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春情》 第1章 你喊我……什么? 平璋十年,九月初九。 登高重阳的好日子,是方薇宁给自己定的婚期。 艳阳高照,她一身嫁衣,跪坐在坟前。 “周景行,我来嫁你了。” 所有身家求来的赐婚圣旨摊开,摆在墓碑前。 旁边是一壶合卺酒。 方薇宁手指拂过冰凉的墓碑,眼尾泛红:“是我求陛下赐的婚,你活着时候,我不肯嫁给你,如今……” 她语气艰涩:“我后悔了,周景行。” 方薇宁后悔了。 她出身越州首富方家,母亲是永乐侯府幺女。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终身未再娶,为了护她周全,自幼将她许给永乐侯府,与表兄结了娃娃亲。 父亲病逝后,年仅12岁的她,只身带着方家万贯家财到了京城。 从此成了寄养在永乐侯府的表小姐。 她端庄娴雅,客居的表姑娘,却得尽京中美名。 永乐侯府上下待她如同亲生,与表兄更是情投意合。 只等及笄后成婚。 然而大婚前的一个月,表兄却因贪墨下狱。 为了救表兄,她求到了北镇抚司。 原是想用银钱打点,谁知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周景行,传闻中的煞神阎罗,却用一柄雁翎刀挑起了她的下巴。 “周某在如意坊内有一座小院,正适合养美妾。” 刀鞘挑着她下巴,她被迫仰头,映出一道森寒阴郁的眼。 “退婚,或者丧夫,你自己选。” 周景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他混账,下流。 床榻上对她百般欺负,非要叫她泪水涟涟,哭着求饶服软。 方薇宁恨极了他的禽兽行径,却又无可逃脱。 为了拿捏她,他以权势压下,永乐侯府只能写了退婚书,并且迅速为表兄另择了妻房。 白发苍苍的外祖母跪在她面前,声声血泪,只说对不起她。 她将百万家财都赠与侯府,无依无靠的成了周景行豢养的外室。 方薇宁以为,自己一生不幸都是因为周景行。 直到他将证据砸在了她眼前。 “方薇宁,睁眼看看,这就是你护着的亲眷。” 那时她方知—— 母亲难产是舅母所为、父亲病死是舅舅所做。 多情表兄真凉薄,慈爱外祖母原不慈。 所有的一切疼爱假象,不过是为了侵吞方家财产! 若不是周景行横插一脚强要了她,方薇宁早就变成了侯府的一捧灰! 永乐侯府才是阖府中山狼! 那日她哭到无声,双目赤红,要去永乐侯府问个明白,却被周景行拦腰挡下。 他只有一句。 “有我在呢,夫君为你讨公道。” 可那时的方薇宁,不信侯府,也不信周景行。 她想要自己去问个明白,却被表兄囚禁,甚至拿她当诱饵,要害周景行。 周景行挡了太多人的路,所遭遇的暗杀不胜枚举。 以前无人能杀他。 可他现在有了软肋。 是她。 所以周景行明知是计,为了救她,还是单枪匹马的去了。 那夜箭雨如流星。 喊杀声震天,雁翎刀砍到发钝,尸体层层叠叠。 周景行浑身浴血。 她却毫发无伤。 后来接应的人赶到,将侯府满门拿下。 周景行撑着最后一口气,以一身功劳,替她求了一道圣旨。 为她立女户,为她求庇荫。 替她报仇,护她余生安稳。 大雨磅礴,却冲不散他身上的血气,源源不断的成了一条血河。 她分不清自己脸上的雨水与泪水,却在那时意识到。 原来如今这世上,待她唯一真心的。 唯有周景行。 可他要死了。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语气艰涩。 “别哭,我死了,你就解脱了。” 他说:“宁宁,虽然你不承认,但我……” 他眼底情深掩去,咽下了那些未尽之语。 最终留给她的,只有一句。 “既做了你夫君,这辈子,谁也欺不得你。” 那夜,她抱着周景行的尸身不肯撒手。 直到被人强行拖走。 周景行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永乐侯府被抄家流放,仇人都得了报应。 她得以自立女户,方家家财也被追回。 可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将全部家财献给皇上,用以解西南灾情,而所求,唯有一道赐婚圣旨。 …… “你替我立女户,想让我活下去,可是周景行,” 方薇宁靠着冰凉墓碑,一滴泪落下,滴在上面,氤开一片深色:“这三年,你把我养坏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她泪水涟涟,在泪雨朦胧里看了眼天色。 午时正,上路时。 “吉时到了。” 合卺酒摆开,卺上的红线,被方薇宁一圈圈的缠绕在墓碑上。 “君兮我兮,合而为一。甘兮苦兮,此生相依。” 掺了鹤顶红的合卺酒。 一杯撒他坟前。 一杯入她腹中。 “周景行,你在黄泉路上走慢些,等等我好不好?” 他们同过忘川路,共饮孟婆汤。 ——若有来世,我绝不负你。 …… “方薇宁,求我。”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日光透过窗棂,映出一片金黄光影。 冰鉴里冰块融化,一滴水珠沿着铜壁滑落,砸在方薇宁后腰。 她呜咽一声,又被人拦腰抱起。 男人眼底戾气深重,掐着她下巴,迫使她抬头。 “喊声好听的,我就放了那个废物,嗯?” 低沉,慵懒,却又缠绵阴郁,像是一柄剑,剖开方薇宁的心。 毒酒的灼烧感还残留在她的五脏六腑,钝刀割肉的凌迟感几乎将她撕碎。 她恍惚觉得自己抱着那冰冷的墓碑,可眼前是活人的体温—— 活人? 方薇宁在一片泪雨朦胧里骤然抬眼,又猛然僵住。 这张脸。 凌厉,阴郁。 望着她的那双眼,分明笑着,又像将她撕碎生吞了。 “……周景行?” 周景行掌心滚烫,掐着她纤细如杨柳的腰肢。 “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本——” 下一瞬,却见方薇宁骤然扑入他怀中。 “周景行,周……呜,夫君!” 方薇宁泪落如雨,死死的攥着他的衣襟。 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你来接我的,是不是?” 方薇宁死死的环住男人的腰,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而被她抱住的周景行,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他浑身都僵直,身体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你喊我……什么?” 第2章 夫君! 方薇宁死死的抱着周景行的腰。 “周景行,夫君……” 她笑得凄然又满足,那一杯毒酒了却了她的生命,可是原来,死后的世界,真的有周景行。 “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她眼泪颗颗滚落,忘川好冷啊,幸好这里有周景行。 方薇宁喊得急促。 周景行掐着她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个用力,将方薇宁抵在了桌前。 冰鉴被他撞得晃了下,书桌上散乱的书简,也被他拂手落地。 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周景行手指往下,扣着她纤细的脖颈,微微用力。 “为了那个废物,方小姐还真豁得出去。” 周景行喉结滚动,压下翻涌情绪,变成近乎审视的玩味:“本官愈发好奇了,你为了那个废物,能做到哪一步?” 为了那个蠢货,连夫君都敢对他喊了! 他后退一步,声音都冷下来。 “跪到榻上去。” 周景行的话,终于让方薇宁勃然变色。 废物表兄。 书房惩戒。 像是混沌里透进来一抹清明,她猛然朝外看去。 窗外蝉鸣声声。 她死时是深秋,而现在—— 却是盛夏! 方薇宁望着那一抹绿意,猝不及防掉了眼泪。 原来,她不是到了黄泉,而是…… 回到了三年前。 平璋七年的六月初三! 方薇宁表情凄然,嘴角却咧开了笑容。 一切悲剧的开端! 她笑着,眼泪掉的愈发凶:“周景行……” 她一声声的喊人,带着字字咬牙的痴缠劲儿:“你这个土匪、混账、流氓!” 前世她不愿意,他就强取豪夺,越发让方薇宁恨上了他。 可是如今,再次听到周景行这些混账话,她才意识到。 这人分明就是个正话反说的混蛋! 他只会抢,只会占,只会用最强势霸道的方式,将她囚在自己的地盘里。 好像野兽行径,才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把她死死攥在手里,攥的她喘不过气。 直到死亡,都要让她一刻不得忘! 幸好啊。 老天爷竟然叫她回到这一日! 她撑起身体,没有如他所说跪在榻上,而是抓住了周景行的腰带。 而后,猛然往自己的面前一拽。 周景行下盘稳得很,他纹丝不动。 方薇宁却扑到了他怀中。 周景行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后腰,又皱起眉头,讥诮:“方小姐如今才知道我是混账……唔。” 一句话没说完,他骤然瞪大了眼。 那是蜻蜓点水似的吻。 落在唇上,柔软如云朵,也让周景行的呼吸粗重。 周景行扣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连声音里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你到底在打什么算……” 方薇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她指尖自冰鉴上划过,冰凉的,也让周景行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险些连表情都没绷住。 下一瞬,方薇宁又吻住了他的唇。 动作轻柔,却像是最烈性的药,将周景行理智燃烧殆尽。 他闷哼一声,扣住了方薇宁的后脑勺。 带着惩罚的力道,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方薇宁几乎喘不上气,可攀着他脖子的手反而愈发收紧。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良久,他才放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方薇宁偏过头去,一滴泪悬在眼角。 周景行抬手拂去,动作轻柔。 仿佛方才那个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不是他一般。 “罢了。” 他松开方薇宁,近乎狼狈的转过身。 声音一如既往冷硬:“叫永乐侯府拿银子来,十万两白银,赎那个废物走。” 最后几个字,他念的牙齿几乎咬碎。 方薇宁没有回答。 窗外蝉鸣依旧,冰鉴里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在这个瞬间凝固成了永恒。 直到周景行先没了耐心,不耐回头:“十万两都不肯?” 他眼神威胁:“怎么,永乐侯府穷到——” 但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打断。 “好。” 唇上疼痛昭示着眼前不是幻象,也让方薇宁心念电转,恢复清明。 “我会叫他们侯府拿钱赎人,只是,” 她抬脚,绣花鞋轻轻踢了踢他,鞋尖珍珠晃着:“周大人,你扯坏了我的衣服,我出不了门了。” 方薇宁记得,前世今日,周景行曾经叫了薛汝诚过来,却是为了逼迫她跟人撇清楚关系。 如今薛汝诚应该快到了,她得将周景行支开,才好谋划。 她心里盘算,面上弯唇,声音娇:“劳烦替我买套衣裙来。” 周景行看着她袖上不过寸余的小口子,手背青筋暴起,想说什么,但对上方薇宁的眼神,最后沉默几息。 “……周某不曾替女子买过衣裙。” 方薇宁表情淡然:“无妨,南城彩云楼是我的店,前日为我新裁了衣裙。” 心里却腹诽,不曾? 那前世如意坊里存放了三间的女子衣裙,又是哪个狗东西买的? 方薇宁一字一顿:“周大人记得跟她们讲,从小衣到外裳,要一整套,若是不成套,我是不穿的。” 周景行表情冷硬,但通红的耳垂,出卖了她。 方薇宁满意看着他那点红痕,就见周景行绕过黄杨木架子,从里面扯出条什么,兜头扔到了她身上。 方薇宁眼前一黑,被他的气息包裹。 那是他的飞鱼服。 “不是说衣服坏了么?” 周景行见她从宽大衣服里挣扎出来,露出一双无辜水润圆眼,只觉腹中滚烫,声音也暗沉下来。 “本官去给你买,回来之前,穿我的。” 方薇宁抱着他的衣服,忽而笑了起来:“周大人好生体贴。” 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细软手指拂过外袍,寸寸缱绻。 周景行气息一滞,猛然转身,近乎狼狈的往外走。 方薇宁靠着书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的弯起唇。 她怀里抱着他的衣袍,沾染着他的体温。 她珍重的将周景行的外袍穿在了身上,让那气息贴的更近了些。 周景行,活在人世的周景行。 冰鉴的凉气渐渐下去,夕阳暑热透进来,也叫方薇宁笑着落了泪。 她当真回来了。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叫周景行以自己的前程跟性命,换她的余生安稳。 她要手刃仇敌,让害了她满门的仇人下地狱! 她更要跟周景行一生一世,此生不再阴阳两隔! 方薇宁擦掉眼泪,目光坚定。 却在这时,听到外面推门声响起。 下一瞬,就听一道男声响起。 “表妹?!” 第3章 修罗场! 方薇宁骤然回头。 永乐侯世子薛汝诚,她的表兄与未婚夫,也是前世里,掐着她脖子,用最下贱的话语骂她,害了她与周景行的人! 饶是心里有准备,可见到他那一瞬,方薇宁眼底杀意与恨意如同墨色,几乎要将男人吞噬。 薛汝诚被她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往外退。 可定睛一看,只瞧见了方薇宁眼底盈盈泪意。 方才的恨意,像是他眼花了。 而后,就见方薇宁快步过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毫不留情,用了十足的力气,薛汝诚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不等薛汝诚说话,就见她的拳头又砸到了身上,正好砸在了薛汝诚的伤口上。 薛汝诚疼得闷哼一声,表情都狰狞了。 没等他骂,就见方薇宁又抓着他的衣服,哀声痛哭:“表兄,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她一声声的哭着,情真意切极了:“你若出事,家中亲人怎么办,我又……又该怎么办!” 方薇宁一面说,一面拍打着他。 她声音哽咽,哀切,眼泪如珠。 往日里薛汝诚总要哄她,说瞧见她的眼泪便心痛。 如今薛汝诚是真心痛了,伤口被反复捶打,几乎要疼得晕过去,可见方薇宁哭,还得忍着痛,去搂她。 “表,表妹,我知道的,你先别……” 但没等碰到她,就见方薇宁猛然后退几步,避开了他的手。 仿佛避他如蛇蝎。 可眼底,却带着惶惑与害怕:“我如今……算了,表兄,只要你能平安走出北镇抚司,我都甘愿!” 薛汝诚也是在这时,才意识到,她身上穿着的竟然是,周景行的官服! 过于宽大的外袍将她整个人都罩住,露出的脸上泪水盈盈,嘴唇红肿。 薛汝诚自诩洁身自好,但身边丫头也都是暗中收了房的。 自然知道,这分明是…… 欢好之后的模样! 薛汝诚如遭雷击。 下一瞬,他眼底涌起怒火,几乎要将方薇宁撕碎:“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哪怕他不打算真的娶方薇宁,毕竟娶妻娶贤,方薇宁身段窈窕,眉眼稠艳,怎么看都不堪当大妇。 她这样的,合该在他后院当以色侍人的妾。 但就算是妾,在他还没沾染的时候,怎么能让别人抢先攀折! 薛汝诚怒急,上前一把掐住方薇宁的脖颈:“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不等他掐实了,就见方薇宁浑身发抖,像是被他吓到,胡乱推着旁边的东西。 正巧将那寿山石的卧虎镇纸推落在地,直直的砸到了薛汝诚脚上! “啊——” 这一下,让薛汝诚疼得倒退几步,又踉跄摔在地上。 方薇宁连忙上前去扶,不小心又摁住了他的伤口:“表兄,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薛汝诚疼得喘不上气,想要推开她,却剧烈的咳嗽。 方薇宁朝着他后胸拍打着,想要替他顺气,眼泪掉的愈发凶:“表兄,你不要吓唬我啊……表兄,我如今所求,唯有你安稳!” 这样的情真意切,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她力气实在是大,薛汝诚费了好大劲儿才推她远了些,喘息道:“我,我无碍,表妹,你先别激动。” 再打下去,他怕是平安不了了! 方薇宁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急切点头:“是,我不激动,表兄,你听我说——” 她心念转着,面上越发盈盈:“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是那周……周景行要害你!” “他说河道一案你是主谋,此番要定你的死罪,拿你当替罪羊!” 一句话出,薛汝诚呆立当场。 方薇宁不等他反应,情真意切的掐着他的手,急切道:“表兄,我知道你素来为人清正,此番必然是被人害了,你告诉我,府上有什么东西是要销毁的,我这就回去遮掩了!” “否则周景行待会儿去搜查侯府,你就神仙难救了!” 她一番话既快又急,也让薛汝诚昏昏沉沉的,下意识随着她的话道:“我书房有一个暗格……” 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审视的盯着方薇宁。 方薇宁犹自不觉,只吸着鼻子,郑重点头:“表兄放心,我虽然此生不能,不能与你做夫妻,但我待你之心,苍天可鉴!” 永乐侯府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主意。 前世杀周景行的阵仗极大,分明背后还有主谋。 可是周景行死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最后被定罪的,唯有永乐侯府。 那时她也无心活了,只想陪他去死。 可今生不一样,她跟周景行都要好好活着。 所以背后的主谋,她一定要揪出来! 眼前这个蠢货,是一个趁手的棋子。 方薇宁压下滔天恨意,表情愈发情真意切:“表兄,你一定要活着,妾……妾豁出去所有,也要保你平安!” 薛汝诚被她这一番话哄得几乎飘飘然,以前方薇宁虽然也心悦他,可总是端着,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 不像是如今。 他心中色欲熏心,虽说被周景行抢了先,可他也不是没有与妇人欢好过。 那滋味儿也很是不错。 薛汝诚熏熏然,声音也软了几分:“说什么傻话呢?” 他心中得意,轻声道:“安心,府上没什么要紧的,唯有书房暗格,在西南多宝阁后面,你拆开烧了里面东西就可。” 他道:“表兄知道你的心意,待我出去,必不负你!” 方薇宁感动极了,连连点头:“表兄放心,你……你受苦了,我当真是心如刀绞……” 周景行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进了北镇抚司整整一日,竟然没用刀绞了他! 这点皮外伤实在是轻飘飘,不行,她回头得给周景行上个眼药。 连胳膊腿都没断,岂不是有损北镇抚司威名? 薛汝诚也愈发飘飘然:“表妹,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的。” 他望着方薇宁泪意盈盈的眼,忍着疼痛哄她:“你都是为了我,你放心,出去之后,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北镇抚司几乎要了他半条命,方薇宁既然是他的人,就合该为他牺牲。 只恨他太正人君子,早知道就该先跟方薇宁做了床帏之事。 如今只能捡周景行用过的。 但是无妨,只要他能出去,天下女子何止万千! 何况方薇宁容颜颇盛。 方薇宁被他哄的,感动欢喜:“我知道的,表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说着,又推了推薛汝诚:“你是被差役带过来的么?时候不早,你快跟他们回去吧。我方才虽然将他支开,但撑不了多久。若是叫周景行见了,怕是不好交代。” 她已得知想要的,懒得再跟这个蠢货敷衍下去。 只待周景行回来,跟他告个别就回府,找出证据彻底钉死了薛汝诚。 人在北镇抚司,她在侯府才好施展! 方薇宁打定主意,薛汝诚也跟着点头。 “好,那我……” 只是话没说完,就听得门口一声巨响。 包了铁皮红漆的柏木门被踹开,男人站在门口,满是冷嘲的笑。 “倒是本官回来的不是时候。” 周景行脚步踩上水磨方砖,表情冷厉:“竟耽误了二位绵绵情意。” 第4章 方小姐,你有眼疾吗? 方薇宁当时就懵了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而薛汝诚,在看到周景行手里的马鞭,只觉得浑身更疼了。 他下意识躲到了方薇宁的身后。 周景行看到之后,眼底嘲弄越发的多。 就这种货色,方薇宁是瞎了眼吗! 下一瞬,就见方薇宁展开双臂,挡住了身后的薛汝诚。 “周大人明知我们情真意切,是你强抢民女横插一脚!” 她声音凄然,仗着薛汝诚看不到,眼睛不断眨着,给周景行使眼色:“我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眼睛都快眨得要抽筋了,想让周景行配合自己一下。 结果,却见周景行讥诮的问了一句。 “方小姐,你有眼疾吗?” 方薇宁:……??? 她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破功。 倒是周景行,瞧着她这模样,忽而觉得气消了不少。 而后,慢悠悠的走过去,长臂一伸,将方薇宁揽到自己怀里。 她猝不及防,踉跄几下,半张脸都压在他肩膀上。 男人声音阴森,带着威胁:“既然来求我,就该知道,求人的态度是什么!” 周景行盯着薛汝诚,眼里满是杀机:“不是想救他吗?那就乖一点,否则,本官不介意叫他吃点苦头。” 男人呼吸落在方薇宁的耳朵上,让她激起一层热意。 她耳垂通红,声音也带着咬牙切齿的哽咽:“你,你不要动他……” 她眼底清明,半点泪意也无,像是挣扎的动作,却精准的抓住周景行在背后的手,在他手掌心划着。 “你若是动了他,我必然,不放过你……” 她手指一笔一划,只有一个字。 “打。” 周景行骤然收回了手,而后,掐住了方薇宁的下巴。 他眼底冷意嘲弄:“威胁我?” 他道:“本官平生,最不受威胁。” 方薇宁被迫仰头,手指点了点周景行的腿。 “你敢,你不要动他——” 话没说完,就听周景行扬声道:“来人,将他拖出去。” 周景行盯着方薇宁的眼睛,一字一顿。 “打断他的腿。” 几个差役迅速进门,将一脸茫然惶恐的薛汝诚给拖了出去。 薛汝诚人都是蒙的,不是,怎么突然要打断他的腿了? 方薇宁倒是反应的快。 她一声声的喊,像是挣扎,却又半点没用劲儿。 “不,不要……” 她啜泣着:“不要动我表兄,不、要、动、他。” 后面的字,方薇宁越喊越慢。 直到薛汝诚被拖出去,外面响起他的惨叫声。 也遮盖住了方薇宁求情的声音。 周景行这才松开了人,低头看她。 方薇宁一双眼睛里何曾见半点泪意? 只余狡黠笑容。 周景行嗤了一声,嘲弄的问:“方小姐,怎么不演了?” 方薇宁坦坦荡荡:“目的达到了,这戏也就唱完了,自然不用再演了。” 周景行眼神微眯:“本官倒是看不明白,方小姐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就这么挑唆他打断薛汝诚的腿,瞧着待人半点情意都不曾有。 与半个时辰前焦灼担忧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景行看着她的目光满是审视:“方小姐前后不一,所图为何?” 人不可能忽然变的,除非方薇宁图谋甚大,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想从他这里套取什么机密? 话音未落,就见方薇宁格外诚恳:“图你啊。” 她无视周景行被噎住的模样,眉眼弯弯:“女儿家清白最是重要,周大人亲了我,从此我便是你的人了,自然,也要跟别的男人保持距离。” 她手指从周景行的雁翎刀上点过,虚虚的攀住他的手背:“周大人,我这诚意够也不够?” 周景行猛然抽回了手。 眼前人笑容缱绻又狡黠,像一只狐狸,勾得周景行口干舌燥。 声音却还绷着:“……本官倒是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魅力,竟叫方小姐放着永乐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不要,要跟周某这等人。” 京中谁不知周景行的名声? ——阴狠冷厉,睚眦必报,可止小儿夜啼。 他表情里都写着“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方薇宁只有一句。 “毕竟我是贞洁烈女,周大人亲了我,还让我喊了夫君,如今我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周景行抿唇,往日字字珠玑的一张嘴,能舌战群儒,把整个翰林院都怼的哑口无言。 如今在方薇宁的面前,只剩下憋气:“……不是我让你喊的!” 方薇宁:“那你应了不曾?” 周景行噎住。 良久才挤出一句:“京中传言方小姐端庄娴雅,却不想是如此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方薇宁懂。 她直视着他,目光像是带着春风野火:“是啊,可惜了,周大人轻薄了我,从此就只能上我这艘贼船!” 周景行讥诮的笑,冷淡拂去她的手:“若我不肯上呢?” 方薇宁点头:“好啊,那从明日开始,我就日日上你们北镇抚司来,请周大人上船。” 她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周景行喉结滚动,眉眼暗沉。 “行,明日我等着你。” 他倒要看看,方薇宁敢不敢这么豁得出去! 方薇宁不闪不避,直到看的周景行都偏过头去。 “周大人不必相送,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她说完,还朝着周景行施了一礼,官服下的腰肢纤细,万福礼显得不盈一握。 周景行别开了眼。 见方薇宁朝外走,又将人叫住:“……等等。” 方薇宁站住脚,偏头看他,就见周景行额头青筋跳了跳:“方小姐打算就这么走?” 穿着他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往外走?! 方薇宁恍然,表情无辜:“我以为,周大人故意要如此,好让人都知晓,我如今是大人的房中——” 话没说完,就见周景行从牙关挤出来两个字:“闭嘴。” 他一阵风似的出去,再回来手里拿着的,赫然是方薇宁要的衣服。 方薇宁还有点遗憾:“周大人,当真不要我穿着您的官服回去?” 回答她的,是周景行拂袖出门的模样。 还有一句:“慢走不送。” 第5章 方小姐说…… 人出去了,竟然还记得给她关上门,方便她换衣服。 方薇宁啧了一声,磨了磨牙。 前世的时候,她百般不肯,周景行死缠烂打的当禽兽; 怎么今生她肯了,这人倒是装正人君子了? 难道不喜欢她如今的模样? …… 周景行回到当值房中,先灌了半壶凉茶。 进来回禀消息的下属都看愣了:“大人这是过了暑气?” 周景行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下属一个激灵,连忙回禀正事儿:“大人,永乐侯世子晕过去了。” 那也是个不中用的,才断了一条腿,就活生生疼晕了。 周景行嗯了一声:“拖回去,别让人死了。” 下属连忙应声,又迟疑道:“还有,方小姐走了。” 周景行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嗯。” 凉茶解暑,也让他头脑清明下来,眉眼一片冷厉:“着人跟着,还有,查清楚她近况,要事无巨细。” 方薇宁先前避他如蛇蝎,不可能忽然转变态度。 这其中必有猫腻。 最大可能,便是永乐侯府做了什么。 周景行杀机尽现,戾气翻涌。 转头看时,下属头发都竖起来了,冲着他讪讪的笑。 周景行不耐烦问:“还有事?” 而后,便听那下属一步步往外退,直退到了门口,才听他一口气急声道。 “方小姐说,她将您的袍子穿脏了,今日带回去清洗干净了,明日再给您送过来,还有!” “她还跟属下打听了您的当值时间,说明日还要来寻您,您千万别躲她,不然的话——” 周景行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 “如何?” 那下属一溜烟往外跑,只有声音在后面飘。 “不然方小姐就吊死在咱们北镇抚司门口,好叫世人都知道,指挥使周景行是个始乱终弃负心薄幸的无情郎!!!” 声音直上云霄,惊起枝头鸦雀。 以及隔壁当值房中的无数同僚。 …… 方薇宁大放厥词之后,才觉得顺了心口闷气。 待得上了马车,她先跟随从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人回了永乐侯府。 才过了垂花门,就见孙嬷嬷在那里候着。 瞧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表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今日又犯了心疾,请了三个大夫都不成,唯有您去了才能让她安心呢!” 方薇宁注视着她,无声冷笑。 前世也是这般,她一回来,就被孙嬷嬷拽着去了舅母齐氏的房中。 知道她被周景行轻薄后,齐氏哭着哄她,还赌咒发誓,说永乐侯府绝不负她。 而后,又哭着说要变卖嫁妆,赎自己的儿子。 孙嬷嬷就配合的捧出了齐氏的梳妆盒,里面的首饰头面还是去岁她请老师傅打的! 方薇宁当时真以为齐氏这些年没什么钱了,瞧着只觉得心酸,跟齐氏发誓:“舅母只管安心养着,我定会让表兄平安无事的。” 为了救薛汝诚出狱,她拿了十万两银子,又去求了周景行。 可薛汝诚出狱之后,京中却迅速流言四起。 说她被周景行脏了身子,已经是残花败柳。 永乐侯世子还未娶妻,已经绿云罩顶。 更有孙嬷嬷口口声声,自称是背着主子前来,要跟她说几句体己话。 结果张口便是:“照理说,老奴不该说那僭越的话,可女子清白最为要紧,侯府又最是清正的,若是世子夫人名声有污,整个侯府都要抬不起头来的!” 她那时万念俱灰,更生了出家当尼姑的念头。 哪怕后来,这流言迅速被摁下。 她的名声也彻底坏了! 前世她因此恨极了周景行。 却在周景行死后,永乐侯府被清算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当时的流言是周景行压下去的。 而传出这些流言的,就是永乐侯府! 他们利用她,更嫌弃她,既要她的钱,又要她的命! 孙嬷嬷见她不说话,又想去拽方薇宁。 下一瞬,就见方薇宁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了孙嬷嬷的脸上! “嬷嬷可是糊涂了么!” 她表情沉郁,不等孙嬷嬷反应,指着她骂道:“你也是舅母身边的老人了,大夫三令五申,她的心疾是要命的,你不在她身边伺候,却在外面等我?” “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儿,你担得起么!” 方薇宁一面说,一面抬手将人推开,而后扬声冲着外面道:“来人,快拿了舅母的腰牌进宫传话,就说永乐侯夫人重病,请皇上赐太医来看诊!” 孙嬷嬷当时就慌了神儿,连声道:“不,不用请太医的!” 她也顾不得自己被扇巴掌了,呵住了那个要跑腿儿的侍卫:“夫人这是旧年的老毛病了,吃了丸药就好些,今日也是因着世子的事情急火攻心——” 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扬声骂道:“孙嬷嬷,我敬你一句嬷嬷,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你是太医么,主子的身体也敢这么作践!” “我看你分明是包藏祸心,阻拦我给舅母看诊,莫不是收了谁的黑心钱,要害我舅母?来人——” “将这个背主的奴才给我打二十棍,扔到柴房里关着去!” 而后,又吩咐人:“去我房中取了舅母的腰牌,火速去进宫请太医,就说舅母病重!” 永安侯府对外只说方薇宁是客居的表姑娘,实际上为了堵上侯府欠债的大窟窿,借由自己生病,放权给了方薇宁,让她代为打理家务。 她为此贴补进去诸多银钱,倒也有一点好处。 府上下人,也被她笼络住了一批。 回来之前,她就吩咐了人,先行将她得用的下人召集过来。 这会儿在场的,都是得用的! 方薇宁话音落下,就见几个家丁快步过来,迅速的将孙嬷嬷拖了出去。 为了防止她喊,还堵了她的嘴。 这过程极其的快,孙嬷嬷甚至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瞪着方薇宁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方薇宁无声冷笑,拿帕子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你们去门口等着,太医到了立刻带去舅母院子,我先去看看她的情况如何。” 谁知刚进门,就见一个茶盏砸了过来。 而后,听得一道虚弱但愤怒的女声响起:“方薇宁,你胆大包天了不成!” 第6章 故意设计 方薇宁往旁边避了一避,茶盏就碎在她的脚边。 水磨方砖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湿润,有几滴水溅在方薇宁裙摆上,晕开一片湿痕。 而她的举动,更让永乐侯夫人不满,沉声道:“我问你,你方才都做了什么?!” 方薇宁瞧着罗汉榻上那个虚弱的人。 永乐侯夫人,姚氏。 自她入府开始,就始终是病弱的模样。 前世直到永乐侯府倒台,方薇宁才知道,她这位好舅母,吃斋念佛却不行善,背地里丧尽天良,坏事做尽。 害了她母亲,不过是其中一桩。 方薇宁敛起心中恨意,再抬头,已然换成了啜泣模样。 “舅母息怒。” 她眼底带着莹莹泪水,上前几步,扶住了姚氏:“您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年仔细养着,尚且不见好转,若是再动怒,再昏死过去,届时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姚氏听到她这话,怒气更增,咬牙问:“你竟然敢咒我?” 什么叫她大罗金仙也难救? 这不就是明摆着诅咒她要死了吗! 方薇宁连忙摇头,像是受了惊吓,急切的解释:“我不是在咒您,是今日那孙嬷嬷所言,她说您受了刺激,几番昏死过去,命悬一线——” 说着,又哄人似的:“我知道您心中有火,只是天大的事情都抵不过身体要紧,您放心,那刁奴我已经惩治过了,绝不会叫您再多费心的!” 方薇宁这一番话,先是将姚氏都说蒙了,又意识到不对劲儿来。 “谁叫你自作主张的,一口一个刁奴,她是我的贴身嬷嬷!” 长辈房中的阿猫阿狗,晚辈也得敬着的。 就算是孙嬷嬷混账,在外面说错了话,那也是她的人,自有她来教训。 什么时候轮到方薇宁了? 更何况…… “你今日敢随意打杀了她,来日怕不是要打杀了我!” 姚氏这话说得格外重,方薇宁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啜泣一声,颤声道:“舅母这话,是要折煞我了。” 她泪意莹然,悬在眼眶没有掉出来,声音愈发柔弱:“那刁奴明知道您身体不好,却还拖延着不肯给您请大夫,我怕她害了您,这才处置了她的。” 方薇宁叹息一声,推心置腹道:“这些年,您将掌管中馈的权力交给我,我自然是一心为了家里好的,处置了她,也是为了能让家宅安宁!” 而她这一番话,更让姚氏的表情难看下去:“放肆!” 姚氏沉声斥责:“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家做主了?不过是让您处理一些家中小事,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往日里,方薇宁的态度都是谨小慎微的,何曾这般嚣张过。 如今这是觉得自己要进门了,所以给她摆威风不诚? “我告诉你,别说你如今还没有过门,就算是过了门,你也不过是我儿的房中人!” 一个商户女,不过是占了她那早死小姑子的血缘,这才攀上了侯府,还妄想在她面前摆谱? “去将人好生请回来,我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否则……” 后面的话,姚氏没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方薇宁眼底冷意一闪,再抬眼时,满是无辜:“舅母恕罪,那个刁奴不能放。” 姚氏瞬间冷了脸:“你再说一遍!” 方薇宁道:“若是往常,您身边的奴才,纵然犯了错也有您亲自处置,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您也知我今日前去北镇抚司,是为了救表兄的吧。” 一句话,让姚氏顿时僵住,她猛然坐直了身体,问:“我的琛哥儿如何了?” 薛汝诚,小字明琛。 方薇宁却没有立刻回答,只道:“北镇抚司查明,河道贪墨一案,表兄便是主谋。” 姚氏身躯一晃,咬牙:“不可能!” 她厉声道:“我儿必然是被冤枉的,他寻常最是光风霁月!” 说这话时,她又凌厉看向方薇宁。 “你今日前去打探消息,可曾见到了你表兄?” 方薇宁声音哽咽:“是,表兄说,他有今日,都是被家里奴才带坏了!” 她说到这儿,又有些激动:“这次表兄只是被关押到北镇抚司,若是下次家里的奴才还带坏他,岂不是要将人带到断头台?!” 姚氏厉声道:“混账!” 她指着方薇宁,表情难看:“你竟敢咒我儿!” 方薇宁却不等她说话,扬声道:“舅母,如今亡羊补牢犹时未晚,皇上最是清正明君,眼底容不得沙子,如今表兄尚且能靠着侯府庇荫,吃些苦头改了也就是!”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乃是承天子恩德,更该忠君报国,如今做了错事,更要认真悔过!” “若您再一味地纵容下去,日后难道要整个侯府都辜负天恩浩荡不成?!” 姚氏脸色大变。 她本就担忧儿子,又被方薇宁的话刺激到,如今不知怎么的,瞧见眼前人,更觉得心浮气躁。 因此想也不想,一巴掌就朝着方薇宁扇了过去!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竟然敢给我儿扣罪名——” 姚氏养尊处优,指甲也养的长,因在“病中”,所以没有带护甲。 但那指甲依旧尖锐。 这一巴掌,没有打到方薇宁的脸上,只是指甲却划过了她的脸侧。 正划出一道血痕来! 与此同时,门外脚步凌乱。 暴怒中的姚氏没有听到,方薇宁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闪身避开,又去扶姚氏:“舅母慎言,那罪名乃是天子圣裁,北镇抚司都说了,表兄的确贪墨横行,鱼肉百姓——” 只是手却不小心掐上了姚氏的麻筋儿。 姚氏更觉得头昏脑涨,心中怒火愈发高涨:“你胡说!北镇抚司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皇上的爪牙走狗罢了!” “一群贪得无厌的鬣狗,不过仗着皇上宠幸!” 姚氏说着仍不解气,又猛然抄起身后的瓷枕,朝着方薇宁就砸了过去! 门便在此时被推开。 瓷枕精准砸中了进门之人。 “哎哟……”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旋即就听得外面手忙脚乱。 “吕公公,您老没事儿吧?” 第7章 公公留步 姚氏也在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灵台清明。 不待她定睛看去,就听阴柔男声道:“咱家无碍,林太医还是先去给永乐侯夫人看诊吧,咱家听这架势,怕是病得不轻呢!” 姚氏脸色一白,吕公公? 如今这宫里姓吕的,只有那位皇帝身边的大伴,堪称一人之下的! 他怎么会来侯府?! 姚氏当时就从罗汉榻下来,却不想,自己却遭了报应,正巧踩中了先前摔碎的茶盏碎片。 “啊……” 方薇宁连忙扶住了她:“舅母,您没事儿吧?” 姚氏登时就将人给推开了,也不知怎么的,方薇宁一靠近她,她就觉得心烦意乱。 方薇宁被推的往后踉跄几步,正跟那位被众人簇拥扶着的吕公公对上目光。 她连忙站稳了身体,冲着吕公公福了福身体:“公公。” 吕公公则是往旁边避了避:“姑娘折煞咱家了。” 他扫了一眼室内,皮笑肉不笑:“皇上听说永乐侯夫人病重,特地让咱家带着太医前来看诊,只是来的匆忙,冲撞了夫人,还请恕罪。” 他态度客气的很,也让姚氏的表情更不好。 来的还真是这位,而且他额头有一块红肿,显然是方才被她的瓷枕砸出来的! 她贵为侯夫人,平常虽然不用巴结这些阉人,可也知道不能得罪他们的道理。 毕竟阉人都是皇帝的身边人,三言两语吹邪风,说不得就会带累了家里。 都怪方薇宁! 姚氏想着,忍着脚上的疼痛,强撑着道:“多谢皇上天恩浩荡,也多谢公公前来,只是我并无大碍。” 她说着,又请吕公公跟林太医入座,一面让丫鬟们上茶。 末了,目光凌厉的看了一眼方薇宁:“家里小辈儿担心我身体,夸大其词,不想竟然惊动了皇上,臣妇感激惶恐。” 这话,直接将锅甩到了方薇宁的头上。 方薇宁的表情比她还要惶恐:“舅母,您万万不可讳疾忌医啊,孙嬷嬷说您今日已经昏过去两次了,几个大夫前来都束手无策,还请您务必要以自身为要!” 姚氏被她这话一噎,斥责:“哪有你一个小辈插嘴的道理?下去!” 方薇宁瑟缩一下,又咬唇:“舅母……” 吕公公冷眼瞧着,偏头道:“林太医,有劳了,给侯夫人看完诊,咱家也好去给皇上复命。” 他抬出了皇帝,姚氏就是想要拒绝,也只能干笑道:“多谢林太医,老身当真没有大碍。” 她推脱不得,只能将手递过去,但在心里更恼上了方薇宁。 方薇宁站在一旁当木头人,就听吕公公又道:“咱家说句僭越的话,其实我瞧着您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精神十足。” 他来的很是时候,正好将屋子里姚氏骂的那些话听了个真切。 林太医给姚氏看诊,吕公公坐在一旁,慢悠悠道:“只是精神好,更要谨言慎行,或者夫人对皇上有什么不满与委屈,咱家也可以代为陈情。” 姚氏的脸当时就白了。 “不,我不曾有!” 吕公公道:“侯夫人方才字字清楚,咱家虽然年龄大了,耳朵倒是还算好用。” 他撇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姚氏,继续说:“北镇抚司直属天子,却并非天子独断专横设立的,而是为了国事。” “若是侯夫人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楚,解开了误会才好。否则,外人还要以为,是天子不明,豢养爪牙。” 这下,姚氏几乎坐不住,身体一软,险些滑下去。 还是方薇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急切回头跟人辩驳:“公公,您误会我舅母的意思了,实在是我表兄因着贪墨的案子被抓进去,她一时担心,这才说错了话!” 她道:“天子自然是圣明的,北镇抚司办案也很秉公执法,如今我们侯府已经认罪了,表兄也会改过自新,再不敢贪污百姓钱财了!” 这话等于是越描越黑。 吕公公都多看了几眼方薇宁。 这落井下石的,生怕旁人听不出来。 姚氏的脸白了又黑,咬牙切齿:“……你出去!” 方薇宁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喊她:“舅母,我……” 但没说完,就被姚氏再次推了一把:“滚出去!” 这般不留情面,倒像是对下人的态度。 方薇宁伏低做小,应声出去了。 室内。 林太医很快就诊完了脉,对着姚氏拱了拱手。 “想来的确是小辈儿过于担忧了。” 言下之意就是,姚氏的身体再健康不过。 姚氏却笑不出来,这盛夏时节,她已经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后背都是黏腻的。 闻言也只能强撑着:“有劳林太医。” 林太医含笑起身,吕公公也道:“既然侯夫人无碍,那咱家也可以回宫给皇上复命了。” 姚氏连忙叫住了人:“公公留步!” 她示意丫鬟堆云拿了描金绣彩的荷包来,笑道:“这样热的天,劳烦公公来一趟,拿着吃茶吧。” 那荷包是专门赏赐人用的,里面装着银票,一打眼就知道分量很重。 但吕公公只是笑着婉拒:“侯夫人美意,咱家心领了。” 他也不收,抬脚就往外走。 只是走到一半,又跟人讲:“府上公子的事情,侯夫人也不必太担心,天网恢恢,圣上更不是不辨是非之人。若他真是冤枉的,自有圣裁。” 吕公公就此出了门。 姚氏眼皮一翻。 就听得堆云惊呼:“老夫人,您怎么了?!” 这下,姚氏是真的晕过去了。 林太医因此又留了下来,给姚氏看诊。 不过鉴于她只是暂时晕厥,没什么要紧的,所以吕公公借着要回宫复命的由头,直接走了。 才过了回廊,就听一道女声叫住了他。 “公公,请留步。” 吕公公半点不意外,他站住脚步,回头去看。 只见回廊下,女子身影站立在阴影里。 欺霜赛雪的白,三春百花的艳,却有一双幽深而沉静的眼。 吕公公心里赞了一声,这样颜色,便是后宫三千佳丽,也没有胜过她的。 偏她又守规矩的很。 所以吕公公的表情也客气下来:“姑娘唤我,可是有事?” 第8章 扯虎皮 方薇宁再次冲着他施了一礼:“方才累及您受伤,民女十分过意不去,只是我为女儿家,不得随意出门请大夫,这一点诊金,还请您务必收下。” 她借由诊金之名,拿了打赏的荷包出来,双手奉上。 吕公公打量着她,是个蕙质兰心的,只不过,心思也多到玲珑。 “劳烦姑娘,咱家这点伤不妨碍的,倒是劳动你跑一趟。” 吕公公婉拒,方薇宁只道:“不妨碍的,民女也要替舅母给您道个歉,她身在病中,故而思虑不周,还请您多多见谅。” 吕公公颔首:“咱家只是一个奴婢,自然不敢与主子们计较。” 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低,但这满京城却没谁敢真的小瞧了他。 说着,吕公公又问:“姑娘可还有事?” 这就是要走了。 方薇宁这才道:“还有一桩事儿……” 吕公公就知道,这是要入正题了。 他不动声色,心中思索,未出阁的姑娘打扮,应是永乐侯公子未过门的那位,只是与未来婆母不睦。 看方才的情形,在家里的处境有些艰难,不过人倒是通透。 她想如何? 下一瞬,他便听到方薇宁说:“民女听说,今夏多雨,豫南又起水患,所以,民女想捐白银百万两,以助百姓。虽是绵薄之力,若能解几户灾情之急,也是民女的福报了。” 一百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吕公公,也不由得目露震惊。 去岁江南富庶之地,收上来的盐税也不过二百多万两。 那可是皇帝最大的钱袋子! 而方薇宁,竟然一张口就能给这么多? 他打量着方薇宁,没有立刻应承欢喜,而是问:“姑娘大义,敢问所求为何?” 凭着这一笔银子,便是她想给自己求一个诰命,皇帝也是会同意的。 毕竟如今国库空虚,皇帝为了水患连声哀叹,甚至动了抄个权贵家底,来补窟窿的念头。 一个虚名,换实打实的银子。 划算。 但方薇宁摇了摇头,而是目光坚定:“民女别无所求。” 她轻声道:“民女虽只是闺阁女流,却也知道同袍互助的道理。何况,我出身越州,年幼时,曾听我父亲提起,说彼时越州水患接时疫,十室九空。” “我祖母为护幼子,被水冲走;我阿翁为救人,被断石砸中;唯有我父一人,在冻饿而亡之前,得遇朝廷赈灾。” “赈灾之人,便是彼时的四皇子,当今圣上!” 方薇宁泪水涟涟,一字一顿:“我父活着时,多有感慨,当今圣上乃是明君天子,百姓得他庇佑,才有今日之盛世!” “我虽父母早亡,却也知君恩如水,哺育百姓。如今虽只有绵薄之力,哪怕杯水车薪,也想替君上分忧。” 方薇宁说到此处,再次施了一礼:“所以,方薇宁别无所求,只求圣上宽心,也算替我父偿还这份恩情,让他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安息。” 吕公公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方薇宁。 片刻之后,冲着方薇宁还了一礼:“方家门风清正,方小姐亦是至纯至善。” 他道:“姑娘的这份孝心,咱家必然替您带到御前。” 方薇宁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偏身,避开了吕公公的礼,沉静道:“多谢公公。” 因着天色不早,吕公公也不跟她多寒暄,只接了方薇宁递过来的红木盒子。 盒子虽然古朴,但里面的价值却是亮眼。 整整齐齐的票册,从旧到新,分别存在几家钱庄。 方薇宁道:“另有一些银钱存放在别庄,只是太过招眼,届时还请公公派可信之人与我一同前去取了,方可安心。” 吕公公了然。 不是招眼,怕是这部分钱,她自己不敢动。 所以要借势。 他颔首:“好。” 与方薇宁约定好,吕公公这才走了。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绕过垂花门,再也不见。 她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一颗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 今日方薇宁的目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给姚氏请太医。 而是要借姚氏“病重”的由头。 永乐侯府虽然这两代落魄,早年也是曾立下军功的,如今府上要出丧事,皇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他一定会派内侍前来探望。 不论是谁,都能让方薇宁名正言顺的提及捐赠银钱的事儿。 前世,永乐侯府毁她名声,害她父母,为的便是方家财富。 那时虽然周景行护住了她,更帮她要回了家产,可是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今生,她要先一步。 百万豪富换一道皇帝的庇佑,这很值得。 门风清正,至纯至善。 只这八个字,就足以定下方家的名声,以及她未来的命。 今生,她要站在日光清照处,看侯府满门跌入尘埃泥淖! …… 方薇宁整理了情绪,这才重新回了老夫人院子里。 林太医才命人熬了药,要进门时,瞧见了她,点头示意。 “方姑娘。” 方薇宁应声:“舅母的身体可有要紧?” 林太医摇头:“虽然一时急火攻心,到底底子好,身强体健,故而吃两副药便可。” 他说话时,脚步顿了顿:“只是如今盛夏天热,老夫人房中沉香太重,不利恢复,老夫已经命人灭了香,这几日也都不许用香。” 方薇宁眼神一闪。 而后,冲着他施了一礼:“劳烦太医费心。” 林太医道:“应当的。” 目光又落在方薇宁的腰间配饰上。 旁人也许不认得,太医院的人却几乎都认得。 那一枚玉佩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缠枝纹。 那是北镇抚司指挥史周景行的私人物品。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先行进门。 方薇宁指尖藏在袖子里,悄然捏碎一味无色无味的丸药,随着走动的步伐,粉末落在吉祥缸中。 一尾鱼游走而过,溅起层层水波,又消散无形。 她目不斜视,手指摩挲了一下玉佩。 这是刚才脱外袍的时候,她从周景行外袍上顺来的。 她要借姚氏生事,就得让姚氏失控,方家便是以调香起家,这一点并不难。 难的是,这事儿瞒不过太医。 所以,她用周景行扯了虎皮。 看到这玉佩,太医院的人不想触霉头,就不会拆穿她。 果然。 方薇宁做的顺手,眼下随着人一起进了门,还能做出一副乖巧怯懦的模样,问:“舅母可醒了?” 第9章 起风波 姚氏本来还昏昏沉沉的,听到方薇宁的声音,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眼睛都不睁,有气无力道:“你给我滚出去!” 方薇宁只当听不见,而是问一旁的丫鬟堆云:“太医说舅母要静养,那些药材可都配备齐全了?若是不够的,只管让人去买,从账上支银子便是。” 姚氏听到她这一幅主人翁的声音,更觉得心中火气升腾。 她恶狠狠的睁开眼,抄起一旁的药碗,重重的朝着方薇宁砸了过去:“少在这里假好心,我如今才算是看清楚你这个狐媚子的本性!” 若不是方薇宁刚才添油加醋的一番话,那老太监怎么会言语威胁自己? “可怜我的儿,竟然被你给坑害了!” 姚氏声音里满是怨恨,这次倒是真的没什么劲儿了,那药碗都没砸多远,直接掉在了床边。 药味儿苦涩,直冲鼻子。 方薇宁眼眶一红,怯懦道:“舅母误会我了,我也是为了家里着想,这次表兄贪墨,害死那么多的百姓,若是咱们不拿出一个认错肯改的态度,皇上只会对表兄更加不满的,那才是害了他!” 她这话看似是在哄人,却让姚氏的火气更加旺盛:“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侯府富贵膏腴,何须我儿去贪墨?他明明是被冤枉的!” 早些年,侯府的确有很大的困境,可是这些年,府上金莼玉粒,主子们过得都是富贵日子,薛汝诚外出更是一掷千金。 他何必为了钱去贪墨,那不是自掘坟墓么? 所以姚氏才断定儿子是替人背了黑锅,想着让方薇宁前去打点,最好能大事化小。 可谁知道,方薇宁竟然摆了她一道! 姚氏这会儿脑子里都是昏沉的,寻常那些深思熟虑的话,这会儿都不过脑子了。 看着方薇宁的眼神里,更满是愤怒与厌恶。 方薇宁对她这眼神半点不陌生。 毕竟前世里,姚氏就是这么看她的。 那时候她从周景行的嘴里得知真相,想要来问清楚,可是得到的,就是姚氏厌恶的眼神。 方薇宁被摁在地上,姚氏的脚踩过她的手指,一根根的,痛的几乎断裂。 但痛不过姚氏的言语如刀:“不过一个商户女,也敢肖想侯府主母的位置?下贱东西!” 方薇宁那时候恨极了,她拼命想要挣扎,却被摁着不得动弹。 直到方薇宁捏破了腰间的香包。 万物相生相克,香料使用得当,可镇静人心,也可杀人无形。 姚氏浑身起了疹子,一张脸肿胀如猪,倒在地上。 方薇宁也被关了起来。 他们不敢碰她,就拿麻沸散的箭射向她,直到她被搜身干净,再没了半点可以借助的外力。 直到…… 周景行为了救她而死。 前世种种苦果,方薇宁只觉得喉咙肿胀的说不出话来。 她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掌心,才没有在姚氏的眼神里,直接一把刀将人给捅死。 姚氏要死。 但不是现在。 许久,方薇宁才语气艰涩道:“北镇抚司已然查清楚,证据确凿。” 她问:“难道舅母连北镇抚司也不肯信?” 姚氏顿时咬牙:“那走狗的话也能信么?” 但话说到一半,姚氏又紧急住口,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吕公公已经走了,这才继续道:“倒是你啊,方薇宁。” 姚氏盯着她,眼神里满是狠毒:“今日你口口声声说要去救你表兄,回来后却向着外人说话,甚至还要在皇上的人面前做实了我儿的罪名!” “你这样害我儿,怕不是想琵琶别抱,另择高枝了吧!” 今日方薇宁挑唆的那些话,必然会被吕公公一字不落的告诉皇上。 届时,薛汝诚必然要吃大苦头! 还有,若不是今日方薇宁让人喊太医来,那吕公公也不会前来。 追根揭底,都是因为方薇宁作祟! 姚氏说到这里,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你早起出门,穿的可不是这一套衣服!” 顿时,她就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已经通了! “我还当你是要琵琶别抱,原来是已经上了别人的床了!” “你这个小贱人,我儿还在里面关着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跟别人颠鸾倒凤,甚至不惜拿你未婚夫当投名状,简直是无耻至极!” 姚氏越说越激动,厉声喊人:“来人,给我将这个不要脸皮的小蹄子拉出去打!” 她话音未落,就听方薇宁不可置信:“舅母这般污蔑我的名声,是想要逼死我不成?” “不用你逼迫,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 方薇宁话说完,整个人就猛然转身,朝着门口的柱子就撞了过去! 然后—— 只听一道闷哼声响起:“哎哟……” 那声音格外苍老,险些上不来气,颤颤巍巍的:“……都住手!” 正是侯府的太夫人李氏,也是方薇宁的外祖母。 她今年七十出头,满头华发,衣着朴素,倒是手腕镯子滴翠,价值不菲。 李氏吸了口气,看着室内的乱象,忍着被撞过来的疼痛,将拐杖往地上杵了杵。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着你们小姐?” 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扶住了方薇宁。 方薇宁挣扎一瞬,声音愈发哀切:“外祖母莫要拦我,倒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她哭哭啼啼的,床上的姚氏更是破口大骂:“你这等水性杨花的贱人,合该被拖出去沉塘!” 方薇宁原本在哭着,闻言抬起头,一双眼红肿,虽然啜泣,吐字倒是清晰。 “且不说我与那北镇抚司指挥史清清白白,我并不曾败坏门风!” “单说今早,若不是侯夫人你跪在我面前,让我去救表兄,难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会孤身闯北镇抚司?” “更何况,我缘何要去这一趟,难道不是表兄贪墨在先的?丢尽了你们侯府脸面的人,是他才对!” “要死,也该他先死!” 平璋七年五月,暴雨数日不歇。 河道衙门贪墨,导致上京城外的林洋河堤坝坍塌,淹死百姓数千人! 而监修河道的,正是她的表兄,永乐侯公子薛汝诚! 眼见得方薇宁将事情扯到薛汝诚身上,姚氏再也忍不住。 “你还敢攀扯我儿?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她扑过来,扬手朝着方薇宁扇了过来。 就听啪的一声—— 扇在了太夫人李氏的脸上。 第10章 撕破脸 太夫人当时就吓了一跳。 她没曾想到自己挨了巴掌,不等反应过来,就见姚氏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母亲?” 姚氏连忙收回手,无措道:“您没事儿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打这个小贱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瞪了一眼方薇宁,表情里满是恼怒:“这个小贱人口出狂言,还……” 但她话没说完,就被太夫人李氏给打断了:“够了!” 姚氏那一巴掌没有留情面,李氏的脸都红了,当然也可能是被气的。 如今看着姚氏的模样,满是怒火:“都给我闭嘴,闹够了没有!” 李氏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午睡的时间长了一些,起来家里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先是引来了宫里的太监,又是姚氏闯祸,如今竟然还闹得没完了! 李氏沉声问:“如今你们闹得家里家宅不宁,可满意了?” 姚氏有些委屈,但不等她说话,又见李氏看向方薇宁,问:“还有你,像什么样子?” 李氏这些话,看似是在训斥姚氏,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在点方薇宁。 虽然这个问话不重,却是指桑骂槐。 方薇宁自然听得出来。 以往若是听到外祖母的斥责,哪怕是温和的,方薇宁也会立刻道歉,并且反省。 她前世谨小慎微,深知自己是寄人篱下的,生怕会让长辈们不喜。 然而到最后,换来的却是那样的惨状。 方薇宁清楚地记得,前世自己被关押起来,也曾经对太夫人抱有一些希望的。 可是结果呢? 她只得到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芳若执意嫁给一个商户开始,就不是我的女儿了!” 芳若,是她母亲的字,她母亲名叫薛芳若。 那时候方薇宁才知道,原来太夫人从一开始,就瞧不上方家! 可父亲活着的那些年,她们却对方家格外的殷勤。 归根结底,不过是又想要方家的钱,又看不上方家的商户身份。 但方薇宁没有想到,太夫人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一并嫌弃上了! 所以今生,她再不对眼前人抱希望了。 什么舅母,什么外祖母,不过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想要将她敲骨吸髓的恶人! 方薇宁推开了搀扶她的丫鬟,颤声道:“我的确是不像样子,毕竟我不比高门贵女,我原也不过是个没有母亲教养的商户女!” 她啜泣一声,声音悲怆,却是字字清晰:“当年我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父亲后又病重而亡,唯独留下我一个闺阁女,12岁就寄人篱下!” “侯夫人不满我,我心知肚明,可就算如此,我也不应该被人凭空污蔑了名声,我到底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难道我就不知脸面是什么吗?” 她这话说的格外重,李氏原本是想指责她的,被她几句话说的,自己倒是先勃然变色,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什么叫寄人篱下,我是你外祖母,这就是你的家!” 但方薇宁根本不将她这话放在心上,只道:“外祖母怜惜我,可我也有耳朵,听得分明。侯夫人瞧不上我,但当初这门亲事也不是我求来的!” “我出生之前,侯府就与方家指腹为婚,若非如此,父母死后,我方家宗族又不是没有人了,我何苦孤身一人,远赴千里来到永乐侯府?” “这些年,我处处以侯府未来主母的标准去要求自己,对家里更是事无巨细的上心。侯夫人说她身体不好,要我代为管家,我原想着不合规矩,可架不住她再三邀请,结果呢?” “我接手的却是一个烂摊子!世人都道侯府显贵,却不知里面是个空壳子,家里吃的用的,全都是我真金白银的贴补进去的!” 她字字不留情面,扬手指了指这房间里的陈设:“莫说人情往来吃穿用度,就连这房间里的陈设,哪一样不是我精挑细选买来的?” “除却这些,还有侯夫人治病看诊的银子,每年都要扔出去好几万两!敢问我那好舅舅,永乐侯的俸禄一年才有几何?” “可是到头来,我换来了什么?” 方薇宁扬声道:“她生病是假,骗我却是真,如今太医就在这儿站着呢,他亲口作证,我这位好舅母身强体壮,这些年都是装病的!” 姚氏想要反驳,却先被她气的脸色通红:“放肆,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么!” 方薇宁冷笑道:“我倒是也想拿您当个正经长辈,偏偏您自己不做长辈的事儿!您口口声声说侯府不缺钱,那怎么还装病骗我一个弱女子的钱呢?” 她说话又快又急,根本就不给姚氏留话口:“若只是骗钱倒也罢了,只要您身体健康,无非就是花点钱嘛,我也乐意出这个钱,可是你不该给我泼脏水!” “我表兄因贪墨被抓进去,北镇抚司将证据都搜集齐全了,难道是我让他去贪墨的吗?” “我不过是没能贿赂成功,怎么就成了我跟那北镇抚司的指挥史有了苟且?” “侯夫人可别忘了,要不是你跪着求我,我原也不用抛头露面的去北镇抚司,替永乐侯府贿赂当朝命官!” 她冷笑,道:“您可是薛汝诚的亲生母亲,我也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子,您这一盆脏水泼在我身上不要紧,是打定主意也要毁了你儿子,非得让他绿云罩顶才心里舒坦不成?!” 这些话,也让姚氏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你,你这个小贱人,少在这里信口雌黄!分明就是你勾搭了旁人,才故意设局陷害我儿子的!若是你们真的没关系,当日,那个周阎王为何特意给你使眼色?” 方薇宁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日。 那是薛汝诚被抓走时候的情形了。 河道坍塌之后,北镇抚司接手查案,将薛汝诚从侯府如死狗一样拖拽了出去。 出门前,方薇宁闻讯赶来,只瞧见男人端坐马上。 骄阳在他身后,眉眼晦暗不明。 飞鱼服摆如烈火,灼灼燃烧,也让方薇宁心头狂跳。 男人握着马鞭,自上而下的看了她一眼。 “要救人,拿出诚意,来北镇抚司。” 第11章 闹大了! 也是因着周景行那一眼,让姚氏觉得有了救儿子的机会。 姚氏跪在她面前,求她亲自前往北镇抚司:“宁宁,那可是你表兄,是你未来夫婿!只当舅母求你了,也许,也许周景行只是要钱呢?” 方薇宁自然不能让长辈跪自己,扶着对方,不顾一颗心坠入谷底,脚底发飘,到底是咬牙应了。 “好,我去。” 前世。 盛夏骄阳如火,她在北镇抚司的书房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冰鉴里的冰块都化了许多。 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周景行。 而后,被他困在了书桌前。 “既要救人,方小姐总该拿出些诚意,是也不是?” 那句话,是她恨上周景行的开端! 今生重来。 方薇宁心中悲凉又讥诮,恨自己识人不清,竟然被永乐侯府这些豺狼给误了一生! 她冷声道:“好啊,既然侯夫人笃定我与那指挥使有苟且,那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北镇抚司,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方薇宁厉声道:“若是您还不满意,也可以直接进宫面圣,让皇上断这一桩是非!” 姚氏被她这话吓了一跳,竟然被她的气势摄到,待得反应过来之后,更加觉得面子丢尽了:“你少拿这话来唬我,方薇宁,你自己跟人不清不楚,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她要是真的进宫面圣了,那就是将皇帝的面子踩在地上了。 况且今日那吕公公的话说的很清楚,已经是在警告她了,姚氏又不是蠢货,怎么会再任由方薇宁将事情闹大? 但她又咽不下这口气,色厉内荏道:“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小贱人,还未过门就敢这般,待得你进了门,还了得?” 她说着,就扬声道:“来人,将她给我带下去,关柴房里!” 只要方薇宁在这侯府一天,家里就由不得她! 然而没等下人们进门,就见方薇宁反手抽下了头发里的发簪,直接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我看谁敢!” 她冷笑:“侯夫人若是想让我死,我现在就血溅五步,好叫你如愿以偿!但要是想活着折辱我,那谁都别妄想!” 她道:“我虽是孤女,却也不是任由人欺辱的!大不了便是一死!” 方薇宁直接将死挂在嘴上,而她眼底的决绝,也看的李氏一阵心惊。 “够了!” 李氏原本是想看看她们闹成什么样子的,可是如今却发现,方薇宁与先前不同了。 并不是好拿捏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都给我退下!” 又看向方薇宁:“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人人都知道避谶,你却将生死挂在嘴边,是要剜了外祖母的心吗?” 李氏打感情牌,方薇宁只颤声道:“我如今已经有了自知之明,什么自家人?我明明是冤大头,是个外人!” “这些年,我不过是寄人篱下,侯夫人瞧不上我,不愿意让我嫁给您儿子,那这门亲事作罢也就是了!” 她声音十分高,里里外外的人都听的真切:“但要是冤枉我的名声,却是万万不能的!我方家虽然是商户,我却也有骨气!” “今日,我就搬出去,日后死活都与侯府没有关系,也再不碍侯夫人的眼!” 方薇宁说完,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她走的快,李氏还愣了一下,待得反应过来之后,又急切的喊她:“宁儿!” 她拦住方薇宁,急切道:“你这是闹什么?你舅母是有错,但她到底是长辈,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方薇宁啜泣道:“是,我确实咄咄逼人,外祖母放心,我现在就搬了东西走,日后也绝不会再咄咄逼人了!” 方薇宁一把甩开她的手,甚至还将李氏给甩了个踉跄。 李氏好容易站稳,就见方薇宁已经哭着跑走了。 倒是姚氏,听到她这些话,气急败坏:“母亲,您瞧见了吧,她就是这等德行!这还没过门呢,若是过了门,侯府岂不是上下都得她说了算?” 当初她就不同意这一门亲事,不过是一个商户女,她儿子可是侯府公子! 可是老太太拍板做主,说什么方家的好处在后面,还说这孩子体内留着一半侯府的高贵血脉。 如今倒是好了,竟然招进来这样一个搅家精! 姚氏气的胸口起伏不定,李氏看了一眼这个蠢货,冷声道:“你也给我闭嘴!” 她指了指姚氏:“你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不是生病了么,那就好好的在房中休养!” 姚氏猛然变脸,没等她说话,李氏已经沉声吩咐下去:“伺候好你们夫人,这两日让她在家里好生养着!” 这就是将姚氏给禁足的意思了。 姚氏顿时傻眼,她才想说什么,就见李氏已经带着人离开了。 走之前,还让人将那太医给请了出去。 而姚氏的院门,则是被从外面合上了。 …… 李氏出去之后,先让人打点了那个太医。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姚氏的确没生病,不过是接着这个由头,磋磨方薇宁罢了。 毕竟她借着自己未来婆母的身份,每次身体不舒服,过去伺候的都是方薇宁。 除此之外,还能从方薇宁这里拿到各种银钱好处。 李氏知道银钱对于方薇宁来讲不算什么,而且她将来注定是侯府的媳妇,那么花到自家人的身上,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李氏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如今却不同了。 事情闹大,甚至还有一个太医当场把脉拆穿了姚氏,这事儿实在是太难看。 李氏言语暗示了几句,只说让那太医斟酌着讲:“她是富贵病,这些年养的骨头惫懒,吃几服药也就是了。” 林太医倒也没说什么,只道:“下官已经开了药,侯夫人不日便会痊愈。” 李氏见他这话含糊其辞,又不好直说让他在皇帝面前遮掩。 最后,只说:“劳烦太医美言,侯府感激不尽。” 林太医应声,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待得人走后,李氏的一颗心却还是悬着的。 只希望皇帝不会太在意一个内宅妇人的身体,否则,那才是永乐侯的难看! …… 可惜这世上,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李氏还没有到方薇宁的院子,就听到下人急匆匆的前来,声音里都带着仓皇。 “太夫人,不,不好了!” 那人跑的一身是汗,急切道:“北镇抚司指挥使周大人来了,还带了……皇上的圣旨!” 第12章 想拿捏她? 太夫人李氏的脚步一停,当时就出了一身汗。 “……他怎么又来了?” 这个煞神,上次来的时候,带走了她的乖孙儿,这次过来,又要做什么孽? 李氏握着拐杖的手收紧,声音也沉了下来:“除他之外,可还有旁人?” 皇帝的圣旨,若是内侍带过来的,尚且好一些。 若是这个煞神…… 李氏一时不敢再想下去。 那下人闻言,苦着一张脸道:“回太夫人,北镇抚司的人先行来告知的,说是只有他一人!” 李氏心中叫苦,若是有太监一同前来,那还能说周景行是顺路。 可他自己前来,还让北镇抚司的人前来先告知,那就是特意为了侯府传旨而来的! 这还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她还不能不见。 李氏深吸一口气,道:“去,请家里人到前厅去。” 不管如何,圣旨到了,若是不全家恭迎,那就是大罪。 下人急匆匆的去了,身边的刘嬷嬷轻声问:“主子,表小姐的事情,让老奴先去一趟?” 旁人不知道,刘嬷嬷却是知道的,如今阖府上下靠的都是表小姐手里的银子。 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幸好表小姐是个不在意的。 但方才这么一闹,若是真的叫人搬出去,那才是放跑了财神爷。 李氏抿唇,沉吟道:“只好如此了。” 她眉眼沉郁:“你且去,叫她知晓,如今风雨之秋,别让她添乱。” 刘嬷嬷应声:“老奴明白。” 李氏这才转身,换了衣服后,去了前厅正院。 侯府一门焚香,按着品级大妆,齐刷刷的恭迎。 太夫人嫁到永乐侯府将近五十年,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承袭永乐侯爵位,次子外放做了知府,女儿则是嫁给了越州首富方家,又早早地难产而亡。 除了这三个孩子之外,老永乐侯当年还纳过三四个妾,他去世的早,妾室里所生的孩子里面,也只有一个排行第三的庶子活下来,如今就住在府上。 三房这一脉,寻常时候不怎么出现,安静的像是透明人似的。 得知要接旨,三房来的早,到了之后,就缩在角落里,唯有见到李氏,才轻声请安:“见过母亲。” 李氏向来不待见三房的人,那个庶子自请去了边关,留下妻儿在京中碍她的眼。 但面子上,她还算是做的周全,只颔首:“嗯,起来吧。” 三房的媳妇便去了一旁候着。 倒是姚氏,才被下令禁足,转眼就来了圣旨,她心里吃不准,凑到李氏的面前,轻声问:“母亲,怎么好端端的,皇上有了旨意来?” 她想着,声音越发的轻:“可要请侯爷回来?” 她那夫君乃是侯爷,虽然不算太成器,可熬到这个岁数,熬也有了老资历了。 李氏却是扫了她一眼,声音淡淡:“请他回来,是还嫌不够乱么?” 她心中预感不好,恐怕来者不善。 姚氏也不敢呛声,只能愤愤低头。 李氏则是问了一句:“周大人还没到?” 早八百年都让北镇抚司的人来传话,说是要过来传圣旨,这会儿她们都等半日了,怎么人还没来呢?! 仆从不敢耽搁,当下就要出去打听。 结果才出门,又跟一个人撞上。 是门房的人:“太夫人,周指挥使来了!” 李氏不满:“那还不请进来?” 那人却是淹了咽口水,继续说:“他,他去了表小姐的院子——” …… 刘嬷嬷到了方薇宁院子的时候,就见她正在指挥人收拾东西。 “将存放在库房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吧,跟册子核对之后,一并全部带走。” 方薇宁就坐在房中,冰鉴凉爽,她靠着软枕,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记得清点造册,别多拿了什么,省得旁人以为我是个眼皮子浅的,什么不值钱的都贪图!” 刘嬷嬷当时就一脸苦色:“我的好小姐,什么大事儿,值得您这般?” 她三两步到了方薇宁面前,声音也放柔软了,哄人:“如今家里正是多事之秋,侯夫人不懂事儿,难道您还不知道家里艰难?” 方薇宁瞧见她过来,却是避开了她,冷声道:“嬷嬷不在外祖母身边伺候着,过来有事?” 只是心里冷笑,早知李氏拿她不算什么,不过如今家里还求着她的银钱呢,就只让一个老货来敷衍她。 李氏还真是吃定了她。 她前世怎么这么蠢? 方薇宁心里唾弃一声,就听刘嬷嬷道:“太夫人知道您心里不痛快,急的跟什么似的,她原本是要亲自过来的,谁知半路来了圣旨,她又生怕您委屈,这才先遣了老奴来。” 刘嬷嬷哄着她:“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您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我的好小姐,您可别误会了太夫人的一片慈心。” 方薇宁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 “圣旨?” 她眯了眯眼,听刘嬷嬷道:“是,也不知这时候来传旨,为的是什么。” 因着先前侯夫人姚氏才用周景行诋毁过方薇宁的名声,所以刘嬷嬷也不敢把来人是谁说出,生怕再刺激到了方薇宁。 她只是放软了声音,赔笑道:“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也想想,这阖府上下,侯夫人是个混不吝的,太夫人也唯有您这一个贴心人了,若是连您都弃她而去,太夫人要何等伤心?” “再者,您不管旁的,只想她这么大的年岁,还有几年春秋?只为了这一桩,您难道就忍心搬出去吗?” 若是往常,方薇宁听到这话,必然要垂泪心软的。 刘嬷嬷拿这些话拿捏她,不妨听方薇宁道:“外祖母若是身体也不适,正好太医就在府上,不如请他一并诊脉?” 刘嬷嬷一噎。 就听方薇宁继续道:“再者,我父母虽亡故,却也有良田千顷家财万千,我为方家嫡女,无论如何也没有寄人篱下的道理。” “外祖母疼爱我,自然也清楚,女子名节最要紧,我与侯府的亲事受尽屈辱,她必然不忍心让我一头撞死在侯府大门前。” “如今我外出单住,既全了我的名声,也给了我一条活路。便是日后,我虽在外,她到底是我嫡亲外祖母,若有三灾两难,我必然也会亲自上门照看的,请她不必担心。” 第13章 太不像话了! 方薇宁这一通话,让刘嬷嬷的脸都绿了。 听起来都像是肺腑之言,但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 她甚至怀疑方薇宁是阴阳怪气的,可看向方薇宁的时候,只瞧见对方无比真挚的一双眼。 “表小姐,这……” 刘嬷嬷还想再说什么,不妨方薇宁直接越过她,往外走。 一边跟侍女道:“这些金银首饰也都收拾出来,虽然不值钱,到底是贴身之物,省得届时闹出什么不该有的龃龉。” 侍女辛夷顿时应声:“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收拾。” 丫鬟们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显然对于要搬出去十分期待。 这些年,方薇宁虽然住在永乐侯府,但是身边所用的人都是自方家带过来的。 都说父母之爱子,为计深远,当年她父亲身亡之前,给她留下的仆从们都是千挑万选,丫鬟们也都是武婢,只为保护她无恙。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侯府之所以不敢硬来,只敢用怀柔,就是因为父亲当初在铺子里跟她身边的人都互相牵制关联。 为的,就是方薇宁若有事,里外都会清楚。 所以,侯府只能哄着她,从她手里骗出东西来。 只可惜,前世她太过相信侯府的豺狼们,将一手好牌打成那样凄惨的结局。 如今瞧着丫鬟们喜色的脸,方薇宁只觉得后悔又庆幸。 幸好她重来一世。 今生谁也别想从她手里占了便宜去! 方薇宁打定主意,就见那刘嬷嬷的表情更慌了:“小姐,您这是何必呢?” 她过来,是为了哄着方薇宁踏实住下来的,而不是让人搬出去的。 不然的话,等到回头侯府岂不是雪上加霜? 念及此,刘嬷嬷先看了一圈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您如今一时之气搬出去,瞧着像是痛快了,可是日后呢?” 她问:“女子到底是要嫁人的,何况您跟大公子又是父母遗命,您若是真的悔婚,岂不是辜负了父母的一片心?” “再者,大公子待您的心,您难道就舍得?” 刘嬷嬷笃定方薇宁不会有更好的亲事,她不过是一个商户女,要不是因为母亲是这侯府的姑娘,凭着他们方家,怎么能攀上侯府这么好的亲事? 更何况,京中谁人不知道,方薇宁对薛汝诚一片痴心。 虽然还没成婚,但方薇宁日常所学,全部都是为了成为侯府主母。 她才不信方薇宁会舍得下这门亲事。 不过是想要耍小性子罢了。 刘嬷嬷说到这儿,声音虽然软着,但话里却是警告:“再者,您若是搬出去了,日后家里离得远,难保有那些心大的小蹄子,勾了爷们的心,您才是悔之晚矣。” 方薇宁道:“父母爱我,所做一切自然也是为了我能幸福。” 她笑了笑,道:“至于表兄,他身边红袖添香原就不少,若是哪个成了我表嫂,记得告知我一声。” “我好送一份贺礼。” 方薇宁说着,见辛夷过来给自己过目单子,她抬手接过。 浑然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也让刘嬷嬷的脸色越发的黑。 这方薇宁说话也太过分了,虽然说这两年薛汝诚的身边的确收用了几个丫头,可放眼望去,这上京城内,但凡是有头有脸的爷们,谁房中还没个人呢? 就因为这点事情,方薇宁竟然拈酸吃醋到诅咒薛汝诚! 什么叫哪个丫鬟当了她嫂子? 这不就是诅咒薛汝诚,说他娶不上正经高门贵女么! 太不像话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也不给方薇宁留脸面了。 “表小姐,您这又是何必?” 刘嬷嬷沉声道:“您如今赌气搬出去,且不说跟家里关系只会闹僵,更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侯府里添乱,只说一点,侯夫人今日疑心您,虽然是她的不对,可到底无风不起浪!” 刘嬷嬷说到这儿,顿了顿,警告道:“您在侯府住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里总能看到您的清白。可若是您执意搬出去了,岂不是坐实了您的名声,让外人误会您跟那指挥使周景行有什么首尾吗?!” 这话一出,也让方薇宁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冷笑一声,反问:“嬷嬷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什么叫外人误会我与旁人有首尾?” 方薇宁声音冷,像是冬日的冰碴子:“永乐侯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府上仆妇过百,家丁成群,里里外外不说铁桶一般,可也是正经人家。” “我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人如何知道内宅姑娘们的事情?” 她讥诮道:“若是真的外面传了闲话,那也只能是祸根出在侯府里面,是那些黑心肠撺掇,想要谋害我呢!” 刘嬷嬷脸色一黑,咬牙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家里?老奴只是说您一个姑娘家出去后,诸多问题——” 然而她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给打断了:“嬷嬷也不必拿话吓唬我,侯府里三层外三层的下人不是吃干饭的,便是我出去住了,也自有家丁护院们看护着,除此之外,更有巡防营日夜巡逻守卫。” “这般安全,若还能传出我的流言,那我倒是要回来问一问,是家里哪个黑心肝的编排我!毕竟,” 她睨着人,眼神冰冷:“外面的豺狼虎豹不要紧,但若是自家被蛀虫给掏空了根基,那才是要完蛋呢!” 刘嬷嬷被她这些话,噎得几乎上不来气,她脸色难看,心中还能愤愤的想,幸亏今日太夫人没有过来。 否则,非得被她这些连捎带打的话给气得晕过去不可! 然而她没想到,方薇宁还没有说完。 “还有,嬷嬷也别说什么流言蜚语,先不说,我与周大人清清白白,绝无任何瓜葛!我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我去替薛汝诚求情妄图贿赂,周大人却刚正不阿,不肯收受!” “就算是有朝一日,我当真看上了那位周大人,那也是我慧眼如炬!” 方薇宁一字一顿:“毕竟,周大人一表人才,单论相貌就已经是清风朗月,人品更是贵重,乃是人品贵重之人。” “什么阿猫阿狗到了他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 第14章 方薇宁,接旨 最后这一句话着实的重,简直就是把薛汝诚给踩到了泥坑里。 刘嬷嬷顿时愣住,又忍不住替薛汝诚辩驳,声音监利:“表小姐怎么能贬低自家人,而去抬高他人?公子可是你的未婚夫!” 方薇宁反问:“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她到:“我不过说一句实话罢了,还是说嬷嬷眼睛不好使,把鱼目当珍珠?” 刘嬷嬷当时脸色一变:“他算什么珍珠,不过是一个恶犬爪牙——” 然而话没说完,就听得“啪”的一声响。 刘嬷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方薇宁的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她的脸上。 还有一句:“嬷嬷这颗脑袋若是不想要了,大可以投缳自尽,别连累了家里人!” 刘嬷嬷本来想发火,但被她这话吓到,一时愣在原地。 她才想还嘴,就听方薇宁沉声道:“北镇抚司直属皇上,周大人是为当今天子办差,更得天子赏识。嬷嬷如今说他是爪牙,你是将皇帝置于何处?!” 她问:“还是说,嬷嬷对皇上不满?” 这话一出,刘嬷嬷瞬间惨白了一张脸,急切道:“不,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方薇宁却不等她辩驳,只道:“这些话今日进了我的耳朵倒还罢了,可若是让旁人听到了,还以为侯府目中无人,从上到下,就兴的这一派猖狂!” 刘嬷嬷被她接连说的,一时有些站立不住,登时就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姑娘教训的是,老奴说错了话,老奴口出狂言,可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着自己的脸上扇巴掌,话里还不忘给方薇宁挖坑。 “表小姐不要跟老奴一般见识,老奴掌嘴,求您息怒!” 方薇宁冷笑,道:“我倒是不怒,嬷嬷却要想清楚,你今日扇巴掌,是自己明白是非对错,可若是下次还口无遮拦,只怕侯府都护不住你。” 她睨着人,道:“周大人那般清风朗月的人品,也是你能玷污的?” 刘嬷嬷本来想给她挖坑,到头来却只换得自己脸皮丢尽。 她当时就想说什么,但没等开口,先听得外面脚步声响起。 与此同时,还有男人淡淡的声音。 “本官倒是不知,原来在方小姐的眼里,本官竟还算得上人品贵重。” 这人声音响起的时候,方薇宁先是一愣。 旋即又瞪大了眼睛。 周景行怎么来了?! 她表情里带着不可置信与喜色,但瞬间又想起来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变成了赧然。 刚刚…… 她说的那些话,周景行不会都听到了吧? 方薇宁一时愣在原地,倒是周景行瞧着她脸上表情变幻,唇角微微上扬。 “方小姐瞧见本官,怎么不说话了?” 方薇宁这才反应过来,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大人皎皎日月,实在是夺目璀璨,民女一时看呆了。” 她慢悠悠的,眼睛里像是带着钩子:“民女方薇宁,给周大人请安。” 周景行嗯了一声。 就听旁边一叠声的哭腔响起:“大人,老奴知罪了!” 刘嬷嬷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不敢看周景行的目光,盛夏的天气里,后背全都被冷汗给浸湿了。 她浑身哆嗦,像是数九寒天一样的冷,牙齿也在不住的打颤:“老奴,老奴口无遮拦,说错了话,求大人饶命啊!” 刘嬷嬷怎么都没有想到,周景行居然会到这里来。 他不是在前厅传圣旨么,怎么会来方薇宁这里? 而且,她刚才一时上头,还说了那些话。 周景行不会杀了她吧? 巨大的冷意笼罩着她,刘嬷嬷跪伏着,额头的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周景行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倒是身后急匆匆赶来的太夫人她们,瞧见了这场景,当时就愣住了:“周大人,可是有什么误会?” 周景行这才道:“本官的确是走狗爪牙,有何误会?” 这话一出,太夫人的脸都白了。 这说好的是要来劝说方薇宁的,怎么又扯到了周景行的身上? 但眼下,太夫人还得将大事化小:“周大人乃是国之栋梁,只是这奴才不会说话,冲撞了周大人,请您勿怪。” 她说着,又道:“大人若是不解气,这奴才任凭您处置便是。” 李氏将这事儿直接推到了周景行的身上,周景行扫了她一眼,声音冷沉:“侯府的家奴,本官不会越俎代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愈发的沉:“只是这奴才质疑圣上,是胆大包天,还是府上风气如此?” 一句话,李氏的脸色瞬间黑了。 她咬牙切齿道:“自然是这奴才狗胆包天!” 本来她还想着将事情轻轻揭过呢,可是如今都牵扯到了皇上了,那这刘嬷嬷,是别想善终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人拖下去!” 李氏吩咐:“重重责打五十大板!” 五十板子,若是往重了打,那就能顷刻要了命,就算是留情面,也是凶多吉少。 李氏这是打算要刘嬷嬷的命! 刘嬷嬷当时就白了脸,连声急切的喊:“太夫人,求您饶命啊,周大人饶命——” 只是话没说完,她就被人堵住了嘴。 是老夫人姚氏打的手势。 她先前因着头昏脑涨,曾经大逆不道的说过几句,若是这会儿因着刘嬷嬷的缘故再旧事重提,那遭殃的就是她了! 眼见得刘嬷嬷被直接拖了出去,姚氏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没等松,就听李氏又问:“周大人,侯府的人都在前院等候,恭迎圣诏,您看,可要移步前院?” 姚氏也跟着悬起了一颗心,下意识看向周景行。 是啊,这人怎么会忽然来后院,还是来的方薇宁的院子。 难不成…… 这俩真的有一腿? 念及此,姚氏的脸色都难看下去,她先前虽然辱骂方薇宁,可心里也知道方薇宁跟周景行是清白的。 姚氏只是借机找茬罢了。 但若是这两个真的有什么首尾,那岂不是要呕死她?! 姚氏恶狠狠的瞪着方薇宁。 却听男人声音冷如碎玉:“本官前来,自然是传旨的。” 他道:“方氏女方薇宁,接旨。” 第15章 她命休矣! 方薇宁当时就愣住了。 但没等她做出反应,就听到姚氏尖锐的声音:“怎么是她接旨?!” 这来家里的圣旨,不是应该给侯府的吗,怎么会是方薇宁? 姚氏话音未落,就瞧见了周景行冰冷的眼神。 “侯夫人对圣旨有意见?” 不等姚氏说话,李氏毫不犹豫,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自己这个儿媳妇,怎么越老越糊涂了! 姚氏挨了这一下,也终于清醒过来,她吓了一跳,想要辩驳,就见周景行的目光已经移开。 而这个时候,方薇宁也直接跪了下来。 “民女方薇宁,恭听圣意。” 随着她的跪下,其他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李氏与姚氏她们跪在后面,而最前面的人,是方薇宁。 这个位置,竟显得她比李氏还要尊贵! 姚氏心中不甘不愿,揪着帕子的手都有些扭曲。 但她不敢再说什么,只在心中诅咒,希望这圣旨是惩治方薇宁的。 最好是将这个小贱人抓起来! 院内一时安静落针可闻。 周景行展开圣旨,舒朗声音响起。 如昆山玉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越州方氏女,式综女图,备循姆教,拂髦在岁,载表幽娴之德……” 一大串溢美之词,将方薇宁夸赞的天上有地下无。 但相较于那些话,方薇宁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句册封上。 “册封县主,封号昭阳。” 方薇宁呼吸一顿,眼底满是克制不住的喜色。 县主?! 皇帝竟然给她封了一个县主! 这的确出乎方薇宁的意料了。 不过,皇帝是真大方,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前世的时候,方薇宁豁出去全部家业,只为了求一份赐婚圣旨,当时皇帝还让皇后给她赐了一份嫁妆。 嫁妆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从此方薇宁哪怕是守寡,那也是望门寡,无人敢欺负她一个女子。 当时她感激皇帝,只是却没有要。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考虑未来的日子,她要这一道圣旨,只是为了告诉九泉之下的周景行—— 我愿意嫁给你。 而今生,方薇宁豁出去这一份家业,也是想让皇帝给她搭一条生路。 但是她没有想到,皇帝给她的好处,要比她预想中的多。 一个县主,并没有完。 在这之后,周景行继续往下念。 “越州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方家一门,秉承祖制,为国为民,朕深感敬佩。怜方家夫妻伉俪情深,早亡哀切,特赐长明灯两盏,供奉于护国寺内,受世代香火。” 这话一出,方薇宁的呼吸都紧了。 眼眶更是有泪水在打转。 她一开始,求的就是这一盏长明灯。 前世父母都被污名,怕是九泉之下也要以她为耻。 但是今生不同了。 这大半的身家交出去,换来的是父母从此堂堂正正! 这护国寺乃是皇家寺庙,供奉在那里的长明灯,不是肱骨之臣,就是皇亲国戚。 而她的父母,也能得这样一盏灯了! 从此,谁也不敢再贬低她的父母,贬低她的至亲! 而这个,比那一个县主的名头,更让方薇宁欢喜。 她心中激荡,重重的磕了个头。 “民女接旨,谢主隆恩!” 周景行看着她,目光温柔微不可察。 他嗯了一声,示意方薇宁:“恭喜昭阳县主,得偿所愿。” 方薇宁从他的手中接过来圣旨。 指尖一触即分。 她心中微动,下意识看向周景行,却只见他眼底沉静如海。 像是没有感觉到她的触碰。 方薇宁袖子宽大,挡住了这个动作。 她还想再过分一点的时候,就见周景行已经站直了身体。 “都起身吧。” 宣读完了圣旨,周景行理了理袖子。 就听姚氏声音里满是震惊:“为什么要册封她为县主?” 这无缘无故的,方薇宁怎么就得了这么大的机缘! 这次,李氏没有斥责她,因为这话也是李氏想问的。 但她要更冷静一些:“这事儿总该有个缘由,还请周大人明示。” 方薇宁寻常出门也只是看顾家里的生意,她一个闺阁女,因着早早的就跟薛汝诚定下了姻亲,所以李氏根本没有带她去过权贵家的宴会。 她是怎么搭上的皇帝? 李氏心中打鼓,周景行却又取出一卷圣旨。 “永乐侯夫人,接旨。” 这次的声音,几乎淬了冰碴子。 在方薇宁要跪的时候,周景行拦了她一把:“圣上口谕,昭阳县主,免跪。” 方薇宁一顿,眼神落在周景行快速抽回的手上,表情难得有点龟裂。 这是避她如蛇蝎? 方薇宁暗自咬牙。 而她身后,那几个才站起身的,又不得不重新跪了下来。 “臣妇接旨。” 不知道怎么的,瞧见周景行这模样,姚氏的心跳突然加快,像是要蹦出喉咙似的。 而周景行的第一句话,就让姚氏跪不住了。 “永乐侯夫人姚氏,秉性下等,品行狭隘,言行无状,嚣张跋扈——” 姚氏身体一软,只觉得一阵天昏地转。 但周景行的声音如魔鬼之音,仍在耳边。 “念其重病缠身,此后当静养在府,无诏不得外出。钦此。” 全部念完之后,姚氏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一道圣旨,先前那些斥责的话,还只是把姚氏的脸皮剥下来仍在地上踩。 可是后面的,简直就是把姚氏整个人打入了地狱! 单单斥责倒还罢了,可皇帝说她身染重病,这明摆着就是让她这辈子都不要出门了! 虽然皇帝说的是什么让她在家里好好养病,可是姚氏不是傻子,她更清楚的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皇帝都这样下旨了,侯府会怎么对她? 圣旨说过的重病,那就是要让她悄无声息死了,只是现在立刻死了太惹眼。 过个一年半载,不,甚至时间更短。 到时候侯府就会给她一碗药灌下去,哪怕她娘家,也救不了她。 因为这是皇帝圣旨金口玉言! 完了。 她命休矣! 姚氏白眼一翻,当时就倒在了地上。 但没等她晕过去,迷迷糊糊时,又听到周景行如同地狱般的嗓音。 “听说,侯夫人对本官审案,还有疑义?” 第16章 糊涂了! 盛夏的天里,太夫人李氏先起了一身冷汗。 她不等姚氏说话,抢先一步道:“北镇抚司断案向来公正无私,永乐侯府没有半分异议!” 听到她这话,周景行意味不明的笑。 “侯夫人若是真有意见,本官自然也是要容人追究的。若还不放心,也可以亲自随本官去一趟北镇抚司。” 姚氏被下人搀扶着,这会儿缓和过来一点,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发慌:“不,我,我没有意见……” 她儿子现在还在北镇抚司呢,若是她说有意见,她儿子又当如何? 而且,随着去了北镇抚司,她还能完好的出来吗? 更何况,这周景行分明是个人,也不知道怎么的,每次瞧着他,姚氏都觉得鬼气森森的。 实在是吓人的很。 姚氏不敢多言,李氏也跟着道:“这都是误会,周大人断案,我们侯府自然是放心的。” 周景行颔首:“如此甚好。” 李氏这会儿也不敢让姚氏在这里多待,转头看了一眼仆从,示意:“扶你们夫人回去好生歇息。” 姚氏既然已经被皇帝金口玉言说了“重病”,那就从此不能再见人了! 但也不能让人这么快的出事儿,毕竟她现在只是重病。 李氏的潜台词,姚氏顿时听懂了,眼见得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想,她当时就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 但不等出口,先瞧见了李氏凌厉的目光。 还有李氏威胁的话:“府上如今多事之秋,诚哥儿也盼着你早些好起来。” 姚氏那口气,顿时散了。 “……是。” 姚氏不甘不愿的往外走,她这会儿是真的没力气了,不过才起身,就觉得浑身一软。 还是丫鬟仆妇急忙忙的扶住了人,这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李氏见她这模样,更觉得这个儿媳妇上不得台面。 当初给儿子娶妻的时候,原本是看中了姚家的权势,谁知道这些年姚家几经沉浮,如今竟然还不如侯府呢。 倒是这个蠢货,越发的蠢了! 别的不说,只这一件蠢事,就被皇帝降罪,这可是得罪了天子! 幸好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缓和的余地,天子日理万机,过段时间,再看看情况。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个煞神送走。 因此,李氏也不多看姚氏,只问周景行:“周大人,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事情?” 她明晃晃的下了逐客令,周景行点头。 “有。” 他看了一眼方薇宁:“皇上的赏赐,方小姐可还满意?” 方薇宁哪儿敢说不满? 而且她当然是满意极了! 方薇宁轻施一礼,言辞恳切:“臣女叩谢天恩。” 李氏没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心里倒是有了些盘算。 皇帝这是先给了一个甜枣,又给了一个巴掌,难道这顺序其实是反了? 因着永乐侯府百年勋贵,所以皇帝在惩治了侯夫人之后,为了府上的颜面,再抬举方薇宁—— 这倒是也说得通。 毕竟方薇宁对外还是薛汝诚的未婚妻子,再有月余就要嫁到侯府了。 这是想要府上抬举新的管家妇? 李氏念及此,看着方薇宁的神情愈发慈爱:“皇上怜惜宁儿,这也是我们侯府的福气。” 若是皇帝真的这个念头,那也不是不能接受,方薇宁虽然只是孤女,没有娘家助力,但现在是皇帝亲口册封的县主。 一个县主的名头,就足够压不少的贵女了,说句脸大的,这也是跟皇室沾了边。 这么一想,李氏的表情就更加柔软。 “今日府上事情繁忙,改日老身定然带着宁儿去宫里,叩谢君恩。” 听到李氏这话,周景行嘴角笑容冷冷淡淡。 嘴里只道:“叩谢君恩就不必了,昭阳县主记得将银钱如数上交国库就好。” “昭阳县主”那四个字,周景行是看着方薇宁说的。 那一双眼睛里,仿佛带了钩子。 分明是大庭广众的,方薇宁却有一瞬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困在狭小囚室似的。 这人…… 方薇宁暗自瞪了他一眼。 没等说话,就见李氏脸色一变:“什么银钱?” 周景行没说话,倒是提前过来传话的北镇抚司护卫,这会儿在一旁格外敬佩的朗声道。 “自然是县主捐赠给国库的赈灾银钱啊,此番解了国库危机,皇上龙颜大悦!” 那是个少年郎,剑眉星目的,隐约带着点挑事儿的坏水:“足足一百万两呢!” 太夫人当时就一个踉跄。 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正被丫鬟们搀扶着,慢吞吞往外走的姚氏,更是傻眼了。 她声音尖锐的问:“什么钱?多少?!” 一百万两? 方薇宁这是把整个家都捐出去了吗! 李氏也终于回过神儿来,颤颤巍巍的:“一百万两,宁儿,你哪里来的钱?” 方薇宁表情无辜:“自然是方家的,父亲虽身死,但他活着时,常教导我,要以家国为重。况且唇亡齿寒,灾民与我同为百姓,我自然要出一份力的!” 她说的格外大义凛然,一时让李氏说不出话来。 当然,李氏更多的是气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姚氏却是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的扑过来:“你凭什么把那些银子都捐了,你可是我儿的人!这一份家业,自然也是……” 但姚氏话没说完,就听李氏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夫人得了失心疯,将她拖下去!” 哪怕当年接方薇宁前来,为的就是方家的家业,可是这事儿能做,话却不能说。 否则他们永乐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姚氏也是糊涂了! 几个仆从连忙七手八脚的拖住了姚氏,因着李氏的眼神示意,还将姚氏的嘴给堵上了。 姚氏就这么被带了出去。 李氏才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叹息道:“宁儿为国为民,这事情自然是做得好,只是,府上怕是一时拿不出这些银钱来……” 她恳切道:“外祖母明白你的一片心,但拿不出钱,那就是欺君!你随我进宫一趟,咱们与皇上说清楚,在侯府能力范围内,哪怕倾家荡产,外祖母也会凑出十万两,成全你的一片善心!” 第17章 周大人,慢走不送 李氏话说的冠冕堂皇,先表明了家里没钱,又说倾家荡产,就是要豁出去,也要将钱追回。 不但要追回银钱,还要将这一切都推到方薇宁的身上。 欺君的人是她,挽狂澜的是侯府。 李氏这算盘打得响亮,方薇宁只冷笑一声,而后诚恳道:“外祖母放心,我知道侯府没钱。” 她盯着人,一字一顿:“所以这些银子,全部都由我方家出,方家当年为越州首富,哪怕父母已经仙逝,我又是个不争气的,到底没有太堕了他们的威名。” “一百万两,我方家虽然倾家荡产,但也凑得出来,半分都不会花到侯府的钱。” 方薇宁说到这儿,只瞧着李氏越来越苍白的脸,继续道:“这也算是我替亡父亡母,为国家尽忠了。” 她顿了顿,又问:“还是说,外祖母觉得,国家有危难之际,我应该自私自利,不为天子分忧?” 这话简直是诛心。 李氏脸色一白,当时就道:“我自然没有这么想!” 事到如今,她哪儿还看不出来。 这个外孙女儿心大了,主意也大了,这百万两差不多是方家极限了,甚至于连一些田产铺子都要抵上去。 可问题是…… 那是没有被挪用之前的! 虽然方家的田产铺子她动不了,但是方家的银钱,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方薇宁手里的。 这些年,她仗着方薇宁年纪小,借由替她保管的由头,已经花销了很多! 这会儿方薇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将银子给捐出去了。 可是,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大一笔银子去填补亏空?! 李氏只觉得心中发颤,又道:“我只是觉得……” 但周景行压根就没等她多说话。 只问:“太夫人阻拦,是心疼钱?” 他似笑非笑:“还是,贪墨了方家银子,拿不出来?” 这人话里半点不留情面,李氏心中恨急。 小辈儿里面,谁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太君,可这周景行却与旁人不同。 他是野狗一样的货色,却入了皇帝的眼,就成了疯狗! 但李氏还得罪不得。 只能咬牙道:“自然不会,我外孙女大义凛然,我又怎么会阻拦?这也是我侯府的幸事!只是……” 然而,周景行不听她的只是。 “好,那本官就等着收银子了。” 他说:“三日之期,方小姐别误了。” 方薇宁点头:“自然。” 她心中偷笑,只觉得皇帝实在是太给面子了,竟然将周景行这个煞神派过来收银子,这下李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这笔钱,她宁可落到灾民的头上,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留在侯府! 方薇宁打定主意,施了一礼:“那,臣女送您?” 周景行颔首,路过李氏的时候,又顿住脚步。 “太夫人既然对北镇抚司断案没有异议,那本官就继续查了。” 李氏才受了没银子的打击,眼下对于孙儿的事情都没有那么上心了,失魂落魄道:“自然。” 这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周景行还要继续锥心。 “虽然你们侯府教养无方,胜在子嗣多,废了一个,还有许多呢。” 这话太锥心了,幸好姚氏不在。 毕竟,永乐侯虽然对外无能昏聩,但是纳妾的本事实在是大的很。 不说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光是府上就有六房姨娘,连带着孩子也跟黄鼠狼下耗子似的。 只是虽然多,却是一窝不如一窝。 李氏对待夫君的妾室跟庶子手段狠辣,但在儿子这里,却是信奉多子多福。 姚氏又是个没本事的,有李氏压制着,永乐侯的后院里孩子加起来有十来个! 只不过,没几个有出息的。 那薛汝诚,都是矮子里拔将军了。 李氏险些吐出一口血,被这么扎心的话捅进去,最后只能不甘不愿道:“有劳周大人关心。” 只是别太关心了! 周景行:“好说。” 他对李氏几乎气绝的表情视若无睹,转身朝外走去。 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方小姐打算目送本官?” 方薇宁:…… 她挤出一抹僵硬的笑,连忙跟了上去。 李氏本来想叫住她,但看着周景行的背影,只觉得血液逆行。 最终,只能看着这两个人一同出去。 方薇宁说送人,当真乖乖的把人送到门口。 这一路上,周景行看似闲庭信步,但其实连后背都绷紧了。 毕竟方薇宁这姑娘大胆的很,接圣旨的功夫都敢偷偷摸他的手,谁知道这一路能做出什么事儿? 但他没想到。 这方薇宁竟然这么老实。 她乖巧得很,甚至还落后了周景行半步。 等到了门口,还跟周景行点头告别:“周大人,慢走不送。” 周景行眯眼看她,不知道怎么的,又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嗯了一声。 又顿住脚步:“昭阳县主确实大义凛然,方家门风清正,合该在护国寺供奉长明灯。” 他道:“待得钦天监择良辰吉日,本官会亲自带人,迎接方家父母牌位,入护国寺供奉。” 别的不说,方薇宁能捐出百万两,这等豪气,的确解了赈灾的危局。 方薇宁心中一动,弯唇笑:“多谢周大人。” 不管如何,这次她得到的利益其实已经超过了心中的期许。 银钱是死的,但名声与利益是活的,更何况,多少人想花这百万两在皇帝面前买一个面子,都做不到。 唯有她是女子。 被轻视,却也被铭记。 皇帝才乐意大方。 但对于方薇宁来讲,脸面是不值钱的,到手的利益才是有用的。 两盏长明灯,可保她方家生意从此也有长明灯庇佑。 而县主的名头,等同她跟皇家扯上了关系,谁敢污蔑她的名声,那就是跟天子过不去。 她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夸赞过的。 谁敢打皇帝的脸? 方薇宁心中满意,脸上笑容愈发多。 “今日劳烦周大人前来,小女子感激不尽。” 她一双眼睛水盈盈的,看着眼前人。 那双眼睛仿佛有钩子,又似无形春水,在周景行的心头撩起风波。 只听得女子声音如空谷凤鸣,婉转多情:“明日一早,我定然亲自去北镇抚司,当面拜谢。” 第18章 方薇宁,你好算计 有那么一瞬,周景行怀疑自己被烫到了。 他呼吸一乱,盯着方薇宁的眼神仿佛带了火。 好一会儿,才冷笑:“方小姐,好算计。” 那时方薇宁走后不久,周景行进宫回禀事情,才知道她给太监送银子的事情。 他只是没想到,方薇宁豁出去百万的银钱,也要救那个废物薛汝诚。 周景行是谁? 从太监的只言片语里,就抓住了那句“父母遗愿”,并且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了一番。 最后,才让所有的好处,都落在了方薇宁的身上。 眼下他瞧着人,声音沉郁:“可惜了,一百万两,是买不出那个废物了。” 方薇宁一愣。 她表情甚至凝滞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谁跟你说,我的钱是为他花的?” 周景行反问:“不是么?” 方薇宁都气笑了:“周景行,你看我像傻子吗?” 周景行沉默。 但这个沉默,让方薇宁所有旖旎情绪都没了,她气急反笑,问人:“一百万两,我能砸死他们整个永乐侯府,救一个废物,我图什么?” 那会儿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周景行跟她配合的那么好,她还以为这人清楚了呢。 周景行一噎,看着人。 从方薇宁进了北镇抚司,周景行就去看过她了。 还特意让人放了冰鉴,就怕她过了暑气。 那时候她失魂落魄,满心满眼都是薛汝诚。 可后来,他真的出现之后,她抱着他大哭喊夫君,又暗示他打断薛汝诚的腿。 瞧着也很真心。 眼下方薇宁一脸“你侮辱到我了”的表情,更让周景行难得困惑一瞬。 难道说,方薇宁其实是在博弈,为了要筹码,而不是真的爱薛汝诚那个废物? 他字字清晰:“方小姐,你所图为何?” 方薇宁冷笑一声,往前一步。 盛夏暑气重,哪怕这会儿临近黄昏,也还是燥的。 尤其是方薇宁靠近之后。 周景行觉得自己像是被馨香笼罩,连带着呼吸都重了些。 只听方薇宁慢慢道:“我以为周大人清楚呢——” 她说:“我图你啊。” 周景行猛然后退一步,避开了她。 “……告辞。” 他转身就走,背影里都带这些落荒而逃。 方薇宁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不可置信。 她今生都这么主动了,这人对她却避如蛇蝎。 难不成,他真的不吃这一套,就喜欢强取豪夺? 方薇宁眯了眯眼,看着急匆匆消失的周景行,暗自咬牙。 强取豪夺是吧? 前世他那么缠着自己,今生就换她来好了。 也让周景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 想甩掉她。 没门儿! 方薇宁打定主意,带着满身火气往后院走。 浑然不知道。 急匆匆上了马车的周景行,先给自己灌了一壶凉茶,又不自在的理了理衣服。 连嗓音都是沙哑的。 “……回北镇抚司!” …… 方薇宁到了自己房中,就发现李氏还没走。 太夫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一旁丫鬟给她打扇。 她这个岁数,已经开始畏寒,便是盛夏里也穿的厚,但现在,却是止不住的汗意。 方薇宁心中了然,只当没瞧见,转头吩咐人:“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收拾东西。” 听到方薇宁这话,李氏顿时坐不住了。 她摆手让丫鬟不用打扇,自己则是走到方薇宁面前,沉着脸道:“宁儿,眼下是什么时候,你就莫要闹脾气了!” 方薇宁避开她的手,只道:“外祖母不必劝我,我虽然是破落户,却也还要脸面,没有被污蔑名声还要寄人篱下的道理。” 她一面说,一面让仆从们快些收拾。 “今日就搬出去,记得清点好了,别占了侯府的便宜!” 李氏见她态度坚定,慌了一瞬,又苦口婆心道:“宁儿,你何苦呢?你再有月余就要出嫁了,到时候便是这府上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今日之后,你舅母关门养病,再不能出来,我又是一把老骨头,若是连你都走了,这府上就没主心骨了!” “你只当外祖母求你,别与你舅母计较,不为了旁人,只为了我那早亡的女儿,你的亲娘,你怎么忍心让我再送走一位亲人?” 若是先前,李氏必然不会这么拉下脸来说。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皇上必然是为了侯府的面子,才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何况方薇宁还捐出百万银子,只要她不犯错,这个县主的位置必然是稳稳当当的! 皇帝有这个想法,她更不能让方薇宁走了。 不说日后如何,但是眼下,姚氏必然是不能出现在人前,方薇宁也算是拿的出手。 最重要的是,方薇宁虽然捐赠了百万两,看似是倾家荡产了,但是方家当年以调香做到越州首富,有他们独家的秘方,方家的铺子就能持续不断的钱生钱。 有方薇宁在,侯府这两年虽然会艰难一些,可后续依旧能坐享荣华。 再加上方薇宁的县主名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跟侯府割席! 李氏打定主意,看着方薇宁的表情,愈发的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若是你真的还不可能原谅你舅母,外祖母替她给你跪下好不好?” 李氏说着,就要下跪。 方薇宁怎么可能让她跪,当时就去扶她,却觉得脚下一滑,好巧不巧的,正好扑到了身边丫鬟的身上。 倒是李氏,一时没人扶着,竟然真的就这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声音,李氏一时都麻了,好一会儿才疼的哎哟一声。 方薇宁的运气比她好,因着有丫鬟扶了一下,倒是没摔倒,却也吓了好一跳。 她急忙忙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外祖母扶起来!” 丫鬟们也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的过去扶着李氏。 但李氏一时竟然没能直接起身。 她只觉得那一下跪倒,磕的她膝盖都是疼的,连脑袋都是木然的。 而她头晕脑胀的时候,才瞧见自己跪的方向有些不太对。 面朝正东,那墙上还悬挂着一幅画—— 赫然是方薇宁亡母的画像。 第19章 方薇宁的算盘 画像上的女子盈盈秋水,却让李氏整个人都激灵了一瞬。 她短促的叫了一声,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又摔到了地上。 还是丫鬟急匆匆的将她扶起来,急切的喊:“太夫人,您还好吗?快请大夫……” 话没说完,李氏已然回过神儿来。 她冷汗津津的,沉声:“不必喊大夫!” 李氏心虚,强撑着定住心神:“我无碍……” 话说到一半,就瞧见方薇宁也凑了过来,但丫鬟都围在身边,方薇宁只能站在外围。 而她的那一双眼…… 跟她的生母像极了。 李氏有那么一瞬,竟然不怎么敢看方薇宁,只闭了闭眼:“扶我起来。” 大概是摔疼了,李氏起身的时候,还踉跄着。 方薇宁见状,问:“真的不用请大夫吗?太医现在还在府上呢。” 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氏气息一窒,到底没跟方薇宁发脾气,只忍着疼,道:“只要宁儿不走,外祖母便用不着大夫,若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离开,那才是要了我的命呢!” 她含泪,问:“宁儿,你当真忍心,撇下我老婆子?” 话说到这份儿上,方薇宁若还是拒绝,那就是不孝了。 李氏见她表情有些迟疑,又加大了筹码,道:“我知道你舅母先前的话伤了你的心,她如今已经被禁足,这辈子都不会出院子了,若你还不愿意,我就将她送到家庙去,这样可行?” 她一副全然是为了方薇宁着想的态度,含泪说:“这个家里,日后只会是你当家做主,宁儿。” 方薇宁道:“外祖母要我留下,那我便不要脸面豁出去一回,只是有几样,我得说清楚。” 李氏就知道她是要提条件,当下就应承:“别说是几样,就是几百样,我也答应你,你且说。” 方薇宁:“其一,我的院子朝外开辟一个小门,自由进出,不与府上共用;” “其二,我日常开销皆有自己出,也不参与侯府中馈之事;” “其三,我要退婚。” 三件事说完,李氏的脸都黑了。 前面倒还好说,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在气头上,日后还是能哄回来的。 可是退婚,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氏当下就要拒绝,但话在嘴边,又拐了弯:“就算是退婚,也得你表兄出来,他如今还在监牢里……” 她说到这儿,垂泪:“即便不嫁给他,你们也这么多年兄妹情分,难道就一朝抛弃?” 方薇宁抿唇。 李氏就知道说动了她,又道:“待他出来后,一切好说,外祖母都依着你,可好?” 方薇宁这才点头。 “好。” 她应承下来,李氏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虽然不满,眼下并不发作,只和善道:“外祖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方薇宁并不说话,只是红着眼圈,像是受了大委屈。 李氏又问:“宁儿,你怎么想起捐钱了?” 她话里带着试探,方薇宁倒是神情坦荡:“我想让皇上平息怒火啊,表兄贪了那么多钱,我想着补一补,皇上也能放他一马。” 方薇宁说着,迟疑道:“只是我没想到,皇上给了我一个县主的位置,也不肯放表兄,不然我明日去一趟宫里,求皇上收回县主的位置,放表兄出来?” 这话一出,李氏连连摆手:“不,不必!” 现在北镇抚司都敲打他们侯府了,若是方薇宁真的这么干了,那就不只是一道圣旨下来这么简单了! 李氏道:“皇上赏赐,你便受着吧,这是你的福气。” 只要方薇宁不走,那也是侯府的福气。 虽然李氏一开始确实很心痛,毕竟这百万凑出来也是得伤筋动骨了,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氏很快下定决断,又安抚方薇宁:“你今日太累了,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外祖母凑齐了银钱,你带去北镇抚司。” 方薇宁却迟疑的很:“我还要去吗?” 她眼底明显的害怕,想也知道北镇抚司是何等的凶煞之地。 李氏叹了口气:“只当是外祖母求你。” 方薇宁这才不甘不愿:“是。” 李氏今日一波接一波的坏消息,到这会儿已经精疲力尽。 安抚了方薇宁,她也支撑不住,膝盖疼的很,因此也不多与人多言,让人抬了软轿,上轿走了。 待得人走后,方薇宁站在阴影里,看着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 而后,吩咐人:“砸墙吧。” 她今日本来也不是打算走的,毕竟在府上的事情还没办完,该她的东西,也还没有取完呢。 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更何况,她之所以闹得这么大,是因为还有另外一桩要事。 “小姐,奴婢回来了。” 瞧见来人,方薇宁眼底一亮,继而冷静下来:“嗯,进来吧。” 她当先转身进门,丫鬟绣罗则是随后进门。 “小姐。” 绣罗行了礼,将一个小匣子放在了她的面前。 不必多说什么,方薇宁的呼吸都重了点,眼底也多了真切的笑容。 东西,找到了。 今日在北镇抚司的时候,她从薛汝诚的嘴里套出来了话。 但是回来之后,却知道她不可能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搜寻他的书房。 毕竟,外院防守虽然不算严密,但想要避开那些侍卫们,公然去公子书房搜东西,风险也是很大的。 可是家里乱起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她知道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丫鬟又是武婢,谁去搜寻更容易,还是清楚的。 所以,方薇宁负责将家里闹得兵荒马乱,而她的丫鬟绣罗,就趁乱,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东西搜出来。 果然,家里闹腾起来之后,外院的防守也跟着乱了,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方薇宁的身上。 眼下东西被取回来,方薇宁终于踏实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小匣子仔细撬开。 待得看到里面小小的一个令牌,却是呼吸一重。 那是一个带着凤凰图腾的木质令牌,凤凰浴火,底色是焦黑的,凤眼通红。 在这夕阳天色里,竟显出些诡异来。 第20章 下官没有打扰您吧? 方薇宁一夜没睡好。 她几乎做了整夜的噩梦,直到东方升起了鱼肚白,这才冷汗津津的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梦里的情形还在眼前,她看不清楚眼前的画面,黏腻的汗水像是鲜血。 让她心头狂跳。 缓了好半天,方薇宁才慢慢的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 她已经重生了。 这里是她住了好几年的闺房,而现在已经是三年前。 梦里的惨状不会再发生。 上辈子周景行死后,她好像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夜,只要闭上眼睛,瞧见的就是鬼气森森,以及鲜血满地。 她缓缓地擦掉了脸上的汗水与泪意,掌心摸索到了那一枚玉佩。 冷硬的,沾染过周景行的体温。 好半日,方薇宁才平静了下来。 幸好,她已经回到了过去。 而今生,一切都会改变轨迹,她与周景行,都会活下去! …… 吃了早饭,方薇宁就带着账册与产业单子一同去了太夫人李氏的院子。 李氏倒是还没吃饭,主要是吃不下,被气的。 瞧见方薇宁来了,李氏本来想挤出来一抹笑容,但瞧见方薇宁手里拿的东西之后,那点笑容也挤不出来了。 她只能绷着脸,道:“宁儿来了。” 方薇宁应声,敷衍的跟她请安,眉眼里带着点忧愁:“外祖母,我今日要去北镇抚司送银子,所以来您这里取。” 李氏当然知道她是来要钱的,因为这事儿,李氏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一想到那么多的钱就这么飞走了,她就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恨不能当时就昏过去。 但她还不能昏,毕竟家里已经这个样子了,若是她再出点什么事儿,那才是雪上加霜呢。 如今她瞧着方薇宁,勉强撑出了一个好点的脸色。 “我知晓,只是这银子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好凑。” 对此,方薇宁早有说法:“外祖母放心,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当铺,将我的私产都拿去让他们评估了价格,直接当了银子补齐就行。” 她一脸的贴心,倒是让李氏噎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说:“这样仓促,你该跟家里提前商议的。” 方薇宁:“那时舅母得罪了天家,我也是为了家里。” 问就是都怪姚氏。 李氏郁气,还想再说什么,就听方薇宁又道:“咱们还是快点将银钱筹集齐的好,若不早点送过去,北镇抚司的人晚些怕是要亲自上门的。” 李氏跟割肉似的,但她到底怕北镇抚司真的再上门,儿子昨夜没回府,让小厮寻了好几处都没找到,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北镇抚司找茬,再连累到了儿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最后,李氏到底还是将方薇宁的财物给拿了出来。 只是依旧没给齐。 “眼下只找出这些,剩下的,外祖母得好好儿叫人找一找。” 她说:“只是,暂时只能靠你了。” 这些年,她早就将方薇宁的钱当做自己的私产,花了不少,如今能拿出这些,还是因为北镇抚司压着呢。 方薇宁早知道她不会给齐,也知道她的极限就这些。 所以,方薇宁只点头道:“外祖母不必担心,余下的我想办法就行。” 吞下去的财产,她会叫李氏全部都吐出来的,不急于这一时。 且走着瞧。 李氏心里不知道如何想,脸上还得赔笑容:“宁儿,此番辛苦你了。” 她道:“你且早去早回,家里的事情,还得你来操持呢。” 现在出了这么多的银钱,哪怕李氏宽慰自己,也心中不甘。 后续必须要让方薇宁一点点把掏出去的钱,都给补回来! 李氏心中盘算的好,方薇宁只道:“我先去处理这些,外祖母不必担忧。” 她起身告辞,李氏也不敢太过逼迫她。 等到人走后,李氏才叫了仆从进门,问:“侯爷还没回来么?” 仆从低声回了是:“已经派了三波人去寻找,只是都没见着人。” 也不知道侯爷昨日去了哪里,什么画舫妓院都去过了,连外面养的那一房都找过了。 但都没瞧见人。 这也是邪门了。 听到仆从的话,李氏的脸色都黑了下来:“……再去找!” 家里都乱成这样了,她这个儿子,也实在是混账了些! …… 李氏在家里发作的时候,方薇宁倒是心情甚好的出了门。 她嘴里说着要将家产抵债,其实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因为,那一个典当行,是她的。 这也是父亲当初留给她的,并没有登记在册,只有她心中知道。 前世她还不懂父亲为什么筹谋这么多,但如今她全都明白了。 最是父母之爱子,为计深远。 等到方薇宁忙完这一切,才带着装着百万银票的小匣子,大摇大摆的去了北镇抚司。 她到的时候不算早,只是今日周景行有事要先去宫里回禀,之后才会来北镇抚司当值。 所以,她来的时候,周景行还没到。 瞧见她来,北镇抚司的侍卫眼睛都亮了一瞬。 毕竟…… 昨日方薇宁的英勇行为,大家都口耳相传了。 眼下瞧见她,一个比一个热情。 “方小姐请先坐,属下给您倒茶。” 方薇宁摆手,让人不必忙活。 她自然感受到了那些关注她的眼神,一时还有点不自在。 要是周景行在,她还能借机调侃人,可是周景行不在,她就成了唯一被关注的人。 这滋味儿可不太妙。 方薇宁讪讪的笑,那侍卫倒是很有眼色,给她上了茶,又将冰鉴给搬了进来,就带着人出去了。 盛夏里,早起也有点燥热。 但冰鉴的凉气散开,倒是很快驱散了这一股热气。 方薇宁喝了口茶,心说周景行这北镇抚司的确享受的很。 她才想到这儿,就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 而后,进来一个俊眼修眉的年轻男子。 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眉如远山,目如秋水,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 “方小姐,下官没有打扰您吧?” 方薇宁站起身,含笑:“不曾。” 眼前人,方薇宁不陌生。 或者说,前世里不陌生。 洛尘鞅,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也是周景行的左膀右臂。 第21章 是你亲的我! 前世里,周景行死后,几乎一切事情,都是洛尘鞅替他打理的。 包括那一道求来的圣旨,也是洛尘鞅按着周景行死前的交代,替方薇宁求来。 只是,那时候洛尘鞅一副冷若冰山的模样。 不像是现在…… 方薇宁瞧着眼前人自带三分风流的模样,没说什么,心里有些诧异。 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很快,方薇宁就知道了。 “冒昧打扰,方小姐不见怪吧?” 方薇宁笑着:“自然不会,何况这是北镇抚司,是大人您的地盘。” 洛尘鞅顿时有点兴味:“方小姐认得我?” 方薇宁摇头:“只认得您这身衣服。” 毕竟整个朝堂独一份儿的。 金丝银线的飞鱼服,水云纹波涛汹涌,其上猛兽凛凛。 张扬,跋扈。 洛尘鞅挑眉:“下官洛尘鞅,北镇抚司副指挥使。” 他看着方薇宁:“久仰方小姐大名。” 方薇宁瞧着他眼底的轻佻,微微一顿。 前世怎么没看出来,洛尘鞅是属于风骚那一挂的? 她心中腹诽,嘴里还算客套:“不敢当,洛大人有事?” 洛尘鞅还真有事儿。 “唔,有一个问题,想请方小姐赐教。” 方薇宁当时就觉得这人嘴里怕是没什么好事儿。 果然,下一瞬,就听洛尘鞅道:“不知方小姐跟我们大人,是什么关系?” 他话里都带着满满的八卦,也让方薇宁心中一哂。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这话题抛给了洛尘鞅。 “那就得看周大人了。” 洛尘鞅眼底的兴味更多了:“愿闻其详。” 方薇宁慢悠悠道:“你们周大人若是君子,那我就是他的房中人;若他是个薄情郎,那我于他而言,就是路人。” 洛尘鞅有那么一瞬,眼睛都瞪大了。 深情的桃花眼成了小狗一样清澈的圆眼睛,里面满满当当都写满了敬佩二字。 昨天从侍卫的嘴里听到的时候,洛尘鞅还有点怀疑,这消息真假呢。 现在一看。 果然是勇士! 洛尘鞅嘿嘿一笑,问方薇宁:“看来,方小姐这是真对我们大人有意思了?” 方薇宁道:“自然。” 洛尘鞅啧了啧嘴:“哪怕我们大人嘴臭、心黑、手毒?哪怕他活阎王一个从不当人?哪怕他……” 他话没说完,就被方薇宁打断了。 还有她似笑非笑的模样:“洛大人,不怕隔墙有耳?” 洛尘鞅先是吓得一哆嗦,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周景行还没回来,顿时又理直气壮了。 “无妨无妨,我们北镇抚司谁不知道他凶名在外?” 他嘿嘿一笑,继续说:“方小姐,难道不知道我们大人可以止小儿夜啼?” 方薇宁:“所以呢?” 她看着洛尘鞅:“洛大人跟我说这些,好像有些交浅言深。” 洛尘鞅一摆手:“若是别的,那自然交浅言深,可你既然对我们大人有意思……” 他表情里满是坏水儿:“那就是日后的嫂子啊!” 洛尘鞅道:“与嫂子,那自然是知无不言!” 洛尘鞅这话,一时让方薇宁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被洛尘鞅胆大的话给噎到,好一会儿才说:“洛大人率性。” 这要是个正经的贵女在这里,非得被他这么劲爆的话给吓到不可。 幸好她不是什么正经贵女。 她今生重来,什么都豁得出去。 洛尘鞅道:“那,嫂……方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他主动跟人说:“我跟大人七八年的交情,知晓他诸多癖好,而且可以挨个讲给你听!” 方薇宁可耻的心动了。 她跟周景行前世相处虽然多,但大多数时候,那个狗男人…… 都是在床上! 至于寻常的癖好,他活着的时候,她没有心思了解。 等到他死了,已经悔之晚矣。 方薇宁还真感兴趣。 见到方薇宁眼睛都亮了,洛尘鞅更加来劲儿:“我保管知无不——” 话没说完,他先觉得后脖颈一凉。 而后,就听到了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洛大人,昨日的文书处理完了?” 洛尘鞅瞬间弹跳起身。 一回头,就看到了周景行那张冰山脸。 他皮笑肉不笑,问人:“本官也想听听,我有什么癖好?” 洛尘鞅当时就嗷了一嗓子。 “不,没,没有!” 他连忙摆手:“大人,您听错了,属下只是过路来讨一口茶,这会儿犯人喝完了我要回去审问茶水了!” 洛尘鞅一面说,一面就撒丫子往外跑。 话音未落呢,人已经跑远了。 倒是方薇宁看着他一阵旋风似的消失,难得有点目瞪口呆。 原来,这位洛大人的本性,是这么活泼开朗且怂的吗? 方薇宁才想到这儿,就觉得空气都凉凉的。 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周景行声音凉凉:“好看么?” 方薇宁瞬间回神儿:“比不得周大人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周景行:…… 本来因为方薇宁一直盯着别的男人而起来的焦躁,奇异般的被抚平了。 只是,换成了另一种焦躁。 他冷笑一声,道:“方小姐,好胆量。” 他反问:“谁给你的胆子,跟本官的下属打听情报,当我北镇抚司的刑具是摆设么?” 这话威胁旁人兴许还有点用。 但是威胁方薇宁…… 很显然,不但没有用,方薇宁还能顺杆往上爬。 “自然是周大人给的胆量啊。” 她笑吟吟的看着人,走到了他面前。 分明周景行比她高一个头,需要被仰视着。 可周景行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拿捏住一样。 还有方薇宁的话:“我连周大人都敢亲,还有什么不敢的?” 周景行呼吸一重。 旋即咬牙切齿:“方小姐,慎言。” 方薇宁哦了一声,问他:“怎么,周大人是敢做不敢当吗?” 她故意激将法,只说:“要是周大人不想承认,那我也不会为难您,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方薇宁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嘴唇。 “只是,您昨日亲了我,难不成打算就这么算了?” 玫瑰花似的娇艳,也让周景行下腹滚烫。 他眼神骤然深了下去。 周景行闭气,好一会儿才说:“……本官若是没记错,昨天是你亲的我!” 第22章 ……方薇宁! 昨日周景行的确有贼心,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是方薇宁先吓得哭哭啼啼,避他如蛇蝎,他才想吓唬一下她。 结果还没等吓唬完呢,她竟然直接亲了他! 方薇宁理直气壮:“那你伸舌头做什……唔唔唔——” 话说到一半,周景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连表情都带着些气急败坏:“方薇宁!你……你不知羞么!” 一个黄花大姑娘,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方薇宁显然不知羞。 非但不知道,还要反问:“怎么,周大人能做,我难道不能说?” 她还没说别的呢,譬如说,周景行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吻人的技术都很不怎么样! 当然这话要是说出来,她怕周景行恼羞成怒。 所以方薇宁觑着他已经黑沉的脸色,转移话题:“再者,不是昨日周大人自己金口玉言,说自己在如意坊内有一座宅子,要养我这个美妾么?” 这话,前世里周景行还真说过。 只不过,那时候方薇宁以为这是折辱。 可是后来才知道,什么金屋藏娇。 那就是周景行唯一的宅子! 而且里面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仆人都是她去了之后,管家让她现挑的! 后来周景行死后的每个夜晚,她都在回忆过去,将他藏在沉默下的真心一点点剔出来。 什么豢养美妾。 他分明是强制养了一个祖宗! 她时哭时笑,既怨他,又恨他,可是,却更放不下他。 如今再瞧着人,方薇宁只有一个想法。 她都生死相随了,重来这一世就该是周景行养祖宗的。 她赖定了他! 周景行人都麻了。 什么伸舌头,做小妾…… 这些话她敢说他都不敢听! 周景行被方薇宁丢下的炸药炸的脑子都浑浑噩噩的,这会儿满脸麻木,连说话都是咬着后槽牙。 “……所以,方小姐这是赖上我了?” 方薇宁一脸恳切:“周大人才知道吗?” 她十分无辜,认真的询问:“难道昨日我说的话,你下属没有传到?那不然我再说一遍吧——” 话没说完,就被周景行给拦下来了。 “不必!” 他闭了闭眼,寻常只有他气死人不偿命的份儿,头一次被人给噎住,只觉得自己那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方薇宁还要问呢:“怎么不必,那你知不知道呀?” 这双眼莹润漂亮,周景行甚至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澄澈的眼底,是阴郁的他。 周景行呼吸都乱了点,皱眉问:“方小姐,你今日过来有正事么?” 言下之意就是,没事儿就走! 眼见得周景行这般无情,方薇宁笑意吟吟:“自然是……” 周景行要躲她,她偏不叫他如愿。 所以她又往前一步,与周景行贴的十分近:“有啊。” 她问:“周大人,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这个美妾,你还养不养了?” 周景行的话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方薇宁!” 声音冷沉如霜月,若不是方薇宁瞧见他耳根那一抹薄红,还真要被他唬了去。 她一双眼如新月:“我就在周大人眼前呢,唤我做什么?” 周景行喉结滚动,难得蹙眉:“方小姐当我这北镇抚司,是茶楼酒肆?” 方薇宁无辜:“周大人这里的茶还要钱?” 周景行语气暗沉:“不要。” 他磨了磨牙:“周某还有公务在身。” 这是被气的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了。 方薇宁啧了一声,前世的周景行已经很狗了,但彼时他只是在床上当狗。 怎么如今,却连床下都狗起来了? 她心里憋了口气,冷笑一声:“亏得我一大早巴巴儿的过来送东西,却是狗咬吕洞宾。” 不等周景行说话,方薇宁抬手将一个东西丢到了他的怀里。 周景行一把接住,待得看清楚给自己的东西,他眸光一顿:“哪里来的?” 方薇宁哼声:“总归不是我偷来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继续说:“从薛汝诚书房里搜出来的,我瞧着怪吓人的,周大人可认得此物?” 方薇宁这般坦诚,周景行微微一怔。 他自然是认得的。 不只是认得,他还知道,昨日方薇宁回去之后的一举一动,包括闹出大阵仗,又让丫鬟暗度陈仓,搜出这块令牌的事迹。 周景行看着她,神情莫辨。 昨日他让人盯着方薇宁,后来自己还亲自去了一趟侯府—— 传旨原本用不到他,周景行寻了个狗屁倒灶的借口,只说自己正巧要查案,可以顺道前往。 但其实,杀鸡焉用牛刀,他不过是…… 想再看一眼方薇宁。 可方薇宁太反常了。 薛汝诚出事前一日,她还在满心欢喜的给自己检查嫁妆,连喜饼的口味都要一一试过。 可不过这几日的功夫,她就变脸如翻书。 方薇宁被他的打量看的心中打突,难得磕巴一瞬:“怎么,我脸上有字?” 周景行这才收回目光:“此物你认得么?” 方薇宁摇头,坦然道:“不认识,但我觉得这令牌瞧着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周大人,这可算罪证?够不够将薛汝诚斩立决的?” 周景行:…… 他看着方薇宁这一脸迫不及待要将人给弄死的表情,反问:“薛汝诚在外面眠花宿柳,被你捉奸在床了?” 不然,很难解释方薇宁这突如其来的恶意。 以及,态度的巨变。 方薇宁笑盈盈的,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也许是他杀了我全家,被我发现了呢。” 不等周景行说话,方薇宁又笑:“周大人不会信了吧,开玩笑的,毕竟我母亲可是侯府幼女。” 她慢悠悠道:“说起来,这还得怪大人你。” 周景行一愣,皱眉看她,就听方薇宁一字一顿:“我都跟周大人有了首尾,自然要摁死了前任,才好跟你白头偕老啊。” 她尾调上扬,带着明目张胆的引诱。 周景行有那么一瞬,觉得她是一朵暗夜游走的美人蛇,艳丽,馥郁,但剧毒。 周景行骤然别开了头,只盯着手上的令牌:“这来历,周某不大确定,只是要叫方小姐失望了,莫说斩立决,应当连斩监候都判不了的。” 方薇宁也不失望,还问:“那流放呢,抄家呢,株连……唔,暂时不行,我还跟侯府有关系呢,要不我先跟侯府断个亲?” 第23章 周景行,你是男人吗! 周景行已经无力接她这跳脱的话。 最后只能客客气气的问了一句:“方小姐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逐客令下的,方薇宁哦了一声:“没了。” 她说完,转身朝外走。 只是才走了两步,又站住脚:“都怪周大人,这么着急赶我走,倒叫我忘记了正事儿。” 她倒打一耙,周景行很想问一问,您还有正事儿? 但这话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问:“何事?” 方薇宁指了指桌上的小匣子,那会儿她等着周景行,总不好一直抱着这匣子,所以就放在了桌子上。 这会儿打开,只见厚厚的一叠,很是晃眼。 黄白之物,哪怕换成楮皮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周景行只是略扫了一下:“方小姐好生大方。” 这一叠,粗略估计,有百万了。 从昨日跟内侍交代,到今日凑齐银钱,连12时辰都不到,这么快的速度,方薇宁这是早有成算。 且下手果决。 只是,这么着急,她在急什么? 周景行看着她,就见方薇宁表情无辜:“那是自然,毕竟是为国救灾,何况,皇上还许了我一个县主之位,我更要身体力行,早日为百姓落实了这笔钱,就早日让他们得救济,此为大善。” 周景行嗯了一声:“县主无愧昭阳之称,心系天下,泽被苍生。” 方薇宁笑容意味深长:“比不得周大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一句夸赞的话,都能叫方薇宁带着他的名字,说出三分缱绻来。 何况她的眼神如同钩子。 周景行一顿,眼底情绪翻涌,有被他强行摁下。 “周某还有要事。” 他倒是不赶方薇宁走了,他自己走。 但没等走两步,又被方薇宁拦下。 少女手掌一翻,白嫩掌心朝上:“周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方薇宁道:“如意坊的钥匙给我。” 周景行那双连笑也阴凉的眼睛里,此刻情绪翻涌,晦暗的,滚烫的。 连声音也暗哑下来:“方小姐,玩笑开多了,就没意思了。” 方薇宁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开玩笑?不是你说,要纳美妾的?怎么,敢做不敢当?” 周景行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目光如鹰隼。 “方薇宁,你确定?” 方薇宁随意点头,不等说话,先觉得阴影笼罩下来。 男人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腰,将她压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是捏住了她的下巴。 生了薄茧的手指粗粝,方薇宁白嫩的下巴被他掐出红痕。 那是一个凶戾的吻。 方薇宁闷哼一声,恍惚觉得,自己要被人拆吃了。 沉郁的气息落下,像是盛夏的雨,绵密,铺天盖地,织就成了一张网。 方薇宁被网罗其中,无处可逃。 慌乱中,她手掌不知碰到什么,就听到“啪”的一声。 方薇宁偏头看,又被他惩戒似的,咬了一下唇。 方薇宁吃痛,毫不犹豫的咬了回去。 血腥气混着热意,只换来周景行更霸道蛮横的行径。 直到方薇宁几乎在这个吻里溺亡,周景行才找回心尖尖上那一点点的良心,松开了她。 只是却还虚虚的拢着她。 “亲一下就这般,还敢给人做妾?” 方薇宁呼吸凌乱,眼神都有些茫然,显然是被亲懵了。 周景行被她这眼神瞧着,只觉得心头滚烫。 方才被他困着,方薇宁不小心推到了笔架,倒了下后又砸了砚台。 一滴墨汁溅在她脸上,像一颗泪痣。 这样的衣襟散乱,发髻歪斜,还有一双欲语还休的眼。 秋瞳剪水,盈盈如云。 周景行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猛然松开了方薇宁,声音带着点哑:“……再有下次,周某可不是什么君子。” 方薇宁顿时回神儿,瞪大了眼:“周景行,你是男人吗?” 说着,又从上而下的扫了一眼。 盛夏衣裳薄。 饶是周景行的飞鱼服是暗色的,也依旧能看得出来。 嗯…… 很精神。 她目光所及,周景行不自在的换了个姿势,声音都咬牙:“方小姐就这么上赶着当妾?” 方薇宁摇了摇头。 “也不是。” 周景行一时松了口气,又失落的阴郁。 却听方薇宁继续道:“你也可以娶我为妻。” 她眉眼弯弯:“周景行,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如何?” 直到周景行死后,她才知道人生如同炼狱。 所以她随他去了黄泉。 有周景行,于她而言,黄泉也如同人间。 但老天慈悲。 所以,也让她有机会说出这一句。 周景行有那么一瞬,觉得方薇宁的笑容里盈满了悲伤。 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最后只成了一句:“方小姐别忘了,你还有婚约在身。” 方薇宁:“那不然,周大人与我做小?” 她弯着眉眼:“周大人这般,若肯跟我,我必然很怜香惜玉……” 她挑衅似的,一双眼自下而上,掠过周景行的猿臂蜂腰。 直到定在那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上。 字字轻佻。 “周大人,你肯么?” 周景行:…… 以前敢调戏他的人,如今坟头草已经一丈高了。 可生平头一次,他不过一瞬情绪翻滚,甚至有些分心。 她今日用了桂花的脂膏,手腕内侧一点。 方才抓他手的时候,他闻到了。 周景行瞧见方薇宁满眼的挑衅与笑容,抬手摁上了她的唇。 红润的,染了点血丝,那是他的。 “不是说要日日都来么?” 他瞧着人,眼底戾气翻涌,仔细看,却是压制的疯狂与情意。 “才第二天就想拿钥匙,方小姐太没耐心了些。” 若这只是方薇宁的游戏,他很想看看,方薇宁能坚持多久。 方薇宁没躲他的手指,而是顺着在他指尖落了个吻。 也让周景行猛然收回了手指。 “周大人,跟我拿乔呢?” 周景行不自在的抿唇,反问:“若我拿乔,又如何?” 方薇宁笑眯眯的:“不如何,谁让大人国色天香,我甚悦之?” 周景行被她话中意思烫到,待要说什么,就听门外敲门声响起。 而后,便有下属轻快的声音响起:“大人,属下进来啦?” 周景行骤然冷了脸:“滚……” 一个字没说完,洛尘鞅推门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