杨念三动作一顿,似是想通了什么关节。 她手腕翻转,摸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那玉上雕琢繁复水纹,内里隐隐有仙家灵韵流转,绝非凡品。 “大人。” “先前在衙门里,你曾送了下官一枚见面玉佩。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下官岂能白拿同僚好处、不备回礼?” 陈微定睛一看。 玉佩灵气逼仙,少说也得是天材地宝。 自家当初送出去的那枚,不过是灵石炼制的一般货色,哪能与眼前宝物相提并论? 无事献殷勤。 背后必有深坑。 “使不得!”陈微面色一肃,当即往后退了半步,“同僚之间互相关照乃是分内之事,怎可收受如此贵重之物?杨大人快快收回!” 然而。 仙门权贵送礼,哪里容得下拒绝二字。 杨念三懒得废话,一把攥住陈微手腕,语气霸道:“让你收好,便收好!休要推辞!” 说罢,足尖一点,头也不回化作长虹,直冲云霄,遁回天庭去了。 长阶之上,空留清风徐徐。 陈微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际,嘴里兀自念叨不休:“哎呀!使不得!当真使不得啊!本官岂是那种贪图便宜之辈?” 话虽说得震天响。 他的手比泥鳅还要顺滑,一眨眼的功夫,便将玉佩塞进袖中。 有好东西主动送上门。 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此番西梁之行,赚足了功德,结交了佛门,还白捡一件重宝,当真是大获全胜。 天塌下来,总归有个子高的顶着。 眼下,先回通明殿把功德领了才是正经。 玉佩收妥,心境大畅。 陈微掸了掸衣袖,正欲折返天庭,忽地,余光瞥向长阶侧方的一处。 “真仙,” “戏看够了罢?且出来露个面。” 话音刚落。 石狮后方,如意真仙挪出半步,牛眼盯着杨念三远去的方向,满是不可思议:“那明明是……” 他没看错的话,那是华山三圣母独有的仙门威压。 三圣母送玉佩? 给一个小天仙? 如意真仙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陈微:“大人!城外子母河的阵眼,小妖已尽数拆除,水脉畅通,不消半日,干涸的河道定能重现甘霖!” “差务既毕。” “小妖这便回落胎泉中闭关静修,大人手段通天,小妖今日,当真是心服口服!” 他绝口不提为天庭奉献、求个香火名分之类的浑话。 风向转得如此之快,倒让陈微意外。 临行前。 陈微心思一转,多结善缘总归无错,这头老妖虽行事下作,但其背后好歹杵着积雷山,今日既然镇住对方,不妨顺手埋个引子。 “真仙...”陈微语调拉长,半是提点半是敲打,“若当真一门心思想要向天庭靠拢、欲寻个出头之日,得从自身门面做起。” 如意真仙竖起两只招风耳,听得极是仔细。 “比如你这道号。”陈微似笑非笑,指了指老妖的牛头,“如意真仙听着像个游方郎中,毫无气势,如改个响亮些的、一听便知你心向天庭的名头。” 言罢,他不再多费唇舌。 足尖轻点,直入九霄,赴通明殿交差去了。 如意真仙眨了眨牛眼,低声嘀咕:“爱天庭…响亮的名头…” 忽地。 老妖一拍大腿,满脸顿悟之色:“有了!既然要让上头瞧出一片忠心赤胆,以后,索性就改名叫牛爱天如何?” 第32章 女大三千,位列仙班 通明殿后苑。 太白星君神态悠闲,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将周遭尽收眼底。 陈微在星君身后三步开外,不疾不徐回禀:“启禀星君,下官已将西梁案卷结清,子母河水脉重新贯通,再无怨气,全赖星君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跑了个腿,总算未曾辱没通明殿的门楣。”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那是取死之道。 将功劳尽数归于上仙的英明指导,方是长久混迹天庭铁律。 太白星君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原本将案子丢给刚成立的风纪纠察司,不过是权宜之计,权当死马当活马医。 谁曾想。 陈微此子办事竟如此妥帖圆滑,手段、脸皮,天生就是吃仙家饭的料。 “清泉呐,”太白星君轻唤一声,虚虚抬了抬手,“案卷办得漂亮,后生可畏。” 主官夸赞,下属自当惶恐。 陈微刚欲躬身谢恩,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阵玉佩碰撞声。 李胤手捧玉简,从长廊另一端快步走来。 他听到了太白金星对陈微的赞美,心中很是不屑,此子不过是个靠着溜须拍马、谄媚钻营才得青睐的无耻之辈。 论资历、论出身,哪点比得上他? 如此腌臜角色,竟也妄图在通明殿登堂入室? 必须找个由头,杀杀对方的威风。 “星君!”李胤快走两步,抢在陈微谢恩前,双手将玉简高高捧起,借禀报公事之名邀功,“通明殿仙僚比试一事,下官已连夜拟定完毕,四大天师皆已批注用印,只等星君过目定夺!” 嗓门洪亮。 生怕旁侧仙僚听不见其加班苦劳。 太白星君并未去接玉简,转过头,笑吟吟看向陈微:“清泉,此番殿内比试,你可曾报了名册?” “下官初掌纠察司,衙门里百废待兴,”陈微面露惭愧之色,连连摇头:“卷宗堆积如山,一心扑在公务之上,日夜不敢稍歇,实无闲暇参与比试。” 一番话,明着告罪,暗里却将自己勤勉为公的形象立得稳如泰山。 顺带还阴了李胤一把——下官忙着办实事,哪有空整那些花里胡哨的面子比试。 太白星君听罢,语重心长道:“清泉,此言差矣,通明殿办差,讲究松弛有度。仙家长生久视,若整日连轴转地扑在案牍之中,若是传扬出去,让别处衙门瞧见,还以为本星君是个苛待下属、一味压榨的主官呢!” 话说到份上,台阶已然铺好。 陈微当即长揖到地,面露惶恐:“下官愚钝!未曾体察星君良苦用心!下官知错,待会儿回了衙门,立马将名额补上!” “甚好。” 太白星君满意颔首,转而看向一旁李胤,“亮平,你也听见了,既然清泉有心参与,你在名册上替他补录个名额。” “星君,” 李胤强压心头邪火,硬头皮搬出制度阻拦:“比试名册已封卷,四大天师皆已用印留档,此时若再添笔,流程上恐有不妥…?” 通明殿比试的章程,乃是他费尽心机才定下的规矩,本意是为了彰显自身职权。 眼下星君轻飘飘一句话,便要强塞个关系户进来,将其定好的规矩视若无物。 太白星君面色不变,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无妨,加上即可。” 语气平淡。 不容置疑。 李胤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也只得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掏出朱砂笔,在名册最末端,添上了陈微名讳。 陈微观摩着场中交锋,心中门清。 所谓通明殿仙僚比试,说到底,是各级衙门用来分发功德、促进和谐的乐子罢了。 比试项目皆是量身定制。 譬如四大天师酷爱手谈,便设了围棋一科。 太白星君沉迷垂钓,便设了钓灵鱼一科。 上仙主导喜好,下仙哪敢当真去赢? 无非是陪上仙玩玩,主打个阿谀奉承,只要参与其中,哪怕钓上来一块破木板,也能得个参与奖。 不求拔得头筹,只求混个脸熟。 …… 离开清池,陈微驾云径直返回衙门。 偏僻衙门内。 马牧之早早备好了香茗,见主官归来,连忙迎上前去,眉眼间皆是喜色。 “大人!” “通明殿那边的文书下达了!西梁国一案,上头批了整整五千年的功德!” 五千年功德。 放在寻常仙府,算不得什么。 但在民俗纠察司就不是小数目了,这便是小衙门的绝佳好处,虽说职权边缘,可一旦办成大案,参与分润的仙家不多。 都能拿到满意的功德,都有美好的未来。 “好!”陈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当即拍板,“老马,按规矩分润。” 三言两语,将功德分得明明白白。 按照规矩,陈微是主管拿两千年,马牧之与杨念三位副官,各分一千年。 至于新来的萧焰,拿五百年。 剩下五百年功德,留作衙门平日里修缮门面、招待过往仙僚的公用。 刚入职不久的散仙萧焰,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五百年功德! 在下界深山苦修数载,积攒的功德连五十年都凑不够。 如今刚上天庭体制内的铁饭碗,业务都没熟络,便一大笔砸在头上! “多谢三位大人栽培!”萧焰眼眶通红,感恩戴德之情溢于言表,“下官定当粉身碎骨、再接再厉!往后衙门里最苦最累的活计,全包在下官身上!” 陈微满意点头。 面饼画得再多,也不如实打实的功德管用。 相较于萧焰的感激涕零,杨念三淡定多了,看都没看一千年功德。 他缺吗? 不缺! 但是有的小天仙很缺功德。 “陈大人。”杨念三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上次你借我的一千年功德,今日全数还清,咱们两清了。” “本官何时借过…”陈微一愣。 “哎!陈大人忘了?”杨念三折扇一展,堵住陈微话茬,语速极快,“通明殿向来是最讲天庭规矩的地方,天条明文规定,仙友之间私下拆借,得按时归还,绝不拖欠!大人既是上仙,更当以身作则,岂能带头坏了规矩?” 一通胡搅蛮缠的抢白,根本不给半点辩驳余地。 说罢,杨念三将功德丢在陈微面前,转身便走。 反应过来后,陈微拿起功德追了出去,边追边喊:“杨大人!留步!使不得!” 大堂内。 马牧之吹开杯中茶叶,悠悠叹息一声:“啧,女大三千,位列仙班!” 第33章 第九等,拿大奖? 通明殿仙僚大比平淡起头,草草收场。 所谓比试,不过是供上仙消遣的乐子。 比试第二,仙情世故名列榜首,诸般名次,早在开赛前便已按着仙官品阶、职务尊卑,自上而下一一排布妥帖。 谁家拔得头筹,谁家紧随其后,哪路仙僚拿甚等名次,皆有定数。 陈微全然未曾将比试放在心上,书画一科,画了幅小鸡吃米,盖上民俗风纪纠察司的官印,便打发交了上去。 敷衍至极。 只求名册上有个交代,不惹上仙生厌即可。 偏偏。 有的仙家天生要撞大运。 陈微端着青瓷茶盏,正欲拨弄浮沫,马牧之捧着玉简,一路小跑跨入门槛:“大人!喜事!天大的喜事落咱们衙门头上了!” “哦?” 陈微头也未抬,轻拂茶汤:“何事如此慌张?” “您的画作,获奖了!”马牧之将玉简高高捧起,递至桌案前,“名列第九等!” 陈微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九等?” “倒也算不错,能在通明殿混个名头,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在陈微看来,垫底的九等赏赐,左不过是个安慰物件,根本不值当大呼小叫。 马牧之神色却变得颇为古怪,未曾接话,只将玉简往前推了推:“大人,您还是亲自过目为好。” 见老马神情异样。 陈微信半疑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漫不经心扫视起来。 榜单最上首,字迹鎏金。 【画作比试一等:李胤,奖三千年功德】 【画作比试二等:百里信,奖两千年功德】 往下扫视,功德数目依次递减。 三等一千年,四等八百年,皆合乎仙府森严的等级规矩。 陈微目光飞速下滑,直奔玉简最末端。 待看清最后那行小字时,他愣住了。 【第九等:民俗风纪纠察司主官陈微,奖十万年功德】 一连串功德,晃得仙眼生疼。 陈微复确认,满脸骇然:“通明殿掌管记录的,仙酿喝多了?” 九等安慰奖? 十万年功德! 马牧之表情古怪,凑近低语:“下官初见榜单,亦是惊骇万分,暗中寻了熟络的仙僚打探,千真万确,绝无错漏!上面给出的批注回复是…” “作何回复?” “批文上言,评卷那日,大天尊恰巧在凌霄宝殿内负手踱步,不多不少,正好走了九步!暗合天道轨迹,九,乃是极致的喜数!故而,通明殿掌案大笔一挥,特设第九等为头彩大奖,以彰显大天尊洪恩浩荡!” 陈微听完,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皆因大天尊走了九步,九等便成了力压榜首、拿十万年功德? 就这么凑巧? 来大运了? 陈微强压下激荡心绪,神念探入玉简,翻查其余几科比试的榜单。 果不其然。 棋艺比试第九等、垂钓比试第九等,皆是头彩大奖,可再怎么大,撑死了也就一万年、两万年功德,唯独画作一科第九等,堂而皇之批下了整整十万年? 真仙道果。 触手可及? “大人!”马牧之嘿嘿一笑,眼中精芒闪烁,“天降功德,接稳便是,至于因何而降,咱们做下属的,还是少问为妙。” 仙家庙堂,得讲个规矩二字。 谁会较真? 谁敢较真? 较真的仙,来年下界历练名单便会添上一位,走上一遭学习学习。 …… 清池。 太白星君接过身旁递来的一盏新茶。 奉茶者,正是杨念三。 星君吹开杯中茶叶,轻呷一口,连连摇头叹息:“这下可算满意了?清泉得了那十万年功德傍身,真仙道果已在囊中。” “全赖星君照拂,”杨念三盈盈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下官替陈大人谢过星君栽培之恩!” “栽培?” 太白星君将茶盏重重顿在石桌上,佯怒道:“一科末流九等,硬塞下十万年功德。满殿仙僚虽不敢言,心底指不定如何编排本星君昏聩!你倒是说说,该等荒唐事,合理吗?” 杨念三丝毫不惧,理直气壮:“星君觉得合理,通明殿上下便挑不出半点毛病,上意即天意,有何不合理之处?” 蛮横护短,不讲半点道理。 太白星君被噎得摇头叹气,偏偏拿眼前无法无天的杨念三毫无办法。 此乃大天尊心头肉。 想干嘛,那就干嘛。 “罢了罢了。”太白星君端起茶盏,语气悠然,“清泉此子,心性圆滑,行事颇有章法,倒是个可塑之才,得了恩赏,想必日后办差更能尽心竭力。” 言至此处。 星君语气一沉,点了一句:“只是,下不为例!本星君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万一惹出天大的是非,可兜不住!” 杨念三偏过头,假装打量池中游鱼,对敲打左耳进右耳出,主打一个充耳不闻。 忽地。 他目光微凝,俏脸笑意凝固。 “星…星君!” “二哥怎么寻到通明殿来了?!” “自然是来看你。”太白星君哈哈一笑,抿了口茶汤:“难不成,是来找本星君论道的?” 杨念三吓得坐不住了。 二哥行事何等霸道严苛,若被逮住,少不得要被提着耳朵扔回华山面壁思过。 “星君保重!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 杨念三唤出宝莲灯,一抹灯光,身形骤然虚化,仓皇遁逃,转瞬便没踪影。 星君望着遁光,抚须轻笑不语。 片刻之后。 清池远端的青石小径上,走来两道身影。 前方引路者,乃是通明殿左令李胤,往日里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李左令,此刻却弓着腰背,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身后,跟着的可是杨戬。 真君身上标签可是一溜溜得多,昭惠灵显王、显圣真君司法天神、大罗金仙。 再往上,还有一个标签——大天尊亲外甥。 诸多尊号加身。 李胤连在杨戬面前笑的勇气都没有,他将其引至太白星君前,赶忙躬身告退。 太白星君起身,杨戬微微拱手:“真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星君客气。”杨戬剑眉微挑,轻笑道,“此番叫本君前来,还是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通天河闹得很厉害,乱成一锅粥了。”太白金星说着,将玉简摆在桌子前。 第34章 不许好奇! 杨戬目光扫过玉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平了便是。” 语气轻描淡写。 显圣真君眼中,除妖务尽,本就是一刀一枪的干脆买卖,何须摆上台面商议? “真君呐,” 太白星君摇了摇头,在玉简上虚点两下:“若只是寻常水患妖灾,何须劳烦通明殿?此番牵扯甚广,除了狮驼岭那三头妖,昔年参与反天的五大妖圣,亦有掺和其中,大天尊降法旨,命老朽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平叛一战,非真君出马不可。” 听闻大天尊点名,杨戬并未急着接茬。 真君端起茶盏,拂去水面浮叶,眼眸微垂,心中暗自盘算。 仙家庙堂,最忌讳不分青红皂白冲锋在前。 天庭武将如云,远的不提,云楼宫托塔天王李靖,加上哪吒三太子,麾下十万天兵天将,对付区区下界妖邪绰绰有余。 放着现成的剿妖正规军不用,偏偏要劳烦听调不听宣的杨戬? 事出反常,必有隐情。 杨戬抬起眼皮,目光深邃。 太白星君不言不语,只捧着茶盏,嘴角含笑,冲着真君微微颔首。 大罗金仙之间默契,从来无需把话挑明。 一个眼神,一次颔首,便已彼此心知肚明。 剿妖是假,送功德是真。 舅舅终归是舅舅,大天尊总得寻个由头,把战功顺水推舟塞给自家亲外甥。 肥水不流外人田,情理之中。 想通了其中关节,杨戬放下茶盏,当即点头应允:“既然是大天尊法旨,通天河平叛一案,本君接了,后续调兵遣将、还望星君多多协助!” “自然自然!”太白星君闻言,哈哈大笑,“老朽自当尽心竭力!” 真君吃肉,通明殿跟着喝汤。 外甥要拿大头,太白星君一系自然也要分上一杯。 双方皆大欢喜,同谋一个未来。 至于通天河里妖族如何横行、平叛需耗费几何。 其中枝末细节,不讲,也不必讲。 …… 陈微成真仙了。 十万年功德,源源不断地汇入灵台识海,一切皆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再睁眼时,双眸之中已有金光内敛,隐隐超脱之意。 真仙道果,就此成型。 陈微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恍惚,回想昔年。 初登天庭,跨过南天门时,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混上一身威风凛凛的天兵甲胄。 后来,调通明殿当差,愿景便拔高了一些,期盼能熬上个正籍天仙的名头。 何曾料到。 阴差阳错,和光同尘,不仅成衙门主官,更是一跃跨入真仙行列。 天庭升迁,全凭运势与背景。 古仙诚不欺我! 只要抱紧大腿,顺应风向,小仙也能翻身。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马牧之满脸堆笑拱手道贺,谄媚之词滔滔不绝,“大人修成真仙,大道可期!咱们纠察司日后在通明殿里,话语权更甚啊!” 杨念三陈微破境,随意拱了拱手:“大人虎虎生威,步步高升啊。可喜可贺。” 堂下。 萧焰正埋头于如山的卷宗之中,听闻动静,他抬起头,满眼艳羡。 那可是真仙道果! 对于一个刚刚飞升的散修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参天大树。 看了一眼后。 萧焰重新低下头,快速批阅起公文,心中给自己打气:“马大人说过!莫要懈怠!必须努力!定要进步!只要努力、肯干、听话,天庭迟早有我一亩三分地!” 另一边。 陈微听着同僚道贺,面上未见半分骄纵,笑着摆了摆手:“老马,杨大人,莫要折煞本官,咱们同在一个衙门办差,同在一个锅里掂马勺,本官能有今日,全赖众位鼎力辅佐,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大家同喜!同喜!” 说辞滴水不漏,谦虚到了骨子里,端的是一副好上仙模样。 马牧之连连应声,退回桌案旁,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杨念三一眼。 哪有什么运气? 全是秀气! 陈微能得十万年功德,是沾了仙门贵胄的光。 不过,老马绝不戳破。 天庭庙堂便是如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只等陈微扶摇直上,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捞个好前程。 只要把马屁拍对地方,好日子还在后头。 想到此处,马牧之眼珠微转,趁势拱手进言:“陈大人,下官以为,您能修成真仙道果,最当拜谢的,乃是杨大人!” “嗯?”杨念三眼底闪过慌乱,他暗中操作,莫非被识破了? 陈微眨了眨眼,并未多想,顺着话茬点头称是:“老马所言在理,自打杨大人来咱们衙门,当真是喜事连连,诸般差务迎刃而解,若摊开来明讲,杨大人简直便是本官命中注定的福星!” 几句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 杨念三常年在仙山清修,哪经得起老油条们合谋的糖衣炮弹。 被捧得晕晕乎乎,连连摆手,耳根子都泛红了。 “哪里的话,皆是陈大人天资聪颖、福缘深厚…”杨念三低垂眼睑,嗓音细若蚊蝇,举手投足间,竟不经意流露出羞怯做派? 陈微看在眼底,心头不禁生出一缕古怪。 虽说仙家变化万千,可共事许久,眼前杨念三的种种破绽实在太过明显。 哪有男仙整日熏着脂粉香气、受了夸赞还扭扭捏捏的道理? “杨大人,”陈微故作好奇试探,“本官心底一直存个疑影。按理说,阁下明明是位男仙,怎的行事作风、连带着身上气味…” “不许好奇!”杨念三出声打断,羞恼交加之下,足下一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衙门地砖又裂开了。 杨念三惊觉失态,从袖中掏出一枚全无动静的传音玉符,胡乱比划:“哎呀!有讯息传唤!玉符亮了!下官有要务在身,先走一步,回见!” 说罢,根本不顾仙家仪态,化作金光,转瞬便没了踪影。 堂内鸦雀无声。 马牧之干咳两声,打破沉寂,转头冲着还在埋首案牍的萧焰吩咐:“停停手头活计,速去仙工司走一遭,递个条子,申请更换玄武岩地砖!” 萧焰连忙应诺,抱起文书往门外狂奔。 陈微负手立于原地,若有所思。 男仙? 福星? 第35章 一言为定,绝不食言! 七彩祥云翻滚如沸,托着一道身影朝着天庭深处飞去。 杨念三立在云头,嘴里不住地哼哼唧唧:“方才是不是显得太凶了些?地砖都裂开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只会动手!” “哎呀呀!” “不行不行,往后得温柔些,凶神恶煞的,日后还得了?” 杨念三一边反省,一边随风飘荡。 按天庭律令,通明殿上空乃是重地,除却手持金牌令箭,任何仙僚皆不许随意驾云乱飞,违令者,轻则剥夺仙籍,重则打入天牢。 云道下方,恰有一队金甲天兵正在巡逻。 一名刚飞升不久、充入军中当差的天兵,眼尖瞧见头顶那团大摇大摆的七彩祥云。 天兵抽出腰间降妖宝刀,便要腾空而起,上前阻拦盘问:“大胆狂徒!竟敢在通明殿上空…” 话未喊完。 身旁老天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新卒的嘴:“你疯了不成?!” “前辈!天条明文规定,”年轻天兵满脸不解,委屈辩解:“通明殿上空禁绝私自腾云,公然违抗律令,吾等身为巡查天兵,怎能视而不见?” “蠢货!” 老天兵照着新卒后脑勺拍了一记,训斥道:“你瞧仔细了,那仙家脚下踩的是何等物件?那是七彩祥云!那是你能拦的?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年轻的天兵一脸不忿,但还是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老天兵当作没看见,领着队伍飞到远处。 在天庭当差,眼界得放亮些。 白云、青云,那是仙吏,金云、紫云,乃是星君大能。 至于七彩祥云? 三界之中,能踩着七彩祥云在天庭溜达的,哪一个不是背景通天? …… 云海中,他正左思右想,琢磨该换个什么熏香,方能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忽地。 罡风骤然凝滞。 一道如墨般的黑影,撕裂虚空,直扑他面门而来。 速度之快,犹如奔雷闪电,全然不留半点反应余地。 杨念三面色大骇,瞳孔骤缩,怒喝未及出口,黑影便已当头罩下。 定睛一看,竟是一袭遮天蔽日的黑色披风。 “挥天披风?!”杨念三惊呼一声,此乃大罗金仙的随身至宝。 披风卷拢,瞬锁周遭五行八卦、切断仙力运转。 杨念三只觉眼前一黑动弹不得分毫,毫不讲理、干脆利落的初见杀! 斗转星移,虚空倒错。 待到眼前重现光明,杨念三已被神通一路拘禁,站在一处大殿前。 大殿四壁空旷,玄铁立柱高耸入云,正前方,高悬一方黑底金字巨匾,上书三个煞气腾腾的大字——司法殿。 杨念三看清端坐大殿主座上的冷峻身影,顿时火冒三丈:“二哥!你毫不讲理!竟然偷袭!对付自家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便下黑手!” 她双手叉腰,满脸不服气。 杨戬剑眉微蹙,冷哼一声:“三妹!休要大呼小叫!瞧瞧你这副模样,如此毫无体统,行事鲁莽,哪里还有半分女仙该有的矜持?” 杨婵自幼全凭二哥一手带大,护在掌心。 兄妹俩相依为命度过无尽劫难,感情深厚至极,真君在外杀伐果断,唯独对自家胞妹,向来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口头训斥。 正因深知二哥底线,杨婵丝毫不惧。 听闻训斥,她撇了撇嘴,眼珠滴溜溜一转,当即收起叉腰的蛮横姿态,随后退后两步,双手交叠于身前。 “下官见过真君!” 见杨戬瞪起眼睛,似要发作。 杨婵赶忙抬手打住,振振有词:“呐!真君您先别瞪眼!此地乃是天庭司法神殿,正是办差议事之地,此时是当差的时辰,要称呼职务!咱们是上下级,可不是什么兄妹!” 用官僚做派来堵兄长的嘴,此乃胡搅蛮缠。 “三妹!”杨戬脸色一沉,厉声道,“莫要在此胡闹!玩几天也就罢了,即刻收拾妥当,回华山圣母庙闭关静修!若嫌华山烦闷,去灌江口待着也行,天庭水深,不是你四处招摇的地方!” 杨婵满脸不忿,将头扭到一旁。 回华山闭关? 去灌江口数沙子? 绝不可能! 只要不当着杨戬的面点头答应,天庭之大,谁敢拦着她? 杨戬见胞妹一副顽劣模样,无奈叹息一声。 真君缓缓站起身,不等他开口,杨婵竟抢在前面,把台词先念出来:“咱们是天庭仙家,身负神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满天神佛看在眼里!” 不仅如此。 杨婵还学着杨戬的模样,将双手背在身后,压低嗓音,连眉心皱起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遇事需沉稳,切莫仗着神通肆意妄为,千万不可丢了天家威仪,让诸仙看了笑话!” 台词背得一字不差,语气神态拿捏得死死的。 杨戬准备好的满腹教诲,被堵得严严实实 堂堂司法天神,斩杀过无数绝世大妖,镇压过无数叛逆神仙,却对古灵精怪的胞妹束手无策。 若是换作其他仙家敢如此放肆,杨戬早就动手了。 可眼前站着的是自家血肉至亲,亲妹妹,总不能也找座山压了? 见二哥无言以对,杨婵见好就收,她绕到杨戬身后,讨好般捏起真君宽厚的肩膀。 “二哥~”杨婵拖长了尾音,软糯撒娇,“别老是绷着一张铁脸嘛,满天神仙见了你都怕,多笑笑,笑一笑十年少。” 糖衣炮弹连番轰炸,铁汉也得化作绕指柔。 杨戬闭着双眼,任凭妹妹揉捏肩膀,心底的火气早已散了大半。 然而。 军务在身,他不能任由妹妹继续胡闹。 “三妹,休要花言巧语。”杨戬指尖微动,一道金光没入杨婵体内。 杨婵只觉浑身仙力一滞,仙躯再也动弹不得半寸。 定身法! 又偷袭! “二哥!你又来此等手段!”杨婵瞪大双眸,气恼大叫。 杨戬反手一捞,拎着被定住的杨婵,大步朝着神殿内堂走去:“二哥即将出征通天河平叛,我不在天庭这段时日,你切莫四处惹是生非,我以司法天神的名义下令,将你禁足压在这闺房之内,为期三日!三日之内,不得踏出神殿半步!” 禁足三日? 对于寿元无尽的仙家而言,三日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杨婵压根没将禁足当回事。 反倒是出征通天河几个字,让她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陈微若能跟着二哥去军中混个监军之类的闲差,顺水推舟捞上一笔军功,往后岂不是能更快晋升? 杨婵眼珠微转,夹着嗓音问道,“二哥,军中可缺随军参赞,小妹能不能向你举荐个仙界奇才?” “奇才?”杨戬眉头一挑。 “对啊!”杨婵赶忙推销起陈威,语气里满是吹捧,“他办差手段圆滑,心思缜密,连太白星君都赞不绝口。二哥将他带在身边,说不定在通天河能有大用处!” 杨戬听完,没有立刻拒绝,进而抛出一个条件:“倒也无不可,但有一个前提,你能安安心心待在卧房之内,三日不生事端?” “一言为定!” 杨婵满口答应,语脆笃定,“只要二哥答应,杨婵便老老实实待在房内,哪也不去!绝不食言!” 第36章 他们封水道,咱们也封水道! 陈微才将真仙道果稳固于灵台,还未来得及高兴多久,一道刺目金光便自云霄径直砸落,悬停于公案上方。 金光散去,化作一面通明殿下发的白玉令牌。 玉牌之上,篆刻着出征军令。 陈微摄过玉牌,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放下玉牌:“通明殿发下军令,言明通天河妖患频发,严重扰乱下界民俗风纪,该水域恰属纠察司管辖范畴,命我等衙门上下,即刻收拾行囊,随同显圣真君大军开拔,前往前线平叛,不得有误。” “大喜事!” 马牧之满脸欣喜,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公案前:“大人,肥差啊!显圣真君挂帅出征,三界之中哪路妖邪能挡得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咱们衙门跟着真君的帅旗后面,纯属白捡功劳。大军凯旋之日,论功行赏,通明殿少不得又要拨下一大笔功德!” 老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已瞧见漫天功德砸进腰包。 陈微斜眼敲了敲民俗司的配置,一个天仙、一个散仙,加上他这个真仙。 满打满算,三个战斗力。 至于神秘莫测的杨念三,竟然休假在家,说是身体不适? 堂堂深不可测的仙门权贵,竟会染病? 缺了最强战力,纠察司配置简直惨不忍睹,就凭三个提笔杆子的文官,去通天河那种大妖云集的凶地,能干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怕是连塞妖王牙缝,都不够资格。 “罢了。”陈微当即拍板,定下此行基调,“咱们三个便全部出发,不过,民俗司乃是文官衙门,职责是勘察、记录案卷,到了通天河地界,咱们万事往后躲,决不可冲锋在前!” 马牧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混功劳嘛! 他最是门清,只要躲得远,法术便轰不到头上。 两个老油条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唯独萧焰听闻要随军出征,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大人放心!下官虽修为低微,却有一腔斩妖除魔的热血!到了阵前,下官愿做先锋,替大人杀出一条血路,建功立业!” 陈微与马牧之齐刷刷转头,皆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还是年轻啊。 未曾遭受过三界险恶的毒打,竟妄想在战场上搏出位。 “萧焰,”陈微语重心长开口,浇灭下属的不切实际,“有热血是好事,你且记牢,活着,方有进步的可能,死了,那就魂飞魄散了,下辈子不一定能成仙了。” 萧焰似懂非懂,只当是大人体恤下属,感动得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安排妥当,陈微再次叹息:“可惜了,若杨大人休假了,也不知他身体如何了?” 马牧之闻言,表情古怪。 老马心底暗自盘算:要不要开口点破窗户纸? 杨大人哪里是男仙,是个女扮男装的西贝货女仙。 行事作风、脂粉香气,处处透着破绽。 很明显了,杨采微啊。 “莫非…”马牧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合理,“万一大人早就看穿了,只是故意陪着玩乐?高阶仙家闲来无事,总好弄些红袖添香、女扮男装的风月情趣,若是贸然戳破,坏了雅兴,岂非自断前程?” 念及此处。 马牧之将提醒的话语咽回肚子里。 看破不说破,方为明哲保身的大智慧。 老马打定主意,权当自己又瞎又聋,任凭两位大人玩得开心。 …… 下界。 西牛贺洲与南瞻部洲交接之处。 八百里通天河,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江面宽阔无垠,巨浪翻滚,宛如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水龙。 平日里,此处水道乃是三界最为繁华的通衢要道,江面之上,密密麻麻的法宝飞舟来来往往,穿梭如织。 白帆连云,宝光冲天,好不热闹。 为何一处妖族盘踞的界河,竟会如此热闹繁华? 其中内幕,三界皆知。 神仙亦要修行,妖族亦需果腹,于是,通天河便成最大的交易集散地,南瞻部洲的散修拿符箓换取灵石,西牛贺洲的妖族拿特产换取便宜法宝。 只要有好处,飞舟便敢在妖王的眼皮子底下穿行。 负责巡查的天兵天将,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神仙也要用便宜的法宝。 只要不是过分的法宝,放行即可。 反之! 那是从通天河头一路碾到通天河底,一个都不放过! 然而。 眼下的通天河,变了天。 繁华水道被强行截断,河道内域,三头巨妖正踞水结营。 为首者,青毛狮子,血盆大口张开,似能吞食天地,左侧,白象妖王,长鼻甩动,卷起千重巨浪,右侧,大鹏金翅雕,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此三妖,正是昔年盘踞狮驼岭的绝世大妖。 自打当年被齐天大圣一通搅和、遭灵山大能收伏之后,三妖在西方极乐世界过了些清汤寡水的日子。 日日听经念佛,嘴里淡出个鸟来。 耐不住灵山的清规戒律与寂寞,三头大妖索性寻了个空档,再次偷跑下界,一路流窜至通天河,占山为王,重操旧业。 至于背后究竟有没有佛陀菩萨默许放纵? 不讲,也不必讲。 反正天庭已打定主意,要借着平叛的名义收拾此三妖,顺道敲打灵山某些菩萨。 而在河道外围。 江面之上,妖云密布,战鼓擂动。 另外一股丝毫不弱于狮驼岭三妖的势力,正列阵以待,是昔年跟随齐天大圣一同反天的五大妖圣! 岁月更迭,五妖圣威名不减当年。 听闻狮驼岭三妖霸占了通天河水道,五妖圣岂肯善罢甘休? 当即率领麾下十万妖兵,浩浩荡荡杀奔而来,誓要夺取水道控制权。 两股惊天妖势,在通天河碰撞。 三妖一看五妖圣气势汹汹而来,当即下令通天河内道封锁!谁也不许过! 法宝一拦,水道截断。 外围。 五妖圣一看三妖居然敢封水道,顿时就来了脾气。 “好啊!他们封水道,咱们也封水道!”蛟魔王当即下令,十万妖兵散开阵型,将通天河外围水域围得铁桶一般。 三妖在内封,五妖在外封。 双重封锁,滴水不漏。 苦的却是夹在两股势力中间、进退两难的第三势力。 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 第37章 常山之蛇? 云海翻腾间,仙家战船连绵不绝。 船体皆由万年雷击木打造,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 天庭大军闻风而动,浩浩荡荡压向通天河水域。 此番平叛,主帅乃是大天尊亲外甥、显圣真君杨戬,后方更有太白星君坐镇通明殿,源源不断调集各方资源。 不管怎么算,兵锋之盛,优势皆在天庭。 明眼仙家早已看透其中玄机。 仗还没打,胜局已定。 既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天庭各路仙家哪里还坐得住? 纷纷大显神通,寻门路、托关系,将自家子侄晚辈一股脑儿塞进大军中历练。 飞舟上,随处可见穿着华丽法袍的年轻仙家,三五成群,相互吹嘘。 天兵天将抵达通天河后,并未急着发兵攻打。 反倒在云层中安营扎寨,偃旗息鼓。 每日只派出斥候打探情报,慢条斯理搜罗下方水域情报。 杨戬知晓下方妖患是两股凶悍势力,三头大妖霸占内河,五大妖圣围堵外围,若是天庭大军贸然压境,发起猛攻,下方两股原本水火不容的妖势,定会迫于生死压力,合拢成一团,一致对外。 届时硬碰硬,天庭大军纵然能仗着底蕴取胜,怕是要费上一番周折 法子简单。 按兵不动。 让三妖与五妖圣先为了争夺水道控制权,斗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待到下方妖族精疲力竭,天庭再擂鼓出击,兵不血刃,坐收渔翁之利。 …… 杨戬飞舟议事厅内,战前会议,每日照常开启。 陈微与马牧之缩在最偏僻的角落,双目微合,神游天外。 前方大能们商议军机,他们绝不多嘴。 若是主帅目光扫过角落,便整齐划一拱手,脸上堆满敬畏:“真君高见!真君运筹帷幄!” 反正是跟过来混的,低调才是保命王道,至于战局走势,谁输谁赢根本不重要。 赚了,还能把命给保住,才重要。 偏偏有仙不信邪,非要出风头,李胤原本安坐后方统筹即可,然而这厮主动向太白星君毛遂自荐,削尖脑袋钻进大军之中。 他心底盘算得明白。 若是能在真君面前露个脸、献上奇谋,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打定主意,关键时刻献上计谋,好好出一把风头! “也不知,三圣母在家中干什么?”李胤不由得想起那道身影,心头更火热起来。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张通天河水域的灵力沙盘。 副将身披银甲,手持玉笏,刚刚将下方两股妖族的对峙态势禀报完毕,退至一旁。 杨戬单手托腮,抬了抬手:“诸位皆是天庭不可多得的俊才,当下局势已明,都说说吧,有何想法?各抒己见嘛。” 例行公事的客套话。 众神将皆知真君拖延战机的真实意图,无一开口,大厅内静谧无声。 “真君!”一声高呼打破沉寂,李胤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河道沙盘图前方,“下官有个想法!如今河道被两股妖势把控,三妖在内,五妖在外,真君请看,通天河道平坦宽阔,毫无遮挡!此等地势,正适合咱们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发起正面冲击!” 满堂神将面面相觑。 正面冲击? 可都是凶悍的妖王,天兵去硬填肚子? 李胤浑然不觉,越说越兴奋:“下官有一计!咱们将麾下天兵集结,于江面上方摆出一字长蛇阵!首尾相连,首尾兼顾。敌若攻蛇首,则蛇尾卷之,敌若攻蛇尾,则蛇首咬之!实乃常山之蛇也!” “凭此奇阵,加以仙法辅助,定能一举击溃妖邪,必定能赢!” “真君,下官说完了!” 李胤不卑不亢,下巴微扬,仿佛已看到真君抚掌大笑、连连称赞的画面。 神游天外的陈微,也被一字长蛇阵几个字惊得回了神,对付能吞天吐地的绝世大妖,摆凡俗兵书里的一字长蛇阵? 随便刮起一阵黑风,便能将那一字长蛇吹得首尾断裂、连渣都不剩。 仙家斗法,比拼的是法宝神通、境界道果。 排兵布阵固然有用,但也绝非照搬凡骨武将的呆板阵法。 “一字长蛇阵?”杨戬剑眉挑起,轻笑一声,“李大人倒是好想法,如此甚好,你领五万天兵去摆阵,迎战妖族可好?” 话音方落。 李胤得意之色僵住,出谋划策,他最为乐意。 可若真要提刀上阵、去给绝世大妖塞牙缝,那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前去。 面对主帅点将,李胤只能硬着头皮,干笑道:“真君说笑了,下官虽有一腔热血,然修为浅薄、不谙战阵,恐难以担当统兵冲锋之重任,下官还是待在后方,出谋划策为好。” “既无统兵之能,便退下。”杨戬快速扫了一眼。 李胤只觉脖颈发凉,赶忙拱手告罪,灰溜溜退回原列。 呵退跳梁小丑,杨戬若有所思,忽然,真君回想起临行出征前,三妹一力推崇的奇才,目光越过前排众将,投向大厅最偏僻的角落,缓声发问:“陈清泉何在?” 听闻主帅点名,正神游天外的陈微心头一跳。 躲得如此隐蔽,竟还能被点中名讳? 腹谤归腹谤,动作却丝毫不慢,他当即站起身:“下官在!” “通天河眼下局势,你又有何等破局妙计?”杨戬上下打量了陈微几眼,觉得此子平平无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面对询问,陈微面色不改。 识海中飞速盘算应对之法。出风头乃是大忌,前车之鉴刚灰溜溜退下。 装傻充愣、顺水推舟,方能活得长久。 陈微清了清嗓子,恭声道:“回真君!下官以为,当下最佳破局之策,便是完全遵照真君目前的排兵部署,不动如山!大军高悬云霄,便能生出无上天威,先震慑下方群妖!时日一久,无需吾等动手,彼辈必定自乱阵脚、相互倾轧!真君高瞻远瞩,神机妙算,下官唯有叹服,别无他念!” 没有半点奇谋,纯粹是复读。 洋洋洒洒,字正腔圆。 满堂神将听罢,纷纷高看一眼,皆暗自惊叹:“这小子是个罕见仙才啊!知道不出风头,明哲保身?” 大家都知道不能乱出风头,也就李胤那个傻货了。 果然。 杨戬闻言,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行了,散会吧。” …… 【各位哥哥姐姐,新卷才刚起个头儿,离不得人照看,若你们肯将从前的那些个情分,你们且赏个脸,赏些五星好评、免费的小物件,再陪我这一遭,好么?】 第38章 这怎么能允许呢?此事不许! 杨戬话音方落。 陈微和马牧之便第一个走出飞舟,身法之快,遁术之熟练,守卫的黄巾力士只觉眼前一花,便没了踪影。 干活冲锋。定然是推三阻四。 可若论及散会归营,他们必定是全军最为积极的表率。 别问。 问便是急着赶回偏舟部署防务,替主帅分忧。 此次出征,通明殿大小衙门皆有仙官随行,多是抽调三两干将,留大半仙官镇守天庭,唯独民俗风纪纠察司,全员出击! 虽说满打满算,除了休假的杨念三,衙门仅有三大战力——陈微、马牧之、萧焰。 且三者皆是提笔杆子的文官,连件像样的攻伐法宝都掏不出来。 那么请问阁下。 民俗纠察司是不是最支持杨戬的衙门,勤率稳居通明殿所有衙门之首。 谁敢说纠察司不支持显圣真君出征? 谁敢指责纠察司不出死力? 没毛病。 此等出勤比例,任谁来查阅案卷,都挑不出半个错字。 全员押上阵前,忠心可鉴日月。 不多时。 两仙按落云头,稳稳落在民俗纠察司飞舟上。 陈微大步跨入内舱,刚刚落座,还未来得及端起茶盏润喉。 一股若有若无异香,悄然钻入鼻腔,香味并非仙家惯用的檀香或清心草,反倒像是采撷了三春之花? 陈微眼皮微抬:“杨大人?” 果不其然。 内舱门帘被折扇轻轻挑开,杨念三边笑边走进来:“大人,你怎么知道下官?” 他明明告了病假,此刻却出现在前线飞舟之内。 舱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马牧之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念头通达了。 仙情世故,全在眼力见里。 杨念三放着天庭安稳日子不过,大老远跑到通天河前线,分明是奔着陈微而来。 高阶仙家玩弄风月试探,若是不识趣杵在原地充当明灯,日后定会被穿小鞋。 “走走,跟马哥出去打探军情!”马牧之一把拉住萧焰,连拉带拽往外拖,“大军初到,敌情不明!此乃军机要务,容不得半点耽搁!” 萧焰跟了老马不少时日了,不是愣头青。 他也懂了! 两仙一前一后走出飞舟,只剩陈微和杨念三大眼瞪小眼。 杨念三眸子盯着陈微,唇角微扬:“大人怎的瞧见下官,连话都不讲了?莫非下官销假归营,心中不悦?” “本官未曾不悦,只是在想事情。”陈微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想什么?”杨念三一愣。 “本官在想,”陈微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杨大人仙才卓绝,究竟何等惊艳的诗词,方能配得上阁下的绝世风姿。恰好灵感涌动,正欲吟诗一首。” 吟诗? 听闻此言,杨念三双眸亮起,眼底闪过雀跃。 昔日初见,便是被陈微的诗词勾起了兴致,常年在华山苦修,哪听过下界这等弯弯绕绕的文绉绉情话? 陈微杨念三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暗道:“果然!” 上钩了。 陈微踱步到窗边,推开木窗,长叹一声:“不知为何,本官每每看到杨大人,便会情不自禁想起三界之中最为温婉华山三圣母,也不知,圣母娘娘她近来可好?” 话锋陡然一转,根本没有半句诗词。 这一手突如其来,让杨念三猝不及防,眼神游移不定:“娘…娘娘挺好的!她在华山圣母庙日夜清修,香火鼎盛,自然是一切安好,平白无故的,大人问起娘娘作甚?” “没什么。” “杨大人是知道的,本官最是敬仰三圣母,情不自禁嘛。” 陈微嘴上这么说,识海中将线索串起来了。 三圣母冰清玉洁,绝不会有此等龌龊传闻,且相好怎会娘们唧唧的? 果然! 杨念三根本就不是男仙,满身脂粉异香、受夸赞便扭捏羞红、种种迹象表明,乃是彻头彻尾的女仙化身。 杨姓,对华山底细如此清楚,身上有高阶女仙特有的做派。 谜底揭晓了! 真相只有一个! 杨念三! 必定是三圣母座下最为亲近贴身侍女! 想来也是如此,天庭规矩森严,女仙若是想要历练、或是入通明殿衙门办差,多有不便。 女扮男装,化名潜入。 借着纠察司的皮囊体察下情,捞取功德,是再合理不过。 至于另外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想… 有没有可能,眼前这位便是华山三圣母本尊? 陈微暗自摇头,将荒谬念头碾碎在识海深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三圣母乃是大天尊的亲外甥女,司法天神的胞妹,高居九天之上,受万家香火供奉。那是何等尊贵、何等端庄的高位大能? 怎么可能闲得发慌,屈尊降贵跑到民俗纠察司这等偏僻衙门里,屈居一个小小的真仙之下当个副手? 又怎会因为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便红了耳根、慌了神智? 更何况,三界皆知,圣母娘娘性情温婉,端庄典雅,杨念三明显不符合。 定然是侍女护法无疑。 逻辑严丝合缝,完美闭环。 推演至此。 陈微看向杨念三的目光中,多出几分心照不宣。 既然是圣母座下贴身侍女,管她假扮还是真容,只要能替衙门引来功德、逢凶化吉,供着敬着便是。 “哦,娘娘安好便好。”陈微面色如常,不再继续追问,顺手替斟了一杯茶,“杨大人一路劳顿,快快请坐,前线风大,妖气冲天,杨大人既然销假归营,便安稳待在飞之内,咱们纠察司,主打一个稳妥。” 瞧见主官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杨念三满头雾水,心里直嘀咕:“怎么就不问了,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茶香袅袅。 两仙各怀心思,竟是相对无言。 忽然,杨念三与陈微同时开口。 “杨大人!” “陈大人!” 话音撞在一处。 陈微顿了顿,抬手示意:“你先讲。” “您先讲!”杨念三笑了笑,眉眼弯弯。 双方相视一笑,倒生出几分默契。 陈微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方才在中军议事,显圣真君威严赫赫,满堂神将皆不敢言,唯独本官据理力争,献上按兵不动之策,真君听罢,当众抚掌大笑,对咱们纠察司的差务安排甚是满意,言辞之间,对本官可谓是青眼有加、赞不绝口啊!” 听闻此言。 杨念三满脸惊讶,二哥向来铁面无私、眼高于顶,今日竟会对陈微青睐有加? 那感情好啊! 杨念三掩嘴轻笑,连连夸赞:“大人英明!定是仙才卓绝,才令真君刮目相看!” …… 与此同时,中军飞舟。 杨戬正在听康安裕汇报,卷宗所录,是关于纠察司主官陈微的底细,从下界飞升,至仙工司受排挤,再到通明殿异军突起。 事无巨细,查得清清楚楚。 “禀真君,”康太尉双手呈上玉简,“末将查明,此子当初能入掌案星君的眼,乃至顺风顺水修成真仙道果,背后皆有三圣母之影,不仅如此,他更是由三圣母亲口引荐给太白星君!” 杨戬听罢,剑眉倒竖,眉心竖纹隐隐有雷光跳跃。 堂堂华山三圣母,竟自降身份,去替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仙铺路搭桥? “哼!”真君冷哼一声,“荒唐!区区一介微末小仙,也配让三妹亲自引荐?这怎么能允许呢?此事不许!” 第39章 龙!可是帝王之兆 陈微面不红气不喘,大放厥词。 吹嘘得天花乱坠,连草稿都不打,他压根不知,显圣真君已经开始关注了。 但是! 杨念三反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心底暗自盘算:“二哥向来眼高于顶,对满天神佛皆是不假辞色,今日竟当众夸赞清泉?看来二哥对他的做派颇为认可。既然如此…” 她思绪飘飞,越想越远。 既然二哥满意,那改日寻个空档,定要邀请陈微上灌江口做客,届时备上几壶仙酿,双方在真君庙前对弈品茗。 二哥必定开心,说不定还会夸两句呢! 念及此处。 杨念三心跳漏了半拍,耳根子都红了。 就在这时。 “大人!下官有要务禀报!”门外响起马牧之的声音。 “请进!”陈微轻咳一声,收起吹嘘的架势,端正坐姿。 杨念三如梦初醒,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掩饰慌乱。 门帘被一把掀开,马牧之搓着手,满脸堆笑跨入门槛,冲两位上仙拱手:“搅扰二位大人议事了。下官昨日巡查,偶遇一位通明殿的同僚,彼此相谈甚欢,可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下官观此仙僚,行事稳重,颇有城府与手腕。眼下咱们风纪纠察司正是用人之际,仙僚正有意另谋高就,投奔咱们,现下他就在门外候着,大人您看……” 陈微闻言,眉头微挑。 能让马牧之这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子,给出颇有手腕评语,定然不简单。 民俗纠察司满打满算才三个半仙。既然有仙主动投靠,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哦?既然是老马引荐的人才,”陈微当即点头应允,“请进来吧!” 马牧之大喜,连忙转身走向门外。 片刻后。 一道略显削瘦的身影,掀开门帘,缓步走入。 来者青灰法袍,面容清癯,蓄着三绺长须,端的是一副谋士做派。 马牧之走上前,热情引荐:“文和兄,此二位便是咱们司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陈大人,杨大人!” 来仙上前两步,一揖到地,姿态摆得极低:“庞龙,见过二位大人!” 陈微听闻对方名讳,小小惊了一下。 庞龙? 表字文和? 好霸气的名讳! 在凡俗界,龙!可是帝王之兆。 谁家若敢取名带龙,少不得要遭猜忌,可放在天庭就没什么大不了了,龙族早已没落,不过是四海龙王麾下负责行云布雨的苦力罢了。 名字虽好,可惜生错了地界。 不过,千金买马骨。 陈微深谙御下之道,当即快步绕过公案,亲手托起庞龙的手臂:“庞大人,请你一定要加入咱们司!衙门虽是新创,底子薄了些,却正是百废俱兴、大有可为之时!早就听闻文和大才,如今得之,喜不胜收啊!” “大人,您听说过下官?”庞龙有些受宠若惊道。 “不重要!” 陈微重重拍了拍他的手掌,饱含热情道:“你的脸上,都是故事。” “大人厚爱,下官感激涕零。”庞龙想到了什么,面露难色:“只是…下官原属通明殿抄录司,若要跨衙门调动,其间手续繁杂,那通关文牒与调令…” 话音刚落。 杨念三大手一挥,大包大揽起来:“不过是几张批文的事,本官亲自替你跑一趟!” 画饼,送人情。 陈微和杨念三左右开弓,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庞龙听罢,眼眶泛红。 他在通明殿抄录司蹉跎了整整五百年,日复一日抄写卷宗、搬运墨条,上仙打压,同僚排挤。 大衙门听着威风,实则等级森严,难有出头之日,反倒是小衙门大有作为。 天庭铁律:衙门越小,权柄越大!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只要在小衙门里站稳脚跟,抵得上在抄录司干上千年苦工! “两位大人再造之恩,下官万死不辞!”庞龙再次拱了拱,彻底归心。 马牧之见状,走上前去揽住庞龙的肩膀,冲陈微挤眉弄眼:“大人!您瞧瞧!从今往后,您稳坐中堂,左有邦德,右有文和!再加上杨大人辅佐,居中调度!您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左邦德,右文和。 甚好! 当浮一大白! …… 陈微大喜过望,又添一员左膀右臂,草台班底愈发厚实。 不过。 喜归喜,该有的考校绝不能少,总得拉出来遛遛,摸清彼方底细。 “文和啊,”陈微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下大军压境,通天河局势波诡云谲,你且说说,咱们衙门该如何应对当下乱局?” 他的本意,是想借机探讨一番明哲保身、浑水摸鱼的苟道精髓。 定下一个退居二线、坚决不出头的战略方针。 谁曾想。 “大人高明!下官早有谋划!”庞龙面容骤然一肃,摸出一卷通天河水域云图。 图卷之上,密密麻麻红点与青点交织罗列,三妖、五大妖圣的兵力部署、江面巡逻路线,乃至河底暗礁漩涡,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杨念三目光触及云图瞬息,眼神骤然一凛:“庞大人,此图从何而来?” “回杨大人”庞龙抚须轻笑,满脸自得:“皆是下官近几日来走访水道,推演测算,便绘成此全景云图。” 陈微看罢云图,心头一跳。 好家伙,他想听浑水摸鱼,庞龙便整出个云图? 庞龙清了清嗓子,向大人们介绍道:“下官以为,目前敌我局势看似明朗,大军压境,实则暗流汹涌,若真君下令强攻,必遭群妖拼死顽抗,故而,下官有一计!打!不如谈!” “谈?”陈微愣住。 “正是!”庞龙双目放光,侃侃而谈,“两股势力本就水火不容,咱们只需暗中挑拨离间!先去三妖营中散布风声,就说五妖圣已暗中遣使递交降书,欲引天兵合拢,换取通天河水伯之位,再去五妖圣阵前放话,言明三妖意欲与天庭里应外合,将十万妖兵一网打尽!” 他越说越兴奋,手掌一劈:“挑起猜忌之后,天庭再将大军前压,摆出雷霆万钧的高压态势。但围而不打,只做威慑!此乃以打促谈!以谈促打!逼迫群妖在惶恐与猜忌中互相残杀、抢夺生机,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荡平通天河!” 好一条毒计! 釜底抽薪,借刀杀妖。 “文和兄…”马牧之讪笑一声,“咱们衙门管的是民俗风纪,此等大事,是不是逾越了?” “邦德兄差矣!” 庞龙大义凛然,摆了摆手:“在其位谋其政!大人收留下官,自当结草衔环、献上平定乾坤之策,方能报答大人知遇之恩!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陈微听得头皮发麻,他只求稳健,谁要献平定乾坤之策了? 他正要提醒一句。 结果杨念三一拍公案:“妙啊!此计甚妙!” 她站起身,满眼放光,此计简直是雪中送炭! 离间之计若成,不仅能从内部瓦解妖族,还能减少天庭将士伤亡,立下盖世奇功。 二哥打下胜仗,陈微的功劳自然不少。 想到这茬。 杨念三秀眉一挑,朝陈微建议道:“大人,大好良机摆在眼前,咱们应该立即向显圣真君献计,平定通天河妖祸,打出一个朗朗乾坤才是!如此好的计谋,怎么能浪费,这怎么能允许呢!此事不许!” 陈微瞧见她兴致勃勃,一时不好意思反驳了。 他扫了一眼诸位同僚,马牧之喝着茶,很明显随波逐流。 庞龙一脸兴奋,杨念三兴致勃勃。 萧焰… 算了,这个暂时没有发言权。 如此组合,真能平定通天河妖祸? 第40章 二哥跟他好好谈谈 杨念三见陈微面露迟疑,眉眼一弯:“大人莫不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去向显圣真君献计?” “不是,你等等…”陈微快速反应过来,就要打断。 “哎呀!无需担忧!”杨念三一把合拢折扇,语气笃定道,“下官与显圣真君颇有些交情!此等邀功请赏的大好机会,岂能白白错失?下官此去,定替大人说个一二,包管让真君把差事全权交予咱们!” 越扯越远了! 陈微吓得霍然起身,连连摆手:“别!杨大人,咱们…” “哎!大人!此等关头,切莫害臊!”杨念三娇嗔一句,一副女儿家撒娇的模样。 “不是,本官的意思是…”陈微急得伸出手,欲要阻拦。 “下官办事,大人放心!去去就回!”话音未落,杨念三飞遁消失。 陈微嘴巴半张,他想说的是——不去! 谁要去显圣真君面前揽送命的活计,好好在后面浑水摸鱼不好? 就在这时,庞龙眨了眨眼,目光投向马牧之。 马牧之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冲庞龙微微颔首,某些讯息,无声之中完成交接。 …… 中军飞舟内。 杨戬独坐案前,聚精会神盯着漂浮的水文云图。 忽地。 真君额头金光微闪,竖纹豁然洞开:“三妹!出征之前,为兄亲自下达禁足令,此刻,你理应被压在司法神殿的闺房之内闭门思过!怎敢私自逃脱,跑到通天河前线来?此举公然违反天条禁令!” 被天眼逮个正着。 杨念三索性也不装了,满脸不以为意:“二哥!不要动怒嘛!兄妹之间,提什么天条不天条的,伤了和气!违反区区禁足令,算什么大事?” 好家伙。 违反天家律令,在她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 杨戬剑眉倒竖,沉声道:“休要狡辩!速速折返!出征前你是如何答应二哥的?出尔反尔,成何体统?” 面对兄长雷霆之怒。 杨念三丝毫不惧,双手往腰间一叉,扬了扬下巴:“二哥此言差矣!当初在司法神殿,满口答应绝不踏出房门半步的,乃是华山三圣母杨婵,可眼下站在二哥面前的,是纠察司佐贰杨念三!杨婵答应的事,与我杨念三何干?” 无赖逻辑,强词夺理。 偏偏被彼说得字正腔圆,仿佛真就占尽了天道大理。 “好一个杨念三!”杨戬气极反笑,懒得再废话,掌心金光汇聚,便要施展大神通,将胞妹扔回天庭。 见二哥要动真格,杨念三赶忙摆手:“二哥!慢动手!小妹此番冒险前来,绝非游山玩水,而是特来替二哥分忧,献上绝世妙计的!” “你且说说。”杨戬手中金光微顿。 杨念三赶忙将庞龙那番以打促谈、暗中挑拨的毒计,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说完之后,她还得意洋洋补充道:“二哥觉得如何?凭此计策,不出半月,定能叫通天河群妖自相残杀,届时天庭大军压上,便可快速平定妖祸,班师回朝!” 谁知。 杨戬定定地看着杨念三,足足过了半晌,真君语气毫无波澜:“计策尚可,只是,二哥根本不想快速结束战事。所以,你速速回去。” 杨念三愣住了,二哥不想快速结束? 为何? 明明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明明有良策可以速战速决,为何要拖延? 杨戬并未开口点破,战事若真个不足半月便打完收工,那怎么能允许呢? 此事,须缓慢。 其中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好买卖,打打杀杀只是皮相,仙情世故才是真身。 其中枝末细节。 不讲。 也不必讲。 “莫要在此胡闹。”杨戬收敛心绪,语气不容置喙,“天庭大军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怎么能允许呢!此事不许!二哥这就施法送你回华山!” 话音一落。 真君掌心金光暴涨,直奔杨念三抓去。 “我不回!”杨念三见状,早有防备,一盏青色神灯悬浮,灯芯宛如莲花绽放。 此乃先天灵宝——宝莲灯! 刹那间,七彩神光大盛,将杨念三牢牢护在其中,杨戬挥出的金光撞在七彩光幕上,大罗金仙的神通,竟被生生挡了下来。 不过。 也仅仅只是挡住片刻而已。 若杨戬真动了杀心,劈开光幕也不过是反掌之间。 但真君怎舍得伤了自家妹妹? 眼见见宝莲灯都亮了出来,杨戬生怕法术反噬伤了妹妹,只得无奈散去掌心金光。 “胡闹!” “快把灯收起来!有话好好讲,二哥答应你留下便是!” 听闻二哥妥协。 杨念三喜笑颜开,指尖轻点,将宝莲灯收入袖中:“早答应不就完了嘛!哥,既然你舍不得快速打完收工,那咱们衙门总不能在后方干等着吧?我想找你借点兵!” “借兵?” “此事不可,说点别的!” 杨戬想也没想就拒绝,自家妹妹怎么能去顶在前线,前线刀剑无眼,若是磕着碰着,那还得了? 带兵? 此事不许! 见兄长欲要反悔,杨念三急了,一跺脚:“二哥误会了!谁说小妹要亲自领兵去前线冲锋陷阵了?借兵,是替陈微借的!” “又是他!” 听到这名字,杨戬无名火燃起,呵斥道:“那小仙究竟有何等通天能耐?他凡间祖坟冒九彩青烟了不成?竟能让堂堂三圣母放下身段去相助?引荐入通明殿也就罢了,眼下居然为替他要兵权?” 面对兄长的雷霆之怒。 杨念三非但不怯,反倒挺直腰杆,怼了回去:“怎就不能允许了?二哥方才明明亲口答应妥协的,堂堂司法天神,岂能出尔反尔?刚说出的话便要吞回去?” “言而无信,此事不许!” “借兵,这怎么能允许呢?!” 兄妹俩一人一句,大眼瞪小眼。 相同的倔强神情,如出一辙的强势语气,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得不说,绝对是亲兄妹。 眼见硬碰硬无法奈何三妹退缩,杨戬心思陡转,语气放缓几分:“也罢,你将那陈清泉叫过来,跟二哥当面聊聊,若是聊得投机,借兵之事,许了就是。” “当真?”杨念三眼睛亮起,满心以为二哥听进去了。 “自然当真。”杨戬破天荒挤出一个笑脸,“三妹,你速速去请,让二哥好好见识见识,这位让我家妹妹推崇备至的仙才、奇才!二哥跟他好好谈谈。” …… 【码字码到一半,一摸额头烫的不行,发烧了!哎!本来答应好万更的,只能先休息了,诸位哥哥姐姐们,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啊,别向我学习,明天如果不好,那就从后天开始万更吧!谢谢诸位理解!求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第41章 金光离眉心仅有三寸,他决定说一个谎话 就在陈微想着如何躲过一劫时,杨念三带回了好消息。 嗯,是好消息! 杨念三哒哒哒的冲进来,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喜色:“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显圣真君召见!” 好消息? 真君召见? 陈微缓缓将茶盏搁在公案上,心里这会儿已经敲起了退堂鼓。 他此番随军出征,定下的最高战略方针便是:躲在后头浑水摸鱼,你好我好众仙好,打赢了跟着混口汤喝。 现在倒好,一转眼,自己要被推到中军大帐,去直面主帅? “杨大人…”陈微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此等大军压境的紧要关头,真君日理万机,军务繁忙,本官若是贸然前去打扰,岂不是添乱?要不,这会面…” 话音未落。 庞龙霍然起身,三绺长须都在发颤:“干吧!大人!此乃天赐良机啊!” 陈微眼角狂跳。 干? 干什么干? 他刚想开口将冒进的势头压下去,杨念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大人,你放心前去,下官和真君谈好了!真君对计谋很感兴趣,正等着您过去商量细节呢!” 陈微闭上了眼睛。 大话已经说出去了,高深莫测的主官架子端起来了。 一众下属,皆是巴巴望着。 骑虎难下。 这会儿要是认怂,主官威信便算是扫地了,日后还怎么带队伍? 怎么服众? 没办法。 陈微扯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深沉:“嗯,既然真君有召,这个险,本官想来,值得冒!” “大人英明!”庞龙与马牧之齐刷刷拱手高呼。 …… 陈微与杨念三并肩飞往杨戬所在的飞舟,周遭是来回巡逻的天兵方阵,肃杀之气弥漫。 杨念三边飞,边不断碎碎念:“大人,您快些飞呀,放心,真君很好说话的,他看在三圣母娘娘的面子上,绝对不会为难,您就照着咱们原先商议的计策说。” 好说话? 陈微听得心里直打鼓,但表情管理是一流的。 他微微侧过头,淡定一笑:“杨大人多虑了。本官先前与真君在中军议事时,相谈甚欢,真君对本官的稳健做派可谓是赞赏有加,怎么会为难下官呢?” 话虽说得漂亮。 可越接近飞舟,不祥预感就越发浓烈。 仙家的直觉向来精准,陈微总感觉前方云遮雾绕之中,有个大坑? 终于,两仙来到门外。 陈微抬眼一扫,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平日里,真君门外,少说也得站着两列金甲力士,威严肃穆。 可今日,空空荡荡,连个把门的黄巾力士都瞧不见。 陈微正欲找个借口拖延片刻,杨念三直接推开门,回头招手:“大人,进来呀。”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陈微硬着头皮,迈过门槛。 …… 门内。 杨戬盘腿坐在地上,他未着战甲,只披一件宽松的常服,膝盖上横放着名震三界、沾染过无数大妖鲜血的凶器——三尖两刃刀。 真君正用鹿皮,顺着刀刃细细擦拭着。 他瞧见陈微与杨念三到来,擦拭刀刃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笑道:“噢,是清泉来了啊?坐吧。” 还没等陈微谢恩落座。 杨戬的目光转到杨念三身上,下达了逐客令:“杨大人,你先门外等候,我与陈大人有要事相商!” 杨念三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她本来还想留在屋里,借着自己在场,好替陈微兜底,免得二哥脾气上来发难。 “真君,下官乃是纠察司佐贰,此番献策…”杨念三刚想搬出官僚说辞抗议。 杨戬一言不发,只斜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让杨念三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起了与二哥的约定,若是再胡搅蛮缠,怕是真要翻脸掀桌子。 杨念三只能闭上嘴,转身朝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她给了陈微一个放心的眼神。 陈微表面一副沉稳做派,实则内心早就惊涛骇浪。 真君为什么要擦刀? 兵器出鞘,必定见血。 这大帐里就他们俩仙,总不能是擦干净了去切瓜吧? 心理战的博弈,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上仙就在眼前,规矩和礼数就是最好的防御铠甲。 陈微上前一步,行礼:“下官,拜见真君。” “哎!清泉!” 杨戬依旧低着头,视线专注盯着三尖两刃刀那锋利的刃口,“听杨大人的话,针对眼下通天河这乱局,你有破局良策?” 陈微心思电转。 献策? 若是说有良策,那就是在主帅面前卖弄聪明,逾越军权。 若是说没有,那就是欺瞒主将,消遣大军。 想到此,陈微换上一副谦虚的表情:“真君折煞下官了!下官哪里懂什么排兵布阵的破局良策?杨大人先前所言,不过是下官与诸位同僚闲来无事,胡乱推演的一些小计谋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上不得台面!” 杨戬听罢,擦拭刀刃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鹿皮叠好,搁在帅案上,紧接着单手握住三尖两刃刀的刀柄,手腕轻轻一翻,单手提起刀。 杨戬看着陈微,满脸笑意:“不要妄自菲薄嘛,本君看,清泉真是君子豹变,辅朝良臣啊,有如此计谋,之前军前会议,为何不提出?” “真君!” “下官只是个打杂的而已,不善谋略!” 陈微情不自禁后退两步,他怎么感觉杨戬想劈了他? 他没得罪过真君吧? 自己就是个小小的真仙,也犯不着大罗金仙惦记。 正想着,陈微只觉周身气机被锁死。 杨戬未动,眉心竖纹悄然裂开一丝缝隙,金光不偏不倚落在他眉心之外三寸,被这天眼余光扫中,真仙道果竟停滞流转。 “清泉,你说不善谋略,本君看未必吧?”杨戬脸上笑意不减,“据本君了解,你可是权谋道上的老手,在通明殿里长袖善舞得很呐!军情不是儿戏!怎么,拿些胡乱推演的把戏,想要戏弄本君不成?” 大帽子扣下来了。 戏弄主帅,这可是要押上斩仙台走一遭的死罪。 陈微只觉头皮发麻,脑子转出了残影。 他决定说一个谎话,虽然生平说过无数谎话,但这一个,他认为是最违心的话。 第42章 输了?赢了?赚了! 戏弄主帅。 这帽子若是扣实了,斩仙台上铡刀便算是提前磨好了。 陈微只觉头皮发麻,识海中思绪转出了残影。 退? 绝不能退。 此时若是腿软退了半步,心虚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 既然躲不过,迎难而上! “真君明鉴!”陈微的声音拔高,满脸大义凛然,“下官献计,绝非戏弄!而是全心全意为天兵天将、为真君考量!” 杨戬未动,只是微微挑起剑眉。 “通天河水域,群妖盘根错节!”陈微语速极快,生怕慢上一息便身首异处:“三妖据守内河,五大妖圣陈兵外围,此等阵势,若是天庭大军依仗兵威正面强攻,纵然能荡平水府、大获全胜,但也必定要填进去大量天兵天将!” “真君,这都是损失啊!” “天兵天将皆是天庭资源培养的底蕴!若因强攻而死伤惨重,即便胜了,哪一样不是消耗天庭的元气??”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战损成本摆在了明面上。 陈微见杨戬没有打断,心底稍稍一定,将帽子越盖越高:“下官所献离间之计,看似上不得台面,实则是以妖制妖的无上大道!散布风声,挑动三妖与五妖圣的旧怨,让其互相猜忌,待妖族内耗殆尽,天庭大军再以雷霆之势压上,收拾残局。” “下官所思所想,皆是为真君分忧!” “若真君觉得此等为大局考量的计策是戏弄,那下官愿死于真君刀下,以证对天庭的赤胆忠心!下官!此次前来,便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坦坦荡荡来见真君!”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说罢,陈微不再多言,揖到底,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杨戬何等修为? 大罗金仙洞察秋毫,他岂能看不出陈微紧张? 三界之内,有哪个小仙对上大罗金仙不紧张? 不紧张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死物。 眼前小仙能强压着恐惧,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定力和嘴皮子功夫,倒确实当得起太白金星的看重。 “你不怕本君?”杨戬沉默良久,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陈微心头一跳,脑子转得飞快。 不怕? 那是扯淡。 但若说怕,刚才那番视死如归的表演就全砸了。 陈微直起腰,表情狂热:“回真君,下官敬仰都来不及,怎会怕呢?不瞒真君,下官自飞升天庭以来,仙生之中最敬仰的,唯真君、三圣母、太白金星三位上仙!皆是下官日夜学习、奉为圭臬的榜样!” 听到三圣母,杨戬语气转冷:“你敬仰三圣母?” 陈微心里暗自叫苦,莫非这对兄妹关系不睦? 或者真君极度反感旁仙提及自家妹子?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若此时改口,必定引来更大的猜忌。 “是!下官极度敬仰!”陈微硬着头皮,咬死不松口,“就算下官从未见过三圣母的真容,但圣母慈悲之名,三界皆知!下官心中,圣母便是指引前行的光芒,是不可亵渎的仙月!敬畏之心,不敢忘!” 好话不要钱般往外倒。 陈微的算盘打得很精:反正自己也就是见过三圣母侍女,至于圣母本尊,那是高高在上的大能,自己一个区区真仙官,去哪见? 只要咬死敬畏二字,表明绝无非分之想,先把命保下来再说。 半晌,杨戬语气转暖:“你没见过三圣母?” 陈微被问得一愣。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回真君,下官句句属实!”陈微如实禀报,表情自然,“圣母地位尊崇,日理万机,恩泽四海,下官不过是个小仙官,怎会有福分得见圣母尊容?” 他确实没见过啊,杨念三只是圣母的侍女,那能算见过吗? 根本不算。 杨戬目光不自觉瞥向门外,识海浮现自家三妹女扮男装的模样。 搞了半天,此子是个瞎子? 三妹天天在跟前晃荡,帮其出谋划策,甚至亲自讨要兵权,结果这小子连正主的身份都没认出来,还一口一个未曾见过? 不过,既然杨婵身份还没被认出,此事大有可为。 不妨,送点好处,堵上此子念头,顺便捏住一颗棋子,让其小卒过河看看是不是车。 想通此道,杨戬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呵……” 陈微陪着笑,心里直发毛。 真君笑什么? 难不成没见过圣母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杨戬随手将三尖两刃刀放下,身子微微往后一靠:“好,既然你对天庭如此赤胆忠心,有良策,本帅若是不成全你,倒显得本帅不通情理了。” “多谢真君成全!”陈微心头一喜,知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杨戬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微的谢恩,下达了军令:“本帅拨给你三万天兵,归你节制,命你为大军先锋,即刻前往通天河外围水域,平定妖祸。” 三万天兵? 先锋? 陈微一个提笔杆子的文官,满打满算加马牧之、杨念三、庞龙和萧焰,一共就四个仙,带三万正规军去打前锋? 跟送他妖王嘴里加餐,有什么区别? “真君,这先锋之职,下官恐难…”陈微刚想推脱。 “此事,就这么定了!”杨戬没给拒绝的机会,目光深邃,“不过,本君提醒你一句,通天河妖患盘根错节,并非朝夕可平,此战,快不得,得徐徐图之,你可明白?” 此言一出,陈微在识海中快速分析。 快不得? 徐徐图之? 陈微常年揣摩上仙,片刻读懂话背后的深意。 大军开拔,声势浩大,耗费资源众多,若是刚到地头,三两下就把妖族剿灭了,班师回朝,上仙们会怎么想? 阵仗闹大,时间拖长,战事实显胶着。 才能体现出平叛艰难,彰显出功劳。 细水长流,皆大欢喜。 杨戬之所以改变主意给兵权,不是让陈微去打胜仗,而是让其闹出点声势,摆出进攻姿态,让舅舅面子上好过些。 反正是必赢的局,为何要快速解决? 输了? 赢了? 赚了! 陈微也想到了这层,念头通达。 “下官,明白了!” 陈微双手抱拳,恭声道,“真君运筹帷幄,下官定当谨遵法旨,绝不贪功冒进。凡事,必定徐!徐!图!之!” 杨戬点了点头。 此子虽然有眼无珠,但脑子倒是转得极快,用来当个搅局的棋子,再合适不过。 “退下吧。”杨戬挥了挥衣袖。 “下官告退!” 陈微再次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 门外,陈微只觉浑身轻松。 命保住了,还白捡了三万兵权,最重要的是,拿到真君的最高指令。 这波,血赚。 杨念三正百无聊赖踢着脚下的云气,见陈微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而且脸上还挂着喜色,她赶紧迎了上去。 “大人,如何?” “下官没骗你吧?真君是不是很好说话?” “那是自然!”陈微双手一背,吹了起来,“本官与真君一番促膝长谈,真君对本官的谋略可谓是连连赞叹,这不,真君当场拍板,拨给本官三万天兵,任命本官为大军先锋,负责平定外围妖患!” 杨念三闻言,表情惊喜! 她费尽口舌,二哥死活不肯借兵,陈微进去没多大功夫,不仅要到了兵,还混了个先锋的头衔? 二哥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难不成,二哥真的看中了陈微的才华,打算重点培养? 想通此道,杨念三的嘴角压不住往上扬,折扇展开,笑靥如花:“大人果然是仙才卓绝!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吧,咱们回去好好商讨。”陈微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真君如此器重,咱们定要在通天河,好好表现!” 嘴上喊得震天响,他心里默默补充: 干票大的浑水摸鱼。 第43章 他们过江,咱们也过江! 显圣真君法旨降下,中军大帐外的传令金钟连敲了三声:“通明殿民俗风纪纠察司主官,陈微,提拔为先锋官!” 法旨化作金光,散落各大营盘。 前一息还在推演的各路仙僚,安静了片刻,随即议论纷纷起来。 “纠察司陈微,陈清泉拿了先锋大印?” “哪个陈微?” “还能有哪个?前阵子在通明殿大比里,凭画了只吃米的小鸡,捞了十万年功德,证道真仙的那个天才!” “噢!原来是这位天才啊,真是远超其他天才。” “那岂不是超天...” “嘘!仙友!不讲不讲,此子绝对跟显圣真君关系好,咱们少说话!” “本官就说嘛,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森严的天庭里,想要拿到实权兵符,要么战功赫赫,要么背景通天。各路仙家站在自家飞舟的甲板上,表面上端着仙家仪态,暗地里传音入密,不可开交。 众仙纷纷猜测,传言越传越离谱。 消息传到李胤的飞舟上时,气氛便截然不同了。 “啪!” 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搅吧!搅吧!”李胤气得道果都隐隐作痛,咬牙切齿,“陈清泉你就搅吧!搅得真君吃了败仗,通天河大乱,无非陪着你一起玩完就是!” 他是纯气的。 自己挑灯夜战,呕心沥血翻阅兵书,结合仙家阵法,好不容易才推演出一字长蛇阵,首尾呼应,进退有度,敌击其首则尾应,敌击其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皆应。 多好的兵家奇谋。 竟然不许? 反倒是只知道溜须拍马、满嘴官腔的陈微,一通胡言乱语,居然能得到真君青睐? 凭什么? 真君图什么? 一字长蛇阵多好的计谋!凭什么不采纳! 李胤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指派先锋,简直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旁边,专职伺候笔墨的仙吏赵达康弓着腰,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碎渣,凑上前来。 这厮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上仙动了真怒,赶忙谄媚道:“大人,您别生气,气坏了仙体不值当,民俗风纪纠察司算个什么名堂?不过是个刚凑起来的草台班子,靠着运气敛了点功德而已,大猫小猫两三只,几个小仙能成什么气候?” 李胤斜了仙吏一眼,没说话。 赵达康说得在理,他打心眼里就没把小衙门放眼里。 陈微是真仙又如何? 底蕴浅薄,毫无靠山。 唯一让他心里扎刺的,是那神秘莫测的佐贰杨念三。 起初,李胤怀疑杨念三是三圣母变了个分身过来,为了摸清这层底细,他动用各方人脉,耗费大把灵石多方打探,最终从离恨天得了准信。 三圣母正陪着大天尊,前往离恨天拜访道祖太上老君去了。 大天尊出行,礼仪繁琐,行程严密,既然本尊在离恨天伴驾,怎么可能分个分身跑到通天河前线来受苦受累?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陈微这种散修出身的野路子,绝没有这个福分被三圣母青睐。 想通此道,李胤只觉灵台清明,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念头通达了。优越感再次占领高地,无非是走了运,真君想找个没用的炮灰去前线试探虚实罢了,死活全看天意。 李胤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他拍了拍赵达康的肩膀,语气温和:“达康啊,你跟我不少时日了吧?” “回大人,三百年了!”赵达康受宠若惊,恭声回道。 “好!”李胤重新拿出一只茶盏,亲自提壶斟满仙茶,递到赵达康手里,“这么多年,你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本官全都看在眼里,正好,有几个名额,本官亲自掌握!有桩事,需要你亲自走一趟,事成之后,你该提一提了。” “大人,是...是天仙吗?”赵达康双眼放光,心头狂喜,连声音都哆嗦起来。 “哎,什么天仙?” 李胤端起茶盏,碰了碰赵达康的茶杯:“真仙啊!” 赵达康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身。 三百年端茶倒水,若能混个天仙编制,便算是平步青云了。 他全然不顾茶水,语无伦次了,眼眶通红:“这这..哎呀,上仙,您..您真是给下官一个大惊喜啊!” 李胤喝了口茶,没理会赵达康的失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通天河的水既然要浑,那就让它浑起来。 …… 与此同时。 云层之上,一百八十面夔牛大鼓一字排开,力士们抡圆了鼓槌往下砸。 鼓声震天动地,搅得下方江水巨浪滔天。 飞舟内舱。 陈微高坐在主位上,身披明光铠,腰悬制式仙剑,案几旁放着先锋印信。 从外面看去,新任先锋官意气风发,渊渟岳峙,大有统军大将的风范。 实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没带过兵。 凡间苦读,天庭抄书。 打仗? 那是武将的事。 虽说在真君面前讨来了徐徐图之的指示,明白此番出征表演成分居多。 但刀剑无眼,妖族可不管来者是不是演戏。 带兵惹事,必须小心,绝不能真把自己搭进去。 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跑的苟道核心。 底下,马牧之、庞龙、萧焰分列两旁,杨念三不在,说是身体不适暂时回天庭一趟,不过给陈微留下了一个锦囊。 杨大人原话:“关键时刻打开,能救命!” 陈微闻言,珍藏了起来。 能让杨念三说出救命的法宝,肯定是好东西。 这时,庞龙摸了摸长须,迈着四方步走上前来,朗声献计:“大人!咱们既然奉命担任先锋,首战便是立威!岂能龟缩不前?何不主动出击!” “出击?”陈微眼皮微抬。 “正是!下官打探得知,”庞龙继续滔滔不绝,抛出刚刚打探来的绝密情报:“狮驼王按捺不住,正欲率领麾下精锐妖兵过江作战,意图打破水域僵局!” 陈微皱了皱眉。 狮驼王过江,这可是个大麻烦事。 忽然! 庞龙却声音拔高,抛出核心战术:“大人!既然如此,兵法云,半渡而击之!狮驼王大军渡江,咱们也乘风破浪迎上去,扬我天威!他们过江,咱们也过江!” 陈微放下茶盏,眼神赞赏。 他表面上是在沉思,实则脑仁都快转冒烟了。 但直接否决? 有损先锋官意气风发的威名,得想个法子,既能过江弄出动静,又绝对打不起来。 庞龙见陈微沉默不语,只当是大人在顾虑伤亡,赶忙笑道:“大人无需担心,咱们只是过江而已!通天河本就是天庭管辖的水域,咱们去江中心巡视驻扎,乃是理所应当,例行巡防嘛” 一语惊醒梦中仙。 陈微眼睛一亮,灵台豁然开朗。 对啊! 过江而已,谁规定过江就必须打仗了? 三万天兵只要不竖起攻伐的旗号,敌不动我不动,双方大军在江面上大眼瞪小眼。 既完美执行真君徐徐图之的法旨,又能让三妖与五大妖圣互相猜忌。 此举既能让妖族投鼠忌器,又可谓一举多得。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两头通。 “好!文和此计甚妙!” 陈微霍然起身,气场全开,下达军令,“传本官将令!大军开拔,目标通天河江心!庞龙负责统筹调度,声势越浩大越好!要让两岸的妖族都看得清清楚楚,咱们是去巡视的!” “马牧之负责后勤!” “下官遵命!”庞龙与马牧之齐声应和。 “大人!下官呢!”萧焰急了,怎么没他的事,没事干怎么进步啊? “你啊你啊,又急!”陈微点了点这愣头青,笑道,“你跟在马大人身边,多学习后勤管理之道,老马可是一把好手,好好学习学习。” 马牧之眼睛一转,听出来了。 后勤嘛。 肥差啊! 第44章 咱们绕后,阴他们一手! 通天河畔。 避水阵法撑开一片方圆百丈的水府,水府没别的装饰,主打一个宽敞空旷。 水府主位上,端坐着三尊大妖。 青狮精,白象精,金翅大鹏雕,三妖听闻先锋大军降临,皆是表情不爽。 不过都得按捺住脾气,待会有神仙特使前来洽谈。 洽谈什么? 不讲不讲。 “大哥!”白象精甩了甩鼻子,满脸不耐烦,“先锋军就在咱们河里飘着,咱们何不冲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权当开开荤?” 金翅大鹏雕冷哼一声,附和道:“二哥说得对,那领军的先锋官叫什么陈微,不过是个刚成真仙的雏儿,我一展翅,便能将他的主舰戳个对穿!” “不可鲁莽。” 青狮精摆了摆手,阻止道:“打打杀杀,是莽夫所为,真把杨戬惹急了,三尖两刃刀劈下来,谁去顶?咱们换个法子,我早派小妖去水面上探过了,三万大军的后勤补给,全堆在阵型最后方的飞舟上!装满仙丹、灵石和法器!肥得流油啊!” 白象精一听,眼睛亮了:“大哥的意思是抢了??” “正是!” 青狮精一拍大腿,放声笑道:“既然他们远道而来,不留下点买路财,岂不坏了通天河的规矩?咱们借着江底暗流掩护,阴他们一手!之后嫁祸给五妖圣!” 大鹏雕听完,顿时来了精神:“妙啊!这买卖,干得!”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降临洞府内。 来者,正是赵达康。 这厮只是个伺候笔墨的文书仙吏,面对三股冲天妖气,只觉膝盖骨发酸。 白象精眼皮一搭,瞅见来的是个小散仙,气不打一处来:“天庭莫不是真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了?派个塞牙缝都不够的肉丁来送信?大哥,别跟他废话,待俺吞了他垫垫肚子。” 说罢,它长鼻一甩,张开血盆大口。 赵达康吓得魂飞天外,慌忙将李胤赐下的令牌高高举过头顶:“等等!大王且慢!小仙是奉命来的!” “等等。” 青狮精眼尖,截断了白象精的吸力,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亮平上仙唤你前来的,所为何事?” 亮平,正是李胤的表字。 赵达康擦了汗,从怀里摸出一块留音石,双手捧着递上前:“大王!此乃上仙的意思,全在里面了!” 青狮精屈指一招,留音石落入掌心。 一缕微光闪过,李胤的话语在它耳畔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 青狮精五指一合,留音石被捏成粉碎:“此事,倒也不是不行,可那毕竟是仙官,沾着天庭因果,你回去跟亮平说,整个三界谁不知道,咱们哥仨是出了名的爱好和平,向来不打打杀杀的。” 赵达康听得直愣神,三妖爱好和平? 青狮精没理会,自顾自说道:“这样,你去回复,想让咱们兄弟出手,原来的价码上,多加两成。行了,回去吧。” 话音刚落。 青狮精卷起一阵妖风,赵达康被送出了洞府。 白象精摸了摸长长的鼻子,嘿嘿笑道:“大哥,咱们在通天河闹得也差不多了,水道再封下去,真要出大事,我昨儿个刚接到灵山那边传来的消息,到时候,菩萨走个过场,就会把咱们收回去。” “回去?” 金翅大鹏雕闻言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我还没玩够呢,又要回去请吃斋念经?那日子淡出个鸟来。” “三弟,大局为重。”青狮精敲了敲石椅的扶手,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走之前,总得把这水搅浑了,外头那五妖圣,最近跳得很,太嚣张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通天河不许有此等嚣张存在!我跟灵山的菩萨聊过了,他们也觉得五妖是不爱佛的。” 此话一出。 水府内静了半息,随后三妖发出哈哈大笑。 抢地盘、争水道,说到底,全是生意。 帽子扣得准,就是正义。 忽然,金翅大鹏雕停下笑声,皱起眉头,提出一个盲点:“大哥,计划是好,可是外头领兵的可是杨戬,要是,他要灭了咱们,怎么办?那三尖两刃刀可不长眼。” 听到这话,白象精也敛了笑容。 显圣真君的威名,是拿妖王脑袋堆出来的。 青狮精听完,笑出了声,拍了拍大鹏雕的肩膀:“三弟,多虑了!都聊好啦!” 大鹏雕一愣。 青狮精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无声的话语传递消息。 天庭要战绩,灵山要面子,他们要实惠。 大家各取所需,戏台子早搭好了,安心等着走过场便是。 只是。 三妖所谓的走过场,真能如愿? 神仙棋盘中的棋子,想要跳出棋盘做主,可是不容易。 …… 与此同时。 通天河江心正上方。 三万天庭先锋军浩浩荡荡集结在空中,飞舟首尾连接,阵型摆得密不透风。 旌旗蔽日,金甲反光,声势震天。 实则,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死守的乌龟战术。 庞龙手持白羽扇,迎着江风轻轻摇晃:“邦德兄!若不是你将我引荐,兄弟我还在故纸堆里苦熬!哪能有今日此等风光?” “文和兄,你这这话说得,”马牧之闻言,语重心长道,“咱们能有今日,哪里是我马某的功劳?咱们托的,全是陈大人、杨大人的福!他们,才是咱们在天庭立足的最大的靠山!” “是极是极!” “邦德兄果然高见!大人高瞻远瞩,我等唯有誓死效忠,方能报答知遇之恩!” “哈哈,哎,文和,你这是何故!自家兄弟,莫要如此客套!” “兄弟,抱一下!咱们说说心里话?” 庞龙心绪激荡,按捺不住感激之情,张开双臂抱了抱马牧之。 两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紧紧相拥,互相拍打着后背。 多年小大人,终于熬出了头。 就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的干咳从后方传来:“咳咳。” 陈微踱步走出内舱,好巧不巧,正撞见这一幕。 听到动静,庞龙和马牧之迅速松开彼此,马牧之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庞龙面不改色,神色自若转过身,拱手作揖:“大人!您来得正好,方才下官正与马大人激烈探讨破敌计谋,正准备向您禀报!” “庞大人既然有定计,不妨直说。”陈微微微颔首。 “大人,下官有一计,”庞龙上前一步,献计道:“咱们可暗中抽调一队精锐天兵,绕开正面战场,摸向外围五妖圣的后勤重地,端了它们的辎重!” 陈微眉头一皱,刚想计策太冒险。 庞龙紧接着补充道:“得手之后,咱们绝不恋战,即刻撤退,临走前,再留点痕迹,丢下几件三妖的独门法器或是信物,嫁祸给三妖!” 陈微听罢,脑海中灵光乍现。 偷袭后勤? 嫁祸江东? 这活儿能干啊! 不用正面硬碰,又能实打实闹出动静。 偷袭完就跑,主打一个安全。 对上,能向显圣真君交代法旨,对下,三万天兵全须全尾,不损半分元气。 “妙啊!”陈微眼底满是赞赏,当即拍板定音,“此计甚合本官心意!咱们这便回舱开个短会,点齐得力干将,定下方针!” …… 另一边。 五大妖圣的驻地内,蛟魔王端坐主位,正为眼前局势心烦意乱。 先锋大军在前,三妖大军又迟迟打不开局面。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狼妖眼珠滴溜溜乱转,凑上前来献计:“大王!小的有一条妙计,可解眼前困局!” “讲!”蛟魔王冷哼一声。 “大王,那狮驼岭三妖霸占内河,仗着底蕴深厚”狼妖阴恻恻道:“辎重充沛,咱们何不遣一支精锐小队,绕道后方,奇袭三妖后勤水府?” 蛟魔王皱眉:“奇袭?” “大王莫急!”狼妖嘿嘿直笑,“咱们抢了物资就跑,绝不纠缠,撤退时,丢下几件制式仙剑,那三妖脾气暴躁,必定会去找先锋军拼命,咱们便躲在暗处,隔岸观火,趁机浑水摸鱼。” “哎呀,大哥,这计不错啊!”狮驼王一听,赶紧附和道。 除了鹏魔王与猕猴王两面派,剩下的妖圣也点头同意。 蛟魔王见状,一巴掌拍在石案上:“好主意!拿了物资,壮大咱们腰包,还能来个祸水东引,让天庭去啃三块硬骨头!此计大妙!” “如此一来,咱们赢麻了!” …… 【眼巴巴的赶出这四章万字,只盼诸位哥哥姐姐瞧了,能有几分欢喜。我也不是那等贪心的人,能不能劳烦哥哥姐姐们赏个好评,或是随手送些个免费的小玩意儿哄哄我?如此一来,那我便也欢喜不已了~】 【大白话翻译:万更到月底,求五星好评、求免费小礼物!】 第45章 哎呀,本官这储物袋,老是掉 战前会议开了足足两个时辰。 陈微见差不多了,终于拍板定音:“事不宜迟,兵贵神速,本官决定,从三万天兵里,挑出一千精锐,由十名天将带领,组成偷袭分队。今夜子时,直插五大妖圣的后勤重地!” “大人高见!”庞龙捋着长须,满脸兴奋。 “此次行动,本官亲自带队!”陈微瞧着眼前的精锐们,开始点将:“文和,你随军出发;萧焰,你也跟着,多学多看;老马留守大本营,坐镇后勤飞舟。” 马牧之闻言,拍了拍胸脯:“大人放心!后勤交在下官手里,稳如泰山!” 话音刚落。 陈微忽然灵光一闪,眉头紧锁:“文和,你精通推演,你且算算,咱们既然能想到去偷家,那帮妖王也不是傻子,咱们大本营有没有被偷家的可能?” 一语惊醒梦中仙。 庞龙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往案几上一撒,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大人!有!极有可能!妖族生性狡诈,最喜干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 就在这时,马牧之突然嘿嘿一笑:“大人,莫慌,后勤有下官在,大人尽管放心前去,我老马是不行,可咱们,不是还有康太尉吗?” 陈微反应过来。 显圣真君除了封他为先锋,还派遣心腹大将康安裕助阵。 明面上是协助,实则是监军。 最关键的是,实打实的金仙修为,梅山兄弟的战力,那可是三界闻名。 陈微区区一真仙,何德何能指挥得动金仙? 所幸,康安裕自打跟过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飞舟里喝酒,连面都不露。 传闻是对的:康太尉好喝酒! 马牧之瞧见陈微在思索,拱手笑道:“大人,等大军一开拔,下官就拎着两坛上好的仙酿,亲自去请康太尉来后勤飞舟寻访视察。” “康太尉好酒,下官就陪他喝!” “只要把他请到咱们的辎重库上面坐着,此事就稳了。” 陈微一听,眼睛大亮。 妙啊! 狐假虎威这套,算是被老马玩明白了。 康安裕是酒鬼,只要酒管够,他在哪喝不是喝? 马牧之神通比斗确实拉胯,但要论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接待功夫,那是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陪酒这活儿,绝对不在话下。 “好!老马,就交给你了!”陈微彻底放心,大手一挥,下达最终军令,“今晚子时,摸黑出发!全军将士,不必着甲!” …… 子时正刻。 通天河上空,星月无光。 一场轰轰烈烈的三方偷袭行动,在同一时间,悄然拉开了帷幕。 陈微带着一千名换上黑衣的天兵,放弃低空,拔高身形,直接扎进最高层的厚重云海之中,在云层里悄无声息向前穿梭,主打一个正规军的严谨。 而在天兵天将正下方的江面上。 蛟魔王、狮驼王、禺狨王率领妖兵妖将们,正含着避水珠,贴江水表面急速前行,群妖施展了水遁之术,身体与江水融为一体,直奔狮驼岭的内河水府而去。 更深处的江底。 青狮精、白象精两妖顺着通天河最深处暗流,收敛妖气,逆流而上,目标直指天庭先锋军的后勤飞舟。 金翅大鹏雕留守,守住大本营。 高空云层。 江水表面。 江底暗流。 三支心怀鬼胎的队伍,完美岔开路线。 谁也没碰见谁。 谁都以为自己的潜伏天衣无缝,暗骂对方是毫无防备的蠢货,活该今晚被偷家。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陈微带着天兵天将,根据斥候早先摸排的线报,顺利摸到五大妖圣后勤重地。 此地位于通天河外围的一处隐秘江湾,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五妖圣自恃神通高强、威名赫赫,加上主力全在江面上跟三妖对峙,重要的后勤重地,居然只留区区五百妖兵看守? 自打浪也就算了。 正所谓将熊熊一个,留守妖怪压根就没有半点防备意识。 大半夜,连个巡逻放哨的暗桩都没有。 营地中央生着几堆篝火,一群妖怪正围着篝火,抱着酒坛子喝得酩酊大醉,有的在狂呼乱叫着掷骰子,有的啃着生肉满嘴流油,还有喝高的,四仰八叉躺在粮草垛上呼呼大睡。 没有编制的野狐禅终究是野狐禅,真把通天河当自己家后院了,毫无军纪可言。 要论排兵布阵、规矩森严,还得是天庭。 正所谓:大规模作战,军纪要严。 陈微招了招手,将十名天将叫到跟前:“都给本官听仔细了!咱们今晚是来放火嫁祸的,不是来拼命的!本官的唯一要求,零伤亡!绝不拖延,咱们抢了就跑!” 天将们面面相觑,琢磨着怎么冲下去最安全。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天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到了陈微跟前,咧嘴一笑:“大人!末将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陈微偏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大人,既然要零伤亡,咱们何必自己动手?”天将嘿嘿一笑,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几个鼓鼓囊囊的纸包,“今夜刮的是西北风,咱们正好处在上风口,来之前,末将向仙医官求了几包醉仙散,此物无色无味,保管这帮妖精闻了,都得睡上三天三夜!” 陈微听罢,深深看天将一眼。 庞龙在一旁也是上下打量,颇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惺惺相惜感。 不费一兵一卒,还能把利益最大化。 连作醉仙散提前自费备好了,这是何等的主观能动性? 此子大才啊! 陈微拍了拍天将的肩膀,和颜悦色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楚风!”天将受宠若惊,双手抱拳,“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好一个楚风!” 陈微亲手替他整理袖口鼓励道,“此计甚妙!你是个难得的将才!待会儿放药的活儿就交给你!等妖怪们全倒了,你第一个冲下去!本官在上面给你压阵!记你首功!” “末将这就去办!”楚风脆生生答了一句,领命而去,带着几个天兵摸到上风口。 其余九名天将面面相觑,肠子都快悔青了。 好家伙!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出,居然让楚风这小子出了个大风头! 这叫什么? 这就叫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仙家。 进步的机会,稍纵即逝,不够卷,就只能在后面吃灰。 不多时。 下方原本还在划拳喝酒的妖兵们,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啪嗒! 一个牛角妖将手里的酒碗掉在石头上摔碎,瘫软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营地除了篝火燃烧的劈啪声,再听不到半点动静,连负责拉车的妖兽,都趴在地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大人!药效发作了!”楚风在下方打了个手势,朝陈微传音。 陈微见状,缓缓拔出腰间的制式仙剑:“兄弟们!下去之后,手脚麻利点!” 一千名黑衣天兵双眼放光,如同下山的饿狼。 为啥跑得快? 因为跑得慢,好东西就没了! 大人可是放过话了,今晚全凭手速,合法的私活! 楚风一马当先,冲进主帐,二话不说,先将灵石一扫而空,尽数塞进储物袋。 其他天兵也是干活的顶尖好手,法器、丹药、珍稀灵草,连根毛都没留下。 不多时。 整个妖圣大营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大人!都搬空了!”楚风跑回复命。 “好!”陈微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当即下令,“留点狮驼岭的破铜烂铁在显眼处!点火!撤退!” 天兵们丢下几把带着妖气的断刀残剑,随后齐刷刷施展控火术。 火借风势,隐秘江湾瞬息化作火海。 做完这一切后,天兵天将们有序撤离。 来得迅速,跑得更快,绝不拖泥带水。 队伍刚遁入云层。 忽然! 楚风快走两步凑到陈微身边,将两个储物袋递上前,一脸讨好的表情:“大人!您的储物袋方才在妖营里掉了!末将眼尖,刚好帮您捡了回来,请大人查收!” 陈微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里面的好东西,绝对不少。 他面不改色,顺手将储物袋滑入袖袍中,接着叹了口气,拍了拍楚风的后背:“哎呀,本官这储物袋,老是掉,幸亏楚将军细心啊,干得不错,回去后,你到我飞舟报到。” 第46章 咱们该受伤了 按理说,陈微不能私自截留战利品。 这要是被查勘灵官逮住,一本折子参到凌霄宝殿,少说得挨几道天雷。 原则上来说,他绝对是不该拿的。 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架不住楚风太懂事了,非要硬塞过来。 要是当面拒绝,反倒显得生分,以后队伍还怎么带,下属还有没有立功的积极性? 二来,此时身处前线,局势瞬息万变,做事不能太死板,得灵活应变。 三来,此物乃私下行动所得,原则上不违反天庭的规矩。 这叫什么? 这叫和光同尘。 该同尘的时候,就得同尘。 大水冲龙王庙,谁也不能一个干干净净站在岸上。 …… 陈微前脚刚带队离开,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两道妖风才慢吞吞降下,来者正是负责留守的鹏魔王和禺狨王。 两位妖圣方才嫌营地里太闷,偷偷溜去喝酒吃肉去了。 酒足饭饱后,两妖哼着小曲儿踩着云头回来,刚落地,表情便凝固了。 粮草、灵石、法器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骸,还有几百个睡得像死猪、怎么踹都踹不醒的妖兵。 鹏魔王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就喝个酒的功夫,家怎么就没了?” “完了完了,”禺狨王急得原地打转:“大哥要是知道,非活剥了咱们的皮不可!三哥,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干的?下手也太黑了,连根毛都没给咱们留啊!” 鹏魔王卷起被烧得发黑的断刀残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白象精的气息?” “狮驼岭那三个东西干的?!”禺狨王当即暴跳如雷,“好啊,胆子太大了,居然绕后来掏咱们的老底!” “不对。” 鹏魔王却摇了摇头,将断刀扔在地上:“气息确实是白象精的,但是,伪装的成分太大了,你看看刀扔的位置,正正好好摆在显眼的地方,生怕咱们瞎了看不见,那三头老妖脾气暴躁,但绝不是蠢货。” “那咱们该怎么办?”禺狨王反应过来了,连忙问道。 鹏魔王没说话,眼神盯着地上的灰烬,半晌,他抬起头:“咱们该受伤了。” 禺狨王愣了片刻,随即也念头通达了。 现在不管是谁干的,后勤营确确实实被烧光了,此乃不争的事实。 现在纠结是谁来偷袭的,还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把丢了营地的责任给甩出去、 后勤营地烧了个精光,满地狼藉。 作为主将的鹏魔王和禺狨王,全须全尾毫发无伤,这合理吗? 所以不管这火是怎么起来的,只要营地没了,它们俩就必须得受重伤! 只要伤得够重,责任就追不上。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三界生存的最高智慧。 想通此道,禺狨王也是个狠角色,看准鹏魔王的胸口,拳砸了过去。 砰! 鹏魔王吐出一大口鲜血,胸口的铠甲碎成了一片。 “你他娘的下手这么黑?”鹏魔王捂着胸口骂道。 “做戏做全套嘛三哥!”禺狨王捡起地上断刀,递到鹏魔王手里,“来,三哥,往我胳膊上砍!照着深了砍!顺便给我大腿也来一下!” “好兄弟,忍着点!” 鹏魔王接过断刀,在禺狨王身上开了两道血槽。 不一会儿,传出了两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大哥啊!弟弟们尽力了啊!” “狮驼岭的贼子!竟敢偷袭吾等!恨啊!” 两位妖圣互殴完毕,双双躺在血泊中,就等着大哥回来收成果了。 ……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通天河最深处的江底,暗流汹涌。 青狮精和白象精带着一队精锐妖兵,贴着江底,两妖对天庭后勤物资垂涎已久。 一路上,走得极其小心,时刻提防着天庭布下的暗哨和阵法。 然而。 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 一直到了距离天庭先锋飞舟群不足十里,居然连一个天兵的影子都没看到? 巡逻飞舟、法阵,甚至连个探照符箓都没有? “大哥。”白象精探测完,重新潜回水下,传音给青狮精,“看来那个叫陈微的先锋官,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搞了半天,外强中干!咱们就这么一路潜行过来,居然连一次盘查都没遇到,简直是畅通无阻啊!” 青狮精闻言满脸轻松,心中大定。 他本来还有些忌惮杨戬派来的先锋会有过人之处,现在看来,纯粹是多虑了。 这帮天天坐在大殿里抄书的文官,哪里懂得什么排兵布阵? “天助我也!” 青狮精大手一挥,在水底打了个手势:“传令下去,全体准备!待会儿直接浮出水面,冲上飞舟,手脚要快,只抢不杀,拿完就撤!” 妖兵们纷纷亮出兵刃,眼神贪婪。 “二弟。” 青狮精转过头,看向白象精:“大局已定,给三弟发个传音,告诉他咱们这边一路畅通无阻,马上就能得手。,让他守好老巢,按兵不动,准备接应咱们的战利品!” “好嘞!” 白象精乐呵呵的从怀里掏传音玉符,注入妖力,“三弟啊,大哥跟我这边马上就要…” 然而,话还没说完。 金翅大鹏雕惨叫声先响起:“娘希匹的!蛟魔王不讲武德!过来掏咱们营地了!四面八方冲进来的!见东西就抢,见妖就砍啊!快回来!弟弟我撑不住了啊!!!” 玉符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打断了传音施法。 青狮精和白象精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魂都快吓飞了。 蛟魔王去掏他们的老巢了?! 他们怎么敢的?! “大哥…这…咱们还抢天庭吗?”白象精音都在打颤。 “抢个屁!!” 青狮精急得眼珠子都红了,破口大骂,“老家都要被端了,还抢什么后勤!赶紧掉头!!全速回防!!” 那可是金翅大鹏雕啊! 物资丢了事小,再抢就是了。 可大鹏雕是什么身份? 那是西方如来佛祖的亲娘舅,这祖宗跟他们结拜,那是看得起他们。 要是金翅大鹏雕再出了什么闪失,灵山菩萨罗汉非得把他俩剥皮抽筋不可。 “撤退!撤退!!全体原路返回!快!!!”青狮精大手一挥咆哮,果断撤兵。 刚才怎么悄无声息潜过来的,现在就以更快的速度往回游。 而此时,天庭后勤飞舟内。 马牧之举着酒盏,满脸堆笑奉承着:“康太尉,这杯酒,下官敬您!您坐镇于此,咱们这后勤简直是固若金汤!” “哪里哪里,好弟弟,咱们喝一杯!”康安裕嘿嘿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7章 灵山结义三兄弟,遇到利益各自飞 陈微协大胜归来。 天兵们都吃得饱饱的,看他的眼神,热切得很。 既没有伤亡,又能吃饱。 此等将军谁能不爱戴,那是爱到骨子里了。 飞舟内舱。 陈微端着一杯刚沏好的仙茶,舒舒服服靠在椅上,心里格外踏实。 就在这时。 门外一阵急促的传报声响起:“报——!“启禀大人!打起来了!通天河江面上,打翻天了!” 一名斥候冲进舱门,连气都喘不匀。 陈微眉头微挑,放下茶盏:“慢慢说,谁跟谁打起来了?” “回大人,是三妖和五位妖圣!”斥候咽了口唾沫:“双方已在江心,刀剑乱飞,法宝乱砸!江水都被染红了!” 舱内众仙面面相觑。 庞龙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马牧之眯了眯眼睛。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这狗咬狗的戏码,发作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陈微眨了眨眼,心道:“机会来了。” 在天庭当差,光会干活不行,还得会写折子。 干得好不如写得好,这是通明殿铁律。 陈微当机立断,霍然起身:“庞大人,执笔!马上向后方大本营发捷报!” 庞龙跑到案前,摊开空白玉简。 陈微负手而立,先在舱内踱了两步,接着缓缓说道:“下官陈微,叩禀真君:自领军出征以来,日夜思虑破敌之策,察通天河妖族联军貌合神离,遂定下离间诱敌之计。” “今夜!” “在下官与诸位同僚严密部署下,成功挑起三妖与五妖圣的旧怨!如今,妖族联军已爆发大战,死伤惨重!我先锋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尽夺敌军气运,基本达到预定目标!此等大胜,全赖真君徐徐图之、高瞻远瞩,下官不敢贪功,特此报捷!” 陈微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就这么写,加急递到真君面前,措辞再润色一下,把咱们不费一兵一卒的事实凸显出来。” “下官明白!”庞龙嘿嘿一笑,提笔就写。 战报写出去,全体民俗风纪纠察司的履历算是镀上金了。 角落里。 康安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陈微身上,默默打量了半晌。 平心而论,他见过不少领兵打仗的神仙,也见过油嘴滑舌的文官。 但像陈微这种,还真是头一个。 最关键的是,确实没折损一个天兵,也确实让妖族互咬了。 结果导向,无懈可击。 “此子…还真有点东西。”康安裕暗叹了一声,悄悄用传音符给杨戬发情报。 …… 与此同时。 通天河江面,恶浪滔天。 妖和五大妖圣隔着江水对峙,双方皆是气喘吁吁。 金翅大鹏雕悬在半空,双眼赤红,指着蛟魔王破口大骂:“你也不打听打听,大鹏爷爷在三界是什么身份!我会去绕后偷袭你几个破烂营?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蛟魔王冷笑一声,刚要开口。 谁知。 边脾气火爆的狮驼王直接跳了出来,指着大鹏雕的鼻子当场开怼:“身份?你有个屁的身份!谁不知道你当年在孔雀公主面前献殷勤,被扫地出门?是不是被拒绝后受了刺激,脑子变傻了?你装什么如来佛祖!” “你找死——!” 这话精准踩到了金翅大鹏雕的雷区。 孔雀公主那段黑历史,是他妖生中不可磨灭的耻辱。 大鹏雕仰天长啸,双翼一振,就要冲过去跟狮驼王拼命。 “三弟!住手!”青狮精满脸阴沉,拦在大鹏雕身前。他这会儿脑子转过弯来了。 后勤营地被掏,对方也说营地被掏。 两边一碰面二话不说就开打,打到现在,连根天庭的毛都没看见。 不出意外,他们全被坑了。 谁来坑的,不言而喻。 “不能再打了。”青狮精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蛟魔王喊道,“咱们都被人当枪使了!若是再拼个你死我活,就是把脑袋送出去!” 蛟魔脸色阴晴不定。其实他也打不下去了。 一是他们来偷袭的,多少有点理亏,二是此次出来,兵力本来就不如三妖雄厚。 刚才一波火拼,损失惨重。 再这么死磕下去,就算赢了也是个光杆司令。 既然青狮精给了台阶,那就顺坡下驴。 “哼!今日看在两方皆被算计的份上,暂且罢手!”蛟魔王撂下一句场面话,大手一挥,“但账,本王记下了!撤!” 五大妖圣的兵马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江面上只剩下三妖。 金翅大鹏雕气得浑身发抖,一掌将下方江水劈出一条百丈长的沟壑。 他何时吃过这等委屈? 当年在狮驼国,他何等威风,后来面对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也是能跟着猴子在天上地下打个五五开的! 当然,这是大鹏雕自认为的。 如今居然被一个天庭的文官算计,还被一条泥鳅指着鼻子骂? “大哥!这口气,弟弟我咽不下!”大鹏雕双目喷火,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三弟!”青狮精叹了口气,走上前:“出来混,讲究个和气生财,如今局势不明,前有天庭大军,后有五妖圣,咱们先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白象精在一旁听着,眼睛眨了眨。 青狮精这话,表面上听着是在劝和,但语气、眼神,字字句句都在拱火啊? 什么叫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不就是变相提醒大鹏雕:你堂堂佛祖舅舅,居然被骑在头上,还能忍? 果不其然。 大鹏雕一听忍字,看向先锋大军方向冷笑:“忍?好啊!我肚子正好饿了!啃完,我马上回灵山闭关,我倒要看看,谁去大雷音寺闯一闯!” 说罢,他不给两位哥哥阻拦的机会,双翼一扇,朝着天庭大营方向狂飙而去。 速度之快,瞬息千里。 “哎呀!三弟!三弟你糊涂啊!”青狮精见状,急得在原地连连跺脚,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快回来!那是天庭的大营,去不得啊!” 嘴上喊得声嘶力竭。 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别说追了,连半点施展妖法阻拦的动作都没有。 白象精默默看着大哥表演。他看出来了。 如今通天河的局势成了死水一潭,想要破局,就必须得有一个背景够大、后台够硬的刺头去捅一捅马蜂窝,试探天庭的底线。 谁最合适? 当然是一向自视甚高,顶着如来佛祖亲娘舅光环的金翅大鹏雕了。 就算大鹏雕真把陈微吃了,天庭要追责,那也是找西天灵山的麻烦。 如果大鹏雕吃亏了,那也是他自己非要去的。 “大哥,三弟飞得太快。”白象精到青狮精身边,压低声音:“咱们追不上啊。” 青狮精恢复深沉的模样,点了点头:“是啊,三弟的脾气太倔,既然他执意要去,咱们能怎么办,哎!” 两头大妖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朝着水府飞去。 正所谓,灵山结义三兄弟,遇到利益各自飞,送道友去探路,留贫道在后方。 第48章 噢哟,好可怕的妖气啊! 通天河水面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飞舟,在江面上缓慢飞遁。 飞舟外观普通,在满是妖气和杀机的通天河上,格格不入。 飞舟内舱。 杨婵单手托着下巴,靠在雕花的窗边,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不知在思索什么。 内舱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案。 主位上,端坐一位威严中年男子。 一名白须白发、面容慈祥的老者,正挽着袖子煮茶,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婵儿。”中年男子声音慈祥和蔼,“你说你,好端端一个女仙,不在华山纳福,为何要如此折腾自己?女扮男装跑去佐贰官,成何体统?” 听到这声音。 杨婵回过神来,她脸颊微微一红,快步走到茶案边,挨着中年男子坐下,拿出了看家本领,拖长了尾音撒娇。 “舅舅!” “待会儿到了先锋大营,您可千万别拆穿我的身份!我都跟您说了,婵儿自己过来就行,您非要跟过来。” 中年男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负着双手踱步走到窗边:“朕怎么能放心婵儿独自下界跑来这等凶险之地?况且,朕也很久没有下界来看一看,这三界的大好河山了。” “长庚,你来看看。” “通天河,不愧是三界第一大河,水脉纵横,气象万千,端的是十分壮观啊!” 被唤作长庚的白发老者,正是太白金星。 老星君放下茶壶,缓步走到窗边:“陛下所言极是,这通天河如今虽有些妖氛,但天威浩荡,以后三界的水土,定然会越来越好!” 能让太白星君如此恭敬的,三界中唯有面前中年男子。 正是: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简称:大天尊。 “长庚啊,你还是如此。”大天尊笑了笑,没接话茬,目光落在杨婵身上。 此时的三圣母脸颊微红,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 为何脸红? 思凡了。 大天尊历经无数劫难,一眼便能看穿。 他端起太白金星递过来的茶杯,出言打趣道:“婵儿,莫非有心事?” “哪有!”杨婵连忙矢口否认,“没有!我就是看看风景!” 她确实有心事。 脑子里,全是某个小神仙。 这次杨婵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前线,回了一趟天庭,谁曾想,刚进南天门,就被自家舅舅给堵了个正着,大天尊几句套话下来,就把她的事摸了个底朝天。 不仅如此,大天尊还一时兴起,要微服私访,亲自到通天河走一遭。 “婵儿啊。”大天尊轻声提醒道,“天道因果,强求不得,神仙动凡心,本就是大忌。况且就算朕不阻拦你,你也要想想二郎,他的脾气,可不好糊弄。” 杨戬是个出了名的护妹狂魔。 要是知道陈微敢碰三圣母,怕是能把民俗风纪纠察司给掀了。 听到这话。杨婵眼珠一转,几步跑回大天尊身旁,再次拉起大天尊的胳膊,拿出了百试百灵的杀手锏。 “二哥脾气是不好,但这不是还有舅舅嘛!” “只要舅舅发话,二哥还能抗旨不成?舅舅最疼婵儿了,对不对?” “好了好了!” 大天尊被她摇得身子直晃,刚端起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放眼三界,敢如此晃玉皇大帝胳膊的,也就只有杨婵独一份了。 大天尊摇了摇头,虚点了一下杨婵的额头,叹气道:“你呀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好了好了,别摇了,朕答应你便是,况且,朕亲自过来,就是想帮婵儿看看,能把咱们家婵儿的魂都给勾走的是何等仙材?” “多谢舅舅!”杨婵喜笑颜开。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微? 目前看起来倒是有些头脑,只可惜,底子薄了些。 就在大天尊准备继续品茶时,飞舟突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妖气急速逼近。 杨婵皱起眉头,素手摸向腰间的宝莲神灯。 大天尊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茶杯上的浮叶。 太白金星放下茶壶,不紧不慢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噢哟?” “好可怕的妖气啊。” “长庚啊。”大天尊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该敲打敲打了。”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转过身附和道:“陛下说的是,三界是天庭的三界,怎能允许乱来,某些手啊,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不听话,就该打打了。” …… 同一时间。 金翅大鹏雕贴着通天河的江面一路狂飙,他现在需要发泄。 越飞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欺妖太甚!简直是欺妖太甚!”大鹏雕咬牙切齿。 他堂堂金翅大鹏雕,那是何等风光? 西天如来佛祖还得捏着鼻子,叫他一声亲舅舅! 这背景,别说是通天河,放眼整个三界,那也是横着走的硬茬子。 可是今天呢? 先是被一个天庭小仙官耍得团团转,紧接着,又被狮驼王指着鼻子嘲讽,连当年追求孔雀公主失败的陈年旧账都被翻出来羞辱? 这怎么能允许呢? 此事不许! “居然被一帮野狐禅戏弄?”大鹏雕双翼一震,速度再次飙升,江面上被他带起的气流犁出两道高高的水墙。 他现在满肚子火气,不仅生气,还觉得肚子饿了。急需找点东西塞进嘴里。 不管是天兵还是散仙,只要是带喘气的,都要咽下去。 就在这时。 好巧不巧,大鹏雕瞧见前方云层下方的一个小黑点。 神识扫去,是一艘普通飞舟。 天庭军旗,各大仙门的标志都没有,怎么看,都像是一艘仙游船。 金翅大鹏雕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残忍笑容:“好好好!本大王正憋着一肚子火,既然你们命不好撞到枪口上,那就怪不得大爷我了!” 正愁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泄,正愁肚子饿得咕咕叫,这就上赶送来点心。 真就是瞌睡了,来送枕头的。 金翅大鹏雕双翼张开,遮天蔽日,朝飞舟发起猛冲:“本王,可以好好尽兴了!” …… 【今儿这一万字,原是熬干了心血才换来的,哥哥姐姐们若是瞧着还算过得去,便赏我几个五星的好评,或是那随手可得的小玩意儿也就罢了,你们说,可好么?】 第49章 你别紧张呀,我舅舅很好说话 轰隆! 通天河上空,毫无征兆劈下一声惊雷。 雷音不在云层,不在水面,直直砸在众仙家灵台深处。 雷音坠落,盘腿打坐的陈微猛然睁眼,真仙道果竟不受控制乱颤。 “是心悸的感觉?”陈微抄起制式仙剑,一步跨出舱门。 堂堂真仙,跳出三界轮回,寻常风雨雷电连衣角都沾不到。 能惹得他心头发慌,绝非天象。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手底雷官,施法前皆需按规矩写折子,谁敢在前线乱劈? 刚站定,眼角余光便瞥见康安裕。 平日懒洋洋的康太尉,此时面沉如水,能惊动金仙,定有大事发生。 身后脚步声杂乱。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全数涌出舱门,四仙凑到陈微身旁,探头探脑往外看。 “大人!出什么事了?” 陈微心里也没底。 但身为先锋主官,属下慌,他不能慌。 “收起法器!”陈微背负双手,压住心头惊疑,语气平稳,“无事发生,我等立于此地,代表天庭。三界雷霆尽归天庭管辖,天雷再凶,也断不会劈自家阵营!” 众仙听罢,心头稍安。 话音刚落。 云层中飘来一道低沉嗓音:“说得不错,三界雷霆,尽归天庭,有何可惧?” 陈微循声望去。 一艘毫无标识的飞舟破开云海,缓缓靠拢。 飞舟船头,赫然立着杨念三,其身后,站着一位身着便服、相貌威严的中年男子。 康安裕只是看了一眼,便脸色震惊。 身为杨戬心腹,常年跟随显圣真君出入凌霄宝殿,怎会认不出眼前来客? 大天尊! 三界最高主宰,玉皇大帝本相! 陈微目光落在男子身上,顿觉威严压顶,但其在通明殿任职时,只远远望见过玉帝法相,从未窥过本相。 潜意识作祟,绝难将三界主宰会站在自己面前。 心思电转间,陈微有了盘算 杨念三背景神秘,如今带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归营,八成乃是家族长辈前来探望。 下属长辈莅临,主官礼数不可废。 陈微当即抱拳躬身,朗声道:“晚辈陈微,见过前辈!” “前辈?”大天尊轻笑一声。 陈微只觉眼前虚空微晃,威严男子已立于三尺之外。 缩地成寸,毫无仙力波动外泄。 恰逢马牧之刚好抬起头,迎上男子正脸。 老马当年在通明殿档案司熬过三百年文书,终日整理天庭高层画像,大天尊出巡的样貌早就刻入骨髓。 看清面容刹那,老马浑身如筛糠般抖动:“大…” “嗯?”大天尊垂下目光,语气毫无波澜,“你怎知,本座姓张名天?” 马牧之求生欲拉满,强行挤出谄媚笑脸:“猜的!晚辈观前辈气宇轩昂,犹如天人降世,便瞎猜了一个天字!前辈勿怪,瞎猜的!” 老马何许人? 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子。 能让其吓破胆的,岂是寻常家族长辈? 陈微眯了眯眼睛,余光再扫康安裕,康太尉站姿绷得比南天门的天兵还直,眼珠子定在原处,不敢挪动分毫。 陈微暗道不妙。 立刻朝杨念三疯狂使眼色:是哪位大能? 杨念三迎上目光,面无表情,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大天尊踱步走到陈微面前,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上下审视着眼前这位一袭书生气的年轻仙官。 就是这小子,画了只小鸡捞功德? 也是这小子,把婵儿的魂给勾走了? 目光压落。 陈微只觉向来灵光的脑子冻结,半点思绪也挤不出。 静谧半晌。 大天尊终于开口,声音不响,却似洪钟震荡灵台:“你,便是陈微?” “晚辈,正是!”陈微硬着头皮,再次抱拳深揖。 直面杨戬发怒,如同刀锋架颈。 直面眼前张天,却似星河倒灌、天地倾覆。 威压之盛,犹在显圣真君之上。 “莫非是错觉?”陈微强行嘀咕了一句,强行稳住心神,斗胆迎上大天尊目光。 视线交汇瞬息,犹如凡人直视九天烈日,浩瀚金光扑面撞来。 陈微双膝发软,险些当场跪伏,那种感觉,就好像天地倾覆,山河倒转。 这位中年男子,能是普通上仙? 就在此时,杨念三挽住大天尊小臂,轻轻摇晃:“舅舅,您不要吓他啦!” 外甥女撒娇一起,漫天神威消散无踪。 大天尊拍了拍杨婵的手背,轻笑一声:“好好好!陈大人,念三平日里性子骄纵,在你麾下当差,多有得罪。” 威压一撤。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张嘴便往外倒好词:“前辈哪里的话!杨大人在民俗纠察司,乃是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心思缜密、雷厉风行,对同僚更如春风和煦。晚辈能有今日微末战绩,全赖杨大人鼎力相助、运筹帷幄!衙门上下,谁人不夸杨大人德才兼备?晚辈仰仗还来不及,何谈得罪?” 马牧之听得叹为观止。 论见风使舵、溜须拍马,陈大人还是技高一筹。 杨念三听得乐不可支,赶紧用袖袍捂住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陈微这张嘴啊,得劲! 大天尊收敛笑意,深邃目光再度刺向陈微:“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罢了,上船,跟念三陪本座走一趟。” “是!”陈微毫不含糊,足尖点地,跃上木质飞舟。 天庭生存铁律:陪同上仙出行,断无让上仙亲自掌舵之理,粗活自当下仙代劳。 陈微熟练占据驾驶阵盘,捏起法诀。 飞舟升空,破开云层。 杨念三凑到阵盘边,捅了捅陈微的胳膊肘:“你别紧张呀,我舅舅很好说话的。” “哈,本官,不紧张。”陈微干笑两声,脚步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 自打识破杨念三女仙的身份,他心里就竖起了一道高墙。 前线军营,众目睽睽。 孤男寡女靠得太近,传出去有损双方清誉。 再者,旁边还站着个深不可测的家族长辈,万一惹得人家不快,下场不堪设想。 谁料,杨念三见陈微躲闪,反而来了兴趣:“你躲我干嘛?” 陈微往左挪,她便往左凑。 陈微往右躲,她就跟着往右挤。 “咳。”一声干咳,不轻不重。 大天尊摇了摇头,淡淡吩咐道:“念三,到舅舅身边来。” 法旨落下。 杨念三只得放弃纠缠,乖乖挪回大天尊身旁。 陈微如蒙大赦,将全副心神投入到驾驶法阵上,双眼盯着前方的云路。 饶是如此,他也忍不住心里嘀咕:“这位长辈,不简单啊!” 第50章 都有美好的未来 通天河上空 一艘毫无标识的飞舟破开江风,在水面上滑行。 飞舟内,陈微行云流水摆弄茶案上的紫砂茶具。 引水、生火、烫盏、醒茶。 一丝不苟,态度端正。 面对自称张天、修为深不可测的前辈,装孙子并不可耻,伺候局更是基本功。 “前辈,您请用茶。”陈微双手捧茶盏,恭恭敬敬递到大天尊面前。 “好茶。”大天尊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 杨念三坐在一旁,眼睛时不时在陈微和舅舅身上来回打转,想的什么只有她知道。 大天尊吹了吹热气,浅浅抿了一口。 “陈大人。”大天尊放下茶盏,斜了陈微一眼,语气随和,“咱们闲聊几句,你且说说,此次下界走这一遭,可有什么收获?” 陈微心头凛然。 这位张前辈,明明穿着便服,以杨念三长辈的身份自居,但这话一出口,自然而然的考校意味,扑面而来。 这是闲聊? 分明是通明殿年末面勘述职。 陈微识海快速闪过天庭大能的身影,天庭里,姓张的大能有谁? 四大天师里的张道陵? 不对,张天师常年炼丹,身上自带药香,这位没有。 雷部的哪位天君? 想来想去,硬是没在记忆中翻找出一个能跟眼前对上号的张姓高等仙官。 陈微自然不敢往凌霄宝殿上去想,大天尊俗家姓氏,对底层仙官来说,是秘密。 念头只在瞬息间闪过。 既然摸不清对方具体来路,那就只能往高了拔,唱高调,展完美觉悟。 陈微神色一肃,恭声开口:“回前辈的话,晚辈此次前来通天河,确实收获颇丰。若要用一句话来总结,晚辈觉得,妖族们,过得太苦了。” 此言一出。 杨念三愣住了,大天尊也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按照天庭仙官的标准答案,面对妖族作乱,要么回答除恶务尽,要么回答宣扬天威,再油滑一点的,也是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谁也没想到。 这位刚刚在通天河上挑起群妖内讧、一把火烧光妖圣后勤重地的陈微,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心疼妖怪。 “哦?”大天尊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你且详细说说,苦在何处?” 陈微迎上大天尊的目光,语气诚恳:“前辈明鉴,底层的小妖,生于荒野,未开教化。被领头的几个绝王一蛊惑,随便糊弄几句,便稀里糊涂跟着闹事造反。” “它们有什么错? “不过是想过得好一些罢了,被妖王驱使跟天庭拼命,死伤惨重,何其无辜?” 陈微越说越顺,双手抱拳,朝着天庭的方向遥遥一拱:“大天尊曾经说过,天道仁爱,光耀三界,晚辈以为,对待妖族,一味地打杀,乃是下乘之策,咱们天庭作为三界正统,有义务、也有责任,进行改编!” “给他们分派正当的营生,引导他们走上正途。” “唯有如此,方能彰显我天庭的浩荡皇恩,方能彰显天道之仁爱!” 掷地有声,余音绕梁。 杨念三美眸盯着陈微,只觉得陈微身上有一层耀眼光晕。 三圣母主修的便是仁慈大道,对于大爱、教化、救赎这类词汇,天生共鸣。 当然了。 这话只能从陈微口中说出,才有共鸣。 其他仙家来说这番话? 不行。 “说得好!”杨念三不等大天尊点评,立马吆喝起来,“陈大人一番话,让下官茅塞顿开啊,大人,您真是觉悟高。” 大天尊将外甥女的表情尽收眼底,并未点破,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好想法。” “前辈谬赞,这确实是晚辈最真实的想法。”陈微满脸谦逊,微微低头。 这确实是他最真实的内心剖白。 只是,对于天道仁爱的理解,跟杨念三的理解,差了大概十万八千里。 打打杀杀算什么本事? 一头野牛精,一剑把它劈了,最多也就是扒皮抽筋,一锤子买卖,不划算。 但如果收编了呢? 给野牛精发天庭牌子,让它去开垦灵田,它能干五百年,还得说谢谢。 有了正规的行当生计,谁还去跟着妖王闹事? 至于妖怪们麾下管理混乱的妖产,那也要纳入天庭的管辖中,由天庭成立独立的衙门协助管理,不仅是妖族,人族、水族,全部纳入统筹之中。 长此以往,都有美好的未来。 如此循环往复,天庭才能光耀三界、万世长存。 这不叫天道仁爱,叫什么? 安静片刻后,大天尊才缓缓说道:“清泉啊,你当个真仙,屈才了。” 陈微哪里敢托大? 混迹天庭,最忌讳顺杆爬。 上仙夸赞,那是客气,若当真,便是愚蠢。 他赶忙端正神色,腰弯得更深了些:“前辈折煞晚辈了,境界高低皆是虚名,不管是真仙,还是天仙,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三界,既占神仙名分,就得挑起神仙担子,若是只顾自身逍遥,不思替三界解忧, “那还当什么神仙?” “不如去凡间种地!” “好!”大天尊目光如渊,定定看了陈微半晌,“记住你今日的话,咱们回去吧。” 言罢,大天尊大袖一挥,示意谈话到此为止,让陈微将飞舟开回先锋大营。 …… 陈微与杨念三并肩而立,目送飞舟缓缓升空,直奔天庭而去。 杨念三没跟这舅舅离开。 理由冠冕堂皇:差事未完,岂能擅离职守? 大天尊拿外甥女没办法,加上私下已有允诺,只能由着她留下。 四周静悄悄,巡查天兵早已被马牧之找借口支开。 宽敞的甲板上空荡荡,只剩两个神仙。 杨念三眸左右扫了两眼,这才往陈微身旁凑了半步:“陈大人。” “何事?”陈微目视前方。 “下官有个仙友…”杨念三眼神飘忽道,“她最近遇到一桩难事,心中颇为疑惑,不知该如何抉择,下官寻思着,大人您见多识广,算无遗策,能不能请教您一二?” 陈微转过头,表情古怪。 三界大谎言之一:我有个朋友。 这套说辞,放在天庭和凡间一模一样。 陈微挑了挑眉,目光戏谑:“仙友?” “对!真是一个仙友!”杨念三硬着头皮点头。 “杨大人!”陈微叹了口气,幽幽反问,“你,就是那位仙友吧?” 第51章 还挺傲娇 杨念三谎言被当面戳穿,她顿觉羞恼,狡辩道:“真是仙友!” “好好好,既然是仙友,本官洗耳恭听。”陈微深谙看破不说破处世之道,当下顺坡下驴,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杨念三一时语塞,编瞎话的思绪被打乱,面庞更加挂不住。 说? 不说了! 她瞪了陈微一眼,冷哼了一声:“不乐意说了!” 言罢,转身甩着衣袖,气鼓鼓进内堂,关紧门。 原则上来说,这家房门属于陈微,只有他才能关上门。 但是嘛... 陈微摇头失笑,心中暗忖:“脾气倒是不小,还挺傲娇。” 既然知晓杨念三乃是女仙乔装,他索性将内堂让给仙友众多的杨大人,驾起祥云,直奔马牧之坐镇的后勤飞舟。 刚靠近后勤飞舟,便听见阵阵劝酒声。 陈微推门而入。 房内中央架着一口铜锅,肉片在滚汤里翻腾,肉香四溢,马牧之、庞龙、萧焰,以及刚立下首功的楚风,四位心腹正围坐一圈,举着酒碗喝得满面红光。 见陈微突然推门进来,四仙吓了一跳,齐刷刷站直身子。 楚风最为紧张,低头肃立。 陈微反手关上门,摆了摆手:“无妨,坐下,今日前线无战事,诸位莫要拘谨!” 主官发话,气氛顿时缓和。 马牧之嘿嘿一笑,请陈微落座,紧接着,老马斟满一碗仙酿,谄媚道:“大人,您来得正好!喜报啊!方才后方大营传来加急密报,下官见您与杨大人在密谈,便没敢过去打扰。” “老马,你呀你!”陈微隔空虚点了一下马牧之,“拿来吧!” 马牧之赶紧摸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陈微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下一息,他愣住了。 玉简上的情报写得明明白白:金翅大鹏雕被生擒。 生擒的理由是此妖胆大包天,擅闯显圣真君飞舟,意图行刺,被当场镇压生擒。 “啧,如此凶猛?!”陈微眨了眨眼,啧啧称奇。 金翅大鹏雕居然跑去行刺杨戬? 它是脑子被门挤了吗? 显圣真君可是大罗金仙,三尖两刃刀劈下去,十个大鹏雕也不够砍的。 此等自杀式行径,完全不符常理,但玉简通报做不得假。 “这是好事啊!”陈微放下玉简,扬了扬手,“金翅大鹏雕被生擒,距离咱们回天庭的日子也不久了,来,咱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 李胤有点慌。 他本想暗中挑拨狮驼岭三妖,偷偷除掉陈微。 万万没算到,局势竟然失控。 金翅大鹏雕哪里是撞上了杨戬,分明是一头撞上太白金星,被星君当场生擒。 当然。 对外公文宣称是杨戬动手,全当老星君没来过。 但李胤身为太白金星座下得力金仙,门清得很,老星君出手了,据说当时飞舟上还有大天尊在。 袭击大天尊? 金翅大鹏雕怎么敢的? 李胤越想越怕,脊背发凉。 他怕的并非是大鹏雕死活,而是自己暗中做的烂账被抖落出来。 太白金星带队伍,向来有一条铁律:麾下可以办好事,也可以办坏事,只要手段高明,皆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能瞒着偷偷干事! 而李胤瞒着上面干了多少事? 勾结灵山、贪墨、暗通通天河妖王、甚至布局构陷同僚。 桩桩件件,海了去了。 一旦被顺藤摸瓜查出来,太白金星第一个就会清理门户。 “哎呀!大鹏雕那个蠢货!”李胤坐立不安,一拍木桌,茶具震得叮当乱响。 赵达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快步走上前,躬身进言:“上仙,事已至此,焦虑无用,唯今之计,须得让通天河剩下的那两位,永远闭上嘴巴,方能解决隐患!” 李胤愣了一瞬,忽然豁然开朗。 对啊。 只要青狮精和白象精统统闭嘴,死无对证,谁能查到他头上? 李胤强压心头慌乱,站起身,拍了拍赵达康的肩膀:“你且说说,有何妙计?” “上仙,”赵达康见状,表情颇为得意,献计道,“咱们只需让暗桩将三妖在通天河恶行加上几笔,散播出去!传得越广越好,佛门最重颜面,届时,为了撇清关系,堵住三界悠悠众口,您猜,三妖还有没有活路?” 借刀灭妖。 倒逼灵山。 李胤听罢,宛如拨云见日,阴霾一扫而空。 “妙啊!你说得对极了!”李胤双眼放光,重重拍了拍赵达康肩膀,“死了才能保守秘密,咱们坐收渔翁之利!此事,本官全权交予你去处理。” “达康啊,好好干。 “事成之后,你也该换身新衣裳,去走马上任了。” “谢大人提拔!”赵达康激动得浑身发抖,拱手笑道,“下官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留半点首尾!” 李胤哈哈一笑,说得对。 死了。 秘密才永远是秘密,赵达康的结局也注定了。 …… 飞舟缓缓停靠。 舱门刚启,不等陈微开口,杨念三便驾起一缕青烟,头也不回掠出飞舟。 看遁光的架势,显然还在生气。 她能不气吗? 昨日虽关了门,可并未落下禁制,根本没锁死,只要略微一推便能推开。 陈微居然连试探的举动都没有? 这怎么能允许呢? 所以今日杨念三一直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陈微也只当仙女还在闹小脾气,当即驾云跟在后方。 今日乃是战前军议。 杨念三身为佐贰,自然也跟了过来。 堂内,其余各营仙将早已落座,交头接耳互通军情。陈微目光一扫,瞧见杨念三寻了个偏僻角落坐定。 其身侧不偏不倚,恰好留出一处空位。 明眼人一瞧便知,空位是专程留出来的。陈微心领神会,走上前大大咧咧落座。 杨念三余光瞥见旁侧落下身影,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心底暗自满意:“有些良心,懂得坐过来。” 陈微瞧见杨念三依旧板着面孔,当即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手环,递上前:“杨大人,此物件,是本官特意为你炼制,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杨念三愣了一瞬,耳根更是绯红。 内堂里全是仙家,怎么能随便送礼物呢,这怎么好意思? 她忘了,现在是男儿之身。 “我...”杨念三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手环,“谢谢大人!” “不用客气,应该的!”陈微适时说好话,没两句就把仙女给哄好了。 就在这时,杨戬大步迈入堂内。 好巧不巧。 真君第一眼便撞见陈微正凑在杨婵跟前送物件,而自家三妹,满脸皆是娇羞之态? 正要继续说好话的陈微,忽然被一股杀机锁定。 第52章 若是下官出手,不小心伤害到真君 杀意来得毫无征兆,去得更是悄无声息。 陈微眼角余光向主位扫去,显圣真君杨戬已然端坐其上。 只不过真君面沉如水,正低头翻阅通天河水文图卷。 陈微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自己感觉出错了,可自己一个小小的先锋主官,满打满算也就跟这位大罗金仙见过一两回面,上次在通明殿还相谈甚欢,没得罪他啊?” 容不得陈微多想,战前军议正式开始。 整场会议,他如坐针毡。 众仙将接连起身汇报军务,杨戬偶尔出言点评。 然而,陈微总感觉真君那双法眼,若有若无看着他,毫无善意。 军议结束。 “散会吧。”杨戬挥手示意散会,率先转入后堂。 陈微一刻不想多待,带着杨念三扭头往外走,恨不得飞回飞舟。 可惜。 刚跨出大门半步,两仙被挡住了去路。 郭申朝陈微拱了拱手,语气和善:“陈大人,请留步。” “郭将军,有何指教?”陈微立马切换笑脸,拱手回道。 “不敢指教。”郭申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真君有请。” 此言一出,陈微心头咯噔一下。 怕什么来什么。 杨念三闻言,秀眉微蹙:“刚好下官也有军务要向真君禀报,便随陈大人同去。” “杨大人!”郭申再次挡住去路,笑呵呵道,“真君法旨,只请陈大人前往,其余仙家,无令不得擅入。” 杨念三被当众拦下,面子有些挂不住,一双杏眼圆睁,瞪着郭申。 郭申不躲不避,硬挺挺的受着。 平时杨戬不在,他们可以让着三圣母,可如今真君,那就只能听最大的。 兄妹俩的性格,只能说一模一样的——倔。 杨念三不乐意了,正要说话。 陈微见势不对,赶紧出言打圆场:“杨大人,既然真君单独召见,定有要务相商,那你就先回吧。” 说罢,他跟着郭申踏上云桥,背影逐渐远去。 慌吗? 有点。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坦坦荡荡见真君! 杨念三留在原地,银牙暗咬。 待周遭众仙将散尽,她气鼓鼓地叉起腰:“二哥!” …… 杨戬的飞舟,名唤破阵。 其实不应叫飞舟,唤作浮岛更为贴切,山水相依,瀑布倒挂,仙禽异兽穿梭。 陈微跟在郭申身后,七拐八绕,心里的不安愈发浓烈。 堂堂先锋主官觐见统帅,按理该去书房密室,可郭申带的这条路,越走越偏,连个执戟的巡逻天兵都看不见了? 不多时,郭申在一处偏院门前停下脚步。 “陈大人,真君稍后便至,请入内等候。”郭申推开院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微拱手道谢,迈步踏入偏院,不等他问话,郭申反手关上院门。 嘭! 阵法启动的声音传来,陈微一听,心里七上八下的,同时目光四下打量。 偏院空旷。 四周没有凉亭、花草,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兵器架,架上是各式各样仙兵。 并非是偏院,分明是演武场。 “陈大人。”一道清冷嗓音在背后突兀响起。 陈微猛然转身。 不知何时,杨戬已然立在院中。 明明没有施展任何遁法,陈微硬是没察觉到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大罗金仙之威,深不可测。 “下官拜见真君!”陈微不敢怠慢,行了一个大礼。 杨戬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毫不掩饰在陈微身上来回刮擦。 从头到脚,寸寸打量。 陈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拱手陪着笑。 半晌,杨戬缓缓开口,语气无喜无悲:“陈大人。” “下官在。” “本君观你气息内敛,身形似鹤,想必在道法武技上,定有深厚造诣。” “正好,今日军务已毕,闲来无事,咱们,比划比划如何?” “啊?!”陈微一脸懵。 他? 跟杨戬? 比划比划? 开什么三界玩笑,真要动手,怕是杨戬吹口气,就得去找十殿阎罗了。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就品出味来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杨戬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切磋,这其中必定是有深意。 陈微瞬息理清了思绪:真君在试探! 定是自己近期在通天河风头太盛,想要借着切磋的名义,敲打敲打。 看他是否狂妄自大,是否目中无上仙。 想通此节,陈微心里顿时有了底。 认怂保平安。 只要姿态放得足够低,上仙一高兴,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念头只是在一瞬之间,便转了过去。 陈微当即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语气谦卑:“真君,您折煞下官了!您威震三界,法力通天!下官不过是个握笔杆子的通明殿仙官,何德何能,敢与真君您切磋?” “若是下官出手,不小心冒犯、伤害到真君,那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真君!” “下官万万不能啊!” 他这番话的本意很简单:太弱了,切磋就是单方面挨打,要是出手,笨手笨脚的样子惹心烦,您大人有大量,放一马。 然而。 杨戬愣了一瞬,紧接着轻笑一声:“呵,有趣!好啊!本君阅仙无数,似你这般,倒真是头一遭见!倒是真让本君欢喜啊。” 陈微:? 没等他出言解释。 杨戬一挥袖袍:“锵!锵!锵!锵!锵!锵!锵!” 伴随着七声穿云裂石的剑鸣,七把仙剑冲天而起,齐刷刷插在陈微脚前。 杨戬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扬:“来!既然陈大人怕伤了本君,选一把称手的!本君今日空手与你一战,倒要看看,你如何伤我。” 陈微眨了眨眼,他猜错了? 不是试探? 是真打啊? 别说空手,就算真君把手脚全捆上,只用眉心眼睛瞪一下,自己也得灰飞烟灭。 拿什么打? 拿头去打吗? “怎么?”杨戬见陈微毫无动作,皱眉道,“无妨,若是不好选择,七把剑你都可以用,本君只用手,来吧!把剑拿起来,身为先锋主将,岂能犹犹豫豫?” 陈微难办了,就在他盘算该如何蒙混过关之际,忽然! 一道温婉悦耳的声音传来:“二哥~” 倩影从云端落下,伴随着阵阵异香,直直飞到杨戬与陈微中间。 …… 【我在这书稿里埋头苦熬,不求旁的,只盼着这书页子能早些见得天光,好叫它也有个名分,若是你们肯抬抬手,赏几句中肯好评,或是随手赠些个不必破费的小玩意儿,好让这书评分早日定下来,那我这心也就安稳了!】 第53章 下官最爱吃汤圆了 陈微下意识抬眼看去,他是第二次见三圣母杨婵。 上一次见,还是在上一次。 当时杨婵銮驾从天上飞过,排场极大,马牧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一个劲儿感叹:“当神仙,就得当成这样啊。” 如今,正主真真切切站到了面前。 杨婵那是真好看,一袭淡金交领广袖纱裙,金线暗绣花叶纹路,流光溢彩,乌发高高挽成云髻,头戴金枝花冠,冠上垂下几道细长金珠流苏,顺着耳畔搭落胸口,衬得容颜愈发绝尘。 肌肤白净剔透,宛如羊脂美玉。 眉心正中,点着一枚精巧的金红花钿。 双眸澄澈,宛若琥珀,眼睫微垂间透着浑然天成的清贵之气。 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看归好看,但是旁边还站着个全三界最护着妹妹的大罗金仙。 陈微只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脖子一梗脑袋扭向旁边,视线盯住院墙上一块豁口。 还盯着看? 嫌命长了。 不过,视线是挪开了,但陈微的脑子没闲着。 杨婵确实漂亮,挑不出瑕疵的漂亮,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杨念三的脸。 杨念三平时一身男装,要是换上这身宫装,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 陈微这边看砖缝,杨婵却不太乐意了,琼鼻皱了皱。 “怎么会这样!” “难得换上刚炼制的衣裳,他居然不看我,两眼空空?” “这怎么能允许呢!” 杨婵银牙暗咬,心里很不服气。 眼前家伙,看了一眼就转头,怎么,她长得很丑吗? 就在杨婵心里犯嘀咕的时候。 嗖—— 一阵破风声。 杨戬动了,他连个起手式都没有,身形一晃,挡在杨婵和陈微中间。 “陈大人,你先回去吧。”真君冷着脸,下巴微收。 这话一出,落到陈微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 不用打了? 不用跟大罗金仙比划了? 好好好! 陈微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露出喜的表情,赶紧拱手答道:“是!” 说完,他转过身就要往院门外走。 “等等!” 身后传来杨婵的声音,陈微脚下一顿。 杨婵绕过杨戬那堵墙,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道:“二哥,这位是谁呀?” 杨戬瞪了自家妹妹一眼,这俩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会儿跑他这儿来问呢? 杨婵无视二哥的眼神,满脸的无辜。 这可把陈微给难到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没办法,他只得转回身,作了一个揖:“下官陈微,拜见三圣母!” “哦~是你呀~”杨婵眨了眨杏眼,尾音拖得老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陈微保持着微笑,再次拱了拱手:“下官告退。” 转身,抬腿。 “哎,等等!”杨婵再次出声,这次她无视杨戬的眼神,手腕一翻,凭空变出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 她提着食盒,冲陈微晃了晃:“正好,陈大人,我闲来无事,做了些吃食,你帮我品鉴品鉴?” 此话一出。 杨戬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幽幽:“陈大人,你挺忙的吧?” “那是自然!”陈微脑子转快,立刻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眉头紧锁,“真君!三圣母!下官营中确实有十万火急的军务要忙!” 说着,他手往袖子里一掏,摸出传音符,晃了晃:“看!是杨大人发来的传音!杨大人!很急吗?好的!你别催了,本官这就回去!” 陈微对着传音符,装模作样喊几声。 杨婵见状,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哪来的杨大人? 可不就在面前? 眼看杨戬就要发难,杨婵赶紧抢在二哥开口前说话:“陈大人,军务再急,莫非,也不急这一刻嘛,二哥,你也是的,下属来汇报军务,吃个点心怎么了?这要是传出去,难不成人家会说,咱们灌江口杨家,连点吃的也舍不得给?” 陈微听得心里直咯噔,好家伙,好大的一顶帽子! 把私事上升到杨家门风的高度,三圣母看着温温婉婉的,扣起帽子来一套一套的。 不过。 这热闹他只能听,不能掺和,老老实实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杨戬没说话,跟自己这个妹妹辩论,他从来没赢过,何况现在还有陈微在场。 见二哥默认了,杨婵掩嘴轻笑了一声:“好啦,二哥,就让陈大人吃一口就走,耽误不了事儿的。” 说罢,她走到陈微面前,掀开食盒的盖子。 食盒分两层。 上层放着晶莹剔透的桂花糕,下层放着热气腾腾的汤圆,还有两个瓷碗。 “跟杨念三一样,都喜欢煮汤圆?”陈微暗叹了一口气,今天这口是躲不开了。 “陈大人。”杨婵把食盒往陈微面前递了递,“喜欢吃哪一个?” “下官最爱吃汤圆了!” 陈微想了想,拿起瓷碗装汤圆,一装就是一大碗,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汤圆,他又想起了杨念三,也不知道味道与其相比,会如何? 一口咬下去,齁甜直冲味蕾。 陈微嚼着软糯汤圆,挤出一副陶醉的表情:“圣母娘娘亲手烹制之物,当真美味!软糯香甜,回味无穷,令下官不禁回想起昔日在凡界修行的无忧岁月……” “行了,行了!”杨婵捂着嘴轻笑一声,“既然好吃,你便多吃些。” 见好就收。 杨婵深知自家兄长脾气,真把大罗金仙惹急了,下场可不好收拾,她踩着莲步退回杨戬身旁,顺势端起另一碗汤圆递了过去:“二哥,你也尝尝。” 杨戬冷着脸,接过瓷碗。 堂堂显圣真君,总不能拂自家妹子的面子,舀起一颗汤圆送入口中,刚嚼两下,两道剑眉便拧在一起。 “三妹。” “太淡了。” “嗯?” “下次多放糖霜就是。” 杨婵还亲自尝了一口,煞有其事的点了头。 陈微听见兄妹对话,差点绷不住,他舌头都快齁麻了,真君还嫌甜度叫太淡? 难怪杨婵汤圆很甜,全是哥哥惯出来的。 一碗汤圆下肚,陈微放下瓷碗,趁机抱拳高呼:“多谢圣母娘娘赐食!下官营中军务实在繁忙,告辞!” 话音未落,脚下仙云顿生,化作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 速度奇快,堪称落荒而逃。 杨婵望着天边残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找出再留仙家的借口,只能无奈作罢。 “三妹!”杨戬伸出手,在杨婵头上敲了一记。 “哎哟!”杨婵捂着额头,嗔怒的瞪着兄长,“你干嘛!” 杨戬神色肃穆,语气严厉:“三妹!越来越放肆了!当着司法天神的面,公然违反天规,合适吗?” “哟,二哥威风啊!” 杨婵下巴一扬,丝毫不怯,她将白皙手腕并拢伸到杨戬面前:“既然触犯了天规,司法天神还在等什么?拿锁仙链把我拷回天庭受审呗。” “真当二哥不敢抓你?”杨戬脸色转冷。 “你抓啊。”杨婵一脸有恃无恐,俏皮的背过身,定定看着陈微远去的方向。 第54章 灵山菩萨,也通妖? 陈微驾云赶回先锋大营,刚推开门,一股糯米甜香扑面而来。 案几旁,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位心腹围坐一圈,手里各自端着青瓷碗,呼哧呼哧往嘴里咽。 马牧之最先抬起头,瞅见主官归来,立马招手吆喝:“大人!快来啊!杨大人亲自下厨,做了大家伙儿都爱吃的汤圆!” 汤圆?! 听到两个字眼,陈微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方才刚吃完三圣母齁甜的汤圆,眼下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再受一轮甜食折磨? 合着今日命里犯汤圆,逃不掉吃两顿的劫数? 不等陈微想出理由推脱,杨念三端着满满一大碗汤圆走了过来,满脸期待:“大人!趁热吃!” “杨大人,今日本官不曾…”陈微赶忙开口要拒绝,本想编个方才吸食日月精华腹中饱胀的借口糊弄过去。 谁料,话未说完。 杨念三眼眸微垂,语气幽幽怨怨:“哦?莫非大人是不喜吃了?也是,下官笨手笨脚,比不得仙娥心灵手巧,做出的吃食自是入不得大人的法眼,早知大人心中嫌弃,下官就不该熬上足足两个时辰,平白惹大人厌烦…” 洋洋洒洒一大说辞砸下来,陈微听得头皮发麻,怎么又盖帽? 三圣母盖帽子,她的侍女也盖帽子? 四个心腹端着碗,齐刷刷看戏。 面对此等阵仗,陈微还能说什么? 吃! 吃就完事了! “杨大人,本官吃就是了!”陈微说完,将味觉、嗅觉统统封闭,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往嘴里倒! 忽然,天际划过一道耀眼金光。 金光砸穿舱顶阵法,落于陈微面前。 军威浩荡,杀气腾腾,正是显圣真君的加急军令! 陈微头一遭觉得显圣真君的军令如此亲切,他顺势放下碗,满脸肃然:“军令降下,军务要紧!” 陈微成功借口查阅军情,放下瓷碗。 杨念三见状,满脸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陈微抓起军令,神识一扫,眉头随即拧紧,看完后,将玉简递给庞龙:“庞大人,瞧瞧吧,真君限令咱们先锋营今夜协同围剿青狮精、白象精,以及务必在最短时日内,解决通天河外围的五位妖圣,火速打开前线局面,措辞严厉得很呐。” 庞龙闻言,顾不得吃嘴里的甜食,赶紧搁下汤碗,双手接过玉简仔细查阅。 片刻后。 庞龙眼珠子溜溜一转,摸着下巴凑上前:“大人,青狮精和白象精已翻不起风浪,倒是那五位妖圣,棘手得很,强攻必定损兵折将,下官觉得,咱们可使一出离间计!” “哦?此话怎讲?”陈微闻言,来了兴趣。 “下官查阅过往战报,仔细探查过底细。”庞龙顺势将汤圆全部吃完,接着翻通天河妖王分布图,“鹏魔王与禺狨王两妖,素来滑头,鲜少亲自上一线搏杀,多是在后方摇旗呐喊,可见,五妖内部并非铁桶一块,各有各的盘算!” 陈微听完,连连点头:“只要妖心不齐,便能分化瓦解,此事,倒也可行!” 敲定计策,他心头一松,条件反射般端起没吃完的汤圆,张嘴就吃。 杨念三捕捉到细微动作,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心中欢喜:“他果然爱吃!” 其余的心腹见状,纷纷大吃特吃。 陈大人立过规矩:凡是杨大人煮的汤圆都要吃,凡是浪费杨大人汤圆的行为,都不许。 …… 通天河三妖洞府乱作一团,大小喽啰来回奔走,搬运箱笼。 青狮精与白象精扯着嗓子指挥小妖,打包洞府内的灵石金丹、天材地宝。 半个时辰前,暗桩传回要命的消息:金翅大鹏雕栽了!深夜潜入敌营,被生擒! 听闻噩耗,两妖当场吓破了胆。 还打什么? 拿什么打? 佛祖的亲舅舅都被天庭毫不留情拿下了,大势已去,赶紧收拾铺盖卷跑回灵山才是正经保命之法! 看眼前架势,天庭这次绝非走走过场,而是来真的! “娘西匹!”青狮精将一柄镶满宝石的宝刀塞进储物袋,破口大骂,“多少年了?咱们替上面演了多少场戏?天庭怎么突然就来真的了?往常不都是打几声雷便收兵吗?连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杨戬那厮!简直不讲道理!”白象精跟着咬牙切齿附和。 话音未落。 洞府上空防御法阵在刹那间洞穿,一柄神兵从天而降。 轰隆! 碎石飞溅,狂暴气浪掀翻数十只搬运细软的小妖。 神兵直挺挺插在青狮精与白象精面前,刀刃入石三分,锋芒直指两妖咽喉。 青狮精稳住身形后,定睛朝神兵看去,表情大骇:“三尖两刃刀?!” “呵...”一声轻笑,杨戬身影缓缓降落在三尖两刃刀旁,“两位三更半夜收拾细软,是要去哪啊?” 青狮精强行稳住心神,连连摆手:“真君误会了!误会!咱们哥俩三更半夜收拾洞府,绝非是要逃脱,而是在清点法宝和灵石!” 杨戬笑了笑,不接话。 青狮精见状,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咱们准备连夜装箱,明儿一早便将物资送往天庭大营,犒劳前线的仙长们!咱们哥俩已痛改前非,正准备回灵山吃斋念佛,洗心革面!而且…而且此事,菩萨已经应允了!” 搬出灵山菩萨,是他们最后的保命底牌。 “哦?”杨戬挑了挑眉,表情似笑非笑,“回灵山吃斋念佛?菩萨应允了?那你且说与本君听听,是哪位菩萨应允的?” 青狮精讪笑两声,支支吾吾半天,却是一个法号也吐不出来。 此等勾当,背地里借灵山名头扯虎皮做大旗倒也无妨,哪能当着天庭司法天神的面直接指名道姓? 此事,万万不可。 白象精见大哥不说话,赶忙上前两步,朝着杨戬拱了拱手:“真君明察!咱们兄弟确实有悔过之心,还请真君看在菩萨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我们兄弟一马!” “不对。”杨戬微微摇了摇头,三尖两刃刀自动拔地而起,落入他手中,“按你们俩的意思,灵山菩萨,也通妖?” 一顶大帽子凌空罩下。 此等诛心之论,莫说是这两头大妖,便是在天庭大朝会上,也没几位神仙敢接。 第55章 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本君的挥天披风 青狮精不敢接茬,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接话? 借它十个胆子也不敢接。 这顶帽子太大了,它要是敢点个头,到时候,不用天庭动手,灵山就会先动手。 灵山的菩萨,怎么能与下界为祸的妖精勾结呢? 这怎么能允许呢? 就在进退维谷之际,洞府外围的云层翻滚起来,阵阵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压进洞府。 “报——!”一道呼喝声划破夜空,陈微身披仙官战甲,脚踩祥云,领着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位心腹,浩浩荡荡从天而降。 紧随其后的,是披坚执锐的天兵天将。 陈微按着腰间佩剑,走到杨戬身侧,双手抱拳:“启禀真君!下官奉命率先锋营清剿通天河外围!现已将沿途所有妖寨连根拔起,大小头目尽数擒拿,我部天兵天将,畅通无阻,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 汇报完毕,他退到杨戬侧后方。 听完汇报,青狮精眼前一阵发黑。 完了。 全完了。 外围被端,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对方这架势,分明是铁了心要拿它们兄弟祭旗。 横竖是个死局。 青狮精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白象精,心思电转。 事到如今,硬拼是死,投降也是死。 唯有拼死一搏,撕开一条口子逃回灵山,或许还能靠着以往的情分苟延残喘。 打定主意,青狮精给白象精传音:“二弟!情况不对,天庭铁了心要咱们的命!” “大哥,那该如何是好?”白象精的传音带着哭腔:“大鹏都被抓了,咱们俩绑一块儿也打不过杨戬啊!” “听着!” 青狮精语气决绝:“待会儿你往前走半步,假意低头求饶,跟杨戬说好话吸引注意力!哥哥我燃烧本命精血,祭出本相发难,拼死拖住他!你趁乱施展遁法,头也别回,赶紧逃!” “大哥!” 白象精大惊失色,传音里满是不忍:“那你怎么办?你会没命的!” “糊涂!”青狮精厉声呵斥,“咱们哥俩谁跟谁?能走一个是一个!只要你逃回灵山,见着菩萨,哥哥我便不算白死!别磨蹭了,准备!” 一番暗中交锋,兄弟情深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青狮精表面上大义凛然,心底算盘却打得劈啪响。 看似兄弟情深,实则滑头得很。 一旦白象精上前求饶,杨戬注意力势必会被分散一瞬,而青狮精自己,根本没打算拼命掩护,它只准备佯装发难,虚晃一招,然后借着白象精挡刀的间隙,施展血遁之术逃之夭夭!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好弟弟当挡箭牌,哥哥就先走一步! “好!大哥保重!”白象精重重点了点头,一步跨出。 青狮精妖力紧绷,做好了随时把二弟踹向杨戬,然后转身跑路的准备。 忽然! 嗖——! 白象精身形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化作一团白光拔地而起,撞碎洞府石壁。 飞走了! 洞府内死一般寂静。 青狮精保持准备起跳发难的姿势,脑瓜子嗡嗡直响。 “娘西匹!” “白皮象!说好的讲义气呢!” 骂归骂,逃命的本能并未丧失。 青狮精喷出一大口本命精血,准备效仿白象精,施展血遁强行突围。 可惜。 它面对的是显圣真君,一道银白色的匹练乍现。 砰! 一声闷响。 青狮精刚刚凝聚起来的血遁之力,被这一记刀背拍散,身躯砸回地面。 想当年,孙悟空的一根金箍棒都能打得狮驼岭三妖叫苦不迭。 如今,面对显圣真君,青狮精还有逃跑的机会? “动手。”杨戬收回兵刃,淡淡吐出两个字。 梅山兄弟听闻命令,默契十足,同时甩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大网。 天罗地网迎风张开,当头罩下。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青狮精嘴里塞着符箓,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堵住嘴,有讲究的。 陈微见战斗已结束,赶紧凑到杨戬身边,低声请示:“真君神威!咱们是否需要立刻调集兵马,去追那白象精?” 这倒不是他多事。 斩草除根是兵家常识,若是让白象精跑回灵山,通天河怕是又要生出变数。 杨戬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静静看着陈微。 不知为何。 陈微被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 半晌,杨戬缓缓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无妨,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本君的挥天披风。” 话音刚落。 杨戬身后披风无风自动,紧接着冲天而起,在通天河撑开, 迎风便涨! 一丈、十丈、百丈、千里! 不过瞬息之间,披风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幕布,将通天河水域笼罩在内。 夜空消失,星辰不见。 天地乾坤,皆在掌握。 陈微仰着头,惊叹这般毁天灭地的神通,但是,他又默默回味一遍方才杨戬的话。 这话,是对逃跑的白象精说的? 还是,说给他听的? 陈微心思极重,凡事总喜欢多想几层,自己刚吃了三圣母杨婵的汤圆,而杨戬,是全三界出了名的护妹,莫非此话是在敲打?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真君刚才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带着警告! 指桑骂槐。 绝对是指桑骂槐! 陈微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不过片刻功夫,一团白肉狠狠砸落,刚好砸在青狮精身侧,扬起满地尘埃。 仔细一瞧,正是方才跑得没影的白象精,它本以为已飞出通天河,谁知眼前突然一黑,就被巨力倒卷而回,摔得七荤八素。 哥俩发过毒誓要同生共死,显圣真君向来有成全妖之美德,怎会忍心让兄弟分离? 这怎么能允许呢? 此事不许。 梅山兄弟们照葫芦画瓢,天罗地网当头罩下,同样,嘴里也贴上封音符箓。 原本还在满心愤懑的青狮精也放弃了挣扎,瞥见二弟这般凄惨下场,它释然了。 舒服了。 凭什么大哥在此挨刀受缚,这厮跑去灵山? 大家一块儿做阶下囚,这才是情深义重的好兄弟嘛。 眼下见好兄弟也被抓回来作伴,青狮精连哀嚎与挣扎都省了,主打一个心态平和。 杨戬扫了一眼,降下法旨:“押下去!先锋营所属,即刻接管通天河各处水府防务,不得有误!” “遵命!”众仙齐声应喝。 陈微松了口气,转身正欲带着马牧之等仙离开是非之地。 “啊,对了。”杨戬语气幽幽飘来:“陈大人,留步。” 陈微脚下生根,心头一凛。 完了。 大罗金仙又要单独考校了,莫非刚才吃汤圆的账还没翻篇? 马牧之见状,眼睛滴溜溜一转,自作聪明的懂了。 真君为何要单独留下? 考校啊! 马牧之满脸压抑不住的喜色,拍了拍陈微的肩膀,鼓励道:大人!上仙亲自提点,天大的造化!您可别跌份啊!” 第56章 本君有一位仙友,他有个妹妹 马牧之递了个鼓励的眼神,领着庞龙、萧焰、楚风三仙,一溜烟跑得没影没踪。 杨戬见众天兵天将依令散去,朝陈微招了招手。 陈微壮着胆子,挪到杨戬身前三步开外,躬身行礼:“真君,有何吩咐?” 杨戬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每一下都势沉力猛,震得某个小神仙半边身子发麻。 陈微敢动吗? 感动! “陈大人,不必拘谨。”杨戬收回手,语气随和,“本君近来遇到一桩难事,心中颇为疑惑,思来想去,也就你心思活泛,便想找你参详参详。” 陈微心里直打鼓,赶忙把腰弯得更深了些:“真君抬举下官了,您法力通天,下官不过一介文吏,能帮上什么忙?不过真君既然开口,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是这样。” 杨戬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本君有一位交情极深的仙友,他家里有个妹妹,那女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近来不知怎的,居然动了凡心。” 说到此处。 杨戬脸上的笑容消失,声音沉了下来:“这怎么能允许呢?神仙动凡心便是触犯天规天条,陈大人,你且说说,我那仙友该如何处置此事才好?” 陈微听得头皮一炸。 又是我有一个仙友,又是家里有个妹妹,此话越听越熟悉。 陈微心思电转,计上心头。 只要扯到神仙动情、触犯天规,甭管涉及哪位上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唱高调,顺着天条的大方向走,绝对出不了错。 想到此,陈微赶忙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面孔,接口道:“真君,神仙怎么能动情呢!天道至公,清净无为,既占了仙位,享了供奉,当思替三界解忧,此风绝不可长!原则上,那是不许的!” “是嘛?你也是如此认为?”杨戬扬起眉毛,紧接着笑了笑,大手再次抬起,重重砸在陈微肩膀上。 啪! 啪! 啪! 杨戬连拍了三下,笑意更深了:“好!说得好!这话深得本君之意。孺子可教,本君便替那位仙友,先行谢过了。” 话音未落,还没等陈微开口谦逊几句,眼前的虚空骤然扭曲。 金光一闪,显圣真君身影凭空消失。 陈微揉着酸痛的肩膀,长舒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本君有一仙友……” “家里有个妹妹……” “居然动了凡心……” 陈微嘴里反复念叨几句话,突然灵光一闪,杨念三也说过此话! 难道? 杨戬口中那位动了凡心的仙友妹妹,就是杨念三? 那么? 杨念三动心的神仙,会是谁呢? “难道是我?!”陈微指了指自己,表情震惊,他细想好像除了自己,杨念三也没接触过哪位神仙了。 总不能是马牧之吧? 庞龙? 萧焰? 大概不可能。 答案揭晓了,就是陈微。 …… 西天灵山。 大雄宝殿内,梵音阵阵,佛陀、菩萨、五百罗汉依次列坐,宝相庄严,低头合十。 金色莲台上,如来佛祖缓缓睁开法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仙佛,在经过某一处显眼的位置时,眼皮跳了跳。 属于斗战胜佛的莲台上,空空如也,连根猴毛都没留下。 如来见状,摇了摇头。 那泼猴自从封了佛,灵山佛会就没来过一次。 佛祖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右边肩膀处有些空落落的,平日里,金翅大鹏雕最喜落在他肩膀上啄弄袈裟,或者在大殿的房梁上打盹。 可今日,大梁上冷冷清清。 如来佛祖收敛心神,缓缓开口:“金翅大鹏雕今在何处?” 大殿内的诵经声突停了下来。 众佛谁也没接话。 文殊菩萨从莲台上站了过来,单手合十,躬身行礼:“启禀佛祖,那金翅大鹏雕、青狮精、白象精,前些日子又偷偷潜逃下了界,在通天河闯出大祸,已被天庭尽数擒拿,如今正押在天牢中候审。” 如来佛祖闻言,面色未改。 他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善哉善哉,众生皆有魔性,亦有佛性,大鹏等虽在灵山听经多年,但野性难驯,此番下界作乱,实属心魔作祟,天庭掌管三界秩序,依天条捉拿彼辈,合情合理。” “然我佛慈悲。” “三妖终究与我佛门有缘,不可放任其在天牢受苦,文殊,你且辛苦走一趟,去那天庭见见显圣真君,将大鹏三妖领回灵山,贬去后山闭门思过,静心抄写经书吧。” 这套流程,灵山上下熟悉得很。 自家的坐骑下界犯了事,被天庭抓住后,灵山便派个大菩萨过去打个招呼,递个面子,说一句带回西天严加管教,事情也就算抹平了。 天庭一般也会卖个面子,把妖放了。 然而,文殊菩萨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佛祖,那金翅大鹏雕不知深浅,驾着狂风冲撞了天尊的御驾,被太白金星亲手擒拿,此事,小僧委实不敢擅自拿主意。” 冲撞大天尊御驾? 此言一出,几位平日里低头念经的罗汉,悄悄抬起眼皮,偷瞄上方佛祖的脸色。 在下界犯点事,天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冲撞三界大天尊御驾,性质变了。 大金莲台上,如来佛祖万年不变祥和笑容,凝固了整整一息。 下一刻,佛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乃三妖命中注定该有一难,劫数使然,天道昭昭,我等既然入了空门,清净无为,岂能强行出手干扰命里定数?天庭依法治世,公道自在人心,此事涉天庭威严,断不可因私废公,便由它去吧。” “阿弥陀佛。” “佛祖此言在理,我等岂能随意干扰?” 文殊菩萨宣了一声佛号,退了下去,变脸速度与扯皮功夫,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殿内的众仙佛闻言,纷纷低头,再次齐声高宣佛号。 佛祖的意思很明白了,翻译翻译,这事他出面也不好使,都是三妖的命。 就在众佛、菩萨以为此事揭过时,燃灯古佛睁开了眼:“阿弥陀佛,三妖乃是灵山所属,贫僧觉得,理应带回,此事,不如交由斗战胜佛处理如何?” …… 【今天茶不起来了!成绩惨淡,你们快点催更!去评论五星好评啊!不然这书估计得凉凉!O(╥﹏╥)O你们真的忍心嘛,哥哥姐姐们?】 第57章 以后不许打断,听到了没!? 燃灯古佛话音一落。 文殊菩萨表情微变,心想猴子去天庭走关系,放掉三妖? 且不说斗战胜佛如今整日在花果山游山玩水,压根不回灵山,单说当年西行路上,那猴子在狮驼岭被三妖阴了一手,险些在阴阳二气瓶里化成脓水。 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骨子里的怨气全攒着呢。 如今让猴子去天庭捞妖? 只怕猴子跑得比谁都快,但绝不是去求情,而是跑到天庭大营里,亲手给显圣真君的三尖两刃刀递磨刀石,顺便在一旁拍手叫好。 指望猴子乖乖听话去救妖? 痴心妄想。 如来慧眼如炬,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没有开口答应古佛的提议,而是唤了一句。 “玄奘。” 意思摆得明明白白:猴子是你的徒弟,做师傅的去劝一劝,合情合理。 玄奘闻声,从蒲团上站起身。 他先是理了理一尘不染的锦襕袈裟,掸去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走到大殿正中,躬身施礼。 “回禀佛祖、古佛。” “悟空虽受了佛位,身在西方,然其心性跳脱,非贫僧所能死死束缚。去与不去,皆是缘法,天庭森严,司法天神执掌天条,悟空若去,真君不给情面,反倒伤了灵山与天庭和气。” “正所谓去,未必能成;不去,未必是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悟空一心向佛,其心在何处,贫僧不知,此行因果,亦未曾确定,阿弥陀佛,一切皆看造化。” 玄奘一段话洋洋洒洒。 玄而又玄,啰嗦中透着不啰嗦,不啰嗦里全在绕圈子。 翻译翻译就是:去不去徒弟自己定,别问我,问就是不知道。 众佛陀、菩萨、罗汉眼观鼻鼻观心,听完玄奘话语,不约而同看向观音。 当年西行取经,观音菩萨总领全局,如今孙悟空和玄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摆明了心早就没放在西方灵山了。 既然团队出了问题,自然得找当年的总负责管来管。 如来佛祖目光含笑,看了过去。 燃灯古佛亦是微微颔首,看了过去。 满殿神佛,目光尽数汇聚于此。 观音菩萨暗自叹息一声,碍于佛门集体施压,躲是躲不过了,随即开口表示:“阿弥陀佛,佛祖宽心,贫僧自会走一趟,亲自去劝说斗战胜佛,定当全力促成此事,将三妖安然领回。” “善哉!善哉!”如来佛祖闻言大喜,当即将观音为灵山排忧解难的慈悲之心大肆表扬了一番,“尊者不愧为我灵山柱石,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勇挑重担,此等迎难而上、为灵山分忧的慈悲之心,当为诸佛之表率。” 观音菩萨单手合十,微微低头:“佛祖谬赞,为灵山排忧解难,乃是分内之事。” 其余诸佛亦是跟着齐声附和,一场大会,圆满落幕。 …… 与此同时。 陈微心事重重回到飞舟,好巧不巧,杨念三跟着就飞了进来。 战情室内。 庞龙四位心腹正围作一团,对通天河水文图指指点点,分析接下来的战事走向。 见主官归来,马牧之刚想上前逢迎几句,余光一瞥,瞧见跟在陈微后脚的杨念三。 他悟了 马牧之冲着庞龙挤眉弄眼,下巴往外撅了撅。 庞龙心领神会。 几个核心骨干,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杨大人平时虽穿着宽大的男仙官服,但身段、做派、分明就是个女仙。 陈微是男仙,杨念三是女仙。 此情此景,做属下的岂能没点眼力见? 总不能像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碍了两位大人的好事。 “咳咳。”庞龙干咳两声,动作麻利的将水文图一卷,拱手大声道,“大人!外围水府刚刚接防,灵气尚不稳定!下官觉得,必须立刻带队去巡视一番,以防妖孽反扑!” 马牧之跟着连连点头,表情严肃:“对对对!庞大人言之有理!楚风、萧焰,你俩还愣着作甚?赶紧随本官出舱,彻查飞舟防御阵法!” 话音未落。 四位心腹仙官嗖的一下全窜出了舱门,反手还将灵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陈微表情尴尬,这四位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杨念三压根没察觉到异常,满心以为自己男仙伪装天衣无缝。 群仙退避,纯粹是军务繁忙。 “陈大人。”杨念三轻声询问,语气关切,“为何自打回来便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陈微看着眼前白净的面庞。 先前不知其身份,还能当个脾气古怪的同僚处着,如今联想到杨戬饱含杀意的肩膀拍打,他只觉得难办。 事到如今,一直装傻充愣不是长久之计。 有些话,必须得提前堵死。 陈微稳住心神,转身走到案几旁坐下,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杨大人,眼下别无外仙,咱们,聊些关起门的话吧?” 杨念三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她施施然走到陈微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正好,下官也有事要说。”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两仙对视一眼,竟在同一时刻张了嘴。 “你先说!” “你先说!” 异口同声,字正腔圆。 “杨大人既然有话,便请先说。”陈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 杨念三没有推辞,她沉默了足足三息,随后,她缓缓说道:“我有个仙友...” “杨大人!” 陈微抬手打断了说话,沉声道:“此处没有外人在,咱们说些敞亮话可好?” 被一语打断。 杨念三满肚子说辞全卡在了嗓子眼,她愣了片刻,冷不丁吐出一句:“你凶我?” “我哪有啊!”陈微哭笑不得,双手连连摆动,赶忙出声解释,“杨大人,天可怜见,本官绝无半点冒犯之意!只是,你是女仙的底细,咱们早就心知肚明了,何必再拿仙友来当挡箭牌?” 不说还好,一说更糟。 杨念三只觉脸颊发烫,恼羞之下,脾气涌了上来。 “你就是凶我!”杨念三不依不饶,她一把揪住陈微,凭空拎了起来,“我让你凶!让你打断我说话!!以后不许打断,听到了没!?” 轰隆! 伴随杨念三情绪起伏,飞舟上方顿时乌云密布,数道雷光撕裂云层,飞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甲板上。 马牧之正揣着手,仰头看接连不断的雷霆闪电,脸上笑开了花:“文和,你瞅瞅里面那动静!俗语有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照目前阵仗看,咱们马上就要平步青云!” “痛快!”庞龙轻摇羽扇,哈哈大笑,“两位大人战况激烈,指日可待啊!” 第58章 才这么点功夫,杨大人就身体不舒服了?! 陈微麻了。 堂堂真仙,被抖得像个风中落叶。 他早猜到杨念三底蕴深厚,万万没料到对方能生猛到如此地步,仅仅是一缕外放的威压,便压得周身仙力停滞,动弹不得。 杨念三将陈微歪掉的脑袋掰正,一字一顿问道:“听到没有?!” “听到了!以后绝不打断!”陈微斩钉截铁,喊得中气十足。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当面认怂算怂吗? 自然不算。 在天庭混,向一个实力强背景深厚的女仙认怂,叫审时度势,顺应天道。 “哼。”杨念三见陈微老实了,轻哼一声,玉手顺势松开,将陈微按回椅上。 刚才还雷霆万钧的母老虎,转眼间换了一副做派,她微微俯下身,耐着性子替陈微将方才揉皱的仙袍衣襟一点点抚平。 “方才,是我太凶,跟你说声不好意思。”杨念三动作轻柔,语气软了下来,“既然话都说到份上了,那我也不装了,摊牌了。” 话音刚落。 一抹淡金流光自她脚底升起,盘旋而上。 原本套在身上的男式仙官常服,如水波般寸寸消散。 光华敛去,平板身材变得凹凸有致,身姿婀娜,冷硬的下颌线条随之柔和,乌发如瀑洒落肩头,眉心正中,精巧的金红花钿熠熠生辉。 三圣母杨婵那张温婉清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面庞,真真切切显化在陈微眼前。 陈微看得目瞪口呆,是三圣母啊? 不是? 他又猜错了? 先前还以为只是某个神仙的妹妹,万万没想到,是三圣母? 识海中,零碎线索瞬息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难怪杨戬要一边擦着三尖两刃刀,一边拍着他的肩膀,冷飕飕讲什么仙友妹妹动凡心鬼故事。 全对上了! 说得就是真君自己的妹妹。 还有遇到那位深不可测的张天老神仙,杨念三一口一个舅舅叫得欢快。 三圣母的舅舅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陈微心里暗自叫苦。 眼前这位圣母娘娘,显化本相后看着温婉可人、清丽无双,实则暴力得很,一言不合就揪领子放威压,不愧是显圣真君的亲妹妹,兄妹俩脾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哼。” 杨婵见陈微半天不说话,玉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行啊陈大人,早就被你看出来了。说吧,方才你打断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向本宫说?” 送命题来了。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讪笑一声,话锋当即一转:“下官想说,圣母娘娘仙姿玉色,果然猜得不错!杨大人平日里办差雷厉风行,偶尔展露的端庄气度,绝非寻常仙家可比。下官早就在心里犯嘀咕,除了华山三圣母,哪位女仙能有此等风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杨婵听完变着花样的吹捧,心里大为受用,脸颊浮现一抹微红,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行了行了,少贫嘴。” 陈微面上陪着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打死他也想不通,名满三界的三圣母,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了? “娘娘……”陈微刚壮着胆子开口。 “不许叫我娘娘!”杨婵柳眉微蹙,出声打断。 “那叫什么?”陈微愣住。 “叫婵儿。”杨婵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蝇。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陈微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摇头。 开什么三界玩笑? 这要是能叫出口,司法天神的神雷就能劈过来。 “怎么?”杨婵猛然转过头,眼神危险,“你嫌我老?!” 说着,玉手眼看着又要抬起来动手。 “不是不是!”陈微急中生智,大声辩解,“下官的意思是,咱们得稳着点来!毕竟还要瞒着真君,若是称呼改得太快,万一在外仙面前露了马脚,惹得真君雷霆大怒,岂不是坏了大事?此事,还得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啊!” 听到真君二字。 杨婵仔细一琢磨,二哥脾气确实难缠,若是被抓住把柄,怕是又要将自己禁足。 此事确实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有道理。”杨婵点了点头,认同了陈微的说法,顺势放过了他。 陈微暗抹一把冷汗,小心翼翼提出建议:“圣母…杨大人,要不,你还是先变回男身?在军中行走,到底方便些。” “怎么?你喜欢那张脸?”杨婵表情似笑非笑,语调微扬。 “都喜欢!”陈微嘴皮子利索得很,表情坚定。 当一个女仙问喜欢什么样貌时,千万别做选择,都喜欢才是保命的唯一标准答案。 果然。 杨婵对满分答卷颇为受用,下巴微扬,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好了,出来时日不短,本宫要回一趟天庭,这次通天河平叛事了,你的仙阶也该提一提了,本宫趁此机会,去走动走动,替你铺铺路。” 陈微听在耳里,却不知该作何表情。 换做天庭里其他仙官,能有三圣母亲自出面保驾护航、跑官要官,怕是高兴得当场能翻几个跟头。 可陈微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杨戬的刀锋。 软饭硬吃,最为致命。 只怕官还没升上去,命先交代了。 杨婵见陈微神色古怪,以为他在担忧前线战事,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你安心在前线领兵打仗就好,后方有我呢,出不了事。” “好的,多谢杨大人。”陈微木然的点了点头。 他心里直叹气。 后方有你? 后方最大的隐患就是你亲哥! 局势越来越乱,这官当得简直如履薄冰。 双方又闲话了几句,杨婵身形一闪,化作金光直奔天庭而去。 陈微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疲惫。 “吱呀——”战情室厚重的灵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马牧之和庞龙探头探脑往里瞅,两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四下打量。 陈微见状,气不打一处来:“鬼鬼祟祟干什么?进来吧!” 两仙推门而入,见舱内只剩主官一仙,马牧之凑上前:“大人,杨大人呢?怎么不见了?” “杨大人身体不舒服,回天庭了!”陈微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 话音刚落。 马牧之一脸震惊,随后满脸崇拜:“大人!您真厉害啊!才这么点功夫,杨大人就身体不舒服了?!” “好了!” “此事不许再说了,咱们聊聊五妖圣的事!” 陈微未做多解释,反正他如何解释,这帮心腹也会多想。 索性,日后再说! 第59章 战至最后一刻,便一同自刎归天! 五妖圣大营。 蛟魔王坐在首位,脸色阴沉。 下首两旁,狮驼王、猕猴王、鹏魔王、禺狨王四位结义兄弟依次落座,个个神情各异,各怀鬼胎。 就在半个时辰前,眼线传回确切消息:青狮精三妖凉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西天灵山连个屁都没放,摆明了是撒手不管。 “都说说吧。三妖已经栽了,”蛟魔王扫过四位兄弟,“天庭先锋大军就在咱们头顶上盘旋,天罗地网随时能罩下来,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五兄弟了。是投降,还是跟天庭死磕,拿个主意。” 话音刚落。 脾气最为火爆的狮驼王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猛然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吼:“死磕!当然要和天庭死战到底!咱们五兄弟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大不了,通天河咱们不要了,一块儿退回北俱芦洲去!” “二哥说得对!” 猕猴王跟着跳了起来,眼中凶光毕露:“投降就是死路一条,天庭那帮仙官哪个是心慈手软的?定要死战!绝不投降!” 猴妖、狮妖慷慨陈词,吐沫星子横飞,大有提刀冲出去跟天兵同归于尽的架势。 然而,鹏魔王和禺狨王一声不吭。 死磕? 开什么三界大玩笑? 鹏魔王微微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心里嘀咕:“退回北俱芦洲?那破地方那常年冰天雪地,回去过苦日子,还不如趁早投降,指不定天庭还能给封个水神闲职当当。 打定主意,他眼珠子微转。 恰好,对面的禺狨王也正抬眼看过来。 两只素来爱在后方摇旗呐喊的两面派,瞬息默契达成。 它俩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谁赢,就帮谁。 眼下局势明摆着,天庭稳赢,五妖圣必败。 打不赢还要去北俱芦洲喝西北风,接下来该怎么办,当然是原地变节了。 所谓好兄弟,关键时刻用来卖的。 蛟魔王见鹏魔王和禺狨王迟迟不表态,眉头皱了起来,开口询问:“老三,老六,你们俩怎么不说话?难道有什么别的想法?” 听到被大哥点名。 鹏魔王浑身一震,站起身一把抽出佩刀,“大哥!二哥说得对!咱们兄弟定要死战!我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我劝各位兄弟,咱们就跟天庭耗到底,战至最后一刻,若是真打不过,咱们兄弟五个便一同自刎归天!” 话说得掷地有声,悲壮无比。 蛟魔王听罢,手往下一压,豪气冲天:“说得好!老三这番话,算是说到哥哥心坎里了!当年咱们结拜的时候,对着天地发过毒誓: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大敌当前,咱们绝不能内乱!” “说得对!” 禺狨王见缝插针,拍着胸脯大声表忠心:“咱们兄弟在一起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过命的交情!谁也不能行那背叛之事!谁敢当内鬼,我老六第一个不答应,必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好好好!” 蛟魔王仰天大笑,满脸大喜之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还有什么仗是打不赢的?” 一时间,水府内豪情万丈,兄弟情深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狮驼王和猕猴王两个憨货感动得热泪盈眶外,另外三位带头宣誓的妖圣,心底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 天庭先锋大营。 陈微双手按在案几边缘,目光盯着云图上的山川水势,可脑子里想的,压根不是排兵布阵,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显圣真君杨戬的脸。 为何不想着刚刚离开、仙姿玉色的杨婵? 因为杨婵顶多是耍耍大小姐脾气,揪揪领子放放威压,可杨戬不一样,执掌天条的司法天神,可是真要命。 正当陈微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之际。 战情室门被推开,庞龙满脸红光进来,拱手大喊:“大人!大喜事啊!” 话音刚落。 马牧之也挤了进来,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大人!喜事啊!天大的喜事!” 两仙一前一后,接连喊喜。 陈微被吵得脑仁疼,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一惊一乍的,天塌不下来。都说说吧,到底什么喜事,值得你们俩这般失态?” “大人!您猜怎么着?”庞龙拱了拱手,先汇报道,“蛟魔王暗中派来的心腹!说它愿意归降天庭!” 陈微眉头一挑,来了点兴趣:“哦?堂堂结义大哥,带头投降?” “还不止呢!”庞龙冷笑一声,羽扇敲在手心,“蛟魔王说得明明白白,只要天庭保它一命,它愿意拿四个结义兄弟脑袋当投名状,里应外合。” 此言一出。 马牧之愣住了,表情转而变得奇怪:“这就奇了怪了,我这边刚才也截获了两个小妖,是鹏魔王和禺狨王派来的,它们俩在密信里说,愿意归降天庭,拿剩下三个兄弟当投名状!” 陈微闻言,听乐了。 五位结义兄弟中,大哥暗中派妖传信要卖四个弟弟,三弟和六弟暗中派妖传信要卖三个兄弟,剩下的两个是老实妖精? “两位大人,你们觉得该如何?”陈微询问道。 庞龙和马牧之对视一眼,仅仅一个眼神交汇,同时点了点头。 庞龙收起羽扇,笑而不语,将表现机会让给老搭档。 马牧之凑上前一步,接过话茬:“大人,下官以为,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统统不能要!” “哦?”陈微端起案几上的茶杯。 “大人明鉴,三妖滑头了些!”马牧之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分析道,“它们能为了活命,眼都不眨把兄弟卖了,以后若是遇到其他硬茬,保不齐连咱们也能卖了,反倒是那狮驼王和猕猴王,憨傻了些,狠狠敲打一番,倒是可以收归天庭所用。” “不错,本官正是如此想法。”陈微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跟聪明仙说话就是省心。 陈微站起身,走到水文云图前,手在五妖圣的大本营上重重一点:“五位妖圣麾下,足足有十万妖兵妖将,若是全死了,底下喽啰群龙无首,必定要在通天河四处流窜,到时候咱们还得费时费力去一一清剿!” “所以。” “必须得留两个活口,把十万妖兵妖将给镇住,维持通天河的水路畅通。” “至于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嘛,天道不许它们存在了!杀之!” 第60章 你们什么身份,蛟魔王什么身份? 通天河上。 一艘毫无标识的飞舟在云层中慢悠悠游荡,陈微静静看着滔滔江水,沉默不语。 忽然,门帘被掀开,一股江风灌进舱室。 庞龙领着两个壮汉走了进来,两壮汉身形魁梧,低着头弯着腰,定睛瞧去,正是化作人相的鹏魔王与禺狨王。 庞龙停下脚步,朝陈微和马牧之拱手:“两位大人!贵客到了!” 陈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发出一声冷哼,继续低头喝茶,半个字也不往外蹦。 主官摆谱不理妖,副官自然得出来唱红脸。 马牧之满脸堆笑,站了起来,迎上前去,朝鹏魔王和禺狨王连连拱手:“两位,老早就听闻尔等威名,今日一看,果然不同寻常!” “哪里哪里!” “两位大人才是三界俊彦,咱们哥俩仰慕已久!” 鹏魔王和禺狨王对视一眼,心里犯起嘀咕,赶紧谦虚问好。 两妖摸不准陈微的态度。 若是搁在往日,莫说一个小小的真仙,便是金仙当面,哥俩也早就一巴掌拍过去。 可眼下形势比妖强,有求于仙,态度必须得放低。 鹏魔王拱了拱手,挤出讨好的笑脸:“陈大人,我们哥俩…” “不必谈了!”陈微满脸不耐,茶杯往案几上重重一顿,冷着脸道,“你们回去吧,天牢你们是一定要进了,做好准备吧!” 鹏魔王和禺狨王闻言,只觉妖魂跟着颤了三颤。 连谈都不让谈? 上来就定死了天牢? “大人!下官有话说!”马牧之见火候差不多了,站了起来,劝说道:“有位古仙说过,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两位妖圣必定是忘掉了过去的作恶,真心实意想为天庭效力!” “对啊!” “陈大人!我哥俩绝对真心实意!”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鹏魔王和禺狨王赶紧跟上,点头如捣蒜,就差当场掏出妖丹给仙官过目了。 不曾想。 陈微掀起眼皮,目光扫过两妖,不屑一笑:“两位,不好意思啊,蛟魔王已经跟我们谈过了,他是爱天庭的,上面也觉得蛟魔王不错,你们?不行!” 鹏魔王闻言,愣了一瞬。 大哥已经谈过了? 大哥居然背着兄弟们捷足先登,把投诚的名额给占了 “大人!我们也爱天庭啊!我们也可以谈!”鹏魔王急了,连忙表忠心。 到了性命攸关的关口,它都懒得去深究蛟魔王为什么会和陈微谈。 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大哥卖弟弟,弟弟自然也能卖大哥,投名状就那么多,谁先谈妥谁就能活命。 “谈?”陈微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缓缓摇了摇头,“你们什么身份,蛟魔王什么身份?回去吧。” 庞龙候了半晌,等的就是此刻开口。 他叹了口气,接上话茬:“对啊,两位,蛟魔王好歹也是个带头大哥,上面看重身份,招安也讲究个门当户对,您二位,出兵出力,连麾下妖兵都打着蛟魔王的旗号。在上仙眼里,二位不过是个打下手的,只怕…” 庞龙说完,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 鹏魔王转过头,眼巴巴看向马牧之,指望对方能再帮忙敲敲边鼓。 马牧之双手一摊,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表情,甚至还惋惜的叹了口长气,别过脸去,连看都不看两妖一眼。 忽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禺狨王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问道:“陈大人,倘若…我们哥俩坐到了蛟魔王的位置上,是不是就能谈?” 图穷匕见。 为了活命,连遮羞布都懒得披了,把弑兄篡位的心思摆到明面上。 “当上再说吧。”陈微依旧冷着脸,端起茶杯拨弄两下,满脸不耐烦,“空口白话,谁不会说?行了,回去吧,本官乏了。” 鹏魔王一听事情似乎还有转机,张开嘴刚要继续表忠心。 庞龙眼疾手快,往前一步,不偏不倚挡在两妖面前。 背对着主官。 他冲着鹏魔王挤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鹏魔王眨了眨眼,好歹也是活了多年的妖精,念头通达了。 庞大人暗中递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私底下能聊! 有了底气,两妖当即不再纠缠,恭恭敬敬拱手作揖,退了出去。 庞龙跟在后头负责送客。 …… 舟外云。 庞龙满脸惋惜,叹气道:“实在不好意思,本官知道你们也想为天庭效力。可…哎呀,为天庭效力也得讲究个门槛,你说这事闹的。” 鹏魔王心领神会,左右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仙,摸出三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顺势塞进庞龙的袖管里。 “庞大人,您在陈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劳烦多帮咱们哥俩美言几句。” “小小特产,不成敬意。” 庞龙袖子一沉,没推辞,将储物袋收好。 见对方收了礼,鹏魔王继续保证:“大人放心,我们哥俩是真心实意想为天庭办事,也是打心底里爱天庭的!至于陈大人说的,咱们哥俩听进去了,绝对诚意满满!” 既然身份不够,那就把有身份的宰了,顶上去。 如此一来,身份自然就够了。 庞龙暗暗掂量了一下储物袋的分量,接着拍了拍鹏魔王肩膀,“说!此事好说!本官就等着两位大人的喜讯,咱们以后,可是一条线上的了。” 鹏魔王和禺狨王对视一眼,心头大石落地。 两妖再次拱手道谢,化作两道流光,急匆匆钻入下方滚滚波涛之中,赶着回去杀大哥抢身份去了。 …… 两炷香之后。 飞舟依旧在云层中慢悠悠游荡。 门帘再次掀开。 庞龙满脸堆笑,领着化作魁梧汉子的蛟魔王,迈步走入。 蛟魔王刚一踏进门槛,好巧不巧,正好听见屏风后头传来陈微和马牧之的交谈声。 “大人,下官看那禺狨王和鹏魔王,态度诚恳得很,口口声声说爱天庭,要不咱们给它们哥俩一个机会?” “嗯…” “本官看,这个险值得冒,好了,我们都想想吧。” 屏风外。 蛟魔王心里暗骂鹏魔王和禺狨王! 畜生! 简直是畜生不如! 万万没想到,老三和老六两个两面三刀的,居然先一步跑来投降! 听陈微和马牧之的交谈,两个畜生连价码都开好了? 庞龙眼角余光将蛟魔王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重重咳嗽一声,拔高嗓门:“两位大人!蛟魔王到了!” 屏风后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哦?蛟魔王来了?”陈微应了一声,“既然来了,聊聊吧。” “陈大人!”蛟魔王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我是真心归顺天庭的!至于投名状,不必大人费心,我亲自去取四个畜生的头,给大人做见面礼!” …… 【快快动手给个好评,好生催我一催?若真到了无人问津、书稿尽凉的那一日,我虽是个薄命人,可这书里头的悲欢离合,难道你们就真真儿的一点儿也不心疼,倒舍得让它就此成了那枯井里的死水不成!?】 【大白话翻译:快快好评、催更,不要养书,不然书有凉的风险!】 第61章 今夜子时,咱们一起钓鱼 飞舟内,屏风被两名黄巾力士撤下,三张交椅一字排开。 庞龙走上前,坐到第三张交椅上。 陈微居中而坐,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仙茶,马牧之坐在左侧,老神在在。 庞龙坐在右侧,摇扇轻笑。 “陈大人!”蛟魔王咬牙切齿,双一拱,“我是真心归顺天庭的!至于投名状,不必大人费心,下官亲自去取那四个畜生的头,给大人做个见面礼!” 一番话语,杀气腾腾! 陈微却没有接茬。 他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先是吹了吹茶叶,又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怎么刚见面就打打杀杀啊。”陈微喝了一小口茶,摇头叹息道,“蛟魔王,这可是天庭的飞舟,咱们都是讲规矩的仙家,你这满口砍头剥皮的,成何体统?斯文点!” “陈大人,您说的是!”蛟魔王忍着脾气陪笑,心里憋屈到极点。 憋屈吗? 当然憋屈! 论修为、论战力,别说眼前这三个加起来,就是再来三十个,他蛟魔王化出本相,一尾巴抽过去,也能把他们连同这艘飞舟一起拍成肉泥。 但是,他不能动手。 因为对方身上穿着天庭的仙官服,不厉害,可他们手中的权力吓人。 野妖怪占山为王,自然可以无所顾忌。 可蛟魔王不想当野妖怪了,他想背靠天庭好乘凉的靠山,想要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既然吃天庭的饭,就得咽下天庭的鸟气。 “陈大人高见!是我莽撞了!”蛟魔王挤出讨好的笑容,身子又往下弯了弯,“只是我,太想爱天庭了!一时没忍住,失了礼数,还望三位大人海涵。” 陈微听了这番表态,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不说话,就是故意晾着蛟魔王,此乃熬鹰的老手段。 足足晾了一盏茶的功夫。 马牧之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蛟魔王不愧是北俱芦洲的一霸,能在通天河拉起如此大一片基业,手段、决心,端是厉害啊,爱天庭的诚意,咱们是看在眼里的。” 蛟魔王刚想松一口气,马牧之话锋却一转。 “可…”老马拖长了尾音,咂了咂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就是这背后的麻烦事,不小啊,你那四个结义兄弟,现如今手底下还管着好十万妖兵,他们要是闹将起来,咱很难处理啊。” 话不用说透。 蛟魔王能在妖界混到今天,自然是个通透的。 “大人放心!”蛟魔王抬起头,眼神坚定,“今晚!就在今晚!小王定会把所有的麻烦,处理得干干净净!!” 庞龙斜了蛟魔王一眼,敲打道:“军中无戏言,若是办砸了,飞舟的门,下次可就进不来了。” “一言为定!”蛟魔王挺直腰板,大声保证, 说完投名状的事。 蛟魔王搓了搓手,很大胆的提出要求:“不过…我为天庭办差,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有个小小的请求,还望三位大人成全。” 陈微抬了抬下巴:“说。” “等平了通天河的妖乱,我想做通天河的水神!”蛟魔王一口气把价码报了出来。 通天河水神,掌管八百里水域,那可是正儿八经有天庭玉帝敕封、能受凡俗香火供奉的神职,只要坐上这个位子,他就上岸了,从水妖头子摇身一变成了仙官。 话音落下,飞舟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陈微轻笑一声:“哈哈!你很有野心,妖嘛,有野心是好事,知道上进。” 蛟魔王陪着笑,心里却有些发虚。 陈微笑声一敛,坐直身子,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要求,本官可以帮着往上面通融、运作一番,但是,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一个萝卜一个坑,水神这么大的神职,不是本官一张嘴就能定下来的。” “不过嘛。” “凡事有个过程,依本官看,可以先挂个通天河土地的职衔,先干着,熟悉熟悉天庭的规矩流程。之后有了空缺,再保举你水神的位子,岂不是名正言顺?” “多谢陈大人栽培!定不辱使命!”蛟魔王深深一揖,应下了这份差事。 水神变土地? 官衔缩水得比通天河退潮还要快。 水神好歹是个正牌神明,土地算什么? 那是天庭神仙体系里最垫底的存在,随便路过个小仙都能差遣两句。 但蛟魔王能说个不字吗? 马牧之和庞龙对视一眼,皆是眼含笑意。 什么运作? 什么有空缺再上? 纯粹就是空口白牙画面饼,先用土地把蛟魔王稳住,让他去杀自家兄弟。 蛟魔王也是如此想的。 他在妖界混了这么久,哪能听不出陈微这番话里掺了多少水分? 场面话谁都会说,画出来的饼也不一定能吃到嘴里。 不过,都不重要。 最起码,他从陈大人嘴里拿到了一个约定,一个可以往上爬的机会。 只要今晚把四个好兄弟端上桌,有实打实的筹码,天庭不想认账也得认账。 到时候,约定自然就会成真! …… 江风呼啸。 蛟魔王前脚刚飞出阵法范围,怀里的贴身储物袋便传来一阵抖动。 微光亮起。 是兄弟间用来传音的传音法器。 他指尖注入妖力,玉符内传出鹏魔王的嗓音:“大哥,今夜子时,咱们兄弟几个,找个偏僻水府,一同去钓鱼?” 蛟魔王听到这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钓鱼。 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但凡遇到私底下秘密相谈的大事,便统统以钓鱼相称。 平日里,若是听到这暗号,蛟魔王定然觉得是兄弟同心,有福同享。 可现在? 经历了飞舟上偷听的那一出,蛟魔王可不管什么兄弟情深了。 “老三啊老三!” “分明是刚在天庭仙官处卖了哥哥,现在就要设下鸿门宴,准备要哥哥的命了!” “好啊。”蛟魔王面不改色,对着传音玉符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既然老三有雅兴,做哥哥的自然奉陪到底,子时,咱们不见不散!” 切断传音。 蛟魔王将玉符捏得粉碎。 钓鱼是吧? 就看今夜通天河底,到底谁是鱼饵,谁又是那条上钩的鱼! 第62章 怎么钓鱼还戴头盔啊? 通天河畔,一处不起眼的偏僻小水沟。 夜黑风高,芦苇里连只水鸟的叫声都听不见。 鹏魔王和禺狨王全副武装,只露出两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大半夜跑到荒郊野岭钓鱼,居然穿一身重甲戴头盔,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谈事的。 当然不是了。 是来动手的。 禺狨王隔着头盔面罩,声音有些发闷:“三哥,待会儿二哥来了,咱们先别急着动手,先跟他好好聊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他自己赴死,若是能主动把脑袋借给咱们,保全兄弟们享富贵,也省得费手脚拼命,还能留个全尸。” 鹏魔王不置可否,能不动手当然最好。 片刻后。 水面荡起一圈波纹,一阵阴风刮过芦苇荡。 蛟魔王身形凭空显化在水沟旁,他一眼便扫见两个好弟弟,皮笑肉不笑道:“二位好弟弟,你们哥俩出来钓鱼,怎么还戴头盔?” 被当面点破行迹,鹏魔王倒也光棍,拱了拱手。“二哥!咱们聊聊。” “聊什么?”蛟魔王冷笑一声,负手而立,恰好停在两位弟弟身旁三步开外,脚下不丁不八,刚好是一个随时能暴起、也能抽身疾退的绝佳位置。 “二哥,眼下局势烂透了!”鹏魔王换上一副为大局着想的表情,开口劝道:“弟弟们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委屈二哥去天降认个罪,只要您肯把罪责全扛下来,保全咱们几个,弟弟们日子好过了,定然想尽一切办法,拿天材地宝去疏通门路,把二哥捞出来。” 蛟魔王听罢,心底冷笑连连。 他面上却假装大惊失色,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鹏魔王质问:“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们是打算把二哥交出去顶了?拿哥哥的命,换富贵?” “二哥切莫多心!” “怎么会呢,都是弟弟们想好的计谋!” 鹏魔王心安理得承认了,还反过来安慰:“弟弟们哪能忘了您的恩情?等您从天牢出来,头把交椅原封不动地还给您!到时候,你依然是咱们威风八面的二哥!” “说得倒好听!”蛟魔王瞪圆眼睛,怒道,“三弟,你口口声声说还我位置,怕不是早就惦记上哥哥的宝座,一心要抢过去自己坐了吧?” “哎!” “二哥!凡事得看大局啊!” 鹏魔王摆了摆手,继续胡扯:“咱们做妖王的,规矩也得跟着变,现在的妖界山头,哪个不是双妖王配置?一个出事进去蹲着了,另一个顶上维持大局,咱们兄弟多,正好轮着来坐一段时间,到时候二哥你出来,正好继续干!” 蛟魔王沉默了。 他微微低着头,假装真被双妖王轮值的歪理给镇住了,陷入了沉思,实则已然捏紧法诀,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鹏魔王见二哥低头不语,暗中朝禺狨王狂使眼色,下巴微抬。 意思是:谈崩了,别废话,准备动手并肩子子上! 就在千钧一发、三方同时暗中蓄力之际。 哗啦! 一条巴掌大的鲤鱼受了什么惊吓,从水沟里蹦出水面。 就是现在! 水声便是号令,三位妖圣同时拔出武器! 锵! 蛟魔王抽出大刀,直奔鹏魔王咽喉。 鹏魔王宝刀悍然出鞘,当头砍向蛟魔王面门,禺狨王铜棍封死所有退路。 三把法宝碰撞在一起。 随后,三妖同时顿住身形,大眼瞪小眼,齐齐愣在原地,互相都以为自己是设局偷袭的那一个,没成想,大伙全带着刀。 “呵呵。”蛟魔王冷笑出声,“原来你们两个早有准备,想跟哥哥动手?” 鹏魔王见偷袭不成,丝毫不觉得尴尬,跟着冷笑:“二哥,都是自家兄弟,你既然去意已决,顺手拉兄弟一把嘛!成全了弟弟们,岂不是一段佳话?” “对啊!二哥!”禺狨王封死蛟魔王退入水中的后路,在一旁帮腔,“拉弟弟一把!普度众妖,功德无量啊!” “我去你的功德无量!” 蛟魔王妖力爆发,水沟里顿时掀起滔天巨浪,三位曾经的结义兄弟,打成一团。 刀刀致命,招招奔着对方死穴而去。 …… 与此同时,万丈云层之上。 十万天兵天将早已集结完毕,阵型森严,战鼓声含而不发,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将下方水域夷为平地。 陈微老实站在杨戬身侧,微微低着头,双眼盯着脚下的云团。 自打杨婵显化真身后,再顺着线索理清杨念三真实身份,他如今面对杨戬,心里就直发毛,只要一抬头,看见真君手里的三尖两刃刀,脖颈便隐隐作痛。 心虚得厉害! 杨戬负手立于云端,眉心竖纹微微开合。 金光流转。 下界芦苇荡里,三只妖王为了争夺投降名额狗咬狗惨烈戏码,被天眼看了个清楚。 “呵。”杨戬眉心天眼缓缓闭合,打趣道,“清泉啊,兵不血刃,便让敌营首脑相残、自相鱼肉,当真是好计谋,你心思果真活泛。” 被大罗金仙当面夸奖,按理说该意气风发。 可陈微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求生欲拉满。 在天庭混好,千万不能居功自傲,更不能让上仙觉得你比他聪明,特别是,自己还一不小心卷进了上仙家属的红尘劫里,此时不拍马屁,更待何时? “真君折煞下官了!” 陈微立刻拱手,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下官哪有什么计谋?若不是真君您高瞻远瞩,早早布下这堂堂正正的阳谋大局,下官就算生出十个胆子、长出百个心眼,也断然想不出此等绝妙手段!” 说到此处。 陈微稍微停顿,抬起头,满脸崇拜:“皆是真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通天河之上!下官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卒子,安敢贪天之功?” “全是真君您的功劳!” “清泉啊!” 杨戬心情大爽,重重拍了拍陈微肩膀:“心思全用在这些地方了?不过,本君看挺好的,若是天庭有好话大赛,本君定投你一票。不错,甚好。” 陈微暗抹一把汗,心道:心思不用在拍马屁上,难道留着给真君磨刀吗? 杨戬松开手,三尖两刃刀指向下方:“全军出击,一举平定妖乱!” 第63章 妖族心思实在多了些 杨戬一声令下,十万天兵天将齐齐呼喝。 战鼓擂动,声震九霄,天罗地网铺天盖朝下方压了下去。 动静太大,天雷滚滚,水波翻腾。 小水沟里,正扭打成一团、刀刀奔着对方下三路招呼的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被铺天盖天威惊动,手里刀棍齐齐停下。 三妖抬起头。 满天金甲神将,居中立着的那位,眉心竖眼金光璀璨,手里提着三尖两刃刀,不是司法天神杨戬还能是谁? 杀神旁边,还站着陈微。 只一眼。 三只妖王,瞬间全明白了。 什么带头大哥的投名状,什么爱天庭的诚意,全是放屁、 天庭压根没想招安,就是在逗狗,等着看他们兄弟骨肉相残的笑话。 鹏魔王收回砍向蛟魔王脖颈的刀,后退半步,禺狨王默默把抵在蛟魔王腰眼的铜棍抽了回来,干咳两声,蛟魔王顺势收了法宝。 “二哥?” “弟弟?” “咱们先停手,莫要外人夺了头筹!” 之前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生死仇敌,在生死关头,仅仅靠一个眼神交汇,瞬息达成好兄弟最高默契,一致对外! “好算计”蛟魔王仰起头,怒极反笑,“真以为吃定我们了??老四!老五!并肩子上,动手!” 一声怒喝,芦苇荡深处,两道隐蔽极深的妖气冲天而起。 狂风大作,狮驼王和猕猴王手持兵刃,从暗处跃出,稳稳落在蛟魔王身后。 原来,蛟魔王钓鱼局之前,早就留了后手,他压根不信鹏魔王和禺狨王会乖乖就范,提前便把狮驼王和猕猴王安排在附近埋伏,只等摔杯为号。 更有意思的是。 狮驼王和猕猴王平时大呼小叫、嚷嚷着要回死磕的老实妖,其实也是装糖。 它们早就在芦苇荡里埋伏多时了。 刚才三兄弟在水沟里打得脑子都快出来了,这俩老实妖硬是一声没吭。 为何? 因为它们也在等。 等这三个心眼最多的兄弟分出个胜负。 谁赢了,它们就出去帮谁。 很明显,在狮驼王和猕猴王心里,鹏魔王和禺狨王绑一块儿,大概率也干不过底蕴深厚的二哥。 等二哥收拾了残局,再出去表忠心,顺理成章。 这一手连环套中套,把陈微给看懵了。 “大人,咱们到底还是算漏了一着,”庞龙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咱们算无遗策,只能说,妖族心思实在多了些,谁能想到两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才是最精的?” 马牧之拢着袖子,在一旁附和:“万幸啊,还好咱们当初没去跟狮驼王和猕猴王接触,真要是去招惹这两个老实妖,指不定被卖了还得说谢谢。” 陈微心中一凛。 他在天庭混久了,习惯仙官之间的弯弯绕绕,本以为对付下界妖精手到擒来,如今看来,以后再跟这帮妖打交道,绝不敢再托大了。 下方。 五妖圣汇合,面对十万天兵天将和杨戬的威压,跑是跑不掉了。 怎么办呢? 那就打! 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蛟魔王死死盯着陈微,他心里那个气啊,一想到在飞舟上,自己堂堂北俱芦洲一霸,低声下气赔笑脸,而这个小小真仙,不仅装模作样教他斯文,还拿个破土地的官衔来糊弄他。 是可忍,妖不可忍! “兄弟们!”蛟魔王恶狠狠地吼道,“今日咱们算是折在天庭手里了,但就算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杨戬咱们惹不起,那个陈微,必须死!” 鹏魔王和禺狨王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它们也是被这陈大人一顿阴阳怪气羞辱,早憋了一肚子邪火。 打不过大罗金仙,难道还撕不碎一个小小的真仙? 柿子,就得挑软的捏! “杀!”三位妖圣当即达成共识,不管头顶落下的天罗地网,冲上天去。 轰! 三道冲天妖气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绕开天兵主阵,直扑陈微、马牧之、庞龙所在的中军点将台。 “护阵!”庞龙大喝一声,羽扇扇出几道罡风,却在触碰妖气的瞬息消散。 就在三妖即将逼近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的兵刃出鞘声响彻天地,三尖两刃刀凌空劈下,切断三妖的冲锋路线。 砰! 杨戬一步跨下,挡在三妖面前。 鹏魔王和禺狨王躲闪不及,迎头撞在刀罡之上,也不躲,直接缠上杨戬的攻势。 好巧不巧。 蛟魔王在刀罡落下的前一息,身形竟诡异地一扭,突破杨戬的封锁,速度不减反增,血盆大口张开,直扑点将台上的陈微三仙。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一切只在刹那间。 陈微手握佩剑,脚下生根,他是先锋营的主官,身后便是天庭军旗,退一步便是临阵脱逃,按天条当斩。 退无可退! “拼了!”陈微正准备拿出杨婵之前给的锦囊,三圣母的后招,总得有点东西吧? 关键时刻,马牧之忽然灵光一闪,他想起前些日子,佛爷送他的毛。 “死马当活马医了!” “佛爷保佑!” 马牧之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掏出金毛,往前一抛。 金毛脱手而出,迎风飘扬。 下一息,金色佛光,梵音响起,光芒之中,一道身披锦襕袈裟的瘦小身影显现。 面对势汹汹扑来的蛟魔王,和尚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抬起右腿往前一踹。 砰! 一声闷响。 蛟魔王以比冲过来时还快的速度,倒射回通天河底,砸起一片高达百丈的水柱。 点将台上,危机解除。 陈微、马牧之、庞龙三仙僵在原地,看着挡在身前的那道身影。 和尚踹完这一脚,像是刚睡醒一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随后,他反手将披在身上的袈裟扯了下来,卷成棍状,握在手里。 “啊~” “这一觉,睡得着实舒服!” “嘿!” “诸位哥哥们,好久不见啊,俺老孙可是日日夜夜想念得紧。” “孙悟空?!”杨戬一刀震开鹏魔王和禺狨王,回过头,表情惊讶,“你不在灵山吃斋念佛,怎会跑来此地?” “睡得多了,活动活动!”孙悟空又伸了个懒腰,气势暴涨。 第64章 看在往日种种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孙悟空转过头,朝马牧之眨了眨眼,“嘿嘿,小仙官,俺老孙就跟你说过,这根毛关键时刻有用!没骗你吧?哈哈!” “没骗没骗!大圣爷大恩大德,”马牧之连连点头,“下官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 原本正准备趁乱从侧翼摸上来偷袭的鹏魔王和禺狨王,刚探出半个身子,头顶上便笼罩下了一大片阴影。 是杨戬动了! 真君瞧见出尽风头的孙悟空,好胜心上来了。 当年大闹天宫和西行路上结下的交情,让这两位只要一碰面,总得较量一番。 猴子一脚踹飞了蛟魔王,司法天神自然不能落后。 杨戬冷哼一声,三尖两刃刀的刀背凌空拍下。 砰! 砰! 两声闷响,鹏魔王和禺狨王被一记势大力沉拍进通天河里。 这还不算完。 杨戬也不藏着掖着了,大罗金仙威压陡然倾泻而下。 狂风骤起,金光刺目。 站在点将台上的陈微首当其冲,一头黑发被吹得凌乱不堪,糊了满脸。 他心跳如擂鼓,心里直发毛。 两位大能暗中较劲比拼排场无可厚非,可这股大罗金仙威压,怎么感觉有一大半是冲着自己这方向来的? “苦也!”陈微暗叹一声。 脑中闪过杨婵宜嗔宜喜的脸,不出意外,真君绝对是有意散发气势的,此乃无声的警告。 就在陈微想入非非时,腰间的玉佩泛起轻微白光,一闪一闪的。 此玉佩,是杨婵所送。 …… 此时,通天河底。 被踹下来的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三只妖圣在浑浊的江水里撞到了一块儿。 三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全是被打懵了的恐惧。 上面站着的是谁? 一个是司法天神杨戬,大罗金仙。 一个是斗战胜佛孙悟空,当年一根棍一只猴端了半个天庭的狠角色。 打? 这还打个屁! “撤!”蛟魔王吐出一口带血的江水,根本没带半点犹豫,鹏魔王和禺狨王心领神会,转身就往通天河最深处的水眼游去。 至于还在天兵天将死斗的狮驼王和猕猴王? 管不了了。 去他娘的结拜兄弟! 这个时候谁还管谁啊,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四老五你们俩既然那么喜欢装憨,就在上面好好顶着吧! 水底的三妖刚逃出不到百丈。 点将台上。 孙悟空见状,哈哈一笑:“还想在俺老孙眼皮子底下溜走?” 大圣没有掏金箍棒。 他如今好歹也是灵山有头有脸的佛陀,早已不是当年只会舞刀弄棒的猴了,既然成佛了,办事自然得有牌面,得讲究个神通法术。 只见孙悟空缓缓伸出手,对着通天河面,掌心朝上虚握。 “起!” 伴随着一声轻喝。 通天河上异象陡生。 滔天江水倒卷,顷刻间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水之巨手,一把探入河底深处。 扑通! 水花四溅中,巨手破水而出。 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被这水之巨手攥在掌心,任凭它们如何挣扎,也无法撼动那巨手分毫。 与此同时。 杨戬见悟空得手,也不落后。 他连兵刃都没动,只是抬起左手,修长的五指凭空一抓。 芦苇荡里,正准备开溜的狮驼王和猕猴王,眼睛一黑,就被真君抓在手中。 尘埃落定。 杨戬抓了两个,孙悟空抓了三个。 这一次暗中较量,真君和胜佛算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抢了谁的风头。 五位妖圣傻眼了。 它们先前以为,就算打不过,逃个命总归是没问题的。 万万没想到,从逃跑到被生擒活捉,中间连半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妖精的思维终究还是太狭窄了,满心以为仗着神通就能横行三界,它们根本不懂,三界真正的大玩家到底是谁。 大罗金仙和佛陀的大手压下来,岂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不是不抓。 而是缓抓、慢抓、优抓、有计划的抓。 平时挺嚣张的,真遇上事儿了,也不过是翻手之间,生死一念之间。 禺狨王最先绷不住了,它探出个脑袋,强行攀交情:“老七!老七啊!是我啊!我是老六!当年在花果山,我们还一起吃过桃、喝过猴儿酒啊!” “老七!” “二哥对不起你啊,看在往日种种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老七!” 五个好兄弟纷纷求饶起来,叫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 往日种种? 孙悟空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那段并不怎么美好的往事。 当年七大圣结拜,他被天庭围剿的时候,这几个所谓的哥哥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被抓了,倒是想起一起吃过桃了? “桃子好吃。” “吃桃子得学啊。” 孙悟空手哈哈一笑,手腕一抖,蛟魔王、鹏魔王、禺狨王失去束缚,却还没等喘口气,便被一脚一个,踹到杨戬脚边,和狮驼王、猕猴王汇合,好兄弟整整齐齐趴一起。 “杨兄弟接好了!” “天庭管抓妖的差事,俺老孙可不抢功,俺老孙如今是出家人,吃斋念佛,早就不理打打杀杀的俗事!” 杨戬也没当一回事,头也不回吩咐:“梅山兄弟何在?” “在!” “全都捆结实了,押往天庭天牢。” “遵命!” 泛着金光的捆妖绳兜头落下,将五妖圣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至此,通天河五妖圣的叛乱,尘埃落地 …… 陈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冠,脑子也终于转过弯来了。 早该想到的! 除了齐天大圣孙悟空,三界之内哪个和尚敢在花果山的地盘上那般随意? 陈微赶紧凑到孙悟空跟前,双手抱拳:“下官陈微,见过大圣!先前在花果山有眼不识泰山,未曾认出大圣真容,实在失敬,失敬!” “嘿嘿。”孙悟空斜了陈微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小仙官,看着不起眼,实则福运深厚啊。” 陈微顺着杆子往上爬,大拍马屁:“哪里哪里!下官这点微末道行算什么福运?全赖大圣您一脚定乾坤,真君神通盖世!都是您二位本事,下官对您二位的敬仰,犹如通天河水,滔滔不绝…” “停停停!” 孙悟空被腻歪得不行,连连摇头:“算了算了,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来糊弄俺老孙。俺老孙不吃这一套,还是之前的话,你以后若是有了后人,就送到俺老孙的花果山来,俺老孙亲自教上一教。” 陈微干笑两声,连声应是,心里却嘀咕:他会有后人吗? 和杨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杨戬手里的刀,估计也不答应。 孙悟空没理会陈微心里的弯弯绕,目光直视云端之上的杨戬:“杨兄弟,寒暄也寒暄过了,俺老孙今日来这通天河,可不光是为了几个不成器的结拜兄弟。” 杨戬负手而立,没有说话,等待着下文。 “如来佛祖给俺老孙交代了个任务。”孙悟空飞到了真君身旁,双手合十,“佛祖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命俺老孙来此,把金翅大鹏雕、青狮精、白象精这三个孽障,一并带回西天灵山,严加管教。” “杨兄弟,这事,你看怎么个章程啊?” “噢,你说此事啊。”杨戬闻言,轻笑一声,“此事不归本君管,清泉,此事,由你来决定!” 陈微一愣,他又被推出来了? …… 【我在这案前苦熬心血,日日盼的,不过是诸位能赏个好评,或是催我一催,好叫我知道这书还没被遗忘。哪怕只是那随手可得的免费小玩意儿,于我而言也是极大的慰藉了~】 第65章 急上仙所急,想上仙之所想 陈微愣住了。 这两个三界大能,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通天河的水给蒸干了,现在跑来问他一个真仙如何处理问题? 这不扯淡吗? 但是! 上仙既然把问题抛了出来,那就要解决。 正所谓紧跟上仙的脚步,急上仙所急,想上仙之所想。 问题得剖开来看,大罗金仙想要放妖,一句话的事,哪用得着推给下属? 杨戬摆明不想放这三个妖怪。 毕竟司法天神执掌天条,若是随便把重犯捞走,面子往哪搁? 但佛祖开了口,斗战胜佛亲自跑腿,直接拒绝,难免伤佛道两家表面上的和气。 如此情况之下,得有个唱反调的。 陈微心思电转,朝着孙悟空拱了拱手:“大圣,关于您提出带走三妖的提议,下官认为是非常有建设性的,从灵山慈悲角度来看,充分体现佛祖普度众生的宏大愿景。” 孙悟空眨了眨眼,没作声。 “但是呢,”陈微见状,话锋一转,继续绕圈子:“天庭关于战犯的交接,它有一套严密、冗长且不可跳跃的流程,您也知道,青狮精、白象精、金翅大鹏雕,不是一般的寻常妖物,他们身上背负的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复杂。” “原则上,大圣您开口绝对没问题。” “可在具体落实的层面上,需要向通明殿打报告,需要仙录司核准,其中牵扯到的诸多环节,需要多衙门协同会审。” 一段话说得全都是词儿,但一句实话没有。 孙悟空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陈微的喋喋不休:“小仙官,你弯弯绕绕念了半天经,俺老孙听得脑仁疼,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三个孽障作恶多端,天怒人怨,所以于情于理不能放?”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微懂了,顺着话茬就往上爬。 “大圣英明!全中!” “天庭有天规,三妖罪孽深重,大圣,此事,天道不许!” “晓得了!” 孙悟空没有恼怒,反点了点头。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捞那三个作恶多端的孽障,当年在狮驼岭,他可没少受那三个妖怪的鸟气,如今跑这一趟,纯粹走个过场罢了。 并非给如来佛祖面子,而是给师傅玄奘、观音菩萨的面子。 回去怎么跟佛祖交代? 简单。 俺老孙问了,天庭仙官引天规天条不放。 俺老孙是个出家人,总不能在人家地盘上动手抢吧? “好了,杨兄弟,小仙官,俺老孙先走一步。”孙悟空摆了摆手,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留,脚底生出金色莲台,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西天灵山而去, 陈微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他猜对了,孙悟空本来就没打算捞三妖。 杨戬收起了身上的气势,深深看了一眼陈微,此子仙官修为平平,性格还有点滑头,但这份察言观色、替上仙排忧解难的机灵劲儿,确实不错。 当然,前提是离杨婵越远越好。 “清泉。”杨戬淡淡开口,“此事,处理得不错。” “多谢真君夸奖!”陈微习惯性接了一句。 “班师,回天庭。”杨戬目光扫过下方通天河水面,转身飞走。 真君一声令下,十万天兵天将齐齐收兵,金甲神将们有序登船,天罗地网收拢,震天的战鼓声换成得胜的号角,浩浩荡荡大军直奔天庭而去。 陈微老开心了,终于能回天庭。 此次通天河平叛,过得简直不是仙过的日子,回去之后,起码短时间内,不用整日担心杨戬把明晃晃的三尖两刃刀砍下来了。 正想着笑两声。 忽然。 他又想到另外一层。 回天庭? 是啊,回天庭确实不用直接面对杨戬了。 可是,回天庭之后,就要面对那位显化真身、脾气火爆的三圣母杨婵了。 “苦也!”陈微满脸愁容。 …… 天庭,三十三重天。 此地是天庭的核心地带,放眼望去,仙鹤衔芝,祥云缭绕,远处的通明殿金碧辉煌,散发无尽的威压。 仙工司的一位仙官,正满脸堆笑走在前面引路。 陈微跟在后头,有些心不在焉。 他才回到天庭,述职文书才交上去,封赏没下来,杨婵的传音玉符就先一步到了。 玉符里,杨婵轻描淡写:“清泉,你那府邸实在寒酸,本宫通明殿附近给你弄了个小府邸,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不满意本宫再换。” 陈微当时拿着玉符,没太当回事。 小府邸嘛。 天庭通明殿重地,尤其是在三十三重核心区,估计也就是个两进两出的小院子,能有个石桌石凳,种两棵果树就算顶天了。 于是,他便跟着仙工司仙官过来了。 李仙官在一处云海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羡慕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陈大人。” “到了。这就是您的新府邸。” 陈微顺着仙官的手指看过去,刚准备客套两句院子挺别致,结果话还没出口,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哪里是什么小院子?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之上的浮岛。 浮岛边缘,九道银白色的灵泉瀑布飞流直下,落入下方的云海,激起漫天彩虹,岛上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飞檐反宇,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遍布其间。 浮岛正中央的牌匾上,写着陈府两个大字。 “这是给本官的?”陈微指着那座浮岛,声音干涩。 “正是,正是!”李仙官点点头,满脸的羡慕,“陈大人真是好福气啊,这等排场的仙府,三十三重天也挑不出几座。” 他还有话没说。 往日里,都是太乙金仙级别才有此待遇,还得立下功劳,上面才赏赐。 陈微刚班师回天庭,连封赏的法旨都没下,府邸就先备好了。 啧啧,可想而知后面的手笔有多大。 陈微表情复杂。 自己一个区区真仙,在天庭拥有如此排场的府邸? “这不合适吧?”陈微看了看四周,朝仙官小声问道,“李大人,要不,给本官换个小一些的院子?” “这可不行啊!” “陈大人,本官手里可是领了法旨的,您的院子,就是它!” 李仙官指了指眼前的浮岛,一时间不知道陈微是惶恐,还是在装傻? 如此好事,不要就给他啊! 第66章 不要因为舅舅和二哥的身份,就迁就我 原则上来说,天庭府邸申请是有严格的规章制度的。 按照天庭仙人待遇,真仙府邸标配是一进两院格局,前面院子用来会客办公,后面院子用来打坐歇息,若是能分到一处灵果树的院子,那都算是仙工司的同僚帮忙了,得请人家喝上好几顿仙酿。 当然,这只是纸面上的原则。 真想拿到这一进两院,前提是得向通明殿递交申请,先由所在衙门的主官签发文书,再交由仙工司核实品级,接着送往仙录司查验功德,最后还得排队等候御批。 队伍排得有多长? 这么说吧,天庭神仙海了去了,早就仙满为患。 别说区区一个真仙,就是立过赫赫战功的金仙,还在排队的大有仙在。 当然了,排队是排队,金仙有临时府邸。 天仙? 真仙? 不好意思,老老实实等候御批。 久而久之,能在天庭拥有一处府邸,已成了仙家之间无声的炫耀。 至于在三十三重天核心区、靠近通明殿这等要地申请到一座独立府邸,这不是靠走关系、塞法宝能拿得下来的事了。 核心地带的浮岛仙府,历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成仙那天有,那就有。 成仙那天没有,熬到天人五衰也别想有。 可陈微偏偏就有了,一个小真仙,住进太乙金仙才有资格的浮岛仙府。 原因无他,纯粹是有奇遇。 凡事总有个但是,其中缘由不必探究,不讲不讲。 陈府,后院。 陈微坐在花圃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捧着一盏描金茶杯,茶杯里的仙茶早就凉透了。 他还是没喝,眼巴巴看着三圣母在忙活。 杨婵拿着把小巧的玉锄头,边哼着不知名的轻快小调,边专心致志照料着一株刚移栽过来的珍稀仙草。 微风拂过,吹起她的裙角和几缕青丝。 平心而论,杨婵无论是身段还是容貌,都堪称三界绝顶,哪怕只是在挖土,也透着清丽温婉。 但陈微一点也不敢多看。 他只要视线稍微往杨婵身上飘一下,就会不可控制浮现杨戬的脸,以及随时会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三尖两刃刀。 看一眼美人,折寿一千年,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陈微就这么坐着,像一尊木雕。 杨婵哼了半天小调,玉锄头拨弄来拨弄去,某个小神仙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这怎么能允许呢? 此事不许! “你是不是觉得这府邸小了些?杨婵玉锄头往地上一扔,抬起头来,“通明殿附近实在太挤了,临时腾不出什么大地方,你先将就着住一段时日...” “不是不是!圣母您误会了!”陈微双手连连摆动,一脸不好意思,“下官绝无此意!下官是觉得,府邸太大了!大得离谱了!” “哼!”杨婵一声冷哼。 她一把抓住刚刚种好的仙草手腕往上一提,那株据说三千年才发芽的娇贵仙草,连根带泥被强势拔了起来。 泥土四溅,仙草根须晃荡。 陈微的心也跟着那株仙草一起悬到嗓子眼。 “本宫再说一遍。”杨婵手里攥着仙草,语气不容置疑,“不许叫娘娘!也不许叫圣母!” “杨大人!”陈微求生欲极强,大声改口。 听到这个称呼。 杨婵还是沉着脸,随手将半死不活的仙草丢到一旁:“也不行!叫婵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是不是我舅舅是大天尊,我二哥是司法天神,感觉有压力?你能不能不要因为他们的身份,总是这么委屈自己来迁就我?” “这样吧。” “你以后,就当我是个华山的小山神就好了,行不行?” “行。”陈微讪笑一声,点头应下。 多新鲜啊。 抛开玉皇大帝舅舅,抛开显圣真君二哥不谈,华山山神也不小。 下界五岳,可是天地间名山大川的门面。 五岳山神,哪一个不是天庭直接管辖的山神? 其实这真不怪杨婵,自打遇到陈微之前,压根没见过品阶小的神仙,在她观念里面,华山山神,已经是能想到的、最最垫底的头衔了。 见陈微点头答应,杨婵脸上重新挂上笑意。 陈微见她脾气缓和了,心想借着这个机会,有些话还是得问清楚,不然迟早有一天会死得不明不白。 “那个…婵…儿。” “嗯?怎么了?”杨婵倒是很受用,眼睛亮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我有个疑问。”陈微看着她的眼睛,硬着头皮问道,“天庭青年才俊众多,文曲星君麾下的仙官,雷部那些战功赫赫的神将,都不少,却为何偏偏对我这般关照?” 这个问题,他在通天河的时候就想问了。 左照右照,实在没看出自己身上哪点能吸引这位三界顶级仙二代。 杨婵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原地蹲了下来,薅起刚才被自己丢到一旁的仙草,随便挖了个坑,重新栽了回去。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觉得你挺有趣的。” “而且,我总感觉咱们俩之间,好像有过两个孩子?” “噗——” 陈微刚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听到这句话,差点茶水就忍不住喷出口。 有两个孩子? 这算什么阴间直觉? 这要是让杨戬听见,那还了得? “哈哈……”陈微笑两声,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婵儿你真幽默,这怎么可能呢?下官连道侣都未曾有过。” “我也觉得挺幽默的。”杨婵没深究,跟着轻笑出声。 陈微见这位姐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怀念起杨念三了。 最起码,大家可以无所顾忌开玩笑。 现在? 一想到杨婵的舅舅跟二哥,玩笑就开不起来。 就在这时,杨婵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她收敛了笑容,袖袍一挥,一枚晶莹剔透、盖着通明殿大印的玉简,出现在石桌上。 “行了,不开玩笑了。” “我还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看看吧,通天河平叛功劳下来了,从今日起,你就不是真仙了。” 陈微目光落在玉简上,心不争气跳了起来。 不是真仙了? 那是什么仙? 第67章 跨越了天庭阶层壁垒 陈微将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内,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浮现,前面一大长串的内容,他只扫了一眼便跳过,无非是些履历总结,以及平定通天河妖乱,身先士卒,奋勇当先之类的场面话。 天庭文书向来如此,前面写得花团锦簇,其实全是废话。 真正有用的奖赏,全憋在最后两行。 陈微目光一路下滑,定格在末尾。 上面写得清楚:原民俗风纪纠察司主官不变,加封通明殿监察使。天庭司录中写得明明白白,凡是在通明殿挂使字衔的,品阶一律对应金仙。 真仙到金仙,跨越了天庭阶层壁垒。 虽说仙职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力,名下没有直管的衙门,也没有调兵遣将的兵符,但架不住它挂着通明殿的牌子。 在天庭混,仙职大小看品阶,权力大小看位置。 就比如通明殿的左令李胤,手里连个打更的兵都没有,但他是替太白金星办事的,出门谁敢小看? 监察使的意义也是如此。 这是大天尊跟前的近臣,走到哪,代表的都是凌霄宝殿的眼睛。 陈微看着玉简,满脸不解:“婵儿,这…” 杨婵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左边肩膀,唇轻启,娇滴滴抱怨了一声:“哎,今儿个又是种花又是松土的,有点累了。” 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孤男寡女,后院独处,女方喊累敲肩膀。 只要是个脑子没坑的男仙,这时候都该主动上前,贴心帮着捏捏肩、捶捶背,顺理成章拉近关系。 陈微自然是个聪明仙,他心领神会。 他懂,太懂了。 可是,不敢动。 别说杨婵种一株仙草,就是去下界搬两座大山回来当盆景,她连一滴汗都不会流。 哪来的累? 这纯粹就是想找个由头,让他上手。 顺着话茬上,确实能讨佳人欢心。 可碰完之后呢? 杨戬指不定在哪个角落用天眼看着呢,要命,还是要风情? 陈微果断选择了前者。 他手掌一翻,变出个小玩意儿,是一个竹制小锤件。 “婵儿,这物件可好用了!”陈微一本正经推荐道,“我平日当值,久坐伤身,浑身酸痛累的时候,就用它敲打肩膀解乏,力道刚刚好,你快试试!” 杨婵撇了撇嘴。 她一把夺过小锤件,气得暗自咬牙。 陈微是块木头吗? 暗示如此明显了,居然拿出法宝,还让她自己来? “不解风情。”杨婵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绕弯子,直接说回正题,“玉简上的封赏,是舅舅的意思,他老人家说,你在通天河虽说办事机灵,但毕竟太小,若是大肆封赏,难免要惹出闲话。” “所以,先让你在监察使这个虚职上干着。” “品阶先提上来,等你以后找机会,把功劳实打实做出来了,再另行安排。” 陈微听罢,心里七上八下的,大天尊亲自给他规划晋升路线? 他一个小小真仙,何德何能,能让三界之主费这个心思? 答案显而易见。 全在眼前杨婵身上。 陈微立刻站起身,面朝凌霄宝殿的方向,拱手作揖:“多谢大天尊栽培!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天恩!” 做完这套规定动作。 陈微转过身,面向杨婵,眼神真挚:“多谢三…多谢婵儿!” 他心里明镜似的。 天庭讲究论资排辈,没有杨婵在大天尊耳边斡旋,别说金仙和监察使,通天河那点功劳,顶多换句表扬、赐点功德就打发过去了。 这份人情,欠得比天还大。 “哼!”杨婵偏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嘴上说得好听,只会说好话,没点实际动作。”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微听见。 陈微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实际动作? 敢动吗? 不敢! …… 与此同时。 天庭,红鸾星府。 此地是月老办公的衙门,也是整个天庭最安静、最喜庆的地方。 府邸内,千万根红线在半空中交织穿梭,连接着三界众生的姻缘;殿中央,摆着一面姻缘簿,金光闪烁,记录着凡间到仙界的种种因果。 大殿内。 杨戬沉如水,眉心的竖眼微微张合,显然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 月老满脸尴尬。 三圣母杨婵的红线,居然动了,动了也就罢了,居然还牵到了一个凡人身上? 玉帝的亲外甥女,司法天神的亲妹妹。 这身份,这背景。 这怎么能允许呢? 杨婵的玉牌,另一头穿入虚无,末端隐隐约约浮现出三个字:刘彦昌。 “月老,红线能剪断么?”杨戬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月老微微躬身,神色如常:“真君稍候,老朽这便试试。” 说罢,他取出法宝,对着红线轻轻一合。 一声细响,红线应声而断,断口处灵光溃散,然而,还没等剪断的线头垂落,两截红线迅速生长、缠绕。 不过眨眼功夫,便又严丝合缝连在了一起。 月老摇了摇头,将法宝收回袖中:“真君,您也看到了,抽刀断水,水更流。” “好,既然剪不断,本君来!”杨戬说完,缓缓抬起手,指尖银光吞吐,一股足以让星辰崩塌的法力在掌心流转。 既然解决不了因果,那就解决记录因果的册子。 子一毁,情劫自然烟消云散。 月老见状,急了,赶紧抬手阻拦:“真君,不可,姻缘簿乃天道运转之枢纽,事关三界繁衍兴衰,毁坏此物,乃是逆乱天条的大罪。” “天条?违反便违反了。”杨戬斜了月老一眼,掌心银光更盛了几分。 他是真要毁灭姻缘簿吗? 当然不是。 要的是用此法来胁迫月老想办法。 果然,月老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阻拦:“真君且息怒,其实要解三圣母情劫,并非只有毁坏姻缘簿这一条死路。” 杨戬手上的动作停住,目光微垂:“讲。” “真君请看,”月老指着红线,缓声解释其中玄机:“三圣母与凡人红线,虽接上了,但并未打成死结,这便是个活扣,只要是活扣,就有脱扣的余地。” 杨戬语气漠然:“下界将此人魂魄打散,一了百了?” “万万不可。”月老耐心解释道,“情劫之所以称之为劫,便在于它跨越轮回,不管凡人死多少次,哪怕真君降下九霄神雷将他劈成飞灰,下一世,他依然会在凡间等着与三圣母红线相连,生死循环,无休无止。” “所以,除非三圣母主动脱扣。” “咱们,可以移花接木!” “只需从天庭众多仙家之中,寻觅一位命理相合的存在,只要这位仙官的红线能引起三圣母红线共鸣,便可顺水推舟,将红线从凡人身上解下。” 第68章 杨婵的红线,很暴躁 杨戬听完月老所言,沉默片刻,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此举虽也是个麻烦,但总好过让三妹去和一个泥巴种纠缠不清。 真要有什么变故,在天庭眼皮子底下也方便他随时出手拿捏。 “好,就按你说的办。”杨戬微微颔首,收起了法力,“月老,你尽管放手施为。此事若有任何干系,本君自会去凌霄宝殿向舅舅说明,绝不让红鸾星府担半点责任。” 真君一般不喊舅舅。 眼下毫无顾忌喊了,那就表明此事可以越过天条。 权力的小小任性嘛,不讲不讲。 有了司法天神的背书,月老再无顾忌,手一挥,属于天庭仙官们的红线便如游鱼般飘过来,他先取了东极青华大帝座下几位年轻星君的红线。 毫无反应。 两根线互不理睬。 月老摇了摇头,又换了雷部、火部几位前途无量的神将红线,结果依旧。 杨婵的红线静如止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天庭叫得上名号的青年才俊,几乎试了个遍,竟无一条红线能与杨婵产生共鸣? 月老不死心。 东极青华大帝那边的不管用,雷部火部的也不管用,只能换个衙门试试,通明殿作为大天尊的办事中枢,年轻仙官多,命理也杂,指不定就有能对上眼的。 月老摸出第一块玉牌。 通明殿左令,李胤。 出身好,办事牢靠,修为也算扎实,在天庭大小也算是个挂得上号的青年才俊。 李胤的玉牌小心翼翼朝杨婵玉牌靠了过去,不等靠近,便红光大盛。 月老老脸一喜,成了?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杨婵玉牌中窜出了一根粗壮的红线,红线不牵不连,抡了个浑圆,照着李胤的玉牌狠狠抽了过去,左右开弓。 啪! 李胤的玉牌被抽得往后倒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回了名册堆里,光芒尽失。 月老扯了扯嘴角,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三界皆知三圣母温婉端庄,谁能想到,居然如此暴躁? 红线本是用来牵姻缘的,硬是被她当成了防身的法宝,一言不合就大嘴巴抽? 杨戬就不一样的,得意极了,嘴角差点压不住。 抽得好! 三妹这点性格,倒是和他很像。 杨戬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三妹平日里被舅舅惯坏了,性格顽劣了些,不用在意,接着试。” 月老低头拱手,没接话。 大天尊外甥女,没有任何缺点,只能有优点。 李胤不行,试下一个便是。 月老手指在名册里翻找,片刻后,摸出了第二块玉牌。 通明殿监察使,陈微。 这牌子刚一露面,杨戬笑脸消失,他总感觉要遭! 不出真君所料。 陈微玉牌还没等靠拢过去,杨婵的玉牌颤抖起来,金光闪烁! 嗖!嗖!嗖! 一连九道红线,从杨婵的玉牌中激射而出,直奔陈微玉牌而去。 陈微玉牌似乎察觉到危险气息,转身就逃。 想逃? 杨婵玉牌放出一根更为粗壮的主线,红线后发先至,挽了个死结,像套马驹一样一把套住陈微的玉牌,用力往回一拽。 九道红线一拥而上,将陈微玉牌捆了个结结实实,连个缝隙都没留下。 这还没完。 杨婵玉牌泰山压顶,骑在陈微玉牌上面,将其镇压在下方。 陈微玉牌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被压。 与此同时,杨婵与凡人纠缠的红线,活扣终于松开了些许,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移花接木,成了。 只是这结亲的吃相,属实有些单方面碾压。 杨戬盯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玉牌,陷入了沉默。 “真君,活扣已松。”月老轻咳一声,打破尴尬,“依照天道运转的规矩,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凡俗红线自然会脱扣,三圣母的情劫,便算解了。” 杨戬点了点头,一语不发。 …… 云海之上。 一朵祥云慢悠悠地飘着。 陈微盘腿坐在云头上,忽然,他毫无征兆打了冷颤。 “奇怪。” “怎会如此?” 堂堂金仙之体,寒暑不侵,百病不生,怎么会突然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陈微感觉自己像是被绳子给捆住,连喘气都费劲。 左想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果断停止了思考。 天庭这地方,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 万一想多了,惹得身旁这位活祖宗生气,那才是真要命。 没错,杨婵就在旁边。 陈微本该是独自去清池拜见太白金星,此乃通明殿监察使上任的例行规矩,走个过场,和上仙交流感情。 谁知杨婵非要跟着同去。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好久没见太白星君,甚是想念。 陈微能拒绝吗? 他连说个不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杨婵揪着袖子拽上了祥云。 “怎么了?”杨婵察觉到陈微的动作,回过头,眉眼弯弯,心情极好。 “没事,云上风有点大。”陈微讪笑两声。 杨婵没在意,转过头继续看风景。 她今日心情确实不错,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通体舒坦。 …… 不多时,祥云在清池外落下。 清池乃是太白金星平日里清修和会客的地界,外面是一片白玉铺就的广场,站着几位当值的通明殿仙官。 通明殿左令李胤,恰好今日在清池外当值。 好巧不巧,他一抬头,便看见按下云头的杨婵和陈微。 李胤的眼神变了,心里恨得简直要抓狂。 凭什么? 他出身名门,修为高深,在通明殿任劳任怨干了这么多年,才混到左令的位置。 平日里迎来送往,哪样规矩没守着? 陈微算什么东西? 靠着溜须拍马混日子,通天河跑了一趟腿,回来就摇身一变成通明殿监察使。 这也就算了,升官一事讲究个运道。 最让李胤难接受的是,三圣母凭什么对陈微有说有笑,青睐有加? 眉眼间的柔和与亲昵,是李胤都没在圣母脸上见过的。 凭什么陈微能有此殊荣? 凭什么不跟他笑? 李胤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两人越走越近。 李胤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副笑脸,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见过三圣母,见过...陈大人。” 杨婵像是没听见一般,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清冷的模样。 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微倒是停了半步,大家以后都在通明殿混,表面上的规矩还是要顾忌的。 “李大人!” “星君可否在清池内?” “在!”李胤强忍尴尬,拱了拱手,亲眼看着陈微和杨婵肩并肩走进清池。 他很难受。 四周的同僚们见状,纷纷拱手告辞。 如此行径,让李胤更是妒火越烧越旺:“好。陈微,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本官了。” 他身形一转,连值班的差事都不管了,招来一朵祥云,朝司法神殿飞去。 去干嘛? 告发陈微。 陈微这个蠢货,以为攀上了三圣母就能在天庭横着走? 他大概是忘了,三圣母背后还有个六亲不认、铁面无私的显圣真君杨戬。 “此事若让真君知晓…”李胤在心里冷哼,“陈微,纵然你嘴皮子再利索,这回也是十死无生!” …… 【今儿是端午佳节,只愿诸位哥哥姐姐们节日安康,心想事成。若是你们心里头还记挂着我,肯在闲暇时赏我几个好评,或是送些个不费银钱的小物件儿来哄哄我,那便是比这佳节里的香囊粽子还要叫我欢喜~】 第69章 你是说,本君的三妹,违背天条? 司法神殿。 杨戬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虚空处。 红鸾星府里发生的事,多少让他心里存了个疙瘩。 三妹红线活扣是解了,可杨家这棵白菜,竟然奔着陈微那厮去了? “启禀真君。”殿外,守将迈步入内,垂手低眉,“通明殿左令李胤求见,说是事关天庭体统,有要事禀报。” 杨戬眼皮微抬。 李胤? 略一思索,真君便想起通天河战前军议上,那信誓旦旦要用一字长蛇阵去打水战的通明殿仙官。 杨戬点了点头:“请进来。” 不多时,李胤走进大殿,他刚走进来身形不自觉矮了三分,太白金星和显圣真君同为大罗金仙,后者比前者威压更盛。 威压无需刻意外放,单是坐着不动,就足以让下位仙官感到魂魄战栗。 “下官通明殿左令李胤,参见显圣真君。”李胤停在阶下三步,行了个下属礼。 “有何要事?”杨戬没有赐座,语气冷淡。 “真君明鉴!”李胤站直身子,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下官冒昧叨扰,实乃有一桩关乎天条、关乎天庭清誉的事情,如鲠在喉,不得不报,下官听闻,也亲眼所见,三圣母近日与那新晋的监察使陈微,走得颇近。” 杨戬目光平静,没接话。 李胤见真君没打断,胆子大了些,继续添柴加火:“陈微不过是个下界飞升的散仙,办事轻浮,投机钻营,圣母乃万金之躯,若由得此等心术不正之仙整日纠缠,下官斗胆进言,恐有动摇凡心、有违天条之虞啊。” “你是说,本君的三妹,违背天条?”杨戬抬起眼眸,反问了一句。 李胤心头一跳。 他立马察觉到帽子扣得太大,稍有不慎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告状,最忌讳是把矛头对准上仙的家属,得把靶子立在外人身上。 “真君您误会了,是有违背天条的风险!”李胤见状,赶紧往回找补,“圣母温婉端庄,自然恪守规矩,最大的问题出在陈微身上!下官敬仰三圣母已久,实不忍坐看此等龌龊卑鄙小人,染指天家血脉,这才斗胆前来揭发,以防患于未然!” “噢。” 杨戬靠向椅背,语气毫无波澜:“此事,除了李大人知道,还有谁知道?” 李胤闻言,心花怒放。 真君问这话,定是打算暗中处理掉陈微了! 这是准备论功行赏,打听还有谁该分这份功劳呢? “只有下官知道!”李胤挺直腰板,信誓旦旦保证,正准备顺势表一表自己为真君效犬马之劳的决心。 话还没出口。 “此事本君已知晓。”杨戬眼皮微垂,下达了逐客令,“好了,你退下吧。” “啊?” 李胤愣在原地,嘴巴微张,准备好表忠心、献计策的词儿,全堵在嗓子眼里。 这就完了? 真君不该是雷霆震怒吗? “怎么,李大人还有别的事要报?”杨戬抬起头,目光直刺过去。 李胤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低下头:“下官不敢,下官告退。” 说罢,依着规矩倒退三步,转身出了大殿。 杨戬面沉如水。 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人长了一张喜欢到处乱说的嘴。 杨戬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空白的玉简。他分出一缕神识,录入玉简之中,玉简表面流光一闪,归于平淡。 “来人!”杨戬唤了一声。 梅山太尉康安裕从侧殿快步走出,抱拳待命。 杨戬将玉简抛了过去,吩咐道:“去一趟民俗风纪纠察司,将此物亲手递给陈微。” “遵命。”康安裕双手接住玉简,转身离去。 …… 三十三重天清池内。 此地乃太白金星的潜修之地,白玉铺地,灵泉环流,龙鲤争相跳出水面。 可惜,今日星君不钓鱼。 凉亭内,陈微袖子挽起半截,手法娴熟的拨弄茶具,烫盏、洗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太白金星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仁隐隐作痛。 按天庭的规矩,新晋通明殿监察使上任,来清池认个脸,喝杯茶,客套几句,走个过场的事也就圆满了。 可偏偏,杨婵大摇大摆坐在陈微旁边。 陈微这小子封金仙、挂监察使的职,是大天尊亲自在折子上划的红线,这其中的水有多深,太白金星一清二楚。 大罗金仙也怕惹麻烦,尤其是沾染上杨家兄妹的麻烦。 “星君。”陈微双手捧着一杯新泡的仙茗,恭恭敬敬递到太白金星面前,“您尝尝,下官这火候可还合口?” 太白金星没有接。 杨婵见状,赶紧替陈微说好话:“星君,您快尝尝,陈微茶泡得可好了,他不仅茶泡得好,办差也稳妥,通天河那一仗您也看见了,做事讲规矩有条理。以后在通明殿当差,星君可得多给他派点要紧的活儿,别让他在底下闲着屈才了。”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在说好话? 分明是在强行引荐,外加索要实权差事。 太白金星活了无数岁月,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但这碗泥,今天和得有点扎手。 “三圣母说得极是。”太白金星最终还是伸手接过茶盏,掀开茶盖,撇了撇面上的浮沫,象征性地浅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喉苦涩。 “茶确实不错。”太白金星放下茶盏,看向陈微,“监察使位列金仙,责在通明,这火候若是掌握得当,自然茶香四溢;可若是火候过了,沸水容易烫着自己啊,陈大人,你说呢?” 大能说话,从来不提刀剑,只讲火候。 陈微双手交叠,腰弯得更低了,平稳回道:“星君教诲,下官铭记于心,下官在衙门里当差,只管添柴烧水,守好炉子,至于水烧开了,茶什么时候喝、该谁来喝,自然全凭星君做主,下官绝不敢逾越半步规矩。” 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白金星闻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对陈微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种子。 能在杨婵这种明目张胆的偏爱下,还能守住下级的本分,不飘不骄,难怪大天尊愿意破例给个监察使的职衔。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轻笑道:“陈大人明白其中的道理便好,通明殿事杂,风纪纠察司的差事,以后还要仰仗陈大人多费心了。” “为天庭分忧,乃下官本分。”陈微再次拱手。 杨婵见太白金星喝了茶,也表了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觉得今日这清池里的莲花,开得比往日都要顺眼。 第70章 有问题,找大圣,他信得过 太白金星端着茶盏,话锋一转:“陈大人的茶,确实有点名堂,不过,这几日通明殿的案牍,也是真不少,尤其是通天河案子带回来的尾巴,着实头疼。” 陈微没说话,静待上仙下文。 太白金星口中的尾巴,自然是金翅大鹏雕、青狮精和白象精这三位。 至于五妖圣? 只不过是没背景的草莽妖怪而已,结局已定。 “灵山那边,动作挺快。”太白金星看着池子里游动的龙鲤,缓声道,“观音、文殊、普贤接连递了话过来,意思也很明白,三个孽障去通天河,是灵山没拴好绳子,如今既然被天庭拿了,就认罚。但希望能走个过场,治个管教不严的小罪。” 说到这,太白金星停住了。 他不说话,也不看陈微,只是重新端起空了的茶盏,拿在手里把玩。 陈微飞快过了一遍老星君的话。 不怕上仙开口骂,就怕上仙话说一半端茶杯。 这杯茶,太白金星喝是喝了,但喝茶不代表收下陈微,大天尊破格提拔当监察使,杨婵又亲自跑来引荐。 太白金星面子给了,场面圆了,但底线还在。 想上大船,光靠关系不行,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和能力。 投名状是什么? 就是灵山这三个妖怪的烂摊子。 放了,天庭颜面扫地,下面拼死拼活抓妖的天兵天将不答应,不放,灵山三大菩萨的脸面挂不住,还会影响佛道两家的表面和气。 这就是个两头不讨好的马蜂窝。 太白金星把事摆出来,就是明摆要考教陈微:麻烦抛出来了,新晋的监察使,接还是不接?有没有本事接? 杨婵手托着下巴,眼珠子一转。 她从小在这些大能身边长大,这种弯弯绕绕,她门儿清,舅舅安排陈微上位,太白金星顺势考教,都是定好的章程。 “星君。”杨婵开口帮腔,语气轻巧,“事既然棘手,不如,就交给清泉来办如何?他脑子活络,准能办好。” 陈微哪能错过这大好机会,当即顺着杨婵的话茬:“星君,下官正有此意!不用三圣母提起,此事也理应由下官来处理。毕竟,三妖被抓,皆因下官通天河平叛而起。” 一番话说得漂漂亮亮。 既把杨婵帮走后门变成顺理成章的举荐,又彰显自己敢于担当的干吏形象。 “噢?既然如此。”太白金星闻言,笑了笑,顺水推舟应答下来,“那此事,就交予清泉去办理了。”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问题甩出去了,还不忘给个甜枣。 太白金星顿了顿,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此事,大圣在灵山那边,也有话说,若是办差的时候遇到了阻力,有问题,找大圣,他信得过。” 陈微心里一亮。 有老星君这句话,棋局就活了。 灵山也不是铁板一块,菩萨们想捞三妖,但孙悟空那个猴脾气,当年肯定是在取经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他能愿意放三妖障回去继续当大爷? 找大圣,就是破局的阵眼。 “下官晓得了!多谢星君指点!”陈微深深鞠了一躬。 …… 天庭,民俗风纪纠察司衙门。 陈微刚踏进正堂的门槛,身后的杨婵便迫不及待捏了个法诀。 一阵淡淡的清光闪过。 杨念三,回来了。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陈微松弛了下来。 对咯! 就是这个味了! 之前面对杨婵显化本相脸,陈微总觉得稍微对视一眼,就不敢多看。 现在好了,换回杨念三的,怎么看怎么熟悉。 这是属于打工人的心理舒适区。 陈微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连坐姿都变得随意了不少。 “你什么表情!”杨婵斜了陈微一眼,语气幽幽道,“怎么,本宫恢复原貌的时候,委屈你了?” 陈微放下茶杯,腰板一挺。 换了马甲,他还怕什么? “咳!”陈微清了清嗓子,眼神难得硬气了一回,“婵…杨大人!注意规矩!当值的时候,称职务!公是公,私是私,不可混淆。” 杨婵被这副装腔作势的做派逗乐了,转了转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行,陈大人,本官倒要看看,你这上司的威风能摆多久。” “那是相当的久。” “多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哟~” 正当双方互相拆台之际。 马牧之快步走入正堂,身后还跟着康安裕。 陈微赶紧从主位上站起来,迎了上去:“不知康太尉过来,可是真君有令?” “陈大人。”康安裕摸出玉简,双手奉上,“真君有令,命末将跑一趟,将此物亲手交予大人。” 又是亲手。 陈微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显,双手接过玉简:“有劳太尉走这一遭,谢真君记挂。” 康安裕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转身便走。 马牧之见状,赶紧跟出去送客。 杨念三满脸好奇,自家二哥又给陈微下了什么命令? “二哥到底搞什么名堂?”她凑了上去,盯着陈微手里的玉简,“神神秘秘的,你快打开看看。” “你看,你又急!”陈微难得打趣了杨婵一句,不等这姐娇嗔,便打开了玉简。 玉简上,桩桩件件罗列灵山三妖在下界为非作歹的种种传言,紧接着,便是显圣真君的法旨:传言有违天道,命监察使陈微彻查此案,尽快处理,不得有误! 若只是督办妖案,倒也罢了。 真正让陈微心里疑惑的,是玉简最末尾加了一句话。 此事,通明殿李胤知晓。 陈微看完,掌心一合,玉简光芒黯淡,消散于无形,显圣真君也掺和进灵山三妖的棋局里了? 太白金星让他查,是考教能力。 可杨戬这道手令压下来,味道就变了。 李胤知晓? 棋盘局面,复杂了。 按照玉简中的说辞,这厮在棋局里面,扮演不光彩的角色。 意思是:要拿下? 杨婵见陈微在思索,眨了眨眼睛,默默挨在旁边坐了下来,她偏过头,看了看双方座椅之间的缝隙,似乎觉得有些生分,便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悄悄近了些。 还不够,又近了些。 陈微正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应付佛道两家,直到鼻尖飘来一股幽香,他才回过神来。 一转头,就对上杨婵近在咫尺的眸子。 “嘶——”陈微条件反射般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横移出去两尺远。 规矩就是规矩,这距离必须拉开。 杨婵见陈微躲自己躲得这么干脆,笑脸顿时拉了下来。 她不乐意了。 虽说现在披着男儿身的马甲,但脾气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杨婵施法将陈微挪到她身旁,按住其肩膀,露出极具威慑力的小虎牙:“躲什么躲?你给我坐好了呀!” 第71章 触犯天条,要被惩罚关在房里 杨婵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主。 她不光嘴上要求,行动上更是果断,双手往前一探按住陈微的肩膀,双方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躲什么?看着我的眼睛。”杨婵居高临下,语气霸道。 “看着呢!”陈微睁大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他试着悄悄运转体内的仙力,想要稍微挪动一下后背,结果仙力刚一提起,就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压在肩膀上的两只手,看似柔弱无骨,实则重如山岳。 陈微心里直叫苦。 好歹也是挂着监察使头衔的金仙了,大天尊御批的品阶,这待遇放出去也是能唬住一片底层神仙的。 可在这位姑奶奶手底下,怎么连初见杀都扛不住? 杨婵到底是什么境界? 太乙金仙? 大罗金仙? 就在陈微脑子里胡思乱想,杨婵正打算继续逼问他躲什么的时候 吱呀—— 正堂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脚步声杂乱,一行四仙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马牧之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捏两份刚拟好的文书,偏头跟身旁的庞龙说着什么。 庞龙手里拿着一块玉简,频频点头。 跟在后面的萧焰和楚风则是满脸干劲,似乎正准备接新的差事。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四位仙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定格在正堂主位上。 映入他们眼帘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杨大人双手按住陈大人,大半个身子压了下去,陈大人则是被按在椅子里,动弹不得,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双方脸靠得极近,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短暂的僵硬过后, 马牧之一把搂住庞龙的脖子,脚下步伐交错,一个丝滑大转身:“老庞啊,你刚才在外面不是说有话要跟主官禀报吗?” 庞龙被搂得一个趔趄。 但他脑子转得一点不比马牧之慢,马上反应过来。 “啊!对对对!”庞龙扯开嗓门,随即东张西望,“诶?你说怪不怪?陈大人和杨大人居然不在?” “哎呀!真是奇怪!” “明明刚才还在的,这会儿上哪去了?定是去巡查风纪了。” “走走,咱们也跟着去巡查巡查。” “啊对对对!” 马牧和庞龙勾肩搭背,摇头晃脑走了出去。 萧焰和楚风面面相觑,两个小仙也反应过来了,互相打眼色。 “你上外边啊?” “对啊,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乱丢法宝的。” “走!” “走!” 萧焰和楚风步调出奇一致,转身、迈步、跨出门槛,一气呵成。 砰! 大门被从外面带上,严丝合缝。 四个心腹进来的速度快,消失得速度更快。 从推门到关门,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仿佛压根就没出现过。 杨婵这才回过神来,她迅速松开按在陈微肩膀上的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尴尬。 要命的尴尬。 在陈微面前霸道一点也就罢了。 竟然被下属撞了个正着,这要是传出去,她三圣母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那什么…”杨婵目光游移,硬生生憋出一句,“方才本宫看到你仙袍上有个皱褶,看着不顺眼。” 这个借口,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按衣服皱褶需要按在椅子上,盯着眼睛看吗? 那肯定需要啊! “我知道啊!”陈微指尖在袖子里悄悄一动,法力运转之下,仙袍肩膀处的布料扭曲,皱起了一大团,“这个皱褶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是婵儿你…不,还是杨大人你细心!!” 下属撞破了怎么办? 上仙抛出个假借口怎么办? 当然是用法术把假借口变成真事实。 只要不尴尬,只要积极配合,那刚才就是在整理仪容仪表。 杨婵也没心思去揭穿陈微的把戏,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啊,对!” “那什么,我有点事,舅舅那边找我。先走了。” 杨婵扬了扬手里的传音玉符,也不管亮没亮,装出一副事务繁忙的样子。 话音刚落。 嗖的一声,一阵金光闪过。 杨婵施展神通,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门都不走。 陈微见状,松了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己怎么说也是过了明路的仙官,什么时候才能争口气,不被杨婵一招按住动弹不得? 这要是以后真在一起了… 陈微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危险念头掐断。 …… 另一边。 杨婵一路驾着云头飞遁,速度极快,风吹在脸上,怎么也吹不散脸颊上的红晕。 她在陈微面前可以放下架子,可以横行霸道,但有外仙在场的时候绝对不行,她可是天庭出了名的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的三圣母,形象包袱那是相当重的。 心思混乱之下。 杨婵连方向都没看,就这么在天庭上一通乱飞,不知飞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云头停在了一处横跨银河的桥梁附近。 桥身由灵鹊汇聚而成,连接着银河两岸。 “鹊桥?”杨婵愣了一下,掐指一算。 今日恰逢下界七夕,正是天庭规定的、每日鹊桥连接之时。 只见银河这一头,织女迈着轻盈的步伐从桥上走下来,满面春风,神采奕奕,皮肤水润得能掐出水来,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不出意外,刚刚大补完。 而鹊桥的另一头,银河对面,牛郎挑着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就往反方向飞走。 就好像,身后有猛虎。 “哎呀,三圣母!”下桥的织女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停在云头上的杨婵,热情的扬起手,打了个招呼。 “见过星君。”杨婵收敛了心神,换上标志性的温婉笑容,点了点头。 “你都不知道,方才...”织女走上前来,拉着杨婵的手就开始寒暄,话里话外,全是刚才相会的甜蜜。 杨婵听得两眼放光,还能如此操作? 寒暄过后。 织女心满意足回仙府去了。 杨婵停在原地小脑瓜转啊转的,她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和陈微,再想想二哥杨戬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样子。 若二哥从中作梗。 难道自己和陈微,以后也会落得个一年见一次的下场? 按照天庭的规矩,哪怕她是大天尊的外甥女、司法天神的妹妹、华山三圣母,一旦触犯天条,也要被惩罚关在房里。 为什么不是贬下凡间? 看看杨婵头上的标签,自行体会。 第72章 下面的衙门办事太粗糙了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左令衙门外的青石台阶前。 此地乃是通明殿的枢纽地带,也是整个天庭文书流转的咽喉要冲,四下来来往的仙吏络绎不绝,各自抱着卷宗、托着玉简,步履匆匆 原则上来说,通明殿左令没有固定的办差衙门,毕竟是个统筹跑腿的职司,本该在偏殿凑合。 但李胤不一样,他直接服务于太白金星。 为服务上仙方便,通明殿特批在最显眼位置,划出一处宽敞院落作为左令衙门。 陈微刚一落地,周围眼尖的仙吏、仙官便立刻停了脚步。 “见过监察使大人!” “下官传旨衙李飞宇,见过大人!” “陈大人,还记得小仙吗,下官驿通衙唐叁!” “典簿衙李虎,见过陈大人!” 仙官仙吏们请安声、问候声此起彼伏。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陈微如今是得了大天尊御批、享受金仙待遇的新贵,谁不想趁着这个时候上前攀个交情、混个脸熟? 天庭向来势利。 一旦平步青云,周遭往来的便全是说好话的。 陈微没有拿捏金仙的架子,放缓脚步,面带温和笑意,对着周遭行礼的仙吏、仙官一一颔首回礼,遇到几个曾经打过照面的旧相识,他还特意停下来,随口寒暄两句。 怎么爬上来的,陈微心里再清楚不过。 谁没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仰人鼻息的时候? 如今挂了监察使的头衔,口碑也绝不能丢。 一番谦逊有礼的作态,落入众仙眼中,顿时立起了一个谦逊的形象。 闲话叙完。 陈微挥别众仙家,跨入左令衙门大门。 …… 衙门正堂内。 空空荡荡,没有闲杂人等,只有李胤和赵达康在场。 李胤早早就收到了陈微传音,但他压根没起身迎接的意思,反而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眉头微蹙,摆出一副无暇他顾的架子。 赵达康则弓着腰,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伺候笔墨。 陈微跨入门槛,双手抱拳,朗声开口:“李大人。” 听到声音。 李胤这才慢吞吞将目光从文书上挪开,眼皮微抬:“噢,是陈大人啊,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左令府衙蓬荜生辉啊。” 陈微哪能听不出话里藏着的酸气? 全当听不到。 “李大人说笑了。”陈微大步走上前,笑道,“本官今日来,肯定是办差而来。” 李胤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文书搁在桌案上,故作疲惫的叹了口气:“陈大人有所不知,本官这衙门,每时每刻都有文书来来去去,全是三界大事,稍有差池,上面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马虎不得啊。”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左令厅衙门手里抓着的才是实权,处理的都是核心机密,你一个挂虚职的监察使,跑来耍什么威风? 陈微闻言,没反驳,顺着话茬捧了上去:“李大人肩挑通明殿重担,为星君分忧,确实劳苦功高,天庭上下,谁不知道李大人干练?” 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微几句不咸不淡的恭维,让李胤满腔的敌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作不得。 见一番试探不成。 李胤清了清嗓子,对着身旁的赵达康抬了抬下巴:“达康,去,给陈大人上茶。” 赵达康赶紧转身准备斟茶。 “李大人,喝茶就不必了。”陈微抬手一拦,话锋陡转,直切正题,“本官今日来,是为了灵山三妖而来,下界近日传言四起,说那金翅大鹏雕等三妖在通天河为非作歹,端是可恶得很哪。” 听闻三妖作恶之事。 李胤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赵达康则是心里一慌,通天河三妖作恶的谣言,正是他奉了李胤的密令,暗中找渠道放出去的,为了把事情闹大,他还在原有基础上加了不少骇人听闻的猛料。 如今陈微上门,怕是来者不善! 赵达康看了一眼李胤,见主管面不改色,心中才稍稍安定。 而陈微见李胤端着架子不搭腔,继续添柴加火,笑道:“本官正好查到,关于三妖的传言,似乎由同一处放出,蹊跷得很。” “哦?” 李胤放下茶盏,反唇相讥:“既然陈大人怀疑,那大可去查便是。为何来左令衙门?快快去查吧,可马虎不得,还有,此地,可不负责散布谣言。” 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倒打一耙。 陈微不仅没恼,反而轻笑出声,摆了摆手:“李大人,你别急嘛。” “我急了吗?”李胤抬起眼皮,拿出了左令的官威,“通明殿两院一十三个衙门扛在本官肩上,你说,本官急不急?” 此话一出,气氛剑拔弩张。 赵达康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两位主官当场翻脸,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是吗?”陈微收起笑容,手掌翻转,一枚留影石赫然出现在掌心,“好巧不巧。本官抓到了一个负责散布谣言的暗桩,他一口咬定,是左令衙门赵达康指使。” 留影石是杨戬送过来的。 里面的内容,他看了足足好几遍,但仅凭这点东西就想扳倒李胤,很难。 怎么办呢? 诈! 果然,李胤看到留影石,表情微变,也是没想到陈微手里居然真有证据。 正当他心念电转,准备强行撇清关系,把赵达康推出去当替罪羊之时。 陈微将留影石收回袖中,语气陡变:“不过,本官想了想,绝对是诬告!下面的衙门办事太粗糙了,怎么能随意诬告左令衙门呢?” “李大人,你说对不对?” “陈大人,你说的下面衙门,是哪个衙门啊?本官熟吗?” “熟啊,李大人,咱们不谈论衙门,讨论谣言是不是诬告好不好?” “陈大人,扯来扯去,还是谣言的事啊?”李胤盯着陈微,皮笑肉不笑道。 “哈哈,谣言止于智者嘛!”陈微先是笑了笑,紧接着脸色一肃,看向赵达康厉声道,“赵大人,铁证如山,你认不认罪?!” …… 【你们也瞧见了,书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我强忍着心酸,没日没夜在灯下磨墨枯坐,可终究是心力交瘁,眼见着那成绩如落花逐水,竟是半点儿好光景也无,可如今这境地,也实在叫人难熬。若你们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儿怜惜,能不能赏我几句中肯的好评,或是赠些个不费钱财的小玩意儿哄我一哄?】 【本书才6.2分,诸位哥哥姐姐们,帮点点五星好评呀!】 第73章 有旨意! 陈微这一声断喝,犹如平地起惊雷。 赵达康被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两位金仙你一言我一语打着机锋,暗地里过着招,怎么冷不丁,矛头就直勾勾戳到自己这个端茶倒水的脸上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道理赵达康懂,但他没想到这把火烧得这么快、这么精准。 他下意识转过头,将求助目光投向李胤。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陈微在左令的地盘上吆五喝六,这打得哪是赵达康的屁股,打的是李胤的脸! 果然,李胤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陈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到本官的衙门里抖威风来了?” “哎!李大人!”陈微手轻轻一抬,打断李胤的施法,“本官深知,李大人素来清高,可谓是两袖清风、不染尘埃,可惜,李大人就是太重感情,以至于管不好下面办事的仙吏,让小人钻了空子,坏了您的清誉。” “灵山那三妖倒是骨头软。” “还没等大刑伺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在下界散布谣言、对接联络的腌臜事全给抖了出来。” “好巧不巧。” “中间穿针引线的,就是赵达康。” 几句话,把李胤高高挂起,把赵达康钉在原地。 赵达康表情不变,心里直咯噔。 完了 他不过是个底层散仙,在左令衙门里鞍前马后伺候着,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李胤当初答应的真仙。 如今位置还没见着影子,掉脑袋的罪名倒是先扣下来了。 散布天庭与灵山的谣言,这罪名往小了说是妄议上仙,往大了说,那就是离间两家关系、图谋不轨。 这要是进了天牢,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大人会保他吗? 他可是替李大人办的脏事,这事儿李大人是主谋,他顶多算个从犯,只要李大人肯出面,凭着左令职权和太白金星面子,一个新晋的监察使,总得掂量掂量。 李胤会保吗? 会的,兄弟,包会的。 李胤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实则已将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保? 拿什么保? 若是陈微手里没有实证,他大可胡搅蛮缠,但偏偏对方才亮出留影石,现在又说天牢里的三妖已经招供。 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个死局。 此时若是强行出头把赵达康护下,那就等于是把帽子往自己头上扣,陈微只说赵达康有问题,没提他李胤半个字,就是留了余地,是在逼表态。 弃车保帅。 这是天庭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李胤没让赵达康失望,非常干脆利落做出选择,两手一摊:“原来如此,既然赵大人有嫌疑,本官向来帮理不帮亲,陈大人身为监察使,依律带走审问便是。” 赵达康听到这句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冤,但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李胤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暗中施展了一道禁言咒。 李胤卖得干脆。 但他毕竟是通明殿的左令,面子不能丢得如此一干二净。 “不过。”李胤端起茶盏,话锋一转,“本官身为通明殿左令,还是要提醒陈大人一句,咱们天庭办案,讲究个规矩,赵达康是通明殿在册仙吏,空口白牙可不行,带走,是要有上面批复的旨…” “有!” 陈微打断说话,丝滑接过话茬:“当然有旨意!本官办事,最讲规矩!” 说罢。 他手腕一翻,显圣真君亲自下达的法旨出现在掌心之中。 李胤他光是看一眼法旨上的气息和印记,就知道东西绝对做不了假。 天庭里,还没哪个神仙嫌命长,敢去伪造司法天神的法旨。 李胤心里七上八下,暗暗嘀咕:“这怎么可能?” 他前脚才刚刚从司法神殿出来,亲自向显圣真君告陈微的密,指认陈微蛊惑三圣母,真君当时明明说已知晓。 他原本以为真君会暗中动手,除掉陈微。 可结果呢? 他前脚刚回衙门,陈微后脚就拿着司法神殿的法旨,堵上门来缉拿亲信? 真君是什么意思? 陈微将李胤脸色尽收眼底,将杨戬的法旨重新卷好,收入袖中,淡笑一声:“李大人,法旨您也看过了。现在,本官可以带走赵达康了吗?” 李胤心思电转,已有办法。 他还是不想如此轻易认输,赵达康被带走是迟早的事,但必须在这最后的交锋里,找回一点属于通明殿的尊严。 “不行。” 李胤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陈大人,司法神殿法旨管得了天条,但管不了通明殿的内务,此地归太白星君直辖,除非有…” “有!” “一样有的!” 陈微不按套路出牌,再次打断李胤的施法,他反手摸出一枚刻着星辰的令牌。 太白金星的亲赐令牌! 是陈微刚才在清池里,答应接下灵山三妖这个烂摊子后,太白金星为了让他办事方便,特意赐下的。 星君令牌出,李胤还能说什么? 对方有显圣真君法旨、太白金星的最高令牌,难不成,真要等到拿出大天尊法旨? 陈微见李胤沉默不语,嘴角差点压不住。 其实说来也有趣,之前在衙门里,杨婵见他喜欢要令牌,觉得好玩,这位姑奶奶一高兴,一股脑弄出了一大堆令牌全丢了过来。 如果李胤还要继续嘴硬,非要再看点别的什么。 陈微能掏出华山三圣母庙的香火令牌、华山别院通行令牌、华山后花园赏花令牌。 最离谱的,杨婵连自己闺房私印令牌,都扔了出来。 翻译翻译,就等同于整个华山道场对陈微完全不设防,他想去哪就去哪。 但是。 陈微敢去吗? 绝对不敢的。 杨戬的警告还在脑子里盘旋着呢,闺房令牌现在就躺在陈微储物袋最深处,他恨不得找个坑把它给埋了,哪敢拿出来显摆? 不过。 对付一个区区通明殿左令,他手里这两张牌已经足够了。 …… 李胤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手续齐全,陈大人秉公执法,本官自然配合,带走吧。” 话音落下。 陈微随手一挥,仙力化作绳索,将赵达康捆了个结实,提溜了起来。 “李大人,深明大义,本官佩服。” “衙门事务繁忙,本官就不多叨扰了,三妖的案子还等着审理,先行告辞。” 第74章 一根筋三头堵 民俗风纪纠察司。 陈微把赵达康随手一扔,这厮便被丢到问询室。 楚风早就候着了,二话不说,黑布法宝直接往赵达康头上一套。 “关严实了,除了本官,谁来提都不给。”陈微见状,吩咐了一句。 “大人放心。”楚风踢了踢赵达康,笑道,“进了咱们这门,甭管谁来,属下也得先核对个三天三夜笔迹。” 陈微点点头,转身走向衙门内堂。 …… 内堂里,早就摆好了长桌。 马牧之、庞龙、萧焰已经分坐在两侧。 见主官进来,纷纷起身。 “坐,都坐。”陈微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开门见山,“赵达康扣着了,通明殿左令李胤的亲信。老庞,你把目前的盘子给大家理一理。” 庞龙也不客气,站起身分析起来:“大人,咱们衙门的职权,归根结底,只管散布谣言这一块,至于灵山三妖违反天条的具体大罪?是司法神殿定罪、雷部去的差事,轮不到咱们插手。” “随便写个结案陈词,把赵达康交上去?”马牧之摸了摸下巴,接话道, “没那么简单。”庞龙抽出羽扇,摇了摇,“定罪讲究个基准线,三妖在通天河干的烂事,到底是妖怪占山,还是蓄谋已久,其中的界限,全看谣言是怎么传的。” 陈微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 如果递上去的折子说传言全假的,那三妖就罪不至死,灵山菩萨就能顺水推舟,走动走动就领走,可如果说传言是真的,甚至更恶劣,那三妖就是死路一条。 杨戬就有了砍下去的理由。 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无条件执行真君的法旨。 至于李胤? 肯定背后跟三妖有不清不楚的交易,否则赵达康区区一个小散仙,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编排灵山和天庭的谣言,背后肯定是李胤。 李胤为什么要造谣? 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要么是敲诈,要么是掩护。 显圣真君知道吗? “真君肯定知道李胤有问题!”陈微放下茶杯,接过庞龙的话,“不然他怎会特意下法旨?真君是借我的手,除掉李胤。” 庞龙点点头,拱手道:“大人明鉴,真君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咱们要如何处理事,才能既顶住灵山菩萨的压力,又让真君满意、太白金星都满意。” 说到这,内堂里安静了下来。 要让三方都满意,这可谓是一根筋三头堵的局面了。 此事不仅陈微要慎重,四个心腹也慎之又慎,几个弟兄的晋升旨意,全在通明殿压着,全看主官大人如何破局,如何让各方满意。 就在众仙冥思苦想时。 杨婵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陈微的脸。 什么灵山三妖、李胤,她根本懒得管,连听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盘算的,是一件比灵山三妖复杂的事:怎么才能让二哥心平气的接受自己亲妹妹动了凡心。 想着想着,杨婵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很是炽热。 陈微本来还在思考破局之法,突然感觉侧脸像是被火烤一样,他眼角余光一瞥,正对上杨婵的眼睛。 陈微心里打了个突,后脊背莫名一凉。 这祖宗又在琢磨什么? 这可是在衙门内堂,手底下几个心腹都在场呢。 “咳。”陈微掩饰性咳嗽了一声,看着杨婵,试探性问道:“如此说来,咱们得综合多方意见才能定夺,杨大人,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被突然点名。 杨婵甚至都没过脑子,脱口而出:“我听陈大人的!” 马牧之和庞龙对视一眼,眼神疯狂交流。 目前局势很明朗了,此事有杨婵这位祖宗顶着,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因为最大的关系户,满眼只有陈微。 陈微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踱步。 难办。 定罪重了,得罪灵山。 定罪轻了,杨戬、太白金星的法旨不好交差,他一个刚刚提上来的金仙监察使,段位不够,根本压不住这两头的任何一方。 “到底该找个什么由头,把这水搅浑呢…”陈微眉头紧锁,自言自语。 杨婵见他愁眉苦脸,心里多少有些不落忍,顺嘴冒出一句:“陈大人,这事儿既然两边都难办,要不,你去问问大圣的意见?” 陈微的脚步一顿,眼睛快速眨了两下。 大圣? 对啊! 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孙悟空! 太白金星在清池喝茶的时候,特意补了一句:有问题,找大圣,他信得过。” 老星君是明示啊! 灵山菩萨想捞妖,但孙悟空在取经路上被这三妖折腾得够呛,大圣的猴脾气,能愿意看三妖舒舒服服回去继续当大爷? 既然段位处理不了两头,那就拉一个不怕事、不嫌事大、且段位足够高的外援! 齐天大圣一出马,灵山内部就得先吵起来。 水一浑,他这个小小的监察使,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中间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这就叫借力打力。 “婵儿,你真是太棒了!”陈微脑子一热,称呼直接溜出了嘴: “哎!”杨婵愣了一下,急忙用折扇挡住脸,焦急道,“你胡喊什么!” 她没想到陈微会当着几个下属的面喊出私密的称呼,心中又惊又喜。 与此同时,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展现出天庭仙官最顶级的求生欲,整齐划一低下头,眼睛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 庞龙手一抖,在白纸上画了一团黑疙瘩,全神贯注研究墨迹的晕染。 没听见。 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陈大人没喊婵儿,杨大人也没脸红,这里只是在讨论严肃的天庭公文。 陈微也意识到自己嘴瓢了,他干咳两声,把画风拉了回来:“咳,杨大人高见。本官决定了,事不宜迟,本官这就去请教斗战胜佛,你们四个,把赵达康的口供给我钉死了,等本官回来定夺。” “李胤暂时不动。” “等本官从灵山回来,再前去找太白金星定夺。” “我也去!”杨婵想也没想,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灵山。 “这是好事啊!”陈微当然也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第75章 娃呢?藏哪了? 陈微不作迟疑,宣布散会后就要动身前往西天灵山。 去灵山见斗战胜佛,宜早不宜迟。 灵山菩萨要捞三妖,杨戬要拿三妖开刀,太白金星在中间当监考官,这个时候,陈微必须得用最快的速度把孙悟空这尊大佛请出来。 陈微手捏法诀,准备唤出祥云。法诀捏完,指尖仙力流转。 毫无反应? 陈微愣了一下,又捏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就在这时,杨婵走了出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根本不管陈微准不准备带她,反正今天去灵山是去定了。 杨婵随手一挥。 嗖的一声。 陈微平日里爱不释手、速度极快、坐着极为舒服的祥云,飞了出来。 祥云飞出来后,看都没看陈微一眼,屁颠屁颠凑到杨婵身边,围着裙摆不停打转、蹭来蹭去。 “嘿,你这祥云!”陈微正要吐槽两句,忽然反应过来。 破案了! 他就说为何这朵祥云有女仙的脂粉幽香,他以前还以为太白金星有点小爱好。 原来,还真是女仙的祥云! 这特么是正主就在眼前! 杨婵见陈微呆立在原地,脸上笑意更浓了,巧笑嫣然道:“愣什么神呢?这可是舅舅送我的宝贝,便宜你了,走不走?快上来!” 说完,她身形一轻,稳稳落在祥云之上。 陈微还能说什么? 云是大天尊送的,使用权在杨婵手里,他一个小小监察使,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陈微干咳一声,老老实实上云头,和杨婵并肩而立。 “走!”杨婵指尖一指。 嗖! 祥云冲天而起,直奔西方灵山而去。 陈微前脚刚飞走,后脚,庞龙和马牧之慢悠悠踱步走出。 “邦德兄。”庞龙摇着羽扇,叹了一句,“还是你眼神好,早早就看出门道,咱们这位陈大人,当真是奇货可居啊。” 马牧之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文和兄过誉了,小弟虽修为平平,办事能力也有限,但这天庭嘛,跟对上仙,比做对事重要一万倍,小弟别的本事不大,但唯独这嗅觉,那是极准的!” 他回想起当初陈微还是个小小散仙,自己就义无反顾贴了上去。 现在看看,值! 想到高兴处。 马牧之手腕一翻,掏出羽扇,装模作样摇了起来。 “哎?” “还别说!摇这玩意儿,感觉脑子确实清醒不少!” “不过,文和兄,你身旁的两只蝴蝶,哪来的?” …… 西牛贺洲,灵山。 祥云破开云海,速度逐渐放缓。 陈微站在云头上,俯瞰着下方的景色,此地距离灵山大雷音寺的核心圈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依山傍水,古木参天。 祥云在一座寺庙前缓缓落下,寺庙门头挂着一块木匾:净心寺。 此地,便是玄奘师徒取经后的道场。 按理说,师徒一行取经有功,玄奘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八戒是净坛使者,沙僧是金身罗汉,他们完全有资格留在大雷音寺里。 天天听佛祖教诲、受下界香火。 但孙悟空是个坐不住的猴脾气,最烦灵山里面繁文缛节、条条框框,让他天天盘腿坐在莲台上听那些佛陀念经,比给他戴紧箍咒还难受。 猪八戒更不用说。 他活儿干完就想找个地方躺平,灵山显然不是个好去处。 沙僧倒是无所谓,但他习惯了跟着大师兄二师兄。 徒弟们不肯进灵山核心圈,玄奘这个当师父的,感情深厚,干脆也不进去了。 “阿弥陀佛,贫僧与徒弟们缘分未尽,便在外围修身养性吧。”玄奘一句话,就把道场定在净心寺。 对于此事,灵山内部的某些佛陀颇有微词,觉得封了佛还不守规矩,简直是在灵山外围搞独立小山头。 不过,微词归微词,谁也不敢真去找麻烦。 毕竟,斗战胜佛的称号,不仅仅是好听而已,真的是一言不合就战斗。 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更有趣的是,净心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紧挨着院墙,又多了一座干净整洁、占地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尼姑庵。 庵门上没挂牌匾,是玄琳的道场。 平日里,玄奘念经,玄琳就负责听,主打一个长情陪伴。 陈微和杨婵刚收起祥云,靠近净心寺的大门,还没敲门,院墙里面就传出玄奘连绵不绝的啰嗦声。 “八戒,为师说过多少次了,悟净刚扫干净的院子又脏了,出家人要讲究仪容…” “还有悟空,出家人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你现在是斗战胜佛了,不能上蹿下跳。你下来,为师跟你讲讲《法华经》的规矩…” “你们看这花花草草...” 声音平缓、毫无起伏,源源不断地从院子里飘出来。 陈微听得头皮发麻。 他转头看了杨婵一眼,杨婵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当年取经路上,孙悟空没被妖怪打死,也没被这师傅啰嗦死,确实是命大。 “吱呀——”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孙悟空脑袋探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桃子,眼睛在陈微和杨婵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哟!” “俺老孙当是谁呢。” “你二位怎么个事?这大清早的,跑俺老孙这净心寺来,出双入对的?” 孙悟空咧开嘴,打趣了起来。 出双入对。 这四个字一出来,杨婵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 这副小女儿姿态,落在孙悟空眼里,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陈微见状,生怕大圣再蹦出什么虎狼之词,赶紧双手抱拳:“下官见过大圣,大圣折煞下官了,今日来此,是奉天庭的差事,有要案特来向大圣请教定夺。” 他把差事咬得极重,试图移话题。 谁知。 孙悟空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什么天庭要案? 在猴哥眼里,繁文缛节连个桃子都不如。 “此事稍后再说!”孙悟空摆摆手,打断了陈微的官腔,“俺老孙就问你,你俩今天出双入对地跑来,是生了后人,送来给俺老孙教导的吗?娃呢?藏哪了?” 陈微张着嘴,保持着抱拳的姿势。 神仙乱生后代,在天庭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案子。 杨婵的脸,原本只是微红,在听到生了后人之后,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颈,恨不得当场施展土遁术,挖个坑把自己埋进灵山的地底下去。 这猴子,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第76章 连杨戬的亲妹子都敢碰? 孙悟空才不管杨婵脸不脸红。 这猴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月,在天庭和西天都是个滚刀肉,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眼里根本没有条条框框的规矩。 “小仙官,俺老孙倒是小瞧你了。”孙悟空咧着嘴,继续打趣,“你果然不简单呐,连杨戬的亲妹子都敢碰!” 这一嗓子喊出来,平地起惊雷。 陈微被吓得三魂七魄差点离体,这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大圣!”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下官没这…” “嗯?”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 陈微眼角余光一瞥,只见刚刚还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杨婵,脸不红了,心也不跳了,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陈微脑子里念头电转,求生欲在这一刻突破了天际。 “下官想说的是,下官没这么厉害!”陈微急中生智,把话圆了回来,“都是杨大人体恤下属,带我来见世面!” 杨婵听到这话,收回了视线,恢复端庄温婉的模样。 孙悟空瞧这两人的模样,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好好好!俺老孙等着你们的后人送来花果山!别杵在门口了,快进来吧!” 说完,大圣转身,大摇大摆领人进院子。 …… 净心寺内。 院子里种着一棵参天菩提树,树荫底下,猪八戒四仰八叉躺在石板上,呼呼大睡。 不远处,玄奘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讲经。 见陈微和杨婵跟着悟空走进来,他停下嘴里的经文站起身,第一反应不是迎客,而是低下头看鞋面,确认鞋面上干净、没沾染半点灰尘之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三圣母,见过陈大人。”玄奘单手立在胸前,打了个佛号,语气温和。 “见过佛老。”陈微和杨婵齐齐还礼。 就在这时,侧院的月亮门里,走出一道素雅的身影,正是昔日的西梁女国女王。 玄琳走到近前,双手合十,对着陈微和杨婵深深行了一礼,眼神里满是感激:“玄琳见过两位仙长。” 她能安安稳稳在净心寺天天听玄奘念经,陈微和杨婵可是下了不少大力气。 杨婵笑着上前拉住玄琳的手,寒暄了两句。 “两位贵客,请用茶。”沙悟净端着木托盘走过来,给陈微和杨婵奉上香茗。 “多谢尊者!”陈微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寒暄过后,大家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落座。 陈微放下茶盏,脸色一正,切入正题:“大圣,佛老。下官今日冒昧叨扰,实则是为了天庭与灵山的一桩公案而来,金翅大鹏雕、青狮精、白象精这三妖,在通天河惹了事,如今被扣在天庭的天牢里。” 孙悟空原本正剥着一根香蕉,听到这三个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哦?” “如来那老舅?” “俺老孙还以为死了呢,原来没死啊。” 大圣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对佛祖亲戚的敬畏,全是嫌弃。 孙悟空连香蕉都不吃了,直接定调:“俺老孙的意见是,当个事办了。” 当个事办了。 翻译翻译:就是往死里整。 此话一出,玄奘难得没有唱反调,而是沉默不语. 按理说,功德佛大慈大悲,通常都会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劝阻一番。 但是都没有,连句话都没有。 没说话,就是默许,显然也是对如来的老舅不喜。 能让修养极高的旃檀功德佛都不喜的,灵山也没几个了,这三妖在取经团队心里是个什么位置,不言而喻。 陈微见状,点了点头,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悟空何等聪明? 天庭借刀杀人的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行了,小仙官。”孙悟空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微,“太白金星让你来找俺老孙,就是让你来浑水摸鱼的,有什么事,直说吧。” 陈微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大圣,下官想请您亲手处理三妖。” “俺老孙亲手处理?”孙悟空闻言,似笑非笑反问,“如何处理?” 陈微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吐出六个字:“压在,大山之下!”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刮起了一阵穿堂风。 在树下呼呼大睡的猪八戒,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 杨婵略显意外的看了陈微一眼,她没想到居然是让孙悟空出面,压在山下? 猴子能答应? 那必须答应! 陈微的话语,让孙悟空想起被压五百年的经历,渴了饮铜汁,饿了吃铁丸,风吹日晒,头顶上长满了杂草。 那五百年,是齐天大圣抹不去的执念。 如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巴掌把他压了五百年。 现在,机会来了。 如来压他,他就压如来的老舅!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这个提议,简直绝妙。 “哈哈哈哈!”孙悟空仰天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如来老儿压俺老孙,俺老孙就压他老舅!这叫因果循环!” “甚好!” “当浮一大白!” “大圣您答应了?”陈微拱了拱手,问道。 孙悟空点点头,刚准备把这活儿大包大揽下来。 “阿弥陀佛!”玄奘忽然宣了一声佛号,抢答,“那三妖劣性未改,暗中施展妖法,私自逃出天庭天牢,逃窜下界之时,恰好被悟空撞见。” “悟空念及苍生,出手教育一番,将其镇压在大山之下。” “想来,也是极好的。” 说完,他闭上眼睛,继续拨弄念珠,不再言语。 什么叫高人? 这就是! 功德佛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陈微原本盘算的只是让孙悟空出面镇压,但这名不正言不顺,容易落灵山的口实。 可玄奘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剧本写好了。 三妖不是天庭放的,是私自逃出,孙悟空不是去寻仇的,是恰好撞见。 压在山下不是私刑,是出手教育。 严丝合缝,各方势力都挑不出理来,灵山问起来,是妖怪越狱活该、 天庭问起来,是大圣见义勇为。 剧本是定下了,但天牢重兵把守、阵法密布,三只被封了修为的妖怪,怎么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既侥幸又合理地逃出天牢? 这就是陈微该办的事,办成了,皆大欢喜。 办砸了,玩火自焚。 “功德佛慈悲,大圣英明,晚辈受教了!”陈微心悦诚服,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满脸慈悲,“若不是贫僧身不由己,区区三个孽畜,反手压之!” …… 【瞧瞧,才只得一个6.2评分,真真是寒碜得叫人抬不起头来,我在这案前苦熬心血,终究是没日没夜地伏着,若你们还念着几分共读的情分,能不能抬抬手,赏我几个五星的好评,好叫这分数也体面些?】 第77章 谁倒李胤都行,唯独陈微不行 灵山的事情敲定,如何办也定好了。 陈微没敢多耽搁,谢过斗战胜佛和旃檀功德佛后,便准备立刻动身赶回天庭。 此事牵扯太大。 灵山菩萨要捞三妖,杨戬下法旨要严办,孙悟空又答应出手教育,三方势力,随便拿出一个得让陈微打起十二分精神。 准备了一桌子菜,来了三桌客人。 怎么吃? 他现在手里端着刚炒好的热菜,必须第一时间端回通明殿,去给太白金星过目,只有得到老星君的点头,偷天换日的大戏才能唱下去。 陈微刚捏法诀准备唤云。 杨婵袖口里闪起一阵清光,她撇了撇嘴,带着笑的脸就垮了下来,满脸的不忿。 能让三圣母有如此表情的,偌大天庭找不出几个。 “那什么…”杨婵看了陈微一眼,满脸不甘心,“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你自己回天庭吧。” “公事要紧,婵儿只管去忙。”陈微拱了拱手,给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放心吧,准时半个时辰向婵儿汇报,一字不差。” “那还差不多!”杨婵留下一句话,化作一道流光飞遁而去。 陈微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驾起云头,朝着三十三重天疾驰而去。 两个方向,两个心思各异的神仙。 …… 陈微原本打算直接去清池拜见太白金星,却被外头当值的仙吏拦了下来。 “陈大人,星君今日不在清池。”仙吏压低声音,指了指外面的大广场。 陈微愣了一下。 太白金星平日里最喜欢在清池喝茶钓鱼,极少亲自出来走动。 “星君去哪了?” “破天荒的头一遭。” “星君今日一早,请了张、葛、许、丘四大天师,一同去巡视通明殿下辖的大大小小十三个衙门了,这会儿估计还在典簿衙查卷宗呢。” “多谢了!” 陈微笑了笑,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太白金星向来不管具体事务,今日突然与四大天师巡视,摆明要震慑下面。 通明殿,要立规矩了。 陈微没去典簿衙凑热闹,老实地退到正堂外侧的候客厅里,开始等。 这一等,就是足足三个时辰。 天庭的三个时辰,对凡人来说可能很漫长,但对神仙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然而,在这候客厅里站桩,考验的不是体力,而是觉悟。 期间,有不少进出办差的仙官仙吏路过。看 到新晋的监察使陈微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角落里等候,不仅没有丝毫轻视,反而投来了敬畏的目光。 在天庭混,能等上仙,那是极好的。 不怕等待,就怕连等的资格都没有,多少底层散仙,揣着折子想求见星君一面,连候客厅的门槛都摸不到,被门口的仙吏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能站在这里干等三个时辰,是实力的象征。 陈微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谁路过打招呼,他都只是微微颔首,绝不随意开口攀谈。 一直站到日影偏斜。 通明殿外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四大天师在门外与太白金星拱手作别,各自散去。 随后,太白金星神色如常走了进来。 “星君。”陈微迎上前去,规规矩矩行个下属礼。 “清泉啊。”太白金星语气温和,“去下面转了转,耽搁了些时辰,久等了吧?” 这是一道职场送分题,也是测试题。 陈微面不改色心不跳,回答得丝滑:“星君折煞下官了,下官也是刚到!” 在天庭混,这就是标准答案。 哪怕等得仙骨都快风化,只要上仙问起来,那也必须是刚到,上仙愿意问,是上仙平易近人,若真敢顺着杆子爬说等了很久,那就是不懂规矩。 太白金星见陈微态度如此端正,十分受用。 “进来吧。”老星君走入内堂,在主位上落座。 陈微没等旁边的仙吏上前,便主动拿过桌上的白玉茶壶,将一杯温度刚刚好、香气四溢的仙茗,稳稳递到太白金星的手边。 仙吏见状,很懂事的退了出去。 太白金星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轻拨了拨浮沫,低头抿了一口。 茶香入喉。 老星君的眼神微微眯起,慢悠悠问道:“李胤之事,牵涉有多深?” “回星君,”陈微不敢隐瞒,把结果说了出来,“赵达康被带回民俗风纪纠察司后,就把事情全交代了,通天河三妖作恶的谣言,是他奉左令李胤密令,暗中找眼线散布出去,不仅如此,赵达康还招认,李胤曾收受过灵山送来的香火功德份额。” “噢…” 太白金星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哎,他是个好孩子啊,当年刚进通明殿的时候,就是个跑腿的笔帖式,多年来,一直在本官手底下办事,勤勤恳恳,通明殿上下十三个衙门的案牍,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微没说话,安静听。 天庭铁律,上仙突然回忆某个下属的当年,并且夸他勤恳,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曾想。”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一时被眼前的利益蒙了心,竟然走了弯路。” “清泉。” “你说,此事,该怎么办呢?” 陈微脑子在一瞬转过千百个念头,将太白金星话里每一个字都拆开揉碎了分析。 老星君说李胤是好孩子,说他勤勤恳恳,是在定基调:李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星君说李胤走了弯路,是在定性:犯的错是一时糊涂,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现在,老星君把刀,递给了陈微。 若是回答严惩不贷,那就是不给太白金星面子,等同于在打老星君的脸,你一个刚上任的监察使,非要弄死我用了几千年的老部下,你这是想干什么? 当初李胤负责立下民俗风纪纠察司衙门的牌子,相当于引路仙。 谁倒李胤都行,唯独陈微不行。 可若是回答念其初犯、网开一面,那也不行,李胤经上了杨戬的必除榜,陈微和稀泥保下,就是得罪了司法天神,违背了真君的法旨。 况且,太白金星并非是要真保李胤。 这是在考验。 考陈微懂不懂平衡,懂不懂如何不得罪上仙情况下,把麻烦处理干净。 想通此道,陈微豁然开朗。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星君,李大人多年来勤勤恳恳,若是就此严惩,难免让底下办事的寒心,下官斗胆以为,不如把改过的机会,留给李大人。” “哦?怎么个留法?”太白金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既然李大人和灵山三妖的事有牵扯,”陈微不急不缓地抛出诱饵,“不如就让他将功补过,由他亲自去天牢主审三妖,至于后续如何定夺,且看李大人的表现,星君您看如何?” 话音落下。 太白金星没有接话,将茶盏缓缓搁在桌案上,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一眼陈微。 “清泉啊。” “你真是,心思缜密啊。” “都是星君教的好,下官不过是替您分忧罢了。”陈微不敢托大,语气越发恭敬。 老星君抚须不语,算是默许了。 这一计,不可谓不毒。 陈微哪里是给李胤改过的机会,是把李胤架在火上烤。 李胤暗中收了灵山的香火份额,心里本来就有鬼,让他去主审三妖? 他敢上手段吗? 三妖只要稍加威胁,随时能把台面下的交易全抖落出来,李胤不仅审不出任何有用的口供,甚至会被逼入绝境。 一旦被逼到绝路上,会怎么做? 为自保,这厮极大概率会铤而走险,动用职权,私下把三妖放走,来个死无对证! 而这,恰好契合三妖私自逃出天牢。 李胤私放三妖,自己把头送到了杨戬的铡刀下,真君杀他名正言顺,三妖逃狱下界,孙悟空恰好撞见将其镇压,灵山捏着鼻子也得认。 用李胤的命,去填三妖越狱的坑。 什么叫一举两得? 这就叫一举两得! 第78章 原则上来讲,你还没到提审本官的级别 陈微揣着太白金星亲签公文,落在左令衙门之外。 衙门正堂里。 李胤面前摊开的一份长卷,其实,早在陈微的云头落在衙门外时候,他就知晓了。 赵达康被抓走已经有一阵子了,按照这厮没骨气的表现,估计早就交代得一干二净,陈微现在去而复返,不用问,肯定是发难了。 慌归慌。 但身为通明殿左令,体面必须得端住。 所以,当陈微走进正堂时,李胤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审阅文书的姿态。 陈微也不出声,就这么抄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桌案前。 足足晾了半盏茶的功夫。 李胤实在是装不下去了,抬起头,拍了拍额头,“哎呀!陈大人!本官这实在是太忙了!案牍劳形,一时没注意,竟忘了出门迎接,陈大人见谅,见谅啊!” “李大人,咱们都是同僚,不必如此客气。”陈微摆了摆手,笑道,“本官今日过来,不为别的,是来传星君法旨的。” 星君法旨。 这四个字一出来,李胤心里一咯噔。 来了。 催命符终于还是来了。 没等陈微把怀里的公文掏出来。 李胤突然一抬手,下巴扬起:“陈大人,本官要提醒你一句,规矩不能乱,原则上来讲,你虽是监察使,但你,还没到提审本官的级别。” “哈哈…”陈微闻言,一边笑,一边抽出盖着太白金星大印的文书,送到了李胤的面前,“李大人,你看,你又急,谁说本官是来提审你?既然李大人规矩大,那法旨,李大人自己看吧。” 李胤眉头紧锁,狐疑的看了陈微一眼。 不提审? 那送法旨来干什么? 他半信半疑将文书缓缓摊开,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第一行字,李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了眨眼睛,定睛再看。 一行一行扫下去,直到太白金星印鉴处。 “星君让本官,去主审三妖?”李胤抬起头,语气激动。 “没错!”陈微点了点头,接过话茬,“星君说了, 此事主要责任都在赵达康,是他胆大妄为,欺上瞒下!星君还说,李大人虽说有些矫枉过正,被底下人蒙蔽双眼,但只要改正过来,将功补过,李大人,依然是天庭不可多得的好仙官嘛!” “李大人,这可是星君他老人家的原话!” “当、当真如此?!” 李胤一把合上文书,语气兴奋得难以复加。 “当然!”陈微重重点头,一脸真诚。 此话一出。 李胤的心里,爽到了极点。 就知道! 他帮着太白金星处理如此多的内务,星君不会放弃自己,否则通明殿那十三个衙门难以运转得顺畅下去? 星君怎可能为区区一个散布谣言的罪名,就放弃自己人? 之前的提心吊胆,全是瞎操心。 心情舒爽之下,李胤连带着看陈微都顺眼了。 “陈大人啊!”李胤把文书揣进怀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恢复指点江山的左令气派,“劳烦你跑一趟了,你回去替本官复命星君,请星君放心,此事交到本官手里,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那本官就候李大人的佳音了。告辞。”陈微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左令衙门。 “陈大人慢走!”李胤甚至还破天荒跟到了门口,满面春风的挥手送别。 …… 离开通明殿。 陈微没回衙门。 这大半天折腾下来,饶是他金仙的体魄,也觉得精神上有些疲惫了。 好在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剩下的就是等李胤自己往刀口上撞, 推开朱红色的大门,陈微顺手捏了个法诀把门关严实,他一边往里走,一遍思索李胤之后会怎么走。 绕过前院的影壁,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便是府邸的内庭。 内庭布置得十分雅致,正中央引了一股活水造水池,周围种满了灵竹。 陈微刚踏进内庭的月亮门。 突然。 一阵轻微的水声,从灵竹掩映的水池方向传了过来。 谁?? 不应该啊。 府邸除了陈微,连个扫地的仙童都没有。 陈微神识离体,朝着水池的方向一扫。 只扫了那么一下。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仙体僵直,宛如八道天雷同时轰打。 好家伙。 直呼好家伙。 神识反馈回来的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水汽氤氲的水池中央,曼妙的身影正泡在水里,一头乌黑长发湿漉漉披散在白皙的脊背上,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周围还飘着几瓣仙花。 杨婵? 居然是杨婵! 这姑奶奶跑到池子里戏水来了,这…这是他能看的吗? 竹林外,一件仙袍挂在竹子上。 陈微没有半点犹豫,猛然转过身,趁着杨婵还没发现,准备逃出府。 他刚把左脚抬起来,法诀捏到一半。 水声停了。 紧接着,一道慵懒的传音,慢悠悠飘进陈微的耳朵里:“清泉,既然回来了,就别在门外站着了,帮我拿件干净的衣裳进来。” 陈微僵在原地,那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他现在简直恨不得自己是个凡人,或者干脆是个瞎子。 神仙的神识太敏锐了,方才那一扫,杨婵曼妙的身段、盈盈一握的腰肢,还有挂在白皙肌肤上的水珠,全都在脑海里扎了根。 不仅挥之不去。 甚至还自带回放,越想越清晰。 这要是被显圣真君知道了,估计就劈一道神雷下来,当场灰飞烟灭。 水池那边。 杨婵见陈微半天没动静,又喊了一声:“发什么愣呢?快点儿!” “来了!”陈微咬了咬牙,把腰间束带给解了下来,蒙在眼睛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竹林边,一把扯下仙袍,硬着头皮往里走。 其实。 对于神仙来说,蒙眼睛这种行为,纯属脱裤子放屁——多余。 大家都有神识,哪怕闭着眼,神识一扫周围一草一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蒙一块布有什么用? 但没用归没用,这块布必须得蒙! 这叫什么? 这叫态度! 蒙上眼睛,至少在面子上过得去,这等同于在向杨婵宣誓:什么都没看见。 一步,两步。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水池,陈微心里就越是紧张,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此等心慌意乱的感觉,是他不曾有过的。 水汽越来越浓,鼻尖萦绕香气越来越重,直往脑门里钻。 哗啦—— 一阵破水声响起。 陈微浑身一哆嗦,急忙转过身,直接把神识封闭,切断一切感知。 为何? 杨婵就这么站起来了?! 要命啊! 这时,杨婵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你能不能近一些?我拿不到。” 多新鲜! 神仙随手一挥就能隔空取物,现在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居然说拿不到一件衣裳? 陈微敢靠近吗? 绝对不敢! 但衣服总得递过去,怎么办? 好办! 天庭术法千千万,总能找到灵活运用的术法。 陈微仙力一催,手臂像是拉长的面条一般,将衣裳怼到杨婵的面前。 杨婵看愣了。 她原本想着逗逗陈微,看他惊慌失措的有趣模样,哪成想这木头竟能干出这等操作? 当真是哭笑不得,一时间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杨婵盯着胳膊,幽幽问道:“清泉,此等变化伸缩的法术,都是用在手上的?” “那不然呢?不用在手上,用在哪?”陈微闭着眼睛,随口接了一句。 杨婵眨了眨眼睛,眼底闪过狡黠,她一把抓住递到面前的仙袍,连带着那条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胳膊,用力往后狠狠一拽。 噗通! 陈微因为封闭了神识,下盘根本没有防备。 一股巨力传来,他失去平衡,大头朝下栽进了水池里。 水花四溅。 他被灌了一大口混合着花瓣和脂粉香的水。 第79章 是!星君! 陈微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双手胡乱抓着池子边缘站了起来,顺带吐出一口水。 等他站稳脚跟,稍微平复呼吸,这才发现,水池边上的动静不对。 杨婵早就没在水里了。 神仙的手段就是快,穿衣打扮不过是心念一动的事。 神识感知里。 杨婵随意的依在水池边,衣料本就轻薄,浸了些池边湿润的水汽,若有若无贴合着,将盈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处,乌黑长发湿漉漉披散在两旁,几缕微微卷曲的发丝贴在脖颈处,发梢还挂着晶莹水珠。 裙摆微撩,赤着两只欺霜赛雪的小脚,轻轻点在水面上。 一下、又一下拨弄着池水,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水汽朦胧,缭绕四周,好一幅仙子出浴图! 杨婵美目流转,似笑非笑的盯着陈微。 饶是陈微极力克制,也不得不承认,画面杀伤力实在太大。 怎么办呢? 装蒜。 装瞎。 “婵儿,你在哪?”陈微装模作样叫了两声。 “你这呆子!”杨婵瞧见陈微的滑稽模样,捂着嘴笑出了声,百媚生娇,“明明神识放开,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还要在眼睛上蒙块布?” “我真看不见!” “还贫嘴?” “婵儿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被当场拆穿,陈微也不觉得尴尬。 在天庭混,脸皮厚是第一要素,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合十,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婵儿此言差矣!蒙上眼睛,实在是婵儿的美,不容亵渎!哪怕是多看一眼,那也是罪过!罪过罪过!” “学什么和尚?!”杨婵翻了翻满是水汽的眼眸,随手纤指一挥。 一道仙风拂过水面,陈微脸上的束带被吹飞,轻飘飘挂在竹枝上。 眼前豁然开朗。 杨婵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毫无保留撞进陈微识海中。 只是一眼。 画面在识海中深深印下,至此以后,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微风吹过,拂动水面。 双方的目光交汇,周围除了轻微的水波声,安静得出奇。 杨婵原本还在笑,但看陈微直愣愣的眼神,脸颊红晕不由得更深了些,她微微低下头,贝齿轻咬着红润的下唇:“清泉...我…” 如此美态,谁顶得住? “婵儿…”陈微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让他心猿意马的姑娘。 然而。 就在他的脚步刚刚抬起,还没落下的那一瞬,脑海里,闪过一张冰冷、无情、额头上还长着第三只眼的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三尖两刃刀。 一刀砍下,地动山摇! 陈微的脚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停住了,心中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烟消云散。 杨婵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她抬起头,眸子直勾勾盯着陈微,就这么静静等着。 陈微正在做激烈思想斗争。 退回去? 显得太怂,伤了杨婵的心。 走过去? 显圣真君杨戬刀不认人,那是真剁啊。 思索良久,陈微将悬着的脚往前挪了一小步,看向杨婵:“婵儿,你好美。” “你...好了好了!”杨婵笑得花枝乱颤,旖旎气氛荡然无存:“不逗你了!“水里凉,快进来吧,我借你府里的灶台,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 说完,她朝着内院的厢房走去。 陈微身子一跃就跳出水面,紧接着催动仙力烘干仙袍,赶紧追上杨婵,走得那叫一个步履轻快。 “婵儿,今日是什么好吃的?” “难道是汤圆?” “猜猜是不是最爱吃的红豆馅,猜不对再猜!”杨婵白了某个小神仙一眼。 “我猜是红豆馅的!”陈微装作听不懂模样,煞有其事的猜了起来。 正所谓神仙也难得糊涂。 汤圆好啊!汤圆得吃啊! …… 另一边。 太白金星手里捏着一枚刚刚递上来的玉简,是李胤刚刚赶制出来、关于灵山三妖一案的初审结案陈词。 老星君没有急着看,而是抬起眼皮:“亮平啊,按照你这玉简上的说法,你是说,三妖罪不至死?” 李胤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满是笃定。 他以为自己已领会上仙的意图,星君把如此重要的案子叫出来,不就是帮忙把灵山的面子圆过去,把责任摘干净? “没错!星君明鉴!”李胤重重点头,滔滔不绝阐述起高见,“下官查阅下界通天河的卷宗,那三妖虽然占山为王,行事乖张,但也未曾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祸,若是依律严惩,全部送上斩仙台,只怕会伤了天庭与灵山的和气。” “星君,您常教导我们,天庭办差,要顾全大局。” “佛道两家,同气连枝。这三妖之中,那金翅大鹏雕更是与佛祖有着亲缘关系,咱们天庭若是能在此事上网开一面,小惩大诫,那灵山必定感念大天尊的恩德,这也有利于佛道双方共建三界的和谐啊!” 洋洋洒洒,一大篇。 核心思想就一个:为了和谐,这三个妖怪,得理直气壮,放得顾全大局。 太白金星静静听着,表情无喜无悲。 老星君其实也想感叹一句,在这天庭的权力染缸里泡久了,不仅脑子泡糊涂了,连最基本的死活都看不出来。 灵山那三个孽畜在通天河干了什么,真当天庭瞎了聋了? 荒谬至极! 若是真网开一面,那岂不是天庭无法度,凌霄宝殿岂非要改成大雄宝殿? “好了好了。”太白金星忽然笑了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亮平,三妖到底有没有罪,够不够得上死罪,事关重大,还要细细审查,急不得。你莫要仓促下了定论。” 这是太白金星作为上仙,给李胤留的最后一条缝。 只要这厮能反应过来,顺坡下驴,事儿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 李胤根本听不懂这句好赖话,自作聪明以为,星君是在考验他办事是不是果断,是不是敢于替上仙扛雷。 “星君!” “查清楚了!” “确定无需再次复核清楚?” “铁证如山!” 李胤上前一步,朗声道:“下官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妖确实罪不至死!下官愿意以神魂担保,结案陈词,经得起任何衙门的推敲!” 神魂担保? 太白金星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神仙要是一门心思自己找死,那是真的难救。 片刻后。 太白金星轻笑一声,将玉简推到李胤面前:“好,那就按照规矩办吧,亮平,此事之后,你也该挪挪位置了,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是!星君!”李胤满心欢喜,双手恭敬捧起玉简,“下官定不负星君厚望!” 他根本没听出星君话里的意思,满脑子只有赢。 天庭铁律:上仙一旦当面夸多年来辛苦的时候,接下来是真要辛苦了。 …… 【为了叫你们瞧着能爽快些,少受零敲碎打的熬煎,我硬是将四章细细揉碎了,又重新合成了三章,只要你们看的时候能觉得痛快,那我这手腕子酸些、眼儿乏些,又算得什么?只是,这五星的好评,你们总该舍得赏我一个吧?不然,评分着实低了些,也不叫我这番心血落了空,好么?】 第80章 风里雨里,灵山等你! 天牢。 阴阳交界边缘,无日无月。 李胤手持通明殿左令腰牌,沿途狱卒纷纷低头退避两侧。 他脚步不疾不徐,顺着通道一路直行,走到尽头,并排连着三间牢房,说作牢房,实则如同清修雅间。 蒲团、矮桌、静神香炉一应俱全。 天庭办案讲究体面,越是背景深厚、修为高绝的妖王,囚禁待遇越好。 不过,待遇好归待遇好,墙壁上流转的阵法金光绝不含糊。 九幽束魂阵,锁的不单是皮囊骨血,连同元神本源一并强行压制,任凭昔日翻江倒海,迈进门槛,连个喷嚏也打不出。 金翅大鹏雕、青狮精、白象精,昔日称兄道弟,如今被分得明明白白。 单妖单间,隔绝开来。 也是无奈之举,哥仨在下界早为逃命撕破脸皮,若是关在一处,天雷勾地火,非得当场打出脑浆。 狱卒图个清静,直接分开羁押。 李胤目不斜视,径直越过青狮精与白象精的牢门。 两妖垂头丧气,毫不在意。 李胤停在最深处门外, 门内,金翅大鹏雕盘腿坐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停顿,他眼皮微抬:“哎呀喂,李大人?” 李胤负手而立,闭口不言。 天牢重地隔墙有耳,难保暗处藏有哪路神仙布置的眼线。 一丝细微灵力波动顺着玄铁牢门缝隙钻入。 传音入密! “鹏兄,废话免了,”李胤声音在大鹏雕识海中响起,“此番得麻烦你们,不走寻常路。” 大鹏雕愣了半晌,同样施展传音回复:“西天灵山不来捞?菩萨不出面?” 妖王认知中,下界惹出祸端,顶多走个过场。 天庭抓捕,菩萨要妖,双方喝杯茶,互相给个面子,拍拍屁股滚回灵山继续听经。 越狱? 纯属没背景野妖干的糙活,比如那什么五大妖圣。 野狐禅行径,上不得台面。 “鹏兄,实属无奈。”李胤传音叹息,“陈微太过狡猾,那厮在下界大肆散布你们为非作歹的谣言,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如今三界议论纷纷,天条当头,灵山碍于众口铄金,不好明着伸手。” 一顶又大又黑的帽子,稳稳当当扣在陈微头上。 李胤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三妖囚禁天牢,与外界断绝联系,根本无从查证。 即便他日逃回灵山,也不会真去核实一个天庭仙官说了什么,既然急需替罪羊安抚大鹏雕,不扣给死对头陈微,扣给谁? 大鹏雕沉默了。 不走寻常路,意味着越狱。 一旦越狱,便背上天庭重犯名头,哪怕有灵山暗中庇护,也免不了过一段东躲西藏的苦日子。 堂堂金翅大鹏,何曾受过窝囊气? 可若不越狱,留在天牢死等? 权衡利弊后,大鹏雕缓缓点下头,算是默认了。 李胤轻轻一笑,交易达成了。 大鹏雕懂得人情世故,既然天庭仙官愿意暗中开后门,面子功夫自然做足,他脸上堆满客套笑容,传音道:“李大人敞亮,以后需要帮忙,吱一声,风里雨里,灵山等你!” “好说!”李胤丢下两字,转身大步离去。 沿着通道往外走,他心情大好。 剧本全在脑海中铺陈完毕,调整阵眼,半个时辰后阵法松动,三妖趁机走个过场逃出天牢,半路遇到灵山菩萨,顺手将越狱妖犯擒拿,带回西天严加管教。 天庭事后追责,灵山必定出面。 双方扯皮个几百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时间一久,天庭换了新案牍,谁还记得? 如此一来,不仅把太白金星交办的烂摊子处理得干干净净,还顺理成章卖给灵山一个天大人情。 这叫什么? 这叫一根筋两头通,赢麻了! 李胤驾起云头,飞出天牢大门,嘴里忍不住低声念叨:“陈清泉,陈清泉,咱们第一回交锋,你赢了半子,没完,日子长着呢。” 自诩为执棋者,却不知早已一脚踏空。 …… 同一时间。 民俗风纪纠察司,衙门正堂大门紧闭。 长条桌案前摆着紫铜香炉,一炷线香即将燃尽。 陈微双目微阖,左手拢入袖中,不断掐算时辰。 堂下,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人分列两侧,众仙屏息凝神。 庞龙手摇羽扇,频率极低,眼神盯着香炉。 香炉内,最后一点暗红火星猛然闪烁,随后熄灭,一缕残烟袅袅升空。 马牧之立刻踏前一步,语气难掩兴奋:“大人,时辰到了!” “楚风、萧焰。”陈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下众仙,下达指令,“带上缚仙网与绝灵刺,提前潜伏左岭衙门外,与司法神殿对接好,不得有误!” “遵命!”两个小仙领命而去。 陈微见状,视线转向马牧之与庞龙:“留影石备好,务必要铁证如山!” “大人放心,留影石足足备了十块,”马牧之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储物袋,“全方位无死角,保准连李大人的汗毛都拍得清清楚楚。” 陈微点了点头,挥手:“待会行事要快、准、狠!切不可让对方察觉异样!待会!本官先进去,你们在外等候!” “不行!” 杨婵从偏厅屏风后走出,板着俏脸:“陈大人,你不能独自进左令衙门,除非,带着下官同去!” “杨大人,事情已定,切莫多言!”陈微想也没想,当即摇头拒绝。 开什么玩笑? 堂堂七尺男仙,处处躲在女仙背后算怎么回事? 去左令衙门拿李胤,是刀尖舔血的博弈,容不得半点闪失,何况万一杨婵出了些什么意外,于公于私,陈微都不想看到。 可惜。 杨婵丝毫不退让,柳眉倒竖:“不行,必须要带下官进去!” 眼看两位主官杠上。 马牧之眼睛一转,赶忙拱手笑道:“两位大人息怒!且听属下一言,左令衙门毕竟是通明殿中枢重地,李胤经营多年,陈大人孤身涉险,若遇突发变故,身边连个传递消息、出谋划策的帮手都没有。” “杨大人心思细腻,法力高强,于情于理,随行护卫、见证执法,恰逢其会啊!” “有杨大人在侧,贼子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言罢,马牧之悄悄冲陈微递了个台阶式的眼神。 翻译翻译:兄弟,该退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老油条最懂得察言观色,哪能看不出陈微拉不下脸? 硬碰硬,要不得! 陈微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沉吟片刻,他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也行,不过,杨大人,去了之后,务必听从本官号令,绝不可擅自行动。” “放心!”杨婵闻言,重重点头,“一定听大人的!” 见对方答应得痛快,陈微心中安定。 若是杨戬在此,肯定要笑一声某个小神仙,年轻又天真。 杨婵听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华山三圣母,自打修成仙道,骨子里便是桀骜不驯,连大天尊舅舅的法旨都敢不听,显圣真君亲哥提着三尖两刃刀后面追都不怕,能乖乖听从一个监察使的命令? 第81章 本官奉星君法旨,接管左令衙门 通明殿,左令衙门。 李胤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浅浅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化作一团灵气散入四肢百骸。 但他心里,比这口热茶还要舒坦百倍。 “挪挪位置…”李胤放下茶盏,反复咀嚼太白金星说过的这四个字。 越嚼,越觉得有股难以抑制的甜味往外泛。 他如今是通明殿左令,在这个位置上,如果还要挪挪,还能往哪儿挪? 往下贬? 不可能! 星君刚刚才把主审灵山三妖如此露脸且要紧的差事交给他,是十足的信任。 平调? 能和通明殿左令平起平坐的实权位置,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必要大费周章。 答案是:只能往上。 “莫非,星君是要...”李胤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眼底野心怎么也藏不住。 其实,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也曾闪过一丝疑虑,星君会不会是一句敲打? 会不会是因为赵达康那档子事,星君心里生了芥蒂,打算卸磨杀驴? 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跟在太白金星身边多少年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似是上下级,但早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通明殿里里外外多少事,全是他一手经办。 星君用得顺手,怎么可能会放弃? 除非,捧到个更好的? 想到此,李胤突然打了个激灵,脑中闪过陈微的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摇了摇头,走到内堂的轩窗边,推开窗棂,外头是通明殿的广场,一队队仙官、仙吏正捧着案牍,行色匆匆来回穿梭。 通明殿就是如此。 招牌大的让无数仙人趋之若鹜,但又折戟沉沙、泯灭在日常中。 随便一个都是下界的天之骄子,可惜,这里起步就是天才。 “陈清泉啊,陈清泉。”李胤双手负在身后,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不过是个抄写经文撞大运的,一朝得了势,就忘了自己的斤两,真以为仗着三圣母在背后撑腰,吃几口软饭,就能在天庭这深水潭里立足了?” “做梦去吧。” “大天尊何等圣明,会允许一个靠外甥女裙带关系上位的刺头把持重权?王母娘娘最重天条规矩,能答应你们拉拉扯扯?等利用价值被榨干,第一个剁的就是你。” 他觉得陈微简直是个笑话。 天庭大染缸,讲究根基、资历,靠女仙上位? 走不远的。 李胤心情大好,甚至开始在脑海里构思,等自己高升之后,要怎么不动声色把陈微和民俗风纪纠察司,一点点拆解、边缘化。 就在这时。 门外走廊上,传来两道脚步声。 李胤眉头微皱,神识习惯性往外一扫,这一扫,他神色僵住了。 陈微和杨念三? 这俩怎么跑到左令衙门来了,身后连个随从都没带? 李胤强压下心头疑惑,迅速换上标志性的温和笑脸,转身迎着门口走去。 “哎哟,两位大人。” “今日这是什么风,把二位吹到我这左令衙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本官刚沏好的顶级仙茗,正好…” “李大人。”陈微打断了李胤的客套,缓缓从袖口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即刻起,本官全面接管左令衙门一切事务,尚未查清案情之前,委屈李大人暂时留在衙门内,没有对牌,不得进出半步,有什么问题,可以发传音给四大天师、或者太白金星。” 话说的很软,实际上是软禁。 李胤盯着陈微手里的法旨,愣了一下,紧接着,仰头大笑:“哈哈哈,陈清泉,你是不是办案办得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了?本官就在方才刚和星君见过,他亲口指示本官,要好好办差事!” “怎么着?” “本官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拿着法旨过来??” “你不信?”陈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将法旨送到李胤手中,“法旨在此,星君大印做不得假,李大人自己看看便知。” 出乎意料的是。 李胤根本没有伸手去接,抬手就把法旨扫到角落:“本官不看!谁知道你这法旨是从哪伪造来的?陈清泉,本官明明白白告诉你!想要抓一个通明殿左令,就凭你们两个,还不够资格!”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在天庭大染缸混太久了,总是容易对自己的级别产生盲目的迷信。 陈微笑了笑,往前逼近了一步:“李大人,你是非要星君亲自过来走一趟?你是个懂事的仙人,在天庭当差多年,规矩你懂,本官今日没有敲锣打鼓,只带杨大人独自前来,为的是什么?” “就是给你留最后的一点面子。” “若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非要星君亲自出面…” 他话点到为止,剩下的不用说,也不必说。 李胤没有回话,似乎在权衡利弊。 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死盯着陈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此时。 陈微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拍额头:“哦,对了。忘了跟李大人知会一声,算算时间,李大人私放的三妖,这会儿,也该被大圣拿下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斩断了李胤的后路! 陈微全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根本不是什么例行查问,就是一个局! 一个早就挖好,就等着跳下去的死局。 什么挪挪位置,什么好好办差。 太白金星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弃子,当成填补三妖越狱空缺的牺牲品。 “呵…呵呵…”李胤缓缓抬起头,笑得如沐春风,“陈大人手段通天,算无遗策,本官输得心服口服,成王败寇,天庭的规矩,本官懂。” 他一边叹息,一边将手伸进袖口,动作迟缓:“左令衙门的对牌,本官交…” 话音未落。 李胤探入袖口的手突然扬起。 哧—— 一道刺目乌光爆射而出,直奔陈微面门,专破仙体防线。 前一刻低头认输,下一刻暴起发难。 幸好,陈微早就心存戒备,准备好的法宝就是防这厮发难。 然而。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杨婵动作快,宝莲灯随手就被祭出。 李胤法宝再强,还能比宝莲灯强? 答案是肯定的。 乌光法器,在触碰到宝莲灯散发出微光时,连个响都没听见,瞬息消融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李胤保持着出手的姿势,僵在原地:“宝…宝莲灯?!你是三…”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几个字。 杨婵根本没兴趣听他废话,她手腕微顿,玉指在宝莲灯的莲瓣上轻轻一弹。 嗡—— 宝莲灯光芒大盛,脱手而出,朝李胤当头罩下,堂堂金仙连反抗的手段都没有,灯光一照,神魂、肉体皆被镇压,动弹不得。 战斗结束。 前后加起来,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 陈微见状,暗暗心惊。 李胤好歹也是个金仙,虽然不是什么战斗型仙官,但底子在那摆着。 结果呢? 在杨婵手里,连一个回合、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李胤不行,那他呢? 马牧之前提醒真及时,真要惹急了这姑奶奶,宝莲灯当头一罩,自己就得交代。 “哼!”杨婵冷哼一声,收回宝莲灯,“在本宫面前还想亮法宝?!不知死活!” 李胤不敢置信,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陈微就算有点小聪明,什么都比不上他,堂堂华山三圣母,大天尊的亲外甥女,身份何等尊贵? 凭什么自降身段,屈尊降贵给陈微铺路? 而且,看这熟练护短的架势,绝不是简单的利用关系! “三圣母…”李胤咬着牙,声音嘶哑,“你…你图什么?他一无背景,二无根基,你凭什么帮他?!图什么?!” “图什么?” 杨婵眨了眨眼睛,认认真真地思索了片刻,红唇轻启,“图他爱吃汤圆!” 第82章 当值办差的时候,称职务 也是好久没讲三妖了,今天讲讲。 金翅大鹏雕、青狮精、白象精不走寻常路逃出天牢后,头也不回,直奔西方灵山飞去。 妖界的事,说来也神奇。 这哥仨在通天河为了抢逃命的机会,恨不得把彼此的脑浆子打出来,可又稀里糊涂地一起越狱出来,兄友弟恭结义情又续上了。 毕竟回了灵山,大家还得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合? 怎么能允许呢? 不合也得装合! 云头飞得极快,见脱离天庭的封锁圈,青狮精长舒了一口气:“两位贤弟,你们猜猜,待会是哪位菩萨过来羁押咱们?” “这还用猜?文殊呗。”金翅大鹏雕没好气接茬道,“难不成还能是如来佛祖亲自来接咱们?” “嘿嘿。”青狮精笑而不语。 如来佛祖亲自出马,五百年前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才有那待遇。 他们? 够不上。 再者就是个走过场的活儿,多少年了,灵山的规矩一直如此,坐骑在下界实在闲得发慌,就下凡圈块地、闹点事。 等天庭实在看不过去,派兵来抓了,灵山菩萨们掐准时间出面,喊一句孽畜还不现出原形,然后顺理成章把妖捞走。 一来一回,三方共赢,皆大欢喜。 白象精没那么心大,时不时回头张望:“两位,话是这么说,可你们往后看,这天兵天将怎么还在追啊?” 后方。 天庭追兵的战鼓声隐隐传来,几艘巡天飞舟咬在屁股后面,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 “追?”金翅大鹏雕停住身形,转过头,“给脸不要脸了是吧?真以为本座怕了他们这群杂鱼?看我一口全给他们吞了,权当路上垫垫肚子!” 他的想法很简单粗暴。 反正私下凡间、对抗天兵天将、越狱出逃,这一连串的罪名加起来已是债多不压身,多一项也无伤大雅。 说干就干。 大鹏雕双翼一展,眼看就要将追在最前头的天兵扯进肚子里。 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在云海上方炸响。 青狮精愣了一下,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脑袋:“这声音,不对啊!” 三妖顺着声音,齐刷刷抬头望去。 这一看,差点没从云头上直接栽下去,只见头顶的苍穹之上,一尊猴像金身拔地而起,遮天蔽日、佛光普照。 “孙悟空?!”金翅大鹏雕吓得大惊失色,“文殊呢?!” 剧本不对啊! 来捞的菩萨怎么换成了斗战胜佛? 先别说来的是谁,就说灵山来没来吧,文殊能来,孙悟空能不能来? 没毛病。 就在这时,追击的天兵天将整齐划一停下追击,就跟商量好一般。 “孽畜!”孙悟空看着底下的三妖,开口就是一顶帽子,“尔等私自下界,造下无边杀孽,惹得天怒人怨!如今被天庭擒拿,不知悔改,竟然还敢逃出天牢?实在是罪无可恕,天理难容!” 三妖一听,顿感不妙。 哥仨对视一眼,连一句废话交流都没有,逃命默契十足! 跑! 立刻跑! 分开跑! 当年猴子取经的时候,兄弟几个并肩子上都没能占到便宜。 如今成了佛,得了金身果位,那就更没得打了。 嗖!嗖!嗖! 三道妖光分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拼死向外围遁逃,尤其是金翅大鹏雕,一扇翅膀就是九万里,连吃天兵的胃口都没了,只恨爹妈少生了两对翅膀。 孙悟空坐在莲台上,笑而不语。 跑? 进了大圣爷的场子,能让你跑了? 孙悟空不慌不忙,缓缓抬起左手,翻转掌心,朝着下方轻一压。 手掌迎风见长,化作五根通天巨柱,遮天蔽日,将方圆万里虚空封死,当头罩下。 大鹏雕飞得最快。 眼看就要冲出这片天地,可惜,还是一头撞在犹如擎天玉柱般的手指上,此乃如来佛祖一脉相承的神通——掌中佛国。 孙悟空本来是不会的。 架不住成了佛陀之后,玄奘私下教了两手。 哎嘿! 大圣天生聪慧学什么都快,这不,今天用掌中佛国来对付如来亲舅。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飞禽走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巨手按在南瞻部洲的一处平原上,金光收敛,泥土翻涌间,五根手指化作五座相连的山峰,渐渐形成一座巍峨的大山,将三妖压在下方。 灰尘还未散去。 早就等候在此的猪八戒丢拍了拍手,嘿嘿一笑:“猴哥这手艺,灰真大。” 八戒一边嘟囔着,一边摸出符箓。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这可是旃檀功德佛玄奘亲手画的禁制,正宗的灵山特供版。 猪八戒飞到山壁前,把符箓往山壁上一贴,顺手抹平,禁制一成,大山与地脉连为一体,固若金汤。 “嘿!” “齐天大圣才能享受的待遇,如今你们也能捞上了!” …… 一朵祥云从天际飘来。 陈微站在云头上,低头往下看,他一路掐着点,就是为了亲眼看着这出好戏落幕。 不看不想笑,一看就绷不住。 好家伙。 当年孙悟空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好歹是露个脑袋和一双手,偶尔还能跟路过的牧童聊聊天、吃个铜丸铁汁啥的。 虽然惨,但好歹有尊严。 可这三妖被压的姿势,着实巧妙,头朝下被栽进了山体里,只留出下半身在山外。 “大圣办事,果然不拘一格。”正当陈微感叹孙悟空办事手段时。 西方天际,一道璀璨的佛光姗姗来迟。 佛光散去,文殊菩萨显出真金身。 他来得不早也不晚,正好压妖结束,三妖齐齐被压在山下,青狮精和白象精也就算了,偏偏还有金翅大鹏雕。 佛祖亲舅被压大山之下,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文殊只能先和孙悟空聊聊,攀个交情,探探这猴头的火气如何。 “悟空啊…” “停,”孙悟空一抬手,直接打断文殊的话,“菩萨,当值办差的时候,称职务,佛祖可是三令五申过的,称呼可不能乱叫,你这是不对的。” 开口就是大帽子,文殊被怼得语塞了。 佛祖还真说过! 孙悟空对别的佛祖真理没往心里去,这句倒是用得十分顺手。 再者,按西天灵山排位座次来分,孙悟空的果位犹在文殊之上。 如此,强压不得。 文殊菩萨见状,只能继续好言劝诫:“斗战胜佛训得是,三妖私逃天牢,确实实属不该。但念在同属佛门一脉,不如先交由贫僧带回大雷音寺,请佛祖亲自定夺?” 漂亮话一套接一套。 核心逻辑就一句:把妖交给我,回去找佛祖走内部处理。 “不可不可!”孙悟空闻言,满脸正气凛然,摆出灵山高僧的做派,“咱们出家人讲究一个替天行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三妖下界作恶多端,如今铁证如山,岂能轻飘飘揭过?” “况且,大山都已压实了,六字真言封条也贴死。” “现在把他们抠出来,拔萝卜还得带出泥呢!万一破坏了南瞻部洲的地脉风水,引发凡间地动山摇,无边罪孽岂不是又要算到佛门头上?” “此事不该,大大的不该啊!” “阿弥陀佛!” 大圣爷越说越来劲,随手又是一顶破坏凡间风水的大帽子扣下。 在三界混,讲究一个谁帽子大,谁就理大。 都是这样的。 陈微在云头上听得一清二楚,此情此景,他唯有退至大圣身后,坐岸观火! 这不,文殊菩萨被帽得左右为难,但他还不死心,搬出人情世故:“胜佛,话虽如此,但大鹏雕身份特殊,此事…” 就在此时。 苍穹之上,祥云翻滚排开,一道清亮声响彻天际:“依我看,不能放!” …… 【今儿个又是足足三章、八千字的苦熬,字字句句,都是我从心口里抠出来的,可眼见着这门庭一日冷过一日,那成绩竟似残花败柳,半点起色也无,愈发地教人瞧着心惊,我原也没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愿在这书里头寻个知己,可如今这样子,只怕连这仅存的一点子热乎气儿都要散尽了~】 【翻译翻译:求好评,分数太低了...】 第83章 天条的解释权,在本君手里 文殊菩萨暗自恼怒,是哪路神仙要插一手? 他定睛一看,瞬息哑火。 没事了。 云端上站着的是显圣真君、司法天神杨戬。 天庭有句不成文的老话:有些烂账,不上秤没四两重,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各自给个台阶也就对付过去了,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三妖在通天河占山为王、天庭出兵抓捕、灵山再来捞,这事如果只是在私底下过手,叫人情世故,叫三方共赢。 可现在,天庭司法天神亲自出场。 这就叫上了秤,摆到了台面上,那就是铁打的天条,就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铁案。 “原来是显圣真君啊。”文殊笑着打招呼。 “菩萨,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杨戬笑了笑,目光却是在云层中扫视。 被扫到的陈微心里一咯噔,第一反应是躲。 没办法,心虚。 他跟杨婵有点不清不楚,虽然没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但肯定摆不上台面。 可是,能躲吗? 不能! 这时候要是当了缩头乌龟,往后也别在天庭混了,当什么通明殿监察使? 陈微踩着云头飞到杨戬身旁,落后半个身位,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真君。” 直到这时候。 文殊菩萨才注意到,现场还有这么一位神仙。 金仙? 也就勉勉强强算是个登堂入室的门槛。 没法,现场有灵山八大菩萨之一、斗战胜佛,还有大罗金仙杨戬在。 这等修为的小仙,怎敢在大能对峙时凑上来? 就在文殊好奇时,杨戬破天荒对陈微露出一个笑脸:“清泉,做得不错。” “都是真君的功劳!”陈微反应极快,大声回道,“下官只是依律办事,全凭真君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夸? 这哪是夸,这分明是拉出来当盾! 真君这一句话,直接把强压三妖的事,分了一部分到他这监察使头上。 能怎么办? 硬撑着呗。 在这大能对峙的场合,他认清了自己的定位。 孙悟空坐在莲台上,看得津津有味,杨戬既然来了,这事就算彻底定死了,大圣爷乐得清闲,反正底下那三个孽畜已经被压实诚了。 这五指大山压多少年? 全看斗战胜佛的心情。 别的不说,吃五百年的铜汁铁丸,那是跑不了的。 最尴尬的莫过于文殊菩萨。 杨戬负手不说话,孙悟空摆明了看戏,陈微低着头装死。他要是再开口提一句带回灵山处理,那就是摆明了要当众践踏天条规矩。 文殊双手合十,叹了口气,刚想找个体面的说辞下台阶。 杨戬动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光玉简,随手递到陈微面前:“清泉,此乃大天尊法旨,你乃通明殿监察使,此事,由你来宣读最好。” 陈微他双手接过玉简,缓缓摊开。 玉简展开,一行行金字浮空而起,照亮四周云海。 陈微清了清嗓子,当众大声宣读:“奉大天尊法旨,查金翅大鹏雕、青狮、白象三妖,下界为祸,私逃天牢,罪无可恕。今由斗战胜佛出手擒拿,镇压于山下受刑。此举顺应天道,彰显三界法度。钦此。” 法旨字数不多,但直接给孙悟空的行为做了背书。 从现在起,这三只妖被压山下,是大天尊亲自批准的合理、合法、合规的刑罚。 宣读完毕。 文殊菩萨双手合十,违心的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大天尊圣明,三妖作恶多端,确实压得好!” 大天尊的法旨都下了,还能怎么着? 抗旨吗? 开什么三界玩笑,不仅不能提捞三妖一事,还得笑着说谢谢。 …… 法旨宣读完毕。 文殊菩萨一刻也不想多待了,驾起莲台就飞走。 来得快,去得更快。 孙悟空见没热闹看了,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冲着杨戬、陈微眨了眨眼睛:“两位,俺老孙要回西天清修了,哎呀,这刚压了三妖,手有点痛啊,怕是没个百十年好不了咯。” 说完,大圣当即飞走,只不过飞走之前,飞快扫了一眼杨戬,满脸戏谑。 陈微品着大圣说的话,品出了些细节来。 据说当年如来佛祖把孙悟空压在山下后,断了一臂,回去圆寂了一世法相真身。 如今大圣重提旧事,阴阳谁不必多说了。 猴子记仇,要报仇。 是压不了如来佛祖,还不能把金翅大鹏雕压一压? 想通此道,陈微对传说中的孙悟空,理解更深了。 至于面前的杨戬? 陈微赶紧拱起手,挤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官场笑脸:“真君神威,下官佩服,今日之事已了,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回通明殿复命,左令衙门李胤落网,那边还有一堆烂账等着下官去理清…” 说着,他就准备直接溜之大吉。 “等等。”杨戬抬手,拦住了陈微的去路。 “真君,还有何事要吩咐?”陈微身子一僵,头皮一阵发麻。 “公事办完了。”杨戬语气平静道,“清泉,本君有桩私事,要与你聊聊,事关本君三妹,杨婵。” 陈微心跳如擂鼓,脸上硬挤出一副关切模样:“三圣母怎么了?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真君但说无妨,只要能帮上娘娘的忙,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装傻充愣。 通明殿仙官必备绝活。 杨戬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君执掌天条,铁面无私,可我那三妹偏偏动了情爱的心思,清泉啊,以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理?” “呃……” 陈微脑子转得飞快,张嘴就来,“真君明鉴,三圣母是大爱无疆!娘娘平日里庇佑一方百姓,对天下苍生充满关怀!大慈大悲,感天动地,普度众生,实乃天庭仙家之楷模,三界众生之表率,下官对娘娘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洋洋洒洒一堆长篇大论,主打一个东拉西扯,死活不往男女私情上靠。 “停。” 杨戬眉头一皱,强势打断陈微的胡言乱语,目光咄咄逼人:“按你的意思,本君的三妹动了情爱,不仅无罪,还是理所应当?” “神仙漫长岁月,”陈微咬了咬牙,一本正经点头,“修的虽是大道,但总有那么两三天情绪起伏,动些情感,实乃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话音刚落。 杨戬没有暴怒,相反,沉稳的气息竟出现波动,连语速都不由自主加快:“那…清泉,你竟敢当着司法天神的面,公然袒护违反天条之举,你不怕吗?” 陈微愣在原地。 他悄悄抬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显圣真君。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往日里杀伐果断的司法天神,何时露出紧张的语气? 杨戬察觉到些许失态,重重咳嗽一声,眨眼间,他再度板起脸,沉声冷喝:“休要东拉西扯!回答本君!” 刀架在脖子上了。 陈微索性把心一横,退无可退,不如赌把大的。 他先是规规矩矩拱了拱手,紧接着腰杆挺直:“回真君!下官身在天庭,自然怕天条降罪!可三圣母于下官有大恩,倘若真君非要拿娘娘问罪,那就请先治下官的罪!一切责罚,下官受了!” 大包大揽,仗义执言。 反正是躲不过的死局,倒不如把硬骨头的人设立住,搏个体面。 “哦?”杨戬眯起眼睛,往前逼近半步,额间天眼微微开合,“你不怕死?天条的解释权,在本君手里,定你个灰飞烟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好不容易摸爬滚打修成金仙道果,如今又大权在握,前程似锦。” “轻易舍弃一身修为权势,你当真舍得?” 第84章 杨婵,你罪无可恕! 舍得吗? 陈微当然不舍得。 凡人修仙,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倒在雷劫之下,连个渣都不剩,好不容易一路摸爬滚打,熬到得道金仙。 这还不算完。 陈微手握通明殿监察使之职,刚刚又把李胤给办了。 不出意外的话,通明殿左令这个肥差,暂时也得挂在他的名头上。 通明殿左中右三院,足足一十三个衙门的担子,眼看着就要全压在肩上。 位高权重,前途不可限量。 只要不出大岔子,以后在天庭那也是横着走的。 让陈微把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权势地位,为了个虚无缥缈的理由轻易放弃? 可能吗? 绝对不可能! 陈微在心里疯狂摇头,一万个不答应。 但是。 凡事都有个但是。 陈微张了张嘴,那句不舍得已滚到了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胸口堵得发慌。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杨婵的影子。 杨戬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手腕一翻,三尖两刃刀凭空出现,锋利刃口直指陈微,杀气四溢。 “不说?那本君现在就…” “真君!”陈微抬头,打断了对方的逼问,迎着刀锋往前挺了挺,“下官舍得!” 此话一出,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话说出口后,心里那口气顺畅了很多。 死就死吧。 还能怎么着! 然而。 预想中劈天盖地的神罚并没有落下来。 “你……”杨戬往后退了一步,只吐出了一个字,声音娇俏。 典型的女声。 话音刚落,杨戬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捂住嘴巴。 陈微懵了。 显圣真君,怎么会发出杨婵的声音? 而且捂嘴的动作,心虚的小眼神,简直跟杨婵一模一样! 陈微里灵光一闪,声音都结巴了:“你…你该不会是,婵儿吧?!” 被当场拆穿,对方也不装了。 “哎呀,瞒不过你!”杨婵甩了甩头,一阵清光闪过,变身术解除,显露出曼妙婀娜的身躯,她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冲着陈微眨了眨眼。 还挺俏皮? 陈微吓得往后连退三步,差点一脚踩空掉下云头。 “你疯了?!” “你居然敢变作真君的模样来给我解围?还当着文殊菩萨和齐天大圣的面?!” 事儿要是捅出去,假冒司法天神、扰乱天庭执法,罪名大了去了! 杨婵翻了个白眼,捂着嘴笑出声来:“安啦,放心好了。除了二哥的身份是假的,刚才你念的那道大天尊的法旨,是真的!” 真法旨。 假真君。 陈微被杨婵操作给整懵了,天条如此严苛,还能这么玩? 这不是权力小小的任性了,是大大的任性。 “那我就放心了…”陈微刚想细问,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文殊菩萨刚才被唬住,那是没往深处想,可这帮菩萨哪个不是人精? 等他回过味来,稍微推演一番,发现杨戬没有大罗金仙威压,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事肯定不会有,但可别被抓痛脚。 西天灵山作风,爱盖帽子。 “咱们赶紧走!”陈微一把拉住杨婵的手,遁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流光,向东胜神洲的方向飞去。 高空罡风扑面。 陈微满脑子都是赶紧撤,目光盯着前方的云路,丝毫没注意到还紧紧攥着杨婵的手。 这合适吗? 原则上来说,不合适。 但是被拉着狂飞的杨婵,却安静得出奇,任由陈微就拽着她在云海里穿梭,感受手心传来的温热,脸红扑扑的。 “这呆子,平时油嘴滑舌、官迷心窍的,关键时刻,竟然连命和前途都不要了。 “他心里果然有我!” 杨婵暗自欢喜,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天庭的规矩算什么,二哥的刀又算什么? 只要他舍得,她就敢陪他疯。 …… 陈微一路飞遁 直到越过东胜神洲的边界,他才放慢云头的速度,随后落在一处雾山顶。 “好了…” 陈微刚准备转身跟杨婵说话,手上一扯,这才发现。 牵着杨婵的手! 还拉着呢! 手感温润如玉,细腻柔软,拉了一路,竟然完全没发觉? 陈微急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老脸难得红了一下:“那什么...婵儿,我刚才光顾着飞,我不是故意的。” 杨婵被松开手,背过身去,不让陈微看到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 她轻轻踢了踢脚下的云彩,小声嘟囔:“我知道,拉了这么久,这会儿才说啊?” 这话一出,气氛就变了。 这谁顶得住啊? 陈微往前走了一步,缓缓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杨婵削瘦的肩膀。 就在这时。 嗖——!!! 杨婵直直冲向九霄云外,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婵…”陈微的手僵停在面前,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 这怎么就飞走了? 陈微缓缓收回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他苦笑一声,看来自己在情场上的道行,还是不如官场啊。 而此时。 杨婵被一股无形巨力倒提着飞行,满脸懵。 “我没飞啊!” “放手!谁揪我衣领子!放手!!!” “二哥!” “哼!” 杨戬一声冷哼,接住了倒飞的杨婵,定在面前。 杨婵稳住身形,抬起头,气鼓鼓的:“二哥!你怎么老是突然…” 话音未落,一盏青灯亮起! 杨婵深知自家二哥的脾气,今天这事儿肯定是不能善了了,她没打算乖乖认错。 先下手为强! 宝莲灯的虚影刚刚浮现,莲瓣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收!”杨戬大手一挥,连法诀都没捏。 亲哥最懂妹妹,杨婵在他面前连个施法前摇都休想读完。 一字落下,言出法随。 宝莲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与此同时,杨婵也被定住动弹不得。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杨戬见杨婵放弃了挣扎,脸色铁青道:“三妹,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伪装司法天神,假传大天尊法旨,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违反天条的大罪,怎么能如此乱来?!” 这也就是亲妹妹。 换作其他仙人,敢冒充司法天神,杨戬的三尖两刃刀早就砍下去了。 然而。 面对雷霆之怒,杨婵倒是没多怕,她撇撇嘴,小声吐槽:“舅舅法旨,是真的。” “你还敢狡辩?!”杨戬眼睛一瞪,声音拔高,“大天尊何时下过这等法旨?你当真以为你能骗得了二哥?!” 杨婵没办法,索性转过身,看着远处的云彩不说话了。 其实法旨的内容确实是她自己瞎编的,但明黄卷轴材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天尊御用之物,那是前阵子顺手从御案上拿的。 大不了,这事儿过后再去一趟凌霄宝殿,找舅舅把大印补盖上不就完了? 多大点事儿,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杨戬见杨婵一脸无所谓,一阵头疼,打又舍不得打,骂又骂不听。 怎么办呢? 继续劝呗。 自己就一个亲妹妹,难不成动手不成? 杨戬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三妹,三界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仙佛妖魔,哪个不是心机深沉之辈?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信二哥,没错的。” 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 别人不知道陈微是个什么成色,他可是查得一清二楚。 那小子能在通明殿混得风生水起,心眼子比莲藕都多,自家这傻妹妹,迟早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功德。 面对亲哥的苦口婆心,杨婵眨了眨眼。 “哦。” 就一个字。 平平淡淡,没有反驳,但显然也一句都没听进去。 杨婵的脑海里,还在回味着刚才在云头上被陈微牵着手的温度,哪有空理会。 杨戬气极反笑。 好,很好,看来今天是绝对不能善了了。 今天若是轻轻放下,由着杨婵的性子胡来,长此以往,会出大事。 必须给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杨婵!你私传大天尊法旨!”杨戬脸色冷峻,大袖一挥:“公然违反天条!罪无可恕!本座今日便代天执法,罚你在灌江口闭门思过!不准外出!” 杨婵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二哥这回动了真格的。 违反了天条,居然还要关禁闭? 天啊! 多大点事,至于罚闭门思过那么重吗? “二哥!”她刚想开口抗议,杨戬根本不给机会,随后画了一道金光符箓。 金光一闪。 杨婵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被强行打包送往去下界灌江口。 教训完妹妹,接下来,杨戬还得去收拾烂摊子。 杨婵既已宣读了大天尊法旨,那它就是真的,不过是少了个步骤而已,无伤大雅。 再者,他都亲自把三妹压在灌江口闭门思过。 都惩罚过了,还想怎的? 第85章 得了造化,懂不懂得感恩戴德啊? 民俗风纪纠察司,正堂。 上好的仙灵茶泡在青瓷盏里,早就凉透了。 陈微端起茶盏,看了半天,又放回桌面。 “哎。” 这已经是陈微小半个时辰里,叹的第五次气了。 堂下,正捧着账本汇报进度的马牧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十分识趣闭上了嘴。 安静。 衙门里出奇的安静。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个人分列两侧,眼观鼻,鼻观心。 明眼仙都能看出来,主官大人今日思绪不宁,魂不守舍。 为什么? 这还用猜吗? 往日里形影不离的杨大人,竟然没有出现。 再看看陈大人这副患得患失、跟丢了魂一样的表情。 破案了。 绝对是小两口吵架了。 神仙也是人,情字一关,金仙也难过,当属下的,有时候必须当瞎子、当聋子。 四个仙达成共识,生怕触了陈微的霉头。 陈微当然没法开心。 明明查办李胤大获全胜,把太白金星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但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杨婵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飞走,到底是几个意思? 生气了? 害羞了? 天庭的弯弯绕绕,他能一眼看穿,可女仙的心思,比天条还要晦涩难懂。 陈微强行把乱七八糟想法挤走,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官还得当。 他抬起头,脸色恢复肃然:“好了,李胤一案,咱们衙门算是办得干净利落。上面对咱们纠察司的奖赏,已经批下来了。” 听到奖赏,马牧之等心腹的耳朵竖了起来。 天庭奖赏,那可都是实打实的。 “尔等尽心尽力,没出岔子,本官向来赏罚分明,”陈微目光扫过四人,直接宣布结果,不拖泥带水,“马牧之、庞龙,即日起,晋升真仙果位,加录天庭仙籍实权玉牒。” 话音刚落。 马牧之和庞龙的身体一颤,老油子如老马,差点连账本都快拿不稳了,庞龙那把常年装深沉的羽扇,停了下来! 真仙! 这可是天庭的真仙! 在下界,那是能开宗立派、受万家香火的活祖宗。 在天庭,那也是各个衙门的中坚力量。 陈微顿了顿,继续宣布:“楚风,此次行动调度有方,领天庭一等功德,暂无实权空缺,但从今日起,享受真仙待遇,随时等候补缺!” “至于萧焰。” “晋升天仙,正式录入仙籍册。” 话音刚落,萧焰眼眶就红了。 天仙! 从此以后,他就是天庭正式仙官,未来不可限量! “属下…属下叩谢大人!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萧焰声音都在发抖。 马牧之、庞龙、楚风也赶紧躬身行大礼。 四位仙人,个个面露狂喜,根本藏不住。 天庭铁律:苦修一万年,都不如跟对一个好上仙! 陈微看着心腹们感恩戴德的模样,点了点头,队伍,就是这么带出来的,就在他准备再讲两句场面话勉励一番时,识海中突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清泉,来清池见我。”太白金星的传音。 陈微立刻站起身,挥手:“散会!” …… 清池。 一汪碧水,几株垂柳,看似寻常,实则池水里流淌的全是液化的仙气。 太白金星坐在青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鱼饵的紫竹钓竿,优哉游哉在垂钓。 老星君心情显然极好,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陈微在白金星侧后方三步的距离,规规矩矩站定,表情一丝不苟。 不说话,不打扰,主打一个陪伴。 良久。 清池的水面上,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扑通! 扑通! 一条浑身长满金鳞、隐隐有化龙之势的龙鲤,从水底跃出水面,它甩动尾巴,张开嘴,拼命想要去够距离水面半尺高的空鱼钩。 可是,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跃起,落下。 再跃起,再落下。 龙鲤折腾得水花四溅,但就是咬不到近在咫尺的鱼钩。 太白金星没有动竿子,也没有往下放线,只是一言不发。 陈微看着这情形,眼神微微一闪,上仙钓鱼,鱼咬不到钩? 这事,好办! 扑通! 陈微纵身一跃,直直跳进清池里,池水浸透官服,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一把掐住龙鲤的鳃帮子。 龙鲤拼命挣扎。 陈微双手攥住,提着它飞出水面,双手捧着鱼站在太白金星面前。 “星君! “下官看此鱼一直想往上跳,只可惜自身底子薄,差了些火候,缺少点助力。” “下官不忍看它白费力气,这才下来帮帮它,拉它一把!” “哈哈,好,好,好!”太白金星闻言,连说了三个好字,满眼都是赞赏,“看来此鱼有了清泉你的助力,往后必定能得大造化,只是不知,它得了造化,懂不懂得感恩戴德啊?” “这是自然!” 陈微神色一肃,掷地有声:“得了大造化,却没有感恩之心,不知道这造化是谁给的,那它就犹如断了线的风筝,风筝一旦断了线,看着是在天上飞,其实,飞不远的。迟早要一头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这是借着鱼,在表明心迹。 太白金星是执线的人,他陈微就是风筝,只要线还在星君手里,就永远指哪打哪,绝不学李胤那个首鼠两端、背着上仙搞私盘的蠢货。 “你呀你!” 太白金星笑了笑,指着陈微虚点了两下。 老星君手腕一翻,收起钓竿,与此同时,他的掌心里多出一卷明黄色的法旨。 其实,这卷法旨,从陈微踏进清池起,就在太白金星的袖子里,但他偏偏没有拿出来,而是耐心等到了陈微跳进水里,亲手把鱼捞上来,才拿出来。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上仙的服从性测试。 太白金星可以给陈微,但绝不能再培养出一个不受控制的李胤。 陈微毫不犹豫的跳水,证明了身段足够柔软、脑子足够清醒。 测试通过。 “看看吧。”太白金星将法旨随手递了过去,脸上笑容收敛几分,“大天尊刚刚下的法旨,李胤出了这等知法犯法的丑事,咱们同在通明殿为官,心里都很痛心啊。” “不过,悲痛归悲痛。” “通明殿左令的位置,是要害,一日不可空缺。” “清泉啊,能者多劳,你辛苦些,加加担子嘛,把左令衙门,也一并挑起来吧。” “下官,谢星君提携!”陈微双手接过法旨,举过头顶,腰弯致谢。 接过这卷沉甸甸的法旨,他心里大石头总算落地,终于成了星君的自己人。 在此之前,不管办事怎么利索,怎么折腾,彼此之间像隔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纱布。 上仙用他用得顺手,但防备也绝不会少。 现在,纱布没了。 池水湿透的官服,就是交出最完美的投名状。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着,他话锋一转:“清泉啊,三圣母那边,出了点麻烦,她毕竟是咱们通明殿挂了名的仙官,如今遇到难处,你看,是不是该去帮一下?” “下官领命!”陈微毫不犹豫,当即接下差事。 这事儿根本不用权衡。 于公,这是顶头上仙交办的公务,于私,杨婵多大的事都得去帮! 难怪! 从东胜神洲回来后,他捏了十几张传音符发过去,结果泥牛入海,没有回音。 本以为杨婵是女仙脸皮薄,害羞躲着不想见,合着是真遇到事了? 不对啊。 杨婵的背景配置,能遇到什么麻烦事? …… 【你们只当这分数是个没要紧的数字,却不知它压得我这心里头连口气儿都喘不过来。眼看着那分儿低得叫人没脸见人,我这心口便如刀绞一般,日夜都在那煎熬里头度着,哥哥姐姐们,咱们往日的情分,难道竟还比不上这区区几个五星好评、几个不花钱的小玩意儿么?抬抬手,帮我把这分数给顶起来!】 第86章 当狗有什么不好的? 通明殿,左令衙门。 原本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底金字牌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由万年紫金木雕刻而成、边缘还镶着一圈避尘珠的新牌匾。 不仅是牌匾。 连衙门门口那两只玉麒麟,都换成新的。 整个左令衙门,里里外外,重修了一遍。 “大人,您回来了!”马牧之见陈微落下云头,满脸堆笑的迎上前。 陈微点了点头,四下打量新衙门。 马牧之见状,连忙解释道:“回大人,此乃属下自作主张把衙门全翻新了一遍,李胤下去了,用过的衙门、坐过的椅子,晦气!咱们怎么能接着用他的东西?” 陈微闻言,没说什么。 这事老马办得倒是不错,今时不同往日了。 马牧之嘿嘿一笑,往旁边让了半步,冲指挥力士的仙官招了招手:“钟大人!” “来了!”钟恒一溜小跑地窜到陈微面前,点头哈腰,笑容灿烂,“陈大人您看,满意不?不满意,咱们接着换!换到您满意为止。” 陈微眨了眨眼,都想起来了。 之前还是散仙,被侯宗发配到仙工司,就是这厮强行要他签字画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天庭的速度,来得比凡间快多了。 钟恒点头弯腰,满脸谄媚,身子还紧张得小抖起来。 他能不抖吗? 昔日一个能随意拿捏的小散仙,一路狂飙,如今已经是得道金仙,手握通明殿监察使、左令大权。 此乃何等权势彪炳? 这不,钟恒听说通明殿左岭衙门要换新,他二话不说,抢了手底下的活儿,亲自带队过来帮干,连一块砖缝都要亲自拿尺子量。 不为别的,就为了混个脸熟,求个保命。 陈微若是记恨当初那点破事,都不用亲自动口,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丝不悦,通明殿里有的是仙官为了讨好上仙,抢着去把钟恒给办了。 陈微倒是心里毫无波澜。 到了他现在这个位置,再去踩一只蚂蚁,不仅跌份,而且浪费时间。 “钟大人辛苦了。”陈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衙门翻修得不错,有心了。” “应该的!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大人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钟恒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识趣的继续去忙活了。 上仙说了软话,就证明此事揭过了。 没说怎么办呢? 这不,曾经为难过陈微的侯宗,早就下界历劫去了。 什么原因? 没有原因。 神仙下界历劫重修是好事,证明还有进步的机会,只是要下去沉淀沉淀而已。 至于何时候能回天庭? 不讲不讲!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自然而然就能回来。 打发了钟恒,陈微大步走进正堂。 换了新环境,按理说该意气风发,好好谋划一下如何把权力收拢。 可是他提不起半点兴致,眉头紧锁,眼神放空,满脑子装的全是杨婵的事。 “大人。”马牧之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放在陈微手边,试探性问道,“大人眉头不展,是否是在忧愁杨大人?” “你怎么知道?”陈微有些意外。 “大人,属下怎么知道的,这不重要。”马牧之搓了搓手,切入正题汇报道,“重要的是,杨大人确实遇到了麻烦,目前被带回了灌江口府邸,严令不得外出,听说是禁足。” 陈微心中一震。 老马情报网居然铺得这么快,连显圣真君家里的事都能打听到只言片语? 但他更震惊的不是情报,而是马牧之的态度。 陈微深深地看了马牧之一眼,接着目光扫向堂下候命的庞龙、萧焰、楚风。 接触到主官的目光,三仙不约而同,皆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好家伙。 搞了半天,这衙门里上上下下,全都是人精。 杨婵女扮男装的事,陈微还以为瞒天过海,结果这帮心腹早就看破了,甚至连自己和杨婵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家每天都在自己面前装瞎,主打一个看破不说! 事已至此,伪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大人!杨大人在等着您呢!”庞龙适时接茬道。 “嗯,事不宜迟。”陈微站起身,眼神坚定,“杨大人是咱们衙门的元老,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管出了什么事,本官都有义务带回来!马大人!庞大人!衙门里的日常交接,你们全权负责,遇到拿不准的,拖着。等本官回来再说。” “属下遵命! “祝大人成功!” 交代完之后。 陈微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下界灌江口方向飞去。 …… 主官前脚刚走。 萧焰看着马牧之,眼中满是敬佩:“马哥,小弟今天算是服了,您这心思,连主官大人的私事,您都能切中要害!” “萧老弟啊。”马牧之笑了笑,语重心长道,“有些道理,文书上是不教的,今天马哥就给你上一课,在天庭当差,记住最核心的一条:上仙的事,就是咱们的事!上仙的烦恼,就是咱们的烦恼!” “办好上仙的私事,这,才叫真正的忠心!” 萧焰呆立了片刻,突然如梦初醒,反手从袖子里掏出玉简,现场刻录。 马哥教的,这可都是真家伙啊! 看着萧焰那副虚心好学的模样,马牧之和庞龙对视一眼,欣慰的笑了。 小年轻,终究还是太嫩了,要学的路还长着呢。 现在通明殿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仙家背地里戳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是陈微手底下的走狗、忠犬,毫无仙家风骨。 狗? 当狗怎么了? 当狗有什么不好的? 看看人家显圣真君座下的哮天犬,虽然是条狗,但整个天庭,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天庭铁律:不怕被利用,就怕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多少下界飞升上来的散仙、多少在清水衙门里苦熬的仙官,削尖了脑袋,哭着喊着想给上仙当狗,连排队的门路都找不到。 现在,陈大人就是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 马牧之等心腹能提前抢到当狗的好名额,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多少仙家羡慕都来不及呢! 第87章 三妹,你也不想陈清泉出点什么意外吧? 灌江口。 地面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草头神,在云头和山林间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云层深处,陈微小心翼翼探出脑袋,他刚刚抵达灌江口地界,第一反应就是掐了三个隐匿气息的法诀。 没办法,不苟不行。 这地方可是显圣真君的大本营,真君手底下一千二百草头神只认杨戬,不认天庭。 陈微躲在一团云后,摸出和杨婵联系的传音玉符。 “在?” 传音发了出去。 陈微盯着手里的玉符,玉符表面流转过一道淡淡的清光,意味着杨婵已经接收到了传音。 可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玉符安安静静,连半句话都没回过来。 已读,不回? 以陈微对杨婵的了解,这姐脾气直率,但绝对干不出故意晾着他的事。 现在连个符号都没回,答案只有一个。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杨婵被限制得很惨,惨到连一句回音都发不出来! 陈微把玉符塞回袖子里,心中暗自盘算。 杨婵是因为帮他才暴露的,他要是在这当缩头乌龟,往后还怎么在通明殿立足? “我怕什么?”陈微在云头上来回踱步,不停给自己打气,“我是通明殿左令,民俗风纪纠察司的主官!杨念三是我的属下,登门接下属回去当差,合情合理!” “我又不是来拐跑他杨戬亲妹妹的!” “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有什么好怕的?直接去敲门,见真君便是!” 理直气壮的话刚刚喊完。 陈微刚迈出去半步的脚,又收了回来。 大义是有了。 规章制度也站得住脚。 可问题是,杨戬那三尖两刃刀,它不讲规章制度啊。 万一真君心情不好,门一开,劈头盖脸先是一刀,自己这金仙的小身板,怕是当场就得去地府报到,跟司法天神讲道理,前提是得有能防住攻击的实力。 “不行,大义虽然在我,但我防守太弱。”陈微想了想,一咬牙,“登门必须登,但不能我一个人去送,得拉上一个能扛得住三尖两刃刀的好帮手!” 天庭里,谁能扛得住杨戬的刀? 太白金星? 老星君只会钓鱼,肯定不管。 况且才交代任务,自己就去诉苦,怎么能行呢? 有交情,能打,不怕事,能找谁?! 忽然! 陈微灵光一闪,背对着灌江口,直奔灵山方向飞去。 …… 杨婵闺房内。 三圣母双手托着下巴,满脸幽怨盯着散发着微光的传音玉符。 她想回复。 她太想回复了! 可是,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更别提回传音了。 因为,显圣真君杨戬,就在面前。 陈微发来的所有传音,二爷听得一清二楚。 “二哥…”杨婵抬起头,可怜巴巴叫唤了一句。 “想都别想。”杨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如今是违反天条的罪仙。罪仙,就该有罪仙的觉悟,待在屋里,哪也不准去,谁也不准联系。” 杨婵急了。 这算哪门子事? 自己堂堂三圣母,被亲哥当成凡间的犯人一样关在闺房里。 “你这是私刑!”杨婵据理力争,给杨戬盖起了帽子,“我是通明殿仙官!就算是违反天条,那也该走程序,你把我关在灌江口的私宅里,叫非法拘禁!有本事,你把我关到天庭的天牢里去!” 她这算盘打得很精。 真要是关进天庭的天牢,那跟自由没两样。 “想去天牢?”杨戬没戳破自家妹妹小心思,笑了笑,随手冲着门外一挥。 砰! 一声闷响。 杨婵闺房外,凭空落下了一块匾额钉在门楣上,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天牢。 “二哥,你耍赖!这哪是天牢?”杨婵瞪大了眼睛! “二哥是司法天神,掌管三界刑罚。”杨戬转过身,表情理所当然,“我哪里是天牢,哪里就是天牢,现在,你已经在天牢里了,还有什么话说?” 杨婵没辙了。 二哥这是铁了心,绝不让踏出房门半步。 硬的不行?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变战术,走到杨戬身边轻轻晃了晃,拖长了尾音,“二哥~~我知道错了嘛,我以后不乱拿大天尊的法旨了还不行吗?你就行行好,放我回通明殿办差吧。” 可惜。 杨戬算是铁石心肠到底了。 他一把抽回袖子,背过身去,根本不看妹妹可怜兮兮的表情。 “少啰嗦。” “你最好乖乖待在府里,二哥能让陈清泉活蹦乱跳,已是最大的让步了。” “三界凶险,天庭里更是暗箭难防。” “三妹,你也不想陈清泉出点什么意外吧?” “你…”杨婵气得直跺脚,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打又打不过,争又争不过,二哥若是真铁了心要收拾陈微,一百个也不够死。 为了陈微的命。 她只能憋屈地坐回圆桌旁,咬着嘴唇。 杨戬没理会。 他走到窗前,背负双手,看着灌江口外的云海。 真君打定主意,哪怕是大天尊亲自下旨,他也绝不放。 忽然。 杨戬眼神一凝,目光扫向灌江口上方:“这猴子,他怎么来了?” 当年大闹天宫,观音菩萨向玉帝举荐了二郎显圣真君,真君带着梅山六兄弟,跟齐天大圣杀得难解难分,那是双方结缘的开端。 再往后,取经路上。 孙悟空在祭赛国碧波潭对付那九头虫,碰巧杨戬遛狗打猎路过,大圣放下身段喊了一声大哥,真君顺水推舟帮了这把,双方算是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但交情归交情。 如今孙悟空已成灵山斗战胜佛,整日在雷音寺里听经打坐,无事不登三宝殿。 怎么会无缘无故,降临灌江口? “三妹,老实待着!”杨戬留下一句交代,身形消失在房内。 杨婵眨了眨眼,确定二哥的气息已经离开了内院,顿时大喜。她一个箭步冲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枚传音玉符。 嗡—— 天牢二字匾额发出一道金光砸在杨婵的手背上,将她推得倒退跌坐在椅子上。 杨戬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他既然说了禁足,又怎么会给杨婵留下偷偷跟外界联系的空隙? 要破除真君亲手布下的禁制,放眼三界,除非动用先天灵宝级别的法器硬砸。 比如,宝莲灯。 可杨婵浑身上下仙力都被杨戬给封死,拿什么去催动宝莲灯? “杨二郎!你个小心眼!”杨婵气得一拍桌子。 就在她急得团团转时。 院子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落了下来,来者一身常服,头戴束发金冠,面容冷峻,额间一道闭合的竖眼。 单看外貌,正是刚刚才离开的显圣真君杨戬。 只不过,这位真君有些不太一样。 没错。 杨戬正是陈微冒充的,正是托了孙悟空的手段,不过只有三炷香时间,得赶紧! 幸好草头神们不在此,否则定能认出是个假货。 灌江口戒备森严不假,但此地是杨婵内院,整个三界,谁有如此大胆敢潜入? 有的! 现在就来了! 陈微凑到门前,刚把手搭在两扇镂空雕花的木门上,准备推门进去。 滋啦! 匾额再次金光大作! 猝不及防之下,陈微被震得倒退连连。 闺房里,杨婵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惊疑不定,二哥刚走,这又是谁? “谁在外面?” “婵儿,是我!”陈微隔着房门叫了一声。 杨婵一听是陈微的声音,先是又惊又喜,两步冲到门前。 他居然真的来了! 可是… 杨婵一想到二哥的警告,又停下脚步。 “清泉,你快走!”杨婵隔着门缝,眼眶泛红,“快回去吧!我出不去的,这里被二哥设了死禁!你被他撞见,会没命的!” 门外。 陈微揉着肩膀,眼神坚定。 走? 都到这一步了,拍拍屁股回去,以后在天庭还混不混了? “婵儿放心!”陈微隔着房门,大义凛然道,“咱们风里来雨里去,经历多少事了,我怎么会抛下你不管!你等着,今天就是把这门给拆了,也得接你回天庭!” 砰! 陈微金仙法力涌动,再次撞在门上。 嗡—— 金光闪烁。 毫无意外,陈微再一次被弹开。 第88章 今日俺老孙过来,可是一见如故! 嗡—— 又是一道刺目的金光亮起,陈微不出意外被弹飞,这回连发冠都歪了。 三炷香的时间,眼看着就要到了。 一旦时间归零,大圣爷借给他的毫毛就会失效,这可是跳进天河都洗不清的死罪。 门内,杨婵听着外面接二连三的闷响,急得直跺脚。 大罗金仙布下的死禁,哪里是一个金仙能硬闯的? “清泉,算了吧!”杨婵隔着门板,不忍心再听他撞门,“你快走吧!二哥是我亲哥,他最多关我一阵子,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你再撞下去,万一惊动了外面的草头神,你就真走不掉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陈微理了理歪掉的发冠,重新走到门前,斩钉截铁:“你我同在通明殿当差,互为倚仗!杨大人,你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友谊啊!” 走? 这时候走,以前的马屁全白拍了,忠心也白表了。 来都来了,岂能半途而废! 陈微凝神静心,准备发起新一轮冲击,就在他准备闷头撞上去时,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 “婵儿!” “你之前留给我的那个保命锦囊,现在能用吗?!” 陈微急忙摸出一个锦囊,这是之前杨婵留给他的,说是保命用。 门内的杨婵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能!快!快用!” 锦囊里装的可不是寻常物件,而是她提前封存进去的一道纯正的宝莲灯本源之力! 此物本来是给陈微挡劫用的,现在用来砸二哥布下的禁制,简直是对症下药。 得到确认,陈微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扯开锦囊的抽绳。 轰! 锦囊打开的瞬息,一道青白相间的耀眼光华从袋口喷涌而出,轰在牌匾上。 咔嚓。 一声碎裂声响起,紧接着,那块象征司法天神绝对权威的牌匾,在光华的冲刷下,寸寸龟裂,最终化作漫天金光,彻底消散。 禁制,破了。 伴随着禁制破裂的余波,陈微被扫中,跌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三炷香的时间刚好耗尽,一团白烟升起,他恢复本来面貌。 门上的死禁一消,锁在杨婵体内的法力枷锁也随之不攻自破。 仙力重新流转全身,她恢复了自由。 吱呀—— 雕花木门被一把推开。 陈微还没来得及从地上坐起来,一阵香风扑面而来,温软的怀抱撞进他怀里。 “清泉!”杨婵双手环住陈微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口。 她太开心了。 甚至比当年,她第一次参加天庭仙院举办的三界文书大赛拿了第一名还要开心。 顺带提一嘴,当年杨婵拿第一名的文书,标题叫《我的大天尊舅舅忙碌的一日》。 毫无文采可言,主打一个全靠背景。 扯远了。 陈微此时有点懵,三圣母被他抱在怀里,温玉满怀。 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抱了大概三个呼吸的功夫,杨婵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二哥虽然被引走了,但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来不及脸红。 得抓紧时间。 杨婵红着脸蛋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捏了个法诀,一块一模一样的天牢牌匾重新挂了上去,甚至连上面残留的禁制气息都伪造得七七八八。 接着,她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吹了口仙气。 头发飘到闺房的床上,化作一个跟三圣母完全一样的分身,盖着被子,面朝里,假装正在赌气熟睡。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杨婵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陈微,头也不回往外飞。 “快走!” “咱们要不要变化一下?”陈微一边跑一边问。 “不用!赶紧逃就行!”杨婵翻了个白眼,目标明确,“直接上三十三重天,去凌霄宝殿!只要我躲进去,有舅舅在,二哥就没办法了。” 陈微仔细一琢磨,没毛病。 用大天尊压司法天神,这是三界唯一无解的阳谋。 杨婵拉着陈微的手,小心翼翼四下观望,然后从窗口一跃而出。 此情此景。 像极了凡间话本上跟书生私奔的富家大小姐。 两个落荒而逃的神仙不敢驾云,怕法力波动太大,贴着地面,借着灌江口的地势掩护,悄无声息溜出地界,直奔南天门而去。 …… 与此同时。 灌江口上方,狂风呼啸,云海被搅得粉碎。 两道身影隔空相望,各自占据半边天际。 孙悟空手握如意金箍棒,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这身行头,只有他在遇到真正值得出手的硬茬子时才会换上。 对面,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额间天眼半开半合,周身杀气犹如实质。 两位三界顶级战神,皆是胸膛起伏,微微喘气。 方才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双方已交手上百个回合,棍影与刀芒碰撞,打得这方天地摇摇欲坠,结果依然和当年大闹天宫时一样,平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孙悟空。”杨戬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眼神惊讶,“想不到你入了灵山之后,这身修为,竟然臻至如此境界。” “嘿,杨兄弟也不差啊!”孙悟空扛起金箍棒,咧嘴一笑,随口敷衍了一句。 杨戬是高傲的,能让他亲口夸赞的,三界屈指可数。 但是,大圣爷现在心里有点发虚。 他一边跟杨戬扯皮,一边心里直嘀咕:“陈清泉那小子到底得手了没有?俺老孙这牛皮可是吹出去了,戏也演全套了,要是杨婵没捞出来,就亏大了。” 斗战胜佛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跑来灌江口? 大圣爷吃饱了撑的吗? 当然不是。 都是因为,陈微去灵山搬救兵的时候,给孙悟空虚空造饼! 当时陈微原话是:“大圣,杨婵是大天尊的亲外甥女,等以后我和她有了孩子,根骨、资质,绝对是三界罕见!只要您今天帮我这个忙,等孩子出生了,我送给您当关门大弟子!” 当然了。 陈微纯粹就是为了摇人,随口吹的牛,他连杨婵的手都没正式牵过几次,连个情缘都没混上,就已把未出生的孩子当成筹码押出去了。 但是,孙悟空当真了。 他仔细一盘算:金仙的种,加上大天尊的血脉,舅舅是显圣真君杨戬,这生下来的娃娃,起步是个仙灵之体,稍加调教,这买卖稳赚不赔! 以后带出去,那是倍有面子! 大圣爷天上地下闯荡多数年,最好的就是面子。 陈微此举,算是说到点上了。 为了自己未来关门大弟子,孙悟空二话不说,扛着金箍棒就来了。 就在这时,杨戬点头,下了逐客令:“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本君府内还有些家事要处理,恕不奉陪。” “哎!” “杨兄弟不着急,上次为公事匆匆一见,今日俺老孙过来,可是一见如故啊!” “遥想当年,往日种种...” 孙悟空好话说个不停,扯到了当年西行取经路上的趣事。 杨戬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子邪门。 孙悟空来得太突然,打得也太规矩,不像是来叙旧,倒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忽然。 杨戬脸色一变,猛然反应过来:“不对!” …… 【眼瞧着这书页子评分总也飘不到高处去,我这心里头呀,当真是如同塞了一把乱麻,又涩又苦,你们若真有那疼惜我的心,能多赏我几个好评,好歹也叫我这心里头,能有个安顿的落处~】 第89章 唔!一介小儿,竟敢来挑衅本君! 杨戬眉心竖眼睁开,金光自上而下扫向杨家府邸。 闺房里,安安静静。 床榻上,杨婵侧着身子,身上盖着薄被,呼吸均匀绵长。 外围的院墙边。 一队队草头神正按部就班来回巡视,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杨戬收回天眼的目光,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愈发半信半疑。 太安静了。 而且孙悟空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年取经路上,为了借芭蕉扇都能在地上打滚耍赖,如今成了斗战胜佛,不在雷音寺里待着,大老远跑来灌江口,很反常! 肯定有原因。 对面,孙悟空火眼金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大圣爷正在默默掐着指头算时间。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时辰到了。 借出去的毫毛,法力应该耗尽了。 以陈清泉那小子的机灵劲,加上三炷香掩护,这会儿估计早就跑了。 妥了! 未来的关门大弟子保住了。 孙悟空当即咧嘴一笑,冲杨戬拱了拱手:“哎呀,杨兄弟,今日切磋,甚是痛快!今日就先论道到这里,改日,改日俺老孙再来登门讨教!” 说罢,大圣转身就要走。 杨戬没有阻拦,他根本没心思跟猴子纠缠,既然天眼扫不出破绽,那就亲自下去看看,不亲眼确认杨婵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嗖! 真君不等孙悟空飞走,先一步消失。 孙悟空回头看了杨戬一眼,摇了摇头:“哎,俺老孙以后若是教徒弟,肯定不能光教他本事,肯定得先教明辨是非的道理!不然,像他舅舅这般,那还得了?” …… 杨戬降临在杨府内院,院子里静悄悄的。 天牢匾额依然安稳挂在杨婵闺房门楣上,禁制灵光流转。 杨戬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雕花木门。 门开了。 屋里摆设没有任何变动,桌上的茶杯还停留在他刚才离开时的位置。 床榻上,杨婵呼呼大睡。 杨戬站在床前,凝视着床上的三妹。 很逼真。 呼吸的节奏都惟妙惟肖,如果只是用神识粗略扫过,确实容易被表象糊弄过去。 但站得这么近,大罗金仙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杨戬眼神一冷,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打在床上的身影上,杨婵的分身消散于虚无。 分身法。 障眼法。 杨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难怪孙悟空来得这么巧,那猴子就是个幌子。 孙悟空在天上拖住自己,替底下的人打掩护。 可是。 杨婵的仙力被大罗金仙的手段封死了,她连头发分身都变不出来,更别提门外那块带着禁制的牌匾,凭杨婵自己,绝对不可能打开。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有仙潜入了灌江口,破开了禁制,带走了杨婵。 整个三界,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动机、有胆量,而且还能请动斗战胜佛的,除了陈微,还能有谁?! “陈清泉——!!!”杨戬眼神一冷。 轰隆隆! 灌江口上空,骤然风云变色。 方圆万里的灵气暴走,乌云凭空生成,云层中,雷电穿梭、咆哮。 大罗金仙之怒,足以引发一地极端天象。 杨戬天眼金光大盛,正准备撕裂虚空,直接杀向通明殿。 忽然。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眼神微微一凝。 圆桌正中央的茶盘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发光的小物件。 一枚玉简? 杨戬将玉简摄入手中,玉简上传来属于陈微的仙力波动。 陈微很清楚,杨婵的分身绝对瞒不过杨戬,既然迟早要露馅,不如把话说明白。 “呵!”杨戬冷哼一声,将神识注入玉简,“居然还敢留下玉简?” 玉简亮起。 陈微的声音响起,字正腔圆,不卑不亢:“下官叩问真君金安,今日之事,事出有因。真君明鉴,下官擅闯灌江口杨府,乃下官一人之主意,破开门楣禁制,亦是下官一力施为,杨大人全程并未参与谋划,更未违逆真君教诲。 “所有罪责,皆在下官一人之身。” “若真君要降罪,下官愿一力承当,绝无怨言。” 听到这里,杨戬的眉头稍微挑了一下。 大包大揽。 这小子倒是没含糊,一上来先把罪名全顶了,把杨婵撇得干干净净。 但紧接着,陈微话锋一转:“然,下官此行,并非为私,杨大人乃通明殿民俗风纪纠察司在编仙官,此前查办李胤一案,杨大人居功至伟,如今衙门百废待兴,案牍劳形,正是急需用人之际。” “杨大人无故缺勤,于理不合,于天庭劳役法亦有冲突。” “下官身为主官,负有督导下属之责,故此,特来灌江口请杨大人回衙门办公,天庭公干,时间紧迫,未及向真君当面请示,实属无奈,待公务处理完毕,下官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下官陈微,拜上。” 玉简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戬表情阴沉至极,将玉简狠狠砸向地面:“唔!一介小儿,竟敢来挑衅本君!” 啪! 玉简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没碎。 陈微办事向来滴水不漏,知道玉简肯定要面临大罗金仙的怒火,所以特意用了仙工司里最顶级的万年玄玉来刻录,主打一个抗摔耐砸。 窗外,风雷依旧在咆哮。 片刻后。 四周狂暴的风雷,随着真君呼吸的平缓,开始慢慢减弱。 “算了...”杨戬将玉简摄到手中,收进袖子里,“虽满嘴官僚话,但至少,没把责任推给三妹,是个带把的,全揽在自己身上了,不过,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 以真君的本事冲上天庭,把杨婵揪出来? 绝对做得到! 先不说违反天条的问题,就问问谁敢阻拦? 但陈微留下的玉简说得清楚:事情他干的,罪名他背了,杨婵他带去天庭了,那是办公,不是私情。 把大天尊的法旨当挡箭牌,把通明殿的差事当护身符。 滑头,极其滑头。 但偏偏,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违规之处。 只要杨婵还在通明殿的编制里,主官来叫请回去当值,从法理上来说,天衣无缝。 不得不承认。 陈微留下玉简这一招很有见地,预判了杨戬怒火滔天的场面。 第90章 三界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天庭陈府。 陈微双脚落地,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一根白玉柱子,这一路狂飙,法力透支倒是其次,主要是心跳得太快,生怕背后突然飞来一把三尖两刃刀, 反观杨婵。 不仅没喘,一脸的兴奋,她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回头看向扶着柱子的陈微,眼睛亮得吓人。 太刺激了。 逃离灌江口,在二哥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偷天换日。 最关键的是,陈微居然敢冒着形神俱灭的危险,单枪匹马去虎口夺食? 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得有多在乎她? 杨婵看着陈微,越看越顺眼,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平时看着油嘴滑舌、贪生怕死,到了真章的时候,是真硬气。 “哎。”杨婵戳了戳陈微的肩膀,满脸的好奇,“你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说服斗战胜佛去给我二哥添堵的?” 大圣爷那是什么脾气? 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能让他心甘情愿跑去灌江口,代价绝对小不了。 陈微一愣。 用的理由,能说吗? “呃……”陈微眼神闪烁,东拉西扯道,“其实吧,我用了一个大圣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我先是深刻阐述三圣母平日里大爱无疆、庇佑苍生的光辉事迹,接着,我又深入浅出分析目前的微妙局势,大圣听完之后,深感责任重大,当即表示…” “行了行了!” 杨婵翻了个大白眼,打断长篇大论:“满嘴官腔,没一句实话,不爱说就不说!” 她其实也不在乎陈微到底许了什么好处,不管是送了金丹还是许了法宝,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总而言之,自己能逃出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陈微不想说。 肯定有他不想说的苦衷,有时候也不能逼得太紧。 不过,一想到被留在灌江口生闷气的二哥,杨婵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从小到大,二哥虽然严厉,但那是真疼她。 “其实吧,我二哥他也没有恶意,我们兄妹从小就相依为命。” “他就是怕我吃亏,怕我走了弯路,脾气臭了点,归根结底,他始终是我二哥。” 杨婵说完,走到一旁的暖玉桌前坐下,单手托着下巴。 这话,是在给杨戬找台阶,也是在观察陈微的态度。 陈微是什么仙? 通明殿中水里进火里出,在天庭各部办差,三界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 闻弦歌而知雅意! 在求生欲和站队这方面,他认第二,没仙敢认第一。 “那当然了!”陈微不带半点犹豫的,直接顺杆爬,“真君铁面无私!今天这事儿,错全在我,我对真君的敬仰,那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一通马屁拍得震天响,比在灵山忽悠猴子的时候还要情真意切。 “德性。”杨婵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你变脸的速度,比凡间唱大戏的都快。”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陈微愿意为她去迎合她最在乎的亲人,这份心意,她领了。 危机解除,心情大好。 杨婵站起身,在新翻修的后花园里溜达。 说起来,这花园是马牧之来府上做客,见地方有些空旷,亲自翻修的。 没错。 没有任何仙术,一点一点翻修出来的。 不仅如此,每逢下值的当口,马牧之还上门帮着松土、照顾。 老马办事确实靠谱,不知道从哪个仙岛移植来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仙气缭绕。 这不,杨婵刚走到园子里。 花儿们就争相开起来,异香扑鼻,弥漫满园,仿佛在欢迎府邸的女主人。 杨婵见状,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时不时低头嗅一嗅花香。 陈微像个小跟班一样,落后半步跟着。 忽然。 杨婵在一株紫玉仙兰前停下,轻轻折下一朵,转过身,将花儿别在了耳鬓边。 “清泉。” “你看,这花戴在头上,好不好看?” 陈微心思百转。 这是一道不能思考的题,任何迟疑、任何修饰,都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夸花好看? 那就是眼瞎,活该单身百万年。 夸都好看? 端水大师,没有诚意,扣分。 “花不如婵儿。”陈微看着杨婵的眼睛,语气真诚,“花好看,但戴在你头上,花就黯然失色了,不是花衬了你,是你让这朵花,有了福气。” 标准答案,满分绝杀。 杨婵听完,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朵红霞,心花怒放,嘴角根本压不住。 气氛,突然就变了。 微风拂过,花香四溢。 杨婵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盯着陈微,眼神毫不掩饰的火热。 喜欢就是喜欢,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扭扭捏捏不是她的性格。 “那什么…”陈微被看得心里直发毛,他随手掏出一枚玉简,低着头,假装很忙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李胤留下来的烂账还没理清,老马他们肯定搞不定,我得先核对一下卷宗…” 他一边嘀咕,一边拿着玉简,准备开溜。 结果。 刚一抬头,视线被一张放大的绝美脸庞填满。 杨婵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贴到面前,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 陈微吓了一跳,本能想要往后退。 “你躲什么?”杨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陈微背后的白玉柱子上,“不许退!你去灌江口撞门的时候,不是挺有种的吗?这会儿,你拿着一块没字的玉简,装什么公务繁忙?” 陈微背靠柱子,不敢动了。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杨婵长长的睫毛,清丽无双的面容,宜嗔宜喜。 而且,杨婵居然用神识锁定他? 四目相对。 花香浓郁,气温急剧上升。 陈微的心跳得像战鼓,手里玉简差点被他捏碎。 干了。 去他妈的天规天条,大不了就是被杨戬砍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关键时刻!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嗡——”陈微袖子里,专门用来联络太白星君的玉符亮了起来。 暧昧的气氛悬停! 陈微顶着杨婵幽怨的眼神,掏出传音玉符。 下一刻。 玉符里传出太白金星的声音:“清泉啊,有桩棘手的事,别的去办,老朽不放心,你去处理一下。” “是!下官马上过去一趟!”陈微不敢耽搁,当即回复。 说罢,他掐断了传音。 杨婵撑在柱子上的手收了回来,一脸的不爽,星君亲自点将,那是正儿八经的天庭公务,自然不能拦着,只能就此作罢。 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层窗户纸眼看着就要捅破了,结果被太白金星一嗓子给喊没了。 天意如此! “婵儿…”陈微心里一阵愧疚,刚想开口安抚两句。 “去吧,去吧。” 杨婵转过身背对陈微,手里揪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残花,“你如今身居高位,哪像我呀,不过是个被亲哥嫌弃、四处躲藏的下界小小山神,陈大人快去办差吧,若是耽误星君差事、大好前程,我这小小的山神可担待不起…” 话还没说完。 陈微张开双臂,从背后一把将喋喋不休、酸溜溜的身影紧紧搂进了怀里。 “呀…” 杨婵惊呼一声,后背撞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 第91章 弥勒,他是爱天庭的 清池外。 陈微踩着云头落下,他捂住胸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痛! 是意义上的钻心剧痛! “嘶——”陈微揉着心口,心有余悸。 谁干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杨婵。 方才在后花园内,气氛烘托到了,陈微一时没忍住,壮着胆子从背后抱了杨婵。 杨婵当时确实是惊呼了一声,身体也软了一下。 可是,感动归感动。 这姑奶奶从小跟着杨戬在灌江口,骨子里那是实打实的战斗本能。 被在背后突然抱住,激动之下,她下意识一个回首反肘。 就这一下。 结结实实捣在陈微的心窝子上,要不是他已经是金仙之体,换个普通的散仙来,这会儿恐怕去地府排队了。 “劲儿真大。”陈微捂着胸口,心里一阵后怕,惹了杨婵,还真是够费命的,这要是以后真在一起了,拌个嘴,一生气把宝莲灯掏出来,自己这小身板够砸几下的? “哎,硬骨头难啃啊。” “苦也!” 陈微嘀咕了一句,运转仙力,在体内游走了一圈。 来不及多想,太白金星还在里面等着,上仙的传唤可比谈情说爱重要多了。 …… 清池边。 太白金星不出意外又坐在青石上钓鱼。 只不过,和上次钓空钩不同,老星君今日的收获看起来相当不错,陈微走上前的时候,眼尖的瞥见鱼篓里,居然已经有两条龙鲤在活蹦乱跳了。 上仙今天心情极佳,没有设服从性测试的考题。 “下官,拜见星君。”陈微走到侧后方,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嗯,来了。”太白金星点了点头,随手将紫竹钓竿放在一旁的支架上,老星君转过身,刚准备开口交代差事,忽然,他鼻子动了动。 “嗯?” “清泉啊。” 太白金星上下打量了陈微一眼,打趣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股子仙兰的香气?” “回星君。”陈微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就扯,“下官府邸内冷清,所以在府邸中栽了不少兰花,沾沾清雅之气,许是刚才在院子里查看长势,不小心沾惹上的花香。” 这香味可不寻常。 不是天庭公用的熏香,而是三圣母杨婵专享。 别的女仙也不用。 为何? 当然是因为杨婵背后是大天尊、显圣真君,谁会不识趣去撞香? 刚才那一抱,杨婵仙体上的香气沾在陈微身上,味道留得死死的。 太白金星焉能看不出? 他笑了笑,看破不说破,年轻人嘛,刚升了官,搞点私生活,只要不耽误公事,他这个做上仙的才懒得管。 “种花好啊,修身养性。”太白金星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在前方,“叫你来,是有桩要紧的差事,西天灵山那边,出了点岔子。弥勒佛座下黄眉怪、灵吉菩萨座下黄风怪,又偷跑下界去了。” 陈微一愣。 这两名字,熟啊。 他在通明殿刻录天庭史书时,正好刻过当年孙悟空西行这一段。 这俩妖怪可不简单,给齐天大圣造了不少麻烦。 太白金星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俩妖在下界占山为王,闹得动静挺大,灵山那边刚把条陈报到凌霄宝殿,大天尊把条陈批到了咱们通明殿。此事,你去处理吧。” “是!下官领命。”陈微接下差事,但心里满肚子疑惑。 不对劲。 那黄眉怪和黄风怪,都是灵山的坐骑和童子,既然是他们自家的人逃下去了,灵山为何不亲自派出佛陀、菩萨去下界拿? 反而要把条陈报到天庭,让通明殿去办? 太白金星瞧见陈微疑惑的模样,并不意外,缓缓解释道:“清泉啊,你终究是资历尚浅,这三界高层的弯弯绕绕,你还没看透,灵山世尊,按佛门的规矩,分三世佛,过去佛燃灯古佛,现在佛如来佛祖,未来佛弥勒佛祖。” 陈微点了点头。 这他知道,灵山最高的三大巨头。 过去佛燃灯虽不管事,但在佛界资历相当的高,大事依旧有话语权。 现在佛如来主管事务,佛门大小事务一并担之。 未来佛弥勒? 字面意思当然是未来才成为佛祖的存在,关键是,现在是现在,未来还没到。 陈微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听上仙讲解。 太白金星话锋一转,点破其中的关键:“黄眉怪是弥勒佛的,黄风怪是灵吉菩萨的人,而灵吉菩萨,素来与弥勒佛走得近,再说说这位弥勒佛,他的尊号是东来,他的心,是向着东方的,也最愿意配合大天尊旨意。” 话说到这里,陈微全明白了。 事儿摊开来看,是弥勒佛手底下的犯了事,跑下凡间去闹事,如来佛祖作为现在佛、他会管吗? 他当然不会管! 甚至巴不得看弥勒佛的笑话,巴不得两个妖怪在下界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把弥勒佛的脸面丢尽,所以,雷音寺那边绝对不会派一兵一卒去抓人。 弥勒佛在灵山内部得不到支援。 为了平息事端,只能越过如来到凌霄宝殿中,亲自向大天尊汇报求援。 这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弥勒佛在向天庭表忠心:你看,我虽然是灵山的佛,但我遇到麻烦,我是来找大天尊您的。 “清泉,现在你明白了吗?”太白金星语气重了几分,“大天尊接了弥勒佛的条陈,所以,此事咱们通明殿不仅要办,而且还得办得漂亮,事关大天尊颜面,马虎不得。” 陈微一听,表情顿时严肃。 在天庭当差办公有一条铁律,那就是上仙的颜面不能丢。 有时候,脸面之争大过一切。 所以说事关大天尊颜面,那更不能马虎了,得当回事办! 陈微理清了事情的原委,心里有了底,当即表态:“星君放心!下官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定把此事处理得妥妥当当。” “哦?”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有些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陈微咧嘴一笑,坦然道:“下官的办案方针就一条——有事,多去找大圣!” “哈哈——”老星君突然笑出声,手指着陈微,满眼都是欣赏:“好!好得很!清泉啊清泉,你这脑子,真是一点就通!此事,还真就该这猴头来处理!” 陈微这招,可谓是一举两得。 一来,当年西行路上,孙悟空跟黄眉怪、黄风怪可是结下过硬梁子的,当年大圣没少在这俩妖手里吃苦头,如今旧账新算,去敲他们闷棍,绝对师出有名。 二来,孙悟空如今成了斗战胜佛,但他跟如来不对付。 此事若是大圣出面平了事,正好顺了弥勒佛的心意,等于是天庭顺水推舟,帮着把孙悟空拉进他的阵营。 天庭这边更是乐见其成。 灵山内部要是如来佛祖一家独大,那还得了? 天庭要的就是灵山内部山头林立、互相制衡,此乃三界平衡之术。 西天取经之后。 灵山佛陀、菩萨到三界各部洲游山玩水可以。 传道收徒? 不行。 太白金星笑声渐歇,看向陈微的眼神愈发满意:“好小子,你算是真历练出来了,既然你心里有了章法,正好,收拾收拾,跟本官去一趟凌霄宝殿,大天尊在等着了,要亲自过问此事。” 陈微愣在原地。 凌霄宝殿? 大天尊亲自过问? 他想起当初在通天河边,那个自称张天的前辈,又要面见这位三界最高统治者了? 见面倒是不怕,就是有点心虚。 毕竟不久之前,陈微还贴了一把大天尊的外甥女,身上全是杨婵的香味。 这香味,大天尊能闻不出来? 那可是看着杨婵长大的亲舅舅,到时候他该如何解释? “糊弄杨戬已是不容易,糊弄大天尊?”陈微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个头两个大。 “清泉,走吧。”太白金星笑了笑,拍了拍小神仙的肩膀,“见大天尊而已嘛,不用紧张,你可是咱们通明殿的优秀代表,可别跌份了!” …… 【这分数呀,竟似那没根儿的浮萍,它却始终飘着,怎么也上不去。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真真是连觉也睡得不安稳,诸位哥哥姐姐,眼下瞧着这书就要凉透了,你们难道真忍心看着我这番辛苦,竟连个名分都挣不出来吗?】 第92章 白玉阶梯上,到底有多长? 陈微落后太白金星半个身位,踩在通往凌霄宝殿的白玉阶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阶梯极长,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站着披甲执锐的金甲天神,个个面沉如水,目不斜视。 这是陈微第二次走这段路。 第一次来,还是他刚飞升天庭不久,在通明殿当个籍籍无名的小书办,因为上仙缺少人手,特批来凌霄宝殿外送一份例行的文书。 那时候的陈微,捧着文书,走在白玉台阶上,只觉得台阶怎么修得这么高? 高得让他打心底里发虚。 到了殿门外,他连门槛都没资格迈进去,只能把文书递给仙官,顺道隔着门缝,远远瞥见了一尊高坐宝座之上、被金光笼罩的庞大法相。 当时陈微唯一的念头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散仙,要苦修多少万年,要攀多少层关系,才能有朝一日,堂堂正正跨过门槛,站在这凌霄宝殿里参与朝会? 答案是:几乎没可能。 天庭的散仙太多太多,想往上爬的,犹如过江之鲫!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突然停下脚步,笑眯眯的转过头:“清泉,在想什么呢?” “回星君。”陈微赶紧收敛心神,半真半假感慨道,“下官只是看着这白玉阶梯,回想起当年第一次来送文书时的情景,觉得这凌霄宝殿的门槛,真是高不可攀。” 太白金星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头顶若隐若现的宏伟宫殿:“清泉,本官考考你,你可知,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散仙,从凌霄宝殿的白玉阶梯底下,走到大门前,得经历多少年头?” 陈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算过。 按理说,天庭晋升有严格的考核制度,功德、修为、资历,缺一不可。 “禀星君,下官不曾知晓。”陈微摇了摇头,“想必,至少也得数万年的苦修与熬资历吧?” “数万年?”太白金星摇了摇头。 星君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语气平淡的说:“如果没有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本事,别说数万年,就算走到道果衰败、天人五衰降临,也进不了门!” 陈微神色一凛。 太白金星此话,说得很现实,也很残酷,但这就是铁打的事实。 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仙,想要靠积攒功德,堂堂正正走进凌霄宝殿? 做梦呢! 没有上仙的提携,没有足够硬靠山,永远只能在外围打转。 齐天大圣孙悟空,当年何等威风? 一根如意金箍棒,打穿了南天门,九曜星君闭门不出,四大天王退避三舍。 可结果呢? 孙悟空一路打到凌霄宝殿外,就被王灵官带三十六员雷将拦在通明殿外,连凌霄宝殿的门把手都没摸着! 武力值三界顶尖的猴子,靠打,都进不去这扇门。 哪个散仙能靠自己办到? 陈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官服,他今天能大摇大摆走在台阶上,甚至马上就要踏进那扇大门,靠的是自己修为通天吗? 非也。 靠的是杨婵、太白金星的提携。 “多谢星君点拨。”陈微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这大树的恩情,下官粉身碎骨也不敢忘。” “你小子,倒是通透。”太白金星笑了笑,不再多言。 …… 不多时。 白玉阶梯尽头到了。 凌霄宝殿两扇青铜大门,铭刻周天星斗,虚掩着。 殿外站岗的王灵官见是太白金星,连忙侧身让路,连通报都省了。 太白金星先迈了进去,陈微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一进大殿。 没有想象中万仙朝拜的浩大场面。 今日并非大朝会,大殿内显得冷清,正前方的高台上,紫气氤氲,大天尊并没有展现出高达万丈的法相,而是化作寻常大小,坐在御案前。 巧合的是,杨婵也在。 陈微眼观鼻,鼻观心,没敢多看。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杨婵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扫了过来,紧接着嘴角微微翘起,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陈微哪里敢乱来? 他脖子一梗,盯着脚底下金砖,目不斜视。 瞧见陈微这副模样,杨婵没忍住,捂着嘴轻笑。 “嗯?”高台之上,大天尊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偷着乐的外甥女, 杨婵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她赶紧端起仙茶递到大天尊手边:“舅舅~您喝茶。” “婵儿!”大天尊端过茶杯,语气里全是宠溺,“朕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凌霄宝殿,要称职务!这是规矩!” “哎呀,这殿内又没有外人嘛!” 杨婵不依不饶,理直气壮道:“星君是看着我长大的,是自家长辈,清泉是我通明殿的同僚,大家在一起办差,都是自己人,既然如此,咱们就不必如此拘谨嘛!” 太白金星闻言,斜了陈微一眼,暗自摇头。 这小子! 到底给杨婵灌了什么迷魂汤,连大天尊跟前都要帮说上两句好话? 陈微不敢说话,继续当个木头仙。 大天尊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做舅舅的,哪能听不出外甥女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给某个紧张的小神仙帮腔、站台,一句自己人,把大天尊和陈微的距离拉到长辈和晚辈的层面。 “你呀你!”大天尊伸手指了指杨婵,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罢了罢了,长庚啊,既然婵儿都说了是自己人,那咱们今日就轻松点,权当是随便聊聊。” 陈微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大天尊这是给了外甥女面子,打算走温情路线,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随便点两句就完事了。 就在这时。 大天尊目光越过太白金星,锁定在陈微的身上:“清泉啊,既然婵儿极力举荐你,说你办事牢靠。那朕今日,可得好好考校考校你。” 陈微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提上来了。 不是… 刚刚不是还说好了都是自己人、不必拘谨、放轻松点的吗?! 他心里苦啊! 可能怎么办? 大天尊都亲自发话了,岂能当个木头仙,一点声响也不出? 陈微挺直腰背,规规矩矩朝大天尊行了一个标准的全礼:“臣惶恐!杨大人谬赞,臣能有今日之气象,全赖大天尊恩威远播、御宇有方,亦多亏星君平日里的悉心提点,下官不过是照本宣科,跑跑腿、尽些本分罢了!”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大天尊今日愿垂怜赐教,那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才疏学浅,见识浅薄,若是稍后答得有失偏颇,还望大天尊宽恕不敬之罪,权当臣聆听圣训、讨教求学!” 第93章 什么档次,竟然跟本官用得一模一样? 陈微漂亮话一落地。 太白金星斜了小神仙一眼,慢悠悠接过了话茬:“清泉啊。方才大天尊都亲口发话了,说殿内没有外人,放轻松点,不必拘谨。”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实则是在点拨。 陈微听出来了,面色如常道:“回星君,大天尊体恤下臣,是天恩浩荡。但下官时刻把大天尊的指示刻在心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规矩乃天庭立身之本,下官执掌风纪,若是御前失仪,便是知法犯法。”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倒是有些不识抬举的成分。 但陈微不介意。 放松? 有说有笑? 别闹了。 他才上位几天,真要是顺着话头把凌霄宝殿当成自家后院,会出事的。 上仙的客套听听就算了,谁当真谁死。 更何况,陈微早就猜到了,从他跨进凌霄宝殿开始,大天尊的考校就已在暗中进行了,太白金星刚才的话,顺手加了一道附加题。 高台之上。 大天尊眼皮微抬,扫了一眼杨婵,随后点了点头:“好,清泉,你居高位而不骄,处深恩而不纵,是个知分寸的,是个办实事的。” “臣惶恐。”陈微面色恭敬,依旧目不斜视。 他果然猜得没错,大天尊考的就是清醒程度。 目前看来,过关了。 果然,大天尊赞赏完话锋一转:“东来佛祖前些日子递了道条陈上来,说是他管辖不严,他座下敲磬的黄眉怪,还有灵吉菩萨座下黄风怪,前些日子偷跑下界。” “这俩孽障,行事确实是矫枉过正了些。” “不过,朕看本性倒是不坏,只要好生教导一番,还是积极向上的。” “清泉,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东来佛祖一片苦心,咱们天庭,也得体谅。” “臣遵旨!”陈微双手一拱。 大天尊话说得很明白了,天庭要给弥勒佛面子。 这俩妖怪不仅不能杀,还得完好无损的保下来,带回天庭教导,其实就是给他们提供庇护,事情的脉络清清楚楚,上仙的意思就一个字:保。 就在这时。 杨婵忽然笑了一声,提出小小的建议:“大天尊,清泉下去办事,若没有个名正言顺、压得住阵脚的由头,这差事办起来,怕是多有不便,您看?” “婵儿此言有理,”大天尊微微颔首,随即下法旨,“陈微听令,黄眉、黄风二妖私自下界,扰乱东胜神洲之安宁,朕特封你为巡界钦差天使,督办此案!” “臣,领旨谢恩!” “谢星君、三圣母娘娘提携之恩!” 陈微把在座的挨个感谢了一遍,甭管是谁,都谢就完事了。 太白金星见状,笑而不语。 杨婵这丫头,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堂而皇之替陈微要权了? “天使啊~”太白金星默念此称号,思绪回到当年花果山下,有个小猴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扯起大旗自称齐天大圣,搅得三界天翻地覆,见了他就喊老天使。 时过境迁,往事如烟。 如今陈微接过天使称号,就是不知,能否担得起这称号? …… 东胜神洲,仙雾山地界。 风景很不错,山有林,水有源,按天庭的考核标准,此地是三界模范区。 地界内的土地、山神、城隍、河伯,兢兢业业守护一方水土,此地还有天庭登记在册的功德妖王——犀牛精协助管理。 扯一嘴。 功德妖王天庭在常用的一种管理手段,把实力尚可、愿意服管的妖怪收编,给个名头,让他们去管理地方上的野生散妖,每年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功德俸禄,算是半个天庭仙吏。 此法效果甚好,大大节省仙力资源。 凭借此管理法,仙雾山表面上风平浪静,一派祥和。 但? 真是如此? “嗷——!轻点!”犀牛精正龇牙咧嘴趴着,他左侧的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伤口边缘翻卷黑色妖气,不断往外渗血。 底下小妖们忙作一团。 端热水的、熬仙草的、拿布条的,撞在一起,乱哄哄的。 “娘西匹!”犀牛精单手撑着石榻坐了起来,疼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本王在此地经营千年,也算是天庭挂了号的功德妖王!何况此地乃是东胜神洲!谁给黄风怪的胆子,敢跨洲流窜过来乱来?!” 他越骂越觉得憋屈。 就在半天前,他带着巡山的小弟在边界溜达,正好撞见自称黄风大圣的妖怪。 按规矩。 外来户得先拜码头,或者交过路功德。 结果黄风怪连句场面话都没交代,张嘴就是飞沙走石。 那风邪门得很,犀牛精一个照面就险些被刮成骨架,要不是他跑得快,现出原形一路狂奔逃回洞府,这会儿估计早就去地府报到去了。 “说话啊!都哑巴了?!”犀牛精瞪着下面的小妖。 小妖们个个低着头,不敢作答。 大王差点就被一口气吹个半死,杂鱼们哪敢发表意见? 就在这时。 一个小妖提着长矛,从洞口跑了进来:“大王!土地爷和山神爷过来了,说是听闻大王今日受了伤,特地带金丹灵药来拜访。” “快请进来。”犀牛精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大手一挥, 那小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洞外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两个神仙一前一后进了云雾洞,走在前面的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胡子拉碴,是土地,走在后面的身形稍微壮实些,是山神。 犀牛精虽顶着功德妖王的名头,但在正牌神仙面前也不敢托大。 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做出一副起身相迎的姿态:“两位大人,小王今日身子不爽利,没能远迎,倒是让两位见笑了…” 客套话刚说到一半。 犀牛精陡然僵住了,混了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俩神仙不对劲。 山神进洞后一句话不说,眼睛在墙上的夜明珠、地上的玉石案桌,以及几箱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功德金砖上,来回扫视、掂量。 犀牛精眉头刚一皱,还没来得开口询问。 “啧。”土地咧开嘴,嗤笑道,“你这小妖,贪墨功德多年,本以为洞府得修得跟东海龙宫似的,怎么实地一看,如此寒酸?” 犀牛精心里一沉。 贪墨功德这种事,向来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土地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敢直接把这句要命的话在台面上挑明? 没等犀牛精发作,土地拿出一个令牌,快速一晃:“那什么,废话少说,今日本官是过来办差的,少套近乎!” 话音刚落。 犀牛精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你们是…” “没错!”土地咧嘴一笑,大大方方承认,“我们此次前来,是按照天庭的指示,查处你贪墨功德一事的钦差!如今铁证如山!念你初犯,快快把功德金砖上交天库,否则,斩妖台饶不得你!” 犀牛精闻言,破口大骂道:“老徐,你发什么疯?想要功德来拿就是,何必用此借口!别忘了,咱们是一条线上的!” 此话一出。 土地和山神对视一眼,大笑起来,笑得很嚣张。 犀牛精心里一紧,这俩神仙越看越不对劲,此情此景,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可惜。 山神动作更快,张嘴就吐出一口黄风:“好啊!你竟然敢违反天条,留你不得!” “吹得好!”土地见状,拍掌大笑,“好风啊!比天庭罡风还要猛烈,给本官把这小妖精的盔甲给砸了,什么档次,竟然跟本官用得一模一样?” 第94章 这是你吗? 陈微和马牧之驾着灰云,朝着仙雾山地界赶。 杨婵并不在。 本来这姐非要跟着一起来,说什么下界危险,她来比较合适。 陈微当然不愿意,苦口婆心劝了杨婵整整一个时辰,毕竟才刚在杨戬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偷天换日,这会儿得低调些。 带杨婵出来? 目标太大,纯属找死,必须得避嫌。 杨婵一开始死活不干,陈微好说歹说,把天规、二郎神的刀、大天尊的脸面全搬出来,最后发誓下界之后一定保持传音玉符联系,才勉强安抚住。 杨婵转念一想也是。 真要是撞上二哥,陈微小身板估计扛不住第二下,于是,她老老实实回凌霄宝殿偏殿,临走前,又不放心送了某个小神仙一个锦囊。 见此锦囊。 陈微心里算是有了点底气,带上老马就出发。 还是老规矩,主打一个出其不意,不发公文,不见迎送,直接空降现场。 钦差下界,按天庭的流程,那排场是极大的。 得先发文书通知地方,然后地方上的土地、山神、城隍、河伯得提前在云路迎接。 但陈微可不敢乱来,这年头越是低调越好。 谁知道云雾山如何? 这不,刚一落地,陈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降落的位置,是仙雾山土地庙外围的林子,按理说,平时除了偶尔来点卯的精怪,应该冷清得很。 可现在呢? 前方三里外的土地庙方向,比凡间过上元节还要热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一道道五颜六色的遁光跟赶集似的,四面八方往土地庙的方向汇聚。 陈微见状,摸出通明殿特制寻妖盘,此物能追踪三界在案妖怪的气息,他注入仙力,寻妖盘上的指针转了几圈,一动不动。 没有反应? “奇了怪了。”陈微敲了敲寻妖盘,“这俩妖怪难道没在仙雾山?还是说用了什么掩盖法门?” 马牧之眼睛一转,拦下了一个正准备御剑起飞的灰袍老道:“道友,请留步。” “干什么干什么?!”老道急得直跳脚,满脸不耐烦,“别挡道!误了时辰,你赔得起本座的损失吗?” “道友莫急。” 马牧之摸出一块灵石塞过去:“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散修,路过宝地,看这阵仗,前面莫不是有什么大能开坛讲法?还是有什么异宝出世?” “什么讲法异宝!” 老道掂了掂手里的灵石,脸色缓和不少:“你们还不快去土地庙分功德?!咱们仙雾山的土地爷和山神爷,上个月突袭那功德妖王犀牛精的洞府!” “哦?那是功德妖王啊。”老马心里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 “呸!什么狗屁妖王,是个实打实的贪种!”老道骂骂咧咧起来,“好家伙,土地爷从洞府地下,查抄出了整整五十箱功德金砖!那犀牛精看起来浓眉大眼的,背地里心黑着呢!” “查抄了然后呢?”陈微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然后?”老道激动得满脸通红,“土地爷和山神爷大发善心,说要把查抄出来的功德金砖全数分发!不说了,去晚了就只剩渣了!” 说罢,他踩着飞剑,嗖的一声就没影了。 马牧之也不阻拦,朝陈微拱手道:“大人,土地是在大块分金?” 陈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原则上来说,土地和山神属于天庭的底层仙官,他们只有上报的权利,没有功德的支配权,哪怕是一根针,也得原封不动地上交天庭天库。 私自分发功德? 往大了说叫结党营私,大逆不道。 敢这么干的土地,绝对逃不过斩仙台上的一刀。 “直接去庙里。”陈微把寻妖盘收回,眼神笃定,“倒要好好看看,仙雾山的土地和山神,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 仙雾山,土地庙。 前面的广场上,各路散修和小妖排着长队,欢天喜地领着功德金砖。 陈微和马牧之根本没理会,悄无声息闪进土地庙的后堂。 后堂里,七八个阴差和文书小神正忙得脚底朝天,有的在盘点剩下的金砖,有的在赶写分发名册。 “咳。”陈微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一个正在拨算盘的土地从属头也没抬,不耐烦吼道:“催什么催!领功德去前门排队!后堂重地,闲杂人等…” 话还没说完。 啪! 一块黑色腰牌,扔在算盘上。 算盘声戛然而止,土地从属盯着腰牌看一眼,差点就吓傻了:“通、通明殿…?” 这一声哆嗦,把后堂里所有的土地从属全吓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马走上前,拿起腰牌,平淡道:“通明殿左令,钦差天使陈大人在此,废话少说,把你们仙雾山近五百年的往来账目、人事名册、功德流水,全部搬出来。” 小吏们听完,立马团团转起来。 这跟他们以往经历完全不一样! 以前天庭有仙官降临,那排场极大,地界四大神仙到云路上迎接,仪仗队敲敲打打一路直达土地庙,到了庙里,先是喝茶、接风洗尘、听汇报。 晚上安排泡个灵泉澡。 一套老流程走下来,大家都舒坦,一团和气,无事发生。 这回倒好。 一点声响没有,两个大仙官直接杀进来,不喝茶,不寒暄,上来就要查账?! 陈微往主座上一坐,连杯茶都没让倒,翻开第一本账册,开始查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老马站在旁边,像一尊门神。 跪在下面的文书小吏们,纷纷互相对视,都不敢说话。 陈微边看,边心里直嘀咕:“太不正常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按理天庭来了仙官要查账,地界土地早就来到跟前了。 可眼下,居然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陈微翻完最后一页账册,将账本合上 这账,做得烂透了。 一看就是外行胡乱填的,前后逻辑根本不通,进出项对不上,甚至连今年上缴天庭的数目都填错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时。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呼唤:“哎哟喂!陈大人!马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门被推开。 土地总算是姗姗来迟,一进门,直接一躬到底。 “仙雾山土地徐江,来迟了!请钦差大人降罪!”徐江没等陈微说话,嘴巴就说个没完,“大人啊,非是下官怠慢,实在是那犀牛精胆大包天,贪墨巨额功德,下官与山神许嘉豪为了安抚地界生灵的心,擅自作主张分发功德。” “大人!” “此事是下官的主意,下官愿意一人担之!” 陈微没接话茬,而是拿出《仙籍图册》,翻到仙雾山那一页,图册上,记录着每一个神仙的姓名、籍贯、修为,以及神魂画影。 他看一眼画像,又抬起头,反复对比了三次。 长得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画册上的土地徐江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眼前这个是圆脸、络腮胡、富态。 “你是徐江?”陈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没错!下官正是仙雾山土地!”徐江站直身子,拱了拱手。 “这是你吗?”陈微将《仙籍图册》翻转,对着堂下的徐江,“本官怎么看,都不像呢,还是本官看错了?” “是下官!” “你确定?” “确定!” “大人您有所不知道,当年成仙时,下官比较瘦。” “后来,地方上操劳过度,殚精竭虑,把皮囊熬成了这副模样,让大人见笑!” 徐江脸不红心不跳,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张嘴就说瞎话。 陈微听完没说什么,将《仙籍图册》收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土地有问题吗? 肯定的。 马牧之倒是来了兴趣,眼前这土地让他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有趣! …… 【难为哥哥姐姐们这般挂念,平日里对我多有照拂,这份情谊,我心里头是分分秒秒都记着的,只是这书稿里的冷清,终究是让我有些不安,若你们心里当真疼我,那好评与免费的小玩意儿,可万万不能停了下来,好么?】 第95章 还是功德的事! 陈微将《仙籍图册》合上,静静看着徐江胡诌。 他敢用道果来保证,眼前这土地绝对有问题,且不说和《仙籍图册》上毫不相干的脸,单凭方才进门时做派,就不是仙官该有的路数。 地方小神见了通明殿的钦差,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这位倒好,进门先诉苦,张嘴就揽功,谎话编得比凡间说书的还溜。 不过,陈微并不打算当场拆穿。 在天庭混,最忌讳的就是越权办差,他是督办黄眉怪、黄风怪下界作乱一案。 至于仙雾山的土地是不是冒名顶替? 地方神仙是不是贪赃枉法? 对不住,那是天庭其他衙门的活儿,不归通明殿管,上仙没交代的差事,哪怕金山银山摆在面前,也绝对不能碰。 碰了,就是坏了天庭各部的规矩。 今日杀进土地庙,摆出查账架势,无非是借题发挥来个下马威,敲山震虎罢了。 “徐大人劳苦功高,本官受教了,”陈微双手交叠放在案桌上,话锋一转,“本官听闻仙雾山地界,最近来了两个大妖。一个叫黄眉,一个叫黄风怪,不知,徐大人在地方上主事,对这二妖,知不知道?” “什么怪?” 徐江连连摆手,矢口否认:“大人说笑了!仙雾山不知得罪了哪方神仙,竟然传出此等谣言!大人明鉴,咱们地界向来风平浪静,各路散修和小妖都在天庭的教化下和谐相处,哪有什么破坏团结的大妖?纯属无稽之谈!” 和谐相处,破坏团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倒是把小仙官粉饰太平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噢。”陈微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既然徐大人对大妖的事一无所知,那咱们就来聊聊功德的事,徐大人,你凭什么私分天库功德?” 图穷匕见。 不认妖怪的账,那就当贪官办。 不等徐江狡辩。 马牧之抢先一步,嘴皮子翻飞:“徐大人,按照《天庭律》第七卷,第三十二条有云:凡地界土地、山神,查抄妖魔洞府所得之一切功德、法宝、灵石,皆属天库资产,需于三日内造册上报,私自截留、挪用者,视为贪墨,罪当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死罪扣头,不留余地。 徐江听罢,神色慌乱起来,哭丧着脸喊道:“大人!钦差大人!事出有因啊!下官也是为了稳住地方上的局面,免得散修闹事,这才出此下策,下官冤枉…” 就在这时。 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外头闯了进来,连头顶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来者何人? 正是仙雾山地界山神——许嘉豪! “大人明鉴!”许嘉豪冲到大堂中央,单膝跪地,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此事与徐大人毫无干系!私分天库功德,是下官一人所为!要杀要剐,冲下官来便是!” “哎呀!” 徐江急得直跺脚,指着许嘉豪的鼻子就骂:“有你说话的份吗?滚出去!” “三舅!”许嘉豪抬起头,红着眼眶,拍着胸膛大包大揽起来,“您别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查抄洞府是我带头的,分发功德也是我下的令!都是外甥我干的,不能连累您老人家!” 三舅? 外甥? 陈微挑了挑眉,心想这俩又演一出什么大戏? 就在这时,徐江转身扑到陈微面前,连连拱手,老泪纵横:“钦差大人!您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年纪轻,不懂事,都是下官出的主意,下官才是仙雾山的一把手,与许大人无关啊!” “三舅!我来扛!” “你闭嘴!我还没死呢!” 舅甥在公堂上拉拉扯扯,你争我抢,上演一出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苦情戏。 不知道的。 还以为陈微才是最大的反派,办了什么冤假错案。 这俩从进门开始,就满嘴跑马,现在又抛出裙带关系,搁这儿玩弃车保帅的把戏。 到底图个什么? 图保命? 不可能。 按天庭规矩,私分五十箱功德金砖,管你是舅舅还是外甥,全得拉去斩仙台挨刀。 那是图掩盖身份? 陈微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 这俩货,是在刻意把自己往贪赃枉法仙官模子里套,他们宁愿背上贪墨死罪,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和黄眉、黄风怪有半点关系。 “好算计!”陈微心里暗笑一声。 遇到这种老油子,该怎么办呢? 好办! 他选择坐着看,还抽了个空用传音玉符给杨婵发传音。 …… 堂下的争吵还在继续,舅甥俩哭喊得嗓子都哑了,就差当场抱头痛哭。 马牧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眼见这俩还在互相演个没完没了,他打断了这场声泪俱下的表演。 “好了,好了。” “二位骨肉亲情,本官算是见识了,不过天条定罪,看的是卷宗,不看眼泪。” “要不,咱们还是聊聊,黄眉和黄风怪的事?” “什么黄眉、什么黄风怪啊?”许嘉豪抬起头,一脸懵,“三舅,咱们地界啥时候来的妖怪,啊...对对对,是下官该死!大人们说有,那就有!三舅,咱们认了吧!” 他装作忽然反应过来的样子,捂住嘴巴。 堂下气氛凝滞。 徐江见状,顺势抹了把泪水,颤巍巍拱手:“上仙定调,下官安敢反驳?大人说仙雾山有妖怪,仙雾山便有妖怪!只要大人顺心如意,莫说要杀要剐,便是让下官立刻交出功德金砖,下官也绝无二话,定当原封不动奉上!” 他腰背佝偻得恰到好处,活脱脱一个受尽上级欺压的底层官吏。 以退为进。 暗度陈仓。 句句不离屈打成招,字字都在暗示陈微借着找妖怪的名头,行敲诈勒索功德之实。 手段不可谓不高明,若是认了下来,必定惹得一身骚。 “徐大人。”陈微将传音玉符塞回储物袋,笑道,“说了半天,绕来绕去,看来归根结底,还是功德的事啊?” “不! “绝非功德!” “大人们不为功德,那必定是为除妖!下官懂规矩!” “若通明殿需要一头大妖来结案,不瞒大人,下官可以是黄眉!” 言罢,徐江扬起脖颈,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三舅说得对!”许嘉豪一听,福至心灵,接上话茬:“下官可以是黄风怪!二位大人尽管拿着首级去凌霄宝殿领赏!为天庭大局献躯,外甥绝无怨言!” “好好好。” 陈微拍了拍手,站了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二位煞费苦心演上大戏,究竟所图为何,本官不关心,实不相瞒,本官受命大天尊法旨,寻那黄眉、黄风二妖,绝非为了除妖,而是来寻二妖谈合作。” 徐江叩首的动作微微一顿,识海飞速盘算。 大天尊法旨? 合作? 猛然间,他直起腰,恍然大悟! “懂了!下官明白了!”徐江满脸堆笑,凄苦委屈一扫而空,“这么说来,还是功德的事!” 第96章 谁阻止三界生灵过得幸福,就是天庭的敌人 徐江不装了。 既然陈微是带着合作的意愿来的,那就敞开聊嘛。 反正,伪装还没有卸下。 可惜,陈微没有去接带着试探底线的话,而是反问道:“徐大人,你一口一个功德的事。本官倒想听听,你这所谓的功德,究竟是个什么章法?” 听到天使钦差愿意搭腔。 徐江眼珠子转了一圈,他索性也不装唯唯诺诺的苦瓜脸,嘿嘿一笑:“大人,您在天庭当差,站得高,看得远,可要是把这三界漫天神佛的底子扒开来看,争来争去,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功德吗?” 陈微不置可否,眼神示意继续往下说。 徐江见状,胆子更大了些,信口拈来:“以前天庭和灵山的老规矩,是上面吃肉,下面喝汤,遇到不听话的,就降妖除魔,但那是老黄历了,大人,时代变了啊。” 话音刚落,马牧之表情就精彩了。 一个土地,当着通明殿钦差的面,大谈三界局势,还要教天庭做事? 合适吗? 还是说身后有背景,无所畏惧? 徐江见陈微没打断,越说越起劲:“三界生灵都吃不饱,谁还有闲心上供功德?三界生灵过得幸福美满了,咱们天庭才安稳。所以,不如大家一起坐下来,喝着酒,唱着歌,把这功德给赚了。” “下官不才。” “别的本事没有,捞功德一把好手,讲究利益均沾,和光同尘。” “有意思。”陈微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你擅自将查抄的功德金砖,全部分发给外面那些散修的原因?” “没错!” 徐江大方承认,双手一摊:“犀牛精那厮是个贪种,只进不出,弄得仙雾山乌烟瘴气,下官端了他的老窝,把金砖散出去,散修、小妖拿了好处,必定对天庭、对下官感恩戴德,有了这份香火情,以后功德自然是源源不断,细水长流!” “好好好。”陈微连拍了三下手掌,由衷赞叹了一句,“不愧是佛祖座下出来的人物。这等普度众生、让利于民的宏大理念,一般的天庭仙官,还真悟不透。” 这句话一出来。 刚刚还在唾沫横飞、大谈功德的徐江,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反应极快,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大人您说什么呢?什么佛祖座下?下官是仙雾山土地,微末小仙,灵山的大佛,下官哪有福气高攀啊。” 装傻充愣。 死不认账。 陈微没去接拙劣的台阶,站起身:“行了,本官大老远跑这一趟,没有带天兵天将,诚意还不够足吗?你们进门先诉苦,遇事推干净,大难临头了,还能面不改色,光是胆识,仙雾山的真土地若是能有哪怕一成,也不至于让犀牛精压在头上作威作福。” 方才只是猜测徐江有问题,但现在,他敢下定论。 眼前这厮绝不是什么土地,仙雾山地界,能有这等手段,又有这等满嘴歪理本事的,除曾在雷音寺听经、敲磬的黄眉大王,找不出第二个来。 “大人,这个...”徐江眼睛滴溜溜的转,“咱们还是聊功德的事?” “不!先确定好身份,才能聊!”陈微抬手打断说话,现在他只想想知道黄眉、黄风怪去哪了,在干什么! 天庭上仙也想知道,灵山佛陀菩萨也想知道。 前者想保,后者估计想杀。 沉默片刻后,徐江拱了拱手,眼神坚定:“下官仙雾山土地徐江!” “仙雾山山神许嘉豪!”许嘉豪也不落后,同样拱了拱手。 陈微闻言,嘴角扬起,再次反问:“那黄眉、黄风怪呢?” “死了!”徐江根本不带犹豫,立马抢答。 “哦?” “怎么死的?” “死在一场意外中。” “哎呀,下官想起来了!不久前,确有两只大妖降临,可不知因何起了内讧,互相斗法,打得天昏地暗,最终双双力竭,同归于尽!连带天庭在册的功德妖王犀牛精,也惨遭波及,一并死了!” “你是说,两个大妖火拼,连功德妖王都死了?”陈微表情恍然大悟。 “没错!如假包换、铁证如山!”徐江表情笃定,就差指天发誓,“大人,大妖走得匆忙,留下的物件繁多,尚需时日清点,按照天庭规矩,查抄妖魔遗物要上交核验。此事,理应由您来亲自核准!” “噢~”陈微拉长尾音,点了点头,陷入沉默。 …… 马牧之脑中念头飞转,立马品出了其中三昧。 黄眉和黄风怪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但此时此刻,站在此处的只有仙雾山土地徐江,以及山神许嘉豪。 妖怪呢? 妖怪死了。 钦差天使下界查案,卷宗上会写得清清楚楚:黄眉、黄风二妖因分赃不均,于仙雾山火拼身亡。地方土地、山神恪尽职守,监察有功,理当论赏! 至于两个大妖留下的物件? 目前正在紧锣密鼓清点中,清点到何时,不讲不讲。 老马明白,陈微自然也明白。 大天尊的法旨本来就是保,如今二妖主动套上天庭仙官皮囊,还省去不少麻烦事。 上仙肯定无条件相信。 而今陈微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西天灵山佛陀、菩萨们相信,两头惹是生非的孽障,真真切切死在仙雾山。 或者说,得给灵山一个无从反驳的台阶下。 灵山要面子,天庭要里子。 弥勒佛上报天庭,初衷便是保全手下,如今黄眉以徐江的身份继续活着,弥勒佛自然乐见其成,定会配合着把戏演完。 至于如来佛祖那边,钦差办案,铁证如山,死了就是死了。 谁若不服,大可前往凌霄宝殿找大天尊理论。 如此一来,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徐江和许嘉豪保持着拱手姿势,一动不动,等待最终宣判。 忽然,陈微抬起手指虚点两下徐江,笑道:“徐大人、许大人!你们做得不错,懂规矩,明事理,实乃三界仙官之楷模,本官定当如实汇报,为二位请功啊!” “谢大人!”徐江脸色大喜,立马一躬到底,“下官能有今日之觉悟,全凭钦差大人教导有方!大恩大德,仙雾山上下没齿难忘!” “许大人。”陈微转头看向许嘉豪。 “下官在!”许嘉豪抱拳挺胸。 “案子既然结了,遗留的事务必须干净,”陈微双手负在身后,打起官腔,“本官在土地庙暂歇半日,没清点完的物件,抓紧办,懂吗?” “下官明白!” 许嘉豪心领神会,嘴角一咧,笑道:“保证按时、按量、按质完成任务!” 陈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中,双方自始至终,都默契避开了一个问题。 真正的仙雾山土地徐江,和真正的山神许嘉豪,去哪了? 没问。 因为问题毫无意义。 仙雾山地界,一个天庭在编的功德妖王犀牛精,能堂而皇之在洞府里搜出五十箱功德金砖,这就说明,此地界仙官体系早就烂透了。 哪怕没死,也是个中饱私囊、鱼肉乡里的硕鼠。 能让妖王在辖区内作威作福的仙官,能是好鸟? 死不足惜。 既然不是好鸟,如今被两头过江龙大妖顶了缺,丢了性命,这叫反哺三界灵气,这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谁阻止三界生灵过得幸福,就是天庭的敌人。 敌人? 哪能有活命的可能! 第97章 斗战胜佛可以四大皆空,齐天大圣不行 办事效率,往往与掉脑袋的风险成正比。 半日不到,徐江与许嘉豪便将所有物资归拢完毕,整整齐齐码放在后堂院落之中。 红木大箱,铜扣紧锁,足有一百三十口。 马牧之走上前,随手掀开一口箱盖,箱内码放着一块块切割匀称的功德金砖,随便捏起一块,便是寻常散仙苦修百年的功德底蕴。 一百三十箱,算下来,足以让任何仙官走火入魔、道心崩溃。 《天律》明文规定,凡查抄下界妖魔赃款,需造册三份。一份呈报通明殿备案,一份交由财部核准,一份留存地方充当凭据。 陈微目光扫过满院金光,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马牧之合上箱盖,转身拱手请示,“账目已造册完毕,如何发落?” “对接财部天库,入账!”陈微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不拿? 他一点也不拿。 陈微并无丝毫高尚道德洁癖,在天庭当神仙,想走得稳、走得长,靠的绝非贪墨些许蝇头小利,上仙赏的才是名正言顺,拿了能安身立命。 上仙没给的。 哪怕眼前摆着金山银山,擅自伸手,便是嫌命长。 乱伸手,跟李胤有什么区别? 乱接灵山因果,自作聪明,才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规矩便是规矩,肆意伸手,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不留。 “属下明白。”马牧之从不废话,转头拿出一本新造册子,递上前汇报,“另外,徐大人方才命人送来了两具大妖尸首。说是黄眉与黄风怪火拼留下的残骸,妖气尚存,已封入敛息棺中,请大人过目。” 陈微看也没看。 看什么? 不过是变出来的替身罢了,真假无所谓,只要盖上通明殿的官印,假的也是真的。 “本官即刻动身,回天庭向上面复命。”陈微看了一眼马牧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马,地方上的首尾,交由你全权处理。你办事,本官放心!” “定不辱命!”马牧之躬身领命。 陈微刚转过身,迈出半步,忽地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一百三十口红木大箱,略作沉吟。 “老马,改个准数。” “上报户部天库的功德金砖,报一百二十箱。” “余下十箱,莫入通明殿账目,你马上安排萧焰和楚风,换上便装,连夜送往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是,大人!”马牧之眼睛一转,明白了。 大人并非中饱私囊,若是贪墨,大可划入自家洞府,何必大费周章送往花果山? 此举,定有深意。 陈微从袖中摸出一枚提前刻录好的玉简,递了过去:“告诉萧焰,移交水帘洞老猿,然后将玉简亲手呈送给大圣。不得有误。” “明白!”马牧之双手接过玉简,想也没想便朗声应下。 不问缘由,只管执行,绝不多嘴打听上仙意图,老马深谙属下之道。 交代完毕。 陈微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长虹,直奔三十三重天而去。 …… 陈微留十箱功德给花果山,自然并非心血来潮。 要让西天灵山佛陀菩萨们相信黄眉、黄风二妖已死,单凭通明殿一纸公文,远远不够,灵山那帮尊者个个生性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 若无铁证,灵山便会纠缠不清,上仙们的脸面必定不好过。 防伪认证,唯有找斗战胜佛孙悟空,大圣爷一双火眼金睛,看破世间虚妄,只要大圣肯开金口,辨认妖物,说明尸首是真的。 灵山众佛就算心里有天大疑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账。 毕竟,总不能当面质疑斗战胜佛的能力。 大圣凭何帮忙? 靠天庭陈微的面子,不够,靠私交,也不稳妥。 斗战胜佛成佛了,可以四大皆空,但他也是齐天大圣,在下界还有满山猴子猴孙。 满山的父老乡亲,怎么才能过得舒服? 十箱功德金砖算是给花果山的定向倾斜物资,给小猴子们改善改善,无伤大雅。 紧接着吩咐土地山神各方面照顾花果山一二,大圣岂能不开心? 三界铁律:把上仙的方方面面照顾好了,离提拔也就不远了,知识点就摆在这,去年不考,今年或许考,爱背不背! 正想着,陈微耳边传来催促声:“快吃啊!愣着做什么?你看你下界办趟差,都瘦了一圈!” 陈微回过神来,端起白玉碗,舀起一颗汤圆送入嘴里。 仙人会瘦吗? 仙道法则淬炼躯壳,别说下界办差半日,就算饿上五百年,也不会掉落半两皮肉。 但在杨婵眼里,只要出门干活,便是受苦,便是饿瘦了。 陈微不敢反驳。 “好吃吗?”杨婵支着下巴,眼波流转,巧笑嫣然。 送命题。 答好吃,以后日日吃,道果早晚被糖腌入味,答不好吃,这姑奶奶肯定不开心。 陈微放下汤匙,抬起头:“不好吃!” 杨婵脸上笑意一凝,柳眉微挑。 “为什么要说不好吃?”陈微不慌不忙,继续开口:“因为怕婵儿你骄傲!若是实话实说夸了你,你心生骄傲,日后不愿下厨,我以后再也吃不到如此绝妙的汤圆,那该如何是好?” 先抑后扬。 欲擒故纵。 用最严肃的表情,说出最圆滑的奉承话。 杨婵闻言,先是愣了一瞬,脑子转了个弯才品出话里玄机,随后捂嘴直笑:“就你嘴甜!放心吧!只要你想吃,以后天天都能吃!管够!” “那实在太好了!我太爱吃了!”陈微端起白玉碗,仰起头就猛吃。 他心中暗自叫苦,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说的是不是真话,早就不重要了。 只要大天尊差事办妥,眼前杨婵听得开心,日后才能继续平步青云。 要想提拔,总得付出些什么吧? 一碗汤圆吃完,陈微甚至不忘用汤匙刮尽碗底最后一滴糖水。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敷衍的毛病。 杨婵看在眼里,心满意足掏出丝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其实今日来,送汤圆只算顺路,还有件小事,需清泉你帮个忙。” “婵儿,莫说一件小事,便是千件万件,也在所不惜!”陈微腰背一挺,面色肃穆,“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眨一下眼睛!” “当真?”杨婵俏皮的眨了眨眼。 “自然当真!”陈微斩钉截铁道。 “那你陪我回一趟灌江口,”杨婵抿嘴一笑,声音轻柔,“看看二哥,好不好?” “呃…” “这个,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啊...” 陈微硬着头皮答应,差点就露馅了。 话还是说得太早了,跟灌江相比,刀山火海算仙家福地了。 神仙,真是不好当! “婵儿。”陈微叫了一声,企图寻找完美的官场借口,“去灌江口拜访真君,本是情理之中的大事。但…” “但什么?”杨婵目光灼灼。 “但名不正,言不顺啊。”陈微轻叹一声,“我虽是通明殿监察使,但在真君眼里,依旧是个微末仙官,按照天庭官场体例,通明殿与司法神殿分属不同衙门,跨衙门拜会,理当先发公文,陈明来意。” “再者...” “去不去?”杨婵食盒重重一顿,石桌裂缝蔓延开来。 “去...”陈微点头答应。 …… 【今天茶不起来了,成绩很差很差,差到直叹气那种,本来就是仓促之作,为何会仓促,老读者都知道,我把前作的大纲拿来改,发现很多设定太生硬了,心里憋着一口气,写的内容也不是我想要写的,这样吧,来投个票,我听你们的。继续写本作②重开一本】 第98章 当年俺老孙来此地,就没走过路 就这样。 陈微硬着头皮,将灌江口之行应承下来。 当然,前提条件卡得死死的:只以下属拜访司法天神的官方身份前去。 他与杨婵的关系,眼下隔着一层窗户纸,朦朦胧胧。 杨婵倒是巴不得捅破。 关键是陈微不敢,司法神殿那位大罗金仙手里提着的三尖两刃刀,专斩不讲规矩的越界之徒,若是以不清不楚的身份登门,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被当场转世。 装傻充愣。 是陈微目前唯一的保命仙诀。 “婵儿,时候不早,我还得去凌霄宝殿。”陈微见差不多了,搬出公事遁法。 “哦?就那么烦跟我在一起?”杨婵闻言,巧笑嫣然的俏脸冷了下来。 砰! 一记结结实实的肘击,捣在陈微身上。 陈微闷哼一声,疼得倒抽凉气。 没等他缓过劲来,杨婵提着食盒,头也不回化遁光离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仙香。 陈微揉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天上地下的女人,脾气说变就变,翻书都没当下翻脸快,不解风情归不解风情,挨一记手肘,换一命苟全,此等买卖算下来,稳赚不赔。 整理好面部表情, 陈微驾起云头,直奔凌霄宝殿飞去。 …… 凌霄宝殿外。 白玉阶梯绵延不绝,没入云海深处。 陈微按下云头,落在阶梯底部,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一根盘龙华表旁,站着一道瘦削身影,毛脸雷公嘴,身披袈裟,正是西天灵山斗战胜佛。 大圣爷东张西望,在雕梁画栋上扫来扫去,脸上满是感慨 陈微见状,心想果然赌对了。 送往花果山水帘洞的十箱功德金砖,外加一枚玉简,果然好使,斗战胜佛可以六根清净,但齐天大圣护短、念旧,猴子猴孙得了实惠,大圣爷自然愿意走一趟天庭, 吃软不吃硬,亘古不变的真理。 “下官拜见大圣。”陈微快步上前,双手抱拳。 孙悟空从台阶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陈微面前,没有接寒暄的话茬,背着手,仰起头望向阶梯尽头的宏伟宫殿,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尖牙。 “当年此地。” “俺老孙差点就打进去了,不曾想,沧海桑田,如今成了佛,还要再来走一遭。” 言语间,有桀骜,也有唏嘘。 当年大闹天宫一战,可谓是惊天动地泣鬼神。 陈微面不改色,顺势送上一记马屁:“大圣当年九天十地,一根铁棒打穿南天门,堪称无敌,三界上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花花轿子众人抬。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孙悟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陈微一番:“是吗?既然俺老孙如此厉害,那你小子,啥时候把孩子造出来?” 陈微脸皮一僵,猴子真会问。 没等他开口,孙悟空凑上前,语气里满是兴奋:“俺老孙一身大闹天宫的通天本事,正愁没处传授,等你家小娃娃生出来,俺老孙亲自教他,保准日后将霄宝殿掀个底朝天!” 陈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大圣!慎言啊!” 要命啊! 教孩子大闹天宫? 还要掀翻大天尊的凌霄宝殿? 陈微堂堂通明殿监察使、左令、民俗纠察司主管,对大天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他的种,生下来必定是热爱天庭、热爱三界的栋梁之才。 怎么可能去当反贼? 退一万步讲,跟三圣母八字还没一撇,连手都没敢正大光明地牵,哪来的孩子? “大圣言重了!”陈微连连摇头,苦笑道,“下官一介微末仙职,哪敢有那等大逆不道的妄想。况且,此事尚早,尚早…” 先拖着。 拖字诀,三界万能法宝。 孙悟空撇了撇嘴,似乎对陈微的怂样颇为不屑,懒得再打趣。 “行了,别墨迹了,带路。”大圣爷挥了挥手,示意干正事。 陈微如蒙大赦,赶紧转过身,整理了一番仪容,准备顺着白玉阶梯一步步往上爬。 规矩不可废,凌霄宝殿重地,严禁飞行,只能步行登阶,以示对大天尊的敬畏。 他刚抬起脚。 后领口猛然一紧,紧接着悬空而起。 “走啥阶梯?”孙悟空一把薅住陈微的后衣领,满脸嫌弃,“当年俺老孙来此地,就没走过路,如今,也不想走。磨磨蹭蹭的,带你飞一会!” 话音刚落。 孙悟空体内法力流转,一道金光拔地而起,径直朝着凌霄宝殿的大门而去。 速度之快,在云海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白玉阶梯两侧,分列站岗的金甲天兵天将,只觉眼前金光擦着头皮掠过。 有新兵下意识想要举起长枪阻拦,高喊口令。 “闭嘴!放下!”天将一把按住新兵的长枪,将他的脑袋按低。 “将军,有人违规飞天,冲撞大殿…”新兵满脸错愕。 “你眼瞎了吗?”天将低声怒喝,“齐天大圣当年从南天门一路打到通明殿的主儿!是你能拦的吗?你几条命够他一棒子敲的?千辛万苦熬过雷劫,好不容易飞升天庭,拼那命干啥?权当没看见!” 新兵恍然大悟,连忙收起长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金光横冲直撞,肆无忌惮。 天庭最讲规矩,但规矩,也是讲人情世故的。 面对斗战胜佛,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打不过,就不管。 看不见,就没发生。 不过须臾之间,金光骤停,陈微双脚落地,巍峨宏大的凌霄宝殿大门已在眼前。 孙悟空松开手,抬头打量高耸的门楣,撇了撇嘴:“此门,还是老样子。” 陈微不敢接话,走在前方带路。 跨过门槛。 高台之上,大天尊端坐,太白金星手执拂尘侍立一侧。 大殿两侧,是一字排开的西天灵山大能,小胖娃娃外貌的东来佛祖弥勒领头,往下依次是观音菩萨、灵吉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算上斗战胜佛,灵山来的排场不可谓不大。 陈微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大天尊行大礼:“回禀大天尊,黄眉、黄风二妖,在仙雾山分赃不均,引发火拼,双双力竭而亡,臣深知事关重大,为防有诈,特请斗战胜佛以火眼金睛亲自验明正身,确系黄眉与黄风怪无疑!” 汇报完毕。 他收起卷宗,乖巧后退一步,不再多言半个字。 活儿干完了,证据链也闭环了。 至于信不信,那是佛陀菩萨们该掰扯的博弈。 片刻沉默。 大天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爱卿办事,向来稳妥,短时间内查明真相,安抚地方,替天庭与灵山免去一场风波,有功。” “臣分内之事。”陈微连忙躬身。 “东来佛祖。”大天尊点了点头,看向弥勒佛,“你看,是否还需在大殿之上,让你亲自验上一眼?” 弥勒佛本就是保黄眉二妖的,自然不想节外生枝,正准备开口应下。 话音未落。 普贤菩萨单手竖立胸前,抢先答道:“世尊,弟子觉得,有必要!那两头孽障诡计多端,单凭一面之词,难以服众!” “嗯?”孙悟空斜着眼睛,扫了一眼普贤,“听菩萨话里的意思,是信不过贫僧的火眼金睛咯?” 普贤菩萨轻笑一声,不卑不亢:“怎么会呢?胜佛火眼金睛三界闻名,贫僧也是求万无一失嘛。” 陈微低着头,心里品出了味。 灵山内部派系林立,如来佛祖那边的,显然不想让弥勒佛如愿。 弥勒佛思虑片刻,哈哈一笑:“哈哈,稳妥些是好的,贫僧觉得普贤提议甚好,不如,就由普贤来办此事如何?” 第99章 灵山向来最团结,怎么能有两种声音呢? 普贤菩萨愣了一瞬。 他开口的本意只是想浑水摸鱼,灵山内部派系林立,二妖下界惹出如此大的风波,正是给弥勒佛添堵的好机会,只要揪着疑点不放,弥勒少不得要当众下不来台,甚至要背上一个管教不严的罪责。 不曾想。 弥勒佛压根不接招,顺水推舟,把主审位子让了出来,将他摆到了台面上。 这下难搞了。 直面斗战胜佛? 孙悟空如今虽然成了佛,但骨子里的泼皮性子改过吗? 真要当面查验,那就是指着猴子的鼻子质疑火眼金睛,此事万万不可,划不来! 太白金星眼观六路,哪能放过这个踩一脚的机会? 老星君甩了甩拂尘,笑眯眯的添了一把火:“菩萨,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就在大殿之上验证一会,天庭啊,向来是最讲究公平、公正的,绝不冤枉一个好妖,也绝不放过一个作乱的孽障,你看如何?” “对啊。这是好事啊。”孙悟空闻言,嗤笑一声,“俺老孙虽在八卦炉里炼过眼睛,但毕竟隔了这么多年,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看错呢?菩萨亲自查验,定能明察秋毫。” 陈微做好了随时把那两具假尸首掏出来的准备。 他低着头,装作啥也不懂的样子。 听在座几位大能话里的意思,普贤算是被架在火堆上烤了。 大天尊坐壁上观,东来佛祖乐见其成,太白金星煽风点火,斗战胜佛磨刀霍霍,大家都觉得没问题,普贤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当出头鸟。 图什么? 图一时的口舌之快?如今骑虎难下,进退维谷,只能硬生生受着。 果然。 普贤菩萨沉默半晌,只能尬笑一声:“阿弥陀佛,贫僧,也只是建议而已!” “哎,菩萨此言差矣。”太白金星毫不退让,乘胜追击,“好的建议,自然就要采纳嘛,若是在这凌霄宝殿之上,大家随口一提便作罢,那咱们当神仙的,岂不是成了信口雌黄之辈?传出去,三界众生该如何看待天庭的威仪?” 一顶帽子扣下来,普贤没了退路。 认? 还是不认?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一直沉默的观音菩萨,替普贤解围:“依贫僧看,查验尸首,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斗战胜佛火眼金睛,降妖除魔无数,从无差错,他的眼力,大家自然是信得过的!” “不成不成!” 孙悟空根本不买账,连连摆手:“今儿个,非要在大殿上好好验一验,咱们灵山向来最团结,怎么能有两种声音呢?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悟空~”观音菩萨语气略微放缓,换了个更为熟稔的称呼。 孙悟空动作一顿。 他双手合十,冲着观音恭恭敬敬行了个佛礼:“菩萨,俺老孙是尊敬您的!” 大圣爷意思是再明白不过,面子可以给观音,但普贤必须低头。 话说到这份上,普贤菩萨明白,今日若不给这猴子一个台阶,怕是此事难了。 “阿弥陀佛。” 普贤菩萨无奈,双手合十,冲着孙悟空微微躬身,主动认错,“是贫僧妄言了,斗战胜佛火眼金睛,想必绝对不会有错。贫僧收回方才的建议。” 认怂了。 闹剧似乎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 高台之上,大天尊语气平淡道:“既然如此,陈爱卿啊,把尸首拿出来。” 此话一出,灵山众大能心里齐齐一抽。 大天尊要来真的? 方才普贤提议验尸,大天尊不发话;等到普贤当众服软,承认没问题,大天尊反而要当众展示了? 这哪是验尸,分明是杀人诛心。 菩萨说信得过,那好,就把这具信得过的尸首摆在面前,让灵山的菩萨亲眼看看,从此以后,黄眉与黄风怪,在天庭的文书档案里,就是死了。 谁再敢翻案,便是破坏团结。 大天尊的手段,不动如山,出手便是死局。 陈微没有半点迟疑。 听到法旨,他当即手一拍,从储物袋取出两具尸首,一具毛发焦黄,眉骨高突;一具尖嘴猴腮,带着浓烈的鼠妖气味。 二妖皆是惨烈伤痕,死状逼真。 弥勒佛只是看了一眼,就看穿了把戏,黄眉是他门下的敲磬童子,气息再怎么掩盖,本源的神魂也不可能对得上。 但这又如何? 他要的就是如此结果。 弥勒佛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孽障得此报应,也算消了罪业。” 灵吉菩萨瞥了一眼黄风怪残骸,他也懂了。 假的! 但是,此时它就是真的。 弥勒佛已经念了善谕,斗战胜佛作了担保,大天尊端坐高台俯视,普贤菩萨方才才低头认了错,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是假的? 灵吉菩萨见状,跟着双手合十,语气悲天悯人:“我佛慈悲,死有余辜。” 孙悟空绕着两具尸首转了一圈,停在普贤菩萨面前,嘿嘿一笑:“菩萨,你看?” 普贤眼皮微颤。 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历经万劫、修为通天? 谁看不出地上躺着的,不过是两具用妖气强行拼凑出来的假尸首? 可是,能揭穿吗? 普贤连看也不多看一眼,脱口而出:“真的!确系二妖真身无疑!”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这便是三界之上的规矩。 假的东西固然是假,可只要把它放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辰,有大天尊坐镇,有斗战胜佛背书,有东来佛祖认可。 那它,就是毋庸置疑的真货。 铁证如山。 容不得半点反驳。 眼见大局已定,观音菩萨朝陈微点了点头:“陈大人,收起来吧,二妖下界为乱,如今罪有应得,也算是了却了一段因果,身死道消,是为大自在,他们已经解脱了。” 解脱了。 一语双关。 既是说黄眉与黄风怪在名义上死亡,也是说这俩孽障洗白了身份。 “菩萨高见!”陈微顺杆往上爬,恭恭敬敬捧了一句,随后,他大袖一挥,将两具尸首收入储物袋中。 案子结了。 大天尊的面子有了,弥勒佛的里子保住了,斗战胜佛的花果山得了实惠,各方势力皆大欢喜,黄眉与黄风怪,在三界的卷宗上也有了定数。 哪怕是如来佛祖亲自降临,也只能点头承认。 不认? 非要揪着两头小妖的生死不放,去翻这桩早已定性的铁案? 那就是在公然打大天尊的脸,破坏三界的团结。 此等大帽,谁敢戴? 第100章 以后咱们各论各的 仙雾山。 陈微按下云头,迈入后堂。 地界上的善后事宜,办得利索,杂物早已清扫一空,该清剿的一个不漏全数拔除,该上交天库的功德金砖,马牧之有条不紊装运核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三界和谐,前途光明,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陈微刚走进内堂,就被徐江和许嘉豪簇拥着走上主位。 他们急啊! 天上商量得如何了,他们是否能洗白? “凌霄宝殿那边,案子结了。”陈微刚坐下,就给二妖带来好消息,“通明殿卷宗已盖印,大天尊与灵山诸佛当面核准,从今往后,三界再无黄眉与黄风怪。” 徐江与许嘉豪对视一眼,双手抱拳:“大人办事,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妖脸上满是谄媚。 妖怪一旦套上仙官的皮,拍起马屁来比真神仙还要顺溜。 汇报完上层决议。 徐江眼珠子一转,摸出一本名册,恭恭敬敬递到陈微案桌边:“陈大人,您看,功德妖王犀牛精贪墨伏法,死不足惜,可咱们仙雾山地界广阔,散修小妖众多,容易生乱。这是下官与许大人拟定的新一届功德妖王候选名录,您看…” 权力寻租,主动递刀。 名册里写的都是谁,想都知道,必定是这两位土地山神在下界新收编的亲信,换作寻常仙官,顺水推舟拿过名册,大笔一挥圈定,往后的孝敬自然少不了。 可惜,陈微不一般。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将名册原封不动推了回去:“徐大人,越界了,本官奉大天尊法旨下界,只督办三妖一事,地界功德妖王如何选举,那是你们差事,本官不管!” 徐江愣了一下,一时摸不清对方的脉络。 按理说,此时不应该是截取胜利果实的时候? 怎会如此作派? 陈微瞧见这厮还没通透,又点了一句:“此事,理应由你们仙雾山土地庙牵头,广开言路,推举贤能,再按章程上报天庭通明殿,徐大人,你要记住,一切皆有天数,一切都要朝团结、稳定去看,做事要讲规矩,可不能乱来!” 天数、团结。 稳定、不能乱来。 徐江将几个词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顿时念头通达了。 他听懂了。 就是把名头做得敞亮,好的一面,敲锣打鼓摆在明面上。 至于不好的呢? 自然是在暗处悄悄进行,一切都是为了稳定团结。 什么是不好的? 不讲不讲。 “啊对!您说得对!”徐江连连点头,麻溜将名册揣回袖里,“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必定选出一个致力于地界团结的好妖王!” 陈微不置可否,准备打道回府。 徐江跟着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搓了搓手:“陈大人,那咱们以后常联系?” 利益同盟,全在这一问之间。 陈微目光平视门外青石台阶,答非所问:“通明殿,向来欢迎积极向上的仙官来靠拢,大家都是为了三界生灵嘛,常联系是应该的,集思广益,才能有更好的未来嘛。”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要仙雾山风调雨顺,功德上缴按时按量,绝不生事惹祸,不管是黄眉还是白眉,在天庭的卷宗里,就是个踏实肯干、积极向上的好神仙。 天庭铁律:上仙最喜欢稳定的神仙。 …… 处理完仙雾山事务,陈微驾起云头直奔天庭 案子办得滴水不漏,立下大功,按理说该是春风得意,回府邸好好泡个灵泉澡,喝两口仙酿庆贺一番。 但是! 他是一点也不想回府邸。 为何? 因为杨婵在! 这位姑奶奶给连发整整十道传音,催命一般,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一件事:到了去灌江口的日子! 灌江口真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风景秀丽的二郎神庙,有威震三界的显圣真君,有忠心耿耿的梅山兄弟,有一张嘴就能咬碎仙人法相的哮天犬。 最关键的是,还有那把能一刀劈死陈微的三尖两刃刀。 陈微很清醒,以不清不楚的身份上门,这不叫探望,这叫自首投案。 云头再慢,也总有抵达府邸的一刻。 陈微停在自家大门前,硬挤出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只能硬着头皮! 院子里,杨婵心情大好,正在清点几个精美锦盒,显然是为拜访准备的礼品。 “婵儿!”陈微叫了一声,即便极力掩饰,可又怎能逃过三圣母的眼睛? 杨婵动作一顿,鼻子微微皱起:“怎么?看你这模样,是不是不想去?” 灵魂拷问。 陈微闻言,急忙为自己辩解道:“怎么会呢?真君执法如山,修为通天!平日里在天庭,真君向来与我相谈甚欢,引为知己,下官对他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去灌江口拜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去呢?绝无此事!” 死鸭子嘴硬。 明明怕得很,偏要装出一副迫不及待、大义凛然的模样。 杨婵听罢,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儿:“这就对了嘛!我方才用传音符跟二哥说了,他知道你要去,也很开心呢。” “真君...真的开心?”陈微干笑两声: “那是自然。”杨婵转过身,将石桌上的锦盒一一拎起,“二哥还特意嘱咐我,说你远道而来,不用带东西,他就在大门外等你,说要扫榻欢迎你!” 扫榻欢迎。 陈微瞳孔骤缩,大罗金仙,司法天神,扫榻欢迎他? 盖了帽了! 此次前去灌江口,怕是真要凶多吉少。 “那个,婵儿,我...”陈微盯着杨婵的背影,欲言又止。 “怎么?”杨婵手里的动作停下,转过头,似笑非笑,“陈大人,该不会是又要变卦了吧?这怎么能允许呢?二哥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陈大人,你也不想我们兄妹不开心吧?” 天庭知识点又来了。 当一个女仙突然喊出生硬的称呼,那她肯定是生气了。 身为天庭硬汉子的陈微,哪能听不出,他当即脸色一正:“婵儿,我想了想,不能以下属的身份去拜访,得换个身份!” “你想换什么?”杨婵好奇问道。 “叫二哥怎么样?”陈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叫二哥,我也叫二哥,甚至,我还可以叫你一声三姐,以后咱们各论各的,你看...” “哎哟!” “你干嘛!” 嘭! 没有意外,口花花的陈微又被杨婵肘了一击。 …… 【成绩很差很差,差到想断更,不过,想了想,不能抛下我的读者!还是决定咬牙坚持了!你们不养书,我就坚持写下去!求免费小礼物!求五星好评,把分数顶高一点好不好?求各位的支持!】 第101章 二哥高见啊! 灌江口。 两道长虹破开云海,光华敛去,露出两道身影。 陈微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八个紫檀木礼盒,双脚刚一落地,就像是生了根,死活不再往前迈半步,他放下礼盒,理了理仙袍,扯平袖口褶皱,又低头检查鞋子 细致入微。 堪比凡间绣花。 “婵儿,且慢。”陈微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仪容不整,乃是大忌,见真君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容我怕再检查一遍着装。” “第二十七遍了!”杨婵咬着银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呆子从南天门一路飞到灌江口,在云头上就整理了二十六遍衣冠,如今到了灌江口还要检查? “有备无患嘛!”陈微讪笑一声。 他嘴上说着整理衣冠,暗地里,早已将神识散发出去。 没察觉到杀气。 也没有伏兵。 草头神们一个个手持兵刃,站得笔直,瞧见陈微笑得格外灿烂,几个相熟的统领,挥手打招呼。 陈微心里直犯嘀咕。 应该没事吧? 草头神们笑得如此和善,总不至于是在提前恭送他上路。 既然大环境安全,那硬着头皮也得往前走。 陈微重新提起礼盒,跟在杨婵身后,迈上台阶。 刚跨进大门。 梅山六兄弟之首的康安裕便迎了上来,拱手行礼:“三小姐,您回来了,陈大人,二爷在里面等着了!” “好的,康大哥!”杨婵甜甜应了一声,转头便揪住陈微的衣袖,“快走!” 陈微被扯得一个踉跄,只能朝康安裕回了一个礼,提着礼盒往内堂走去。 …… 内堂。 杨戬披战甲,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静修。 听到脚步声。 杨戬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杨婵身上,冷脸立马转笑脸:“三妹!回来了。” “二哥~”杨婵一路小跑过去,刚要说话。 杨戬的目光微微一偏,越过杨婵,落在后头提着礼盒的陈微身上。 那一瞬。 春风化雨荡然无存,冰霜万里,寒气逼人。 杨戬面无表情,冷冰冰挤出几个字:“清泉,你也在。” “真君!”陈微快步上前,将紫檀礼盒全部摆在旁边的桌面上,双手抱拳,“下官此次前来,只为公…” “二哥,清泉说想看你了!”杨婵直接抢答,把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堵了回去。 不仅抢答。 杨婵还顺手剜了陈微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来之前明明说好了是探亲,谁允许你满嘴公事、打官腔了? 就是如此一个眼神,落在杨戬眼里,宛如打情骂俏。 真君能忍? 换作旁人,敢来灌江口拱自家水灵灵的白菜,早就一刀将其劈成飞灰了。 可是,暂时能忍! 杨戬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机,三妹动了凡心,此事宜疏不宜堵,若是强硬出手把陈微砍了,只会激起三妹的逆反心理,反倒成全此子的名头。 对付此等心机深沉之辈,必须徐徐图之。 只要想办法扒掉陈微虚伪的面皮,揭穿他阿谀奉承的真面目,三妹看清了本质。 自然会心灰意冷,主动远离。 想到此处,杨戬紧攥的拳头松开,挤出一个笑容:“清泉啊,听说你最近办了件大差事,在凌霄宝殿内翻云覆雨,不仅摆平下界妖患,甚至还能在一众灵山菩萨面前也不落下风。” “当真是三界英才,仙人楷模啊。” “不错。” “非常的不错。” “真君言重了!”陈微连忙躬身,连连摆手,满脸谦卑,“小道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若论三界英才,谁敢在真君面前称大?” 姿态摆得极低,马屁拍得极响。 杨戬何时如此好说话了,铁面无私的司法天神,竟然开口盛赞他是仙人楷模? 捧杀! 绝对是捧杀! 此事若是顺着杨戬的话往下讲,那绝对有大坑,不如顺着顺杆往上爬,既然真君愿意装和气,那索性借着这份和气,把关系坐实。 想到此处。 陈微直起腰板,眼神变得无比真挚。“真君,下官斗胆,想对真君换个称呼!” “哦?说吧,什么称呼啊?”杨戬盯着陈微,语气平淡。 “叫二哥!”陈微迎着杨戬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 此言一出。 杨婵愣住了,美眸中闪过惊喜,这木头终于舍得开窍,改口叫二哥了? 她惊喜。 杨戬更惊喜,简直是乐坏了,他又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微索性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都已说出口,这时候要是改口,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落个首鼠两端的名声。 “真君,您误会了。”陈微神色越发诚恳,往前凑了半步,“下官跟婵儿叫的二哥,那绝不是一个意思!您对下官的关爱与提携,比亲哥还要亲!下官私下里都盘算好了,我和婵儿,咱们各论各的。” “她叫您二哥,那是血浓于水。 “下官也叫您二哥,是高山仰止。咱们各叫各的,互不干涉!” 话音刚落。 轰隆! 灌江口正上方天穹,猛的劈下一道狂雷。 杨婵一听,顿时神色紧张起来,她哪能不知道是大罗金仙引起的异象? “二哥...” “哎呀!”杨戬左右扭了扭脖子,答非所问,“前些日子,本君斩了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妖,那大妖,仗着自己学了几分油嘴滑舌的本事,竟敢在本君面前大言不惭,满嘴胡言乱语。” “对于没有规矩的孽障,怎么办呢?” “本君也懒得同他废话,缚妖索捆了,扔在天雷底下,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劈得外焦里嫩,神魂俱灭。” “哦,对了。” 杨戬似乎想起了什么细节,补充道:“本君做事,向来讲究,那大妖全家老小,洞府里的徒子徒孙,一个没落,一家人嘛,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清泉啊。” “你深谙天庭律法,你觉得,此事,本君做得如何?” “噢,当然,没别的意思,就单纯问问你的意见。” 说完,杨戬重重拍了拍陈微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真的看好吗? 包的。 陈微张了张嘴,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只能冒出一句:“二哥高见啊!” 第102章 二哥!他不一样! 杨戬看着陈微大言不惭,怒极反笑:“好!好一张伶牙俐齿!” 杀意,犹如实质。 陈微见情况不对,心中默念法诀准备遁走,这是他的第二选择。 就在这时,杨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杨戬的袖子:“二哥!咱们好久没去拜拜爹娘,我想去。” 正要发怒的杨戬,愣住了。 爹娘这两个字,是司法天神心底最深的一道疤,谁碰,谁死。但唯独眼前的亲妹妹,可以毫无顾忌将其搬出来。 杨戬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古井无波:“好!” 杨婵如释重负,侧过脸吩咐了一句:“清泉,你在这等着!” 说罢,她跟在杨戬身后,兄妹俩朝后院走去。 “呼——”陈微见状,松了一口气,他方才真真切切感觉到杨戬动了杀意。 可是,就是要赌一赌。 在天庭混,最忌讳首鼠两端,他和杨婵的事不清不楚,早晚瞒不住,若是今日在杨戬的威压下认了怂,反而会被看扁,既然迟早都要面对,不如直接摊牌。 表明态度。 至少现在,杨戬知道他不是个怂包。 “婵儿会跟真君说什么?”陈微望着空荡荡的后堂门口,心中暗自盘算。 …… 另一边。 祠堂内供奉着两块无字牌位,香炉里的线香正燃着袅袅青烟。 杨戬负手而立,站在牌位前,背对着杨婵,目光深邃。 “三妹,说吧。” “二哥!”杨婵站在几步开外,抿了抿嘴,欲言又止,“为什么你要阻止我?” “咱们是神仙。”杨戬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神仙,就该有神仙的规矩,凡心一动,便是万劫不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这才是正道,你身为华山三圣母,享受天下香火,怎能不知轻重?” 一套标准的神仙戒律。 冷酷、死板,不近人情。 杨婵却不吃这一套,她上前一步,反驳道:“可是舅舅…” “没有可是!”杨戬猛然转过身,粗暴打断了话头,“三妹,我们不能重蹈爹娘的覆辙!当年爹娘是个什么下场,忘了吗?不要怪二哥,二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你!” 因为痛过,所以恐惧。 司法天神的铁面无私,不过是为了保护妹妹而已。 杨婵心头一酸,但依然据理力争:“可他也是神仙!他有仙籍,有道果,我们在一起,没有触犯天条!” 没有仙凡相恋,便算不得死罪。 听到这话,杨戬他冷笑一声,满脸的鄙夷:“他算什么神仙?不过是个心怀不轨的钻营之徒!靠着阿谀奉承爬上来的小官,三妹,你涉世未深,几句花言巧语就骗了去,真以为他是真心待你?若没有你在背后暗中相助,他能有今日的地位?不过是借着你,铺他自己的青云路罢了!” 吃软饭。 攀高枝。 心机男。 在大罗金仙眼里,陈微那点手段,全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 “二哥!他不一样!”杨婵气得直跺脚,声音里带了哭腔,“他办差尽心尽力,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你怎么就哪点都说服不了!” 亲哥的固执,又臭又硬。 杨戬看着妹妹油盐不进的模样,失去了耐心,他直接下达最后的判决:“不用多说了!今日你既然回了灌江口,就不必回去了,你的华山道场,二哥自会派人打理。” 杨婵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 还要被软禁? “至于大天尊那边,”杨戬一字一顿,堵死所有的退路,“二哥自会亲自上凌霄宝殿去说服,通明殿的差事,你也不用再管了。” “二哥,你!”杨婵急了,上前就要去抓杨戬的袖子,“你凭什么关我!” 杨戬没有躲,任由妹妹拉住袖子。 他微微偏过头,轻飘飘抛出了一句话:“杨婵,你也不想陈清泉出事吧?” 杨婵手上的动作僵住,脸色惨白。 杨戬看着她的眼睛,冷着脸:“上次是孙悟空跑过来插科打诨,替他打了个掩护,才蒙混过关,你觉得,还会有第二次?” 没有第二次了。 在这真君神殿,梅山兄弟守着大门,草头神布下天罗地网。 杨婵颓然了。 她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本以为借着探亲的名义,带着礼盒上门,能缓和一下他与二哥之间的关系,没想到,这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鸿门宴,二哥根本没打算讲理。 为了保住陈微,她只能妥协。 良久。 杨婵低垂眼帘,看着脚下的青砖,声音幽幽:“二哥,能不能让我送他回去?” “不行!”杨戬语气生硬,没有任何商量回旋的余地。 他侧过脸,余光扫了一眼妹妹,划下道来:“最多,只能送到大门口,出了这扇门,你是你,他是他,这是二哥最后的底线,越过这条线,陈微走不出灌江口。” “二哥…”杨婵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还想再求一求。 杨戬却直接背过身去。 他不看。 也不能看。 当哥的,哪能见得了亲妹妹这副委屈求全的模样? 再多看一眼,他怕硬起来的心肠又要软下去,所以,只能抬头,静静凝视供桌上父母的无字牌位,借此来硬起心肠。 这么做,不是棒打鸳鸯,是为了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为了保全杨婵平平安安。 天庭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权力的名利场,是深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灌江口,盯着他们兄妹俩。明里暗里的算计,犹如附骨之疽,防不胜防。 真以为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巧合? 天庭暗流涌动,竟有不知死活的杂碎暗中动手脚,将凡人红线牵到杨婵身上。 那是什么意思? 好在杨戬发现得早,不得不出下策借陈微的红鸾气运阻断杨婵的红鸾情劫。有了前车之鉴,他如今看谁都像刺客,不管陈微是真情还是假意,或是单纯想攀高枝的钻营客,他都不在乎——任何苗头,都必须斩断。 “三妹。” 杨戬背负双手,望着无字牌位,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觉得二哥不近人情,不明白二哥的苦心,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二哥答应你。只要你不跟陈微再有半点联系,他在天庭,就绝对安全。” “不仅如今,只要他安分守己,二哥可以保他前程似锦,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在司法天神的眼里,陈微既然是个钻营之徒,那事情就好办。 要什么爱情? 要什么双宿双飞? 只要给足了功德,给够官阶,情爱之心自然就断得干干净净。 第103章 怎么能比三界生灵站得还高呢? 陈微驾着云头,一路向北,直奔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按理说,从灌江口全须全尾撤退,本该觉得庆幸。 可是。 他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像是不知不觉间被挖走了一块,脑子里不受控制反复回放方才杨婵送别的画面。 杨婵在门内,一句话也没多说,平日里笑得像月牙儿一样的眼睛毫无神色,低着头,怎么看,怎么像大哭过一场。 “错觉吗?”陈微低声自言自语,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哎!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心里头,总觉得堵得慌,与我当初削尖脑袋上天庭时的道心,出了点偏差?” 他当初的道心是什么? 平平安安当个长生不老的仙家官僚,什么儿女情长,什么仙凡绝恋,那都是话本里骗人的把戏。 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高升。 可现在呢? 看到杨婵那红红的眼眶,他竟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陈微猛拍大腿,强行掐断危险的念头,“定是错觉,人家亲兄妹好不容易聚一聚,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留在灌江口小住几日也是人之常情,我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想那么多作甚? 其实他忙得很。 若不是有马牧之和庞龙这两个得力干将分担,他哪有闲工夫陪杨婵到处疯? 搞事业。 只有手里的权力足够大,他才有资格谈条件。 想通这一点,陈微脚下法力一催,祥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扎进南天门。 …… 左令衙门。 陈微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仙茶,慢条斯理刮着茶叶沫子。 堂下,马牧之和庞龙一左一右,正在汇报近期的工作,前者负责民俗风纪纠察司的事务,后者负责左令衙门的事宜调度,皆是做事滴水不漏。 陈微放下茶杯,眼中露出赞赏。 有这两位仙的协助,日常鸡毛蒜皮小事,根本不容他亲自出马,便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可大事就不一样了。 小事能甩锅,大事必须主官亲自拍板。 眼下,案头上就压着一桩棘手的事务,司雨监移交到通明殿,请求复查的案子。 “辛苦两位了,有你们,本官很是欣慰。”陈微打了个官腔,勉励了两句,接着话锋一转,“老马,说说吧,什么个情况。” “大人,此事牵扯甚广,事关四海龙王。” “按照天规,四海龙王每年需向天庭上交行云布雨所得的香火功德,可核对账目时发现,天庭下达的降雨数与四海实际上交到天库的功德数对不上,差了足足三成!” 马牧之汇报完,心里也暗暗吃惊。 三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凡间四海八荒,一年四季风调雨顺,百姓祈雨还愿烧的香火数目都不小。 少了三成,天库掌事仙官脸都绿了。 陈微翻开公文,扫了两眼:“天庭司雨监下去查过了,没有问题?” “没错!”马牧之表情古怪道,“司雨监掌事传过来的话,就是派遣过两拨人马下去查验过了,都没有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陈微眉头一挑。 “对。” “四海龙王皆是严格按照法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下雨,下多少寸几分,分毫不差,凡间的百姓也确实风调雨顺,感恩戴德,烧了足够的香火。” 这话,马牧之说着自己都想笑。 下面没问题,上面也没有问题,那是谁有问题? 陈微合上文书,品出味来了,司雨监不敢得罪根深蒂固的四海龙王,索性做了一份没有问题的文书,然后打着请求通明殿复查的旗号,把烫手山芋扔了过来。 司雨监小衙门惹不起,通明殿去吧。 其实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猫腻出在哪里,龙王们确实下雨了,凡人也确实交了香火。但这些香火,没有进天庭天库,而是先落到了各地的龙王庙里。 在这中间,层层截留下来,上交天庭自然少了。 马牧之见状,提醒了一句:“大人,四海龙王底蕴深厚,若是强查,怕是不妥。” 龙族虽然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真要把四海逼急了,凡间出点差错,到时候大天尊怪罪下来,通明殿也担待不起。 “老马说得对,不能蛮干。”陈微点了点头,“去一趟,是必须要去的。但不用大费周章去查账,账本他们既然敢交上来,就肯定做得滴水不漏,查也是白查。” “去一趟东海龙宫即可。” “东海龙王敖广是四海之首,本官下去,召集四海龙王到东海开个会,坐在一起,喝喝茶,看一看歌舞,然后商讨商讨如何补足份额。” “大家过得去就行,不能做得太过分。” 陈微稍微一想,就定下了基调。 天庭办事的最高境界,不查贪墨数额,只告诉天库里面功德少了。 三界运转需要功德,天兵天将镇守四方需要功德,哪哪不需要功德,要是都这么搞,长此以往,天库入不敷出,神仙们还能在三界站得稳吗? 自己都管不好,如何去管三界生灵? 自身不正,如何正三界? 此事不许! 陈微此次下去,就是点名四海龙王他们,吃相收敛一点,把份额老老实实补上,只要账面做平,大家就还是好仙友,这叫大局观,不抓,只收。 庞龙听完陈微定调,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斟酌着词句后,往前凑了半步:“大人的法子自然是稳妥的,只是,下官有一事担忧,截留香火的做派,并非一日之寒,前任左令在时,司雨监不把案子推过来,偏偏衙门刚换血,就砸到了咱们头上?” “此事,会不会太巧合?”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微一摆手,语重心长道,“前怕狼后怕虎,怕这怕那,是没有办法为三界生灵服务的!既然当了仙官,就要想方设法造福三界,姿态摆低一些,高高在上,脱离底层,这怎么能允许呢?怎么能比三界生灵站得还高呢?” “咱们心怀三界生灵,三界生灵才会心怀咱们。” “这是本官上任通明殿左令后的第一桩案,没有退路,四海龙王的份额,不交也得交!”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庞龙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马牧之见状,赶紧双手抱拳,高声唱喏:“大人高见!下官茅塞顿开,受教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暗暗吃惊。 乖乖。 这是怎么了? 大人什么时候觉悟如此之高了? 以前大家私底下议事,那都是一口一个功德,一口一个前途,主打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雁过拔毛,怎么突然开始讲起三界生灵、造福苍生了? 难不成,陈微去了一趟灌江口,就顿悟了? 陈微将马牧之和庞龙神色看在眼里,端起茶杯,点了一句:“咱们如今不是小仙了,肩上扛着通明殿两院一十三个衙门,上有四大天师、太白金星监督,下有各大衙门主官眼睛盯着,每一步,走得皆是如履薄冰,站位问题,可马虎不得。” …… 【我在这案头熬得眼儿都酸了,原也不求什么锦衣玉食,只盼着诸位能抬抬手,赏我几个五星好评,若是再有那顺手得来的免费小玩意儿,哄我这一遭,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心里头也便知足得紧了~】 第104章 日后,可否指点小龙一二? 陈微依旧是老套路,不兴师动众,不摆仪仗,只带萧焰和楚风两个跟班。 一路上,萧焰比初上天庭时沉稳得多,毕竟长时间跟着马牧之学习,多多少少沾惹上老马的脾性,圆滑、绝不多话。 楚风就更不用提了,天将里的老油子,混过的。 两个小仙目标一致,紧跟主官的脚步。 陈微就不一样了,捧着传音玉符,眉头微微皱起,去东海之前,他专门给杨婵发了一道传音,报了个平安,顺便提了一嘴要去东海龙宫办差的事。 按理说,传音玉符这玩意儿,发出去只要对方神识扫过,符文便会有感应。 确实有。 已读。 但是,不回。 “生气了?”陈微收回传音玉符,一头雾水,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态度端正,并没有任何越界之举,杨婵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至于连传音息都不回吧? 等了半个时辰,玉符依旧安静如鸡。 “多半是小女儿心思发作了。”陈微看着前方翻滚的云海,暗自嘀咕,“毕竟,仙女也是女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心情烦躁、神力不调、不舒服的时候。过几天就好了。” 自我攻略、 主打一个逻辑闭环、没心没肺。 抛开脑子里的杂念,陈微打起精神,目光投向下方,穿过厚厚的云层,一片汪洋大海出现在视线之中,海浪翻涌,水汽弥漫,这便是四海之首的东海。 陈微原本打算低调入海,可他还是低估了龙宫的阵仗。 一行刚降落到距离海面不到百丈。 轰隆! 海面被生生撕开,掀起两道高达数十丈的水墙,水墙翻滚,化作两条晶莹剔透水龙,盘旋飞舞,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从海底直冲云霄。 手持长枪、身披坚甲的虾兵蟹将,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从海底浮出水面。 蚌女成群,挥舞着彩带;海螺吹响,法螺齐鸣。 一条由避水红珊瑚铺就的宽阔大道,从海底直通海面,稳稳接在陈微的脚下。 陈微这边排场极小,就带了俩跟班。 但东海龙宫的排场,简直大得没边了。 红珊瑚大道的尽头,四道头戴平天冠、身披五爪龙袍的身影,一字排开,正是东海龙王敖广、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北海龙王敖顺。 在四海龙王身后,龟丞相、巡海夜叉、各路龙子龙孙,严格按照官职品阶,乌泱泱站了一大片,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队伍的最前方,还站着专门负责打光的蚌女。 旁边一个老龟,手里举着留影石,正对着陈微找角度。 “哎呀!陈大人!”东海龙王敖广不等陈微先开口说话,一路小跑迎了上来,笑得脸上的龙须都在打颤,“您大驾光临,小龙这东海,当真是蓬荜生辉,海水都甜了三分啊!” 见大哥带头上前。 剩下三位龙王也不甘落后,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陈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兼三职,通明殿左令威震三界,小龙在南海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仙风道骨!” “可不是嘛!陈大人手腕,气度,小龙在西海,每日都要将陈大人的事迹讲给龙子龙孙们听,当做修行榜样啊!” “陈大人,您就是咱们四海的指路明灯啊!” 四张嘴,八条龙须。 好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词汇丰富,绝不重样。 大场面。 绝对的大场面。 换作一般的仙官,被四位老牌正神一通吹捧,早就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但陈微是谁?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天库少了三成的功德缺口。 “四位龙王,言重了,言重了。”陈微不卑不亢,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下官此次前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公务在身啊,既然四位龙王都凑齐了,要不,咱们别在海面上吹风了,先去大殿里开个会?” 开会? 四位龙王对视一眼,默契的打了个哈哈。 “哎!不急嘛!”敖广再次伸出手,不容分说拉住陈微的胳膊,“您初来乍到,舟车劳顿,哪有一落地就谈公事的道理?实不相瞒,小龙对陈大人您啊,那是一见如故,打心眼里觉得亲切,正好,龙宫今日有喜事,恰逢陈大人您又来视察,这不巧了吗?” “哦?” 陈微脚下一顿,眉头微挑,好奇道:“什么喜事啊!” 敖广哈哈一笑,脸上满是骄傲:“小龙膝下有一明珠,叫敖芮,今日正好是她的诞辰。这不正想着借着小女诞辰,把三位老兄弟叫过来聚聚,大家伙一起开心开心,正巧陈大人您也来了!” “原来是令爱的诞辰!” “巧了不是?” 陈微打了个哈哈,顺水推舟地跟着四位龙王,步入东海龙宫。 萧焰和楚风跟在后头,四下观望。 这龙宫,端的是豪华无比,凡间皇帝求之不得、能引发两国交战的夜明珠,在这里就像是不要钱的石头,每隔三步就镶嵌在柱子里一颗,不过是用来照明的感应装饰灯。 脚下踩的砖,是深海沉金。 头顶悬的灯,是琉璃火髓。 陈微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拨动算盘,四个龙王天天在公文里哭穷,说凡间香火难收,结果自家龙宫豪华得很? 穷吗? 穷! …… 大殿正中,早已摆好了玉案和仙酿,仙果佳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陈微刚坐下,敖广却没有急入座,而是拍了拍手:“芮儿,还不快出来见过陈大人?” 话音刚落。 大殿后方的珠帘轻轻掀起,环珮叮当,异香扑鼻,一位水蓝色宫裙的娇俏龙女,踩着细碎的步子,缓缓走到跟前。 龙女面容白皙,眉眼如画,那双眼睛仿佛能勾魂似的。 “陈大人。”敖广笑眯眯介绍道,“这位就是小女敖芮,她平日里在深海,最仰慕天庭的青年才俊。听闻大人画技三界一流。巧了不是?小女平时,正好最喜欢作画,对大人的墨宝那是朝思暮想啊。” 画技一流? 这老龙王为阿谀奉承,连由头都懒得编得像样点,直接上了美人计。 不过。 陈微的画技确实很好。 通明殿画作比试九等,奖励十万年功德,都是记录在案的。 “见过陈大人。”敖芮盈盈一拜,腰肢柔软如柳,抬起头时,冲陈微娇笑连连,秋波暗送,“大人若是不嫌弃,日后可否指点小龙一二?” “客气了,客气了,指点谈不上,本官画技…”陈微摆出架势,准备随口客套两句糊弄过去,龙女的声音酥软,甜得发腻,他可不敢随意接茬。 忽然。 腰间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陈微低头一看,挂在腰带上、贴身佩戴的玉佩散发红光,是杨婵当初硬塞给他的。 “奇怪,怎么会亮呢?” 第105章 龙族的公主,实在是太会了 陈微将手覆在腰带上,玉佩入手,滚烫。 不知为何,他隐隐约约竟觉得玉佩的轮廓,像极了杨婵的脸。 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陈微不信邪,悄无声息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玉佩之中。 神识在玉佩内转了一圈。 阵法?没有。 禁制?没有。 符文?干干净净。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除了质地细腻点,连个最低阶的聚灵阵都没刻。 陈微想了一圈,给玉佩打上一个水土不服的缘由,龙宫在深海,属水,阴寒至极,一冷一热,必然是这样,绝对不可能是杨婵在远程施法。 “陈大人?”敖芮见陈微低头不语,又娇滴滴唤了一声,声音轻柔,尾音带着钩子,配上张清纯中透着妩媚的脸,杀伤力十足。 “好说,好说。” 陈微不接茬,只挑最稳妥的话回:“本官平日里公务繁忙,画技也生疏了不少。等哪日通明殿的差事少些,有了空闲,定与公主切磋切磋。” 一张嘴,就是老官僚的艺术。 有空? 通明殿什么时候有空,那还不是他陈微说了算。 这叫口头答应,无限期搁置。 敖芮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敷衍,一双妙目顿时亮了起来,娇笑连连:“太好了!小龙在此,先谢过大人成全,这杯酒,小龙敬您!” 说罢,她端起白玉酒盏,微微侧过身子,蓝色水袖掩住口鼻。 宽袖遮挡间,只露出半截凝脂般的手腕。 酒盏凑到唇边,浅浅沾了一口。 动作行云流水,端庄又不失风情。 这姿态,这仪态,一眼就能看出是经过最高级别礼仪培训的高贵龙族,处处透着讲究。 龙族公主敬了酒,陈微自然不能干坐着,手指刚要碰到仙酿。 腰间一痛。 玉佩的温度升高,隔着仙袍,狠狠烫了一下他的腰眼。 陈微手腕一抖,越过酒杯,端起清茶:“公主莫怪,通明殿有铁律,当值期间,严禁饮酒,本官今日是奉旨办差,规矩不可废,这杯,本官就以茶代酒了。” 滴水不漏。 拿天庭纪律当挡箭牌,谁也挑不出毛病。 敖芮听见这话,掩嘴笑了起来,水汪汪的眼睛在陈微脸上流转,眸光拉丝,暗送秋波:“大人恪尽职守,小龙钦佩,您随意就好,喝茶也是一样的。” 不得不说。 这龙族的公主,实在是太会了。 顺从,懂事,还处处给你留面子,顺带送上崇拜的眼神。 就这两下子,别说那些定力不足的仙官,就连陈微自诩铁石心肠的铁汉子,心里都忍不住升起飘飘然的受用感,差点就顶不住温柔乡的攻势。 好在,腰间发烫的玉佩,时刻在提醒。 只要陈微心头一热,玉佩就更热,烧得他时刻保持清醒。 “还是婵儿的玉佩好啊。”陈微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关键时刻能提神醒脑,帮本官稳住道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陈微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息。 腰间那块烫得几乎要着火的羊脂玉,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一股温润清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入皮肤,贴在腰间,再也没了半点动静。 陈微心中好奇。 此玉佩到底是何种材质,下次见到杨婵必定要问清楚。 …… 与此同时,东海龙王敖广将陈微方才的一系列表现,尽收眼底,老龙王眼角余光迅速与下首的敖钦、敖闰、敖顺三位弟弟交换眼神。 四兄弟什么大风大浪、大阵仗没见过? 敖芮这出戏,本就是他们四个老家伙精心安排好的,通明殿新上任的监察使、左令,年纪轻轻大权在握,来势汹汹,他们必须得先试一试陈微成色。 天庭的仙官,分三种。 贪财的,好色的,沽名钓誉的。 方才夜明珠铺路,陈微眼皮都没眨一下,说明寻常的财宝打动不了他。 如今敖芮亲自上阵,温言软语,暗送秋波。 结果呢? 陈微眼神清明,甚至带着警惕。 四海龙王心里有了底。 试出来了。 陈微是有底线、有纪律的新派仙官,对付吃拿卡要的老仙官的套路不顶用。 想拿下,得雅。 得投其所好,得谈仕途,谈前程。 敖广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他挥了挥手:“芮儿,你且先退下。” “是,父王~”敖芮识趣的福了福身子,退到珠帘之后。 “陈大人。”敖广端起满满一杯仙酿,走到陈微的玉案前,语气诚恳,“小龙观大人行事,刚正不阿,滴水不漏,通明殿能有大人这般栋梁,实乃天庭之福,三界之福啊。” 先戴高帽,定基调。 陈微放下茶杯,不接话,拱了拱手表示谦虚。 “大人,”敖广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老父亲的忧愁模样,“小龙有个不情之请,您也看到了,我这女儿敖芮,如今也到了该为三界做点贡献的年纪,总不能天天在这海底龙宫里绣花作画不是?” “您看?” “能不能在通明殿,给小女谋个差事?也不求什么品阶,就是跟在大人身边,跑跑腿,磨磨墨,跟着陈大人学习学习规矩嘛。” 安排龙女去通明殿,听起来是求职,实际上这就是在变相行贿。 龙族公主去了通明殿,那东海逢年过节给左令衙门的孝敬还能少得了? 这老泥鳅,算盘打得真响。 “这个嘛…”陈微拖长了尾音,面露难色,“龙王啊,您是老正神了,天庭的规矩您比本官懂,这通明殿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官?再说了,本官刚上来,根基未稳,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那是一件接着一件,办得本官是焦头烂额,食不甘味啊。” 他双手一摊,语气无奈:“不太好办啊。” 话说到这份上,全是大白话,一点弯子都没绕。 上面交代的差事没办好。 什么差事? 司雨监移交过来的,四海龙王降雨指标与上交功德差了三成的烂账。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账面平了,差事办好了,上面交了差,有了面子,都好商量。 没办好之前,一切免谈。 敖广听这话,哪能不懂里面的潜台词? 这年轻的仙官不是不吃腥,而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要先公后私。 “哈哈!”敖广当即打了个哈哈,举起酒杯,朗声道,“好!公务为先,理当如此!大人的难处,小龙感同身受,您放心,东海向来是全力支持通明殿的差事,定让大人顺顺利利交差!这杯酒,小龙敬您!” 说罢,老龙王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陈微见状,笑了笑:“龙王海量!” 成了。 要账这活儿,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也不需要拔刀相向。 只要大家利益诉求找准了,就是一杯酒的事。 第106章 有几个特招仙官名额,由本官掌握 宴席散了。 酒喝完了,客套话也说尽了。 按照流程,该进入正题,也就是对账、补窟窿的环节了。 “龙王。”陈微站起身,语气平静,“宴席也撤了,歌舞也赏了。您看,咱们是不是该移步内堂,好好开个会,议一议章程了?” 本以为敖广会叫上另外三位龙王,摆上纸笔算盘,跟他好生讨价还价一番。 不曾想。 敖广并没有叫上自家兄弟,而是挥手示意敖钦、敖闰、敖顺三人先去后殿歇息。 “陈大人。”老龙王走到陈微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随小龙来一趟,看了便知。” 陈微眉头微挑。 不开会? 这是要私底下单独交底了。 陈微给萧焰和楚风使了个眼色,示意留在原地待命,随后跟着敖广朝着龙宫深处走去。 …… 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回廊。 走到最后,四周连一颗用来照明的夜明珠都看不见了,光线昏暗,水压沉闷,只有几盏快要熬干的鲛人油灯在墙壁上跳动。 敖广在一扇青铜大门前停下脚步,手按在门环上,用力一推。 陈微抬眼看去。 此处是极为宽阔的偏殿,殿内没有任何陈设,大殿的正中央,赫然是一个深坑。 深不见底,直径足有百丈,横亘在海底。 深坑的四周,密密麻麻布满金色的锁链。 每一根锁链上都贴着符箓,法阵运转,流光溢彩,镇压坑底。 陈微停在坑洞边缘,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除了黑漆漆的深渊,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头,一脸疑惑:“龙王,您这是何意?” “陈大人。”敖广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此坑为何而成?” “本官不曾知。”陈微摇了摇头,天庭的卷宗浩如烟海,他不可能每一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都背得滚瓜烂熟。 敖广目光幽幽,语气平淡:“是昔年,齐天大圣孙悟空来我东海龙宫求宝。定海神针被他取走之后,留下的坑。” 孙悟空? 定海神针! 听到这两个词,陈微眼神闪烁不定。 大圣的如意金箍棒,三界闻名,擦着就伤,挽着就死。它的来路,三界同样闻名,当年孙悟空尚未得道,还是个下界妖仙的时候,跑到东海龙宫借兵器。 说是借,实为强抢。 龙族当年在泼猴手里吃了个结结实实的暗亏,连镇海的底蕴都被连根拔走了。 可自从孙悟空护送唐僧西天取经,功德圆满,被灵山封为斗战胜佛之后,这桩旧案,便成了三界的一笔烂账。猴子如今是佛,战力通天,背景深厚。 四海龙宫谁敢重提? 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翻旧账? 当年抢了也就抢了,权当是龙族给取经大业做的自愿捐赠,没有哪位仙家会在凌霄宝殿上提起此事,龙王们也只能血吞。 “陈大人,小龙知道您为何而来。”敖广伸手一指那深不见底的黑洞,继续说道,“小龙要交的物件,也就是那三成功德,就在这坑底。” “坑底?”陈微眉头皱得更紧了。 既然敖广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再客气,神识顺着深坑的边缘探入坑底。 十丈。 百丈。 千丈。 神识在坑底来回扫荡了足足三遍。 空空如也。 除了淤泥和海水,底下连个妖怪都没有,更别提功德金砖了。 “坑底什么也没有。”陈微睁开眼,语气沉了下来。 “大人再仔细看看。”敖广不急不躁,下巴微抬,示意陈微看向深坑四周。 陈微顺着敖广视线,将目光落在镇压深坑的金色锁链和法阵上。 方才没看仔细。 现在看仔细了,他看愣了。 闪烁的宝光中,流转的不是寻常的道门符文,符箓笔走龙蛇,有言出法随的无上威压。 大天尊亲自写的符箓! 大天尊亲手布下的法阵! “龙王。”陈微反应过来了,他看着敖广,一字一顿试探道,“您说的可是……” 敖广点了点头。 他没有顺着陈微的话往下接,而是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质地温润,背面是一颗闪烁的星辰图腾。 此玉牌,陈微熟得不能再熟,这是太白金星的贴身玉牌。 “不错,小龙,有旨意。”敖广将玉牌在陈微面前展示了一息,便收好,“陈大人,天庭很大,衙门很多,有太多太多的年轻仙官,怀揣着造福三界的雄心壮志,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可是,大人您仔细看看那凌霄宝殿,真正能走到尽头的,有几个?” “先公后私,知退知进。” “您啊,可一定要走到最后啊。” 敖广的话让陈微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原以为,只是一桩龙宫截留天库功德的普通案,把少交的三成功德要回去平账。 不曾想。 这一查,竟然查到太白金星、大天尊的头上? 难怪。 难怪龙宫敢多年光明正大欠着三成功德。 定海神针被孙悟空抢走,龙族失了镇海之宝,海底不稳,大天尊为了安抚东海,也为了镇压海眼,亲手刻下法阵,而那所谓截留的三成功德,不是龙王们贪墨了,而是上面默许的补偿! 这笔账,太白金星知情,大天尊授意。 它是合法的,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写进天庭的公开卷宗里。 司雨监掌事仙官天天核对四海的降雨账目,怎么可能不知道三成亏空的真正去向? 什么都知道! 可是,偏偏装出一副无辜模样,把案卷移交给通明殿,移交给刚上任不久的左令。 安的什么心? 杀人不见血。 这就是天庭官场的连环雷。 如果陈微不知深浅,为了急于立功,大张旗鼓来龙宫查案,甚至写奏折弹劾四海龙王。 那结果会是什么? 亲自打太白金星、大天尊的脸面,下场不必多说。 司雨监挖了个坑,就等着陈微跳下去摔死。 敖广为什么没有直接摊牌,还要在宴席上用龙女试探他? 因为老龙王在确认,陈微到底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还是个有底线、懂变通的可造之材,如果他刚才在酒桌上上脑,绝对不会能来偏殿看坑,只会回天庭去送死。 现在,敖广交了底,等于拉了他一把。 “龙王的教诲,下官铭记五内。”陈微双手抱拳,朝敖广行礼,“今日之事,下官眼拙,什么深坑,什么法阵,下官一概没有看见,四海龙王勤勉奉公,风调雨顺,账目清晰,去向明确,没有任何贪墨之举。” “龙王,您看。” “下官这结案陈词,写得可还算妥当?” “妥当!” 敖广一把拉住陈微的手,晃了两下:“陈大人这文章,写得是花团锦簇,滴水不漏!依小龙看,就凭这份大局观,大人的位子,坐得稳若泰山啊!” “好说,好说。”陈微打了个哈哈。 “只是,”敖广眼睛一转,话里有话道,“我那女儿敖芮一直想去天庭见识,您看?” 陈微一听,懂了。 敖广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替其女儿安排个职务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得找个好的由头。 “龙王!”陈微想了想,提醒道,“不知公主可曾获得何种奖项,通明殿有几个特招仙官名额,由本官掌握。” 敖广闻言,假装原地走了两步:“这个嘛...芮儿曾在东海龙宫举办的蹴鞠比赛中,荣获单体第三等的好成绩。” “就是不知...” “这不巧了嘛?” 陈微一拍双手,喜道:“正好,有个仙官的招录要求,要求曾在东海龙宫举办的蹴鞠比赛中荣获单体第三等,哎呀,真是巧啊。” …… 【心血都快干了,偏那好评与小礼物,竟如那断了线的风筝,叫人瞧得见却抓不着。我这心呀,早已是凄凄惨惨,冷得不成样子了,若你们再不肯赏几个好评,或是随手送些个不费钱财的小玩意儿来哄我一哄,我这单薄的心气儿,只怕当真就要在这寒窗下断了去,坚持不下去了~】 第107章 天庭随便掉块砖下来,砸到的都是下界老祖 通明殿广场。 一张烫金的仙榜张贴了出来,是关于招录仙官的榜单。 榜单刚下,很快聚拢一批散仙来看热闹。 天庭选拔仙官,事关三界运转,可光是第一条件,就让不少散仙头大。 需水族出身,年龄五百岁以下,精通水系基础术法,且必须在东海龙宫历届举办的蹴鞠大赛中,荣获单体第三等及以上的成绩。 需同时符合上述条件,缺一不可。 懂点内行的散仙都知道,此乃萝卜坑。 天庭里懂水法的散仙一抓一大把,但谁没事去参加东海龙宫的内部蹴鞠比赛,还偏偏得是单体第三等? “嗐,别看了。” “散了吧,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去当值。” “懂你意思。” 围拢过来的散仙,大多是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着苦修才混上天庭仙吏,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通明殿各个衙门放出来的招录名额,捡个漏。 然而。 当他们看清仙榜上招录条件时,热切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一个老散仙,盯着仙榜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也曾经在下界叱咤风云,精通五行遁术、斩杀下界妖魔三百头,称尊做祖好不快活。 只是到了天庭之后,一切都平淡下来。 清茶文书,就是一日。 这里是天庭,随便掉块砖下来,砸到的都是下界老祖。 老散仙摇了摇头,低着头匆匆离去。 其余的散仙们也一样,只是看了一眼,就面无表情散开了 多少年了。 天庭的仙榜一向如此。 永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是坑还没挖好,萝卜就已经洗干净等着了。 …… 清池。 池边开垦了几垄规规整整的药田,药田里的土,不是凡土,而是九天息壤。 陈微挽着袖子,下摆扎在腰带上,手里拿着把铁药锄,弯着腰,吭哧吭哧在田里刨坑。 他的靴上沾满紫色的泥巴,仙袍下摆也蹭上了不少污迹,没有使用法力,就是凭借着纯粹的力气,一锄头一锄头在息壤里挖坑,然后再小心翼翼将篮子里的仙草幼苗,一株株移植进去,最后将泥土压实。 纯靠体力。 累是不累,但这干活的态度,是真的端正。 在天庭混,给老上仙送礼,那是下乘,最顶级的钻营,是来给老上仙干干粗活。 用法术干活? 那叫敷衍。 纯靠体力干出一身汗,那才叫诚意,说明把老上仙的私事,看得比你公事还要重,说明不是来做客的,是把这里当自己家,把老上仙当自家长辈了。 还别说。 陈微在凡间就没少栽种灵草,端是一把好手。 “哎哟,清泉啊!”太白金星走到药田边,故意板起脸,“你看看你,堂堂通明殿监察左令,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神仙了,怎么能帮老朽栽种仙草呢?要是让御史台言官看见了,非要参老朽一本,快上来,快上来。” “星君,您这话就见外了不是?” “在下官心里,您就是指点迷津的长辈。” “晚辈给长辈栽种几株仙草,那是理所应当的,是下官的本分。” “何况,此时早已过了当值的时辰,下值时间,下官用自己的力气干点私活,锻炼锻炼身体,也不算违规。” 陈微从药田里跨出来,站在青石板上,毫不在意身上的泥土。 话回得很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撇清违规的嫌疑,还顺带把双方关系拉近了一大步。 “你呀你!”太白金星被这番话逗笑了,虚点了陈微两下。 官话。 全都是官话。 真怕言官弹劾,刚才在回廊上看陈微刨了半个时辰的土,怎么不出来阻止? 前戏做完了。 该谈正事了。 太白金星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东海龙宫,查得如何了啊?” “回星君,查清楚了。”陈微低着头,声音洪亮,“龙宫,无事发生!” 太白金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哦?无事发生?又是怎么回事?” “正好。”陈微顺势一掀袍摆,抬头笑道:“下官今日前来,正要向星君您请罪!” “请罪?” 太白金星反问了一句,语气不急不缓:“你查清了案子,何罪之有啊?” “东海龙宫一事,是下官核查文书出错!”陈微把所有的责任,毫不犹豫全揽在自己的头上,“四海龙王勤勉奉公,风调雨顺,账目清晰,下官一时眼花,算错了账目!是下官行事鲁莽,请星君责罚!” 完美的闭环。 大天尊的秘密不能说,太白金星也不能引出来。 这口黑锅,必须得有人来背。 既然谁都不能错,那就只能是负责查账的错了。 算盘打错,眼花看错,这叫办差失误,能力有待提高,顶多罚俸禄。 但如果把法阵和玉牌的秘密捅出去,那就叫认知错误,要出大事的。 陈微用核查失误,将责任揽在身上,就是大事化小事。 上仙需要下面担责的时候,就要义无反顾站出来。 否则。 上仙提拔之恩,怎么还? 连主动替上仙担责的悟性都没有,如何能青云直上?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深深看了一眼陈微。 良久。 太白金星收回了目光,轻轻拍了拍陈微的肩膀:“清泉啊,天庭风大,水深,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要好好的,活着啊。” “谢星君指导。”陈微拱了拱手,态度谦卑。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嘛,核查文书出差错,这板子也不能单单打在你陈清泉身上,既然是卷宗陈旧,那司雨监,就没有错?那些个负责核验的衙门,就没有错?该领的责任,也都得领一领嘛,不能厚此薄彼。” 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陈微豁然开朗。 听懂了。 这是老上仙给的甜枣,默许出气。 面对高高在上的太白星君、大天尊,陈微可以卑躬屈膝,那是为了前途,为生存。 可天庭里其他平级的衙门,也想过来捏一捏他?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手握大权的陈微。 “星君教训得极是!”陈微直起腰板,接茬道,“玩忽职守之风,断不可长!下官这就回去,定当抽丝剥茧,好好查一查!” 第108章 给您一个星君位子,您都不愿意换呢 既然太白金星发了话,默许可以出出气。 那陈微绝对不会客气,就对司雨监动手,天庭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司雨监既然敢主动递刀子,那就得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不过,咬人之前,得先摸清楚对方到底有几颗牙。 此事,庞龙熟。 “大人,摸清楚了。”庞龙翻开卷宗,汇报道,“司雨监的主官靳川,得道金仙,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逢仙便笑,背后的关系,是雷部五雷元帅之一,陶荣,这厮曾在雷部当过差,后来被陶荣保举,调到司雨监当主官。” 陈微点了点头。 雷部是天庭强势衙门之一,五雷元帅更是实权派。 这面子,确实得给几分。 庞龙笑了笑,压低声音:“大人,靳川还有一层关系,是侯宗的表亲!” 侯宗。 听到这个名字,陈微眼皮微微一挑,全明白了。 当初他一路高升,跨过侯宗成了通明殿监察使,这厮就被打发去下界历劫去了。 说是历劫,其实就是发配。 事情捋到这儿,逻辑就非常简单了。 靳川之所以敢冒着得罪通明殿的风险,把带坑的文书移交过来,纯粹就是替表亲出口气,顺便给陈微挖个坑。 至于为何敢? 神仙也是凡人修上来的,就得争这一口气。 何况靳川自恃有雷部陶荣撑腰,觉得陈微一个刚爬上来的新官,就算吃了哑巴亏,也不敢直接去司雨监要说法。 可惜,算错了一点。 陈微背后有太白金星撑腰,甚至可以说无条件支持那种。 “既然如此。”陈微摆了摆手,定下基调,“东海龙宫缺的三成功德份额,上面不让提,龙王不补,但天库里的账总得做平,这笔账,就由司雨监来补上。” “本官亲自去会会这个靳川。” “杨大人,陪……” 陈微习惯性侧过头,朝着旁边的空位喊了一句。 话刚出口,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空荡荡椅子,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杨婵不在。 她在灌江口至今还没有回来,陈微早已经习惯霸道又护短的她跟在自己身边。 堂下。 庞龙和马牧之对视一眼,两仙皆是想笑不敢笑。 陈大人已经是第七次喊杨大人了,明明不在,偏偏句句不离。 大人平日里不动如山,没想到在这事儿上,相思病竟然犯得这么严重。 看来,是真想杨大人,想得紧了。 良久。 陈微回过神来,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散会!” …… 天庭,司雨监。 陈微刚落下云头,没等门房通报,司雨监主官靳川就满脸堆笑迎了出来:“哎呀!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靳大人客气了。”陈微脸上同样挂着无可挑剔的假笑,“本官今日闲来无事,顺道过来认认门。” “大人能来,那是咱们司雨监的荣幸,快请,快请进内堂奉茶!” “好说好说。” “陈大人,快里面请!” 双方互相虚伪客套着,一路走进司雨监的大殿。 分宾主落座,仙娥上茶。 靳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接着便对着陈微摇了摇头:“陈大人,咱们司雨监不比通明殿,咱们这儿,是个实打实的清水衙门,茶粗劣,您啊,多担待,多见谅。” 清水衙门。 这四个字从司雨监主官的嘴里吐出来,就是三界最大的笑话。 司雨监管管三界的降雨,凡间的皇帝求雨、百姓春耕秋收,哪一样离得开降水? 凡人为了求个风调雨顺,每年都要烧海量的香火。 “哦,是嘛?”陈微也不拆穿,似笑非笑打趣道,“司雨监主管三界降雨,行云布雨,下多下少,那可全看你们的脸色,怎么能是清水衙门呢?本官可是听说了,给靳大人一个星君的位子,您都不愿意换呢。” 拿星君都不换。 这话是天庭里私下流传的八卦,虽然夸张,但足以证明司雨监的实权重。 靳川听罢,根本不接陈微这茬,接着自黑:“都是谣传!陈大人,您可千万别信嚼舌根子的话,咱们司雨监,就是个干苦力的衙门,从南天门掉下块砖,砸到十个神仙,至少能砸到好几个咱们司雨监的小仙。” “日子啊,过得紧巴巴的。” “是嘛?” “靳大人谦虚了!” “本官今日来,也不全是为了认门。”陈微笑了笑,话锋一转,“前几日,司雨监往通明殿移交了一份关于东海龙宫降雨指标核查的文书,靳大人,可还有印象?” “有印象,有印象。”靳川连连点头,“那桩案子,可是咱们司雨监上下核对了数遍,实在查不出什么问题,这才上报通明殿,请求复查的。不知陈大人查得如何了?可是有了眉目?” 装傻。 继续装傻。 明明知道是个要命的坑,还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嘴脸。 “眉目倒是有一点。”陈微看着靳川,语气平静,“本官去了一趟东海,查了底账,东海龙宫没有任何问题,这事儿不怪他们,是天庭下达的降雨文书出了问题。” “靳大人,你说巧不巧?” “本官核查之后发现,东海龙宫那三成功德,不多不少,刚好跟咱们司雨监百年来账面上的一笔日常损耗对得上。” 靳川闻言,愣了一瞬。 跟司雨监的日常损耗对得上? 明摆着就是胡说八道,东海截留的功德是上面默许的,关司雨监屁事? 但靳川不能反驳,因为一旦反驳,就得把大天尊的秘密捅出来。 他捅了,事儿就大发了。 陈微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陈大人…”靳川干笑两声,“咱们司雨监的账目,清清楚楚,绝对没有半点贪墨。” “本官没说贪墨。” “本官只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问题解决了,这事就过去了,对不对?” 陈微说完,放下茶杯。 此举意思,就是表明茶喝完了,面子他也给了。 靳川焉能不知? 但是他怎么可能轻易向陈微服软,于公于私、资历新老上看,都不可能。 让司雨监掏功德去平账,绝对不可能。 “陈大人,您说的对,”靳川摇了摇头,端起老资历架子,打起了官腔,“司雨监是小衙门,都不容易啊,不过啊,咱们为三界服务,可不能得过且过,东海的账,怎么能跟司雨监的损耗混为一谈?” “陈大人!” “作为过来人,本官可得提醒你,这可是冒进了啊,想法很危险。” “是嘛?”陈微笑了笑,并不意外。 靳川要是被两句话吓退,也不配在天庭混这么久,这厮显然不会轻易妥协,更不可能乖乖掏功德去平账。 敬酒不吃? 那就当个事办! “既然如此。”陈微叹了口气,“那就如实向上面汇报吧,咱们就走流程,该查的查,该背责任的,就背责任嘛,哪个衙门有责任,大家一起分清楚,坦坦荡荡去见大天尊嘛。” 第109章 哪来的三成啊? 陈微说完,作势要走。 不出他所料,端着老资历架子、稳坐钓鱼台的靳川,坐不住了。 “哎哟!” “陈大人,你这是何意?” “陈大人,别急嘛,先坐!咱们接着喝茶!” 靳川一把拉住了陈微的衣袖,半是拉扯半是请。 他没有叫门外的仙娥,而是亲自拎起玉茶壶,弯下腰亲自倒茶,姿态放得很低。 “方才,那也是老哥哥话多了。”靳川陪着笑脸,语气谦卑,“陈大人,您别介意,别往心里去!” 陈微不说话。也没有端起茶杯喝茶的意思。 意思很明白:客套话免了,有事说事。 靳川是真没想到,陈微是个真敢点火的愣头青,他之前敢把文书移交过去,赌的就是年轻人不敢把事儿揭出来,毕竟牵扯到大天尊和太白金星。 按照天庭潜规则,新官上任遇到这种烂账,多半会选择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陈微咽下这口气,司雨监就能继续红红火火地过日子,靳川也算是替被发配的表亲侯宗出了一口恶气。 可现在好了。 陈微较真了,他不仅不咽气,还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敲诈司雨监。 “陈大人,这事儿,咱们能不能聊?”靳川端起茶杯,碰了碰陈微的茶杯。 “能啊,本官向来是讲道理的,”陈微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可那少了五成的功德损耗,哎呀,这个事情,不太好办啊。” “五成?” “陈大人,刚才不是还说三成吗?怎么就变五成了?” 靳川吓了一跳,陈微疯了? 陈微当然没疯。 他清醒得很,在天庭混,谈判主动权永远是最锋利的刀,第一次开出的条件,永远是最好的价码,既然靳川刚才端架子不认账,现在想重新坐回谈判桌? 行。 第二次嘛,肯定得往上加一加。 “靳大人,账不是这么算的。”陈微掰着手指头,现场普法,“这里里外外得损耗多少,是吧?况且,本官何时说过是三成?哪来的三成啊?” 这下,靳川是真的不敢答应了。 更何况,就算他咬碎牙凑出来了,背后的神仙也不会答应。 “陈大人,此事…”靳川连连摆手,“本官万万不敢答应啊,这五成,就是把下官扔进炼丹炉里熬干了,也榨不出来啊。” “那就按照流程来嘛。” “不过,本官得提醒靳大人。下一次再见面,可就不只是坐在这里喝茶聊天了。” 陈微站起身,这一次,是真走了。 面子,他已经给过了。 亲自登门司雨监,就是给雷部陶荣最大的面子,先礼后兵,是靳川自己兜不住,现在面子给到了,流程走完了,接下来,就该上真家伙了。 靳川没敢拦着了,左思右想,能怎么办? 向背后的陶荣元帅求救? 不敢。 事的起因,不是司雨监的公事,而是他为了给表亲侯宗出气,私下里给陈微挖坑,陶荣平日里最恨手底下的公报私仇、惹是生非。 妥协,交出五成功德? 更不敢。 这叫什么,这叫一根筋两头堵了。 靳川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陈大人!那就按流程来!” 陈微当然听到,他没有回话,要的就是靳川不妥协,当然,妥协了也没事,让司雨监狠狠出一口血,把天库的账平了,一样算是立了大功。 但不妥协? 那就直接办了。 …… 陈微府邸。 书房内,陈微端坐在书案前,玉简在他面前漂浮。 关于司雨监渎职、滥用职权、核验不明导致天庭账目混乱的罪状,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条理清晰,字字见血。 最后,通明殿监察使官印,盖在玉简的末尾。 此文书一交上去,靳川的命运就算尘埃落定了,拔出萝卜带出泥。 交上去只是态度,能不交最好。 偌大的天庭水底下藏着多少事,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些什么。 陈微要做的就是高位压迫靳川,逼迫背后的神仙出手,亲自料理。 干完这一切。 陈微回收神识,将玉简收进袖兜里。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花园,不说话。 安静。 太安静了。 空荡荡的书房,空荡荡的庭院。 按往日的习惯,杨婵会突然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来,把一碗冒着热气、甜得发腻的汤圆搁在书案上,看着陈微一口口吃完。 往日里,只要陈微办完差事回到府邸。 杨婵总会在这。 现在,没有了。 陈微左看右看,觉得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难受。 “哎!”他叹了口气,自腰间摸出羊脂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是杨婵留下的物件,说是能保平安。 陈微将玉佩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脑子里全是杨婵的身影 这都多少天了? 别说人没回来,连一道传音符都没有,难道是显圣真君不给出门? “你说。”陈微看着手心里的玉佩,自言自语起来,“你的主人,为何不理我?” 安静。 玉佩没有任何反应。 陈微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真魔怔了,居然指望一块玉能回话。 忽然。 羊脂玉佩突然亮起一道红光,紧接着从陈微的手心里窜了出去,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 砰! 一声闷响。 陈微堂堂一个金仙,被撞得失去平衡向后翻倒。 这暴脾气。 一言不合就动手。 陈微揉了揉胸口,没生气,反而嘴角扬起。 像。 太像了。 这脾气,简直有七分相似,就好像杨婵隔空给了他一肘。 玉佩安静下来,掉在了陈微胸口处,一闪一闪的。 “懂了。” “你是说,让我去灌江口找她?” 陈微握着玉佩,轻声笑了起来。 玉佩一听漂浮起来,红光乍现,意思就是:没错!快去找。 “可是...”陈微面露难色,“真君的刀有点大,砍下来我撑不住,这可怎么办!” 玉佩一听,红光不闪了。 找杨婵容易,祥云一飞直落灌江口,熟门熟路。 然后呢? 顶着大罗金仙杨戬的怒火,把真君亲妹妹又一次拐跑? 上一次是侥幸,没有第二次了。 陈微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出能骗过杨戬的方法。 就在这时,玉佩飘了起来,传出杨婵的声音:“你笨啊!就不能去找舅舅吗?” …… 【好没良心的哥哥姐姐们!往日里口口声声说心疼我,又说那好评、礼物少不了我的,如今倒好,一个个竟都像那化了的雪水,影儿也没了。我在这案头熬得心血都要尽了~】 第110章 敢去灌江口吗? 陈微盯着玉佩,半天没回过神来。 原来此物真的深藏不露,还能像传音符一样直接传音? “婵儿你……”陈微下意识开口,对着玉佩喊了一声。 “哎呀,我时间不多!你快去找舅舅!”玉佩里再次传出杨婵的声音,语速极快,明显是在躲避着什么。 话音刚落。 玉佩上流转的红光黯淡下去,掉在了地上。 陈微急忙把玉佩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试着注入了一丝法力,玉佩毫无反应,又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羊脂玉。 乖乖。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万幸。 万幸之前在东海龙宫的时候,面对娇滴滴的龙海公主敖芮,自己守住了底线。 否则? 杨婵会怎么弄他? 早就该知道,三圣母送出来的贴身物件,怎么可能是个简简单单保平安的凡品? “幸好!”陈微庆幸不已,接着他又犯难了。 杨婵口中的舅舅,除了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位大天尊,还能有谁? 这是去告御状啊,还是告杨戬的。 陈微走到书案前,目光刚写好的关于司雨监滥用职权、核查不清的玉简文书上,原本,他还想着把文书压一压,给司雨监一点压力,逼靳川背后的神仙表态。 但现在,情况变了。 杨婵在灌江口明显遇到了麻烦,连传音都得偷偷摸摸,时间紧迫。 既然要去找大天尊,那关于司雨监的烂账,正好可以当做敲门砖,带着解决上仙麻烦的功劳去见上仙,再顺理成章提点私事,这叫顺水推舟。 …… 凌霄宝殿。 大天尊双目微合,太白金星则手持拂尘,站在白玉阶梯的下方。 没有其余仙家在场,君臣奏对的内容自然就直白得多,不用去绕冠冕堂皇的弯子。 “臣,叩见大天尊。”陈微站在下首,拱手行礼,“臣奉旨复查司雨监移交的东海降雨一案,现已查明。特来向大天尊缴旨。” 太白金星接过玉简,转呈到大天尊的书案上。 大天尊在玉简上扫了一眼,并没有翻开:“说说吧,查出什么了?” “回大天尊!”陈微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臣下界核查,东海龙宫勤勉奉公,按时行云布雨,账目并无亏空,实乃司雨监移交文书算错账目。” 第一句话,先给定调子。 龙宫没贪,大天尊的法阵也没露馅,一切都司雨监出的错。 接着,陈微话锋一转,给靳川上眼药:“臣深入调查后发现,司雨监主官靳川,借职务之便,滥用职权,致使账目混乱,更甚者,靳川挟私报复,皆因其表亲侯宗下界历劫,心生不满,便故意在东海核查文书上动手脚,公报私仇。请大天尊明察。” 几句话,干脆利落。 陈微绝口不提三成功德的真正去向,那是大天尊和太白金星的秘密,提了就是找死。 他绕过核心问题,把所有罪名,扣在司雨监算错账和靳川公报私仇这两点上。 逻辑严密,动机充分。 大天尊听完,表情无喜无悲。 “原来如此。” “竟然是司雨监出了错。爱卿,此事,你办得不错。” “长庚啊。” “老臣在。”太白金星微微躬身。 “司雨监掌管三界降雨,职责重大。”大天尊语气平缓道,“既然主官出了问题,账目不清,还夹带私怨,规矩不能废。此事,应有个定夺。”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老臣,明白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但陈微知道,靳川完了。 司雨监肯定要面临一场大清洗,靳川就算有雷部陶荣保着也没用,至于最后是贬下凡间,还是去斩仙台走一遭,那就不归他管了。 事情办妥。 敲门砖已经砸开了路,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陈微见大天尊心情不错,太白金星也退到了一旁,他大着胆子,拿出羊脂玉佩:“启禀大天尊,臣,还有一事汇报!三圣母杨婵,向下官求救,她被困在灌江口,处境危急!” 大天尊闻言,目光盯着玉佩。 那玉佩,他自然认得,那是杨婵的贴身法器,平日里从不离身,如今这东西既然到了陈微的手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连贴身法器都交出去,看来是真的动了心思。 而且,能逼得杨婵用此等方式向外求救,局势恐怕是不容乐观。 “婵儿把玉佩交予你…”大天尊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无奈道,“看来是真遇到麻烦了。二郎也是的,行事越发没有规矩了,怎么能随意囚禁一位天庭的正神?陈爱卿,你来说,此事,应不应该?” 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应该,那是得罪杨婵。 说不应该,那就是公然指责司法天神杨戬,站在显圣真君对立面。 “不应该!”陈微脑子一转,脱口而出。 “好!”大天尊当即点了点头,换上一副笑脸,“既然如此,那朕就下旨,由爱卿带着朕的法旨,去一趟灌江口,把婵儿迎回来。” 话音刚落,太白金星笑而不语。 大天尊心疼外甥女,对杨戬的霸道行径有所不满,但他作为三界之主,不方便亲自下场去管教一个桀骜不驯的外甥。 于是,他把这把刀,递给了陈微。 让陈微拿着法旨,去灌江口,在杨戬的眼皮子底下,把杨婵带走。 这叫什么? 这就叫借刀,也叫测试。 杨戬是什么脾气? 陈微一个刚刚晋升金仙的仙官,拿着法旨就想去府邸抢杨婵? 能回来吗? 大天尊此举,明摆着就是在试陈微的胆量。 有胆子的话,就去挡下杨戬的刀。 没胆子,就别接这个茬,乖乖回通明殿当差,杨婵的事,以后也不要再提。 去,还是不去? 陈微想都不用想,必须得去!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只要大天尊的旨意在手,占住天规大义,杨戬就算再狂,也不敢真的在明面上抗旨,最多就是受点皮肉苦。 为了前程! 这笔买卖,干了! “是!臣,遵旨!”陈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应承法旨。 “陛下。”太白金星见状,也不忍心小神仙去灌江口送死,建议道,“清泉办事得力,忠心耿耿,但毕竟修为尚浅,不过是个新晋的金仙,孤身前去灌江口,怕是应付不来,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再派一位修为高深的仙家,去协助清泉,一同迎回三圣母。” 递梯子了。 上仙这是在明晃晃的保陈微,以免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下属,真被杨戬一刀劈了。 只是。 有哪位神仙有此资格,一同前去灌江口? 第111章 你和三圣母,到底什么关系? 陈微领了大天尊法旨,立马出发前往灌江口。 太白金星亲口在凌霄宝殿上替他求了情,大天尊也准了,派一位修为高深的仙家来协助他去灌江口迎回三圣母。 按照陈微的理解,怎么着也得是十万天兵天将,外加雷部或者火部的主力正神压阵。 浩浩荡荡地开过去,才能镇得住杨戬。 太白金星将陈微送到凌霄宝殿门外,只留了一句:“去吧,南天门外!” 陈微一听,更兴奋了。 南天门外可不就是天兵天将驻扎地,此行必定稳了。 然后。 十万天兵天将没来。 云层里,只慢悠悠飘出来一个仙家。 陈微定睛一看,来者个头不高,两个冲天鬏,唇红齿白,面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看起来人畜无害,还有点可爱。 但把他给看愣了,这位主儿,三界之内谁不认识? 李天王家的三公子,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三界出了名的杀神,别的仙家办差讲究个人情世故,这位办差,主打一个只杀不渡。 大天尊居然把这尊杀神派来协助? 绝了! “下官陈微,参见三太子!”陈微端端正正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此番去灌江口办差,麻烦您了!” 哪吒踩着风火轮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了陈微一番。 刚接旨的时候,他是很兴奋的。 天天在云楼宫里待得很无聊,一听有旨意让去协助办差,立马兴致勃勃飞过来了,起初还以为是下界哪个不开眼的妖王造反,能去杀一杀。 结果。 是去灌江口迎回三圣母? 哪吒兴奋劲儿立马没了,去灌江口在杨戬的眼皮子底下抢他亲妹妹? 这活儿,能行? “你就是陈大人?”哪吒斜着眼睛看着陈微,啧啧称奇道,“看你修为平平无奇,也没有三头六臂啊,怎么就惹到杨二哥了?” 陈微也不生气,赔着笑脸:“三太子慧眼如炬,下官确实修为浅薄。” “你给本太子说实话。” “你和三圣母,到底什么关系?” 哪吒小脑袋凑到陈微面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仙友关系!纯洁的仙友关系!”陈微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嘴就来。 “嘁。” “什么仙友关系,需要大天尊下旨迎回,杨二哥能把妹妹关在灌江口死活不让出门?” “说吧,是不是你胆大包天,勾搭了杨家二哥的妹子!” 哪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不信。 陈微干咳了两声,死鸭子嘴硬:“三太子,话可不能乱说。下官是奉公办差…” “你胆子可真大。”哪吒根本不听他辩解,自顾自回忆了起来,“一千年前,也有个不知死活的蛟龙干过这事儿,跑到灌江口外面转悠,想跟三圣母套近乎,你猜怎么着?” “然后全家都没了。” “那时候我正好路过,还顺手帮着杀了几个妖怪,可爽了。” 哪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陈微听得头皮发麻,这是来帮他的吗? “三太子!” “咱们是带着大天尊的法旨,正大光明去迎回三圣母的,不动武。” 陈微赶紧把话题圆回来,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这杀神张嘴就是杀杀杀,带着去灌江口,真的能震慑住杨戬? 哪吒当然不能震慑杨戬,也不会。 他和杨戬早年就认识,也不可能为了陈微跟杨戬真刀真枪干。 那来作甚? 关键时候,保住陈微的小命。 大天尊派他来,哪吒心里门儿清。 哪吒拍了拍陈微的肩膀,语重心长:“陈大人,你别指望我能帮你打赢杨二哥。以我们俩的交情,他要是真动了杀心,我最多只能帮你挡半招。” “谢三太子!”陈微讪笑一声。 “不过你放心,我大局观还是有的。”哪吒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我的任务就一个。等会儿杨二哥发飙砍你的时候,我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你飞走。” “那感情好…”陈微松了口气。 “当然了。”哪吒话锋一转,补充道,“也分情况,要是二哥出刀快点,我就带着你的魂魄跑,到时候让太上老君给你炼点金丹,缝缝补补,勉强还能用。” “行了,别磨蹭了,早死早超生。” “走着!” 哪吒说完,化作一道红光,直奔下界而去。 陈微驾起祥云,紧紧跟了上去。 …… 灌江口。 两道祥云破开云层,降落在府邸大门外。 哪吒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悠哉游哉晃荡着。 不像是在执行任务,倒像是回家串门。 反观陈微,刚落地就紧张起来,神识在外围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陈大人,你紧张啊?”哪吒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打趣道。 “不紧张。”陈微摇了摇头,手心里全都是汗。 “不紧张你同手同脚干什么?”哪吒无情拆穿他,传授了点奇怪的经验:“你别觉得被三尖两刃刀砍是件很痛苦的事,杨二哥那刀,快得很!紧接着天眼一照,魂魄被金光吸走,又能重新来过了,一点都不遭罪,真的。” 陈微表情古怪。 他现在严重怀疑,哪吒根本不是太白金星找来帮他的,是负责进行心理破防的。 “三太子。” “咱们有旨意在身!办差!办差!” “行行行,看把你吓的。有法旨,走吧!”哪吒坏笑一声,慢悠悠走在前面领路。 奇怪的是。 往日里防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灌江口府邸,今日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守门的梅山兄弟。 没有巡逻的草头神。 大门敞开着,仿佛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特意给他们留的门。 越是畅通无阻,陈微就越不敢大意。 不怕给下马威,就怕敞开大门,这叫请君入瓮。 陈微和哪吒一路畅通无阻,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走进庭院里。 庭院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杨戬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慢条斯理的刮着茶沫。 那柄饮过无数大妖鲜血的三尖两刃刀,斜靠在石桌旁。 听见脚步声,杨戬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他只是轻轻吹了一口茶气:“啊,是清泉来了。” 第112章 他是来抢你妹的 陈微来的时候确实很勇,满脑子都是富贵险中求,想着只要手握大天尊的法旨,占住天庭的大义名分,这趟差事就算再难,也能全身而退。 可一旦真正对上杨戬,就心虚了。 哪吒就不紧张了,大摇大摆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了下去:“二哥,好久不见啊。” “好兄弟。”杨戬亲自给哪吒倒了一杯清茶,语气温和,“今日来我这灌江口作甚?” “嘿嘿。”哪吒端起茶杯,也不喝,就是坏笑一声,眼睛在杨戬和陈微之间来回乱瞟。 他来干什么? 来负责收尸的,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 陈微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装木头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既然都到了院子里,戏总得唱下去。 “真君!”陈微强行压下心虚,双手将法旨捧在身前,“下官奉大天尊法旨,特来灌江口,接回三……” “哎呀,如此麻烦作甚!”哪吒突然一拍大腿,开口抢答,“二哥,别听他咬文嚼字的,他是来抢你妹的。” 话刚说完,陈微就被干懵了。 这叫什么? 这就是文官遇到武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在凌霄宝殿上打了一路的腹稿,想了数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要场面话一摆出来,大家表面上过得去,这事儿就能在规矩之内解决。 结果呢? 哪吒一嗓子,把精心包装的辞令全说没了。 其实,一点毛病都没有,法旨上说得冠冕堂皇,可翻译翻译,就是来抢杨戬妹妹的。 “真君,您别误会!”陈微反应极快,赶紧找补,“大天尊听闻三圣母在灌江口休息已久,且华山地界辽阔,香火鼎盛,不能一日没有主官坐镇,特命下官前来,迎回三圣母,主持华山大局,公事公办,望真君理解。”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公事。 杨戬没有打断他。 等陈微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所以说,绕了这么大一圈,陈大人,还是来抢本君三妹的?” 陈微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还真是。 不过,这话能直说吗? 肯定不能! 杨戬见陈微不答话,也不再跟他绕弯子了,直接下法旨:“三圣母回不去了,她触犯了天条,从今日起,囚在灌江口,永世不得踏出府邸半步,至于大天尊,本君会上天庭,亲自去解释,法旨你带到了,本君也听到了,陈大人,你可以回去了。” 说完,真君一挥衣袖,下了逐客令。 大天尊能下法旨,显圣真君同样能下法旨,舅舅能下,外甥就不能下? 原则上来说,陈微都要听。 换做天庭里任何一个仙官,到了这一步,肯定就顺坡下驴了,杨家不给面子,自己回去如实禀报就行,犯不上为了一个女仙把命搭在这里。 但陈微不行。 他来这儿,一定要把杨婵接回去! “不行!”陈微断然拒绝,“下官是奉大天尊法旨而来,接不到三圣母,下官决不罢休。今日,必须要奉旨办差!” 哪吒眉毛微微一挑,他有些意外,这平平无奇的小白脸,骨头还挺硬。 杨戬不再言语了。 跟一个铁了心要找死的,不需要浪费口舌。 嗖嗖嗖! 道道金光亮起,眨眼之间,全副武装的草头神将把整个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 只等杨戬一声令下,陈微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哪吒见状,心里已经在计算时辰了,等会儿二哥的刀要是从左边劈下来,他就从右边捞陈微半截身子,要是从右边劈,他就抓陈微的脑袋。 总之,动作得快。 被数千精锐大军包围,被大罗金仙锁定。 陈微手心里全都是汗,但他没后退半步,豁出去了,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硬刚,反正横竖都是死,气势上绝对不能怂。 “真君!” “难道您要抗旨吗!”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抗旨在天庭,是可以直接上斩仙台的死罪。 杨戬听见这话,笑了一声:“有趣。” 陈微修为不高,区区一个金仙,在他眼里连个喽啰都算不上,却敢在十死无生的重围之下,拿着一张黄布跟他叫嚣? 杨戬站起身,威压朝陈微砸了过去。 大罗金仙的威压。 咔咔咔。 陈微脚下的青石砖崩裂,他只觉得双肩沉重无比,眼前一阵发黑。 不能跪。 跪了,就输了,死了也不能跪! 但陈微咬着牙硬是撑住了没跪下去,双手高举着法旨,硬顶威压。 哪吒准备好了。 只要陈微的骨头一断,他立刻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天边,一朵七彩祥云,晃晃悠悠飘了过来。 “哈哈哈!” “真君!不要动怒嘛。” …… 与此同时。 杨婵在闺房内急得团团转,来来回回踱步。 心里七上八下,乱作一团。 陈微刚到灌江口,她就通过玉佩第一时间感知到,对方就在庭院里,正和二哥对峙。 杨婵太了解二哥六亲不认的刀法,这俩撞在一起,准没有好事发生。 一边是自己动了心的情郎,一边是相依为命的亲二哥,两边对自己都很重要。 “怎么办!”杨婵双手绞在一起,“真打起来了,我该帮谁?” 忽然。 密闭闺房内,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三圣母~” “谁!”杨婵手掌一翻,宝莲灯在掌心若隐若现。 房间可是二哥亲手布下的死禁,还有谁能闯进来? “是我!” 话音刚落。 房间中央泛起阵阵耀眼的华光,一朵莲花虚影缓缓绽放。 莲花宝座之中,一个扎着冲天鬏的娃娃脸显露出身形,是哪吒的魂魄。 “三太子!”杨婵又惊又喜,赶紧收起了法力,“你怎么来了!” “嘿,我来给你汇报来的。”哪吒挑了挑眉毛,在莲花宝座翘起二郎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前面,可精彩了!你那个相好要跟二哥玩命呢!” “什么!” “他...他怎么打得过!” 杨婵大惊,举着宝莲灯就要往外冲。 …… 【瞧着这每况愈下的光景,我这心里头呀,连一点子指望也没了,可偏又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只当是能捱一日便捱一日吧~】 第113章 三个赌约 杨婵冲得太猛,忘了杨戬布下的禁制。 没有意外,直接弹飞。 “哎哟!”杨婵惊呼一声,震得手臂发麻,手里的宝莲灯滚出去老远。 “啧啧。”哪吒一边晃荡着脚丫子,一边咂嘴,“三圣母,你这是干什么?二哥亲手下的死禁,别说是你,就算是我本体来了,硬闯也得崩掉两颗牙。” “不行!” “我要出去!” “陈清泉才是个金仙,他连二哥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会死的!” 杨婵从地上爬起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死不了,死不了。”哪吒摆了摆手,安抚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那个小白脸精着呢,而且太白金星也来了。” “星君也来了?” 杨婵愣了一下,焦急立马褪去大半。 太白金星从来不会轻易下凡,但是一旦出面,那就不简单了。 有星君在。二哥就算火气再大,也绝对劈不出那一刀。 “既然星君出面,那肯定是没问题了。”杨婵松了一口气。 “那可不!”哪吒嬉皮笑脸道,“不过嘛,这顺水推舟的事儿,二哥心里肯定不痛快。直接把你带走是不可能的,总得有点小波折。” “小波折?”杨婵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别急,你自己看。”哪吒打了个响指,华光迅速凝聚,化作一面莲花水镜。 …… 另一边。 草头神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危机解除了。 原因很简单。 太白金星来了,杨戬就算再看不起陈微,也得给老星君面子。 陈微又惊又喜,太白金星能亲自降临灌江口,杨婵一定能被迎回去。 “星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杨戬已经收起大罗金仙威压,对太白金星拱手。 “真君客气了,”太白金星笑呵呵回礼,拂尘一甩,“老朽这趟来,也是跑个腿,大天尊念叨着三圣母,这才下法旨让清泉来接人,年轻人办事毛躁,拿着鸡毛当令箭,说话不知轻重。若是有冲撞了真君的地方,老朽替他赔个不是。真君莫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三言两语。 先把大天尊的法旨抬出来定性:不是来闹事的,是舅舅想外甥女了。 然后又主动替陈微担责任:年轻人不会说话,堂堂司法天神,好意思计较? 这叫什么? 这就叫最高段位的和稀泥。 杨戬听完,态度果然缓和了不少,可态度缓和归缓和,放杨婵离去还是不可能。 “星君,不用再劝了。” “三妹犯了天条,这是家丑,也是公案,本君身为司法天神,自当秉公执法。她必须留在灌江口闭门思过。大天尊那边,本君自会去请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把路给堵死了。 太白金星也不恼,笑道:“真君啊,你这话说得在理,也不在理,于公,你是司法天神,秉公执法,铁面无私,老朽佩服,于私,你把三圣母关在灌江口,表面上是维护天条,实际上,是在伤心啊。” “伤人心?”杨戬眉头微皱。 “不错。”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大天尊下旨接人,是舅舅在疼外甥女。你把法旨顶回去,抗旨是小,伤了骨肉亲情是大,再者,真君口口声声说是为三圣母好,可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陈微站在后面,听得叹为观止,只差拿个玉简出来做笔记了。 老学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太白金星一句重话都没说,一顶接一顶的高帽子扣下来,压得杨戬哑口无言。 果然。 杨戬沉默了。 他心里很清楚太白金星是在偷换概念,但没法反驳。 太白金星见火候达到了,眼睛微微一转:“真君,既然大家都是为了三圣母好,僵持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老朽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 “星君请讲。”杨戬抬起头。 “不如,真君你与陈清泉打三个赌约,如何?”太白金星指了指陈微,“三个赌约,由真君你来定,他若是赢了,就按大天尊的法旨,把三圣母迎回,他若是输了,此事从此不得再提,真君意下如何?” 赌约。 这就是神仙打架时,最体面的台阶。 大天尊要面子,杨戬也要面子,硬抢伤和气,强留抗圣旨。 唯有通过赌局,才能让双方在规矩之内,合法完成妥协。 杨戬焉能不知这是太白金星在给陈微铺路、给自己找台阶? 可他怎么会甘心就这么让三妹跟这小子走? 想到此。 杨戬看向陈微,冷声道:“既然如此,本君给星君这个面子,陈清泉。你想带走本君的三妹,可以,但这三个赌约,你若是接不下来,就给本君滚出灌江口。”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强装镇定:“请真君出题。” “当年。”杨戬负手而立,缓缓说出了一段三界皆知的旧事:“孙悟空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途径凤仙郡,因当地郡侯得罪大天尊,导致大旱三年,那猴子上天庭求雨,却被披香殿里的三道难题给难住了。” “当年连齐天大圣都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的难题。” “陈大人,你觉得,你解决得了吗?” 陈微闻言,快速分析昔年孙悟空途经凤仙郡的经过,这是他在抄录天书时看过的内容。 过程,可谓是波折。 孙悟空到最后也没能解决,只能灰溜溜返回下界。 连大圣都没办法,他能吗? “你且听好了!”杨戬没等陈微回答,大袖一挥,凭空拔地而起一座高达十丈、金灿灿的米山,米山旁边,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只凡间大公鸡,正咯咯哒的刨着土。 紧接着。 又是一阵轰鸣,另一侧,又拔起一座同样高达十丈的白面山。 面山脚下,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土黄狗,正吐着舌头。 最后。 杨戬反手一抛,一把玄黄精金锁砸在陈微面前,锁的旁边,落下了一根红蜡烛。 米山、面山、金锁。 杨戬指着面前三样东西,宣布了赌约规则。 “第一局,鸡吃米山。” “第二局,狗舔面山。” “第三局,灯燎金锁。” “规矩很简单,你不许动用任何仙家法术去损毁,鸡把米吃完,狗把面舔净,凡火蜡烛,把精金锁烧断。” “日落之前,三件事做完,三妹你带走。” 第114章 三个题目,是天规 凌霄宝殿。 大天尊面前悬浮一面由法力凝聚而成的云镜,将灌江口景象尽收眼底。 画面里。 十丈高的米山、十丈高的面山、玄黄精金锁。 鸡在叫,狗在喘。 当年孙悟空保唐僧去西天取经,路过凤仙郡,凤仙郡郡侯不懂规矩,推倒了供桌,把给大天尊的贡品喂了狗。 大天尊一怒之下,在披香殿里立三道规矩:鸡吃米山,狗舔面山,灯燎金锁。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处罚。 往大了说,是天道至理。 修行者讲究顺天而行,天觉得你行,面前就算有十万大山,也能一朝崩塌,天要是觉得你不行,那是逆天而行,三座山就犹如铜墙铁壁。 哪怕你是齐天大圣,也休想动摇分毫。 当年,是天庭不给凤仙郡下面子,所以猴子解决不了。 如今,是杨戬不给天庭面子,把当年舅舅用来刁难凡人的考题,原封不动搬出来,去刁难舅舅派下去的钦差,题目都不带改的。 “二郎啊。”大天尊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 外甥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认准了死理。 考题出了,死局摆了。 接下来,就看陈微接不接得住这泼天的考验了。 …… 灌江口。 杨戬一挥衣袖,石桌上多了个紫砂香炉,他在香头上一点,青烟袅袅升起。 开始计时了。 “日落之前,香烧完之际。”杨戬坐回石凳上,端起茶杯,不再看陈微,“本君就在这儿看着。” 陈微看了一眼太白金星。 老星君点了点头,这一个点头,内含的意思可大了,翻译翻译就是年轻人,梯子已经替搭好了,杨戬的杀心也按下去了,至于这题怎么解,能不能把杨婵带走,全看本事。 要是解不开,趁早卷铺盖走。 陈微读懂了老星君的潜台词,围着米山和面山打转。 不能有法力和神通,神仙除了力气大点、寿命长点,和凡人有什么区别? 难办。 这事儿确实难办。 陈微脑子里飞速运转,天庭史书里关于凤仙郡的记载,他还反复研究过。 当年孙悟空遇到这三道难题,上蹿下跳。 找玉帝,找四大天师,最后是无功而返。 陈微的理解,并非是孙悟空神通不够,大闹天宫的主儿,什么米山面山砸不碎? 猴子之所以灰溜溜回去,是因为一个铁律:三个题目,是天规。 天庭根本就没想放行。 用法力强行毁了,就等于公然对抗天庭的命令,凤仙郡的雨都别想下了。 猴子再狂,也得按规矩办事。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陈微跟猴子最大的区别在于:当年猴子是求天庭办事;他是自己人,背后站着天庭。 占据了绝对的天时。 天庭是想迎回杨婵,大天尊是默许的。 想到此,陈微走到十丈高的米山前,仔细打量起来,米山脚下,公鸡一下下啄着米。 “咯咯。”公鸡低下头,在米堆边缘啄了一下,衔起一粒米,仰起脖子吞了下去,然后拍了拍翅膀,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低下头,啄起第二粒。 就这速度? 小鸡啄米,一粒一粒的吃。 别说等到日落香烧完,就是让这只鸡吃到下辈子,吃到它重孙子的重孙子出生,这米山连个角都缺不了。 杨戬默不作声,他不急。 就在这时。 回廊的拐角处,哮天犬慢悠悠踱步走出来。路过陈微身边时,斜了一眼。 “哼!” 哼完之后,哮天犬走到杨戬的旁边,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摇着尾巴,舒舒服服躺平看戏。 陈微打量着哮天犬,又看了看米山下的公鸡。 区别在哪儿? 区别就在于跟着的主人是谁。 忽然,陈微灵光一闪,有点子了,他大步走到杨戬的石桌前,作了一个揖:“真君,下官突然想起了一桩三界传颂的旧事。” “本君没兴趣听你说书,香烧了一分了。”杨戬皮都没抬一下。 陈微不以为意,自顾自往下说:“当年真君在下界修行时,也曾遇到一条骨瘦如柴、朝不保夕的凡犬,那只是一条野狗,饿得连站都站不稳,可真君您,却没有嫌弃它。” 哮天犬听到这番话,耳朵竖起来,尾巴也不摇了。 “真君收留了它,”陈微越说越激动,语气满是赞叹,“更是以大法力、大神通,耗费心血将它点化,洗经伐髓,脱胎换骨,凡犬成了如今威震三界、妖邪闻风丧胆的神犬!” 杨戬不置可否。 哮天犬就是这么来的,这是事实,三界皆知,算不上什么秘密,也用不着陈微来拍马屁,他倒要看看,这厮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微见杨戬没有打断,知道情绪铺垫差不多了。 调动情绪最高段位,就是用故事,来绑架底线。 “下官一直敬仰真君!”陈微突然收敛笑容,眼神坚毅,“您当年能为了一条毫无瓜葛的凡犬,倾注心血,损耗修为!下官今日为迎回三圣母,难道还舍不得精血,点化这凡鸡吗?!” 杨戬闻言,愣了一瞬。 点化凡物? 真以为点化是捏泥人呢? 哮天犬是他一点点温养出来的,陈微一个刚爬上来的金仙,底子薄得像张纸,要点化一只凡鸡,让它拥有吞下十丈米山的肚量和神通,得耗费陈微多少本命精血? 折损几百年道行算轻的。 搞不好跌落境界,连金仙的果位都保不住,为了赢第一局赌约,不要命了?! 太白金星微微皱眉,似乎是不太认同陈微。 修为是在天庭混的一切根基,没有修为,捧到天上也没有用。 为了杨婵值得吗? 陈微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必须得做,他没有片刻迟疑,逼出一道精血散在公鸡身上。 没有用。 要点化一只毫无根基的凡鸡,光凭金仙一道精血可不够。 三界天道运行一切皆有规矩,从凡到不凡,其中需要花费的心血多了去了。 “不够?那就要继续再加!”陈微见状,又继续逼出精血,脸色都变白了不少。 公鸡吸收金仙精血,停下了啄米,鸡爪子都变大不少。 正在变化,但不多。 第115章 一只凡鸡,居然变成... 陈微指尖连弹,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 整整五滴命精血落在凡鸡身上,精血渗入羽毛,凡鸡浑身一抖,羽毛隐隐泛起光泽。 起了变化。 毕竟是得道金仙的精血浇筑,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点化出灵智了。 陈微喘了口气。 快,觉醒神通,把这米山给我吞了。 然而,凡鸡只是甩了甩脑袋,拍打着翅膀在原地转了两圈,紧接着跑到陈微脚边,仰起脖子,叫唤起来。 “嗷——咯咯!嗷嗷!” 叫声都变了调,不再是普通的打鸣,而是讨好。 精血太好吃了。 比那干巴巴的灵米好吃多了,它还想要。 陈微表情古怪,这可是金仙的本命精血,说要就要? 可距离掌握神通、觉醒血脉,明显还差了那么一点火候。鸡爪子变大有什么用? 鸡爪子再大也刨不完这座米山。 沉没成本已经付出去了,现在收手,前面的五滴精血就打了水漂。 办事,最怕的就是事情办到一半烂手里。 “拼了!”陈微眼底闪过狠色,又是连续五滴精血,拍在了凡鸡的脑门上。 十滴。 整整十滴金仙精血。 可谓是下十足的血本,全喂了一只连名字都没有的凡鸡。 太白金星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这年轻人,做事太绝,对自己更绝。 十滴精血入体,凡鸡仰起脖子,鸡冠红得滴血。 “咯咯!”一声响亮鸣叫,在灌江口上空回荡。 陈微心头一喜,凡鸡的变化来了? 然而。 一声鸣叫过后,凡鸡打了个饱嗝,接着,它低头在陈微的靴子上蹭了蹭,然后双腿一弯,上眼睛,打起了盹。 没了。 再也没有任何变化。 陈微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十滴精血,换来了一声鸣叫和一个饱嗝。 还得继续? 杨戬见状,轻笑一声:“清泉,你想法是不错,也够胆识,可惜,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改变,规矩就是规矩,你再拼命,也是徒劳。” …… 与此同时。 杨婵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是神仙,太清楚十滴本命精血意味着什么, “都十滴精血了,怎么还不行!” “他是不是受伤了?他撑不住的,二哥在逼他!” “不行,我要出去!我要拦住他!” “三太子,你带我出去! “不是…”哪吒疼得直跳脚,“三圣母!你紧张就紧张,抓我胳膊干啥!” 他正翘着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被杨婵一把薅住了小臂。 情急之下,根本没有控制力道。 哪吒是莲花化身,太乙真人当年用九节仙藕重塑的肉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可现在? 莲藕小臂,被杨婵捏出五个深深的红指印。 “啊?不好意思!”杨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紧松开手,满脸歉意,她实在是太紧张了。 哪吒揉着通红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 杨家人。 真他娘的一个德行。 天生神力,力大无穷,杨戬是这样,杨婵一旦发飙,也是如此。 哪吒揉着胳膊,替陈微感到悲哀了。 就文官小身板,以后要是真把杨婵娶回去了,能顶几下啊? “不行!三太子,”杨婵就陈微又要逼出精血,就要伸手去抓哪吒的胳膊,“你得帮帮我。你不是有办法出去吗?” “别…别抓了!” “你别慌,你仔细看!” “那只鸡没睡!我能看出来,它正在脱胎换骨,哎!你快看,开始了!” 哪吒眼皮一跳,一个干脆利落的闪现,拉开了安全距离。 杨婵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法镜。 …… 前院。 杨戬的话音刚落,香炉里的香灰轻轻掉落了一截。 一阵沉寂之后,原本打盹的凡鸡,突然睁开了眼睛,紧接着绽放阵阵光华。 此情此景,饶是杨戬和太白金星,也是忍不住好奇。 十滴金仙本命精血砸进一只凡禽体内,一只毫无根基的凡鸡,撑过了爆体的危险,脱胎换骨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咯咯!”金光之中,传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 金光拔地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奔云外而去。 它要渡劫。 凡物化妖,妖化灵禽,跨越物种阶层的逆天改命,天道必降雷劫洗礼。 灌江口上空暗了下来。 黑色劫云翻滚聚集,云层中,紫色的雷光像一条条电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雷部当班了。 劫云深处,两名负责降下雷劫的雷部仙官正举着雷锤和电母钻,往下界张望。 “前辈,凡物成精,强行破境,按规矩,降下九天诛妖雷,劈它个魂飞魄散。”年轻的雷官举起锤子,就要往下砸。 “慢着!”年长的仙官一把按住小年轻的手腕,“你仔细看看鸡身上的金光!” 年轻仙官愣了一下,仔细观望:“好像,好像是金仙的本命精血气息?” “不止是金仙精血。” “那是通明殿监察使、左令,陈大人的气息!这只鸡,是陈大人的鸡!” 年长仙官补充道,手里的雷锤差点握不紧。 年轻仙官手一哆嗦,紧张发问:“前辈,那这雷,还劈不劈了?” “雷劫不劈怎么交代?”年长仙左思右想,交代起来,“但劈也分怎么劈,换成最低级的淬体雷,象征性劈几下,走个过场。声音搞大点,威力收着点,别把毛劈焦了!” “明白!” 于是。 灌江口上空,雷声震天响。 但劈落下来的雷光,却细得像根面条。 咔嚓。 咔嚓。 软绵绵的雷光落在凡鸡身上,帮它把体内多余的精血力量迅速化解、吸收。 雷部的同僚主打一个人情世故,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片刻之后,劫云散去,雷劫渡完了。 金光逐渐收敛。 凡鸡的身形剧变,身躯迎风就涨,十丈、百丈、千丈! 转眼之间。 一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悬浮在灌江口的上空。 外形似鱼,却长着一双翅膀,通体青黑色,体型巨大,压迫感十足。 太白金星定睛望去,惊疑了一声:“一只凡鸡,居然变成了鲲?” …… 【眼见着这书稿一日冷清过一日,那点子成绩,竟比那凋零的花瓣还要凄惶。我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原想着咬牙熬着,可也不知还能在那灯下撑得几时,若你们肯赏我几个五星好评,或是送些个不费银钱的小物件儿来哄哄我,或许好歹能再坚持坚持!】 第116章 不愧是本官的爱鲲 云层散去。 庞大躯体悬浮在半空,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鱼身,鸟翼。 鲲。 神话古籍里记载的三界异种,居然被几滴金仙精血给催生出来了。 陈微见状,脸色大喜:“好好好,没想到竟然是鲲!这下好办了!” 念头刚起,识海中响起一道声音:“主人!有何吩咐!” 鲲化形那一刻,就认主了。 金仙精血不仅改造凡禽的血脉,还在其神魂深处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去!将那米山吞了!”陈微当即下令。 “好!主人且看小的神通!”鲲发出一声低吼,巨口张开,犹如海眼倒悬,狂风乍起,米山倒冲上天,直入巨口。 片刻功夫。 米山吃了个干干净净。 连青石板缝隙里卡着的几粒碎米,都被吸得不见踪影。 别说区区一座米山,就是再来十座,对于鲲此等异兽来说,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吞完米山。 鲲在半空打了个转,身形骤然缩小,化作一丈来长,它降落在陈微身旁,收起双翼。 它能从一只凡鸡,一跃成为三界异种,全靠眼前主人的慷慨解囊。 陈微大喜过望,顺手将鲲握在手心:“好!不愧是本官的爱鲲!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鲲缩了缩脑袋。 杨戬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没想到陈微心灵巧思,破了? 第一局,就轻描淡写破了? 当年猴子抓耳挠腮、上天入地都没想明白的死局,被陈微十滴精血破局。 猴子想的是毁掉山,陈微是提升吃山凡鸡的胃口,解题思路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往小来说,是鸡的问题。 往大来说,是舍与不舍的问题,在迎回杨婵此事上,陈微选择了舍得。 十滴精血,值与不值? 就在这时,陈微转过身,笑眯眯拱了拱手:“真君,第一局,吃完了。” “时间不多了,陈大人还是抓紧吧。”杨戬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香炉。 陈微成竹在胸,丝毫不慌,第一局能破,第二局照样能破。 鸡能点化,狗自然也能点化,付出点精血而已,只要能把杨婵带走,都是值得! 土黄狗似乎看懂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立刻摇起尾巴,吐着舌头,眼巴巴等着陈微点化 陈微见状,准备如法炮制,再逼出十滴本命精血,再添一头异种神犬。 “慢着。”杨戬悠悠开口打断。 陈微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杨戬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清泉啊,精血可不能浪费,修道根基怎可随意挥霍,现在,本君加上一条规矩,接下来的考校,不得使用精血!” 太白金星听得直摇头,陈微直接愣在原地。 加规矩? 考官发现考生找到考试规则漏洞,非但不给满分,反而当场修改规矩。 规矩随时加,最终解释权永远归显圣真君所有。 但陈微偏偏没脾气,出题人是大罗金仙,手里还捏着原则,不听不行。 “真君体恤下官,下官遵命便是。”陈微把法力散开。 不能用精血点化。 难办了。 死局又绕回来了。 陈微围着面山,一圈一圈转悠,土黄狗跟在他后面转了两圈,饿了就凑到面山前,张嘴舔了一口。 噗。 干巴巴的面粉糊了土黄狗一嘴。 土狗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呛得眼泪直流,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面山半步。 干吃面粉,小狗咽不下去。 陈微停下脚步,眉头紧皱。 面? 面怎么才能吃得快? 越想,他识海中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未成仙时,每逢过年,师娘总会和面做烧饼。 干面粉没法吃,风一吹就散。 师娘总是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面少了,成了饼。 陈微眨了眨眼睛,灵光一闪,又有了点子,把面山和成大饼不就完事了? 可是,十丈高的面山,得要多少水才能和得动? 靠水桶挑? 就算把灌江口的水井全抽干,也不够和出个泥石流。 怎么和? 用雨水! 陈微快速分析杨戬定下的规矩:不能用法力神通直接破坏,不能使用精血。 没说不准请外援,反正真君没说不可以。 顺着水流的思路往下想,三界之内,哪里水最多? 龙宫! 巧了不是。 陈微在东海查完账,没追究东海龙宫,还顺手帮了敖广一把,帮着把女儿安排到天庭。 现在,龙王欠他人情。 人情债,最难还。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积攒的筹码,就在节骨眼上兑现。 想到此。 陈微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传音玉符,这是与东海龙宫联络的法器,当初和敖广喝得开心,便搂着肩膀称兄道弟起来,老龙王还顺手赠了一个传音玉符。 当时的话,也说得很漂亮。 “清泉老弟,以后遇到事儿,吱个声!”敖广胸脯拍得震天响。 现在,陈微遇到事了。 敖广,帮办还是不帮办? …… 东海龙宫。 敖广靠在龙椅上,哼着小曲,美滋滋抿了一口玉液琼浆。 天上刚递下来内部消息。 司雨监的靳川倒台了,罪名是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消息传回龙宫,老龙王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其中释放的信号,四海龙王都看懂了,上面办了靳川,就代表还是站在四海龙宫这边的。 陈微手眼通天,办事狠辣,绝对是个值得深交的盟友。 “得叫芮儿加把劲了!”敖广摸着龙须,暗自盘算。 他正琢磨着如何给女儿创造机会,传音玉符亮起。 熟悉的法力波动。 清泉老弟?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敖广清了嗓子,接通玉符:“清泉老弟啊!有什么好事想着老哥?” “敖哥。”玉符那头,陈微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遇到点难处,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要帮忙? 敖广一听,眼睛亮了。 不怕提要求,就怕没需求,在三界大染缸混,有来有往才叫铁关系。 “没问题!”敖广想都没想,满口应承下来,“老弟的事,就是当哥哥的事!我们兄弟谁跟谁,一句话,小事一桩!” 陈微顺杆往上爬,提出要求:“多谢哥哥,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麻烦老哥,能不能调点水汽,往灌江口下点雨?” “嗐,下雨啊,老本行,小事……”敖广正要一口答应,忽然猛的反应过来。 等等,哪里? 灌江口。显圣真君杨戬的地盘? 三界谁不知道那是天庭的法外之地,平时降雨路过,都得轻手轻脚。 陈清泉要给灌江口下雨,是去冲杨戬的府邸? 第117章 当年旧事 敖广刚才大话放得多满,现在心里就有多虚。 去灌江口下雨? 去显圣真君杨戬的地盘上洒水? 陈微前途无量,手腕毒辣,东海绝对需要结交,可杨戬是听调不听宣的司法天神,手里那把三尖两刃刀劈过桃山、斩过妖王,脾气一上来,连凌霄宝殿的桌子都敢掀。 一边是冉冉升起,一边是三界战神。 两边怎么选? 傻子都知道,绝对不能得罪杨戬。 龙鳞再厚,也扛不住三尖两刃刀的一下。 关键在于,敖广刚才嘴快,水已经泼出去了,堂堂四海之首,要是转头就反悔,以后在通明殿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老脸往哪搁? 敖芮以后还想不想在天庭混了? “事情肯定得办。”敖广捋着龙须,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怎么办,得有个讲究。” 硬派去下雨,那是送死。 派谁去? 东海的龙子龙孙,去了连杨戬的面都见不着,草头神就能把他们打跑。 找司雨监借? 人家更不傻,躲那个煞星还来不及,谁敢去触霉头。 敖广把三界能降雨的神仙过了一遍,全给否了。 忽然,老龙王眼睛一亮:“咱们四海,有没有跟杨家熟的?” 顺着亲戚关系网往下扒拉,有,真有! 想到此,敖广不再迟疑,拿起传音玉符,换上一副慈祥长辈的面孔:“大侄女嘛?伯父这边有个事,你看看,能不能办上一办!” …… 与此同时。 陈微收起传音玉符,一脸的成竹在胸。 妥了。 东海龙王答应得干脆利落,不愧是四海之首,办事就是痛快。 只等大雨一落,面山和成面糊,第二局赌约就算拿下了。 陈微溜达到面山旁边,伸手摸了摸土黄狗的脑袋,低声安抚:“狗兄,饿着肚子再忍忍,饭马上就熟,待会儿敞开肚皮吃。” 土黄狗呜咽一声,摇了摇尾巴。 不远处。杨戬将陈微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冷哼一声。 求外援? 规矩里确实没规定不能请外援,陈微的心思,真君一眼就看穿了。 但看穿归看穿,他根本不拦。 三界之内,显圣真君要赶走的,谁敢留? 杨戬打定主意,不管天上飞来的是哪路神仙、哪条水龙,只要敢在灌江口上方掉一滴水,他就直接连人带云一起扇飞。 考场纪律,由他来亲自维护。 论辈分。 辈分高的大能,陈微请不来,论辈分低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四海龙王来了,也得在灌江口外头客客气气递拜帖。 所以,杨戬稳如泰山。 他倒要看看,通明殿左令能搬出哪路不知死活的小神来降雨。 没过多久。 灌江口天空暗了下来,乌云带着水汽,层层叠叠,遮蔽日头。 云层中,雷声滚滚,闷响阵阵。 真有仙家来了,不仅来了,还敢在灌江口上空正大光明聚拢水汽,摆明是要降雨。 太白金星抬起头,眼神颇为玩味,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陈微也是眼前一亮,老龙王办事效率真高,说下雨就下雨,场面搞得还挺大。 杨戬见状,元神出窍直冲天际。 元神初现,雷光就被压制得黯淡无光,杨戬举起三尖两刃刀,厉喝一声:“哪来的毛神,敢在灌江口造次!” “杨戬?”一声娇俏轻柔的呼唤响起,声音还带着点小惊喜。 杨戬身形一顿,顺着声音望去。 乌云散开一角,只见来者一袭粉色龙绡长裙,头别避水珠,手里捧着个聚水盂,正瞪大眼睛望过来。 杨戬冷着的脸,缓缓散开。 思绪犹如潮水般被拉回多年前,当年他劈山救母,反下天庭,一路杀得天昏地暗,却在混战中一不小心打烂天庭弱水法阵。 蚀骨销魂的弱水倾泻而下,将他卷入其中。 就在他法力耗尽、即将沉沦底部的生死关头,一条西龙拼着龙鳞尽毁的风险,一头扎进弱水拉了一把。 救命之恩,重如泰山。 自那以后,西海龙宫三公主敖寸心,便成杨戬命里躲不开的债主。 偏偏对方还动了心思,常年死缠烂打,堂堂司法天神,平时听见西海二字都要绕道走。 “怎么是你。”杨戬语气中无奈,面对曾经豁出命救过自己的恩人,冷言冷语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敖寸心也不害怕杨戬,往前凑了两步,目光灼灼:“我…路过,瞧着下方泥土干涸,就想洒洒水,润润地。” 她随便扯了个破绽百出的理由。 洒水? 跑到显圣真君的府邸正上方洒水? 杨戬浑身不自在,索性移开视线:“为何,如此巧合?” “就是如此巧合。”敖寸心撇撇嘴,下巴微微扬起。 气氛有些尴尬。 杨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动手驱赶绝无可能,对方有大恩于己,且不说恩情未报,就算没有恩情,堂堂大罗金仙,举着刀去劈一条小母龙,传出去司法天神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若是不赶,第二局赌约便成了个笑话。 僵持片刻。 杨戬三尖两刃刀化作流光消散,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身形缓缓消失在云端。 元神归位。 真君没说话,直接撤走,意思再明白不过:默认了。 眼见杨戬败退,敖寸心捂着嘴娇笑起来,她倒是不急着去追,办正事要紧,当下掐动避水诀,催发法力,开始行云布雨。 哗啦啦。 黄豆大小的雨滴,朝面山砸去。 原则上来说,按天庭律令,龙族不能随意下雨,每一滴雨水落在凡间,都需要天庭司雨监的批文,点数、时辰、地界,差一丝一毫都是触犯天条的重罪。 敖寸心敢下,东海龙王敢派,自然是有所倚仗。 凡事,都有个但是! 就在敖广传音联络西海之前,陈微让马牧之写了一份《关于灌江口突发旱情特批局部降雨的紧急行文》,快速走流程交了上去。 通明殿左令亲自办,流程那肯定是畅通无阻。 司雨监敢不配合? 陈微刚把司雨监主官靳川给办了,衙门上下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 一看到通明殿左令大印,司雨监仙官就直接同意照办,连内容都没敢细看,特事特办。 流程绝对合法合规,滴水不漏。 于是乎,灌江口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与十丈高的干面粉山混在一处,干粉遇水,迅速塌陷融化,不过片刻功夫,便化作了一大滩软趴趴、黏糊糊的面泥糊糊。 “去吧,面和好了,开饭。”陈微拍了拍土黄狗。 土黄狗欢呼一声,摇着尾巴猛扑上去,一头扎进面泥里,大口大口狂舔起来,干吃咽不下,混着雨水那是入口即化,连嚼都不用嚼。 第118章 有猫腻? 雨一直下。 气氛不算融洽。 或者说,融洽只属于陈微,杨戬就非常的不爽了。 十丈高的面山,在瓢泼大雨冲刷下,大半的面粉混着雨水被冲走。 剩下的一小半,瘫在地上,成了一大摊黏糊糊的面泥。 土黄狗扎在面泥里,正大口大口地狂吃。 一条普通的凡狗,哪怕饿了三天三夜,胃口撑死也就那么点大,它如此卖命是图什么? 无他,太想进步。 面山虽无法力加持,但是大罗金仙变出来的,口感绵密、自带回甘,加上西海龙族的雨水一冲,入口即化,它这辈子都没吃过如此美味。 况且,还有神仙在看着。 万一吃好了,它就能脱离妖身,得到成仙了。 可不得使劲吃? 一边吃,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护食声。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狗今天算是吃明白了。 杨戬脸色阴沉。 没法挑理。 规矩是他定的:狗舔面山。 现在狗确实在舔,面山也确实没了。 至于这山到底是狗舔没的,还是雨水冲没的,有区别吗? 结果导向。 只要账面上能平,谁管你中间走了什么水路? 陈微心里爽得不行,还煞有介事跟太白金星开起玩笑:“星君,您看这雨,下得真大,冲刷万物,涤荡尘埃啊,待会儿雨停了,必定是空山新雨后。” “你这小滑头!”老星君虚点了两下,笑了笑。 陈微此举,正好破了杨戬的第二局死局,甭管面山是不是因为雨水冲走大半,反正是没了,狗也确实有份吃。 就问你这账,算没算平吧? 半个时辰后。 乌云终于散去,雨停了。 日头重新露了出来,阳光洒在庭院里,地上除了撑得肚皮朝天、直打饱嗝的土黄狗,哪里还有半点面山的影子? 果然是,空山新雨后。 陈微掸了掸袖子上的水汽,正准备开口说话。 “昂——”云层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龙啸,是布雨的神龙在收拢水汽,打道回府,啸声渐去渐远,最终消失在九霄云外。 陈微站在原地,眉头微微一挑。 这龙啸声,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刚才那一声,他总觉得透股小女儿心思,有点像闺怨妇好不容易见着了情郎,临走时那一步三回头、幽怨又娇羞的动静? 东海龙王派条母龙来下雨,还对灌江口依依不舍的? 几个意思啊? 陈微下意识瞥了杨戬一眼,总感觉这其中有猫腻。 不过,他来不及纠结这背后的八卦,时辰差不多了,再不抓紧,杨婵就出不来了。 果然,杨戬开始催促了。 “清泉,前两局,算你取巧。” “但规矩就是规矩。日落之前,三件事做完。” “时辰快到了!” 杨戬指了指香炉。 那根细长的线香,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截,火星明灭不定,眼看着就要烧到根部。 前两局,陈微借了天庭的势,借了龙宫的水,钻了字眼的空子。 但这第三局灯燎金锁,不好用外援了,精金锁摆在地上,蜡烛也摆在地上,没有物种可以点化,没有大山可以冲刷。 三界之内,谁不知道玄黄精金是炼制法宝的顶级材料? 别说是红蜡烛。 就算是兜率宫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想要把这块精金烧穿,也得些时辰才行。 用凡火燎精金锁? 烧上一百年、一千年,精金连个黑印子都不会留下。 第三局,陈微必须亲自想办法,而且还得是在不用法术的前提下。 他没说话,而是走到金锁前,将其拿在手中。 “清泉。”杨戬声音响起,带着警告,“本君再提醒一遍,规矩,不能用法术损毁。” “真君放心。” 陈微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精金锁:“下官讲规矩,既然说好不用法术,自然不用。” 说罢。 他将玄黄精金锁在手里掂了掂,感受重量,然后,顶着杨戬和太白金星疑惑目光,走到了杨婵紧闭的闺房门前。 门上,还有杨戬亲自布下的禁制。 陈微停在门槛外三步的地方,他半蹲下身子将那把玄黄精金锁,端端正正摆在闺房正门中央的青石阶上。 摆正。 对齐。 不偏不倚,就在大门的正下方。 杨戬微微眯起眼睛,没看懂这小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把锁换个地方,凡火就能烧得断了? 陈微摆好金锁,又转身走回庭院,捡起红蜡烛,他掏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点橘黄色的微弱火苗亮起,紧接着将蜡烛立在玄黄精金锁正下方。 微风吹过,烛火摇曳。 那点微不足道的凡火,轻轻炙烤精金锁坚不可摧的底部。 正常来说,凡火别说烤化精金,就连给金锁捂热乎都做不到,烤上一百年,锁还是那把锁,蜡烛早就燃尽了。 杨戬看着这一幕,笑了:“陈清泉,你就算把它摆在房门口,烧上三生三世,它也断不了,香,只剩一口气了。” “真君,您别急嘛。”陈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当然知道蜡烛烧不断金锁,也没指望蜡烛能创造奇迹。 什么能创造? 天! 天可以创造奇迹,可以让凡火变神火。 陈微往后退两步,双手交叠,面朝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他腰弯到底,一拜及地:“大天尊!臣,得罪了!” 话音刚落。 陈微大袖一挥,掏出一卷明黄色卷轴,正是大天尊亲批的法旨。 众目睽睽之下,法旨被盖在烛火之上。 疯了! 陈微此举真是大胆! 私自烧毁大天尊法旨,那可是公然触犯天条的死罪,按律当诛灭神魂,贬入九幽! “嗤——”火苗刚一触碰法旨边缘,明黄色的布帛泛起耀眼金光。 大天尊法旨,代表着天庭最高权威,承载着天道至理。 其中蕴含的三界主宰意志,别说区区一把玄黄精金锁,就是天界的壁垒,一样能烧穿。 杨戬愣在当场,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来:“陈清泉,你这是在点本君的穴啊!” …… 【好哥哥姐姐们,如今我在这案头苦熬,全仗着诸位的一腔真心护持着。那好评与免费的小玩意儿,可千万别叫它断了,一旦停了,我这心里头便如失了依靠的孤舟,再难在这风雨里立住了,你们便是这书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第119章 用坐骑带走三妹,还敢挑衅?! 凡火确实烧不断精金。 但凡火加上大天尊法旨,若是还烧不穿,说明什么? 说明大天尊法旨不顶用。 也说明天庭的意志,连灌江口大门上的一把锁都奈何不了。 凡事皆是以小窥大,一把锁都不在天道管辖之内,金锁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只要金锁挺住了,那便是抗旨不遵、藐视天威。 所以,精金锁不断也得断。 咔嚓。 一声脆响,玄黄精金锁从正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锁,终究还是断了。 至于它到底是被凡火蜡烛烧断的,还是被大天尊法旨神韵压断,又或者是大罗金仙在暗中收回了法力护持,自己崩断的。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它断了。 过程可以解释,但结果才是唯一的,大天尊法旨烧不断,三界之内什么能烧断? 什么能烧断? 什么敢烧断? 只要法旨盖上去了,这锁就必须断,不断,就是不许! 杨戬给陈微出的这三道题,完全照搬当年大天尊刁难孙悟空的考卷。 看似是三个小题,实际上,考的是三个硬道理。 第一局,鸡吃米山,考校的是诚意与担当,遇到烂摊子,愿不愿意大出血去填坑? 陈微连逼十滴本命精血,把命搭上,过关。 第二局,狗舔面山,考校的是人脉与手腕,遇到能力范围之外的事,能不能请来外援。 能不能让他人心甘情愿替出力? 陈微一纸传音,西海降雨,司雨监盖章,过关。 第三局,灯燎金锁,考校的是天庭为官的胆魄,敢不敢借力打力? 陈微以一把凡火燎法旨,过关。 当年孙悟空不明白,就觉得是自己神通不够,只能败兴而归。 如今陈微理解题目背后的深意,一一将其破解,可谓是巧也不巧。 陈微拿起断锁,朝杨戬拱了拱手,语气恭敬:“真君,幸不辱命。” “陈清泉。”杨戬声音没有起伏,满是冷意,“你可知烧毁大天尊法旨,是什么罪名?” “下官自然知道。” “回天庭之后,下官自当向大天尊请罪。” “但是一码归一码,罪名下官日后去领,可眼下,三局赌约已破,时辰也刚好,真君,是否该让下官迎三圣母了?” 陈微迎着杨戬的目光,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今天的盘,杨戬必须得接,明天的罪,他自己去扛。 条理清晰,账目分明。 杨戬冷着脸,没有接话,明显是不想承认赌局输了。 太白金星见状,打起了圆场:“真君,清泉这小辈办事确实毛躁,但说到底,他也是急于完成大天尊交办的差事,这才出此下策,大天尊宽宏大量,想必也能体谅他的苦衷。” “如今赌约已破,三局赌约皆已化解。” “真君乃是三界敬仰的司法天神,一言九鼎。这赌约,是不是该履行了?” 老星君的话说得很漂亮,先给陈微定个性,是为了给大天尊办事才犯错。 接着再拿话架住杨戬:堂堂司法天神,总不能耍赖吧? 杨戬依旧沉默不语。 真君不说话,陈微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跟此等级别的大能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对方突然不讲理,要是杨戬现在翻脸,非说金锁是被大天尊法旨压断的,不是凡火烧断的,硬要判定违规,他还真一点脾气都没有。 …… 时辰一点一滴过去。 土黄狗早就吃饱了,四脚朝天躺在泥水里打着呼噜。 良久。 杨戬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行,三妹可以回天庭了。” 话音刚落。 笼罩在杨婵闺房外围的禁制,随风而散, 大罗金仙神通,言出法随。 设规矩是一句话,撤规矩也是一句话。 陈微看到禁制散去,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把杨婵给迎出来了。 哪吒第一时间察觉到禁制的消失,他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二哥,星君,我可以回天庭了吧?” “三太子,多亏你了。”陈微拱了拱手,感谢尽在不言中。 哪吒嘿嘿一笑,他总算知道为何杨婵对这小白脸死心塌地。 别的不说,倒是有担当。 就在这时,闺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杨婵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她知道陈微为了这三局赌约付出了什么,心里一阵揪痛,但在这种场合,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直白,只能往下压上扬的嘴角。 杨婵走到院子中,面向杨戬行礼:“二哥。” 不管怎么说,这是亲哥,虽然被关了几天,但血脉亲情摆在这里。 杨戬点了点头,脸色铁青。 接着,杨婵转向太白金星,微微欠身:“星君大驾光临,杨婵失礼了。” “三圣母客气。”太白金星笑眯眯点头 前两个招呼,打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后。 杨婵转过身,面向陈微。 双方目光撞在一起。 “清泉~”杨婵脸颊微微泛红,平稳的呼吸乱了节拍,压制下去的情绪,绷不住了。 就这一声。 音调拔高,声音夹得恰到好处,百转千肠,千娇百媚。 这哪是同僚见面的称呼,简直就是深闺女子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情郎。 这不,杨戬脸更黑了。 “陈清泉!” “本君刚才只是答应让三妹回天庭。其他的,本君没答应!也不许!” 杨戬看着陈微,语气里毫不掩饰的火气,意思很明白,翻译翻译就是回天庭可以,别拉拉扯扯,更别想有什么非分之想。 陈微心里也是一阵发虚,但他面上功夫依然做得到位。 他拱了拱手,挺直腰板,搬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真君误会了,下官此行是奉大天尊的法旨,迎三圣母回天庭述职,公事公办,绝无其他杂念,真君千万莫要多心。” 公差。 述职。 四个字被陈微咬得极重。 明明说辞没有任何问题,可杨戬看到陈微的脸,就是来气,只觉得手心发痒。 太白金星一看,连忙给陈微打眼色。 差不多得了,便宜占尽,杨婵也捞出来了,再嘚瑟,就真的是把杨戬惹急了。 到时候真君要劈仙,谁也拦不住。 见好就收,赶紧撤。 再不走,待会儿杨戬反悔,谁也挡不住刀。 陈微接收到老星君提醒,将鲲召唤出来,朝杨婵拱了拱手:“三圣母,跟下官回去吧?” “嗯~”杨婵点了点头,头也不回飞到鲲的背上。 陈微再次朝杨戬拱了拱手,天地良心,他是怀着尊敬的心的,没有挑衅的意思。 然而。 杨戬更气了。 陈微这厮,在他面前用坐骑带走三妹,还敢挑衅?! 第120章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嘛 鲲动了。 这头由凡鸡进化而来的三界异兽,打斗的本事还没练到家,但察言观色、趋吉避凶的本能绝对是顶级的,杨戬刚起怒意,它就察觉到了。 跑。 必须马上跑。 鲲连叫都没敢叫出声,双翼一振,狂风平地而起,驮着陈微和杨婵原地弹射起飞,顺带一起带走的,还有四脚朝天打饱嗝的土黄狗。 这狗今天表现不错,干饭卖力,执行力强。 民俗风纪纠察司的衙门成立不久,大门外正好缺个看门护院的守卫兽。 吃了一肚子大罗金仙变出来的面,又喝西海龙族的雨水,这狗半只脚已经踏进了仙道, 带回去看大门,正合适。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今天鸡变成了鲲,犬吃上了天庭仙吏的俸禄。 “二哥,星君。”哪吒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打了个哈哈,“那什么,李天王刚才传音叫我回家议事,我也就不多留了,告辞告辞!” 话音未落。 风火轮燃起烈火,溜得比鲲还要干脆。 “真君,算了吧。”太白金星瞧见杨戬还在生闷气,劝道,“事已至此,放开些,平常心嘛。” “星君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却偏偏要去趟浑水,让我如何能放宽心?” 杨戬声音很冷,大罗金仙的怒火,不是几句客套话就能平息的。 太白金星却不恼,他背起双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哎,真君此言差矣,正所谓,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嘛,儿女情长这种事,堵不如疏。” “真君,你莫要执着了。” “身在棋盘中,自然会看不开。” 杨戬沉默不语,他能感受到天地间气机的细微变化,盘旋在杨婵头顶的劫气。 那是情劫。 神仙动凡心,必遭天谴,此乃天庭运转的逻辑。 杨婵身怀宝莲灯,她一旦应劫,引发的动荡绝非寻常。 这才是杨戬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抗旨,也要把三妹囚禁在灌江口的真正原因。 他是在把妹妹藏起来,躲避劫数。 杨戬既然能看出来,大天尊自然也看出来,若是不加干预,任由其发展,情劫一旦爆发,其破坏力,与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如出一辙。 三界,有一个孙悟空就行了。 再来一个天庭颜面还要不要了,此事不许。 况且,三圣母是什么身份? 司法天神的亲妹妹,大天尊的亲外甥女,那是绝对不能出问题的。 劫气已成,躲是躲不掉的,强行压制只会让反噬来得更猛烈。 怎么办? 只能找个法子,找个小神仙,替三圣母把这劫给挡了,或者化解了。 刚好,陈微就来了。 更巧合的是他与三圣母互相吸引,现成的挡劫物件。 名头听着是很难听,但好处颇多。 否则,天庭散仙何其之多,为何偏偏陈微可以当通明殿监察使? 天庭缺有能力的散仙? 不缺! 天庭乃三界中心,有能力、有城府的散仙,何其之多。 陈微能平步青云,有两成是因为能力,剩下的八成嘛,是杨婵的原因。 饶是如此,这八成机会是三界多少神仙,求都求不来。 …… 另一边。 鲲在罡风中平稳穿梭。 杨婵坐在鲲背上,双腿轻轻晃悠着,嘴里哼着不知名小曲,风吹起她淡青色的裙摆,几缕青丝在耳边飞舞,绝美的容颜在云海的映衬下,美得不可方物。 陈微盘腿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 他一边打坐调息,一边时不时睁开眼,偷偷打量杨婵。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平稳飞行的鲲,毫无征兆的了个摆子,身躯往下一沉,又迅速往右侧倾斜。 “呀!我要坐不稳了!”杨婵正闭着眼睛哼曲,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颠簸,让她失去了重心,仙女也是有惯性的,身体不受控制朝着右侧倒去。 而右侧,刚好坐着陈微。 巧了不是? 陈微原本还在欣赏侧颜,一看杨婵摔过来,眼疾手快伸出双臂往前一揽。 杨婵不偏不倚,直直撞他怀里,撞了个满怀,幽香钻进鼻腔,温软的身躯贴着胸膛。 双方就这么抱着。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鲲才稳住身形,继续朝前飞。 杨婵从陈微怀里挣脱出来,退回了原位,脸红到了耳根。 陈微也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不得不说,刚才的怀抱是真的柔软,抱一辈子也不想放开。 “咳咳…那什么…” “婵儿,你没事吧?没磕着哪里吧?” “没……没事。”杨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气氛黏糊得很。 陈微必须找个东西转移注意力。 他低下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三界异种、北冥神兽,飞都飞不明白。 “叫你飞稳点,耳朵塞灵米了?!”陈微板起脸,对着鲲就是一顿数落,“连御风飞行这点基本功都掌握不好!怎么那么菜啊?以后,就叫你菜鲲好了!” 鲲很委屈。 刚才真不是它飞不稳,而是被外力控制了。 谁控制? 不说不说。 总而言之就是莫名其妙就颠簸了一下,杨婵就撞陈微怀里了。 巧合? 是的。 杨婵见陈微数落鲲,掩嘴笑道:“算了算了,它也不是故意的,多飞几遍就会了。” “要不是婵儿替你求情!”陈微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今日非得惩罚你不可!” 鲲委屈巴巴的,发出两声轻唤。 满脸讨好,表示感谢。 挨了无妄之灾,背上一口又大又黑的锅,临了还得跟女主人道谢。 想当天庭神兽,那也得讲仙情世故。 不过,有刚才打岔,旖旎散去不少。 杨婵坐稳身姿,目光落在陈微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心疼不已。 十滴本命精血。 寻常金仙逼出两三滴,便要闭关打坐数百年才能缓过劲来,陈微连逼十滴,眼下谈笑风生,不过是强撑体面罢了。 杨婵没有多言,素手翻转取出宝莲灯 灵宝刚一现世,温润祥和的造化气息弥漫开来,七彩流光的本源灯芯,被抽了出来。 杨婵往前一送,将七彩灯芯按入陈微心口。 灯芯入体。 陈微只觉犹如久旱逢甘霖。 若是杨戬跟在后头,看到眼前一幕,只怕三尖两刃刀非得劈下不可。 宝莲灯芯是杨婵的本源,居然拿去救陈微? 这就相当于女儿家把最宝贵之物,交给了一个外人。 第121章 针锋相对 得益于宝莲灯芯的造化之功,陈微面色登时红润起来。 呼吸平稳,修为稳固。 他感受着体内充盈的法力,抬手一挥,将鲲收回,召出祥云,此时已接近南天门的外围,云海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天兵天将,用鲲招摇过市,动静太大。 在天庭当仙官,作风问题上还是得低调些。 就在这时,杨婵掐了个法诀,一阵清烟散过,唇红齿白、英气逼人的杨念三回来了。 陈微有些忍俊不禁,低声提了一嘴:“婵儿,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你是女仙了,都心照不宣,你如今天天顶着个男仙的壳子,大可不必。” 杨婵听见这话,瞪了陈微一眼。 “好呀!” “合着你们都在合伙瞒着我!特别是你!你这个大骗子!” “怎么会呢!”陈微连连拱手,陪着笑脸解释,“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这不是看你玩得开心,配合你嘛。” “哼!” 杨婵别过头去,哼哼唧唧的。 虽然知道了真相,但她非但没有变回女装,反而把腰间的玉带系得更紧了。 傲娇女仙面子上挂不住了,谁也劝不住。 既然穿了男装,那就一戳到底,反正只要不承认,尴尬的就不是自己。 陈微见状也没了脾气,由着杨婵胡来。 祥云穿过南天门的禁制,一路向下,落在民俗风纪纠察司的衙门门前。 陈微刚抬脚走下祥云,就见大门外已经齐刷刷站了一排仙家。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陈微手底下最核心的心腹班底,分列在大门两侧。 不过,今日的队伍里,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东海龙王敖广的女儿,敖芮。 龙女一身素雅的天庭女官服,亭亭玉立站在马牧之身旁,低眉顺眼。 陈微很开心。 杨婵不开心。 她之前光顾着跟杨戬斗智斗勇,差点把这茬给忘了,陈微前阵子奉命去东海龙宫,竟顺手从龙宫带回来一个龙女? 这怎么能允许呢? 衙门才多大点地,什么风浪都往里招? 现在就敢堂而皇之把龙女安排进衙门,以后是不是得带回府邸? 此事不许! 敖芮倒是眼尖,一眼就瞧见陈微,当即腰肢轻款,作势就要行礼。 然而,她刚一屈膝,一抹身影就挡在陈微身前。 “敖大人,不必多礼。”杨婵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 敖芮动作顿了顿,倒也不尴尬,水汪汪的龙眸在杨婵上打量了一圈,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龙女在四海大染缸里长大,性格方面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面面俱到,情商拉满。 “是,杨大人。”敖芮温顺地垂下眼帘,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乖巧应了一句。 她不硬顶,反而显得杨婵有些无理取闹。 进了衙门大堂,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敖芮走到茶几旁,端起早就准备好的仙茶,捧到陈微面前:“陈大人,一路上劳顿,茶刚冲好,您润润喉。” 温柔。 体贴。 段位极高。 陈微点了点头,正要去接仙茶。 啪! 一只白净的手横空出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敖芮手里把茶给抢了过去。 杨婵抢过茶杯,扬起脖子就喝,宣誓主权的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砰的一声。 空茶杯被重重按在桌案上。 敖芮脸上不见半分错愕,反而抽出一方法帕,轻轻递上前去,声音柔顺:“杨大人一路奔波,定是渴坏了,慢些喝,仔细呛着。” “咱们上天当差,可不是端茶递水的。”杨婵没接,冷着脸:“敖大人,可不要乱来。” “能为同僚分忧,是分内之事。” 敖芮眉眼弯弯,笑容温婉:“只是下官方才瞧见,陈大人一路风尘仆仆,想着为上仙分担一二,况且下官刚来,还是熟悉阶段,若是做得不对,杨大人批评就是了。” 一番话,绵里藏针。 表面上嘘寒问暖,实则句句都在点杨婵,当真不懂事。 杨婵哪能听不出话外音。 龙女还敢回嘴? 她身子微微后仰,摆出姿态:“好,那以后,本官就多教教你!” “多谢杨大人~”敖芮微微欠身,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往后定多学多练,不负杨大人的关爱。” “是吗,敖大人?” “当然啦,杨大人~” 双方唇枪舌战,正可谓是针锋对麦芒。 陈微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衙门大堂的火星子,眼看着就要压不住了。 马牧之等四大心腹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眼皮狂跳,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能在通明殿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四人的敏感度早就拉满了。 主官的私生活,他们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听的绝对不听。 陈微眼见局势要崩,强行硬把话题给岔开:“那什么…诸位!今日是个好日子,来,大家鼓掌,热烈欢迎杨大人休假归来,重返岗位!” 话音刚落。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如同接到军令的天兵。 啪!啪!啪! 齐刷刷的掌声雷鸣般响起。 四个仙家表情一丝不苟,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鼓掌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陈微见状,心里甚是欣慰。 不管怎么说,人马总算是重新齐聚,队伍拉起来了,底气也就足了。 不过,开心归开心。 但还有一件天大的要命事,正悬在他的脖子上等着去做。 在灌江口为了能破开第三局赌约,他把大天尊赏赐的法旨给当成耗材给烧了。 那可是御赐的圣物。 在人间这叫毁坏圣旨,按律当斩,在天庭,这叫公然藐视天威。 …… 凌霄宝殿内。 大天尊端坐在宝座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杨婵先一步到了,她一脸乖巧的站在玉帝身旁。 舅舅面前。 外甥女打亲情牌,这叫双管齐下。 太白金星不在,老星君还在灌江口坐镇,负责安抚杨戬。 眼下殿内站班的,只有张道陵、葛仙翁、许旌阳、邱弘济四大天师在,四个老神仙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全都超然物外,神游太虚去了。 陈微站在下首,把一把火烧法旨的经过,原原本本交代一遍。 请罪嘛,态度必须端正。 交代完毕,他低着头,等待大天尊定夺。 良久。 大天尊缓缓开口:“诸位爱卿,陈微此举,罪当何处?” 说是询问仙家,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 眼下殿内就四大天师,大天尊这一声问话,摆明是把烫手山芋往下扔。 问谁? 不必多说。 四大天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天尊的亲外甥女就在旁边站着,眼巴巴盯着,案子怎么判都是得罪人。 但不说不行,大天尊发话,总得出来捧哏。 张道陵没办法,谁让他位列天师之首,这活,只能他来干。 “启禀陛下!” “陈微身为通明殿监察使、左令,公然损毁法旨,此乃大逆不道!” “按天律,罪当问斩!” …… 【难为哥哥姐姐们这般记挂着,如今瞧着好评如落英缤纷,小物件儿也纷至沓来,我这心里头呀,才觉着有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暖意,好哥哥姐姐们,你们这情分可千万别断了,只管多赏些好评,多送些小礼物来,这便是我在这长夜里唯一的指望,强撑着写下去的命根子了~】 第122章 出了天庭才知道,天条不能违反 张道陵话音刚落。 陈微还没什么反应,杨婵先被惊到了。 问斩? 她脑子嗡的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微不过就是为了破局,烧了一张大天尊的法旨,这也叫大逆不道? 还需要定这么重的死罪? 直接把脑袋砍了? 在杨婵的认知里,这就不是个事儿,大天尊法旨她小时候没少拿来当画卷涂鸦,有时候甚至折成纸鹤从瑶池往下扔着玩。 多大点事啊。 最多罚俸禄,骂两句,下不为例算了。 不怪杨婵天真,她根本不懂什么叫天威难测,出了天庭才知道,天条不能违反。 阶级不同,眼里的天条就不一样。 眼下张道陵言之凿凿要砍陈微脑袋,杨婵是真的急了。 大天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依张爱卿所言,陈微是死罪?” “回陛下!”张道陵拱手朗声回道:“烧毁法旨,乃是不赦之罪,铁证如山!” 玉阶下。 陈微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 大天尊费如此周折,怎可能因为一张法旨就把他给砍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当着四大天师的面,大天尊的面子必须给足。 今天这层皮,肯定是掉定了。 葛仙翁、许旌阳、邱弘济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火候到了。 “启禀陛下。”许旌阳迈着步子,从班列中走了出来,“臣认为,张天师所言极是,陈微公然损毁法旨,按律确是死罪。” 先定调子,给足面子。 紧接着,许旌阳话锋一转:“但,陈微此举,虽胆大包天,却也是事出有因,为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无奈之下,才借法旨神韵破局。” “其心可诛,但其情可悯。” “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办差心切,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朝堂二人转。 两位天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规矩了。 大天尊肯定不想陈微死,但陈微违反天条烧了法旨,又不能不责罚,否则以后这天庭的队伍还怎么带? 必须得走个流程。 先用天条把罪名高高挂起,吓唬吓唬。 然后再找个借口,轻轻放下,彰显浩荡。 四大天师跟大天尊多年,这点默契早就刻在骨子里。 果然。 大天尊闻言,点了点头:“许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死罪难免,活罪难逃,天庭法度,不可视同儿戏,此事若是不记于心,日后定然再犯。” “三圣母杨婵听令。” “臣在。”杨婵急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行礼。 “命三圣母杨婵,将通明殿左令陈微,押解下界。”大天尊顿了顿,抛出最终判决,“镇压于华山之下,刑期百年,每日抄读天条天规,修心养性。此刑罚交由三圣母杨婵亲自执行,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张道陵闭上了嘴,退回班列。 许旌阳也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臣,遵旨!”杨婵应了一声,领旨领得比谁都痛快。 玉阶下,陈微也松了口气,顺势领旨:“臣,谢陛下天恩!” 这算哪门子的镇压? 华山那是杨婵的道场,在自家地盘上,她就是唯一的看守,把陈微发配到眼皮子底下,大门一关,里面是抄写天规还是喝茶聊天,凌霄宝殿谁管得着? 杨婵嘴角压制不住的上扬。 大天尊这个处罚,简直是绝妙,名义上是镇压,保全了天庭的颜面,而且也没有剥夺陈微官职,等风头过去,就能回来继续当仙官。 凡间百年,天上百日。 于情于理,判决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朝堂问罪,就此结案。 大天尊法旨降下。 杨婵手持法旨,迫不及待充当起了押解官的角色。 不过,三圣母到底心怀大恩,准许陈微在受刑之前,把衙门里的公事交代清楚。 …… 陈微背着手,站在大堂正中央。 他身上代表仙官的玄色仙袍也换成一身素净的常服,看起来有些萧瑟。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大心腹,齐刷刷站成一排。 “诸位。”陈微叹了口气,“那什么…本官这就要去走一趟了,大天尊法旨,镇压华山百年,这一去,山高水长,岁月漫漫,衙门里的事,以后就全靠你们几个撑着了。” 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去华山服刑,由三圣母严加看管,四大心腹那是懂的都懂。 “大人放心!”马牧之双手抱拳,想笑又不敢笑,“属下等一定替大人看好衙门,这百年期间,大人在华山好好受罚。” 他在受罚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庞龙也在旁边帮腔,接话:“大人只管安心服刑,衙门里的卷宗,属下会按时整理。” “那就好。”陈微很满意,点头道,“只是苦了你们,这阵子要多担待些。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多商量。” “大人此言差矣!” 萧焰上前一步,一脸大义凛然:“大人放心!若是衙门里遇到难以决断的重大案件,属下一定将卷宗送到华山,交由大人亲自定夺!” “有心了,有心了。”陈微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 他总感觉,这帮属下在笑? 就在这时,敖芮莲步轻移,微微屈膝:“大人此去华山,那山中清苦,难免不适应,若大人不嫌弃,下官愿随您一同下界,在华山脚下结庐,也好每日替大人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个,不用了!”陈微吓了一跳,果然拒绝。 龙女话还没说完,他贴身的玉佩就发烫了。 杨婵听到了。 陈微要是敢答应,这次下去就真的是坐牢了! 果然,一声冷哼传进大堂内:“时辰已到,上路!” “辛苦诸位了!”陈微只能冲马牧之等挥了挥手,接着飞出衙门。 杨婵早已招来一片云彩,将他强行拖了上去,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下界华山而去。 不过须臾间。 陈微和杨婵按下云头,落在华山道场内。 大天尊法旨上是镇压,但没说镇压在华山何处,镇压在道场也好、闺房中也好。 “进去吧,犯人。”杨婵下巴微微一扬,脸上满是狡黠。 “既然是坐牢。”陈微看着杨婵近在咫尺的俏脸,打趣道,“那请问三圣母,第一天的刑罚,您打算让下官抄几遍天规天条?” “先抄一百遍!”杨婵脸一红,啐了一口。 第123章 你想干嘛? 陈微被镇压的日子开始了。 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痛并快乐着。 快乐是真的快乐,山清水秀,还有个绝色女仙天天陪着。 但痛,也是真的痛。 因为他真的在抄天规,不是走形式,是用凡间的笔墨,在一张张宣纸上,一笔一划、实打实抄写《天庭纠察律令》及《三界神仙行止规范》。 整整一百遍。 这事儿说起来,全怪陈微自己。 原本大天尊法旨里说的每日抄读天条天规,也就是个场面话。 杨婵哪会真让陈微抄? 那肯定是有别的惩罚,就比如天天煮馅不重样的汤圆。日子过得比神仙还神仙。 直到第三天。 杨婵去了后山的灵泉沐浴,泡到一半,让陈微去送仙袍。 孤男寡女,灵泉沐浴。 让送衣服? 陈微当然不敢,为了避嫌,捏了个隔空取物的法诀。 然后,他就遭老罪了。 杨婵用三圣母的身份下法旨,陈微身为天庭重犯,镇压期间擅自使用仙力,罪加一等! 陈微懵了。 “犯人没有狡辩的权利。”杨婵小手一挥,下了判决,“每日罚抄天规一百遍,不用法术,不许代笔,现在,立刻,马上,去书房磨墨!” …… 于是,陈微就沦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书房内。 檀香袅袅。 陈微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抄好的宣纸。 天规太长了。 从不许私自下凡到神仙不得动凡心,林林总总几千条。 更要命的煎熬,不在纸上。 在旁边。 杨婵斜靠在书案旁边的软榻上,领口松松垮垮的,双腿交叠,裙摆顺着重力滑落,露出匀称的小腿和一双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圆润,白里透红。 她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看着陈微抄书。 双方离得很近。 近到陈微甚至能闻到她刚沐浴完后,那股淡淡桃花香的味道。 这哪是坐牢啊? 陈微目不斜视,注意力集中在握笔的右手上,生怕自己定力不足。 “清泉。”杨婵故意拖长了尾音,慵懒道,“天天抄冷冰冰的天规,多没意思啊,你不是自诩诗词歌赋精通嘛。” 陈微笔尖一顿,没接茬,继续写下一个禁字。 杨婵见他不理,干脆身子往前探了探:“用诗词,夸夸我这华山地界如何?” “这个,华山啊…”陈微清了清嗓子,眼神无比真诚,“我想想。有了。” 杨婵眼睛一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听才子的大作。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陈微张开嘴,开始朗诵,“那里空气充满宁静,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杨婵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这什么玩意儿? 这是诗? 意思勉强能对上华山的风景,但平仄不通、毫无韵律的断句,也敢叫诗词? 很明显,是陈微敷衍之作。 “去去去!”杨婵反应过来,翻了个娇俏的白眼,脚丫子在陈微后背轻轻蹭了蹭,“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好不好,一点诚意都没有,我看你这态度,抄天规也是敷衍。” “咱们换一个惩罚的方式好不好嘛~” “你想干嘛?”陈微往后挪了挪,心里七上八下的。 杨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微,那眼神绝对没安好心。 像是一个饿了三月的女土匪头子,看误入山寨的白面书生,恨不得吃了。 “换…”杨婵刚吐出一个字,身子已经离开了软榻,眼看着就要朝着陈微这边压过来。 忽然! 华山道场的法阵被打开。 此等级别的法阵,能连个招呼都不打、悄无声息破阵的,三界之内,屈指可数。 杨戬绝对算一个。 杨婵撇了撇嘴,光华一闪,松松垮垮薄衫消失,换上穿戴得严严实实的端庄宫装。 原本慵懒魅惑的表情,切换成宝相庄严、铁面无私。 唰。 杨婵瞬移到了书案对面,拉开了和陈微之间足足一丈的距离,手里还凭空多出了一卷厚厚的《天规释义》,假模假样的翻看着。 变化之快,令人发指。 杨婵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杨戬面前放肆。 万一被二哥看出点什么端倪,怒火中烧之下,直接一刀把陈微给劈了。 大天尊管得了天庭众仙,管不住听调不听宣的显圣真君,事后顶多也就罚杨戬面壁思过,某个小神仙可就真成刀下鬼了。 陈微松了口气,要不是杨戬来得及时。 刚才那一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坐牢就坐牢,来这套谁顶得住啊。 “真君。”陈微站起身,朝着杨戬拱了拱手。 杨戬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紧接着目光如鹰隼般在书房里扫来扫去。 他在查房。 先是看杨婵:衣冠整齐,扣子系到了最上面,手里捧着《天规释义》,态度端正。 接着,视线刮向陈微:衣衫齐整,规规矩矩坐在书案后头,隔着足足一丈的距离。 确认没有出格的问题,杨戬这才表情稍微缓和一点点。 “二哥,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传个音。”杨婵放下书卷,迎上前笑道, “怎么?”杨戬话是回应杨婵的,但眼睛却盯着陈微,“莫不是二哥来得不是时候,搅了你的清净,不欢迎二哥过来?”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 陈微后背一僵,真的一动不敢动,赶紧低下头奋笔疾书。 “二哥说的什么话!”杨婵翻了个白眼,娇嗔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你一进门就板着个脸,干嘛弄得这般生分!” 杨戬点了点头。 亲妹子温言软语,他的表情本能地刚要缓和下来。 可是。 脑子转过弯来了。 不对! 没有外人? 陈微坐在这里,怎么就不是个外人,难道还是个内人?! “三妹,你刚才说,谁不是…”杨戬正要劈头盖脸质问。 “你先别说话!”杨婵强势打断,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嗅什么气味,“不对劲,二哥,你很不对劲!” 杨戬心头莫名一跳,刚蓄满的怒火被打断,冷哼一声掩饰过去:“哪里不对劲了?少岔开话题!我今日来,就是来你…” “你身上怎么有龙族的气息?”杨婵根本不接茬,开口抢断。 “哪有什么龙族气息!”杨戬矢口否认,“三妹,你是知道二哥的,最讨厌龙族。” 陈微一听,八卦之心就起来了。 龙族气息? 司法天神的身上,沾了龙族的气息? 结合之前在灌江口,来的那条母龙,他当时确认过,杨戬元神出窍上去过一趟的。 然后? 真君一脸无事发生返回,默认了龙族在灌江口下雨。 此事,定有蹊跷! 第124章 情劫之气 若是换了别的神仙,见杨戬把话说到这份上,肯定顺坡下驴,打个哈哈把事儿翻篇了。 但杨婵是谁? 杨戬嫡亲妹子,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哥了,真要是没这回事,他根本连解释都不屑。 现在居然还特意强调一句? 杨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依不饶起来:“二哥,你跟妹妹说老实话,你身上的气息肯定是龙族的,是不是…” “三妹!”杨戬拔高了音量,一声厉喝,“放肆!” 意思简直不能再明显——还有外人在,给你哥留点面子行不行? 陈微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是真恨不得用隐身术。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在天庭大舞台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第一保命铁律。 更何况,这可是三界战神、司法天神的绯闻。 陈微一边默写《三界神仙行止规范》的第七百四十二条,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你俩吵你俩的,当我不存在!” 杨戬指望陈微的存在能让杨婵收敛一点。 但他打错了算盘。 杨婵会给这个面子吗? 肯定不给! 她现在巴不得杨戬恼羞成怒,气得一挥袖子飞走,只要二哥一走,就清净了。 “杨戬!你瞒不过我!”杨婵连二哥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噢…我知道了,肯定是当年的…” 这句话刚起个头。 杨戬的脸色变了,强势打断:“不是!” “你怎么能打断我说话!”杨婵也不干了,双手掐着腰,怒目而视。 “此事不许提!”杨戬同样瞪着眼睛,寸步不让。 兄妹俩就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一个我就是要说,一个你不许提。 陈微偷偷抬起眼皮,扫了兄妹一眼,心想:“这可真是亲生的。” 杨家人的骨子里透着霸道! 杨戬的口头禅是不许,杨婵是不允许,真是三界打着灯笼,都难找出第二对兄妹来。 陈微对此颇为赞同。 但他现在绝对不能出头,更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这种时候,谁搭腔谁死。 不管是帮杨戬还是帮杨婵,最后都会变共同的集火目标。 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 不许兄妹僵持着,互相瞪了半天。 最终。 还是杨戬先败下阵来。 毕竟他是有目的前来,真把三妹惹毛了,东西要不到不说,陈年旧账还得翻个底朝天。 “三妹。”杨戬开口,声音还是有些生硬。 “干嘛?”杨婵依旧掐着腰,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杨戬瞥了陈微一眼,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今日过来,二哥是想拿些桃花仙露。” “你要用?”杨婵愣住了,语气惊疑不定。 不怪她这副表情。 桃花仙露是采集百年开一次的仙桃花瓣,混着灵泉水,辅以几十种珍贵灵草,熬制七七四十九天才提炼出来的秘宝。 这玩意儿不是法宝,不能打斗,不能破阵。 它唯一的功效,就是润肤养颜,永葆青春。 这在天庭女仙的圈子里,绝对是硬通货,杨婵也经常当做人情送给交好的女仙友。 现在,杨戬跑来找她要桃花仙露? 几个意思? 杨戬被杨婵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他什么都没解释,板着脸,面无表情伸出手。 掌心向上。 意思很明确:少废话,别问,赶紧给。 此等强硬的讨要方式,也就杨戬能干得出来。 杨婵撇了撇嘴,她虽然肚子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也知道二哥的脾气,真要把显圣真君逼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不够找我要。”杨婵嘟囔了一句,取出瓶瓶罐罐放在杨戬手中。 杨戬五指一收,动作一气呵成。 拿到了东西。 按理说,这事儿就算完了。 杨戬只要转身飞走,还能保住最后一点司法天神的威严。 但他偏不,似乎觉得刚才直接要东西的行为有些跌份,非要找个理由往回找补一下。 “不是二哥用。” “是替一位仙友求的,你不要误会。” 话音刚落。 不等杨婵反应过来,杨戬快如闪电般在她身上虚点了一下。 紧接着,真君化作金光消失。 杨婵呆立当场,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二哥!!你又给我下禁制!” 杨戬下了什么禁制? 那肯定是防止自己妹妹脑子一热,稀里糊涂犯啥事的禁制,具体来说,防陈微的。 但是? 杨戬此举并非是防陈微,是帮了! 这不,陈微见杨婵被下禁制,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杨婵被杨戬下禁制,就不能施展乱七八糟的手段,可以好好坐牢了。 “这是好事啊!”陈微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人在惊喜之下,总是容易得意忘形,神仙也不例外。 果然杨婵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看着陈微,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绝对不是善意的微笑。 “清泉。” “你站起来,我有件事,要、求、你!” “我…我还得抄天规呢,大天尊法旨…”陈微试图搬出最大的靠山。 “少废话!”杨婵虎牙磨得咯吱作响,她一把揪住陈微的衣领,将其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我让你看着我,从现在开始,一动不动!” 陈微点了点头,照做。 不怪他怂。 作为一个小小金仙,在杨婵面前,实在是难以挣脱。 陈微摸清了三圣母的真实境界,太乙金仙,而且还是太乙境里拔尖的那一小撮,只要机缘一到,指不定哪天睡个午觉醒来,就能水到渠成证道大罗果位。 当然,杨婵有没有大罗果位,重要吗? 完全不重要。 真要遇到麻烦,喊一嗓子,随时能摇来一堆大罗金仙来站台帮忙。 放眼整个三界,都是长辈,惹不起她的,也打不过。 陈微深谙天庭生存法则,自然懂硬道理。 所以,这姑奶奶现在说啥就是啥,让他一动不动,就真的一动不敢动。 可就在这时。 陈微和杨婵的眼底,同时闪过一抹红光。 劫气,来了。 毫无征兆,避无可避。 陈微只觉得丹田一阵莫名的燥热,不由自主往近在咫尺的俏脸上靠。 而杨婵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 双方在劫气的牵引下,不受控制越靠越近,呼吸交错,鼻尖眼看着就要碰在一起。 关键时刻。 嗡! 杨婵身上散发一团光,正是杨戬临走前留下的禁制! 司法天神留下的手段,防的就是这一手。 砰的一声。 金光炸开,将快要贴在一起的杨婵和陈微弹开。 禁制触发,情劫之气退散! “二哥!”杨婵反应过来,跺了跺脚,她是想劫气退散吗? 陈微倒是一阵后怕,情劫之气实在是太可怕,连太乙金仙都能操控。 杨婵深吸了一口气,两颗小虎牙再次露了出来:“清泉,你过来,我求你件事!” “婵儿,这话你就见外了!”陈微闻言,麻溜一路小跑,凑了上来,“咱们的关系,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百件,我也是绝不含糊,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 【托了哥哥姐姐们的福,这门庭总算不似先前那般冷清了,瞧着这点子起色,我这心里头呀,竟也觉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来,既然大家都如此抬爱,我又怎敢不竭尽心血呢?】 第125章 肉体不能,道果总能吧? 话音刚落。 陈微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杨婵杏眼蒙上一层红,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一左一右搭在陈微肩膀上。 “清泉。” “你也发现了,对吧?咱们…情劫之气入体了。” 杨婵喘着粗气,吐气如兰,声音有些沙哑。 “发现了。”陈微只觉得喉咙发干,心也跟着狂跳不止。 情劫之气,非用法力硬抗。 它是直指本源、无视修为境界的规则之力。 一旦入体,就像是干柴遇上烈火,不是定力不够,是劫气在影响。 杨婵的脸色越来越红,绯红顺着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看起来娇艳欲滴。 陈微一看,都呆住了。 “劫气最为可怕。”杨婵咬着下唇,眼神迷离,“若是不把它化解掉,它就会一直烧,烧穿道心,烧毁神魂,清泉,你也不想咱们俩都被劫气烧成劫灰吧?” “不想!”陈微摇了摇头 “不想就好。” “为今之计,咱们只能顺应天道,把这劫气给破了!” 杨婵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前靠近了一步。 双方原本就被杨戬的禁制弹开一段距离,现在眼看着就要又贴在一起。 “不行!停!”陈微偏过头,一把抓住杨婵的手腕,“婵儿,冷静!咱们不能乱来!” “为什么?”杨婵喘着气问。 “大局!” “要顾全大局啊!” 你清醒一点!我现在是被判了刑的重犯!身上还背着藐视天威、烧毁法旨的罪名!” 陈微急得满头大汗,语速快速分析眼前的局势。 这绝对不是怂。 这是在天庭摸爬滚打出来的敏锐嗅觉,大天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是在保他。 更何况! 杨戬那关还没过,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万万不可、 然而,跟一个被情劫之气冲昏头脑的女仙讲政治大局,简直是对牛弹琴。 “我不管!”杨婵挣脱束缚,双手捧住陈微的脸颊,强势将脸板正,“你给我看好了呀!今天这劫气,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 说罢,她不管不顾就要贴了上去。 不出意外的话。 要出意外了。 杨戬留下来的禁制,质量向来是三界顶级的。 嗡——! 一道刺目金光从杨婵眉心处炸开,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还要猛烈。 陈微倒飞出去,四仰八叉摔在地板上。 杨婵也没好到哪儿去。禁制虽然是保护她的,但反冲力同样作用在她身上,身子往后一仰,跌坐在了书案旁边,带翻一摞刚抄好的天规。 书房里一片狼藉。 …… 杨婵头发乱了,眼圈也红了。 她是真没辙了,劫气入体,想得要命,可二哥留下的禁制,把所有行动的可能封死。 瞧见杨婵这副模样,陈微心软了。 他快步靠近,将其小心翼翼扶了起来:“婵儿,咱们肯定能找到方法解决这劫气的,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越急,劫气反噬得就越厉害。” “嗯~”杨婵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顺势脑袋一歪,靠在陈微的怀里。 她是真的没招了,但好在,这块木头终于开窍,懂得主动抱抱。 想到此。 杨婵又往陈微的怀里用力缩了缩,双手环住腰。 杨戬留下的禁制,判定标准死板。 阻止双方进行深层次交流,但对于最基础的搂搂抱抱,没有触发拦截。 只能看,可以抱,不能吃。 陈微怀里抱着温软如玉,鼻尖萦绕桃花香,顿时心猿意马,气血翻涌。 他是个正常的男仙,劫气同样在体内肆虐。 再这么抱下去,禁制不炸,自己就先炸了,为转移注意力,强行冷却,必须找个话题。 “婵儿。”陈微装镇定询问道,“打听个事,二哥与那龙族,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卦,永远是转移注意力的最佳利器。 “就…咱们的关系。”杨婵靠在陈微的胸口,眼神因为劫气的侵蚀变得迷离,下意识答非所问,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陈微听到这话,眼神清明了一瞬。 他和杨婵的关系,估计是很难分开了,除非身死道消。 但是难点来了,怎么过杨戬这一关,司法天神可是个油盐不进的,把妹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想让他点头答应基本不可能。 但现在呢?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原来杨戬,堂堂司法天神,满嘴的不许、天规森严,背地里居然也不清不楚? 那条小母龙,来得很是时候,破局的切入点找到了! 陈微就这么一思索的功夫,怀里的杨婵,却出状况了,不安分的扭动起来,脸颊红扑扑的,双眼紧闭,眉头紧皱。 坏了。 陈微心里一惊。 很明显,刚才那一番折腾,加上搂抱,让情劫之气的反噬爆发了,劫气入体十分严重,再不疏导,杨婵的道心真的要被烧出事。 怎么办? 陈微看着怀里痛苦难耐的杨婵,牙关一咬:“婵儿,得罪了!” 禁制锁死肉体,还能防得住道果吗? 陈微低下头将额头贴在杨婵额头上,额头相抵,五识封闭,神识互相交融。 “出!” 陈微在心底低喝一声。 下一刻。 两人的眉心处,同时亮起一团柔和光芒。 陈微的眉心处,一颗泛着淡淡青光的金仙道果,犹如一颗星辰,缓缓升起。 与此同时。 杨婵眉心处,散发七彩霞光太乙道果感受到牵引,破体而出。 既然肉体不能互补,那道果总能吧? 办法总比困难多。 只不过,陈微总感觉算漏了什么,可眼前杨婵如此煎熬,也顾不得其他了。 “想那么多干甚?” “婵儿不会害我的!” 陈微道果刚一破体,杨婵道果就缠了上来,急得很,直接一个猛虎下山! 没挣扎两下,双方道果纠缠在一起。 确切的来说,是杨婵道果把陈微道果压在下方,霸道得很。 就在这时,杨婵肉体散发一阵金光,杨戬留下的禁制又要坏事,杨婵道果分出一丝光华抽打金光。 “别坏事!” “去去去去,缩回去!” “婵儿,你?”陈微懵了,杨婵不是劫气入体,不能自已了吗? 怎么? 道果如此清醒? 杨婵道果一鞭子抽在陈微道果上,没俩下,陈微动弹不得了,意识陷入混沌之中。 没错。 杨婵劫气入体,都是装的,不然,某个小神仙怎么上当? 金光被一番抽打之后,不甘退散而去,杨婵道果和陈微道果心无旁骛交融起来。 肉体不动,道果互相交换本源。 …… 正是: 肉身设下千重禁,道果凌空巧渡春。 真君法印终虚设,情缘哪管律中人。 毕竟不知道果交融化解劫气后又生出何等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26章 你呀,该往上提提了 迷蒙间,陈微只觉全身上下一阵舒爽。 那种感觉,宛如久旱逢甘霖,又似枯木抽新芽。 识海深处,隐隐有道音回荡,余韵悠长、流连忘返,周遭满是温香软玉的气息,只是温柔触感之中,还夹杂着点小霸道。 陈微猛然睁开眼。 入眼是轻纱幔帐,鼻尖萦绕桃花香气,是杨婵平日里最爱用的香粉味道。 不用猜。 不出意外的话,这定是在杨婵的榻上。 陈微坐起身,记忆还停留在道果离体、互相交融的那一刻,当时他被杨婵道果一记鞭挞抽得意识模糊,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劫气入体、不能自已? 分明是杨婵将计就计,借着劫气的名头,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陈微倒也不恼。 杨婵一向霸道惯了,何况不会坏他,三界中不知有多少神仙排着队都求不来。 陈微掐算了一下时辰,凡间整整三十年过去了。 不过到底是位列金仙的仙人,三十载光阴在凡人看来是半截入土的岁月,在神仙眼里,也不过是打个盹、闭个关的功夫。 陈微迅速收敛心神,内视识海,查探道果。 这一看,他暗自咋舌。 识海中央,金仙道果足足壮大了一圈,周身萦绕七彩霞光。 道果毫无损伤,愈发圆满稳固。 陈微退出内视,心中大喜,没什么比修为精进更美好的事。 …… 走出内室,陈微便瞧见杨婵端坐在大殿内静坐。 听见脚步声,杨婵缓缓睁开眼,依然是清丽无双面容,只是傲娇的少女仙气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眼波流转间,满是妇人的风情。 双方目光交汇。 “你醒了?”杨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温和。 “我们…?”陈微走到案前,故意装作不懂,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知道!”杨婵翻了个娇俏的白眼,转移话题道,“有空在这儿耍贫嘴,不如去把你的公务结了,马牧之在山下候着呢,来了有小十年了,快去处理吧,别让下面的寒了心。” 陈微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走。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杨婵说话的语气怪怪的,但哪怪又说不上来。 想不通,随即不想。 陈微驱散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取出传音玉符给马牧之发传音。 华山道场外围。 马牧之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双手拢在袖子里。 十年。 他在华山脚下,等了十年。 当然,换算成天庭的时辰,也就是等了十天而已,但这份态度,绝对是没问题的。 这叫忠心,懂规矩。 “老马。”陈微负手走来,步履轻快。 “下官,参见陈大人!”马牧之麻溜迎了上去,一边行礼,掏出厚厚一摞文书。 全是在陈微被羁押华山这段时间,左岭衙门、民俗风纪纠察司积累下来的卷宗。 陈微扫了一眼文书,没有去接。 其实,文书马牧之早就和庞龙商量着批复完了,眼下送过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让主官签个字、画个押。 签不签,底下的事儿都能办。 但签不签,涉及到上仙知不知道、在不在位的核心权力问题。 身在华山受罚,若是真把权柄放下,让下面的人自行决断,不出三个月,通明殿左令的位子就得换人坐。 当主官的,可以不管事,但绝不能失去对衙门的掌控。 这规矩,马牧之懂。 “老马啊。”陈微停下脚步,假意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责怪,“我现在是被镇压的罪仙!何必还要跑这一趟,落人口实?” 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放权,实际上是在试探。 马牧之岂能不知道? 他能在天庭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 “这可不行!”马牧之脸色一肃,将文书捧得更高了些,“陈大人,您虽身在华山,但依旧是咱们的堂官,衙门里大事小事,若是没有大人您过目点头,下官心里不踏实啊!还请大人务必批阅,定个调子!” 这番话说得,既表了忠心,又捧了主官,还顺道堵住了陈微推辞的借口。 上道。 懂事。 陈微心里很是受用,老马到底还是老马,用起来就是顺手。 “既然你们如此没有主见,本官也不能眼看着衙门乱了套。”陈微轻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伸手接过文书,“罢了,本官就受累,替你们把把关。” 说罢,他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在一份份卷宗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签完最后一份文书,陈微才将印信搁下。 马牧之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将文书收好,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急着告辞,而是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陈大人,还有一桩小事。” “前阵子,咱们衙门往下界办了件案子。查抄了一个小洞府,弄出来点小物件。” 陈微端起架子,目光平视前方,不置可否。 他一向不喜随意伸手,怕脏了道果,惹一身因果,下面都懂规矩,自然也不会乱来。 老马此举,寓意何为? 果然,马牧之继续说道:“下官和老庞验不出个所以然来,东西留在库房也是落灰,下官自作主张,送到了您天庭的府上,想着大人您和杨大人能给掌掌眼,看看物件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话术绝佳,绵里藏针。 不提孝敬,只说查抄、验不出、请大人掌眼。 最绝的是,他点了一句杨大人。 陈微斜了马牧之一眼,见老马特意提到杨大人,那小物件肯定是投其所好,杨婵会喜欢的稀罕玩意儿,留在府里,拿去哄仙女开心,顺水推舟,问题不大。 属下送的不是礼,是主官的后院安宁。 陈微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点了点头:“衙门里的弟兄们,办差辛苦了,既然是疑难物件,放在府上,本官得了空,自会慢慢揣摩。” 一锤定音。 礼收了,事定了。 双方之间的上下级同盟,因为小物件的流转,绑定得越发牢固。 “老马啊!”陈微拍了拍马牧之的肩膀,表情颇为满意。“衙门里外全靠你张罗,苦劳,本官都记在心里,等本官刑满,必定亲自替你举荐文书,你呀,该往上提提了。” 马牧之闻言,连忙后退半步,深深作长揖:“下官,愿为陈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重了,都是为三界服务嘛。”陈微摆了摆手,话锋突然一转,“噢,对了,那小物件,有多稀奇,居然连你们都查验不出?” “是,一朵奇特的祥云!”马牧之拱手笑道。 第127章 谁敢扣着不放? 花开花又谢,春去秋又来。 凡间的光阴最是不值钱,百年岁月,不过是华山几场冬雪、几度春风。 一眨眼的功夫,就匆匆翻了篇。 陈微刑满释放了。 没有凌霄宝殿的浩荡天音、金甲神将的宣读法旨,连个走过场的文书都没往下发。 最后,是由华山三圣母杨婵,口头宣布刑期结束。 陈微总算是能喘口气。 这百年同居过得日子,可以说是又煎熬又开心。 他和杨婵的道果可谓是熟透了,熟到了什么地步? 不需要陈微捏法诀、运周天,杨婵眼皮一抬,打个响指,金仙道果就自己蹦出来,乖乖飞到到杨婵道果面前,贴上去相融,化解情劫之气。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杨婵不仅能拿捏陈微,连他的道果,都给稳稳拿捏。 对此,陈微只想说:“这谁顶得住?” 但不管怎么说,刑期满了,官复原职,他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天庭。 华山再好,也不及天庭。 陈微落在府邸内,深吸一口天庭仙灵之气,满脸陶醉:“还得是天庭啊,这灵气,吸一口肺腑通透,好好闻!当真是三界之最!” 话音刚落。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嘛?”杨婵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美目斜睨着陈微,“我怎么记得,你信誓旦旦说,我身上的香气才是三界之最,怎么才过了南天门,这三界之最就换成天庭的灵气了?” 要命的送命题。 女仙要是开始咬文嚼字抓痛脚,神仙也得脱层皮。 但能在天庭左右逢源,靠的就是嘴和脑子。 陈微面不改色,满眼真诚看着杨婵:“婵儿,你这话就不对了,天庭的灵气之所以是三界之最,那是因为你站在这里,你若不在,天庭的灵气,与下界的泥土又有何异?” “油嘴滑舌。”杨婵嘴角压不住上扬,白了一眼。 “不说此等小事。”陈微见好就收,连忙岔开话题,“婵儿,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其实早就备下了,一直放在府邸的宝库中,就等着今日送给你。” “礼物?” “是什么呀?” 杨婵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一亮,惊喜连连。 陈微带着她走到正堂的后室,解开宝库的封印。 其实哪有什么早备下的礼物,是马牧之借着查验不明的名义,塞进他府里的宝物。 反正老马说了,是杨大人会喜欢的稀罕玩意儿。 陈微大袖一挥,将物件唤了出来。 一团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淡淡紫色的祥云,轻飘飘悬浮。 云气流转间,隐隐有祥瑞之光闪烁,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当年你借星君的手,送了我一朵祥云。”陈微将祥云送到杨婵手中,“如今,我还你一朵。” 杨婵见状,轻轻碰了碰紫云,触感温润,并非普通运气凝结。 她毕竟见多识广,很快,脸上的惊喜便化作了惊疑。 “这祥云?” “居然是由紫焰丹气凝结而成的?” 陈微心里一咯噔,他虽然不认识这玩意,但也知道丹气在天庭意味着什么。 糟糕! 老马该不会是查抄到了不得的东西吧? “行了,我很喜欢。”杨婵轻轻一点,祥云落在脚下,“正好,试试祥云的速度。” 话音刚落,她驾云飞走。 陈微刚要提醒此云道是大天尊巡视天兵天将通道,不能乱飞。 但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杨婵是什么身份,就是飞去凌霄宝殿那也是畅通无阻,纯粹是瞎操心。 权力小任性而已,不讲不讲。 …… 兜率宫。 太上老君今日受邀,去往禹余天赴宴了。 金角和银角见老爷不在家,不知道溜去哪个犄角旮旯喝酒去了。 宫内静悄悄的。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青牛精靠在一根盘龙柱上打着盹。 想当年,他也是在下界金兜山威名赫赫、让漫天神佛都束手无策的兕大王,手持金刚琢,何等风光,可惜,最后被老君用芭蕉扇降服,牵着鼻子带回了天庭。 如今,不过是兜率宫里一头负责看守门户的牛。 枯燥,乏味,且没有油水。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君不在,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青牛精正梦见自己在下界潇洒快活,忽然,储物袋里传来一阵法力波动。 他的传音玉符亮了。 青牛精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眼睛看了看左右,确认大殿内连个仙童的影子都没有,他这才摇身一变,化作身穿青色道袍的壮汉,接着掏出玉符,接通了传音。 “大王!”玉符里传出一个谄媚至极的声音。 这是当年在金兜山的一个小妖统领,青牛精被带走,这小妖倒是机灵,不知走哪门子关系,花了点功德,摇身一变成了天兵,一来二回,又和兕大王联系上了。 听到称呼,青牛精脸色顿时一沉。 “什么大王!” “注意你的言辞!如今本座已改邪归正,乃是老君座下听用!你现在也是天庭的天兵了,切勿乱来,要讲规矩!” 天兵闻言,赶紧改口:“是是是!青牛上仙教训得是,小的一时嘴快。” “说,到底什么事,非要在当值的时候传音?”青牛精有些不耐烦。 “前辈,找到了!丢失的紫焰祥云,找到了!”天兵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下官刚才在通明殿附近巡逻,亲眼所见!” “哦?”青牛精挑了挑眉。 “是一仙官!用的正是紫焰祥云。”天兵将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青牛精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这事儿说起来,全是他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金兜山的势力其实并未完全消散,下界的小妖依然打着青牛精的旗号,暗中占山为王,青牛精虽然身在兜率宫,但时不时暗中收取下界妖王送上来的功德孝敬。 偶然一次。 青牛精借着老君闭关,偷溜下界。 那天喝得实在有点大,临走时,把紫焰祥云落在了下界。 祥云可不是天然生成的,是八卦炉紫焰丹气凝结而成,三界没有其他分号。 手底下的妖王见这紫焰祥云威风凛凛,便斗胆请求青牛精将此物留下,权当是个镇山的信物,也好威慑周边势力。 青牛精当时酒劲上头,大手一挥就赏了。 谁曾想,这帮不长眼的东西在下界惹了事,刚好撞上马牧之和庞龙带队去办案。 那小洞府被纠察司一窝端了,紫焰祥云作为查抄物,一路送进了陈微的府邸。 祥云丢了,青牛精其实不心疼,再凝结一朵便是。 但要命的是,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赃证。 整个三界,只有兜率宫才有紫焰丹气,要是一直留在民俗风纪纠察司的库房里,迟早有一天会被查出端倪,那罪名可就大了去了。 “行了。”青牛精收回思绪,满不在乎道,“本座去取回祥云就是了。” 在他看来,不算个事。 天庭的仙官见得多了,除了惹不起的大能,那些各个衙门当差的仙官,谁不给面子? 就算是被纠察司查抄了又怎样? 他亲自出面,就说是兜率宫遗失的物件,谁敢扣着不放? 一句话的事而已。 而且听闻天兵所言,也就是个仙官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估计是带队去查抄的仙官见祥云成色不错,私下收起来自己用,大差不差就是如此。 想到此。 青牛精朝通明殿飞去,一脸的轻松。 …… 【好容易才瞧见几日晴天,怎的转眼间便又是阴云密布,那点子起色,竟比那春后的浮云散得还要快些。我日日在这灯下磨得心血都枯了,全凭着诸位的一点真心支撑,若连这好评与小礼物都渐渐稀了,教我如何能在这孤寂的长夜里熬得住呢?】 第128章 哪种仙二代? 陈微见杨婵兴致勃勃去试祥云,便没去扫兴,他回了衙门,准备把积压的公事扫个尾。 毕竟在天庭当差,公事为最重。 但陈微刚进衙门正堂,就看到椅子上坐着个青袍道人,身形魁梧,闭着眼。 陈微眉头微挑。 敖芮端着茶盘走上前,弯腰奉茶,青袍道人眼皮都没抬,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不必了!” “陈大人,贫道从兜率宫来,此次前来,是替老君取回丢失的物件,还望行个方便。” 陈微一听兜率宫,心头就明了。 马牧之前脚刚说查验不出个所以然,后脚兜率宫就找上门来,这天上地下,能让兜率宫专门跑一趟的小物件,除了紫焰祥云,不做他想。 陈微偏过头,给了敖芮一个眼神。 龙女在龙宫耳濡目染,最是懂事,她心领神会,端着茶盘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道友!”陈微走到主位前,抖了抖袖子坐下,“不知是什么物件?既然是老君的遗失之物,本官自然义不容辞,定当交还。” 青牛精靠在椅背上,根本没把眼前这个金仙当回事。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靠着运气爬上来的文官罢了。 “不是什么大物件,一朵祥云而已。”青牛精话里有话提醒、敲打起来,“陈大人,下面的不懂事,捡了兜率宫的边角料,老君宽宏,向来不予追究,贫道今日把东西带走,这事儿,就算平了。” 这话术,拿捏得死死的。 先把查抄赃物说成是捡了边角料,再搬出老君的宽宏大度,言下之意就是:我大度,不治你们下界办案不严的罪,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大家相安无事。 “噢~”陈微拖长尾音,点了点头。 祥云方才已送给了杨婵,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况且,并非是面子问题。 陈微看过马牧之呈上来的卷宗,上面写得清楚:此物是在下界妖精洞府里缴获的。 妖精? 兜率宫出品的专属祥云,怎会平白无故跑到下界妖精的手里? 这里面的猫腻,大了去了。 道士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明面上说是来取遗失物,暗地里,估计是来销毁兜私通下界妖邪的物证,要是真顺水推舟交出去了,出了事准讨不得好。 …… 陈微正琢磨着怎么给道士扣上一顶帽子,好借机反向拿捏一把。 “吱呀——”正堂的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清泉,祥云我很喜欢,速度…”杨婵心情不错,话刚说到一半,目光扫过客座,步子停住了,“哟,有客在啊?” 见被强行打断,青牛精正要发作。 他猛然回头,刚要出声呵斥,结果目光落在杨婵身上,又愣住了。 看到了谁? 变身男相的三圣母杨婵,大天尊的外甥女,司法天神杨戬的亲妹子? 青牛精可是跟孙悟空斗法不落下风的存在,只看了一眼,就直接看穿障眼法。 提一嘴。 当年天庭仙院举办第二届三界文书大赛,青牛精的《我的老爷太上老君炼丹的一日》荣获第三名的好成绩。 第一、第二名,刚好就是杨婵的。 合情合理,没有偏袒。 就在这时,陈微眼睛一转,笑道 :“道友,真是不巧,你方才说的祥云,正好杨大人拿去查验了,你看…” 查验? 拿去给杨婵查验? 青牛精头皮一阵发麻,如果是纠察司这帮文官扣了祥云,他还能靠兜率宫的牌子扯皮。 可现在祥云落到杨婵手里,那就不一样了,若是让三圣母拿祥云去凌霄宝殿告一状,或者转手交给杨戬,下界的摊子就瞒不住了。 道祖的坐骑知法犯法,罪名谁担得起? 青牛精是有背景不假,但在杨婵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仙二代分很多种,坐骑、弟子、神仙子嗣等等,随便报出一个名头,都能吓一吓不懂事的小仙官,可像杨婵这类仙二代,完全可以跟青牛精说一句:你是哪种仙二代? 货比货。 比不过。 青牛精反应极快,脸上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什么祥云?陈大人,你听错了!贫道此番前来,是奉道祖之命来给纠察司送金丹的!”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陈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边打哈哈,边朝杨婵打眼色。 百年的华山同居,日日夜夜道果交融。 一个眼神足矣,默契得很。 杨婵打量了青牛精一眼,立刻明白道人来者不善,对方的出身,她自然也看出来了,兜率宫青牛精,当年下界占山为王、号称兕大王,惹得孙悟空请天庭各路神仙下界帮擒拿,最后老君亲自出手才牵回。 修为高,脾气冲,按理说陈微这小金仙根本招架不住。 但是,凡事都有个但是。 在天庭这方大舞台上,神通再强,在绝对背景面前,也得老老实实往后稍稍。 杨婵见状,一本正经说起瞎话:“陈大人,方才那物件,当真是锋锐无匹,乃是不可多得的宝剑啊,只是煞气重了些,还需好生封存才是。” 她半句不提祥云,主打一个凭空捏造。 听到是宝剑二字,青牛精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提紫焰祥云,指鹿为马又何妨? 别说是宝剑,今天就算三圣母说那是一把杀猪刀,他也得连连点头称是。 “杨大人好眼力!”青牛精身段放得更低了,他手腕一翻滑出三个玉瓷瓶,“两位大人,此乃老君命小的送来的金丹,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他顿了顿,赶紧往上套词:“老君常念叨,说陈大人与杨大人,乃是天庭不可多得的青年俊彦,办差辛劳,金丹正好拿去固本培元,得好好修炼才是!” 说着,瓷瓶漂到了陈微面前。 借口找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微目光落在瓷瓶上,没拿。 兜率宫金丹是三界的硬通货,吃一颗省去千年苦修。可越是好东西,越烫手。 天庭的为官之道:来历不明的好处,绝不能乱伸手,乱伸手必被抓! 得有理有据,光明正大。 “道友啊。”陈微摆了摆手,表情大义凛然,“老君的厚爱,本官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纠察司办差,拿的是天庭俸禄,金丹如此贵重,本官这手,可是伸不出去啊。” 青牛精眼皮一跳,暗骂一声小狐狸。 他混迹三界多年,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陈微不是不要,是嫌这金丹不干净,不敢要,非得让弄个合规的名头来。 “陈大人多虑了!”青牛精堆起笑脸,拱了拱手,“前阵子兜率宫丢了些丹炉边角料,多亏纠察司弟兄们帮忙找回,三瓶金丹,是按规矩划拨给纠察司弟兄们的补贴,手续齐备,干干净净,只管放心收下!” 第129章 陈微的算计 青牛精这一番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 兜率宫丢了废弃的边角料,纠察司帮忙找回,按规矩拨付补贴。 手续齐备,名正言顺。 可惜,陈微不收金丹,是有另外的算计,他打的根本不是几粒丹药的主意。 在天庭为仙官,眼皮子不能太浅。 金仙,对于毫无背景的散仙而言,已是顶点,再往上,就是太乙金仙。 太乙道果,可不是关起门来死磕,就能磕出来的,那是天庭定数。 俗话说得好,一个萝卜一个坑。 太乙金仙名额就那么多,想要证道,光有修为不行,还得让天庭大能们一致点头认可。 大天尊点头,自然没问题。 但陈微不想走这条路,大天尊是杨婵的亲舅舅,要是再厚着脸皮去求,于情于理都显得吃相太难看。 那么,放眼三界,还有谁的点头能比大天尊更管用? 太上老君,太合适了! 只要能搭上老君的线,在老人家面前露个脸,并把青牛精的尾巴处理干净。 老君定会高看陈微一眼,在评定上多一嘴:“此子不错。” 那就天亮了,未来可期。 当然了,陈微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想要借太上老君的关系,把杨戬搞定,真君实在是太难搞定了,当初他可是在杨婵面前夸下海口,包搞定的。 司法天神铁面无私,连大天尊的面子都敢驳。 要搞定? 就得不走寻常路。 想到此,陈微忽然叹了一口气:“唉,道友啊,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不是这金丹的事。” “不是金丹的事?那是什么事?”青牛精冷不丁听到这话,顿时一愣。 陈微目光平视着青牛精,缓缓吐出几个字:“是,下面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朝杨婵眨了眨眼睛。 懂? 懂! 杨婵心领神会,立刻进入了角色,当即脸色一正:“陈大人!咱们办差,讲究的是秉公执法,可不能欺上瞒下!卷宗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下官身为民俗风纪纠察司的副官,有义务提醒你,切莫因小失大!” “哎!杨大人,你这是做什么?”陈微苦口婆心的劝道,“道友可是从兜率宫来的,是老君身边的人,这是自己人嘛!有些事,能通融就通融一下。” “天理昭昭,天规森严!可不管什么是不是自己人!”杨婵下巴扬起,一副我油盐不进的模样。 一套红白脸的双簧,半真半假,配合得严丝合缝。 青牛精被演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在乎金丹、祥云,在乎金兜山摊子不能被曝光。 陈微和杨婵的戏,不难被发现。 青牛精一眼就看出来了,姿态放低完全是看在杨婵的面子上,配合演戏。 可眼下,陈微貌似有别的算计? 青牛精见状,试探着打探底细:“陈大人,杨大人,两位这是说的哪里话。下界能有什么事啊?贫道偶尔下界采办些药材,看着也是风平浪静,海晏河清的嘛。” “本官当然希望风平浪静。”陈微点了点头,话里有话敲打道,“可…哎呀,道友你有所不知,下面送上来的卷宗,白纸黑字,牵扯甚广,本官提笔写结案陈词的时候,这卷宗上面,实在是不好写啊。” “陈大人,咱们可不能出错!”杨婵恰到好处,又补了一刀。 “哎呀,杨大人!你少说两句。”陈微再次站出来当好人,“道友是兜率宫来的,咱们得给道祖面子。都是自己人!” “不行!” “哎,杨大人,不要这么固执嘛。” “哼!”杨婵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样吧。”陈微语气一顿,一脸为难道,“杨大人,既然卷宗不好写,咱们也不能让道友难做,不如,咱们先汇报道祖,请道祖他老人家定夺,如何?” 此话一出。 青牛精心里一个咯噔,这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是要把事情盘到太上老君面前? 合适吗? 此事万万不可,不能乱来。 “陈大人。”青牛精拱了拱手,试图稳住局面,“此事,不过是些边角料的误会,老君日理万机,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不能让他老人家知道。” “能知道!” 陈微抬起手,一脸笃定道:“道友!你若是信得过本官,此事,就必须到老君面前处理!咱们通个气,内部消化处理嘛。” 青牛精犹豫了,进退两难。 真要闹到老君面前,免不了一顿责罚。 可若是不去,看杨婵的架势,非要秉公执法不可。 这三圣母也是的,扮演啥不好,非得扮演个小仙官,这不是添堵嘛。 杨婵见青牛精不说话,当即点头道:“老君若是同意,此事,倒也不是不行!”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默认了陈微的内部消化方案,态度软化了,也就是告诉青牛精:你顺着铺好的台阶下,这事儿就不管了,若是还不识抬举,那就公事公办。 青牛精听懂了。 陈微既然敢说内部消化,就说明他有把握在老君面前把这事儿圆过去。 “行。”青牛一咬牙,点了点头。“咱们,这就到老君面前,好好说道说道,贫道在兜率宫静候二位!” 说罢,他化作一阵清风飞走。 …… 青牛精前脚刚飞走,婵就绷不住了,一双美目弯成了月牙,轻笑出声:“清泉,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果然瞒不过婵儿的慧眼。”陈微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能打什么主意?当然是要借着由头,名正言顺到老君面前,去露个脸,长长脸。” 此话一出。 杨婵走到陈微身边,语气不以为然道:“你想去见老君?回头我让舅舅出面,或者我亲自去跟老君说一声,你去兜率宫听道即可,何必趟这趟浑水?” 在她的认知里,去兜率宫结交太上老君,需要这么麻烦吗? 不就是驾个云、推个门、打个招呼的事儿吗? 实际上。 仙跟仙,是不一样的。 陈微没有先天根脚,若是没有太上老君法旨召见,别说推开兜率宫的大门,就是外围的罡风,他都穿不透。 靠关系走后门,固然能进去。 但去了,老君未必瞧得上眼。 到最后,是一根筋两头堵。 可若是带着平息事端、替道祖遮掩颜面的目的去,其中的含金量便天差地别。 陈微当然不会跟杨婵明说,轻笑着摇了摇头:“婵儿,我总不能凡事都靠你,仙途漫漫,有些路,我还得自己去走,否则,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底气,让真君点头满意?当初我可答应过你的,搞定你哥!” “清泉...” 一见提到自家油盐不进、执拗死板的二哥,杨婵顿时泄了气,开心不起来。 第130章 清泉,你办事,本官放心 去兜率宫,绝不是两腿一迈、驾个云就能去的事。 陈微身上盖着太白金星的戳,贴着的是太白派系的标,越级汇报,是大忌中的大忌。 前任左令李胤是怎么下马的? 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背着上仙去灵山菩萨那里接私活,结果踩了红线。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陈微可不敢乱来。 所以,跟青牛精敲定主意后,他没有直接去离恨天,拐了个弯,熟门熟路进了清池。 清池边上。 太白金星正捏着鱼食,喂着池子里的几尾金线龙鲤。 陈微站在三步开外,将青牛精来访、紫焰祥云的归属,以及自己打算陪青牛精去老君面前汇报的盘算,一五一十托了底。 汇报的艺术在于,不仅要说事,还要说出自己是为上仙在办事。 “星君,下官琢磨着,下界的摊子虽然烂,但兜率宫的颜面不能折。”陈微低着头,语气诚恳,“不如借这个由头,把分寸摆到老君面前,如此一来,也显得通明殿做事周全。” 太白金星没说话,手里捏着最后一点鱼食,指尖轻轻搓了搓。 鱼食碎屑落入水中,引得几条龙鲤一阵翻腾。 片刻后。 老星君转过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清泉啊,你能来打声招呼,本官很高兴。” “下官不敢忘本。”陈微赶紧躬身。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拿出一块令牌,抛给陈微:“令牌拿好,去兜率宫路上能用,青牛精是有些矫枉过正,但是,既然又改过自新了,还是好的嘛,清泉,你办事,本官放心。” “下官明白了。”陈微将令牌收入袖中,心中大定。 …… 离恨天乃是天庭重地之一,别说靠近,就是在附近逗留片刻,都会被巡天神将拿下。 其实,原来兜率宫并非如此森严。 自打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后,规矩就多了起来。 陈微立在云头上,太白金星赐下令牌散发清光,将罡风挡在三尺之外。 原本杨婵也要来。 他好说歹说才劝下让其不要跟来。 办个事都要带着三圣母才能办成,大能们一看,此子能力不行。 这怎么能允许呢? 此事不许! 陈微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和能力、加上三圣母些许提拔,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罡风一过,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兜率宫矗立在云海之中,虽无雕梁画栋,道韵却在青砖灰瓦间流转。 陈微按下云头,就看见青牛精在宫门外来回踱步,很明显,临到门前,这厮慌了,在下界当大王是一回事,面对太上老君,是另一回事。 听见动静,青牛精赶紧迎上前:“陈大人,你可算来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老君刚回宫,正在里面看炉子呢!” “道友莫急。”陈微停下脚步,语气平稳,“平常心,只要能摆到桌面上说明白,那就不叫事。事解决就行。” 青牛精重重拱了拱手:“全仰仗陈大人了!” 陈微越是淡定,他心里越是有底。 青牛精在前方引路,刚进兜率宫大殿,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大殿中央,传说中的八卦炉静静燃烧,炉底的六丁神火没有一丝烟火气。 太上老君盘腿坐在炉前,双目微闭。 青牛精领着陈微走到老君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老君睁眼,刚要询问。 说时迟那时快,青牛精一个极速滑跪,跪在了老君身前:“老爷!是小的糊涂!不知深浅,被下界妖精迷惑了双眼,犯错误!请老爷责罚!” 这牛看着憨厚。 真到生死关头,求生欲爆棚,一开口先把主观恶意摘干净了。 陈微见状,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向老君行礼:“下官通明殿监察使、左令、民俗风纪纠察司陈微,拜见道祖。” “通明殿的?”老君放下蒲扇,语气平淡,“老道这牛,又闯什么祸事来了?” “回道祖,”陈微站直身子,开始汇报,“前几日,下官在下界例行巡查,意外查抄一座小妖洞府,审问之下才得知,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精,竟敢借着当年兜率宫下界降妖的余威,打着青牛道友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私设关卡。” 他隐瞒青牛精偷偷在下界占山为王,并将金兜山事件进行包装的事实。 避重就轻,本末倒置。 最核心的责任,全被推到下界妖精身上,青牛精的责任,仅仅只是冒用名号连带责任。 “道祖明鉴。”陈微最后做了总结呈词,“此事虽源于下界妖精胆大妄为,但青牛道友自查不严,险让兜率宫清誉蒙尘,下官不敢擅自专断,特与青牛道友一同带来,请道祖圣裁。” 老君听完,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蒲扇往腰间一插,反手抽出了一把拂尘。 “岂有此理!” “你这孽障!” “老道这兜率宫的脸,都让你这畜生给丢尽了!今日非打断你的牛腿不可!” 拂尘带着隐隐的雷风之声,眼看就要落下。 青牛精吓得闭上了眼睛,浑身抖成了筛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微一个箭步冲上前,拦在青牛精的身前:“道祖,不可啊!青牛道友此番不过是一时疏忽,被狡猾的妖精钻空子、迷惑视听,不知者不罪,此事并非大奸大恶之罪啊!道祖三思!” 这架拦得,可以说是浑然天成。 老君手里的拂尘被陈微抓住,顺势停了手,但嘴上依然不依不饶:“天规森严!别说是这牛妖,就是老道违反了天条,也一样要受天规责罚!牛精如此失察,险些酿成大祸,怎能算是小罪!” 话虽说得严厉无比,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派头。 但在陈微顺势轻轻一推的力道下,老君手里的拂尘,自然收了回去。 雷声大,雨点小。 高高举起的拂尘,不过是一个姿态罢了,老君真要打,十个陈微也拉不住。 陈微见好就收,立刻顺坡下驴:“老君,依下官看,青牛道友虽有失察之过,但及时配合纠察司查明真相,恰好现场抓获的妖精已招供,铁证如山,不如这样,就定性为妖邪冒充名号,您看如何?” 几句话,把青牛精从这件事里摘得干干净净,同时给足太上老君面子和里子。 “罢了罢了,”老君把拂尘搭回手臂上,叹气道:“你这孽障,还不赶紧起来,谢过陈大人!” “多谢陈大人!”青牛精麻溜站起来,朝陈微连连道谢。 “孽障,还不快滚下去好生修身养性?”太上老君瞪了一眼青牛精,“若不是陈大人及时发现,你这厮,少不得要被抽筋扒皮,从今往后,不得在踏出兜率宫一步!” “是!” “老爷,小的这就回去好生修习!” 青牛精哪敢多说半个字,赶紧变回牛身,乖乖走到门外去驻守。 陈微见状,正要继续给太上老君说好话。 不曾想。 老君一甩拂尘,笑了笑,虚点陈微两下:“你这小滑头,先是哄骗青牛,然后来老道面前,也罢,长庚既然让你拿着令牌过来,说吧,见老道所为何事?” “道祖,下官…”陈微有点尴尬,居然被道祖看穿了,急忙往回找补。 “哎,等等,你来了正好!”太上老君打断陈微的表演,摸着胡子笑道,“老道手里正好有桩事,麻烦陈大人走一趟。” “道祖!” “您吩咐下官就是,一定尽心尽力!” 陈微连忙表态,甚至没问太上老君交代的是何事、走哪里、需要拜访哪路神仙。 需要吗? 不需要。 能帮太上老君办事,何其幸事? “你这小滑头,当真不问问何事,能不能办?”太上老君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 …… 【你们平日里待我那份体己的心意,我虽是不言语,可哪一件哪一件不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的?往后的日子,你们好评与礼物啊,可万万是不能停的,我也正如你们一般,这心里头记挂着书里的故事,也是一刻不敢停歇~】 【大白话:七千字送上,你们给我五星好评、免费小礼物点好了呀!】 第131章 生孩子啊! 陈微站在下首,身板挺得笔直。 在天庭混,面对上仙下派的任务,犹豫一刻都是对前途的不尊重。 “道祖吩咐,下官自然是不问缘由,只管去办。”陈微面不改色道,“能替道祖跑腿,是下官的福分,再难办的差事,下官也定当尽心尽力。” “哈哈——” “好,好个尽心尽力。” 太上老君看着陈微这副做派,忍不住大笑出声,紧接甩了一下拂尘,八卦炉口处飞出一玉瓷瓶,稳稳落在陈微手心。 瓷瓶入手温热,满是生机丹香。 陈微双手捧着瓷瓶,没有说话,静静等老君下达指示。 “此丹,你替老道跑一趟。”老君目光投向大殿门外的云海,语气平淡,“去那翠云山芭蕉洞,交予牛魔王与铁扇夫人。” “是,下官领命。”陈微恭敬应答,心里却是活络开了。 天庭史书中有记载,芭蕉洞铁扇夫人可不普通,乃是天生罗刹女出身,太上老君化凡游历,曾随手点拨过,硬是让她修成了地仙道果。 真要论起辈分和香火情,铁扇夫人算得上是老君半个记名弟子。 这等背景,在下界本该是横着走的。 可偏偏,铁扇夫人与牛魔王育有一子红孩儿,孩子天赋异禀,身怀三昧真火,结果当年西行取经时,成九九八十一难中的一难,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最后被观音菩萨给收编,被封为善财童子,留在了落伽山。 名义上是入编当了神仙,实际上,那就是个变相的质子。 孩子被迫出家当了和尚,常年见不到面,当父母的能开心? 可那是佛道两家联合敲定,大势所趋,牛魔王夫妇除了咽下苦果,还能怎么着? 如今,西行早就结了。 老君却在这节骨眼上,拿出一瓶丹药,让他陈微去送给牛魔王和铁扇夫人。 这差事,多半是个里外不是人的苦差。 去了翠云山,不仅要面对牛魔王夫妇的满腹牢骚,弄不好还得跟灵山势力起摩擦。 可难办,也得办! 大腿不是那么好抱的,投名状交了,哪有退的道理。 …… 陈微驾云落入民俗风纪纠察司衙门内。 堂内静悄悄的,马牧之等心腹都不在,只有杨婵坐在主位上,她一见陈微,顿时松了口气,站起身迎了上去。 “你可算回来了。” “你若是再晚回来半个时辰,我就要去兜率宫了。” 杨婵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微,确认三魂七魄都没有缺少,这才放下心来。 兜率宫又如何? 惹急了,她提着宝莲灯照样敢去领回。 陈微笑了笑,宽慰道:“婵儿,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哪有那么凶险。” “老君没为难你?”杨婵走到他身侧,随口问道。 “老君自然不会在我一个小金仙身上撒气。青牛精的事算是抹平了。”陈微手腕一翻,掏出玉瓷瓶,顺手递到杨婵面前,“喏,不仅没为难,还给派了个活儿。” 杨婵接过瓷瓶,满脸好奇。 兜率宫出品的丹药,那可是三界稀缺资源。 “这是?!”杨婵神识一扫,随即脸就变得通红起来,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不是养胎丹吗?! 陈微一愣,养胎丹? 方才光顾着在老君面前夸下海口,哪有细看丹药是何物? 现在想来,老君给铁扇夫人送养胎丹,妙啊!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红孩儿既然在灵山当和尚回不来,那就再生一个。 陈微刚想开口解释丹药的用途,但话到嘴边,忽然灵机一动,想要逗逗杨婵。 这不逗一逗,简直对不起百年同居培养出来的默契。 “老君把此物给你干嘛?!”杨婵看陈微不说话,急得直跺脚,脑子里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老君能掐会算,是不是算出什么了? “生孩子啊!”陈微脱口而出。 杨婵彻底愣住了。 她双手捧着瓷瓶,识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百年的华山同居,日日夜夜的道果交融,虽然每次都有二哥的禁制拦着没走到最后一步,可是神仙的事,谁说得准呢? 道果交融,万一真有了呢? “这…这怎么行…”杨婵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二哥那边怎么交代…要是让他知道,他非得提着三尖两刃刀劈了华山不可…这…哎呀,这也太快了吧!” “哈哈——” “逗你的!你怎么连这都信,此乃老君让我给铁扇夫人送去的,劝她再生一个。” 陈微终于绷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去拿杨婵手里的瓷瓶。 然而。 他的话刚说完,就预感到不妙了。 杨婵愣了半刻,立马反应过来被陈微当猴耍了。 恼羞成怒。 她极度的恼羞成怒! “陈!清!泉!”杨婵咬牙切齿,紧接着腰部一拧,肩膀一沉,手肘带着破空之声,直接朝陈微胸口砸了过去,“我让你逗我!” 嘭! 陈微的金仙肉身,在暴怒太乙金仙一记结结实实肘击下,直挺挺向后飞了出去。 好巧不巧。 就在陈微双脚离地一瞬,马牧之手里捧着一摞待签发的公文,庞龙、萧焰、楚风跟在后面,纠察司四大心腹,一个不落出现。 四个神仙,八只眼睛,正好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自家的左令大人、衙门的定海神针陈微,正四仰八叉趴在地上。 杨大人正保持着一个攻击性的出肘姿势,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作为天庭大舞台的老油子,马牧之瞬息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哎哟!” “老庞,你带的路不对啊!” “这明明是库房,咱们走错地方了!” “对对对!我真是昏了头!”庞龙也不愧是干情报出身的,求生欲同样满格,他顺势转过身,一把搂住楚风的眼睛,“你怎么能带错地方呢!” “庞大人,属下昨夜喝醉了!实在是抱歉!”楚风很爽快把责任揽下来。 萧焰呢? 更是直接,捂住眼睛:“哎呀,眼睛好疼啊,哎呀,好疼啊,不行了!” 这帮下属,别的不说,就这份装瞎的觉悟,放眼整个天庭,也是相当满分的。 第132章 不慎走火入魔,当场陨落了 青砖地面有些凉。 陈微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盯着房梁上的彩绘,默默倒抽一口凉气。 太乙金仙的一记结结实实的肘击,哪怕没动用法力,光凭仙体本能力道,也够一个金仙喝上一壶的。 “哼!”杨婵哼了一声,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让你糊弄我!” 说罢,傲娇圣母闪身消失。 就是这般不讲理,自己不好意思了,逃的时候也必须要在嘴上占尽上风。 陈微揉着胸口,苦笑着摇了摇头。 能说什么? 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能骂。自己嘴贱惹出来的祸,除了默默忍受,还能有什么办法? “行了,都进来吧。”陈微站了起来,没好气喊道。 片刻后,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大心腹,排着整齐的队列,溜达了进来,四仙站成一排,谁也没有往陈微的胸口上看,皆是想笑不敢笑。 天庭铁律:主官再丢脸,只要没下命令,就是把大腿掐青了,也绝对不能笑出声。 “那什么。”陈微坐到主位上,替自己挽尊,“方才,本官与杨大人正在切磋道法,哎呀,杨大人这修为、力道,果然厉害,本官一时大意,没稳住下盘,实在有些顶不住啊。” 挽尊。 极其拙劣的挽尊。 把单方面的殴打,美化成道法上的切磋。 “大人说得极是。”马牧之作为头号狗腿,最懂得如何接上仙的台阶,“杨大人修为通天,大人您理当多多努力,勤加修炼才是。” 陈微斜了马牧之一眼,心想这老狐狸,车轱辘话一套一套的。 表面上是劝学,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自己,不过,台阶既铺好,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陈微脸色一正,迅速切入办差状态:“行了,交代你们办的事,收尾收得如何了?” “回大人,金兜山的事,已处理完毕了。”马牧之笑了笑,拱手回道,“所有下界违规设卡的妖精洞府,全部整改完毕,庞大人亲自带队下去复核检验过的,从此以后,山头不再有任何杂草。” 陈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所谓的不再有杂草,可不是说去下界除了个草。 既然要帮青牛精摘得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所有的知情者干干净净。 怎么才能干净? 自然是斩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根都没了,草自然也就没了,庞龙心思最是缜密,亲自出马拔草,绝无失算的道理。 “文和办事,本官向来放心。”陈微赞了一句,又随口提了一嘴,“噢,对了,说看到紫焰祥云的一小天兵…” 话刚起个头。 庞龙面不改色,顺口接了下去:“大人,真是不巧,那天兵昨夜在营房中修炼时,急于求成,不慎走火入魔,当场陨落了。” 走火入魔。 陨落。 天庭乃是三十三重天之所在,仙灵之气充沛纯粹,功法更是中正平和,能走火入魔的可能性,比凡人修仙还要低。 有这种事吗? 有,只要通明殿的卷宗上写着有,那就包有的。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陈微叹了一声,语气毫无波澜,“一个大好儿郎,就这么没了,文和,回头走一笔,算作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下官明白。”庞龙拱手退下。 至此,青牛精摘得干干净净,知情者自愿为三界奉献去了。 案子封档,因果切断。 “好了,事已了。但咱们衙门,眼下又接了一桩大事。”陈微看着四位心腹,缓缓说道,“是道祖亲自吩咐下来,这活儿,相当棘手。” 一听是太上老君亲自下发任务,马牧之带头表态:“大人请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道祖的意思是,让咱们跑一趟下界的积雷山、翠云山。”陈微拿出瓷瓶,斟酌了一下用词,“去安抚翠云山牛魔王和铁扇夫人,务必要让其忘却思子之情,并且顺利生二胎。” 话音落下。 四位心腹表情变得古怪,这叫什么任务? 生孩子的事儿,怎么管啊? 总不能把牛魔王绑起来,按在铁扇公主的榻上吧? 就算纠察司想强逼,就民俗司这几个的修为,牛魔王一蹄子过来,都得飞走。 别看那牛如今平和安分不少,当年可是号称平天大圣,连齐天大圣都犯怵的存在,牛魔王和铁扇夫人不愿意生,外人怎么插手? 陈微也是一阵头疼。 老君这差事,果然是个烫手的山芋。 “难办也得办。这是在道祖面前挂了号的。”陈微敲了敲桌子,“都别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集思广益,都来说说吧,有什么想法和突破口。” 四仙面面相觑,各自皱眉头冥思苦想。 忽然。 庞龙眼睛一亮,朗声道:“大人!下官有一计!” “好好好,文和,快来说!”陈微大喜过望。 “大人,咱们若是直接拿着药上门,吃力不讨好,”庞龙侃侃而谈,“解铃还须系铃人,牛魔王一家之所以郁结于心,根源在于红孩儿被灵山带走,他们心里有怨,咱们得找个说得上话的。” “斗战胜佛与牛魔王是结拜兄弟,能成为咱们的一个突破口。” “除此之外,咱们衙门底下,还挂着如意真仙这条能直通牛魔王内部的线!” 庞龙这么一提醒,陈微终于想起来了。 如意真仙自打攀上民俗风纪纠察司后,混了个编外仙吏的身份,平时就负责打探西牛贺洲各路妖王风吹草动,这厮为保住仙吏,干活可卖力了。 况且,如意真仙是牛魔王的亲弟,红孩儿的亲叔叔。 上面吱个声,他还不能照办? 陈微子靠回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如意真仙好办,纠察司发个公文就能调遣。 但孙悟空呢? 天庭史书里记载,当年大圣可是促成红孩儿去往灵山的媒介,牛魔王会听他的? 这事,合适吗? “本官负责说服齐天大圣。”陈微一锤定音道,“至于如意真仙,由你们下发文书,让他好好劝劝哥哥嫂子,此事办成了,许诺他一个仙官身份,正好,咱们衙门如今人手也不够,也该扩充门楣了。” “诸位!” “本官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第133章 真假美猴王? 也是好久没讲孙悟空了,今天讲讲。 陈微定下基调,一番部署后,径直驾云往灵山方向飞去。 当然,出发前,他给杨婵传了个音。 大概是傲娇女仙还在生气,没回传音,传音玉符亮了亮,当做是收到了。 陈微心中大定,暂且将儿女情长放到一边。 理论上来说,他对这趟差事是有底气的,不为别的,就凭跟孙悟空打过好几次交道,而且还是未来孩儿的师父,有这层关系在,请大圣出山当个说客,起码有九成八的把握。 但剩下的那零点二成,也有担忧。 天庭卷宗里,可是把西行路上恩怨记得清清楚楚,孙悟空和牛魔王关系早就稀巴烂了。 这事,换做是谁去开这个口,都有点犯忌讳。 陈微一路盘算着话术,云头很快就到了灵山地界,熟门熟路落在净心寺内。 他还没站稳,就听到孙悟空吆喝开了:“俺老孙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小仙官,今日不在天庭当差,跑来这净心寺,估计又是不安好心!” 陈微被当面拆穿,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在天庭混,脸皮厚是基础技能。 “大圣!”陈微仰起头,满脸堆笑,“您这可就误会下官了!下官此番前来,纯粹是顺道来看看您,顺便,带了点天庭的新茶。” “不成不成!” 孙悟空连连摇头,连手里的桃子都收好了,“少在俺老孙面前虚头巴脑的,你这副模样,跟太白那老头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得越甜,心眼越多得很!准没好事!” 有一说一,大圣真准。 陈微在通明殿练久了,行事作风、说话语气,越来越有太白金星的风范。 所谓老天使和小天使,正是前后呼应。 陈微见套近乎走不通,当即决定换策略,当即脸色一正:“大圣火眼金睛,下官这点心思确实瞒不过您,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一件重要的大事,这事,事关您那未来的徒儿!” 未来的徒儿。 这五个字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孙悟空原本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听这话,动作定格了。 “我那徒儿?” “你且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杨戬那厮又反悔了,又去为难你们了?” 提到杨戬,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也觉得头疼。 当年为了帮陈微糊弄杨戬,他可是豁出去老脸去灌江口演了一出戏。 “哎呀,这事俺老孙可没法办了!”孙悟空连连摆手,脑袋直摇晃,“俺老孙上次帮你们糊弄过一回,已是破了佛门的戒了!俺老孙绝不掺和你们的烂摊子!” “大圣!大圣您误会了!” “不是真君!跟司法天神没有半点关系!” “不是杨戬?” “是...”陈微顿了顿,报出名号,“积雷山牛魔王,还有翠云山的铁扇夫人!” 孙悟空听完,眨了眨眼睛,又掏了掏耳朵,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都哪跟哪? 未来的徒儿怎么就跟牛魔王扯上关系? 陈微见状,知道再卖关子就要出事了,干脆一五一十把太上老君派发的任务,以及红孩儿被收编后牛魔王夫妇的空巢状态,原原本本地给孙悟空梳理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自己私心。 只说是兜率宫的法旨,纠察司实在没辙,只能来求大圣。 …… 孙悟空听罢,终于把事情的原委给理顺了。 “哦……” “俺老孙听明白了,你接了老君的差事,去下界当送子观音,你想让俺老孙去劝牛大哥,让他放下红孩儿的事,跟嫂嫂再生一个?” “没错!”陈微点了点头,满脸希冀看着孙悟空,“只要大圣您出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事儿,成算极大啊!” 他算盘打得极响,满以为这番话有理有据,孙悟空哪怕犹豫一下,也会看在未来徒弟的面子上勉强答应。 谁知。 孙悟空想都没想,脑袋摇出残影:“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你这小仙官,出的什么馊主意!你这是要俺老孙去送死啊!” “大圣,这怎么是送死呢?”陈微愣住了,“您与牛魔王好歹是昔日的结拜兄弟,就算有些误会,也不至于…” “什么误会!” “那是能随便提的误会吗!” 孙悟空一听这话,急得直挠腮帮子,连猴毛都快揪下来了。 那是一段猴哥不想回忆的过去,当年过火焰山,俺老孙去借芭蕉扇,铁扇夫人不借,孙悟空一时心急,变成个小虫子,钻进嫂嫂肚子里,在里面翻江倒海,疼得嫂嫂直打滚。 后来,孙悟空借了个假扇子。 他一气之下,又变作牛魔王的模样,跑去芭蕉洞,骗了真扇子,一来一回,端是热闹。 现在让孙悟空再去一趟翠云山? 打死他都不去! 这事儿陈微不知道,卷宗里没写。 其实孙悟空也没毛病,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有人把自己儿子送去当了和尚,还钻过自己媳妇的肚子,现在又跑来劝自己生二胎,脾气再好的牛也得当场拔刀。 陈微不知大圣难处,任务在身,他又不能放弃:“大圣,三界之内,谁不知道您齐天大圣最是仗义!最重情重义!牛大哥心里苦,您这当兄弟的,就不去开解开解?”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孙悟空这猴子,吃软不吃硬,就好这一口,一顶高帽扣下来,态度明显缓和不少。 他心里也是纠结,红孩儿的事,多少确实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两口子。 左思右想下。 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冲着陈微笑道:“俺老孙是绝对不会亲自去的,丢不起那个人,不过,你刚才说得对,俺老孙仗义,这样,你替俺老孙去!” “我?”陈微指了指自己,连连摆手,“大圣别开玩笑了,我一个小仙官,去人家家里劝生孩子,人家能听我的吗?” “用你现在的模样去,当然不行。” “你变成俺老孙的模样,学着俺老孙的模样,去劝!”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由分说把毫毛塞到陈微手里。 “这…这合适嘛?”陈微心里一阵发虚。 真假美猴王? 此等顶配因果,他一个小金仙哪里扛得住。 上次伪装成杨戬的模样,当时就差点露馅,最后还是杨婵拉了一把。 “大圣,这...”陈微赶紧把毫毛往回推,“上次我装真君,就差点出事,您的神态、语气,那都是三界独一份的,我哪里装得出?” 孙悟空一眼看穿陈微顾虑,哈哈笑道:“怕什么!俺老孙既然让你去,还能让你吃亏不成?你且放心,变成俺老孙的模样,其实不难。” “你啊,就是当官久了,身子骨弱得很。” “也罢,今日,俺老孙就教你一式神通,走你!” “等等,大圣!哎哟,你干嘛!”陈微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孙悟空抛上了天。 不是? 传授何种神通,需要抛到天上? …… 【好哥哥姐姐们,方才才有了些起色,如今竟又如那残花坠般冷落下去,你们若还疼我,好评与那小玩意儿可千万别停了,不然,我这心里头真真儿是要熬干了~】 【大白话:分数卡在7.9好难受啊!怼上去啊!】 第134章 怎么还有这出啊? 陈微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 他身子还没来得及往下坠,法力便从猴毛顺着经脉走遍全身,感觉十分古怪。 仙官当久了,平日里都是讲究个四平八稳、步步生莲,可现在,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痒,两条腿的膝盖不受控制往外撇,身子自然而然佝偻下来。 此乃孙悟空传授的无上神通——无相心猿术。 等陈微落地时,他的外貌变了。 净心寺的院子里,站着两个斗战胜佛。 一样的雷公嘴,连身上佛衣都一模一样,两个猴子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对方。 “嘿嘿。”孙悟空咧嘴一笑,掏出刚才没吃完的桃子,咬了一口,“还别说,你装起猴子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大圣,您这门神通,端的是神妙无比。”陈微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抓了抓腮帮子。 无相心猿术不仅变了皮囊,连猴子的习性都给附体了。 孙悟空几口把桃子啃完,拍了拍手:“此法,是当年俺老孙与那六耳猕猴比斗一番,顺着他那套路子,逆向推演而来,那六耳能连观音菩萨都认不出,靠的就是无相假形的野路子,没什么大用,但拿来给你打掩护,够了。” 话音刚落。 陈微金光一闪,又变回仙人之躯。 “谢大圣传法!有此等神通傍身,下官去翠云山,便更有信心了!”陈微拱手道谢,话虽然说得漂亮,但他心里,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小失望。 本以为,好歹能从斗战胜佛手里抠出点真东西来。 再不济,教点斗战之术也是极好的,结果大圣传了一手只能用来变猴子的障眼法? 陈微哪里晓得,孙悟空之所以只传野路子,也是有顾忌。 昔年猴子自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得道,临下山时,被菩提祖师严厉告诫,所学法门决不可外传半个字,连提祖师的名号都不行,否则就得被剥皮锉骨,神魂贬在九幽之处,万劫不得翻身。 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连凌霄宝殿都敢砸。 但他心里,最是敬仰、也最是畏惧那位授业恩师,祖师定下的铁律,看得比命还重。 方寸山的真传,他怎么可能轻易传给天庭的一个仙官? 再说了,陈微根骨太差。 他修炼二百年才成个散仙,如此愚钝,孙悟空看不上,能给无相心猿术,已经是给足未来徒弟的面子了。 “行了,法也传了,毫毛你也拿了。”孙悟空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去吧去吧,俺老孙还要睡个午觉,记住了,要是被老牛识破了挨了揍,可以提一嘴俺老孙的名号!” “下官省得。”陈微也不啰嗦,再次行礼后,转身驾起云头,离开了净心寺。 …… 西牛贺洲,翠云山。 云头上,陈微再次催动无相心猿术,暗自嘀咕道:“我是来劝生的,不是来找事的。” 这事儿要办成,关键在于两点。 第一,要把老君的养胎丹送出去。 第二,要用孙悟空这张脸,解开牛魔王夫妇心里的死结,只要铁扇夫人肯收下丹药,这二胎的口子就算是撕开了。 云头渐缓,落在山峰前。 半山腰处,古藤老树交错之间,露出两扇石门,门额上刻着三个大字:芭蕉洞。 陈微没急着喊,顺着感觉找了找大圣体态感觉。 该说不说,在无相心猿术的加持下,他连迈步的姿势、眼珠子转动的频率,都与孙悟空大差不差,就算是一起取过经的猪八戒站在这儿,估计也得迷糊。 陈微走到石门前,清了清嗓子:“铁扇……” 刚喊出两个字,他就闭上了嘴。 不对。 自己现在可是孙悟空,大圣当年跟牛魔王是结拜兄弟,直接喊人媳妇名讳可是大忌,显得生分不说,还容易挨揍。 赶紧换称呼。 陈微酝酿了一下情绪,扯开嗓子:“嫂嫂!” 话音刚落。 芭蕉洞外的阵法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石门被从里面一把推开。 陈微脸上的笑意堆起来,打定主意先问好、拉拉家常,顺便把老君的丹药拿出来。 不过片刻。 铁扇夫人从洞门里冲了出来,一身火红惹眼装扮,身段丰腴有致,只是应当风情万种的脸,挂满寒霜,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陈微被盯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拱了拱手:“嫂…” “你这猢狲!!”铁扇夫人不给说话的机会,直接破口大骂,“你还敢上门?!” 陈微愣住了。 这怒火,比卷宗里记载的还要旺盛啊。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接茬,铁扇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上次你变成虫子钻我肚子,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今日又找上门来,怎么?此次前来,你想要钻哪?!!走走!” “芭蕉洞,容不下你这泼猴!” “赶紧滚!!” 铁扇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震得树林里的飞鸟惊起一片。 陈微懵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等等。 不是。 钻肚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天庭卷宗上,明明只写孙悟空借芭蕉扇不顺,跟牛魔王夫妇发生了一些斗法冲突,最后用计谋换走真扇子。 来之前,孙悟空也没提这一茬啊! 陈微反应过来了。 原来孙悟空打死也不肯来,搞了半天,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一段? 把红孩儿送进灵山当和尚,当年变虫子钻嫂子肚子里折腾,这也太不讲究了! 孙悟空! 把他坑惨了! “嫂…嫂,您先息怒。”陈微努力维持孙悟空的声线,讪笑道:“当年之事,都是误会,误会,俺老孙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寻衅滋事,而是受兜率宫的法旨,特意来给大哥和嫂嫂送东西的。” 为了保命。 他顾不上铺垫,直接把太上老君的招牌给抬了出来。 “兜率宫?老君?”铁扇夫人脸上怒火稍微凝滞了一下,她到底是老君点拨过的记名弟子,对兜率宫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 但随即,她新仇旧恨再次涌上心头。 “可笑!” “你这猢狲嘴里能有一句实话?老君远在三十三重天,怎么会让你这泼猴来送东西?” “嫂嫂,真没骗你。”陈微赶紧伸手入怀,准备把玉瓷瓶掏出来。 “你别掏东西!” 铁扇夫人以为猴子要变出什么法宝,法诀一捏,芭蕉扇出现在掌心:“不管你是受了谁的法旨!少假惺惺的攀亲戚!赶紧滚回你的灵山去念经!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无情!!” 陈微慌了。 他可是个空壳子猴王啊,没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扇子要是扇实了,可顶不住! “误会!嫂嫂!” “走你!猢狲!” 铁扇夫人不做犹豫,芭蕉扇照着陈微就扇了过来。 狂风骤起! 碎石穿空,尘土漫天。 陈微只觉得眼前被一片阴影笼罩,连半个字的辩解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嗖——! 芭蕉扇下,金仙倒飞云海。 陈微足足飞了半个时辰,跨越不知多少万里河山,风才渐渐势微。 第135章 我陈清泉没别的爱好,就爱吃甜的 荒山野岭,飞鸟绝迹。 陈微盘腿坐在碎石堆里,将顺着经脉乱窜的恶风给逼出体外。 铁扇夫人当真是狠心肠,那一扇子,把他从西牛贺洲扇到东胜神洲。 “下手是真狠啊,毫不留情。”陈微站起身,叹了口气。 当年齐天大圣可是铜皮铁骨,都被扇得满天乱滚。 他一个靠吃仙丹、熬资历爬上来的金仙,能全须全尾离开芭蕉洞,还得亏是铁扇夫人随手一挥,没动用全部法力。 命保住了,但陈微犯难了。 老君交代的差事,进行不下去了。 再去一趟翠云山? 怎么去? 如果还用孙悟空的面貌去,铁扇夫人正在气头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一看到雷公嘴,肯定迎头又是一扇子。 可如果换成真身去呢? 铁扇夫人是得道地仙,理论上修为和金仙不相伯仲间,可架不住铁扇夫人手里有芭蕉扇,那可是太上老君赐下的至宝,连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面子都不给,又怎会给他面子? 芭蕉扇倒是不扇风了,但绝对连门都不会开,更别提收下老君丹药。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此乃一根筋两头堵,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陈微没辙,硬顶是顶不过去了,只能先回天庭,想想去哪方神仙处借件能抵御芭蕉扇的法宝,只要能定住风,站在洞口不走,总能把话说完。 打定主意, 陈微驾祥云,朝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 天庭。 差事办得这般不顺,还搞得灰头土脸,陈微自然没回衙门,直接回了府邸。 刚迈过门槛,一阵轻快哼唱声便从后院飘了过来。 陈微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是杨婵的声音,伴随着那哼唱声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糯米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没有意外,杨婵又在煮汤圆了。 陈微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亮堂了不少。 汤圆好。 汤圆得吃啊,这可是个好兆头! 杨婵一旦开始亲自下厨,而且还哼着小曲儿,那就代表着之前的气全消了。 陈微长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迈着轻快的方步朝后院走去。 他刚走到院子中间的花架下。 伙房的门帘被挑开,杨婵端着一个白玉瓷碗走了出来。 “哟,陈大人?” 杨婵端着碗,袅袅婷婷走到陈微面前,瞥了一眼,语气拿捏到位:“您这去下界办差,想必是辛苦极了,来,吃一口吧,刚出锅的。” 陈大人? 这三个字一入耳,陈微笑容僵住了。 天庭铁律第二条:当一个女仙突然用客套、官方的称呼,绝对不会是好事。 陈微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他不敢不接,毕恭毕敬接过白玉瓷碗:“婵儿这是哪里话,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折煞我了。” 碗里,有五个白白胖胖的汤圆,上面还飘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 卖相极佳,香气扑鼻。 “吃啊。”杨婵双手叠在腰间,笑眯眯道,“陈大人为差事奔波,定是饿了,这可是我亲自揉的面,亲自调的馅儿,特意给大人留的。” “多谢婵儿。”陈微不敢违逆,舀起一个汤圆,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咬破糯米皮的一瞬,他差点就绷不住。 甜。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 坚如磐石的金仙道果,竟然有了被甜得融化、齁得开裂的迹象? 陈微腮帮子鼓着,他想吐,但看着杨婵笑嘻嘻的脸,愣是没敢张这个嘴。 惹不起。 在这个府邸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太乙金仙级别的厨娘。 “怎么样?味道如何?”杨婵微微歪着头,眼含杀气,“陈大人要是觉得不好吃,吐出来便是,我不生气的。” 这话说得,谁敢信? 谁吐谁死! 再甜,也要咽下去,还要大声说谢谢。 陈微将甜得发齁的玩意儿不经咀嚼,直接吞入腹中,脸上绽放出灿烂笑容。 “真好吃啊!” “婵儿这手艺,简直是冠绝三界!这汤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陈微痛并快乐着,边吃边笑,语气激昂得像是在凌霄宝殿上做汇报。 为了彰显是真的喜欢,不露出一丝破绽,他决定把死鸭子嘴硬发挥到极致。 “只是…”陈微咂吧咂吧嘴,大言不惭道,“婵儿,这次做得似乎淡了点,甜味还不够彰显这桂花的香气,下次再甜些!你是知道的,我陈清泉没别的爱好,就爱吃甜的,特别是你做的汤圆,越甜越好!” 他说这话,原本是想反向操作一把。 然而,他低估了女仙的执行力,也低估了这波出气的决心。 “是嘛?”杨婵闻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眯着眼睛,笑颜如花,“既然陈大人嫌淡了,那怎么能等到下次呢?别急啊,既然您爱吃,马上给您做,保证让大人吃得尽兴。” 话音刚落。 杨婵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虚画了一个符印,太乙金仙的法力催动! 嗡—— 院子里的灵气涌动,一口青铜小鼎被她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稳稳落在地上,紧接着,灵气化作糖霜朝着鼎内汇聚。 杨婵单手捏诀,鼎下凭空生出一团幽蓝色的真火。 咕嘟咕嘟…… 不过眨眼之间,鼎内的汤水便沸腾起来。杨 婵素手连挥,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汤圆落入鼎中,在糖浆里上下翻滚。 陈微要吃,她肯定给做。 “汤圆真好吃啊!”陈微感叹了一句,明白了杨婵的气肯定是没有消。 为何? 他不去哄生气中的仙女,反而跑去下界办差。 这怎么能允许呢? 有什么差事如此重要,比哄好杨婵还要重要。 本末倒置,此事不许! 于是,陈微大口大口,开开心心吃下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汤圆。 并非他不想封闭味觉,而是封也毫无用处,杨婵的法力早已穿透五脏六腑,汤圆无论怎么咽,到舌尖皆是甜得发苦。 苦不堪言,脸上却偏要装出心满意足的模样。 一鼎汤圆见底,连口汤汁都没剩下。 见状,杨婵终于满意了,她挥手散去青铜小鼎,语气也跟着温柔下来:“方才瞧你进门时脸色难看,灰头土脸,下界办差不顺利?” 女仙怨气一散,陈微如蒙大赦。 既然说到正事,他当即长叹一声,将道祖赐下养胎丹、翠云山劝生碰壁、兼受芭蕉扇狂风摧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全数倒出。 杨婵听罢,目转了两圈,“你也不用担心,此事好办。” “婵儿有法子解决芭蕉扇?”陈微眼睛一亮。 “自然。”杨婵笑语盈盈,傲然道,“二哥手里有一面御风旗,论起定风避灾的功效,比灵吉菩萨手里的定风丹还要好用,我走一趟,拿来用便是。” 话刚说出口,陈微心里一咯噔。 杨婵去找杨戬借法宝来帮助他,显圣真君会答应? 第136章 原来,我才是假的? 灌江口。 杨婵按下云头,手里提着竹篮,篮里头装满刚出锅的桂花糖心汤圆,是杨戬爱吃的。 陈微自然没敢跟着来,他心里有数,真要是凑上去,杨戬见拱自家水灵白菜的敢来,定要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要借法宝,只怕当场唤出哮天犬,拔出三尖两刃刀。 躲一躲,才好办事。 杨家府邸正堂宽敞,燃着檀香。 杨戬听见外头脚步轻,连头都没抬,闻着气息便知是自家三妹回家了。 真君抬眼一扫,瞧见杨婵孤身一仙,身边没跟着惹人嫌的陈微,顿时笑了,眼睛在自家妹子身上打量,忍不住问道:“三妹!怎么感觉你瘦脱相了!” 杨婵一听,翻了个白眼。 仙人之躯寒暑不侵、胖瘦由心,容貌万载不变,哪里来的瘦脱相? 分明是二哥看陈微不在,心里高兴,睁眼说瞎话。 “二哥!”杨婵把竹篮塞进杨戬怀里,出言打趣,“咱们也就几日不见!怎么话这么多?” 嘴上虽然在开玩笑,她心里却留了个心眼。 二哥今天确实不对劲,平时在天庭或者灌江口碰见,司法天神就跟个冰雕似的,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今天倒好,一反常态,笑得一脸灿烂? 杨戬一看被妹妹怀疑,强行把脸上笑意收回去,端起冷酷架子:“既然回来了,就在灌江口多住些日子,别急着回天上。” “这儿本来就是我家!再说了,”杨婵下巴一扬,故意顶了一句,“我又还没出阁呢,自然是想住就住,想走就走。” 出阁这俩字一冒出来。 杨戬勉强绷住的脸色,拉得老长,黑得跟锅底似的。 自家好妹子天天把出阁挂在嘴边,他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兵器,去通明殿把陈微给剁了。 “好了~” “二哥,妹妹回来时有要事相求!” 杨婵一看二哥脸色不对,知道玩笑开过头了,赶紧见好就收:“借你御风旗用用。” “拿去就是。”杨戬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下来。 可话刚说出口,他回过神来:“不对。你好端端的,借这定风的法宝干嘛?是不是天上哪个不开眼的惹着你了?告诉二哥,二哥去替你收拾他。” “少啰嗦!问东问西的,你到底借不借?不借我走了啊!”杨婵双手一叉腰,拿出看家本领,开始耍小脾气。 “你说说理由。” “你废什么话,拿来就是!” “哥是关心你。” “哎呀,二哥,妹妹何时坑过你?” 杨婵这么一说,杨戬反倒更起疑心了。 他立即板起脸,准备好好审问一番,可就在这时候,腰里传音玉符亮起一阵光。 杨戬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背对着杨婵:“三妹,二哥有点急事要处理,御风旗就在宝库里,你去拿就行!” 交代完这句。 杨戬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死命令:“记住!旗子绝对不许给陈微用!” 说完,他白光一闪,跑得连个影子都没了。 杨婵皱着眉头,心里直嘀咕:“二哥绝对有问题!连盘问都顾不上了,传音玉符背后到底是谁?” 能让杨戬都顾不上自家妹子,三界之中还能有谁? 杨婵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就往宝库走去。 眼下翠云山芭蕉洞事儿还卡着,陈微还在府里等。 此事,不能耽搁。 …… 天庭。 陈微捧着一面黑色的小三角旗,满眼欢喜。 旗子看着不起眼,摸着凉飕飕的,可只要催动法力,就能感受其中的威力,好宝贝! 宝物到手,陈微乐得合不拢嘴,对婵就是一通连环吹捧。 “太好了!” “还是婵儿厉害!去了一趟,有御风旗在手里,我还怕她铁扇夫人扇风?” “我现在就再去一趟翠云山,非得跟铁扇夫人把话扯清楚不可。” “那是自然!”杨婵下巴微扬,满脸骄傲,被陈微一夸,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早把二哥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扔脑后头去了。 杨戬说过,不能给陈微用。 现在御风旗不是陈微用的,是陈清泉用的,显圣真君的法旨,得遵守。 想到此,杨婵摆了摆手,催促道:“以后的好处多着呢,别大惊小怪的。”杨婵摆摆手,催促道,“行了,既然法宝借来了,咱们赶紧下界办事去。太上老君交代的活儿,拖久了不好看。” “你也要去?”陈微愣了一下。 “当然要去!”杨婵哼了一声,理直气壮说道,“你独自去,我可不放心,带上我,说不定能有奇效。”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可响了。 翠云山芭蕉洞里铁扇夫人,虽然成了亲、生了孩子,但归根结底也是个修道多年的女仙,长得美艳,风韵犹存的。 陈微靠着这张嘴在天庭混得风生水起,凭什么让他跑去跟铁扇夫人面对面? 这孤男寡女的站在洞口,谁知道会扯出什么闲篇来? 此事不许! 这怎么能允许呢,哪怕是办公差,也得防患于未然。 杨婵没给陈微反驳的机会,飞快捏法诀,一阵光芒闪过,两个陈微面对面站着。 “不是,婵儿,你怎么变成我的模样?”陈微顿时笑了,追问道。 “少啰嗦!”杨婵学着他平时的口吻,双手一背,“还不赶紧带路?怎么,不乐意带本官一起去,这怎么能允许呢?” “怎么会呢,开心还来不及!”陈微只得答应下来,他说什么都没用,杨婵决定的事,杨戬都拉不回来。 没法子。 他只能默念法诀,催动无相心猿术。 金光一闪,眨眼间的功夫,满脸猴毛、雷公嘴、抓耳挠腮的齐天大圣又回来了。 一个假大圣,一个假陈微,场面很和谐。 “哟,参见大圣爷~”杨婵朝陈微拱了拱手,“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下官这府邸,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呀,也好让小的提前焚香沐浴、设宴招待。” “好说,好说!俺老孙就来看看!”陈微学着孙悟空语气,打趣杨婵。 不得不说,杨婵的语气、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像极了! 就是陈微在面前,都得说一句:原来,我才是假的? 杨婵见陈微打趣,哼哼唧唧正要说话,忽然,她脸红了一下,背过身往下看。 “婵儿,走啦。”陈微大惑不解,催了一嘴。 “急什么啊!”杨婵有些害羞,脸红扑扑道,“催催催!别个的不见你催!” …… 【今天茶不起来了...身体有点虚,求好评、求免费小礼物,把催更点起来,让数据飞起来,把分数顶回去啊,不到九分,像话嘛!这哪是打读者老爷们的屁股,分明是打我的脸!】 第137章 来就来嘛,还送什么男人 翠云山芭蕉洞外,两道祥云自天际落下。 一只是雷公嘴、孤拐面的齐天大圣,另一位,是身着青玉仙袍、面容俊美的陈微。 共同点,都是假冒货。 陈微之前吃过大亏,双脚刚一沾地,便将御风旗祭出,护住他与杨婵。 待到底气十足后。 陈微方才清清嗓子,冲着厚重的洞门,大喊一声:“嫂嫂!” 二字一出,杨婵暗自咬碎银牙,攥紧拳头,强行压下一巴掌把陈微扇飞的冲动。 见这木头喊得如此亲热,她心底醋坛早已掀翻。 “莫气莫气!” “清泉此番下界,乃是替兜率宫办差,为我们日后长远算计,忍住,定要忍住!” 杨婵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芭蕉洞石门法阵一阵晃动。 一身火红罗裙的铁扇夫人提着芭蕉扇,满面煞气,怒气冲冲杀出来:“你个遭瘟的猢狲!竟还敢登门?莫非欺我芭蕉洞无…” 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她的骂声戛然而止。 铁扇夫人目光微转,余光扫过旁侧。 只见泼猴身边,竟站着一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仙官,一袭仙袍迎风微动,手持折扇,端的是俊美无双。 不得不说,陈微本尊的卖相殊为出众。 铁扇夫人修道多年,何曾见过如此俊俏后生,眼底怒火立马消退,美目在陈微身上来回扫视,手中芭蕉扇也顺势背至身后。 杨婵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顿时泛起酸水。 老妖婆! 虽吃味,面子功夫却不能丢。 杨婵顶着陈微的面容,上前一步笑道:“天庭通明殿监察使陈微,见过铁扇夫人。” “哟,这位小哥倒是俊俏得很。”铁扇夫人语气挑逗,方才的母夜叉荡然无存,满是风情万种,“怎的?何事竟劳烦通明殿的神仙大驾光临?” 陈微顶着猴脸,见气氛缓和,以为事有转机,赶忙凑上前插话:“嫂嫂,实情如此……” “闭嘴!”铁扇夫人眼皮一抬,狠狠横过一眼,煞气逼面,“我同陈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滚一边去!” 陈微当场僵住。 同是办差,凭何待遇天壤之别,孙悟空当年究竟造下何等孽障? “哈哈,夫人莫要动怒。”杨婵适时解围,顺手展开折扇,轻摇两下,端的是风流倜傥,“实不相瞒,本官与大圣今日前来,是奉兜率宫太上老君之命,特来给夫人送丹药的。” “送丹药?” 铁扇听罢,掩嘴娇笑,美目直勾勾盯着杨婵:“来就来嘛,还送什么男人…咳,丹药。” 口误一出。 杨婵心头火起,险些捏碎手中折扇。 好个老妖精,竟敢当面觊觎陈微? 幸亏她今日亲自跟来当监军,若是陈微本尊独自前来,岂不是要被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 此事,绝不允许! 陈微唯恐再生事端,掏出装有养胎丹的瓷瓶,交到杨婵手里:“陈大人,全权交由你办!嫂嫂对俺老孙成见太深,误会颇多,你代为转交便是!” 铁扇夫人冷哼一声,看向猴子时满眼嫌弃。 待转回头看向杨婵时,又迅速换上笑颜,声音娇媚入骨:“陈大人~究竟是什么仙丹,竟劳烦您亲自下界来送?莫不是,还要亲自喂?” “夫人,使不得!”杨婵一阵恶寒,连连摆手,折扇一收,正色道,“实情如此,老君念及夫人思念红孩儿,膝下荒凉,特意炼制一炉养胎丹,嘱托本官送来,希望夫人与牛大哥再生一个,以免日夜受思子之痛!” 话音刚落。 铁扇夫人脸上娇媚褪去,紧接着满是狂怒之色。 红孩儿乃其心头肉,被灵山强行收去,如今兜率宫竟来劝生二胎,简直欺仙太甚! “我就知晓,登门准没好事!”铁扇夫人怒极反笑,手腕翻转,芭蕉扇迎风暴涨,化作一丈多长,“走你!” 狂风骤起! 飞沙走石,天地色变,罡风呼啸而出,撕裂虚空。 “苦也!”陈微暗叫一声,铁扇夫人的芭蕉扇扇得虽猛,却只对着他吹。 杨婵则衣角微动,稳如泰山,狂风煞气尽数绕开。 铁扇夫人的芭蕉扇还是看脸的,或者说,专门对着猴脸吹。 莫非顶着齐天大圣的脸,天生就带拉仇恨的因果? …… 狂风不断呼啸。 平地卷起千重黑雾,走石飞沙,直吹得日月无光。 铁扇夫人咬碎银牙,连扇数十下,满心以为这遭瘟的猢狲定被刮到九霄云外去。 不曾想,那罡风撞在雷公脸跟前,竟如泥牛入海? “孙悟空!你又拿了定风丹?!”铁扇夫人花容失色,心底大骇,手上动作却是不停。 “没错!”陈微见有台阶下,索性张嘴便扯起谎话,“嫂嫂好眼力!俺老孙找灵吉菩萨借来了定风丹,若非如此,怎敢硬扛嫂嫂这先天至宝?嫂嫂,俺老孙今日登门,当真没有半点恶意,纯为兜率宫的法旨而来,还望嫂嫂莫要生出误会!” 为了装得天衣无缝。 陈微还刻意学着泼猴的做派,顺手挠了挠毛茸茸的耳根。 “呸!”铁扇夫人怒目圆睁,她越想越恨,扇直指陈微:“好你个没皮没脸的猢狲!你就是瞧准了老牛不在洞府,欺负我单影只!你这黑心肝的泼猴,待会指不定又要变出什么阴损法子来折磨我!” 说着,她捏紧扇柄,便要上前同猴子拼个鱼死网破。 眼见双方僵持不下,杨婵耐着性子又往前了一步:“夫人且慢!可否听本官一言?” 不得不说,这副俊美皮囊当真顶用。 铁扇夫人手上动作缓了下来,狂风也随之停了下来,其实她心底也有计较,吹不动这猢狲,再耗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正好借着这俊俏仙官台阶下驴,免得自个儿下不来台。 “也罢!”铁扇夫人顺势收起芭蕉扇,冷着脸,“我倒要看看,你这猢狲嘴里能吐出什么花来!” 话虽如此。 铁扇夫人方才一番用力挥扇,已是气喘连连,胸口上下起伏不定。 陈微正要顺势搭话,冷不丁眼前一黑,视线被杨婵后背挡了个结实。 他懂了。 故意的。 杨婵脚下看似挪动半步,恰好严严实实挡在陈微面前,将视线掐了个一干二净。 此等惹火风景,怎能落入陈微眼中? 怎么能允许呢? 一眼都不许看,此事不许! 第138章 您说,奴家跟谁生去呀? 芭蕉洞外。 杨婵见芭蕉扇不再挥舞,罡风也止了势头,心知老妖婆也是个顺坡下驴的主。 她折扇一合,朗声笑道:“夫人,翠云山外头风沙大,咱们总不能一直站在洞口吹风。不如进洞内,大家坐下来,喝杯茶水,慢慢聊,如何?” “行,既然陈大人开口,那就进洞~”铁扇夫人将芭蕉扇一收,斜了旁边的假猴子一眼,满是嫌弃,可当她转头看向杨婵时,秋波流转、眼波盈盈,还抛了个媚眼。 随后,她腰肢轻摆,款款走入洞府深处。 陈微见状,心想差事总算是开了个头,提步便要跟上去,可脚还没迈过石门槛,冷不丁的,一记铁肘,反手就撞在他身上。 还好! 有准备! “婵儿,你这是做什么?”陈微手顶着杨婵的胳膊,讪笑道。 “你那么着急干嘛!”杨婵回过头,语气里满是警告。 陈微脑子转得极快,立马反应过来这位女仙的醋坛子翻腾了,他赶紧退后半步,陪着笑脸:“婵儿,你先,你先请!下官在后头跟着就是。” “我告诉你!”杨婵凑近了些,几乎是咬着牙根在说话,“进去之后,不许看!看也不行,一眼都不行,听见没?” “行行行,全听你的,绝不乱瞟。”陈微深谙求生之道,拍着胸脯保证。 …… 芭蕉洞内,别有洞天。 虽说是妖仙洞府,但里头陈设雅致,石桌玉案一应俱全,铁扇夫人也是个讲究排场的,进洞后并未立刻见客,而是吩咐侍女先摆下瓜果水酒,设宴款待。 不多时,后堂珠帘挑动。 铁扇夫人再次现身,这不出来还好,一出来,陈微就把眼睛挪开。 好家伙! 谁家洞府设宴招待,穿着如此清凉? 铁扇夫人将罗裙换下,换了一身清凉的薄纱装束,香肩半露,晃得仙眼晕。 陈微谨记杨婵的警告,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青石砖缝,数着手背上的猴毛,真就是一眼都不敢多看,好在现在顶着的是雷公嘴,铁扇夫人压根没拿正眼瞧他。 所有的火力,全部倾泻在杨婵身上。 “陈大人,穷乡僻壤,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仙酿,喝一杯?”铁扇夫人端起玉杯,身子顺势越过石桌,微微前倾,笑颜如花,眼神火辣辣黏在杨婵脸上。 杨婵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早把这老妖婆骂了千百遍。 “哈哈,本官不胜酒力,小抿一口便是。” “夫人,您看,老君那瓶养胎丹,本官已经带到。这可是兜率宫的无上圣品……” 杨婵假借宽大袖袍遮掩,嘴唇沾了沾,随即在铁扇夫人继续说话前,将话题拐了回来。 不提丹药还好。 一提这茬,气氛又变了。 铁扇夫人娇笑化作一声幽怨的叹息,眉眼间全是哀怨:“陈大人,丹药,奴家拿了又如何?那死牛三天两头不归洞府,终日在积雷山与狐狸精厮混,您说,奴家跟谁生去呀?” 这话说得,又软又媚,偏偏还带着虎狼之气。 更要命的是,铁扇夫人说这话时,火热的眼神一点没避讳,直勾勾打量着杨婵,或者说,是盯着陈微的俊脸。 意思再明显不过:老牛不在,俊俏仙官若是愿意,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苦也!”杨婵暗叫一声。 这叫她如何搭话? 总不能顺着杆子爬吧? 这老妖精当真是色胆包天,连天庭仙官的皮囊都敢光明正大觊觎? 若不是为了办差,她非得掏出宝莲灯,好好跟铁扇夫人的芭蕉扇拼一下子! 陈微眼见气氛滑向不可收拾的地步,心知再不解围,杨婵非得掀桌子,他赶忙抬起猴头,掐着嗓子,一把将话头抢了过来。 “嫂嫂!” “只要您这边点个头,同意收下丹药,俺老孙这就去积雷山走一遭,同牛大哥好好说道说道,定叫他回心转意,归家与嫂嫂团聚!” “你去?”铁扇夫人脸上的柔媚转瞬消散,横了陈微一眼,冷笑道,“那你现在便去啊,好大哥可是巴不得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呢。” 掏心窝子? 陈微听得脊背发凉,心底发毛。 看来牛魔王对孙悟空的恨意,一点不比铁扇夫人少。 兄弟情,早烂得渣都不剩了。 陈微只能希望如意真仙的奇兵能起作用,先稳住那头牛,千万别让差事黄了。 铁扇夫人见陈微不搭话,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陈微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为了完成老君交代的任务,他先是假意扫了一眼洞府四周,接着没话找话:“嫂嫂,这芭蕉洞的景致,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如从前一般,雅致,甚雅!” “嗯?” 铁扇夫人闻言,柳眉一挑,眼神愈发不善:“你这泼猴,当年便是在此处变个小虫子,跟着茶水钻进我肚子里翻江倒海,要不是我疼得满地打滚,求你出来,你还不愿意出来,怎么,如今倒是怀念起了?” “嫂嫂教训的是!” “都是俺老孙当年年少轻狂,行事鲁莽!” 陈微毫不犹豫低头认错,态度诚恳。 反正造孽的是齐天大圣,道歉的也是齐天大圣,关他什么事? 这锅背得毫无心理负担,只要能让这罗刹女消气,多说几句软话又何妨。 只是,铁扇夫人听完道歉,不仅没消气,反而眯了眯美目,冷哼了一声:“变作虫子折腾一番也就罢了,你这猢狲,胆大包天,第二次竟敢变作你大哥的模样来骗!” 说到此处,她咬了咬红唇,似是想起了什么羞恼往事。 那次,险些就坏了事! 陈微听得直乐,暗笑孙悟空当年取经路上还挺有意思,假扮牛魔王骗扇子? 夫妻久别重逢,大圣又变成牛魔王的模样来? 哎呀呀! 孙悟空牺牲可够大的,难怪死活不肯来翠云山,合着是心虚。 正当陈微准备继续说好话时,铁扇夫人突然冷不丁抛出一句:“你这遭瘟的猴子,既然口口声声念及旧情,那我且问你。当年你变作老牛哄骗我时,是如何称呼我的?” 此言一出。 陈微一下子僵住了,他哪知道孙悟空当年是怎么称呼的? 夫人? 娘子? 铁扇? 孙悟空来之前没交代过,要是乱说岂不是露馅? “哈哈,嫂嫂,咱们不说这些可好?”陈微赶紧把话题扯开,又一股脑的道歉,“当年,都是俺老孙不对,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难道,你忘了?”铁扇夫人没接茬,不依不饶道。 第139章 嫂嫂,你也不想红孩儿担心吧? 陈微心底七上八下。 要是答不出来,或者胡诌露了底,差事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心思辗转之下。 陈微决定以退为进,搬出佛门说辞来当挡箭牌。 他装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叹气道:“嫂嫂,莫要再提当年,俺老孙自打去了西天,如今已是四大皆空,往日凡尘俗事、恩怨情仇,早就不曾记得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将问询稳稳踢了回去。 “是嘛?”铁扇夫人美目微微眯起,红唇轻启,“连小甜甜都忘了?” 小甜甜? 陈微心里一惊,孙悟空玩得竟这般花?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给出答案,哪有不接的道理,为了圆谎,他顺着话头就往上爬。 “嗐!” “当时叫小甜甜,还不都是为了借芭蕉扇嘛!逢场作戏罢了! “嫂嫂,实不相瞒,其实真正想叫小甜甜的,那是牛大哥!小弟当年变作他的模样,不过是顺口一说,替大哥把平日里不好意思讲的知心话说出来罢了!哈哈!” 陈微干笑两声,自以为反应极快。 然而,笑声未落。 他感觉后脊背发凉,一股气从侧面直直射了过来。 是杨婵的。 又危险了! 陈微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着杨婵的面,对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仙,一口一个小甜甜? “婵儿,都是为了办差! “逢场作戏!绝无私心!” 陈微只能偷偷传音,希望杨婵先消消火气。 只是,醋劲极大的仙女消不消气还未知,铁扇夫人的态度就先变了,眼睛上下扫视孙悟空,表情惊疑不定。 杨婵心细如发,虽然心底正翻腾着醋意,但余光一扫铁扇夫人的神色,便知要糟。 假猴子定是答错了暗号,一脚踏进老妖婆设下的连环坑里。 为了保住差事。 杨婵赶紧抢过话茬,笑道:“夫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不提也罢,您看,老君的养胎丹,不如先收下?至于牛大哥那边,本官与大圣定会想个稳妥法子,叫他早日归家。” “想什么法子?” 铁扇夫人听了这话,美目流转,捂着嘴娇笑起来:“两位好大的官威,难不成,还能施展大法力,把那头倔牛五花大绑,硬塞到奴家的榻上不成?” “这个……”杨婵当场不知如何接话了。 她自幼在华山清修,往来皆是端庄仙家,哪里听过这等直白露骨之言? 一张借来的俊脸涨得通红,半个字也接不上来,论起荤素不忌的本事,天庭的清冷女仙在下界摸爬滚打的地仙面前,终究还是嫩了太多。 “行了行了。” 铁扇夫人见杨婵红了脸说不出话,慵懒的摆了摆手:“酒也喝了,旧也叙了,这丹药太贵重,奴家受不起,二位,请回吧。” 陈微一听,心想这可不行。 太上老君亲自交代的买卖,怎么能黄了呢? 眼看铁扇夫人软硬皆不吃,他收起嬉皮笑脸的猴相,斟酌片刻,缓缓说道:“嫂嫂,你也不想红孩儿担心吧?” 话音一落。 铁扇夫人身子一僵,表情被触动了。 红孩儿,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因为在火云洞占山为王,挡了取经人的道,便被观音菩萨渡化,带去西方当了什么劳什子善财童子。 母子被迫分离,天各一方。 多乖巧的孩子,不就是当个妖王,拦路收收功德,这叫什么事? 可这三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残酷,上面大能定好的棋局,饶是铁扇夫人顶着太上老君记名弟子的虚衔,在绝对法旨面前,也只能咽下这口苦果。 不遵法旨? 那下场就不是红孩儿去当善财童子了,是全家都要去。 陈微见大帽子扣得精准,打断铁扇夫人的心理防线,立马趁热打铁,宽慰道:“嫂嫂,往事不可追,如今天庭念你镇守翠云山、为三界奉献有恩,太上老君更是亲自开炉炼丹,上面的苦心,你应该顺应天意才是。” “对啊,夫人!”杨婵也缓过劲来,赶紧帮腔道,“此乃天庭降下的恩典,是顺应天道的大好事,夫人切莫自误。” 铁扇夫人沉默了。 其实,她已试探出了深浅,当年泼猴变作老牛,哪有这般花言巧语,更没叫过小甜甜。 眼前这只猴子,是个假货。 连当年的口头禅都对不上,多半是天庭派下来的神仙,施了障眼法来试探底线。 但孙悟空是真是假,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必须收下丹药。 这哪是丹药? 分明是天庭要的一个态度。 收了丹药,便是顺应了天庭的管辖,面子里子都有,翠云山便能继续安享太平。 若是不收? 那便是对红孩儿被收编之事依旧心怀怨怼,是对天庭的法旨阳奉阴违,等抗拒天威的帽子一旦扣下来,芭蕉洞怕是麻烦不断。 三界之大,皆是天庭管辖。 单体实力,在大势面前宛如深海狂浪中的一叶浮萍,不成气候。 妖仙能在下界安稳度日,需要有审时度势的好觉悟。 片刻后。 铁扇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两位说得在理。这丹药,奴家收下便是,只是,二位可否卸下这伪装,以真面目示仙?” 话音刚落。 陈微和杨婵对视了一眼,心想果然还是没能糊弄过去。 老妖精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哪是那么好骗的。 既然正主已把话挑明,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天庭仙官不够磊落。 陈微心神微动,解咒无相心猿术,金光一闪,变回身着青玉仙袍的仙人之躯。 杨婵见状,玉手在脸前轻轻一抹,恢复真身。 铁扇夫人愣在当场。 她先是看了看陈微,心道原来讨人嫌的假猴子,竟然是俊美仙官本尊! 这般相貌,刚才对着自己一口一个小甜甜。 倒也……不算太亏。 紧接着,铁扇夫人将目光转向杨婵,这一看,更是心头大震。 三圣母,亲自来了? “夫人能深明大义,顺应天道收下丹药,下官感激不尽!”陈微见铁扇夫人愣神,索性站起身,拱了拱手,“正所谓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嘛,下官顶着大圣的脸面来此,实属无奈之举,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一番话说得漂漂亮亮,他正准备再套两句近乎。 嗖—— 一阵香风掠过。 杨婵瞬息之间便挡在了陈微跟前,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对啊,夫人,这都是为了你好。咱们都是女仙,女仙又怎么会害女仙呢?您收下丹药,大家都安心。” 铁扇夫人眨了眨美目,在陈微和杨婵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二位,很不对劲啊。 …… 【怎的这般静悄悄的?想是你们嫌我啰嗦,不乐意听了,既如此,那我便不说了,横竖我这一腔心事,原也是惹人嫌的,倒不如闭了口,自个儿在这儿冷清着罢~】 【不要养书,书濒临 gg 的境地了…】 第140章 遭老罪了 铁扇夫人在陈微和杨婵身上来回扫视,她一眼便瞧出陈微和杨婵的黏糊劲儿。 这位陈大人,皮囊生得确实俊俏,在三界男仙里绝对排得上号,可说到底,修为也不过是个金仙,在这权贵遍地的天庭里,底蕴平平。 再瞧瞧杨婵。 大天尊的亲外甥女,华山三圣母,实打实的太乙金仙,身份贵不可言。 这俩仙站一块,怎么看怎么门不当户不对。 可偏偏,这三圣母方才为了护着这小仙官,生怕自己把陈微生吞了。 铁扇夫人见状,索性也不急着收起丹药了,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盯着陈微看。 “夫人。”陈微被盯得浑身发毛,拱了拱手,“您看,可是对兜率宫的丹药有什么疑问?若有不解之处,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疑问倒是没有。” 铁扇夫人将瓷瓶拢入袖中,红唇轻启:“奴家只是觉得稀奇。哟,方才顶着那猴脸的时候,还对着奴家一口一个小甜甜,怎么这会儿显了真身,反倒生分起来,规规矩矩喊起夫人啦?” 这一嘴,可是盖了帽了。 陈微千算万算,没算到罗刹女居然当面翻旧账,而且专挑能要命的词儿往外掏! 果不其然。 嘭! 一声闷响。 杨婵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那可是太乙金仙的力道,即便没有催动法力,这一巴掌下去,青石桌面也崩开裂纹。 洞内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 铁扇夫人眼皮一跳,显然没料到三圣母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婵儿?”陈微有些心虚,叫了一声。 “没事!”杨婵缓缓收回玉手,淡淡解释道,“方才我瞧见一只蚊子飞过,扰了洞府清净,顺手拍死罢了。” 这借口,简直拙劣。 别说蚊子了,就算是头成了精的妖虫,这一巴掌下去也得灰飞烟灭。 铁扇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算是懂了。 这俩看似关系微妙,形影不离,可实际上,竟然连窗户纸都还没有捅破,三圣母护食归护食,名分上却还八字没一撇,只能干瞪眼生闷气,拿桌子撒气。 …… “啧,好了好了。”铁扇夫人收起笑意,啧了一声,识趣不再撩拨陈微,免得真把三圣母惹急了,掏出宝莲灯来把芭蕉洞给点了。 她拍了拍袖口,顺势调侃道:“丹药奴家就安心收下了,不过呀,这养胎丹,奴家也是头一回吃,以后这丹药吃下去效果如何,有什么生养的体会和心得,奴家一定去华山,登门拜访,同三圣母您好好说道说道!” 杨婵一听,立马从脖颈红到了耳根。 她一个未曾出阁的女仙,哪里受得直白露骨的虎狼之词? 生养心得? 跟她去说道? 这老妖精当真是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这倒不用了!”杨婵一阵语塞,连连摆手,眼神慌乱,“我常年在华山闭关清修,不理俗务,夫人若有心得,自行留着便是,大可不必来报备。” “怎么就不用了?” 铁扇夫人见杨婵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 平日里见惯了高高在上的天庭女仙端着架子,难得见三圣母吃瘪,她哪里肯放过,身子往前一凑,正要乘胜追击,再抛几句荤话出来逗弄一番。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芭蕉洞门外的阵法突然发出一阵巨响,整个洞府的石壁都跟着震颤起来,动静极大。 “死牛怎么突然回来了!?”铁扇夫人下意识脱口惊呼,紧接着快速起身,一把拉住陈微的袖子,催促道:“快!快躲起来!往后堂去!千万别出声!” 话说得又急又快。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夫人,我躲起来作甚?”陈微懵了一瞬,他是奉太上老君的法旨,光明正大地下界来送丹药办差的,又不是来偷情的。 “哎哟!我这脑子!”铁扇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干笑两声,赶紧松开陈微的袖子,“搞错了,搞错了!习惯了…那什么,二位大人是奉旨办差,自然不用躲。老牛这会儿突然回来,大概是拿什么紧要的物件吧。无妨,无妨。” 陈微面色如常,装作一副完全没听懂的表情。 天庭官场之上,生存的最高智慧就是:什么时候该懂,什么时候该装不懂,这是一门深奥的学问,铁扇夫人的反应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辛,半点都不能掺和,只要丹药送到了,差事就算完满了。 “夫人说得是,牛大哥归家,那是好事。”陈微打着哈哈,准备等老牛进门,随便敷衍两句就带着杨婵开溜。 然而,洞外的动静并没有按照预想的去发展。 石门还未完全开启,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犹如九天闷雷炸响:“那遭瘟的泼猴在哪!!竟敢还来翠云山!找死!!!” 牛魔王还没到,咆哮声先传了进来。 陈微下意识一紧,接着才想起无相心猿术早就撤了,猴脸也换回了真容。 “没事!” “自己吓自己!” 陈微松了口气,还给杨婵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出意外。 就要出意外了。 一团黑色腥风朝陈微的面门猛扑过来,速度奇快,他不敢托大,捏起法诀便要硬扛。 嗡—— 千钧一发之际,还得是婵姐给力,宝莲灯稳稳托住沙包大的牛拳。 铁扇夫人吓了一跳,急忙娇喝道:“老牛!你瞎了眼不成?别乱来!这位是天庭通明殿的陈大人!” “什么劳什子陈大人!”牛魔王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直往外喷着白烟,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连大名鼎鼎的宝莲灯都顾不上了。 他盯着陈微,咬牙切齿:“变了张小白脸的皮套,就以为俺老牛认不出你了?!好啊你个泼猴,趁着我不在,竟还敢偷偷摸摸跑来你嫂嫂家作乱!今日非剥了你的猴皮!” 这顶作风问题的帽子扣得又狠又准,丝毫不留情面。 “老牛!你别胡说!!”铁扇夫人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双手一摊,一丈多长的芭蕉扇现于掌心,抡圆了膀子就挥! 与此同时,杨婵也是毫不留情。 敢当着她的面打陈微,这怎么能允许呢,此事不许! 玉手一指,宝莲灯神光大盛,劈头盖脸朝老牛轰去。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两件先天法宝同时发难,双重打击之下,牛魔王算是遭老罪了。 第141章 来都来了 芭蕉洞的顶部被掀飞了。 顺着那豁口往上看去,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中,连个黑点都找不见。 牛魔王在芭蕉扇与宝莲灯的双重暴击下,直直化作了一道流星,也不知飞到哪方地界。 “清泉!你没事吧?!”杨婵连法宝都顾不上收,火急火燎冲到陈微跟前,从上摸到下,从左捏到右,生怕他掉了一根汗毛。 “伤到哪儿没有?” “五脏六腑可有震荡?经脉有没有岔气?” “别硬撑!我这儿还带着太上老君给的疗伤极品丹药,快先吞两颗稳住心脉!” 杨婵一边检查,一边作势便要往袖子里掏。 陈微被摸得浑身一僵,老脸通红。 若是私下里这般关怀备至,他自然是受用的,可旁边还站着个看热闹的罗刹女。 “咳!” “咳咳咳!” 陈微重重咳嗽了几声,往后退了半步,顺势将杨婵还想往他胸口探的手给按住,紧接着狂给递眼色,眼皮子直挑,意思是:婵儿,快先停停!注意点仙官的体统!这里不止咱们俩,旁边还有眼睛看着呢! 杨婵也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确实失态。 她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又端起了清冷女仙的架子。 铁扇夫人见状,掩着红唇笑道:“陈大人,让您受惊了,老牛就是这般暴躁性子,脾气冲了些,但他真没有恶意的,就是一场误会,您和三圣母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别介意啊。” 陈微听得直摇头。 一上来就痛下杀手,沙包大的牛拳直奔面门,这要是换个修为差点的散仙,元神都得给捶散了,这叫没有恶意? 腹诽归腹诽,陈微面上却是不显,淡笑道:“夫人言重了,本官自然不会介意,只是心中有一事不明,牛大哥常年在积雷山歇息,怎会这般巧回来?”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要是没人通风报信,绝无突然回来的可能。 而且,老牛进门时吼的可是遭瘟的泼猴,明摆着是冲着孙悟空来的。 陈微心念一动,神识顺着洞顶的豁口,往翠云山上方的云层扫去。 这一扫,便扫出了端倪。 好家伙。 破案了。 陈微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鬼鬼祟祟的灰云,轻笑一声:“真仙,既然都跟来了,怎么也不下来打声招呼?躲在云彩里看戏,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话音刚落。 灰云往下沉了沉,云雾散开,探出一个头:“哈…,陈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如意真仙,或者说,现如今被陈微收编、改名为牛爱天的风纪纠察司编外仙吏,满脸干笑着从云端落了下来。 没错,通风报信的始作俑者,正是他。 说起来,牛爱天也是满肚子委屈。 他本是奉了陈微等仙的密令,去积雷山找自家大哥通通气,打算作为一支奇兵,从内部瓦解牛魔王的抵触情绪。 不曾想,坏事儿了~ 到了积雷山,牛爱天火急火燎冲进洞府,张嘴就喊:“大哥!!孙悟空去了嫂子洞府里!不过你别急,那是个假猴子,其实是天庭的神仙假扮的…” 他本意是想把这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好让大哥有个心理准备,顺便配合着演一出戏。 谁曾想,牛魔王是个一点就炸的爆竹脾气。 老牛的耳朵,只精准接收到了前半句话——孙悟空去了嫂子洞府里。 至于后面的假猴子、天庭神仙,老牛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孙悟空,去了芭蕉洞? 这还得了?! 牛魔王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见满山的青青草原,翠绿的颜色直冲脑门,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老牛连句废话都没有,抄起混铁棍,撞碎积雷山大门就朝着芭蕉洞狂飙而来。 牛爱天在后面追得鞋都快掉了,硬是没追上。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翠云山上空时,正好瞧见大哥被轰飞的壮观场面。 …… 牛爱天不敢去看铁扇夫人,他缩着脖子,叫了一声:“嫂子好。” 紧接着,他赶紧转过身,冲着陈微和杨婵连连拱手,眼神直勾勾盯着陈微,疯狂暗示:陈大人!属下可是按您的吩咐去办事的,纯属意外啊!现在可是您麾下的心腹,您可千万得拉兄弟一把,别让嫂子把我也给扇飞了! “你怎么也过来了?”铁扇夫人叹了口气。 这牛家的兄弟俩,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这回场面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幸好刚才自己审时度势,没出什么差错。 牛爱天讪笑一声,没敢回嫂子的话,只是眼巴巴看着陈微。 陈微点了点头,他全明白了。 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场乌龙。 最大的问题,不在铁扇夫人,也不在牛爱天,全出在牛魔王脾气上。 思及此处。 陈微忽然想起,孙悟空传授他无相心猿术时,语重心长交代过。 大圣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说牛大哥脾气倔,你若是顶着猴脸遇到难处,办事不顺,只管提齐天大圣的名号! 只要报出孙悟空,保准管用,定会卖个面子。 幸好,陈微没有继续用猴脸,否则得糟! 看这情形,刚才要不是杨婵和铁扇夫人出手把老牛轰飞,若是真信了大圣,当着老牛的面来一句:看在齐天大圣的面子上… 那下场,绝对不是被捶飞那么简单。 “大圣啊!大圣,您可是下官出了个难题啊!”陈微心里叹了一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老君的差事给了结了。 来都来了,人也都齐了,这出戏总得唱完。 陈微与杨婵对视了一眼。 杨婵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确:有宝莲灯在,你放开手脚去办,塌不下来。 陈微顿时底气十足,脸上堆起官场招牌笑容:“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索性就在今日,借芭蕉洞的宝地,大家坐下来谈谈心,可好?事情的原委,还是红孩儿去了空门,夫人与牛大哥心中不忿。” “此事,咱们摊开了说!” “大圣在下官来之前也交代过,若是有需要,可请红孩儿回来一趟。” “真的能让红孩儿回来?”铁扇夫人闻言,眼睛一亮。 “当然!大圣不说谎!”陈微点头保证道,反正孙悟空的名头大、面子广,没事的。 第142章 没错,菩萨,我确实说过 孙悟空答应过陈微能把红孩儿叫回来吗? 当然没提过。 猴子精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随便沾染家务事。 但他走之前,确确实实拔了根毫毛给陈微。 在天庭官场混了这么久,陈微太懂毫毛的意思了。这不叫法宝,叫便宜行事的授权。 怎么个便宜行事? 眼下就是。 只要能把太上老君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让各方大能都挑不出理来,中间吹几句牛皮、扯几面大旗,谁会在乎? 反之,若是差事办砸了,还丢了面子,那才叫大大的不妥。 这便是陈微敢当着铁扇夫人的面,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说谎的原因。 眼见铁扇夫人明显是心动了,陈微立马趁热打铁:“夫人,事不宜迟,您现在就传音把牛大哥叫回来,本官立刻差遣得力仙官,去南海珞珈山走一趟,把红孩儿接过来聚聚!” “好好好!” “陈大人办事,当真是有心了!” 铁扇夫人连连点头,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泼辣样。 事关自己的亲骨肉,她是一刻也等不得,赶忙从袖中掏出传音玉符,走到一旁,开始给不知被飞到哪座山的牛魔王发急讯。 牛爱天见状,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妥了! 陈微能出面把事儿摆平最好,否则他夹在大哥和嫂子中间,两头不是妖,里外不是仙。 只不过,杨婵却是悄悄皱眉。 孙悟空什么时候答应过这档子事? 猴子连这芭蕉洞都不肯来,能愿意去触观音菩萨的霉头,把红孩儿要出来? 不过,看着陈微成竹在胸的模样,她还是选择了相信,退一万步讲,就算牛皮吹破了,惹出收不了场的乱子,也有兜底的法子。 “还好!” “离天庭之前,带了几卷舅舅的法旨。” 杨婵心中窃喜,暗自为自己的小机灵庆幸,不仅带了法旨,还盖上大天尊法印。 就等着到了关键时候,随用随写。 为了陈微,她可谓是极尽所能,偷拿盖了印的空白法旨,顶着被杨戬抓回去关在闺房、不准出门半步、被舅舅念叨几句的风险违反天条,牺牲已经很大了。 但杨婵不在乎。 只要陈清泉能办好差事,冒点险算什么? …… 与此同时。 净心寺内迎来一位贵客,就连平日里日上三竿还要打呼噜的净坛使者猪八戒,也没睡懒觉,老实穿戴整齐,陪着贵客笑。 无他,只因观音菩萨来了。 不管灵山内部的派系怎么斗,观音的面子,取经团队是必须得给的,西行一路上,遇到摆不平的硬茬子,多半是这位出面帮平。 孙悟空可以不买如来佛祖的账,但绝不会给观音菩萨甩脸色。 玄奘就更不用说了。 玄琳入门,灵山内部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若不是观音菩萨亲自出面压住碎嘴,指不定要受多少非议,因此,他对观音自然是恭敬有加。 观音菩萨今日来,目的很简单。 奉了世尊如来的法旨,来净心寺探探孙悟空的口风。 金翅大鹏雕、青狮精、白象精三妖越狱,结果被孙悟空半道截胡,压在大山之下。 这事儿办得合情合理,毕竟是天庭过问的案子,算是替天行道。 可问题是。 金翅大鹏雕的身份特殊,他是世尊如来的舅舅。 如今佛祖的舅舅,被压在山下,上半身埋在土里,只留着两条鸟腿在山外面瞎蹬踏,这要是传出去,佛祖的脸面往哪搁,世尊的威严何在? 如来的意思是,让观音来问问,大鹏雕能不能先放出来,好歹留个体面。 至于另外两个,青狮精和白象精? 观音提都没打算提,如来没说,她自然也不愿意多事,那俩妖精又不是佛祖的舅舅,压着就压着呗。 “悟空啊。” 观音菩萨没有兜圈子,直言道:“你如今气也该消了,那金翅大鹏雕,终究是世尊的亲眷,你看看,是不是就把他先放出来?” “菩萨,您这话说的。” “放出来,不是不行。俺老孙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的。可您也知道,那山上,压着的不光是俺老孙的法力,上面还贴着大天尊的法旨呢!没有天庭的点头,俺老孙哪敢私自放?”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一脸的为难。 意思很明白,金翅大鹏雕他可以放,可大天尊的法旨怎么办? 法旨! 金口玉言,天道至理。 玉皇大天尊的脸面,三界最高统治的意志,岂容儿戏。 只不过,观音菩萨显然早有准备,微微一笑,接过了话茬:“如若答应点头,我自当亲自去一趟凌霄宝殿,与大天尊说个清楚,讨个恩典,天庭那边,自有我去周旋。” 菩萨也是没辙了。 自打西行功德圆满之后,本以为能回珞珈山清修,不曾想,麻烦事是一桩接一桩 正当观音准备继续劝说、敲定此事时, 忽然,她神色微变。 菩萨心神通明,不过一瞬之间,便感知到南海珞珈山的青光。 “悟空,”观音面露疑惑道,“珞珈山外,来了一个通明殿的仙官,说是奉了齐天大圣法旨,特来请善财童子红孩儿,去翠云山芭蕉洞走一趟,探望父母。” 此话一出。 孙悟空错愕了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了。 陈微! 绝对是那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用齐天大圣名号在芭蕉洞答应了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 若是当场否认,说自己没下过法旨,那通明殿的面子就砸了,陈微肯定兜不住,更何况,让牛家母子聚一聚,大圣心里其实也是乐见的。 被坑就被坑吧。 当年大闹天宫,背过的事还少了? “没错,菩萨,我确实说过这话!”孙悟空脸不红心不跳,点了点头:“我那嫂嫂太想儿子,连去太上老君面前听道都在哭诉,哎呀,您也是知道的,老君耳根子软,这不,老君托仙官递话到我面前,让我这做弟弟的,帮想想法子。” “既然如此,那金翅大鹏雕?”观音菩萨没说不同意,而是反问了一句。 就在孙悟空正要回复菩萨时。 沉默不语的玄奘,突然开口:“悟空,大鹏雕是有些矫枉过正,改好了,还是只好鸟的,但前提是要改过,等菩萨您走一趟凌霄宝殿,手续上走一走,放出来,也是可以的嘛。” 这话一出,观音倒是意外了。 当年狮驼岭一难,金翅大鹏雕自持是如来佛祖娘舅,不满金蝉子能转世完成西天取经。 凭什么? 他金翅大鹏雕身份高贵,为何就不能? 所以青狮、白象只是配合,所有捉拿、算计唐僧的计谋全出自大鹏。 如今,玄奘居然主动开口帮腔? 孙悟空眼睛一转,当即笑道:“明白了,师傅,听你的。” …… 【感谢诸位彦祖、亦菲们,这段时间作者有点虚,可能是熬夜太多了,等身体养好了,马上爆更!么么哒~~】 第143章 此子修为平平无奇 芭蕉洞。 牛魔王回来了,灰头土脸的。 方才被芭蕉扇和宝莲灯联手轰飞,老牛在天上翻了不知多少个跟头。 这会儿,事情的来龙去脉总算是捋清楚了。 陈微不是孙悟空施展变化之术来偷家的,而是通明殿实打实的仙官,手里捏着太上老君的法旨,正儿八经来这翠云山做客,送养胎丹的。 “你这老牛!” “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铁扇夫人哀其不争,指着牛魔王的鼻子就是一顿埋怨,“自己思想龌龊,听风就是雨!进门连句话都不问,上来就喊打喊杀。今日若是真伤了天庭的特使,冲撞了三圣母,你这翠云山和积雷山,还要不要了?” 牛魔王耷拉着大脑袋。 被自家夫人训得像个犯错的牛犊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陈微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他哪能看不出这夫妻俩的门道? 铁扇夫人看似骂得凶狠,实则句句都在替牛魔王开脱,先把误会的由头定下来,免得天庭事后追究个抗拒执法的罪名。 对于此等拙劣的表演,静静看就是。 果不其然。 铁扇夫人足足骂了两炷香,这才作罢。 陈微倒是没什么感觉,杨婵却在一旁看得眼睛一亮又一亮,似乎懂了些什么。 一直等到铁扇夫人停嘴,陈微才摆了摆手,顺水推舟道:“夫人莫要动怒。方才是一场误会,既然误会解开了,说清楚就行,本官也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辈。” 一听这话,牛魔王顿时如蒙大赦,顺着这现成的台阶就往下走:“陈大人海量!俺老牛就是个粗妖,脾气急了些,冲撞了大人,实在是对不住了!这个……” 老牛一边说着,一边在腰间摸索了半天,扯下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 袋子流光溢彩,里头显然装了不少功德和天材地宝。 他快步走到陈微跟前,将储物袋直往陈微手里塞:“荒山野岭的,也没啥好东西。您看,这点土特产,您先收下。” “这怎么能行?!”陈微脸色一正,大义凛然喝道,“本官是奉了太上老君的法旨下界办差,身上披的是天庭的官服!况且天庭仙官,严禁私相授受,不可违反天条!牛大哥,你这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塞,莫不是在害本官?不可,万万不可!”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把牛魔王给砸懵了。 老牛举着储物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满脸的不知所措。 不对啊? 以往的仙官下界,都是美滋滋收下,来者不拒。 怎么到了陈微这儿,变成两袖清风的清官了? 就在这时,牛爱天赶紧冲上前,一把按下牛魔王的手,冲着大哥挤眉弄眼:“就是啊,大哥!您快收好!” 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眼下这场合根本就不对!送礼得走后门! 牛魔王虽然憨,但好歹也是一方妖王,被自家亲弟弟一提醒,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啊对对对!” “陈大人教训得是!” 牛魔王一拍大脑袋,立刻将储物袋麻溜收好,竖起大拇指,对着陈微一顿猛夸:“陈大人高风亮节,您是三界一等一的清官!是俺老牛唐突了!” 储物袋收回去了,老牛的心里反倒踏实了。 三界规矩一向如此,自家老弟既然敢给眼色暗示,那就证明后门是存在的。 只要有后门能走,就证明这事儿能平稳落地。 心情放松下来,老牛便忍不住往旁边瞟,悄悄打量了一眼杨婵,心里直犯嘀咕。 此子什么来头? 修为平平无奇,可偏偏大天尊外甥女、杨戬的亲妹子陪在他身边,而且刚才护短那架势,关系绝对不浅。 这小仙官,魅力居然如此之大,也就是比俺老牛差了那么一星半点,勉勉强强。 误会解开,送礼的风波也平息了。 因为没了房顶,芭蕉洞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牛魔王见状,一巴掌拍在牛爱天后脑勺上:“老弟,别愣着,洞府坏了,正好,修洞府是你的绝活,赶紧给你嫂子修修!” “大哥所言极是!”牛爱天拍了拍胸脯,“诸位瞧好了啊,我这一手修洞府的技艺,那叫一个地道。” 嫂子的洞府被大哥顶翻了,空空荡荡的,身为小弟怎能不帮着修一把? 说干就干。 牛爱天双手捏诀,土石翻飞。 该说不说,这厮修为虽然不高,但搞起基建来倒是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将洞顶糊得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 洞顶刚补好,他大袖一挥,正厅中央唰地垂下来一幅大红色的丝帛条幅:【深入贯彻天庭光耀三界核心精神】 这句话,正是陈微在风纪纠察司衙门开会时经常提出来的要点。 牛爱天竟然一字不落记了下来,还做成条幅,明晃晃挂在了嫂子的妖王洞府里。 何意味? 想进步! 牛爱天拍了拍手上的灰,颇为得意地朝牛魔王炫耀道:“大哥,小弟这一手不错吧?不少女妖精都经常找我去修洞府,那可是小有名气的。” “修得好啊!”牛魔王扫了眼石顶,话锋一转,“就是不知道,你嫂子满不满意。” “满意!”铁扇夫人看着那马屁冲天的条幅,嘴角微抽,但还是点了点头啧啧称奇。 “嘿,嫂子,您要是喜欢,小弟还能给您修个清泉流响出来!”牛爱天刚说完,突然意识到这词犯了名讳的忌讳,赶紧朝陈微拱手干笑道,“陈大人,您别误会,就是个瀑布的意思。” “无妨!”陈微嘴角止不住上扬,对此是相当的满意。 牛爱天,真是个可造之材。 牛爱天见陈微面露喜色,打铁趁热表忠心:“陈大人,您看这布置可还行?属下的心,那可是时时刻刻向着天庭!否则,属下怎会舍弃那劳什子如意真仙名号,改名叫牛爱天呢?” “想法是极好的!”陈微端起茶盏,官腔拿捏得死死的,满口赞赏道,“你这份觉悟,本官是看在眼里的。三界之大,不管是妖族、人族还是神仙,只有在天庭的正确指导下,才能继续欣欣向荣嘛。” “陈大人高见!”牛爱天点头哈腰,立刻捧了一句。 …… 正所谓花花轿子众人抬。 这边牛魔王、铁扇夫人和牛爱天轮番上阵,围着陈微一顿猛夸,就差没夸他是三界超级天才,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而在另一侧,杨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早已神游天外。 她脑子里,全是在循环铁扇夫人方才说的话:用了养胎丹去华山分享心得? 生孩子? “哎呀!我在乱想些什么!”杨婵在心里暗自嗔怪,又羞又恼,“二哥那关还没过呢,我怎能就想与清泉生孩子的事呢?” 可是,这思绪一旦打开了闸门,就怎么也关不上了。 她偷偷抬起眼眸,余光瞥了一眼正在那边八面玲珑打官腔的陈微,心底悄悄盘算起来。 “我和他的孩儿,性格上会随谁多一些呢?若是像我,自然是极好的,安静清修,端庄守矩,可若是像了清泉…” “若是真生个小陈清泉,那三界怕是又要多一个让各路神仙头疼不已的小魔王。” “也不知二哥,会不会开心?” 洞府内,杨婵正悄悄盘算着孩子的事,而洞外,正巧迎来了一个现成的孩子。 呼—— 一朵红云悄然穿过云层,在山头稳稳停住。 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双手,不紧不慢走下祥云。 “圣婴大王?!”在外围驻扎放哨的小妖精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急忙喊了一声。 “什么大王?!”红孩儿停下脚步,斜了一眼那小妖,腰板挺得笔直,一本正经道,“我不当大王好多年了,把称呼给改了,记住了,我现在叫牛爱民。” 行礼问好的妖精们全懵了。 怎么大王去了一趟西天灵山,不仅没长个儿,连名号都变了? 第144章 这还是我的孩儿吗? 几个小妖面面相觑,互相挤眉弄眼。 怎么大王去了一趟西天灵山,不仅脾气变了,连名号都变了? 牛爱民? 这听着怎么跟山下李老汉家那个种地的傻儿子一个辈分? 牛爱民目光在妖精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更深了,小妖精们随意裹着兽皮,大半个膀子都露在外面。 其实也没毛病,做妖精嘛,讲究的就是一个随性。 能不穿就不穿,能少穿就少穿,大王们向来不管。 但是。 经过改造过后的牛爱民不一样,他要管! “你们看看你们,怎么回事?” “着装如此丑陋,成何体统?换了,全换了!立刻去换上干净的道袍!还有,记住,鞋子一定要擦干净!仪表堂堂,方能彰显我翠云山的精神风貌!” 小妖们傻眼了。 穿道袍,精神风貌?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光着屁股满山跑、张嘴就是吃唐僧肉的大王吗? 莫不是去了趟西天,脑子被菩萨给勒坏了? 夺舍了? “嗯?”牛爱民见这帮小妖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一扬。 呼—— 一点赤红色火星,从他鼻孔里喷了出来,落在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动静一出。 小妖们浑身汗毛倒竖,反应过来了。 “对咯!” “就是这个味!” “是大王!绝对是大王!三昧真火的脾气一点没变!” 妖精们回过神来,虽然大王改了个名字叫牛爱民,还喜欢说些让人听不懂的官话,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能把他们烧成灰的大王! “马上去换道袍!鞋!马上擦!”一只羊精很是机灵,反应最快,扔下铁叉,撒丫子就往后山跑。 其他小妖见状,生怕落后挨烧,跟着跑了个没影。 牛爱民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神色。 对了嘛。 这才是应该有的态度,在天庭光耀下的翠云山地界,就得把以前那些占山为王、粗鄙不堪的陋习改改,好好改造一番,从仪容仪表抓起。 至于为何观音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不穿佛家僧衣,反而要求手下穿道袍? 笑话。 红孩儿修的是什么? 是正儿八经的道家功法,吐的是道家三昧真火! 就算被强行拉去南海珞珈山,他也绝对不曾改换门庭。 观音菩萨何自然清楚红孩儿的根脚,那铁扇可是太上老君的记名弟子,碍于老君的关系,也只能捏着鼻子,对外说一句佛本是道,大道同源,便由着红孩儿继续修道法。 至于为何放着威风凛凛的圣婴大王不叫,非得改名叫牛爱民? 那当然是他日夜研习天庭颁布的天规,翻烂各种玉律,某一日清晨,看着海面日出,突然间顿悟了! 当山大王有什么前途? 占山为王是毫无前途,早晚得被天庭剿了。 只有思想积极往天庭方向靠拢,为三界生灵奉献、顺应天道做个奉公守法的神仙,才是妖族最正确、最宽广的出路。 “爹、娘!孩儿回来了!”牛爱民低声呢喃了一句。 …… 与此同时。 芭蕉洞内,气氛正热络。 陈微端着茶,听着牛爱天在表忠心,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就在这时,铁扇夫人猛的顿住了。 母子连心,这是血脉中斩不断的羁绊,比任何传音玉符都要灵验。 “我的儿!”铁扇夫人也顾不上仙家礼仪,霍然起身就往洞府外面冲去。 牛魔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轰隆隆跟着铁扇夫人冲了出去,不管夫妻俩平时怎么吵架拌嘴,甚至大打出手,但爱孩子的心是绝对不变的。 牛爱天下意识也想跟出去看看大侄子,可脚刚抬起一半,生生给收了回来。 陈微和杨婵还在喝茶。 他现在可是天庭风纪纠察司的编外仙吏,上仙还没起身,他一个当下属的若是跑在前面,那叫什么? 不懂规矩。 不合天数。 “不行。”牛爱天硬是把脚收了回来,老老实实落后一步,站在一旁候着。 陈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点头。 这牛爱天,确实通透。 “走吧,咱们也出去瞧瞧。”陈微放下茶盏,冲杨婵递了个眼神。 杨婵心领神会,站起身来。 牛爱天则像个合格的属下,微微弓着腰,严丝合缝地落后半步跟着。 一行刚跨过芭蕉洞那修补好的石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空地上的状况。 嘭! 一声巨响平地炸起。 陈微眼皮一跳,还以为老牛这暴脾气又对谁动起手来了,下意识侧身半挡在杨婵身前,结果定睛一看,只见芭蕉洞外的空地上,并未发生什么斗法火拼。 牛爱民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伏地,小脸早已布满了泪痕。 “爹!娘!” “不孝孩儿,回来看你们了!” 这几声喊得,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声情并茂到了极致。 悲凉的气氛,弥漫开来。 铁扇哪里还受得了,扑上去一把将孩儿搂在怀里,放声大哭:“我的儿!受苦了啊!” “这…这!”牛魔王瞪大牛眼,指着牛爱民,声音都在发抖,“这还是我的孩儿吗?” 老牛不敢置信,这是他的种? 红孩儿是何等的跋扈,在火云洞当山大王的时候,别说是下跪了,连他这个亲爹去了,小兔崽子都不带正眼瞧的,稍不顺心就是一杆火尖枪戳过来,张嘴就是三昧真火烧胡子。 天不怕地不怕,连孙悟空都敢当猴耍。 现在? 他竟然跪在地上? 这太惊悚了! 牛魔王宁愿儿子回来拔了他的牛角,也不愿意看到儿子变成这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西天灵山,到底是教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哪是度化,分明把这孩子的妖魂给洗得一干二净了! “你看看,这孩子多孝顺!” 杨婵站在后方,眼眶微红。 她心底柔软,被这母子重逢的戏码感动得一塌糊涂,胳膊肘不由自主碰了碰陈微:“你说,要是以后咱们也有孩子,会不会也像他这般听话孝顺?” “那当然了!” 陈微接话接得顺理成章,满脸笃定:“我陈清泉的种,怎么会不听话?别的不说,绝对是血脉遗传,咱们家教肯定好。” 话音刚落。 陈微和杨婵双双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他们怎么就谈论起生孩子的事了? 这八字连一撇都没划上,连杨戬那座大山都还没去翻,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点? 杨婵慌乱移开视线,假装看天。 就在这时。 牛爱民动了,恰好打破了僵局,他轻轻拍了拍铁扇夫人的肩膀,接着站起身回过头,冲云头喊了一声: “行了行了!情绪已经到位了,把乐器都停了吧!” 话音一落。 悲凉、催人泪下的声乐戛然而止。 几只藏在云层里的小妖探出头来,手里分别举着唢呐、二胡和破锣,正伸着舌头大口喘着粗气,属实是累坏了。 让它们去跟妖族火拼抢功德,那绝对没问题,可在云彩里吹吹打打烘托气氛,简直比挨刀子还要命! “孩儿…这,这怎么还有奏乐的?”铁扇夫人抹了一把眼泪,懵了。 “娘,不用在意这些细节!”牛爱民摆了摆手,示意铁扇夫人往后稍稍。 随后,他迈着四方步走到陈微面前,双手抱拳:“陈大人,马大人已将情况说明,此事,上合天数,下顺民意!在大天尊英明神武的统率下,在太上老君无上道法的光辉照耀中,我翠云山一脉,坚决拥护天庭指导思想! “老君赐丹,不仅是天庭对我母亲的深切关怀,更是对我翠云山一脉的莫大恩赐。” “我牛爱民虽在西天,但心向天道,定当深入贯彻天庭的指示!” “说得好!” 陈微听得眼睛一亮,此子甚是念头通达。 听听。 多美妙的天庭官腔。 这一套标准的说辞,没在通明殿摸爬滚打过,还真说不出来。 牛魔王却又一次懵了。 孩儿好端端的牛圣婴不叫,改名叫牛爱民,说话还一套一套的,这真的还是他的种吗? 第145章 不许你这么对孙叔叔! 陈微指了指牛爱民,偏过头看向牛爱天笑道:“你看,你们叔侄俩,一个叫爱天,一个叫爱民。这名字起得好啊,很有向上的心嘛,觉悟都不错!” “嗯?” 牛爱民原本还端着少年老成的架子,一听这话,猛然转头看向牛爱天:“叔!你咋也改名了?咱们牛家人,竟然还有觉醒的?” “那是自然!” “在这三界之中,岂能有不尊天庭的道理?” “咱们妖族,以往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如今时代变了,心里要有一颗敬畏的心,必须要紧跟天庭的步伐嘛!倒是侄儿你,是何时开窍的?” 牛爱天说完,下巴微微一扬,脸上满是傲然之色,紧接着双手抱拳,朝头顶拱了拱手。该说不说的,态度拿捏得相当到位。 牛爱民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起双手,抬起头,小脸的表情变得悲天悯人:“叔,我在珞珈山日夜吹着海风,看着潮起潮落,突然就明白了,三界生灵太苦了,他们需要爱,所以,侄儿痛定思痛,改名爱民!” “爱民!”牛爱天眼眶湿润了,激动的往前迈了一步。 “爱天叔!”牛爱民也伸出了双手,迎了上去。 眼看着这对思想高度统一的叔侄俩就要相拥而泣,陈微及时咳嗽了一声:“咳!那什么,两位,咱们关于妖族思想觉悟的研讨会,稍后找个时间再好好论述一番。眼下太上老君的差事还没办完,咱们应该先办差事。” “对对!” “陈大人说得对!差事要紧,规矩不能乱!” 牛爱民反应极快,立刻收回双手,撇下牛爱天,迈着四方步走到铁扇夫人面前。 铁扇夫人有点呆,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娘。”牛爱民看着母亲,语重心长劝道:“趁着现在年轻,再生一个吧。至于弟弟的名字,孩儿在来的路上都已经替你们想好了,就叫牛乐民!乐于助人,与民同乐。这样一来,咱们一家人都是热爱三界生灵的典范了!” 铁扇夫人又懵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脑子里一片浆糊。 记忆中的红孩儿,那可是个一言不合就喷火烧山、拿着长枪满山追着小妖戳的混世魔王,如今突然变得乖巧无比,不仅懂礼貌,还催着父母生二胎,甚至连名字都给安排好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铁扇夫人心里七上八下,硬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一旁的牛魔王终于是忍不住了,大手一把按在牛爱民的脑门上,掌心妖力暗吐。 “孩儿,你没事吧?” 老牛仔仔细细查探了一番,他真怕这孩子在灵山被那帮和尚施了什么邪术,把三魂七魄给抽了去,换了个听话的傀儡回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不敢相信。 全都在! 这三魂七魄稳稳当当,一丝不差,绝对是原装的。 啪! 牛爱民一巴掌拍开牛魔王的手,眉头紧皱:“爹!孩儿得说说您了!您看看您现在的做派,动手动脚,粗鲁不堪!还有您那名号,怎么到现在还能叫牛魔王呢?!” 牛魔王被训得一愣,瞪大了牛眼:“老子生下来就是牛妖,不叫牛魔王叫什么?” “听着就不和谐!”牛爱民毫不退让,言辞锐利,“魔,戾气太重,不利于咱们翠云山的安定团结!这怎么能允许呢?孩儿强烈建议您立刻把这名字给改了,名字我也替您想好了,就叫——牛尊天!” “哎!” “大哥,这是大好事啊!” 没等牛魔王发飙,牛爱天第一个跳出来举双手赞同。 他一拍大腿,满脸兴奋:“尊天,爱天,爱民,乐民!如此一来,咱们牛家人可就全都整整齐齐往天庭靠拢了!简直太美妙了!” “这…”牛魔王被这叔侄俩一唱一和给绕晕了。 他转过头看向铁扇夫人,堂堂平天大圣被亲儿子逼着改名叫牛尊天,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妖界还怎么混? 铁扇夫人也是左看看,右看看。 片刻后,她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点了点头:“行吧,只要孩子高兴就好。” “那…行吧。”牛魔王见夫人点头,孤立无援之下,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这就对了嘛!” 陈微一直在等这句话,听见牛魔王松口,他当场定调:“牛家可算是团团圆圆,思想统一了!本官提议,为了庆祝今日这大好局面,咱们包饺子怎么样?” 话音刚落。 杨婵适时插了一句嘴:“为什么不是包汤圆?” “都包!我爱吃。”陈微侧过头,面不改色回了一句。 杨婵一听,心里顿时美了起来,心想这还差不多,汤圆那么好吃,怎么能不多吃点呢? 牛家自然也没意见,包什么都没问题,促进感情才是重中之重。 这时,牛爱民看着宽敞的洞府,灵机一动:“哎,叔!既然是庆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把翠云山地界所有妖王都请来,大家一起包饺子,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向天庭两位上仙汇报一下咱们地界往后的发展规划嘛!” “好主意!叔这就去发通告!”牛爱天深以为然,麻溜飞出洞去召集妖精了。 铁扇夫人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自家孩子看似变了,其实又没变。 …… 没过多久,芭蕉洞内便热火朝天。 隶属翠云山地界的七十二洞妖精代表纷纷赶来。 以往都是提着刀枪剑戟来拜山,今天全被逼着换上了干净的道袍。 一尘不染,一丝不苟。 排位座次不按山头大小,全按名字的笔画为序排列。 牛爱民十分贴心的忙前忙后,替妖精代表们引路、发面团、行礼问好。 妖精代表们捏着饺子皮,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之前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以为圣婴大王要把它们剁了包进饺子里。 毕竟过去的红孩儿,那可是一言不合就扫你两座山,插支旗在聊的猛妖。 现在? 一脸温和笑意、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妖王们觉得过于惊悚,但来都来了,走也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陈微和杨婵有幸见证了这一刻,两位上仙都表示很满意,在天庭的关爱下,翠云山芭蕉洞彻底摒弃了以往打打杀杀的老历史,这结果确实可喜可贺。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欢聚时刻,异变突生。 陈微忽然感觉胸口微微发热,紧接着,一根金色毫毛飞了出来,迎风见长。 嗡—— 金光散去,孙悟空显化而出,正笑嘻嘻的抬起手准备打招呼:“大…” “臭猴子,你还敢来!!”牛魔王条件反射,眼珠子一红,怒火直冲脑门, “爹!”牛爱民眼疾手快,一把拦在亲爹面前,张开双臂,“不许你这么对孙叔叔!” 牛魔王气不打一处来。 这倒霉孩子,胳膊肘怎么尽往外拐,猴子当年把他们一家坑得还不够惨? “你给我让开!”牛魔王喘着粗气,牛脾气一上来,眼看着就要压制不住。 关键时刻,还是铁扇夫人给力。 她从侧面杀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手肘精准捣在牛魔王腰肋上:“你这憨货!忘了方才是如何答应孩子的了?你现在叫牛尊天!不是占山为王的牛魔王了!” 这一肘,干脆利落。 杨婵看得眼睛一亮,心中暗道:好肘!学到了。 陈微眼皮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肋,总感觉这手法似曾相识。 与此同时,这一记重击也把牛魔王给肘醒了。 是啊! 差点坏了大事。 陈微可是亲口答应过,只要他们一家顺应天庭,就亲自写奏章,保翠云山一个万世太平。现在跟齐天大圣动刀子,那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脸? 眼下这三界,讲究的是背景、人情世故,早已不是当年七大圣结义扯旗造反的光景了。 猴子现在是什么身份? 斗战胜佛!天庭的齐天大圣名号也一直没撤,职务含权量极高,根本就得罪不起。 想通了这一层,牛魔王马上变脸:“哎呀,老七啊!你看你,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哥刚才那就是太激动了点,条件反射,条件反射懂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别介意啊!” “大哥说的哪里话。” 孙悟空也赶紧顺坡下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当年确实是小弟我不对,年轻气盛,不懂事,伤了大哥和嫂嫂的心,小弟给哥哥嫂嫂赔不是了!” “哎!” “不讲了,不讲了!” 牛魔王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事不再重提。咱们得往前看,往上看嘛!正好,老七啊,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包个饺子沾沾喜气!” 其实老牛心里门清,真要追究也打不过,不如借着台阶把当年的死结给解了。 “大圣!您来得正好!”陈微见火候恰到好处,起身朝着孙悟空拱了拱手:“下官幸不辱命啊!老君的差事,还有您的家务事,都给办圆满了。” “同喜,同喜。” 孙悟空罕见地没有跟陈微嬉皮笑脸,而是背起手,打起了官腔:“陈大人办事得力,俺老孙记在心里了。这都是为了三界的和平与繁荣嘛!” 随后,不等陈微回话。 大圣的目光越过陈微,落在杨婵身上:“这边的事你是办妥了,那俺老孙徒弟的事呢?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提上日程?” …… 【今儿个也是呕心沥血,硬生生熬出了这三章八千字。我只不知这满纸心血,在你们眼里,到底值不值得那几个好评与免费小物件儿哄上一哄呢?】 第146章 道祖,下官听闻您身边还没有记名弟子 孙悟空口中的徒弟,自然是指陈微和杨婵未来的孩子。 可问题是,眼下八字还没一撇。 杨婵一个未出阁的仙女,还未经历真刀真枪,被如此打趣,脸皮早就红透了,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去看孙悟空,更不敢去看陈微。 关键时刻,还是得看陈微的临场反应。 眼看杨婵尴尬得快要原地飞升,他果断站了出来,强行岔开话题:“大圣,您这就说笑了。此事不急,不急!眼下,太上老君交代的差事才最重要。” 拿上仙当挡箭牌,此乃在通明殿摸爬滚打总结出的最高绝学。 只要把太上老君这面大旗祭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你小子!”孙悟空闻言,隔空虚点了陈微两下,咧嘴一笑,倒是没有继续追问。 猴子精明得很,自然知道陈微想要跟杨婵修成正果,可不是轻易就能糊弄过去的,这段路很难,首先第一座大山,就是杨戬。 显圣真君是出了名的脾气霸道,六亲不认。 退一万步讲,就算陈微凭一张嘴把杨戬给说服了,上面还有女仙之首——王母娘娘。 天规森严,神仙之间更是严禁动情。 王母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杨婵要是敢公然谈婚论嫁,法旨立马就能压下来,可以预见,陈微的前路满是荆棘,步步都是死局。 当然,还有最大的变数——大天尊。 想到这里,孙悟空眼珠子一转,悄然施展了传音入密之术。 “小子。”陈微的识海中,突然响起大圣的声音,“俺老孙看你也是个聪明的,索性教你一招!杨戬不好惹,王母更是古板,你若是按部就班,八辈子也成不了。” “这样,你听俺老孙的,生米煮成熟饭!” “先把孩子生下来!只要孩子一落地,那就是既成事实。杨戬就算是气得吐血,他总不能把亲外甥给劈了吧?王母不忍也得忍下来!大天尊总得护着自己的外甥孙!” 此话一出。 陈微手一哆嗦,着实被吓了一跳,连忙传音回绝:“大圣,这可万万不行!” 出的什么馊主意? 虽然陈微平日里在天庭官场上最喜欢钻空子、扯虎皮做大旗,但底线却异常清晰。 名正言顺,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好歹是堂堂通明殿的监察使,手握风纪纠察司权柄,要娶妻生子,何须如此做派? 他要的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孙悟空知道陈微会拒绝,上下打量了陈微几眼,笑了笑传音道:“嘿,有点骨气!” 大圣不再言语,转身飘到案板前,看牛魔王一家包饺子去了。 但他心里总有预感,陈微和杨婵的孩儿,未来必将把三界闹个天翻地覆。 原则上来说。 陈微性格谨慎,甚至是苟到了极点,凡事谋定而后动,没有九成八的把握绝不出手,他的孩子注定也是如此性格。 但是。 关键就在于,杨婵的血脉实在太强势了。 往前倒一倒,杨婵的母亲云华,大天尊的亲妹妹,敢私自下凡跟凡人杨天佑生孩子。 杨婵的二哥杨戬,更是敢提斧头劈开桃山、甚至带领梅山兄弟反天的狠角色。 轮到杨婵的孩儿,岂能是安分的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孙悟空敢笃定,陈微那点微薄的血脉之力,在杨家血脉面前翻不起水花。 杨家血脉,向来如此。 与此同时。 杨婵见陈微脸上表情一惊一乍的,疑心病顿时上来了。 女仙的直觉,向来精准。 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的空隙,悄悄往陈微身边挪了两步,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压低声音问道:“方才,是不是大圣给你传音了?” “你怎么知道?”陈微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杨婵一听这话,立刻证实了猜想,冷哼了一声:“哼!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快说!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陈微知道是糊弄不过去了。 罢了。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陈微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凑到杨婵耳边,老老实实交代了:“大圣说,我们俩这事儿阻力太大,他让我与你,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先生个孩子,然后再逼天庭和你二哥认账。” 此话一出。 杨婵眨了眨眼睛,心思竟然活络开了。 她想得很简单:二哥脾气太倔,若是正常提亲,确实没有胜算,可若是真的有了一个带有杨家血脉的小生命,二哥虽然表面凶狠,但对亲情极为看重,绝对下不去手。 至于天庭? 反正有舅舅在,顶多撒撒娇,让大天尊罚个百八十年禁闭,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想到此,杨婵一脸兴奋:“清泉,提议很不错,这是好事啊!” “婵儿!不要胡闹!”陈微脸色一肃,一把抓住杨婵的手腕,“这种话,以后想都不要想!我答应过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更不会让你背负骂名。” “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踩着七彩祥云,到灌江口把你娶走!” “清泉…”杨婵突然心头一颤,眼眶发酸,任由陈微紧紧握着她的手。 不远处。 孙悟空收起竖起来的猴耳朵,轻笑了一声:“七彩祥云?有点意思。” …… 芭蕉洞的这场饺子宴,吃得是宾主尽欢。 待到翠云山一事告一段落,陈微连通明殿衙门都没顾上回,便直奔三十三重天而去。 太上老君听完陈微的详细汇报,摇了摇头。 “牛爱民?” “这名字,亏红孩儿想得出来。” 陈微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表情那叫一个恭敬,挑不出半点错漏。 只是,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发现老君太平静了,似乎对差事能办得如此圆满,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转念一想也是。 这等开天辟地的大能,只怕早就把前因后果算得明明白白,就看底下人如何去办差了。 就在这时,太上老君放下了蒲扇,变出一枚牌子,缓缓送到陈微手里:“事儿办得不错,深得老道的心意,以后,常来。” 陈微眼疾手快,双手接住玉牌。 稳了! 道祖虽未具体答应什么要求,但这常来二字,分量比九转大还丹还要重。 在这浩瀚的天庭里,神仙多如牛毛,但有几个能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常来兜率宫溜达? “谢道祖!”陈微把牌子贴身收好,拱手致谢。 “清泉啊。”太上老君笑了笑,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你且说说,除了这块牌子,还想要什么奖励?” “道祖折煞下官了!” 陈微不敢托大,腰弯得更低了,连忙推辞:“能为道祖分忧,是下官几世修来的福分!如今差事办妥,下官已经心满意足,万万不敢再求什么奖励!” “哎,但说无妨!”老君摆了摆手,示意放心大胆说。 见老君不似客套,陈微倒是真有点想法了。 既然上仙发话了,此时再扭捏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够坦荡。 要什么法宝丹药? 那些都是一次性的外物。要做,就做一票大的,给自己找个谁也惹不起的靠山。 陈微顿了顿,抬起头,小心翼翼开了口:“道祖,下官听闻您身边似乎还没有记名弟子?下官不才,修为浅薄,但胜在手脚麻利,脑子活络,只想替您炼丹开炉,侍奉左右,做个记名弟子!” 第147章 分权是假,试探忠心才是真 陈微求个记名弟子名分,本就是权宜之计。 只要有了名分,日后在天庭办差,便等同于背靠大树好乘凉,他根脚底子薄,缺少顶级靠山,若能挂靠兜率宫,便是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按理说。 陈微明面有太白金星照拂,暗地里有杨婵护佑,本不该缺靠山。 可是,那是真正的靠山吗? 太白金星是看杨婵的面子,而杨婵的背景又不能多用,否则会引起反噬。 思前想后,只能把主意打到道祖面前。 可惜,太上老君历经无数元会,一双慧眼岂能看不出陈微心里的算盘? 老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隔空虚点两下:“你个小滑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想法是好的,可惜,你我并无师徒名分,天数注定,强求不得。” “是下官唐突了!”陈微毫不扭捏,利落拱手请罪。 本就是搏一搏,搏到了就赚了,没搏到也毫不损失,既然此路不通,另寻他法便是,犯不上死磕。 请罪完毕。 陈微躬身退步,准备告辞离去。 刚退了半步,太上老君一甩手中拂尘,案几后方书架上,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简凭空飞出,稳稳落入陈微手中。 “你我虽无师徒缘分,但你有开炉炼丹的向道之心,终归是好的。” “此乃六丁神火之术,拿回去,好好修行。” “谢道祖赐法!”陈微双手将玉简捧过头顶,宛如捧着祖宗牌位。 成了! 名分没给,却给了实质性的好处。 道祖赐下神通法术,等同于亲自盖章。有了此物,走在外面,各路仙妖谁敢低看? 终究是盘到了好东西,必须拿回衙门,好好供养起来,权当镇宅之宝。 …… 通明殿,左令衙门。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四名心腹正聚在正堂。 陈微站在上首,静静看着悬浮在匾额正下方的玉简,物件位置居中,毫无遮掩,只要有仙家踏入正堂,抬头第一眼便能瞧得清清楚楚。 玉简内记录的内容,他在回来的云路上便已探查过。 好歹也修成了金仙道果,凭着境界底子,神识一扫,便领悟了个七成。 不过,顶级大神通,岂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里面刻着太上老君的本源印记,没有道祖亲自授意,旁仙就算拿到了玉简,强行修炼也摸不着门道,纯属白搭。 陈微根本不怕觊觎、偷盗。 大能看不上六丁神火,底层散仙小妖摸不着门道,拿了也是一块废石头。 若真有不开眼的狂徒想硬抢,难度更是大得离谱。想拿走玉简,得先穿过重兵把守的南天门,打翻一众天兵天将,再一路打到通明殿,冲进左令衙门。 三界之中,敢干出那等壮举的,上一个叫齐天大圣,也只是走到通明殿外。 结局如何? 被压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每日吃铜丸喝铁汁。 有孙悟空案例摆在前面,谁敢来偷? 正因如此。 陈微才敢堂而皇之摆在匾额下方。 马牧之等四名心腹仰着脖子,盯着玉简,皆是一脸欣喜。 左令能从兜率宫要来道祖赐下的玉简,意味着背景又变大了。 主官得势,他们底下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以后出去查案子,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 陈微恭恭敬敬朝玉简拜了三拜,礼数做足了,才转过身走到主位前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润过嗓子后,他目光扫过下方四位:“下面,本官宣布一件正事。” 堂下四仙立刻肃立,竖起耳朵。 陈微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愁的做派:“鉴于本官目前身兼数职,既要管通明殿左令衙门的摊子,又要统筹民俗风纪衙门,公务繁杂,实在分身乏术啊,本官深思熟虑后决定,民俗风纪纠察司主官一职,便不兼任了,准备分拨出去。” “你们四个,跟了本官许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看看,谁想接下纠察司主官的担子,替本官分忧?” 话音一落。 正堂内鸦雀无声。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皆是心头猛跳,心思活络开来。 想接吗? 做梦都想! 天庭衙门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想往上爬,比登天还难,如今,一个实打实的正印主官位子就摆在面前,乃是稍纵即逝的登天梯。 马牧之资历最老,暗中盘算自己的胜算,他跟陈微时间最久,鞍前马后。 庞龙摇着羽扇,表面平静。他自诩智囊,出谋划策屡建奇功,若论能力,纠察司主官之位舍他其谁? 萧焰一路靠着拼命干活上位,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有机会,拼了命也要抓住。 楚风余光不动声色打量着身旁三名同僚,盘算着该如何表忠心。 陈微稳坐主位,摊开右手,一枚四四方方的主官大印悬浮于掌心之上。 看着方印,他不禁想起已转世的前通明殿左令——李胤,想当初,正是李胤随口许诺了一个衙门,让两个小仙平步青云,时过境迁,高傲不可一世的李上仙,因为站错队,早被打落凡间,成了个吃五谷杂粮的凡胎。 而陈微,却一步步青云直上。 靠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谨慎、懂事四个大字。 天庭官场,最忌讳德不配位和仙心离散,他能靠谨慎懂事上位,手底下那帮心腹呢? 仙心到底齐不齐? 抛出一个位子,分权是假,试探手底下忠心与觉悟才是真。 队伍壮大了,若出了个脑后长反骨的刺头,迟早把整个衙门带进沟里去。 御下之道,便在于此。 正堂内依旧寂静。 陈微也不催,余光将四名心腹的表情看个通透。 片刻后。 还是资历最老的马牧之最先打破了沉默。 “陈大人!”老马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语气诚恳,“下官有话要说!” “邦德啊!”陈微抬了抬手,语气平和,“你跟本官的时间最久,咱们可是同生共死过,亲如兄弟。在衙门里就不要拘谨了,都放松点,有什么想说的,敞开了说!” 上仙嘴上说着放松,但马牧之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成精的泥鳅,哪里敢真的放松? 老马态度不仅没变,反而愈发恭敬有加。 “下官斗胆建议!” “民俗风纪纠察司、左令衙门,以及监察使衙门,三大衙门应当三合一!而三合一的主官,除了大人您,谁也压不住阵脚!” 第148章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院长了 马牧之话音刚落。 庞龙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猛然反应过来,赶忙默念清心咒,将心底贪欲生生掐灭。 险些丧命! 差点就中了心魔! 上仙手托大印,哪里是真的要分权? 分明是在敲打试探麾下心腹的忠心! 队伍壮大了,方才又得了兜率宫玉简,风头正盛,主官自然要查一查谁脑后长了反骨。 还得是老马通透,一眼看穿上峰的考验,率先表态堵死退路。 庞龙暗自惭愧,手中羽扇赶紧用力扇动两下,借着扇风,两股法力直扑旁边还在低头做着升官大梦的萧焰与楚风。 两名小仙浑身一激灵,醒悟过来。 庞龙斜着眼睛,暗暗传递警告:莫做大梦了,赶紧醒醒!大人过去品阶不高,能跟大伙儿在同一个锅里搅马勺、称兄道弟,如今身兼数职,手中权柄赫赫,里里外外多少仙家盯着,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陈微还是从前的大人,但麾下仙官必须忠心、懂规矩。 想通此道,庞龙立刻跟上马牧之的节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人!属下也是如此看法!三权合一,乃是顺应天时地利的最妙之策!咱们衙门全靠大人与杨大人撑着,两位上仙才是定海神针,缺一不可!若换了旁仙来掌印,属下第一个不服!” 一顶顾全大局高帽,被他稳稳当当扣上,顺带表了绝无二心的态度。 马牧之反应何等老辣? 庞龙拉出杨大人做挡箭牌,立刻顺杆往上爬,将不在场的杨婵一顿猛夸,借此表明己身懂得尊卑。 “文和所言极是!” “要论资历与背景,杨大人远在我等之上,劳苦功高。二把手尚且没有发话,咱们算什么东西,岂敢越俎代庖去接主官的大印?此乃天庭铁律,断不可违背!谁若敢伸手,便是目无尊长,败坏天庭风纪!” 两位老资历同僚一唱一和,萧焰与楚风终于完全清醒。 此时不跟上,更待何时? 萧焰正要开口表态,陈微却抢先一步,抬手打断:“哎呀,大伙儿干嘛呢!折煞本官了!既然大伙儿都觉得时机未到,行吧,此事改日再议,本官权且再辛苦一段时日,替大伙儿扛着担子,遮风挡雨。” 看火候差不多了,他将主官大印收回。 效果试出来了。 心腹手下们还是没变,依旧懂事,仙心甚齐,没有被荣光冲昏头脑。 陈微正要继续训话,规划衙门未来。 砰! 正堂大门被一把推开。 天庭规矩森严,等级分明,能在高层开会时,不通报、不敲门,直接踹门而入的仙,唯有杨婵敢有如此嚣张做派。 果不其然。 门外站着的,正是依旧一身男仙打扮的杨婵。 她始终不愿意以真身显化,口口声声说怕跟同僚产生距离感,不利于打成一片。 大门一开。 陈微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膝盖刚绷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着己身好歹是手握实权的主官,总该端点架子,于是又坐了下来。 这双腿啊,真老实! 下方,马牧之、庞龙等一干心腹,眼观鼻鼻观心,个个站得笔直,宛如木雕泥塑。 他们早就猜出杨婵的真实身份,大天尊的外甥女、显圣真君亲妹妹、三圣母。 但谁敢拆穿? 没有仙敢。 大伙儿只能继续乐呵呵装傻,全员飙戏,比拼演技。 三圣母愿意玩微服私访、体验仙官生活,大伙儿就必须奉陪到底,还得装出感激涕零的模样,把靠山哄开心了,众仙都有美好的未来。 此乃体恤上意、维护同僚和睦的最高境界。 谁若点破,谁就是衙门的千古罪仙。 “哟,聚得齐整呢?”杨婵见众仙都在,顿时笑了,“大伙儿都在开会?正好,本官闲来无事,在后堂做了些新出锅的汤圆。咱们边吃边聊,权当犒劳诸位连日来的辛劳!” 话音一落。 陈微与四名心腹,心中齐齐暗道一声:苦也! 杨婵才不管那么多,大袖一挥,施法变出几只盛着汤圆的白瓷大碗,甜糯发腻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陈微方才用官印试探手下。 眼下杨婵端着汤圆走进来,同样是试探。 归根结底,全是服从性测试! 谁敢不吃,就是不给杨婵面子,就是破坏衙门内部的安定团结,就是不识抬举! “陈大人~”杨婵径直走到主案前,巧笑嫣然盯着陈微,声音拉得老长,“您身为主官,日理万机,统筹全局,消耗最大,必须得吃两碗补补仙气,可不能拂了下属的一片孝心呀。” 为何今日偏要端甜汤来折磨主官? 怪只怪陈微当初在翠云山办差,嘴上一秃噜,冲着铁扇夫人喊了声小甜甜,喊得丝滑自然,不见半点结巴,她都没享受过的待遇,岂能轻饶? 端出汤圆,明摆着是立规矩。 两碗?! 马牧之在底下听得头皮发麻。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微脸上,等待着主官的决断。 “两碗怎么够?!”陈微一脸认真,“今日,本官要吃三碗!” 言罢,他一把端过海碗,抄起汤匙。 咕咚! 咕咚! 咕咚! 毫不犹豫,连汤带水,直往下咽,三大碗齁甜汤圆全灌进肚子,没有任何咀嚼动作,全凭一口仙气顶进腹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面不改色,连个嗝都没打。 他在给底下心腹做表率,在天庭混饭吃,法力高低且放一边,把上仙的差事办妥,把靠山哄开心,才是首要。 马牧之看得心悦诚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狠啊! 对旁仙狠不算本事,对自己都能下死手,为了大局连味觉都可以抛弃,才是真正的狠。 三界之中,还有什么饭是陈大人吃不下的? 活该能青云直上。 果不其然,杨婵脸上全是满意之色。 陈微咽下最后一口甜汤,放下空碗,紧接着脸色一沉,摆出主官架子:“杨大人,你来得正好,本官正要当众批评你!咱们衙门开会,同僚们早早就候在堂内,你堂堂副官,怎能无故迟到?成何体统!” 堂下。 马牧之等四名心腹屏住呼吸,替陈微捏了把汗。 当面训斥大天尊外甥女? 胆子够肥! 谁料杨婵半点没恼,反倒顺势给足了台阶,她双手一合,弯下腰服软:“大人教训得对,下官知错了嘛~” 她嘴上老老实实认罚,心里早盘算好了。 眼下先让陈微逞威风,等散了衙回府,锅里还有流心黑芝麻汤圆,全留给他慢慢享用。 见杨婵如此懂事配合,陈微心里一阵舒坦。 他刚想顺坡下驴,再补充两句为官之道。 “不过嘛,批评归批评。”杨婵话锋一转,直接打断施法前摇,“下官今日来,是要恭喜大人的!” 陈微挑了挑眉,故作镇定反问道:“眼下风平浪静,有何喜事?” “大天尊亲赐法旨!” “陈大人,恭喜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院长了。” 杨婵变出一卷泛着九彩霞光的丝帛,冲着陈微晃了晃。 陈微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哎呀,杨大人,你这是给我一惊喜啊!” 有道是: 翠云山外妄开言,惹得娇仙醋海翻。 三碗甜羹穿肚过,一堂从属尽胆寒。 方才抖擞官长架,忽有金书落九天。 左令摇身称院长,吉凶未卜待明言。 …… 【今日这点子成绩,原也并非我一人之力,皆是仗着诸位哥哥姐姐的疼爱与护持,这份情谊,我心里头是时时刻刻都记着的,当真是多谢了~】 第149章 你现在手底下仙官仙吏上百,壮得很的啊 陈微手捧法旨,目不转睛。 大天尊御印盖得方方正正,上头字迹清晰明朗:通明殿民俗风纪纠察司,即刻改制为风纪纠察院,拔擢原主官陈微出任院长。 马牧之、庞龙、萧焰、楚风皆是不敢置信。 不过,大伙儿全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子,仙心早已通透。 主官高升,衙门扩编,自然是泼天富贵。 眼下杨婵立在堂内,圣母娘娘定有私话要与主官细讲,若再杵在原地,便是不懂规矩。 “陈院长!”马牧之最先反应过来,快速改口,“司改院,百废待兴!属下等需立刻前往内务处交接玉牒,还要去库房申领新院匾额、案几,庶务繁杂,属下等先行告退!” 庞龙手中羽扇一合,顺势躬身:“确需早做筹谋,属下要去查勘扩编仙吏名册!” 萧焰与楚风连连点头,两名小仙紧跟老资历步伐,倒退着开溜。 临出大门。 马牧之将正堂大门紧紧合拢,顺手在外头设下一道隔音屏障。 闲杂仙妖,一律不得靠近。 大门一关。 陈微立马捧着法旨,反反复复查验,神情恍惚。 由司升院,看似只拔高一级,里头蕴含的权力分量却有着云泥之别,他以前顶着监察使、左令的名头,看似威风八面,其实更多只在通明殿内部好使,出了自家地界,去别的衙门办差,旁仙买不买账全看心情。 可一旦挂上院长头衔,官职含权量暴涨,妥妥的实权派。 通明殿自古以来下辖两院,一为文衡院,二为天宪院,两家大院的主官位置,历来被四大天师把控,里头的仙官全都是天师派系的心腹死忠,外围仙家休想染指半分。 如今倒好。 大天尊金口玉言,凭空砸下一个风纪纠察院,强行将通明殿格局变成了三院一十二衙门,新立的风纪院,背后是谁的手笔? 根本不用多猜。 陈微头上一直挂着太白金星的招牌,属于太白派系,按照目前通明殿内座次排位,他地位直线飙升,仅排在太白金星、四大天师、佑圣真君佐使王善之后。 区区一介金仙,竟能有如此殊荣? “婵儿,降下此等法旨,究竟是何用意?”陈微还是不敢相信,造化来得实在太快。 “舅…大天尊的意思呗。”杨婵端起灵茶抿了一口,满脸无所谓,“方才我去凌霄宝殿觐见,恰好碰见大天尊与太白金星拟定法旨,就顺路替你带回衙门,怎样,我对你好吧?” “好!” “太好了!” 陈微连连点头,心底却翻涌起五味杂陈。 他捧着法旨,好似捧着一块烧红的精铁,烫手啊! 要想稳坐通明殿下辖大院的院长交椅,保底修为须达到太乙金仙境,否则压不住阵脚。 可陈微满打满算,不过是一介刚刚稳固境界的金仙。 区区金仙挑起大院主官的担子,天庭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三十三重天上下,多少闲杂嘴巴在背地里非议? 不用动脑子想,定然多如牛毛。 四大天师麾下苦熬资历的仙官,只怕早已眼红得滴血,恨不能将他视为眼中钉。 此等官职,是登天荣耀,更是个大麻烦。 “你怕什么?”杨婵心思通明,美目一扫,便看穿陈微的顾虑,柔声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在呢!” 陈微心头一暖,顺势伸出手,将杨婵玉手紧紧握进掌心。 杨婵面颊微红,便任由他握着。 “我怎能遇事全靠你顶在前面?”陈微面色一板,目光坚定,“你也清楚,我根脚浅薄。若凡事皆依赖你出头,日后必定惹来群仙嘲弄,我也要自行历练,自行成长,你暗中帮扶,对我起的作用已然极大,剩下的路,总得我自己去趟。” “是嘛?” “陈院长当真要独自成长?”杨婵非但没有感动,反而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那方才得了本官顺路送来的造化,你要怎么感谢?” “自然铭记于心,来日定当…”陈微正要继续编排场面话。 忽然! 丹田气海深处猛地生出一阵悸动,本命道果竟自动离体飞出,稳稳落入杨婵摊开的掌心。原来杨婵勾了勾手指,施展神通,将其强行召唤出来。 “那是我的道果啊!”陈微心底只剩下一声长叹,命脉被稳稳拿捏了。 “哼!”杨婵冷哼一声,也不管脸颊羞红,顺势唤出她的道果。 干什么?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讲不讲。 “婵儿,还在衙门内呢。”陈微见势不妙,赶忙出声提醒,毕竟得注意影响。 “怕什么?”杨婵可不管那么多,蛮横道,“你是院长,你最大!怎么?连个小小的衙门都管不住,以后怎么替大天尊分担要务?陈院长,你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少废话!” “赶紧催动法力,对你有好处!” …… 两个时辰后。 陈微理了理仙袍,快步踏上清池的白玉桥。 杨婵没跟着同来,两个时辰的道果相融,着实耗费精力,修为高的一方要主导法力运转,自然会累些,她直接回府闭关去了。 陈微自然乐得轻松,不敢有半息耽搁。 大天尊法旨刚刚降下,司升院,泼天造化砸在头顶,越是此等时刻,越是不能忘本,若不第一时间来拜见太白金星,稍微慢上半拍,在上仙眼里便是恃宠而骄、居功自傲。 天庭官场铁律:爬得越高,越是如履薄冰,马虎不得半分。 清池凉亭内。 太白金星正慢悠悠往茶盏里斟着仙茗,头都没抬,便冲着桥头招了招手:“清泉来了,过来坐。” “下官参见星君!”陈微靠近了一些,恭恭敬敬行礼,哪怕他如今已是院长,在老星君面前,态度比往日还要恭敬三分。 太白金星放下玉壶,抬眼上下打量了陈微一番,眼角笑意更浓:“清泉啊,法旨看到了吧?你如今可是一院之长,手底下仙官仙吏上百,壮得很啊。” 话音刚落。 陈微心头一紧,上仙夸可不是真夸,是在敲打。 “星君折煞下官了!”陈微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大倒苦水,“下官底子多薄,星君最是清楚!什么一院之长,不过是替星君、替大天尊跑腿办差的苦力罢了,底下别说一百个仙吏,便是一千个,那也是星君麾下的卒!” 他主打一个伏低做小,将权力完全上交,绝不留半点私心。 太白金星听完,微微颔首,神色颇为满意。 懂事! 提拔仙官,不怕修为低,就怕认不清状况。 “清泉啊,”太白金星亲自替陈微倒了杯茶,压了压手示意坐下,“此番提拔可谓破格。本官与大天尊多次商讨才定下,里头的意味可不简单。通明殿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切不可马虎。” “星君放心!” “下官一日都不敢懈怠!” 陈微听懂了话外音。 太白金星的意思再直白不过:升上来就是干活,必须听从调遣。 恰在此时! 九霄云外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 咚——! 钟声震荡星河,直透通明殿。 凌霄宝殿的朝会时辰,到了! 第150章 第一次朝会 凌霄宝殿。 金钟撞响,玉磬长鸣。 钟声荡破重重云海,顺着九十九重汉白玉阶梯层层滚落。 按理讲,只要修成金仙道果,便有资格踏入凌霄宝殿旁听朝会。 但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天庭里头挂着虚职的金仙众多,若真全涌进来,只怕能把大殿占满。 有没有资格站立朝堂,修为何在其次,核心全看官职品阶。 陈微之前脑袋上顶着一串名头:通明殿监察使、左令,听起来威风凛凛,但真要论起来,顶多算个通明殿内部的管事,根本摸不到凌霄宝殿的门槛。 如今大不相同。 法旨降下,司升为院,他摇身一变,成了风纪纠察院首任院长,借着此等身份,陈微终于领到一块上朝议政的门牌。 大殿之内,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陈微手捧白玉笏板,低眉顺眼,沿着文官队列一路往后走,最终在靠近殿门后头站定。 位置确实偏僻,几乎处在边角旮旯,但他心里头却是满足得很。 能站进殿内,已是滔天造化! 抬眼望去,殿内站着的众位仙家,哪一个单拎出去不是威震三界、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能跟满堂星宿、各路天王同呼吸一片仙气,还要什么高要求? 多看、多听、多学,才是生存要义。 陈微微微抬眼,打量起殿内的座次格局。 他上一次进凌霄宝殿,还是在上一次,当时殿内只有寥寥数位仙家在,气氛和谐。 眼下可不一样。 九层白玉阶之上,大天尊端坐其间,周身被无尽祥云与功德金光笼罩,法相庄严,威压如渊似海,看不清真容。 御座之下,左右两侧设有五方尊位。 分别为: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南极长生大帝、东极青华大帝、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 再往下,便是按照文武官阶分列两旁的众仙家。 文官一列,太白金星手挽拂尘,稳稳当当站在最前头,闭目养神。 武将一边,托塔李天王手托宝塔,不怒自威。 仙官唱喏,朝会开始。 陈微竖起耳朵,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心动魄的三界大事。 听了半晌,只觉枯燥乏味。 无非就是仙家轮番出列奏报,大天尊与五位大帝在上面听,偶尔点个头,降下两句。 “启奏陛下,东海妖患已然平息,首恶伏诛,四海龙王已重修水府…” “启奏陛下,南瞻部洲旱情得解,雷部布雨按时按量,下界生灵感恩戴德…” 陈微细细品味一桩桩奏报,瞬息悟透凌霄朝会的内核。 能端到凌霄宝殿上的折子,全是结果,绝非过程。 各路星君、各部正神出列陈词,说来说去,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麻烦已经解决,差事办得很漂亮,请上仙放心! 试想一下,哪位仙家敢在凌霄宝殿上抛出一个根本无法解决的烂摊子? 上仙是来听取成果、颁布赏赐的,需要的是听到麻烦已解决,不是帮处理麻烦。 谁提出棘手难题,谁就是最应该被处理的,此乃天庭汇报学的最高境界。 陈微站在下首,暗暗将规矩记在心底。 …… 时辰推移。 各部衙门陆续汇报完毕,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大天尊端坐祥云之中,微微颔首,看架势准备降下几句勉励之词,便要宣布退朝。 陈微暗松一口气。 他头一回上朝,全当是来见世面长见识,安安稳稳混个脸熟便好。 不曾想,变故突生。 武将班列中,武德星君走到大殿中央,拱手行礼:“陛下!臣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 原本准备下朝的众仙纷纷侧目,眼神中透出探究。 大天尊端坐云端,声音威严缥缈:“爱卿,有何事启奏?” “臣听闻!”武德星君目光如炬,大声疾呼,“通明殿新增设一处大院,名唤风纪纠察院。增设衙门,肃清风纪,本是顺应天道、造福三界之善举,然则,此院院长之选,臣以为,是否太过于儿戏!” 话音在大殿内回荡。 陈微心中一惊,连眨了数下眼睛。 什么情况? 他第一次上朝,连个声都没敢出,就成了活靶子? 武德星君顿了顿,继续慷慨激昂:“风纪纠察院,手握风纪大权,威权极重!此等要害衙门主官,理应挑选德高望重、修为深厚、且资历能够服众的仙官来担纲!唯有如此,方能体现我天庭任用仙官之公平、公正!” “若随便提拔根脚浅薄之辈,如何能服众?” “长此以往,天庭法度威严何存!” “臣斗胆进言,院长之选,慎之又慎!” 好大一顶公平公正、天庭法度的帽子! 武德星君话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冲天,全是为天庭公义着想。 但大殿内的仙家,哪一个不门儿清? 武德星君膝下有一子,名唤武吉。 早年间,武德星君上下打点,四处奔走,便是一直盯着通明殿里的空缺,妄图给自家儿子谋个实权差事。 好不容易遇到了。 大天尊一道法旨,风纪纠察院横空出世,原本是个塞仙进去的绝佳坑位。 结果倒好,太白金星横插一杠,把一个毫无背景的后生小辈推上院长宝座。 陈微此举,等同于挡了武吉的青云路,破了武德星君谋划已久的布局。 挡路之仇,不共戴天。 但武德星君绝不会蠢到在凌霄宝殿上喊抢了位子,而是高举公平大旗,对陈微发起打击。 这下,陈微难办了。 站出去反驳? 对方是老牌星君,自己一介金仙,况且还是第一次上朝,拿什么反驳? 不动如山装缩头乌龟?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若连个声都不敢发,以后在通明殿还怎么统御下属,风纪院院长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陈微转动眼珠,目光看向文官首位的太白金星。 不曾想。 老星君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大天尊端坐云端,不言不语,对武德星君的大义凛然充耳不闻。 陈微收回目光,心思百转下瞬息明白过来。 得独自面对! 大天尊赐下法旨,给足了权柄,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不如趁早下凡转世。 天庭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 占了坑,就要承担相应的因果,否则就是德不配位。 就在此时。 紫薇大帝微微睁开双目,刹那间万千星辰流转,他一开口,便带着煌煌天威。 “武德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通明殿新设风纪纠察院,干系重大,既然惹出非议,不妨听听新任院长有何高见。风纪纠察院长,何在?” 陈微暗叹一声流年不利。 上仙点名,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双手平举白玉笏板,自盘龙柱后方大步迈出,面对御座,朗声高呼:“臣在!” 话音刚落。 所有星君、天王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陈微身上。 万众瞩目,避无可避。 陈微的名头在通明殿内声势不小,可出了通明殿,就名声不显。 就如比之前的通明殿才艺大比试,第九等奖励十万功德是何等的惊艳,最后通告也不出通明殿。 毕竟天庭各部衙门事务老鼻子多,谁会多关注? 更何况。 还有天意干扰,所以陈微名声不显。 武将班列中,哪吒眼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用手肘碰了碰李靖:“喂,那小子我认识,连显圣真君都在他身上讨不得好,武德星君此番刁难,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第151章 本官不是谁的同党! 武德星君转过身,目光打量陈微。 开朝会前,星君府麾下仙官早将此子老底扒了个干净,查来查去,无非是修为平平无奇,根脚浅薄,能爬到今日的高位,全靠溜须拍马的本事。 不知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搭上了三圣母杨婵的路数。 陈微进步的秘诀 一路平步青云,纯属侥幸之辈,实在不足为虑。 “模样倒是生得俊俏,其他一无是处。”武德星君扫了一眼陈微,顿时兴致缺缺。 按他的猜想,定是杨婵心血来潮看上了俊俏面庞,硬塞进通明殿里占个位置。 可天庭岂是寻常地界? 若无真才实学,根本站不住脚。 凌霄宝殿开过无数次元会,惊才绝艳的年轻仙家来了一茬又一茬,最后能稳稳当当站立大殿的,还不全是身经百战的老派仙家? 区区一介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小金仙,随便捏弄两下,便能叫其原形毕露。 御座下方,中天北极紫微大帝垂下目光,亦在细细打量着陈微。 片刻后,紫薇大帝缓缓开口:“陈院长,你对武德星君之言,可有异议?” 众仙立刻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换作普通年轻仙官,被当众指着鼻子骂德不配位,必定血气上涌,当场就要扯着嗓子反驳,甚至不顾一切列举出诸多功劳来证明己身。 但陈微没有。 他神色平静如水,双手捧着笏板,语气不卑不亢:“回帝君,臣没有异议,臣确实根脚浅薄,星君所言不差。” 言辞一出,满堂皆惊。 连准备好了一肚子后手说辞的武德星君,都顿感意外。 本以为此子会跳脚反驳,未曾想,对方直接躺平认嘲,拳头硬生生打在棉花上,端的是滑不留手。 “陈院长说话倒是中肯。”紫薇大帝眉头微挑,破天荒地高看了陈微一眼。 小小金仙孤身站在凌霄宝殿中央,面对星君发难、大帝问话,竟能做到巍然不惧,甚至还能顺着话茬往下接。 单论那份厚脸皮与养气功夫,便胜过无数年轻俊杰。 眼见大帝问话完毕,场面隐隐有被陈微一招化解的趋势。 武将班列中,北斗星君眉头微皱,与南斗星君隐晦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朝会,刁难陈微不过是顺手为之,真正的目标乃是太白金星,朝堂派系斗争向来如此,从不直接撕咬,而是专挑对方麾下羽翼找破绽。 陈微满身都是漏洞,不攻击他攻击谁? 南斗星君微微颔首,示意无需着急,先让武德把戏唱完。 眼神交汇间,武德星君立刻会意。 斗法才刚刚开始,岂能轻易罢休? “陈大人!”武德星君猛的转头盯着陈微,语气咄咄逼人,“你既然承认根脚浅薄,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有资格担起风纪纠察院长一职?” “纠察天庭百官,你行吗?” “纠察三界生灵,你行吗?” 连续两声质问,犹如两柄重锤砸下。 只要陈微露出半点怯意,或者说出一句推托之词,武德星君就能顺坡下驴,奏请大天尊收回成命。 满殿目光汇聚之下。 陈微迎向武德星君,拱了拱手,依旧不卑不亢:“回星君,本官行。” “你行?”武德星君怒极反笑,语气陡然转厉,“年轻仙家就是气盛!一口一个行,可你以往做出了何等成绩?是平定了下界妖族祸乱,堪称英雄好汉?还是政施三界,有治世之英才?” “不对啊。” “陈大人寸功未立,竟然能坐到如此高位?” “或者说,你背后有什么恩师指点?有什么靠山撑腰?又或者有什么同党在暗中助阵?今日满堂仙家都在,不妨都展开说说嘛!” 杀心毕露! 前面问成绩、问功劳,全是虚晃一枪。 后面三问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论:恩师、靠山、同党! 若是陈微顺着话头,搬出太白金星的名号,那便是坐实了太白派系任人唯亲,若是搬出杨婵的名头,便是坐实了靠裙带关系上位。 无论怎么答,只要敢爆出背后仙家,武德星君就能借题发挥,将战火烧向通明殿。 …… 太白金星缓缓睁开眼,并未开口帮忙解围,依旧在等,等陈微如何应对。 权柄已然给足,主官大印也交到了手里。 既然上了戏台,就得拿出施展的能耐,否则怎能试炼出是不是真金? 若连言语交锋都扛不住,风纪纠察院不如趁早关门大吉。 另一侧,武将班列中。 李靖斜了自家倒霉孩子一眼,心想逆子纯属满嘴胡言乱语,武德星君一番连消带打,又是扣高帽又是挖陷阱,一个毫无底蕴的小金仙,岂能挡得住? 陈微能挡得住吗? 自然能! 非但能挡,更要绝地反杀! 不等武德星君乘胜追击,陈微抢先一步开口:“回星君!下官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更未曾立下平定三界之奇功!下官更不是谁的同党!本官乃是天历三百四十七万三千五百二十六年,新晋散仙!是大天尊亲下法旨,恩准飞升天庭!” “昔日,下官从一介微末仙吏做起,一路如履薄冰,一直到蒙受天恩,升任风纪纠察院院长。走的每一步,办的每一桩差,皆是仰仗大天尊的法眼明察、破格拔擢!” “星君问下官恩师是谁?大天尊陛下,便是恩师!” “星君问下官靠山是谁?陛下,便是最大的靠山!” “星君问下官同党是谁?下官没有同党!跟星君一般,皆是大天尊陛下的臣党!” “星君?不知下官所言,满意否?” 陈微说完,朝武德星君拱了拱手,姿态摆得端正无比。 武德星君属实有些发懵。 倒不是被区区一介金仙吓住,而是被陈微最后砸过来的大帽给砸晕了。 好家伙! 恩师、靠山、同党,全拔高到了大天尊的地步? 若是顺着话头继续反驳,怎么反驳? 指责陈微胡说八道? 还是反驳臣党一说? 难不成自己不愿做大天尊的忠臣,脑后暗生反骨? 谋逆的罪名,谁敢沾染半点! 与此同时。 太白金星与南斗星君不约而同抬起眼皮,两位斗了无数个元会的老学究,目光交汇。 一眼万年,心领神会。 老学究过招,胜负只在须臾之间,波澜不惊。 陈微见武德星君久久不语,当即以退为进,再次反问道:“星君若是对下官忠心仍有疑虑,对风纪纠察院的建制仍不放心,大可去细细查勘下官老底嘛。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衙门大门随时敞开,恭候星君查验!” 字字珠玑,杀心暗藏。 底牌都亮在明面上了,还能查得出什么? 查来查去,履历上写着的,全是大天尊的浩荡恩典! “陈大人,所言极是!”武德星君憋了半天,脸色铁青,终是蹦出一句话,随后袖袍一甩,强撑着老资格的架子退回武将班列。 陈微拱了拱手,正欲退回班列。 满堂仙家皆以为,新院长的风波就此平息。 不料。 武将班列前方,北斗星君忽然轻笑出声,不咸不淡抛出一句话:“陈院长一张利嘴,当真了得,本官听说,陈大人下水抓鱼是一把好手,心甘情愿蹚浑水,也不怕弄脏了仙袍。若是天庭哪日办一场下水摸鱼的比试,本官定投陈大人一票。” …… 【好哥哥姐姐们,且帮我加把劲儿罢,莫要看着这书沉寂了去。若是连这点子生气儿也没了,我在这孤灯下,又该寻什么指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