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四合院的世界,如鱼得水》 第1章 由来 特此声明!本书主角 欺男霸女 威逼利诱 毫无人性 毫无底线 精神洁癖的赶紧退出。 另外对秦寡妇这里直接说明,以主角的性格 肯定要尝尝咸淡的 介意的赶紧退出。 不要在评论区里说了。谢谢大家。 1961年 秋 “闫老师,浇花呢?” 一声招呼从垂花门那头传来。 推着二八大杠走进院子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身量很高看着得有180多,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 车把上挂着一只崭新的皮制公文包。他朝正在家门口侍弄花草的闫埠贵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哈哈,闲来无事,也就这点爱好。”答话的是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闻声转过身来。他手里拎着个绿漆铁皮洒水壶,壶嘴还滴着水。 这推车进来的青年,便是李敬安。 壳子是1961年的李敬安,里子却装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三个月前,他一觉醒来,便换了人间,成了这位与他同名29岁的青年军官。 原主父母俱在,上头还有个姐姐,自己则在部队里当营长。 摸清状况后,李敬安没多犹豫,很快打了转业报告。 原因无他——那虽迟但到的“标配”系统终于有了动静,提示却冷冰冰的:需在四合院范围内方可激活。 四合院?这可太熟了。穿越前,他没少在番茄里看各种四合院同人。 可真正踏进这方天地,他才逐渐察觉,这里并非那些中描绘的世界,更贴近他曾看过的某部年代剧的底色。 院里这几位“名人”,也并非同人里那般脸谱化的不堪。 就说三大爷闫埠贵,里总写他算计到骨子里,堵门占便宜、尝人家咸淡。 若真如此,在这讲究脸面和关系的京城大院里,他早该混不下去了,教师的工作恐怕都难保。 二大爷刘海中,骨子里是个官迷,倒未必真坏到根上。 至于后来抄娄家那事……李敬安暗自摇头,那得放在那个狂飙突进的大时代背景下去看。滚滚洪流面前,个人的选择空间本就狭窄。说他全然是错?当时谁敢拍这个胸脯。 至于顺手昧下金条——人性经不起这般考验,换作十个人,九个半都难保不动心。钱财红人眼,千古皆然。 至于一大爷易中海,这个在同人里常被描绘成道貌岸然、算计绝户的“终极反派”, 眼下在院里、在厂里,口碑却着实不错,威望也高。 那些情节,如今看来,多半是后人脱离了时代语境的臆想。 原主在这四合院的西跨院有个独立小院,是他父母从原房主手里置办下的。 他爷爷是做小生意的,有点家底。但原主的父母不是做生意的料。 爷爷去世后,他父母就用遗产买下了这个小院。 是个清净的书房院,一共三间房,早年是供房主家子弟读书习字用的。 因李敬安父母在西城另有住处,这小院在买了之后就一直出租。转业后他就搬了过来,这里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 同三大爷寒暄两句,李敬安便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中院此刻颇为安静,暮色初合,家家户户大约都在张罗晚饭,院里不见人影。 他穿过中院,走到西厢房贾家旁边,那里有个小天井,向后通往后院的过廊,向西则是一扇略显隐蔽的小门——那便是他小院的入口。 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门。把车推进去,反身关好门。 院子不算小,李敬安入住后,又在东边挨着贾家墙根的那一侧,自己找人加盖了一间东房和一个小小的厕所。 那东房其实算两间,中间砌了半截墙隔开。 外间作厨房,里头接了根水管,是从中院主水管牵过来的;里间则盘了座火炕。到了数九寒天,李敬安便会搬来这边住,暖和。 他心里还盘算着将来在西墙另开个门,方便出入,不过眼下不急。 停好自行车,他走进正屋。 正屋便是那三间老房,打通了隔墙,统共约莫六十平米。其中两间连通做了客厅,一间作了卧室。 客厅布置得简单却讲究。正对门、靠北墙摆着一套明代中堂家具,共六件,是李敬安托人淘换来的老物件。 可惜材质不是黄花梨,而是铁力木。 南窗下放着一张方桌,配着几把椅子,旁边则是一套这个年代还算稀罕的布艺沙发,看着挺软和。 西墙边立着一套书桌连书柜,柜子上摆着些簇新的书籍。 书桌面上却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是有些日子没用了。 第2章 关系网 李敬安进屋后就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天中午饭局后,第二棉纺厂分厂的刘副厂长硬塞给他的。 “嗬,手笔不小。”他自语着,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是一沓票证。仔细数了数,五十张一尺的布票,还有十张一斤额的棉花票。 这些布票的布用来做衣服,都能做四五身了。 眼下物资供应依然紧张,京城普通市民一人一年也就发三尺布票,勉强够打补丁,想做身新衣裳那是想都别想。 得等到明年,情况才会慢慢缓和。刘副厂长这份“心意”,在当下确实算得上厚重。 至于对方为何如此?这便和李敬安的“金手指”有关了。他将这能力称为“关系网”。 在他的意识深处,悬着一张半透明“网”,网上均匀分布着十个清晰的方框。 每个方框,都可以选择与一个特定的人物建立起极为牢固的“友谊”。 当然只是友谊,不会无条件帮助你。不能违反他们的原则。 选定了目标人物,对方的名字便会浮现在一个方框中。初始名字呈白色,待其转变为醒目的红色,便意味着绑定条件达成,关系正式建立。 条件倒也直白:需与目标人物有过多次实质交流,对方对你颇为熟悉,且总体印象良好。 一旦绑定成功,除非对方离世,否则无法解除。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名额用掉。 到如今,李敬安也只绑定了两个人。 第一位,是高振业。 1948年,年仅十六岁的原主跑到怀柔投身游击队,当时的根据地领导就是高振业。 见原主年纪小,高振业便把他留在身边当了通讯员。 解放后队伍整编,原主跟着主力南下,高振业则留在了北京,进入政府部门工作。 如今已是冶金工业部下属某司的司长。官运亨通,确是块走这条路的材料。 李敬安两个多月前就转业到了冶金工业部下属企业红星轧钢厂,一个星期前才被分配到第二招待所当所长。行政16级月工资110。 第二位,叫孙明远。原主所在游击队后来就被整编进了孙明远的部队。 从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原主因作战勇敢、表现突出,被孙明远从一个大头兵一路提拔到了连长。 战争结束后,孙明远转业至北京第二商业局,如今是副局长。 凭借与这两位“绑定者”的坚实关系,李敬安如同站在了两条关键的人脉脉络交汇点上,顺势结识了不少人物,织就了一张颇有价值的关系网,其中便包括与第二商业局密切相关的食品公司的一些负责人。 而今天这位棉纺厂的刘副厂长,正是想通过李敬安,搭上大红门肉联厂的线。中秋节临近,厂里想搞些计划外的紧俏物资,给职工谋点福利。 今天的午饭局,就设在西城的同春园饭店,是刘副厂长做东。 李敬安不仅请来了肉联厂的厂长,还顺带叫上了果品工厂的负责人,意在让几位管“物资”的干部彼此认识认识,行个方便。至于具体能谈成多少,那便是他们私下的事了,成与不成,李敬安并不插手,只牵个线。 作陪的还有另一位,现任轧钢厂后勤部主任的李怀德。 李主任也和这俩厂负责人认识。他毕竟是后勤的与他们有业务往来。 所以就把他喊来作陪, 他还挺高兴的,还带了两瓶五粮液。这同春园,正是李主任推荐的馆子。 李敬安将布票和棉花票仔细收好。他并不是为了这点票据,而是老刘那个人。以后又是一个人脉关系。 这张刚刚开始编织的“关系网”,便是他未来安身立命、徐徐图之的根本了。 咚 咚 咚 大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第3章 暮色访客 “谁啊,进来吧,门没锁”。 李敬安走出房门,向着大门喊道。这个时间点谁会找他呢?李敬安有点纳闷。 毕竟他才搬来没多长时间,和邻居没打多少交道。也就是遇到了打个招呼,说点客套话,甚至他连后院老太太都没见过。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竟然是秦淮如。 “李所长,是我,没打扰到你吧?”她脸上带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真是有点想不到,难道是借粮?跟同人里的情节一样?不可能吧?他开始胡思乱想。 “哦,是秦师傅啊,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我找您打听一下。”秦淮如道。 “ 哦 ,来,进屋说。”说着,李敬安撤开身子,把她往屋里请。 秦淮如踌躇了一下,才挪步进来。 进屋后,李敬安招呼秦淮如坐到中间三人位长沙发上,顺手把桌子上的包拿走,挂到了墙上。 秦淮如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摆设,心里一股艳羡一下子涌了出来:如果是我家就好了。她不由地想到,但想到自己家的情况,马上又暗淡了下来。 李敬安从桌子上的托盘上拿出了两个杯子,再从一个铁盒子里捏了一点茶叶。 “别麻烦了,我不渴,刚吃完饭。”秦淮如连忙半起身,推辞道。 “诶,你这头一次来我家,怎么也不能连口水也不喝吧?”他边说边拿起暖水壶给杯子倒上水。把其中一个水杯推到秦淮如跟前,说:“秦师傅,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他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您别叫我秦师傅,就叫我名字就行。” “好,我知道你应该是比我小一岁,那你以后也就叫我李哥吧。”李敬安笑呵呵地回道。 “是这么回事,我听我们中院的柱子说,他们食堂调来了一个人,以前在李哥你们招待所当服务员。” 她看了一下李敬安,见对方听得仔细,就接着说道,“我就是想找您打听一下,既然调出了一个,那招待所不就空出了一个名额?那个名额还在吗?”说完,她一脸地期盼望向李敬安。 她已经打听清楚了,招待所服务员。工资起步就是三十五块。工作环境好,工作任务还不累,就是打扫打扫卫生,收拾一下床铺。她真的很想调过去。 原来是想调动一下工作。李敬安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秦淮如。 她今年也就二十八岁,脸庞是标准的鹅蛋形,白皙干净,黑白分明的杏眼,眼皮里总带着一丝愁苦。虽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但身形更显丰腴,是旧衣裳也掩不住的圆润线条。他不由得多了看几眼,身体就有点蠢蠢欲动。 秦淮如看李敬安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由地生出一股局促感,身体下意识地紧了紧。 李敬安看到她的变化才反应过来。妈的,这重生以来身体的各项素质竟然一天天地增加。到这几天有点放缓,看样子最终能到普通人的两倍。最重要的是,有地方也跟着二次发育了,我只能说太棒了。 “淮如啊,你的意思我明白。名额还在,但你有关系吗?这个位置可是被很多人都盯着呢。”李敬安连“姓”都省了,他根本就不信她能找到能帮她调动工作的人。 她能找的也就俩人:傻柱与易中海。傻柱还没认识那个老领导。看后来的发展,秦淮如到最后应该也没有更换过岗位。 想想也能明白,那么大的领导也不会为这点小事打招呼。毕竟隔着好几级呢,这不跌份吗? 易中海更不可能了。他虽然是八级钳工。但他们厂子是轧钢厂,主要生产钢筋、钢轨、钢板,他们根本不是核心车间。 他也就在他们车间有点影响力,厂里的领导对他的尊重也只是表面上的。 秦淮如何尝不知道他们俩,也知道他们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想找李敬安打听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李哥,我没什么关系。”她摇了摇头,“所以就想找您,看您能不能给帮上忙。我们毕竟是普通工人,也没什么门路。” 呵呵,你这都是空手过来的,什么表示都没有,空口白牙的一说就想让别人帮忙,可能吗? 李敬安心里想着,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秦淮如,不是你李哥不想帮你。你可能不知道,人事调动那是人事科的事。甚至还得分管的厂领导点头。虽然我也有建议权,但决定权还是在他们手里,这事不好办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接着说到,“再说了,你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吗?钳工虽然有点累,但上限高。你可能不知道,服务员到顶才六十五块,可比你们钳工差远了。” 秦淮如也是个聪明人,她也听出来了,是不好办,不是不能办。 于是她马上开始诉苦起来:“李哥你不知道,钳工我真的干不好。我连字都不认识,看图纸就像看天书一样。如果不换个岗位,我也只能靠熬工龄涨工资了,哪年是个头啊。”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每天去厂里就是煎熬,没人愿意正经带她,那都是想占她便宜的人。 尤其是他们车间主任,天天有意无意地敲打她,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家真是困难啊。现在也就中院的柱子,时不时地指点剩饭;一大爷有时会给点棒子面。我真的快撑不住了。”说完,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李哥,你帮帮我吧。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第4章 抉择 看着秦淮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模样。李敬安决定要帮帮她,不由心想:我还真是个好人啊,心肠真是太软了。 李敬安起身,坐到了秦淮如身边。秦淮如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下身子。李敬安哪能让她如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哎,我知道你家里没个男人,过的肯定不如意,没想到你会这么苦。”李敬安一脸同情,声音里都透着怜悯。 秦淮如一脸惊慌地想把手抽出来。李敬安的手抓得更紧了。 “看看,这手,手指头都起茧子了,这皮肤跟砂纸一样,指节都变大了。”李敬安边摸着她的手边说,仿佛他的心都跟着滴血了。 秦淮如终于把手从李敬安的掌中抽出来。“李哥,别这样。”说着,整个身子就挪到了沙发的最边上。她眉毛微蹙,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看向一边。 “呵呵。”看着秦淮如这个样子,却没当场翻脸,就知道她还是有点不甘心。 李敬安在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身体向后,整个靠在沙发背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将烟久久地闷在肺里,半晌,两条烟柱才从鼻子里喷出。准备和她摊牌。 “秦淮如,我听说你现在连一级工都不是。如果把你调过来,就相当于给你再升一级。这难度可不小啊。”李敬安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准备和她开门见山。 “你知道为什么会调走一个人吗?就是因为我要换一个我的人。如果遇不到合适的话,那这个名额会一直空着。”他把“我的人”这三个字说得很重。 秦淮茹听到这里有点坐立难安。 “我看时间不早了,孩子该睡觉了,我该走了。”秦淮如起身就往门口走去,走着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刚要走出门,又被李敬安喊住了。 “秦淮如,你等一等。我最后再和你说一下。”说完,李敬安又抽了一口烟,把还剩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 随后起身,走到秦淮如身边,对着她说到:“我希望你回去考虑清楚,是想继续靠别人接济,甚至是到处借粮过日子,还是想换个活法。多想想孩子,等孩子再大点,懂事了,看着他妈整天求爷爷告奶奶地借粮度日,天天讨好别人就为了能拿点剩菜,他们以后在院子里还能抬起头来吗?” 说着,还把手搭到了秦淮如肩膀上,看着她的反应。 秦淮如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抖,并没有别的动作,就知道有戏。于是继续说到:“我并不是非你不可。这一段时间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名额接近我,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儿媳妇、好妈妈,我想给你这个机会。” 李敬安身体又向秦淮如靠了靠,嘴贴着她的耳朵:“我给你一星期时间考虑,想清楚了随时和我说。对了,来的时候先洗个澡,不要让我失望哦。嘿嘿” 说完,右手顺着她的肩膀、后背滑到腰上,轻轻一推。 “帮我把门带上,谢谢。” 看着秦淮如的背影踉跄,渐渐被暮色吞没。李敬安把右手放在鼻子上,狠狠吸了一口,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啧,真不错。” 贾家,正在床边斜卧的贾张氏,看见推门进来的秦淮如,马上问道:“怎么样,打听清楚了吗?他能帮上忙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秦淮如惊醒,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走进里屋,坐到床边,看着她的三个孩子睡熟的模样,小声道:“不怎么样。” “哎,我就知道,非亲非故的,谁会帮我们。让你去问,也就是想试一试,没多大的希望。要是能换个岗位就好了,咱家的日子也就能好过些了。”这还是贾张氏想出来的主意,让秦淮如去探探口风。 秦淮如看了看一脸失望的婆婆,又看了看孩子,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也不一定,他说他会帮忙问一下。”说完她就后悔了,马上闭嘴不再言语。 而贾张氏却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鞋底:“真的吗?那他还真是个好人。”语气里还带着一股喜意。 “妈,睡吧。” “嗯,好。” 屋里的灯灭了,一片寂静,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传出了一声贾张氏的低语。 “要是东旭还在就好了。” 第5章 门口对话 翌日,星期天。 清晨的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块暖色的亮斑。李敬安睁开眼,望着有些陌生的房梁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现在还有点不真实感。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想起今天星期天休息日,姐姐也会回家帮忙收拾。 决定今天去他父母那儿。 他魂穿过来不只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还有对父母亲人感情 。 他觉得他更像是两人融合路, 但由后世的李敬安做主导。 对此他并不反感,毕竟前世他是个孤儿,在他魂穿之前30多年都是孤家寡人。 穿上衣服,他走到卧室那口深棕色的立柜前。 柜子有些年头了,木头纹理清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儿。 打开柜门,上层挂着的衣服整整齐齐:几件挺括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领口依然硬挺的衬衫,夏天穿的汗衫,还有两套军装——那是他转业时带回来的。 最里边,挂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军大衣。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衣上,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厚实的呢料和光滑的铜扣。 这可是他的宝贝,一件五五式的将校呢大衣。它不仅仅是一件御寒的衣物,更是一段历史的铭刻,一种身份的象征。 它无声地诉说着,在1960年之前,他就已经是一名校级军官了。开国少校——这四个字沉甸甸的,是那个时代赋予的无上荣光。他指尖在肩章的位置流连了片刻,才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 柜子下层,码着几瓶酒和几条烟。 他俯身,拣出四瓶酒——两瓶西凤,两瓶汾酒,又拿出三条烟:一条云烟,两条牡丹。 酒瓶玻璃冰凉,烟壳纸张脆响,都是这年月里实打实的好东西。 接着,他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裤兜。 东西备齐了,他找出一个半旧的帆布手提包,军绿色,结实耐用。把烟酒一样样装进去,包立刻显得沉甸甸的。 他拎了拎,挎在肩上,准备出门。钥匙插进锁孔,正要转动,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屋里,从墙上的公文包里把昨天的信封也给拿了出来。他把这个信封也揣进怀里,这才觉得妥帖了。 “咔哒”一声锁上屋门。院里,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沁人心脾。 他把手提包挂在了自行车的车把上,推着车出了自家小院,回身又仔细锁好了院门。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刚推车走到中院贾家的门口,一个声音就叫住了他。 “小李啊,这就出去啦?” 李敬安停下脚步,见贾张氏从屋里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络又略显刻意的笑,看样子是专程在等他。 “贾婶子,早啊。”李敬安脸上也浮起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可不早嘛,惦记着事儿呢。”贾张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激,“昨儿个怀如回来跟我说了,你答应帮我们问问那事儿……哎哟,真是,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咱们这院里,就数你有本事,认识的人多,门路广。” “瞧您说的,太见外了。都是老街坊邻居,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李敬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接着对贾张氏道:“这忙我愿意帮,可也得看别人的态度。要是那头压根没这意思,我就是浑身是劲,也使不对地方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贾婶子?”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贾家屋檐下——秦淮茹正背对着他们,蹲在一个小煤炉前,拿着火钳子通炉子,准备做早饭。 她穿着件蓝色旧工装,背影单薄,动作似乎因为听到对话而微微顿了一下。 “是是是,道理是这个道理。”贾张氏连连点头,“可我们这平头老百姓,两眼一抹黑,衙门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关系、托人情了。你能答应帮着问问,就是天大的情分了!” 说完,她扭过头,朝秦淮茹的方向略微提高了声调,“怀如!你这孩子,没看见你李哥在这儿?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秦淮茹的背影明显一僵。她慢慢站起身,转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把黑乎乎的火钳。 她没敢看李敬安的眼睛,视线垂着,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声音低低的,几乎听不清:“李哥。” 李敬安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对贾张氏正色道:“婶子您放心,既然是答应了的,我肯定放在心上。要是不成您可不能怪我。” 这番话听得贾张氏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行,成不成就看天意了。 你帮我们这么大忙,我们怎么报答你好。家里穷,也拿不出啥像样的东西……” 她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你这么一个大男人,自己过日子,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这些活儿总不方便。以后有啥要洗涮的、要收拾的,你就只管言语一声,让怀如去帮你拾掇拾掇!千万别客气!” “这可不行,万万使不得。”李敬安连忙摆手,态度客气而坚决,“事情还没办成,哪能先麻烦你们。要是将来真侥幸帮上了点忙,那时候再有事,说不定还真要厚着脸皮来求婶子和怀如同志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还得赶去我父母家。就先走了。” “哎,你这还没吃早饭吧?要不就在家随便吃点,窝头稀饭,垫巴一口再走?”贾张氏热情地挽留。 “不用了婶子,路上随便买点就成,不麻烦了。”李敬安笑着婉拒,推起自行车,朝院外走去。 贾张氏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转过影壁,这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去,她转身回到屋檐下,对着依旧垂头摆弄煤炉的秦淮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埋怨: “你看看你,今天这是咋了?魂不守舍的!见了人也不知道主动点、热络点!早上还不让我特意等他……咱现在是有求于人,你不把关系处好了,人家能真心实意给咱使劲吗?” 秦淮茹没吭声,只是用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炉子里的煤块,火星偶尔溅起一点,很快又熄灭。她抿着嘴唇,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婆婆的话听而不闻。 院子里,只剩下煤块轻微的噼啪声,和渐渐弥漫开的、清冷的早晨气息。 第6章 归家 初秋微凉,天空高远。胡同里,灰色院墙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偶尔有穿着蓝布制服、骑着自行车的人轻快地穿行,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风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 李敬安在路上找了个国营小吃店解决早饭。点了一碗豆浆,半斤油条。他还特意跟服务员确认:“同志,这是豆浆,不是豆汁吧?” 顺路找了家供销社,买了两份点心。一份给父母,一份给姐姐家。 又到西单菜市场看看买点肉,没想到今天竟然还有鸡卖。 “这可不能错过,得买两只。”李敬安心里想着。这时候鸡鸭鹅可不是每天都有的,得碰运气。 路过的人看得眼都红了,但没办法,他就是既有钱又有票。 西城 某胡同 “叮铃铃——” 李敬安按着车铃,提醒胡同里打闹的小孩注意安全。 推车进了一个大杂院,这就是原主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这个四合院和南锣鼓巷那些规整的四合院没法比,是个小二进的院子。家家户户又在院里搭了间小厨房,院子就显得更拥挤了。 前院3间东厢房就是他们家。 “哟,小安回来啦!” “又带这么多东西,真出息了。” “那是,小安现在可是国家干部了。” 院里几个正在忙活的大妈大婶看见李敬安推着车进来,车把上一边挂着油纸包和帆布包,一边挂着两只鸡,都热情地打招呼。 李敬安笑着一个个回应:“张婶洗菜呢?王大妈今儿没出去啊?刘姨,您这花养得真好。” 听到外面的动静,东屋里走出两个女人。 母亲李张氏今年五十岁,是典型的家庭妇女。身材清瘦,齐耳短发已见银丝,面容温和,总是带着笑。 姐姐李红英今年三十一岁,在齿轮厂当仓库管理员,主要负责出库入库的记录清点。身高将近一米七,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算是非常高挑了。长脸,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非常耐看,一看就是利落能干的人。 “妈,姐。”李敬安停好车。 “哎,你怎么又买鸡了?”李母笑着迎上来,看见东西又带着埋怨,“今天早上你爹起大早去排队,好不容易才买了点肉。” “这不是刚好碰上了嘛。”李敬安一边解绳子一边说,“西单菜市场难得有鸡卖,不买多亏啊。” 他正要往下拿东西,就被李母拦住了。 “你别动了,让你姐来。”李母转身招呼,“英子,来把鸡拿到厨房边上的笼子里去。”说着就要去提帆布包和油纸包。 李敬安手快,一把接了过来:“妈,这些东西也挺沉,我来就行。” 母子俩一起进了屋。 屋里,父亲李兴业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旁边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正播放着新闻。 李兴业五十一岁,是革制品厂的机修工人。黑白相间的短发,面容敦朴,身高也有一米八左右。 “爸。”李敬安喊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李父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回来啦?累了吧,坐这儿歇歇。” 这时从里屋跑出来俩孩子,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舅舅!”两个孩子脆生生地喊道,然后就跑到桌子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油纸包,小鼻子还使劲嗅了嗅。 李母赶紧解开一个兜,里面是四个纸包,四种不同的点心。她打开一包桃酥递给孩子们:“慢点吃,别噎着。” 李红英随后进了屋,看见俩孩子已经吃上了,嗔怪道:“你俩,喊舅舅了吗?就知道吃。” “哈哈,我进门他俩就喊了。”李敬安笑呵呵地说,又转向孩子们,“少吃点桃酥,中午还有肉和鸡呢。等你们回家的时候,把这兜点心带回去慢慢吃。” “谢谢舅舅!”两个孩子高兴极了。 李母和姐姐围着桌子坐下。李红英给弟弟倒了杯水。 “姐,姐夫今天怎么没来?小家伙也没带来?”李敬安问道。 “你姐夫今天值班,小家伙让我婆婆带着呢。”李红英说,“才一岁多,正是闹人的时候,我要是带他来,今天什么都干不了了。” 李敬安点点头,站起来打开帆布袋,拿出烟酒放在桌上:“爸,这个给您。” 李父拿起烟酒看了看:“嗬,这可是好烟好酒。”他顿了顿,语气关切,“儿子,你刚回来两个多月,听说天天有饭局,认识了不少人。这人情往来花费大,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递给父亲一根,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爸,前一阵子我职位不是还没定下来嘛。趁着那段时间,跟老领导汇报汇报工作,跟新同事、新朋友多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现在职位定下来了。以后就安稳了,没那么多饭局了。您就放心抽,放心喝。再说了,以后这些东西以后还能少了?” 李父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行,你这么说,爸就收下了。”他转头对女儿说,“英子,你走的时候拿两条烟、两瓶酒回去。快过节了,让斌子上他领导家走动走动。” 斌子就是李敬安的姐夫王文斌,和姐姐同岁,在齿轮厂当四级车工。 “不用不用,我们有钱。”李红英连忙推辞。 李父打断她的话:“你们有钱有什么用?有票吗?我让你拿,你就拿回去。过节走动一下,看看今年斌子的工级还能不能再升一级。” 李敬安也在旁边劝:“姐,听爸的,你就拿回去吧。姐夫评级是大事。” 李红英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终于点了点头:“谢谢爸,谢谢弟弟。” 李敬安又从兜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母亲:“妈,这一个里面是布票和棉花票,天快冷了,该添置厚衣服厚被子了。另一个是粮票,您收着,家里应急用。” 李母接过信封,脸上露出担忧:“儿啊,你这刚上班,又是烟酒又是票的……没什么事吧?” “妈,您放心,没事。”李敬安温声解释,“都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来路都正。” 李父磕了磕烟灰,发话了:“收起来吧,这说明儿子有本事。”他吩咐道,“你俩准备做饭去吧。” 李母闻言,把信封仔细收好。 “小安,你听听收音机,一会就好。”李母系上围裙,又对李父说,“他爹,你把小安带来的鸡杀一只。” 李父应声出去杀鸡。回来后,父子俩就围着收音机,一边听新闻,一边抽烟,偶尔还聊几句国际局势。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炒菜声,还有李母和姐姐的说话声。两个孩子吃完点心,又跑到院子里玩耍去了。 院子里飘起炖鸡的香气,混合着葱姜和酱油的味道,温暖而诱人。这个初秋的晌午,在这个拥挤却温馨的大杂院里,一顿丰盛的团圆饭正在准备中。 第7章 团聚 不一会,李母和李红英就把菜陆续端上了桌。 一盘蒜苗炒肉,一盘豆角炒肉,一盘醋熘白菜,一盘烧茄子,最后是一盆热腾腾的炖鸡。 “怎么弄这么多。”李敬安看着满桌的菜说道。 “本来就打算做四个菜,谁知道你还买了鸡。”李母嘴上埋怨,眼里却掠过一丝伤感,“唉,这几年过年都没怎么吃过这些,总算是熬过来了。”说着,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哎,你这是干嘛,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李父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不满,“儿子现在有出息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去,拿两个杯子来。” 李母应声起身去拿杯子。 李敬安看着父亲那副“一家之主”的架势,心里暗笑:这派头,得让后世多少男人羡慕。 他家地位排序很明确:李敬安排第一,李父第二,李母第三,李红英最后。没办法,谁让就这么一个独子。 “都坐吧。姐,给孩子拿个碗,他们够不着。”李敬安招呼着,又转向父亲:“爸,今天咱爷俩喝哪个?” “喝汾酒吧,西凤让你姐带回去。”李父说。 “得嘞,那我少来点,下午还得回去。”李敬安一边开酒一边说。 “那就少喝点。都动筷子吧。”李父发话。 两个孩子早就馋得坐不住了,一听赶紧伸出筷子。李敬安给他们一人夹了个鸡腿。 “来,咱爷俩碰一个。”李父举起杯子,和李敬安轻轻一碰。他先看了看杯中的酒,小心抿了一口,闭眼、皱眉、吞咽一气呵成,最后“啧”的一声,回味般咂了咂嘴。 “这酒在百货大楼卖四块多呢,真好!不辣嗓子。”李父赞叹道。 “爸,我给你带的烟也不呛嗓子。我那还有,下次再给您拿。”李敬安笑着接话。 李父又抿了一口,摆摆手:“别拿了,尝尝味儿就行。给我喝这么好的,浪费。” “哈哈,爸,往后您儿子缺不了这些。我孝敬您二老还不是应该的?”李敬安声音爽朗,“再说,您二老吃得好、穿得好、喝得好,走出去我也有面子不是?”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李敬安心里清楚,这年头用不着像里写的那样,这也怕、那也躲。在他的记忆里,这儿的人可不那样。 这里的人讲究“倒驴不倒架”。哪怕饭都快吃不上了,出门前嘴上也得抹点油——不能让人看不起。 因为大多数人,多少都捧高踩低。你穷,别人未必拿你当回事,说不定还会踩你一脚;你过得体面,别人反而觉得你有本事,愿意捧着,不敢轻易得罪。这样,麻烦反而少。 越是藏着掖着,越容易招人注意。 有人或许会说:不怕被人举报吗? 李敬安心里一笑:这算什么事?理由多的是——厂里发的、跟人换的、以前存的。再说了,他有底气,有什么好怕的。 酒桌上,李父又提起一事:“小安,你堂叔家老二节后结婚,离你们厂不远。有空去看看,能帮就帮点。”他顿了顿,“咱家亲戚不多,得多走动。” 这话不错。李家已是两代单传,最近的亲戚就是李父的两个叔伯兄弟。其中老大解放前去了南方,如今来往密的,也就这一家了。 “知道了,我抽空就去。”李敬安应下。 李母这时插话道“小安,你也29了。以前是因为打仗,你在军队不经常回来。但现在回家了,工作也分配了。是不是也该成家了。” 李母的话让李父和李红英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想听听李敬安的意思。 “妈,我现在不想结婚。我刚回来我想先忙一下工作。 先您别着急,我保证最多3年,3年之后不管能干出什么样,我肯定结婚。”李敬安赶忙保证。 “好了,小安的事他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以后别说这事了。”李父看李母还想说话马上打断她。 父子俩喝酒闲聊,李母和李红英一边吃,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俩小家伙几乎把头埋进碗里,就没抬起来过。 孩子吃完就跑出去玩了。李母和李红英收拾了碗筷,进屋说家常去了。 李敬安陪着父亲,把那瓶汾酒喝完。他只喝了三两,剩下的全进了李父肚里。 李父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 这年头的酒,度数普遍高。像今天喝的汾酒,足足六十五度。 李敬安把他扶进里屋躺下,李母她们出来收拾桌子。 “小安,你也去旁边屋歇会儿吧,喝得也不少。”李母关切地说,姐姐也在一旁点头。 李敬安便去了隔壁屋。这床铺盖一直备着,就是给他偶尔回来住的。 本来不觉得困,可一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母亲轻轻叫醒。 “小安,不早了,趁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吧。” 李敬安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李母叫来李红英,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装好,又递过一个饭盒:“里面是中午留的鸡肉和俩馒头,带回去晚上吃。” “来,都挂我车把上,我送你们到车站。”李敬安见状连忙说。 “对,正好让你弟送送。这只鸡也带上。”李母又提来一只鸡。 李红英赶紧推辞:“妈,您留着吃吧。小安带来的东西,我哪能连吃带拿的……别人该说闲话了。” “你爸今天买的肉还没吃完呢。再说了,你家小的和他爸今天都没吃着。”李母执意要给。 “姐,你就拿着吧。下回我回来再买就是了。你每星期都来帮爸妈干活,这点东西算什么。”李敬安说着,接过母亲手里的鸡。 李红英推让不过,只好收下。 别过母亲,李敬安推着自行车——车前梁坐着小外甥,后座载着大的,和姐姐一路往公交站走去。 姐姐家住在朝阳区,就在后世东三环边上。她们坐车回家,比李敬安骑车还快些。 车站里,看着娘仨上了车,李敬安才蹬上车往四合院赶。 第8章 添把火 回到院子时,天还没黑透。 院里没什么人,大概都在家吃饭。 经过贾家窗户时,他特意朝里瞥了一眼。 贾家五口正围着一张小桌吃饭,每人面前一碗稀薄的棒子面粥。桌上有个小筐,本该放窝头馒头,如今却是空的。 李敬安嘴角一弯,推车时故意让车轮发出些声响。 果然,屋里的人听见动静,下意识往外看——只瞧见一个转过去的自行车后轮。 “是李敬安回来了。”贾张氏压低声音对秦淮茹说,“怀茹,一会儿你要不去他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碗我来洗。” “妈,咱跟人家又不熟,我整天往人家里跑,旁人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呢。”秦淮茹连忙拒绝。 昨天的事没法跟婆婆明说,她心里也乱,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得先给婆婆垫个话。 “妈,调工作的事……其实希望不大。您别抱太大指望,省得以后难受。” “唉,我能不上心吗?”贾张氏愁容满面,“你看看咱家这日子……三个孩子晚上连个窝头都吃不上。咱俩少吃点能熬,可棒梗他们常常饿醒……我这心里揪得慌。” “妈,好多人家不也都这么过吗……”秦淮茹轻声安慰。 “我知道,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贾张氏越说越激动,“眼下有这么个机会,我能不动心吗?你要是真能调过去,每月就能拿三十五块,孩子们每天多个窝头,咱们也不用总求人接济了。” 也不怪贾张氏这般反应。她对那些接济贾家的人,始终存着戒心——除了傻柱。在她看来,哪个条件像样的单身汉会真心娶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 就连一大爷,她也觉得他接济贾家是别有心思。(电视剧里说的) 她怕秦淮茹被人拐跑了,那贾家可就真的散了。 贾张氏这番话,让旁边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棒梗抬头问:“妈,你要涨工资了吗?” “……没有。”秦淮茹低下头,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不敢看孩子们的眼睛。 孩子脸上的光霎时暗了下去。 屋里重新陷入沉默。 --- 李敬安家,东屋。 他正打算把带回来的炖鸡热一热。本来想吃凉的,忽然想起不知在哪儿看过:人饿的时候,鼻子特别灵。 他想试试。 李敬安觉得自己挺“无私”——有好东西,就该和大家“分享”。当然,仅限于气味,尤其是和贾家分享。 怕时间短了别人闻不见,他中途又添了一次水。 足足炖了二十分钟,他才熄火。 至于别家到底闻没闻到,就不得而知了。但贾家一定闻到了。因为他听到了贾家的动静。 好像是俩孩子闻到味道坐不住了,跑出家门又被秦淮茹和她婆婆拽回来了。 我就看看你能坚持多久。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吃完收拾妥当,李敬安进了卧室躺下。 可闭上眼,思绪却乱飘,不知怎的竟又想到秦淮茹——身上顿时一阵燥热,像有火在烧。 “不行,这事得尽快解决。不能只在秦淮茹这一棵树上吊着。”他暗自嘀咕。 忽然想到一个人,就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发现各方面都合适。 嘿嘿嘿,明天就给她拿下。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折腾了半宿。 第9章 会议 早晨 四合院的清晨 李敬安被枕边的闹钟准时叫醒时,窗外的天色刚亮。 七点整,四合院里已经透进了一抹灰白色的晨光。 他伸手关掉闹钟,在床上躺又磨叽了几分钟。他恋恋不舍起身。 穿着短裤汗衫直接去了东屋,在水龙头旁的架子上,他拿起搪瓷缸子和牙刷开始刷牙。 初秋的早晨已经带着凉意,自来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刷完牙又抹了一把脸。这就算齐活了。 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满意。虽然不是后世大帅哥。但浓眉大眼,棱角分明。非常符合现在的审美,就是现在人嘴里的很精神很周正,一看就是正面人物。 回到屋里,从立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中山装换上。穿上皮鞋,又用抹布擦了擦。 不饿,早饭也不准备吃了。 他推出那辆自行车,用抹布擦了擦车座上的露水。推着就出了小院。 这时,整个四合院已经安静下来——上班的工人、上学的孩子,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刚走到中院中间,中院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傻柱晃悠着走出来,一边扣着蓝色工装的扣子,一边打着哈欠。 “哟,敬安,这么早就走啊?”傻柱揉了揉眼睛。他是轧钢厂食堂的大厨,早饭用不着他操心,总能多睡会儿。 “柱子早。”李敬安笑着点点头,“你这不也挺早?” 来厂里这么长时间,整天去食堂吃饭。时不时还在包房吃小灶,他俩已经很熟悉了。他也是大大咧咧的人,也不拿李敬安当领导。 “嗨,睡不着了。”傻柱摆摆手,“今儿个厂里要来几个领导,杨厂长特意吩咐中午加俩菜。我得早点去备料。” 两人寒暄了两句,李敬安便推车出了院门:“那您忙着,我先走了。” “得嘞,路上慢点儿。” --- 清晨的胡同里弥漫着煤烟和早点摊子的香气。李敬安蹬着自行车,熟练地绕过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挑着担子的小贩。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车把上。 二十分钟后,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厂门口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工人匆匆往里赶。保卫科老张,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李所长早啊!” “张师傅早。”李敬安下了车,推着进了大门,“今儿个天不错。” 老张解放战争时期没了一个胳膊,解放后就安排到轧钢厂当门卫。那也是保卫科编制,手底下也有俩小伙子。他现在也就30多岁,主要是保卫科年轻小伙多,他就算老的了。 “可不是嘛,秋高气爽。”老张递过来一支烟,李敬安伸手接过来点上,“对了,听说这几天分厂要来不少人?” “是吗?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只听说几个分厂的负责人今天来。”李敬安点点头“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啊” “那是咱就是顺风耳全场大几千人从我跟前过咱厂什么事也瞒不过我”他一脸得意。 又聊了两句后。 李敬安重新骑上车,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办公楼方向去。道路两旁高大的厂房已经机器轰鸣,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 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七八个人。星期一早晨的厂务例会,各部门领导都要参加。李敬安作为厂招待所所长,虽然算不上核心领导,但级别在这里不是,也在与会之列。 “敬安来了!”财务科长老陈看见他,招了招手。 前排的李主任隔着一排人也和他点点头。 周围,别管熟悉不熟悉都给他打了个招呼。 “陈科长早,各位领导早。”李敬安也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轧钢厂可是厅局级单位,比如李主任他现在就是处级领导,比他高两级。更不要说他升副厂长也就这两年的事了。 他也就是刚进这个门的水平。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已经点上了烟。生产科、技术科、后勤处、工会......各部门的头头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话题从生产指标扯到中苏关系,又从家属院的房子漏雨问题说到最近的副食品供应。 九点整,杨厂长准时走进会议室。他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副厂长。 “人都齐了吧?那咱们开始。”杨厂长在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首先传达一下部里上周会议精神......” 会议内容大多是老生常谈:安全生产要抓牢,生产指标要完成,思想工作不能松。李敬安认真做着笔记,虽然大部分内容和招待所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这些精神总会在某些时候、以某种方式影响到自己的工作。 “......另外,有个具体安排。”杨厂长推了推眼镜,“下午,各分厂要派技术员来总厂学习新的轧钢技术。具体人数人事科会后发通知。住宿方面——”他看向李敬安,“敬安,招待所要安排好。” “明白,厂长。”李敬安点点头,“我回去就安排房间,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散会时,大家纷纷收拾笔记本起身。 出门,总务科的人已经等在外面了。接过来一个名单,看了一下有30个人。 和总务科交接完李敬安准备走,后勤处李主任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敬安,稍等一下。” 李主任笑呵呵和杨厂长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他拉着李敬安走到走廊窗边,压低声音说: “刚才会上杨厂长只说了一部分。今天下午,各分厂的负责人也要跟着来。我想着,晚上在食堂安排一桌,大家聚一聚,交流交流感情。你晚上得来作陪啊。” “好的李哥,一定到。”李敬安立刻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问:“李哥,缺什么不?我办公室里还藏着两瓶好酒。” 李主任摆摆手,脸上笑意更深:“我组的局,还能让你拿东西?你就带着嘴来就行,今天酒管够,喝不好可不让走。” “您放心,李哥,这不用花钱的酒,我肯定可劲儿造。到时候您可别心疼。”李敬安笑道。 “你小子!”李主任笑着指了指他,满意地点点头。李敬安适时递过去一支烟,掏出火柴先给李主任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敬安啊,”李主任吐出一口烟,目光望向窗外,“我做后勤接待工作的,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厂里的门面。分厂这些同志来了,住得舒不舒服,吃得合不合口,直接关系到他们对总厂的印象。” “我明白,李哥。也感谢您带我认识一下分厂的同志。”李敬安诚恳地说。 “见外了不是?得,你先去忙。晚上六点,食堂小包间。”李主任拍拍李敬安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主任对李敬安这般热情,自然有缘故。 其一,李敬安是冶金工业部高司长那边的关系; 其二,他是部队转业回来的,身上带着军队背景。 如今全国各部门里,从一线部队转业过来的人比比皆是,看似平常,但对于李主任和杨厂长这样非行伍出身的人来说,却另有一番意味——他们更得处处留意,毕竟轧钢厂的一把手、党委书记,也是军队出身。 在厂里,人事大权握在党委会手中,厂长主要只管生产与管理。 因此,杨厂长虽会为李敬此行方便,却不会特别另眼相看——他走的是上层路线,两人级别也差着好几级。 李主任则不同,他为人八面玲珑,既懂得向上逢迎,也擅长向下笼络,这或许也是后来他能压过杨厂长一头的原因。 第10章 自己人 李敬安骑车回到轧钢厂第二招待所。这儿离办公楼不过百米,旁边就是工人俱乐部和澡堂子,一圈建筑围成了厂里的行政福利区。 既然叫“第二招待所”,自然还有第一招待所,两者分工明确:一个对外,一个对内。第二招待所是专为内部职工及家属设立的。 李敬安为了这个位置,往老领导那儿跑了好几趟,又等了两个多月,直到上星期才走马上任。 再过几年风气就要变了,这个位置刚刚好——不在核心舞台中央,却能让他安稳地经营关系网。在他眼里,关系和权力是对等的,更是互通的。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大门开在侧面。 下面两层每层十五间客房,每间四个床位,除去值班室和休息室占用的两间,还能住下一百一十二人,每层配有一个公共厕所。 三楼其实是个阁楼,约莫四十平米,隔成了一间办公室和一间厕所。 从招待所旁边,就是傻柱他们负责的第三食堂。 走进招待所大门,第一间就是值班室。靠走廊的墙上开了一个窗口,用于登记、取钥匙、换开水。第二间是服务员休息室,供值夜班的轮流休息。 “所长!”值班室里一个二十来岁的服务员看见李敬安,连忙起身打招呼。 李敬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旁边另外两个服务员,心里暗想:“早晚得把你们换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今天下午要来三十个分厂的技术员,都安排到二楼。这是名单。”李敬安递过去一张纸,便转身上了三楼办公室。 不一会儿,刚才打招呼的服务员提着暖水瓶跟了上去。 “哟,这又是赶着拍马屁去了。”一个服务员撇撇嘴,阴阳怪气道。 “年轻人脑子活泛嘛,你说她不进步谁进步?”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三楼,李敬安刚在椅子上坐定,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进来。” 推门的是方才搭话的服务员王彩霞。“所长,我给添壶水。”她放下暖瓶,目光在屋里转了转,又拿起扫帚,“正好把地也扫扫。” “好,那就麻烦你了。”李敬安看着她,笑呵呵地说。 王彩霞正是李敬安昨晚盘算过的人选。二十六岁,九级服务员,长得不错,小瓜子脸很耐看,身高不到一米六,娇小却丰满。自从李敬安上任,她天天早上来换水、打扫。 她这般勤快,自然是想留个好印象。 毕竟还年轻,盼着能早点提升工级——她的工龄早就够了,只要厂里给名额,再有领导推荐,就能往上走一级。 服务员做得好不好,没什么硬标准,领导的评价至关重要。她不想像其他服务员那样干熬资历、按先来后到排队,她想弯道超车。 李敬安当然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正要把她收为自己人——毕竟是第一个主动向他靠拢的。 “彩霞,先别忙了。坐下,我跟你说点事。”李敬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随后走到门口,轻轻插上了门闩。 “所长……”王彩霞有些慌,站在沙发边不知所措。 “呵呵,咱们说点事儿。别傻站着,坐啊。”李敬安走过去,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随即自己也贴着她坐了下来。 “彩霞,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很好。”他说着,手臂自然地伸到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所长……”王彩霞想挣开,又不敢用力。 “叫李哥。没外人的时候,就叫李哥。”李敬安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招待所我也是刚来,身边没个自己人。只要你跟紧你李哥,我马上提你当领班,每个月再加两块钱补助。”感觉到王彩霞身子渐渐不再僵硬,他继续说,“你放心,厂里一有升级名额,我头一个给你报上去。”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将她的脸庞轻轻转向自己。 “说,要不要跟哥干?” 王彩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挤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嗯”。 “我没听清。想不想跟着哥干?” “想。” “想什么?” “想跟着哥干。”王彩霞闭着眼,小声说了出来。 “哈哈。”李敬安低笑一声,忽然将她往后一按,俯身压了上去。他一米八多的个子,也算壮实,几乎将娇小的王彩霞整个罩住。 “李哥,别……有人,我怕。”王彩霞惊慌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 “没事,门我插上了。除了你们服务员,没人会上来。”他的声音沉了沉,“谁要是敢敲门,我立马调走她。” 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断续的呜咽与沉重的呼吸。 一楼值班室里,一胖一瘦两名服务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胖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哎,你说他俩以后会搞到一起吗?” “这还用说?”瘦的撇了撇嘴,脸上满是鄙夷,“你看王彩霞那上赶着的样儿。李所长勾勾手指头,她保管乖乖脱裤子。” “我看也是,”胖的立刻接话,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早瞧出来了,她就一骚货。” 瘦的忽然竖起食指:“嘘——你听,是不是有啥动静?” “哪有声音,你听错了吧。” 瘦的侧耳凝神,又拽了拽胖的衣袖:“真有声儿,你仔细听。” 胖的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屏息听去:“哟,还真有……拍巴掌的声儿,像是从楼梯那儿传过来的。” “不知道楼上哪个屋住了个神经病,大白天拍巴掌。”瘦的翻了个白眼。 “管他呢。”瘦的摆摆手,转而问道,“你说今儿中午食堂能有肉菜不?” “够呛。”胖的撇撇嘴,“食堂主任也不知道干啥吃的,快一个月没见油腥了。” 两人不再理会楼上时断时续的声响,头挨着头继续聊起了午饭的事。 第11章 班长 “我宣布一下,以后王彩霞同志就是班长了。” 招待所值班室里,李敬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站在值班室里,目光扫过另外两名女服务员。 那两名服务员对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一个整理着手中的登记簿,另一个摆弄着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闷热的空气里叮当作响。 “一会写个纸贴到值班室,给中班和晚班的人看。”李敬安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彩霞就站在他身旁,距离很近。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对着窗,光线勾勒出她有些松散的轮廓。 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慵懒几分,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像是刚刚赶了一段急路,又像是被这暑气蒸腾出的汗意。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随意地贴在颈侧,她没有伸手去拢。 李敬安说完,转向王彩霞:“你一会跟我出去下。先给她们安排一下工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转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径直上楼去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王彩霞抬起眼,看向留下的两人。她们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探询,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都掩藏得很好。 “没什么别的事,”王彩霞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带着事后的些许沙哑,“中午饭,你们俩轮流去吃就行,别耽误值班。” 话说得简单,意思却明白。两人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王班长”。 这称呼乍听有些陌生,王彩霞心头微动,脸上却没什么表示。 安排妥当,她便也转身上楼。她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像是要踏稳每一个台阶。 身后响起了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但她不在乎。 三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 沙发很凌乱。 李敬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点烟。火柴“嗤”地一声亮起,随即是烟草被点燃的轻微声响。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现在心情非常不错,真是全方位提升。 “收拾一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家务。 王彩霞没说话,开始动手整理。沙发上铺着的那块米白色提花布盖巾,皱得不成样子,被胡乱堆在一角。 她拿起角落里一块半干的抹布,仔细把沙发擦干净。 李敬安靠在窗台上,看着她忙碌,忽然硕一声:“回去多补点水。” 王彩霞低了低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擦完沙发,她抱着那卷布垫出了房间,下楼,旁边卫生间门口也有水龙头。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下。她把布垫浸湿,打上肥皂,用力搓洗起来。 洗好,拧干。她没有拿到外面去晒,而是直搭到楼梯扶手上, 旁边就是窗户。正好能被太阳晒到。 做完这些,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脸上那点残留的热意,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办公室,李敬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也似乎用水抹过,恢复了平时的整齐。见她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两人前后走出招待所大门。午前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树荫稀疏,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就这么沿着围墙边的荫凉处一前一后走的着,目的地并不远——是隔壁点职工澡堂。 两人分开。 澡堂里这个时间人很少,近乎空旷。热水冲刷过身体,洗去黏腻的汗水。王彩霞用力搓洗着长发,水声哗哗,氤氲的蒸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绪。 李敬安等了有一会,王彩霞才走出来。两人都清清爽爽,头发还带着湿气。看看天色,已近正午。 他们没回招待所,直接去了食堂。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他们是分开吃的。 饭后,王彩霞去了值班室。李敬安则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睡午觉去了。 下午的时光缓缓流过,分厂的人陆续都到了。一一分配了房间,李敬安也下去看了一下,没什么疏漏。下午再无事发生。 第12章 水一章 刚被任命为招待所班长的王彩霞,趁着交接班的时间,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值班室。小小的屋子里挤了六七个人,显得有些逼仄。 她站在屋子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熟悉或不甚熟悉的脸。有人低头整理衣角,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从明天开始,”王彩霞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彻底打扫。所有床单、被罩、枕套,统统拆下来洗干净。被子、褥子,全部抱到院子里晒透。” 话音未落,底下便起了骚动。 “一个星期?所有房间?”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工第一个嚷起来,“王班长,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就是啊,现在天这么热,谁受得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撇撇嘴,“平时不都几天才换一次吗?” “床单被罩洗那么勤,破得更快,所里又不会给我们发新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有人抱臂冷笑,有人翻着白眼,还有人故意大声叹气。这些面孔,王彩霞都认得——她们中有人曾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在她忙不过来时故意视而不见,有人在她被客人刁难时站在一旁看笑话。 王彩霞等声音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果有谁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所长说了,招待所的工作要是不能胜任,马上可以调岗。”她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刚刚嚷得最大声的人,“别的岗位目前没有空缺,但保洁队——永远缺人。有要去的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刺耳。有人不自然地挪了挪脚,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刚才那个撇嘴的姑娘把脸转向一边。没人再说话。 “既然没有,”王彩霞收回目光,“那就照我说的做。另外,每个房间的桌子、床头、柜子,全部要擦一遍。地板拖干净,墙角窗台都不能有灰。” 她说完,又交代了几句交接班的细节,便宣布散会。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去,脚步声里带着不情愿的拖沓。王彩霞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嘀咕和叹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王彩霞还记得,从前她们是怎么在背后“蛐蛐”她的——笑她做事太认真,讽她不懂变通,说她巴结领导。她们三五成群,吃饭时挤在一桌说笑,排班时互相照顾,却总把她排除在外。那些有意无意的刁难、阴阳怪气的调侃,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时候,她只能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倒要看看,这群人,能在她手底下翻出什么花样。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转身出了值班室。门在身后关上,隐约还能感觉到里面那阵压抑的、混合着不满和无奈的沉默。 她去了三楼办公室。 推门进去,李敬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她,挑了挑眉。 王彩霞走到桌前,脸上换上了另一种神情,带着点汇报工作的认真,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肯定的意味:“所长,我跟她们都布置下去了,从明天开始全面大扫除,洗晒铺盖,彻底清理房间。” 李敬安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看着她,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哦?都答应了?没闹意见?” “刚开始有点意见,我把所里的决定和调岗的安排说了,就都没声了。”王彩霞说,语气里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快。 李敬安笑了起来,摇摇头,眼里闪着光:“行啊你,王彩霞。”他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打量着她,“没看出来,还挺……睚眦必报。办法也行,直接拿岗位说事,省了多少口舌。”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 王彩霞犹豫了一下,还是绕过桌子,被他拉过去,坐在了他腿上。李敬安的手臂环过来,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干得不错,是该立立规矩。”他的手在她腰间摩挲着,话语里的夸赞和手上的动作一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王彩霞身体微微一僵,上午的酸胀还未完全消散,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低声求饶:“别……李哥,我还没好。”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李敬安手上反而加了劲,捏得她前面的软肉一痛。王彩霞“嘶”地吸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疼得眼里瞬间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却咬着唇,没敢伸手去推他。 李敬安像是没看见她的不适,忽然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命令的口吻:“蹲下。” 王彩霞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她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带了颤:“不行……李哥” 李敬安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用力。 ~~~~~~~~ 李敬安已经重新坐好,拿起了文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明天好好干。”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交代工作。 王彩霞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然后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拉开门,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狼狈的脸。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几乎要瘫软的身体。下班的时间早已过了,招待所里一片寂静。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楼梯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 当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时,又挺起腰。 进去,没和任何人说话,拿上她的东西就下班了。 第13章 做好事不留名 办公室里,李敬安抬手看了看表,时针已逼近六点。他合上手中的文件,起身理了理衬衫下摆,朝食堂小包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小包间的门,里面已是烟雾缭绕。李主任和几位平日走得近的厂领导正坐在里侧喝茶闲聊,见他进来,李主任立刻扬起手:“敬安来了!快,这边坐。” 不消片刻,几位分厂的负责人也陆续到场。李主任红光满面,亲自将李敬安引到众人面前,一一介绍,语气里的热络与器重显而易见。分厂那几位都是人精,见此阵仗,心中暗自掂量:这李敬安看着年轻,却能让李主任如此抬举,恐怕不简单。有人便借着寒暄的间隙,悄悄向相熟的总厂朋友打听,得来一句模糊却分量不轻的回话:“刚调来不久,听说……上头有人。” 话音入耳,众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深了几分,言语间也透出更多的亲近与试探。李敬安含笑应酬,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聊了一会,李主任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食堂职工刘岚:“去后厨看看,让傻柱准备起灶吧。” 李敬安心中一动。傻柱每逢做小灶,总要截留些。他自己吃用倒也罢了,就怕……李敬安想起四合院贾家,秦淮茹拖着三个孩子和一个婆婆,日子过得紧巴巴,就指着傻柱这些“油水”打牙祭。可那家子长期清汤寡水,骤然吃这些油腻厚重的,身体哪受得了?傻柱这哪里是帮忙,简直是害人。 念头转到这里,他便侧身对李主任笑道:“主任,后厨有我一个熟人,正好去打个招呼,顺便看看菜备得怎么样了。” 李主任不疑有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就等你了。” 李敬安转进后厨,果然看见傻柱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他上前,状似随意地聊起天来,从厂里伙食问到最近放映的电影,东拉西扯,脚下却像生了根。 傻柱心里惦记着那几个饭盒,可李敬安杵在那儿,谈兴正浓,他几次想支开对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暗暗着急,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最后一道菜出锅装盘,李敬安顺手接了过来,笑道:“正好,我给端过去。柱子师傅辛苦了。”说完,端着盘子稳步离开,留下傻柱对着几个空饭盒,懊恼地叹了口气。 回到包间,李主任等人已酒过一巡,见他回来,立刻起哄:“敬安迟到了!得罚酒三杯!” 李敬安也不推辞,脸上笑意从容:“该罚。”说罢,连斟三杯,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杯中酒液清冽,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喝罢,面不改色,赢得满桌叫好。 酒宴散场时,已是夜深。刘岚搀着脚步虚浮的李主任,李主任却紧紧攥着李敬安的手,舌头有些发直:“兄、弟弟……你这酒量,哥哥我……服了!真服了!”李敬安一边应着,一边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 他没有回家,转身朝招待所走去。三楼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他拉开墙角的折叠床,又从材料柜底层拽出那套卷着的铺盖。薄被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他合衣躺下,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来。 ---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家屋里,晚饭时间早过了,桌上却只摆着几个空碗。一家人早早听说食堂今晚有小灶,此刻都巴巴地等着。贾张氏坐在床边,手里的针线活做得心不在焉,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三个孩子——小当、槐花和棒梗,围坐在桌边,眼睛不时瞟向门口,肚子咕噜噜的响声此起彼伏。 终于,前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秦淮茹立刻走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见傻柱低着头,两手空空地进了他那屋。她心里一沉,定了定神,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柱子,回来了?”她撩开门帘,脸上已换上温婉的笑容。 傻柱正懊恼着,见秦淮茹进来,脸上顿时有些尴尬,搓着手道:“秦姐……今天,唉,出了点岔子,没成。下次,下次一定……” 秦淮茹眼里的光黯了一下,笑容却未减:“没事儿,工作要紧。你吃过了吗?没吃的话,我那儿还有半块窝头……” “吃了,吃了,在食堂对付了一口。”傻柱连忙摆手,心里更不是滋味。 秦淮茹又宽慰了他几句,才转身回家。一进门,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看清她空着的双手后,失望像潮水般漫过每个人的脸。 “妈,傻柱叔没带菜回来?”棒梗忍不住先问。 贾张氏放下针线,深深叹了口气,没说话,起身又坐回床边,拿起鞋底,纳针的力道却重了许多。 “饿……”小当和槐花小声嘟囔起来,带着哭腔。 秦淮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强忍着酸楚,柔声道:“乖,今天晚了,先上床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她连哄带劝,好不容易把三个孩子安置到床上,又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曲子,才让他们含着眼泪迷迷糊糊睡去。 昏暗的油灯下,秦淮茹走到婆婆身边,低声道:“妈,明天早上……我多蒸一个窝头,给孩子们分分。今晚……对不住。” 贾张氏“嗯”了一声,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总指望别人是不行的,还是得靠自己。你有空再去问问李敬安。” 秦淮茹没接话,默默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婆婆的话音似乎还在耳边,她却只紧紧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月光,和招待所三楼窗前的,是同一片,却照出了截然不同的人间冷暖。 第14章 来访 招待所三楼办公室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将李敬安从睡梦中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嗓音沙哑地问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我,彩霞。” 李敬安扭过头,从床边摸过手表凑到眼前——已经八点了。 他嘴里含糊地应着:“来了……”随即掀开身上皱巴巴的毛巾被,只穿着一条松垮的短裤,趿拉着鞋,慢吞吞地挪到门边。 门开了条缝。王彩霞低头眼一看,李敬安的短裤被撑的老高,本来挺宽松的现在好像就要被撑破了。她飞快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走廊,侧身挤进屋里,反手迅速把门关上。 李敬安打着哈欠,又晃晃悠悠地趴回了那张行军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李…李哥,您饿了吧?我去食堂给您打早饭?”王彩霞站在门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嗯……”李敬安闭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王彩霞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字的搪瓷饭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再次仔细地关好门。 屋里重归安静。李敬安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真正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漱。 等他胡乱用凉水抹了把脸,用牙刷刷了几下牙,王彩霞也提着饭盒回来了。 早饭简单得很:两个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丝。 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大口吃着。王彩霞则像个陀螺似的忙活起来:利落地把他睡过的被褥卷好,塞进墙角的铁皮材料柜;收起行军床,靠墙立好;又拿起笤帚,把昨晚李敬安扔了一地的烟头扫干净。 等李敬安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点上一支烟,王彩霞才走过来,准备收拾饭盒去洗。 她刚靠近桌边,李敬安夹着烟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却突然从侧面伸过来,在她丰满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 王彩霞身体一僵,没敢动,疼的她嘴角一扯。 李敬安吐出一口烟,眯着眼,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压低声音问:“哎,昨晚……你家那口子,没发现点什么吧?” “没……没有。”王彩霞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昨天啥也没干。” “哦?”李敬安故意拉长了调子,手指又不安分地摩挲了两下,“那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你对象突然发现,他家那十平米的小屋,变成一百平了……” 王彩霞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窘迫地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李敬安瞧着她这副模样,似乎很满意,这才哈哈一笑,松开手:“行了,去吧。” 王彩霞如蒙大赦,赶紧拿起饭盒,快步走了出去。 --- 洗好饭盒后,王彩霞重新系好服务员班长的袖标,来到了客房走廊。她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清亮: “这玻璃怎么擦的?还有水印!” “床单角没抻平,重新弄!”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 她背着手,在各个房间门口巡视,刻意挑剔着其他服务员工作中的微小瑕疵。 从前那些老员工抱团没少欺负她,如今她仗着李敬安的势,好不容易爬上来,必须把这些人整得服服帖帖。 听着她们唯唯诺诺的应答,看着她们慌忙返工的身影,王彩霞心里那股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三楼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李敬安能清晰地听到楼下传来王彩霞那带着刻意拔高的训斥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摇摇头,继续翻阅手里当天的报纸。 ---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李敬安接起:“喂,我是李敬安。” 电话那头是门卫老张,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李所长,门口来了两个人,说是第二棉纺厂分厂的刘副厂长,来找您的。您看……” “哦,刘副厂长啊,我知道。让他们直接来招待所就行。”李敬安语气平稳。 放下电话,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便下楼去迎。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就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位,个子不高,体态微胖,脑门锃亮,发际线已经顽强地退守到了头顶中央——正是第二棉纺厂分厂的副厂长,刘保华。后面跟着一位提公文包的中年人。 “刘厂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李敬安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了刘保华伸出来的手。 “李所长,叨扰了叨扰了。”刘保华也笑着用力晃了晃手,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厂后勤部的孙主任。” 又是一番握手寒暄。刘保华说明了来意:他们厂通过李敬安的牵线,联系上了肉联厂和果品厂,为职工搞中秋节的福利物资。三个厂子已经私下商量妥了细节,这里面的门道大家心照不宣,无非是些计划外指标和损耗的交换。刘保华这次是特地来感谢李敬安这个“中间人”的。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刘保华说着,朝吉普车方向招招手。司机和那位孙主任立刻从后备箱搬下来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看着沉甸甸的。还有两个布袋。 “李主任那边,我们也备了一份。上回吃饭,多亏李主任作陪。”刘保华补充道,指了指其中一个小点的布袋。 李敬安连忙道:“哎呀,刘厂长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手上却已经招呼着,“快,请上楼,办公室说话。” 一行人提着东西往楼里走。正在走廊里监督工作的王彩霞眼尖,偷偷往这边瞄了好几眼。 进了办公室,倒上热茶。刘保华指着那两个口袋说:“李科长,这大袋子里是肉联厂和果品厂那边托我捎给您的。这小布袋里,是我们厂新出的秋冬款中山装,纯毛料的,内衬是绸子!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眼光错不了,尺寸肯定合适。给您准备了两套,给李主任也带了一套。” 李敬安摆手推辞:“这不行不行,刘厂长,这太贵重了!心意我领了,东西绝对不能收……” “李科长,您这就见外了!”刘保华按住李敬安的手,“就是点厂里的东西,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刘!” 双方你来我往,拉扯了好几个回合,李敬安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口中连连道谢。 眼看事情办完,刘保华起身要告辞。李敬安一把拦住:“刘厂长,这都到饭点了!您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是打我李敬安的脸吗?说什么也得吃了饭再走!” 说完,不等刘保华再推辞,李敬安拿起电话,通过总机转接到了厂后勤处李主任办公室。他简单说了刘副厂长过来还带了东西的情况。 电话那头,李主任声音洪亮:“一定留住刘厂长!我马上过来!” 不多时,楼下就传来汽车声。李主任竟然特意坐车从并不远的后勤处过来了——这姿态,显得格外重视。 几人见面,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李主任大手一挥:“都安排好了!食堂小包厢,咱们边吃边聊!” 李敬安赶忙说:“李主任,这该我请,怎么好让您破费……” “哎!我官儿大,听我的!”李主任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食堂走去。李敬安让李主任的秘书,把给李主任的东西放到他什么车上。 --- 这顿午饭,宾主尽欢。李敬安回到招待所三楼办公室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反锁上门,先打开那个小布袋,里面果然是三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料子厚实挺括,手感顺滑。他满意地摸了摸,将其仔细放进材料柜里锁好。 接着,他解开那个大麻袋的扎口。上面是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一包是四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每条足有一斤;另一包是三斤左右的羊肉,膻香扑鼻。这年月,普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咬牙买点肉包顿饺子解解馋。纸包下面,是满满当当的水果:黄澄澄的鸭梨,红彤彤的苹果,最底下竟然还躺着几瓶贴着红标签的水果罐头,简直是稀罕物。 李敬安挑出一条品相最好的五花肉,又拿了几个大红苹果,放在办公桌上。剩下的,他重新包好,连同那袋水果一起,稳稳当当地塞进了材料柜。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楼梯方向喊了一嗓子:“王彩霞!” “哎!来了!”一楼传来清脆的回应。 不一会儿,王彩霞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她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点忙碌后的红润:“李哥,您找我?” 李敬安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条肉和苹果。 王彩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这……这是……” “给你的。下班带回去。”李敬安淡淡道。 “谢谢李哥!太谢谢您了!”王彩霞连声道谢,喜滋滋地就要去拿。 李敬安却从后面贴了上来,双臂环过她,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身前摸索,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昨天……表现不错。以后,还得继续保持。” 王彩霞身体微颤,没敢动弹,任由他动作。 过了片刻,李敬安才松开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今天晚了,算了。明天上午……看你表现。”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命令,“还有,今晚,别让你家那口子碰你。听见没?” “嗯……听见了。”王彩霞声如细丝,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行了,去吧。”李敬安摆摆手。 王彩霞如释重负,赶紧拿起桌上的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第15章 许大茂 下午四点半, 今天提前走。李敬安推着自行车从单位出来,车把上挂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眉头微皱——得赶在天黑前回到四合院。 “李所长,今天这么早?”门卫老张探出头来打招呼。 “嗯,去趟西城父母那儿。”李敬安点头回应,长腿一跨上了车,“得抓紧,这天黑得快。” 西城父母家,李母看见他一脸惊讶:“小安?今儿不是礼拜天啊,咋这时候来了?” “单位今天事少,提前下了会儿班。”李敬安边说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妈,这是别人送给我的,我留一点,剩下的你们吃。” 李母看着桌上的猪肉、羊肉、一些苹果和梨,还有几瓶罐头。连连摆手:“你自己留着,我和你爸吃不了这么多。” “拿着吧,我那儿还有。”李敬安从袋子里只拿出一条五花肉和三个梨,“这些我带走,剩下的真用不上。” 李父正好下班回来:“敬安来了?吃饭没?” “不吃了爸,我还得赶回四合院,天黑了路不好走。”李敬安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您二老注意身体,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匆匆告别父母,李敬安骑车往南锣鼓巷方向赶。暮色四合,胡同里已亮起零星灯火。等他回到四合院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小李回来啦!”前院三大爷正在浇花,抬头招呼道。 “哎,三大爷吃了吗?”李敬安回应着,脚步不停继续往后面走。 把自行车推进自家小院。 东屋,他先把那条五花肉放在厨房案板上。 肉切成薄片,葱段备好,锅烧热,下油。“刺啦”一声,肉片下锅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李敬安专注地翻炒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正当他将炒好的葱段肉片盛进盘子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李敬安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许大茂,手里提着两条用油纸包着的腊肉,脸上堆着笑:“李所长,在家呢!” 许大茂是四合院后院住的,轧钢厂的电影放映员,二十多岁,瘦高个儿,眼睛总滴溜溜转,透着股精明劲儿。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敞开,头发梳得油亮。 “是大茂啊,快进来。”李敬安侧身让开。 “我这不整天在外头放电影,难得早回来一趟。”许大茂边说边把腊肉递过去,“公社送的,我想着李所长平时这么辛苦,特地给您送两条尝尝。” 李敬安接过腊肉,入手沉甸甸的,不由笑道:“这么客气干嘛,叫我名字就行,正好我炒了肉,一起吃吧?” 许大茂眼睛一亮,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连忙应道:“ 李哥,那敢情好!我回家拿瓶酒,再切盘火腿来!”说罢转身就往后院跑,生怕李敬安反悔似的。 李敬安摇摇头,回屋又抓了把花生米,准备再添个下酒菜。不多时,许大茂就回来了,一手拎着瓶汾酒,一手端着盘切得薄如纸的火腿片。 “娄晓娥呢?不一起?”李敬安摆上碗筷随口问道。 “她回娘家了,今天不在。”许大茂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两人坐下,李敬安给许大茂倒了杯酒,自己却只倒了半杯:“我酒量浅,你多喝点。” “那哪行!”许大茂举起酒杯,“今天高兴,我敬李哥三杯!”说着就要一口闷。 “慢着慢着!”李敬安赶紧伸手按住他的酒杯,心想:好家伙,你就带了一瓶酒,这三杯下去一半没了,剩下的不够喝,我还得添一瓶,那怎么行。面上却笑道:“酒得慢慢品,急什么,先吃菜。” 许大茂被拦下也不尴尬,顺势放下酒杯,夹了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便竖起大拇指:“李哥手艺可以啊!这肉炒得嫩,火候正好!” “家常菜而已。”李敬安淡淡一笑,心里却挺受用。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几杯酒下肚,许大茂话匣子打开了:“李哥,不是我跟您吹,上周我去红星公社放电影,那场面,人山人海!公社书记亲自接待,非要留我吃饭......” 李敬安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他知道许大茂这人爱吹牛,这家伙除来跟傻柱不对付外,和其他人一直和和气气的。 这家伙就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人。至于以后他老丈人家那事,我看其实就是起风了他想自保。 “要说咱这院里,我最佩服的就是您李哥。” 许大茂话锋一转,开始拍马屁,“年纪轻轻就是所长。谁见了不竖大拇指?轧钢厂领导见了您都客客气气的......” “行了行了,喝酒。”李敬安打断他,举起酒杯。谁不喜欢奉承话,他心里泛起一丝愉悦。 酒过三巡,一瓶汾酒见了底。许大茂脸色泛红,话更多了:“李哥,以后厂里有什么事,您得多关照我啊。我这放映员,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跑腿的......” “你工作做得不错,领导都看在眼里。”李敬安敷衍道,看了眼桌子上许大茂带来的酒也喝完了,“差不多了,明天还上班呢。” 许大茂倒也识趣,晃晃悠悠站起来:“那...那我回去了,谢谢李哥款待!” 送走许大茂,李敬安开始收拾碗筷。窗外月色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 后院这边,许大茂哼着小曲往回走,正好遇见二大爷刘海忠在院子里溜达。刘海忠是轧钢厂的七级钳工,圆脸微胖,背着手,一副老干部派头。 “大茂,这么高兴,干啥去了?”刘海忠早就看见许大茂拿着东西往中院去,一直惦记着这事。 许大茂酒劲上头,得意地说:“二大爷,您是不知道,李哥,就是李敬安非得喊我吃饭,推都推不掉!这不,刚喝完回来。” 刘海忠眯起眼睛,明显不信:“李所长请你吃饭?” “那可不!”许大茂挺直腰板,“我们早就是哥们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刘海忠撇了撇嘴,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家屋。一进门,就对正在纳鞋底的老伴说:“明天你去买两条好烟,再弄两瓶像样的酒。” 二大娘抬起头:“干啥?不过年不过节的。” “你懂什么。”刘海忠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袋,“许大茂那小子都巴结上李敬安了,咱能落后?李所长是干部,和厂里领导说得上话。我要是能通过他给领导留个好印象,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你都这岁数了,还能升官?”二大娘撇嘴。 “妇人之见!”刘海忠敲了敲桌子,“就是不升官,跟领导关系好点,以后办事也方便。你没看许大茂那得意样?” 二大娘摇摇头:“行吧行吧,明天我去买。不过我可说好了,就这一回,咱家也不宽裕。” 刘海忠没接话,自顾自抽着烟,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李敬安搭上话。要是能通过李敬安在厂领导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真有机会...... 第16章 刘海忠送礼 招待所 三楼 招待所 3楼 “额~好了起来吧,你上来”男声 “我不会”女声 “别他妈的废话” 男声有点生气 “扶着” “坐” “你这不挺好的吗,非惹我生气” ~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门打开了。 王彩霞从里面走出来,转身就去了厕所。 剩下的时间,李敬安就喝茶看报纸。 一日无事。 夕阳西下,轧钢厂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陆续回到四合院。刘海忠背着手,迈着方步走进后院,脸上却没什么下班的轻松——他心里揣着件事。 昨天他特意吩咐二大妈备份礼,今天要去中院李敬安那儿“走动走动”。 李敬安年纪虽轻,却是厂里的红人,听说和领导说得上话。 刘海忠在车间干了小半辈子,自认技术过硬、徒弟成群,就差个机会在领导面前露露脸。若是李敬安能适时提一提他名字…… 他心里盘算着,推开了家门。眼睛往桌上一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桌上摆着两条“大前门”,两瓶“二锅头”。 “就这?”刘海忠嗓门提了起来,手指头点着桌子,“让你备点像样的,你就拿这些糊弄?这能送得出手?李敬安什么眼光,看得上这个?” 二大妈缩在灶台边,小声嘀咕:“这就不错了……还得要票……” “你懂什么!”刘海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壶盖跳了一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把院里那只芦花鸡杀了,收拾干净!” “那鸡正下蛋呢!”二大妈心疼得直皱眉。 “让你去你就去!”刘海忠眼睛一瞪,“头发长见识短!几个鸡蛋比我的前程还金贵?” 二大妈看他真动了气,不敢再争,嘟囔着去院里抓鸡了。 刘海忠坐在凳子上,点起一支劣质烟,眯着眼盘算:鸡加上烟酒,虽说算不上顶好,但也勉强够看了。关键是得把话递到,让李敬安明白自己的心意。 天色渐暗,刘海忠搬了个小凳坐在自家屋檐下,竖着耳朵听中院的动静。 终于,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接着是李敬安清亮的嗓音:“柱子,回来的这么早” “哟,李所长!今儿个不是没招待吗不是。”这是傻柱的大嗓门。 刘海忠立刻站起身,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拎起杀好的鸡、捆好的烟酒,深吸一口气,堆起满脸笑容,快步向中院走去。 --- 中院里,李敬安推着自行车,正和傻柱说着话。 他眼角余光瞥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弯腰打肥皂时,粗布衣衫勾勒出丰腴的线条。 李敬安心里暗叹一声“这秦淮茹……”,脸上却不动声色,很快移开了目光。 秦淮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垂得更低,专注地揉搓着盆里的衣服,始终没朝这边看一眼。 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递给傻柱:“来一支?” 傻柱接过来一看,“呦呵,‘牡丹’!李哥,好烟啊!”他凑近就着李敬安的火柴点了,美美吸了一口,“这味儿正!” “朋友给的。”李敬安笑笑,这给烟才叫声哥。自己也点了一支,随意问道,“今天食堂怎么样?” “老样子呗。”傻柱吐着烟圈,扯了几句闲篇。 李敬安瞥了一眼自家小院方向,对傻柱说:“柱子,你先忙,我回去放车。” “得嘞,您慢着。”傻柱挥挥手。 李敬安推车往前院走,身后传来傻柱跟秦淮茹搭话的声音:“秦姐,刚李敬安在,你怎么也不招呼一声?低头猛洗。” 秦淮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情绪:“不太熟,没什么话好说。” “熟不熟的多说两句不就熟了?”傻柱的调子高了点,“李敬安人不错,又是干部,指不定能帮上忙呢?你家里……” 秦淮茹没接话,只传来更用力的搓衣声,算是回应。傻柱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李敬安刚到家放下包,还没来得及倒杯水,就听到前院门外传来带着明显讨好语气的声音:“李所长?李敬安在家吗?” 他走到小院门口,只见刘海忠微微弓着腰站在门外,手里沉甸甸的网兜格外显眼,脸上挤出近乎灿烂的笑容,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刻意:“李所长,您下班啦?您来咱们院这些日子,我一直说想来拜访,就是怕打扰您工作。今天看您有空,就冒昧过来,想跟您聊聊天,熟悉熟悉。” 李敬安的目光在那网兜上停留了一瞬,立刻换上客气的笑容,快步上前打开院门:“是二大爷啊,快请进快请进!您叫我李敬安,小李都行。我希望大家都这么叫我,毕竟都是邻居。” “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太见外了。”他嘴上客气,手上却顺势将人让了进来。 进屋落座,李敬安给刘海忠倒了杯白开水,又递过烟:“二大爷,抽烟。” “哎,谢谢敬安。”刘海忠双手接过,就着李敬安的火点了,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仿佛这是什么仙品,尽管这烟和他带来的“大前门”并无区别。 他开始滔滔不绝:“敬安,不瞒您说,我在咱们轧钢厂七车间,干了快二十年了。不是吹牛,论技术,车间里没几个比我强的!我带出来的徒弟,现在好几个都是班组骨干了。车间主任对我那也是相当器重,有什么难活急活,都点名让我上……” 李敬安坐在对面,脸上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句“是吗”、“二大爷真是老师傅了”。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刘海忠那点心思,他进门第一眼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人技术或许有,但为人势利,还小人得志。 眼看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刘海忠还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越说越起劲,从车间技术说到徒弟孝顺,隐隐又要往“领导赏识”上引。 李敬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道:“二大爷,您这一身本事,厂里肯定都看在眼里。不过……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您还没吃饭吧?我也得弄点吃的了。” 刘海忠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被打断,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吃饭……哦,对对,是该吃饭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失望。他特意让二大妈把下蛋的鸡都杀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心里本打算李敬安能留他吃顿便饭,那关系可就又近了一层。没想到李敬安直接端茶送客了。 “那……那我就不打扰敬安休息了。”刘海忠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迟疑,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似乎希望李敬安能改变主意,“敬安,那我先回去了,以后……以后常走动啊。” “好说好说,二大爷慢走。”李敬安将他送到小院门口,客气地关上了门。 转身回屋,看着桌上刘海忠留下的东西,李敬安摇了摇头。正好,明天休班,打算去堂叔家看看。这烟、这酒,连同昨天许大茂给的两条腊肉,一起带过去,也算派上用场。 --- 中院,傻柱正在自家门口收拾几棵蔫了吧唧的大葱,眼见刘海忠提着空网兜、脸色灰败地从李敬安的小院方向过来,立刻扯开嗓子:“哟,二大爷!这是……刚从李所长那儿‘汇报工作’回来?怎么,没留您吃点儿?这鸡也送了,酒也拿了……” 刘海忠脸上挂不住,强撑着挺了挺胸脯:“胡说!敬安那是热情留我了!是我……是我想着家里饭做好了,不想麻烦他!” “得了吧您嘞!”傻柱乐了,“还热情留您?瞧您这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热脸贴了冷……那什么了吧?” “傻柱!你……”刘海忠被戳中痛处,又不敢大声吵嚷,生怕被李敬安听见,只得涨红了脸,狠狠瞪了傻柱一眼,加快脚步往后院走,背影看着有些狼狈。 刚进后院,自家屋门没到,先撞见了倚在门框上的许大茂。 许大茂手里捏着个瓜子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二大爷,行动挺快啊?我瞧您家鸡飞狗跳……哦不对,鸡是没了,狗跳没跳不知道。怎么着,李敬安那边……‘沟通’得还顺利?” 刘海忠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但许大茂是个阴坏的主儿,他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大茂,少说两句,回家吃饭。”许大茂屋里的娄晓娥探出头,把他拉了回去,顺手关上了门。 刘海忠这才喘了口粗气,一把推开自家屋门。 二大妈正在灶台边发呆,见他空手回来,纳闷道:“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李敬安家吃吗?鸡都……” “吃吃吃!就知道吃!”刘海忠所有的憋闷和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不敢提李敬安半个字,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乱跳,“都是傻柱和许大茂那两个不是东西的东西!阴阳怪气,满嘴喷粪!” 二大妈被他吓了一跳:“那……那这饭还做不?” “做!怎么不做!”刘海忠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喘着粗气,“炒鸡蛋!我喝酒!” 二大妈看着空荡荡的鸡窝方向,小声嘟囔:“鸡都没了……蛋早上换烟酒票了……哪儿还有鸡蛋……” 刘海忠闻言,胸口更堵得慌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看着桌上寡淡的饭菜和空了的酒瓶位置(好酒已送人),只觉得今天这步棋,走得真是亏到了姥姥家。 第17章 请托 星期五的 轧钢厂招待所三楼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英雄牌钢笔,金属笔帽在指尖转动,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李敬安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惯常的客气。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布料挺括但领口处已经有些发白,脚下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却隐约可见细小的划痕。他的脸庞圆润,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李所长吧?幸会幸会。”男人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我是胡文山,山东鲁东矿场的。生产部王主任介绍我来的。” 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山东腔,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石头。 李敬安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矿场厂长,风尘仆仆,眼里有急切,也有常年与矿石打交道留下的那种粗糙的坚韧。 “胡厂长请坐。”李敬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下,顺手把钢笔插进墨水瓶旁边的笔筒里,“王主任电话里说了,您是来北京开会的?” “对对,部里的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得开一个星期。”胡文山在椅子上坐下。“咱那矿场虽然不大,但安全问题马虎不得。这不,就派我来了。” 李敬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杯,起身走到墙角的暖水瓶旁,给胡文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谢谢李科长。”胡文山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安全生产宣传画,书架上的文件摆放整齐,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这是个有条理的人,胡文山心里想着。 “王主任说您想认识一下部里的领导?”李敬安重新坐下,开门见山。 胡文山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李所长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我们矿场归部里直接管,中型规模,不上不下的。这些年产量还算稳定,但想要进一步发展,总得和上面多沟通沟通。”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敬安的表情,“这不,趁着来开会的机会,想托王主任介绍认识一下高司长。就是听说高司长曾经是您的老领导……” 李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安全生产报告,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几个工人推着手推车走过的声音,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胡文山的心提了起来。他看出来了,这位李所长不接话茬。他赶紧补充道:“也不是非要领导做什么,就是想在合适的时候,请高司长吃个饭,汇报一下工作。我们矿场虽然不大,但今年发现了一个新矿脉,储量还挺可观,这些都想向领导汇报。” 李敬安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胡厂长,部里的领导都很忙,高司长更是如此。每天要见他的人排着队,不是谁的饭局都会去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胡文山心上。他明白,这是要“表示表示”了。 胡文山深吸一口气,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李所长,肯定不能让您白帮忙。”他的手伸向脚边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李敬安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动,表情平静无波,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胡文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四角平整。他双手拿着信封,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李敬安面前。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胡文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矿场条件艰苦,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日常用的票证。李所长在北京开销大,希望能帮上点忙。” 李敬安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立刻去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转而拿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胡厂长这是做什么。”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应该的,应该的。”胡文山连忙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补充道:“王主任说李所长人脉广,办事靠谱,这事要是能成,我们矿场上下都感激不尽。” 李敬安放下茶杯,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沉,他的手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能感觉到里面厚厚的一沓。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的一角,轻轻掂了掂。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将信封的封口撬开一条缝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工艺品。 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李敬安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不是钱,是一沓各种颜色的票据。粮票是淡黄色的,油票是绿色的,肉票是粉红色的,还有布票、工业券……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像是一座用纸搭建的小塔。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胡厂长的矿场,是什么矿?”李敬安合上信封,随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并不在意。 胡文山的心跳得很快,他看到李敬安收了信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门,这事有门。 “金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们矿场虽然规模中等,但品位不错。今年新发现的矿脉,初步勘探含金量很高。” “金矿……”李敬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头看向胡文山,“这样吧,我试试看。高司长最近确实很忙,我得看看他的日程安排。” “理解,完全理解!”胡文山脸上绽开了笑容,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有李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您慢慢安排。” 李敬安站起身,胡文山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我现在住在轧钢厂第一招待所,206房间。”胡文山说,“有什么消息,您让王主任通知我就行。我这次来,至少要待一个星期。” “好。”李敬安点点头,绕过办公桌,“我送您下楼。” “不用不用,李所长您忙。”胡文山连忙摆手。 “应该的。”李敬安已经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胡文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说着矿场的情况,说着北京的变化。李敬安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送到招待所门口,两人握手告别。 “李所长,那就拜托了。” “等消息吧。” 看着胡文山转身走进招待所的背影,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散开。 胡文山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从地方来北京,想攀关系,找门路,把希望寄托在一顿饭、一次见面上。 李敬安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分量不轻。 他决定晾胡文山两天。太容易办成的事,对方不会珍惜。等两天,让他着急着急,到时候再安排,他会更感激。 第18章 堂叔家 下午三点半,李敬安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骑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二锅头、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两条腊肉。 穿过轧钢厂的大门,骑上熟悉的街道。秋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李敬安的父亲前两天特意交代过,让他去酒仙桥堂叔家看看。二堂弟中秋节后要结婚,家里忙,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堂叔一家都在东郊农场上班,大堂弟是拖拉机手,二堂弟是技术员,工作都不错,算是体面人家。 从轧钢厂到酒仙桥,骑车要四十多分钟。李敬安不紧不慢地蹬着车,看着路边的景色。北京城这几年变化不大,还是那些灰扑扑的建筑,还是那些穿着蓝灰色衣服的行人。但总有些地方在悄悄改变——新盖的楼房多了几栋,路上的自行车多了几辆,偶尔还能看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呼啸而过。 快到酒仙桥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天的北京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边就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堂叔家在一个老式的居民区里,一排排的红砖平房,每户都有个小院子。李敬安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这个季节枣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墙角堆着煤球,码得整整齐齐。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新闻。 “婶子!”李敬安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40多岁的妇女探出头来,看到李敬安,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敬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这是堂婶,个子不高,头像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李敬安走进屋,把东西放在桌上。堂婶看到那些烟酒和腊肉,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堂叔知道了又得说你。” “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李敬安笑着说,“二堂弟要结婚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就当是添个彩头。” 堂婶拉着李敬安在桌边坐下,上下打量着他:“又瘦了。工作忙吧?吃饭怎么样?一个人住,可得照顾好自己。” “我挺好的,婶子放心。”李敬安心里暖暖的。 “你叔他们快下班了,我这就做饭。”堂婶起身往厨房走,“今晚就在这儿吃。” “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堂婶摆摆手,“骑车过来累了吧?喝口水。” 堂婶去了厨房,李敬安在屋里坐着。这是一间典型的北京老式住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柜子上摆着一个三五牌座钟,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摇晃。窗台上放着几盆花,有一盆月季开得正艳,红色的花朵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六点钟,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门开了,堂叔和两个堂弟还有大堂弟的媳妇回来了。 堂叔李兴邦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出来的。他看到李敬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敬安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今天下班早,就过来看看。”李敬安站起来。 大堂弟李敬堂和二堂弟李敬亭也都围了过来。大堂弟和堂叔一样,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二堂弟则斯文一些,戴着副眼镜,书生气十足。 “哥,你来了!”二堂弟李敬亭高兴地说,“正好,我还想找你商量结婚的事呢。” 堂叔看到桌上的东西,脸色沉了下来:“敬安,你这是干什么!每次都拿东西,下次不许这样了!” “叔,就一点心意。”李敬安说,“敬亭要结婚了,我当哥的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堂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行了,下不为例。”他又转头对堂婶说:“把腊肉也炒了,今晚加个菜。” 堂婶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弟媳也去了厨房帮忙。 晚饭很丰盛。 大家围坐在桌旁,边吃边聊。 堂叔吃了口菜,放下筷子,看着李敬亭:“敬安你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现在年景不好。我和女方家说好了,敬亭这婚事,就不办订婚了,直接结婚。咱家在农场上班虽然不缺粮食,但我不想太招摇了。” “过了中秋节就定结婚的日子。”堂叔继续说,“到时候让敬亭去通知你和你爸。” 大堂弟李敬唐插话道:“哥,你现在在轧钢厂怎么样?给你分配了什么官当。” “还行。就是一个招待所所长”李敬安含糊地应了一句。 堂婶给李敬安夹了一筷子腊肉:“多吃点,看你瘦的。一个人住,可得吃好点。” “谢谢婶子。”李敬安自己也不知道她哪瘦了。 饭桌上又聊了些家常,东郊农场的收成,邻居家的趣事,北京城的变化。堂叔一家都是朴实的人,说话实在,不绕弯子。李敬安很喜欢这种氛围,简单,温暖,没有轧钢厂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勾心斗角。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李敬安看看手表,快八点了。 “叔,婶子,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明天还得上班。” “这么晚了,要不就住这儿吧。”堂婶说。 “不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厂里。”李敬安穿上外套,“敬亭,定了日子一定告诉我。”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是八点半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北京人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尤其是普通人家,为了省电,晚上一般不会开灯太久。 经过中院时,他路过贾家的窗户。贾家的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妈,我饿了。”是棒梗。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大概是秦淮茹在安慰儿子。 李敬安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但贾家的窗户很快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了屋内。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屋子。 李敬安脱掉外套,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秦淮茹……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身材保持得很好,皮肤白皙。最重要的是,她那柔弱的小表情,让人忍不住想去欺负。 这个星期都快过去了,她还没动静。 “挺能撑的。”李敬安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电视剧里的情节——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李怀德是副厂长了,都没有让他得手。那个女人还是有她的底线和原则,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李敬安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传来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秋夜的交响曲。 看来得想别的办法了。硬来不行,秦淮茹不是那种人。利诱也不行,她虽然穷,但有骨气。那该怎么办呢? 突然,李敬安想到了刚才在中院听到的声音——棒梗。 李敬安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从棒梗身上入手的办法 嘿嘿~ 第19章 全院大会 傍晚的四合院向来是热闹的,但今天的热闹却透着几分火药味。 李敬安推着那辆自行车刚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声响,像是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 他推车穿过前院的月亮门,一进中院,便瞧见一大群人围在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人群中央,刘光天和闫解成一左一右拉着傻柱,两人的脸都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傻柱则像头被拴住的牛,身子不停地向前挣,嘴里还不住地嚷嚷:“放开!让我揍那孙子!” 对面,许大茂捂着一只眼睛,正低声跟身前的娄晓娥说着什么。 娄晓娥双臂张开护着他,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气愤。 三位大爷——一大爷易中海、二大爷刘海忠、三大爷闫埠贵,正围着许大茂指指点点,易中海面色凝重,刘海忠则一脸义愤填膺,闫埠贵扶着眼镜,像是在思考什么。 最惹眼的是贾张氏,她直接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一只手拍着大腿,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没天理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她身边,秦淮茹正低着头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悯。 李敬安瞧这架势,车子是推不过去了。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上了锁,然后慢悠悠地踱到人群外围,看见三大妈正踮着脚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字。 “三大妈,这怎么回事啊?”李敬安凑过去问道,声音压得低低的。 三大妈转过头来,见是李敬安,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哟,李所长回来了!您可不知道,出大事了!” 她扯了扯李敬安的袖子,把嘴凑到他耳边,“棒梗那孩子,今天下午在胡同口玩,被外院几个孩子给欺负了!” “哦?怎么欺负了?”李敬安配合地问。 “那帮孩子说棒梗家是要饭的,叫他小叫花子!”三大妈一脸愤慨,“还动手打了他!棒梗哭着跑回来,贾张氏怎么哄都哄不好,那孩子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您是没看见,秦淮茹下班回来一看,眼泪哗就下来了。” 李敬安点点头,目光投向人群中央:“那现在这又是闹哪出?” “这不,秦淮茹找了一大爷和傻柱,带着棒梗找那些孩子去了。刚回来没多久,傻柱一下班,正好撞见许大茂进院,上去就踢了一脚给了一拳!许大茂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眼睛就青了!”三大妈说得绘声绘色,手指还不时比划着。 正说着,一大爷易中海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既然人这么齐,那就开个全院大会吧!二大爷、三大爷,你们看怎么样?” 刘海忠立刻响应:“开!必须开!咱们院里不能有这种背后使坏的小人!” 闫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开大会好,把事情说清楚,免得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坏人。” 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有人从家里搬来了方桌和几条长凳,摆在院子中央。 有人忙着给三位大爷端茶倒水。孩子们被大人赶回屋里,但又偷偷扒着窗户往外看。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审判台”就布置好了。 李敬安看着这阵仗,心里竟有些激动——这不就是电视剧里常演的全院大会吗?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四合院世界,还真能亲历这样的“名场面”。 他找了个人群稍后的位置站着,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太显眼。 易中海居中而坐,刘海忠和闫埠贵分坐两侧。 院里的人自发围成个半圆,前面两拨人泾渭分明:一边是许大茂和娄晓娥,许大茂捂着眼睛,娄晓娥站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 另一边是贾张氏和秦淮茹,贾张氏已经不坐地上了,但脸上怒气未消,秦淮茹还在低声抽泣。 傻柱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抱胸,眼睛死死盯着许大茂,刘光天和闫解成则一边一个,防着他再次冲出去。 刘海忠扫视人群,突然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李敬安,连忙站起身:“哟,敬安也在呢!快上前边来坐!”他指着三大爷旁边的空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敬安身上。李敬安摆摆手,笑着说:“二大爷客气了,这是全院大会,我也是院里的一份子,和大家一样站着就行。再说了,院里的事归三位大爷领导,我听着就是。” 这番话既谦虚又给足了三位大爷面子,易中海微微点头,刘海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坐下,重重拍了拍桌子:“安静!都安静!全院大会现在开始!”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易中海率先开口:“今天这事,有的街坊知道,有的可能还不清楚。秦淮茹,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秦淮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今天下午,棒梗在胡同口和几个孩子玩,不知道哪来的几个外院孩子,说他是要饭的,叫他小叫花子,还动手打了他……”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起来,“棒梗跑回家,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他奶奶怎么哄都不行……” 贾张氏立刻接话:“我可怜的孙子啊!咱们贾家再穷,也没到要饭的地步啊!这是往我们心口上戳刀子啊!” “后来呢?”易中海示意她们平静一下。 “后来一大爷和傻柱下班回来,知道了这事,就带着棒梗去找那几个孩子了。”秦淮茹继续说,“孩子们说,是有个人给了他们几块糖,让他们这么说的。问那人长什么样,他们说记不清了,就记得脸……挺长的。” “脸长!”傻柱立刻跳出来,手指直指许大茂,“这不就是许大茂吗?咱们院谁的脸有他长?驴脸似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许大茂的脸是挺长的……” “要这么说,还真有点像。” “但也不能凭这个就说是人家干的吧?” 许大茂一听急了,放下捂着眼睛的手——那只眼睛已经青紫了一片——大声喊道:“傻柱你血口喷人!我今儿一天都在厂里,下班刚进院就被你揍了一顿,我冤不冤啊我!” 娄晓娥也帮腔:“就是!你们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是我们家大茂干的?” 刘海忠敲敲桌子:“许大茂,你说你今儿一天都在厂里,中午呢?中午干什么去了?”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还跟傻柱斗嘴来着,好多人都看见了!”许大茂理直气壮。 “那下午呢?”闫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问,“下午上班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许大茂一愣,声音小了些:“我……我在库房保养放映机。” “谁证明?”闫埠贵追问。 “就我一个人,没别人。”许大茂的声音更小了。 傻柱立刻抓住把柄:“听见没?下午没人证明!他肯定偷偷溜回来使坏了!”他转向周围的街坊,“大家评评理,许大茂是什么人?咱们院谁不知道他最爱背后使绊子?这事除了他还能有谁?”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对着许大茂指指点点。 许大茂急得脸都白了:“我真没有!你们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啊!我保养放映机向来都是一个人,这能说明什么?” 娄晓娥突然站了出来:“三位大爷,既然孩子们说是有人指使,那能不能把孩子们叫来认认人?要是孩子们认不出是大茂,不就说明他是清白的吗?” 易中海点点头:“正好我把领头羊孩子和他家长叫来了,就在我家。”然后吩咐一大妈回家叫人。 一大妈应声而去。等待的时间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许大茂一脸委屈。贾张氏则恶狠狠地瞪着许大茂,嘴里念念有词。傻柱则一脸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第20章 全院大会2 不一会儿,一大妈领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回来了。男孩显然有些害怕,躲在父母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易中海指了指许大茂:“孩子,你仔细看看,下午给你糖,让你说那些话的人,是他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男孩身上。男孩看了许大茂好一会儿,犹豫地说:“我……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因为他戴着口罩。但他的脸型……是挺长的。” 他又看了看许大茂,“有点像,又有点不像……那个口罩可能有点小,下巴都露出来了。” “就是他!”傻柱立刻嚷嚷起来。 贾张氏也骂开了:“许大茂你个缺德玩意儿!欺负我们家没男人是吧?我跟你拼了!”说着就要往前冲,被秦淮茹死死拉住。 许大茂急了,上前一步:“孩子,你再仔细看看!听听我的声音,是不是下午那个人?” 男孩摇摇头:“我记不清声音了……就记得脸长……” 男孩的父母见状,赶紧拉着孩子走了:“孩子小,不懂事,各位大爷见谅。”说完匆匆离开,生怕惹上麻烦。 刘海忠重重一拍桌子:“许大茂,你还有什么话说?分明就是你下午偷偷从厂里跑回来,指使孩子们干的!” “我冤枉啊!”许大茂几乎要哭出来,“真不是我!二大爷,您不能这么武断啊!” 傻柱挽起袖子又要往前冲,被刘光天和闫解成死死拉住。 娄晓娥再次站了出来,这次她的声音格外冷静:“三位大爷,各位街坊,我承认大茂下午没人证明他在厂里,但你们有什么确凿证据证明就是他干的吗?就凭孩子一句‘脸型有点长’?咱们院脸长的不止大茂一个吧?二大爷,您脸也不短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刘海忠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娄晓娥,你这是什么话!”刘海忠呵斥道。 “我就是想说,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猜测。”娄晓娥不卑不亢,“如果今天能因为一个孩子的模糊指认就定罪,那明天是不是随便谁都能被冤枉?咱们院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番话让众人都沉默了。易中海皱着眉头,闫埠贵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娄晓娥继续说:“既然没有确凿证据,就不能说是大茂干的。至于他下午的行踪,厂里没人证明,但也不能证明他就一定回来了。这最多算是个疑点,不能算证据。” 许大茂感激地看着妻子,眼圈都有些红了。 易中海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晓娥说得有道理。今天这事,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许大茂干的。但许大茂,你下午的行踪确实可疑,以后要注意。散会吧。” “这就完了?”贾张氏不干了,“我孙子白受欺负了?” “那你想怎么样?”易中海反问,“没有证据,我们能怎么办?” 许大茂捂着眼睛,愤愤不平:“我这才叫白挨打呢!傻柱,这事没完!” 傻柱冷笑:“我还怕你不成?告诉你许大茂,我盯着你呢,早晚抓住你的把柄!” 娄晓娥拉了拉许大茂:“行了,回家吧。”又低声问,“真不是你?” 许大茂急得跺脚:“连你都不信我?我发誓,真不是我!要是我干的,天打雷劈!” “不行还是报警吧,我不能白挨这顿打啊。”许大茂不甘心。 娄晓娥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动摇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但看他这次的反应,这回……也许真不是他做的。 “行了,先回家上药吧。报警有什么用啊,顶多批评一下傻柱。你也说不清楚你下午干什么去了啊。”她叹了口气,拉着许大茂走了。 众人也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大多数人心里还是怀疑许大茂,但也觉得娄晓娥说得有道理——确实没有确凿证据。 李敬安看着人群散去,心想这就完了?他摇摇头,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去。 回到自家屋里,李敬安把昨天没吃完的半只鸡拿出来,放在炉子上加热。香味慢慢飘出来。 “我今天得早点睡,养精蓄锐迎接明天可能要到来的大战。”李敬安喃喃自语,咬了一口鸡肉。 天已经黑透了,贾家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晚饭谁都没吃。棒梗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还在小声哽咽。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底的力道大得吓人,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挨千刀的许大茂,不得好死……” 秦淮茹红着眼圈,坐在桌边发呆。她心里乱成一团麻。棒梗受欺负,她比谁都心疼。 可今天的大会,娄晓娥那些话也让她心里打鼓——万一真不是许大茂呢?但如果不是许大茂,又会是谁? “妈,您说……会不会真不是许大茂?”秦淮茹小声问。 贾张氏手里的针一顿,抬起头瞪着她:“不是他还能是谁?咱们院除了他,谁这么缺德?” 秦淮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起身走到里屋,掀开棒梗的被子。孩子眼睛哭得肿成了一条缝,脸上还挂着泪痕。 “棒梗,跟妈说说,那几个孩子还说什么了?”秦淮茹柔声问。 棒梗抽泣着:“他们说……说我是没爹的孩子,说咱们家穷得叮当响,只能要饭……还推我,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秦淮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哄着:“不哭了,妈妈在呢。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妈妈一定努力干活,让你吃饱穿暖,不上别人家要饭。” “他们还说……说我穿的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棒梗哭得更伤心了。 秦淮茹低头看着儿子身上破旧的衣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秦淮茹好不容易把棒梗哄睡。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抽屉拉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她顿了顿,然后轻轻拉开了抽屉。抽屉滑轨发出细微而滞涩的“吱呀”一声。 抽屉里东西不多,摆放得却整齐,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小心与珍重。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零碎物件,径直落在抽屉最里侧,一方叠得方正正的素色手帕上。 帕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却依旧平整。她探身将它取了出来,捧在手心。帕子不重,此刻却仿佛有了些分量。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拇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手帕细密的棉布纹理,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难以辨认的字迹。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交织着挣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过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心,她深吸了一口气,动作略显缓慢却坚定地,一层层解开了那方手帕。包裹在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几张票券。她盯着那几张票,眼神复杂。 她的指尖从几张票上轻轻拂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张淡粉色的票据上。票面上清晰地印着字,还盖着她们厂里那枚鲜红的公章。 那是厂里发的福利——澡票。 第21章 晨市 晨光熹微,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李敬安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四合院的门槛,车轴辘碾过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他抬头望了眼天色,灰蓝的天边刚透出几丝鱼肚白——得抓紧了,去晚了,好肉可就没了。 东单菜市场离南锣鼓巷七八里路,骑车得二十分钟工夫。可就这么会儿,市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拎着网兜、挎着篮子。李敬安锁好车,裹紧身上的藏蓝色中山装,挤进了人潮。 菜市场里已是人声鼎沸。西侧的肉摊前围得水泄不通,案板上仅剩的几块猪肉瘦多肥少,带着淡红色的光泽。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系着沾满油星的围裙,正用一把厚重的砍刀“哐哐”地剁着骨头,每一下都震得案板颤动。 “同志,来一斤后臀尖。”李敬安挤到前排,陪着笑脸说。 那女人眼皮都没抬:“后臀尖没了,就这些。”她用刀尖指了指旁边几块略显干柴的腿肉。 “那……那就这块吧,您给称称。” 女人麻利地将肉扔上秤盘,瞟了一眼刻度:“一斤二两,八毛四。” 李敬安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肉票递过去。女人接过钱往钱箱里一扔,用草绳三下两下系好肉,往柜台上一扔,整个过程没再说一句话。旁边一位大娘想问问有没有猪油,刚开口就被呛了回去:“没有没有,明天早点来!” 李敬安接过肉,心里暗暗摇头。这些售货员啊,一个个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偏生你还得陪着笑脸。他小心地把肉放进车筐,又往中央区域走去。 鱼摊的味道更冲些,腥气混着水汽直往鼻子里钻。水泥池子里,几尾草鱼蔫蔫地游着。李敬安挑了条中等的,卖鱼的年轻小伙倒是干脆,过秤、刮鳞、开膛,动作利落,只是全程板着脸,仿佛买鱼的人欠了他钱似的。 李敬安付了钱,又转去北边的蔬菜区。白菜堆得像小山,萝卜上还带着泥,菠菜水灵灵的。他挑了两棵白菜、几个土豆,又称了一斤菠菜。称菜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倒是比其他售货员和气些,还顺手把菜帮子掰掉些才上秤。 “菠菜三分,白菜二分,土豆五分,一共一毛。” 走出菜市场时,李敬安长长舒了口气。外面的空气虽然清冷,却比市场里那股混杂的气味清爽得多。他看了眼车筐里的收获——肉、鱼、菜,齐了。这才推着车,往街角的国营早餐店走去。 店里人不多,几张油渍斑驳的木桌旁坐着三两个食客。李敬安要了碗豆浆、两个焦圈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焦圈儿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他慢慢吃着,看着窗外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心里盘算着中午是红烧还是清蒸那条鱼。 回到四合院时,还不到八点。前院的闫埠贵正蹲在他那些花盆前,拿着把小铲子松土。听见车铃声,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哟,敬安这么早就回来了?”闫埠贵站起身,目光扫过李敬安车把上挂着的菜,“买菜去了?” “是啊,去晚了没好肉。”李敬安支好车,把菜取下来,“您吃了吗?” “刚吃完。”闫埠贵凑近些,压低声音,“今儿肉怎么样?我昨儿去晚了,就买到点边角料。” “还成,腿肉,炖着吃应该不柴。”李敬安顿了顿,“就是那售货员,真够横的。爱搭不理的,好像咱们求着她买似的。” 闫埠贵“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这您就少见多怪了。菜市场那是什么地方?正经国营单位!里头上班的,那可都是端着金饭碗的。横?人家有横的资本!说实话,我还真羡慕。” 李敬安摇摇头,没接话。他心里明白,闫埠贵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心。这年头,能在国营单位当售货员,确实是一份让人眼热的工作。可那态度……他想起卖肉女人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 “得,您忙,我回屋了。”李敬安提着菜往后院走。 穿过月亮门,就是中院。水池边,秦淮茹正弯着腰刷碗。她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朝阳斜斜地照过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刷碗的动作很轻,腰身随着动作微微扭动。 李敬安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纤细的腰肢到浑圆的臀部,再到那双沾着水珠的手。秦淮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埋得更低了些,手中的碗刷得更用力了,却始终没有抬头打招呼。 李敬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小院。 等他走后,秦淮茹才缓缓直起身。她望着李敬安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手中的碗已经刷得锃亮,她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冰凉的水浸得手指发红,才恍然回神。 “秦姐!” 一声粗犷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傻柱从东屋出来,趿拉着布鞋,头发乱蓬蓬的,显然刚起床。他几步凑到水池边,咧着嘴笑:“刷碗呢?棒梗怎么样了?昨儿那事儿……” “没事了。”秦淮茹打断他,声音很轻,“孩子今儿情绪不高,但没别的事。” “那就好!”傻柱一拍大腿,“不过这事儿没完!许大茂那孙子,我非得再找个机会揍他一顿不可!敢欺负棒梗,反了他了!” “柱子,别。”秦淮茹转过身,正色道,“别再打了。事情过去就过去吧,不一定是许大茂干的。” “怎么不一定?不是他是谁?”傻柱嗓门大起来,“秦姐,你就是太软!这种人,就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两人说话间,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何雨水从偏房走出来,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干练利落。 “哥,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呢?”何雨水走到近前,朝秦淮茹点点头,“秦姐,刷碗呢?昨儿我加班,回来晚了没赶上全院大会。我哥跟我说了棒梗的事儿,孩子没事吧?” “没事了,谢谢雨水关心。”秦淮茹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好。”何雨水瞥了傻柱一眼,“哥,你别老动不动就要打人。院里的事儿,有一大爷他们主持呢。” 傻柱还想说什么,被妹妹一瞪,只得讪讪地闭了嘴。何雨水又跟秦淮茹寒暄了两句,便急又回屋了。傻柱在原地站了会儿,没话找话地又说了几句,才挠着头回了屋。 第22章 上门 秦淮茹望着空荡荡的中院,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洗好的碗摞好,端着盆回了贾家。 屋里,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秦淮茹进来,她抬起头:“洗完了?” “嗯。”秦淮茹把碗放进橱柜,犹豫了一下,“妈,我……我想去李敬安家一趟。” 贾张氏手中的针顿了顿:“去他家干嘛?” “问问工作调动的事。”秦淮茹垂下眼睑,“上次他不是说给我问问调工作的事吗。我想去问问进展。” 贾张氏盯着儿媳看了几秒,点点头:“是该问问。这可是大事。”她放下鞋底,想了想又说,“空着手去不好吧?要不……去傻柱或者一大爷家借点钱,买点东西带上?” “不用。”秦淮茹声音很轻,“就是问问,不用买东西。” 她说完就出了门,没敢看婆婆的眼睛。 秦淮茹站李敬安家的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人应声。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依然没有回应。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离开时,里面传来李敬安的声音:“进来吧。”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秦淮茹推开门。 李敬安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本书。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秦淮茹反手关上门,又从里面插上门闩。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手指在粗糙的木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推到底。 她跟着进了屋。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看见李敬安斜躺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站着干什么?进来。”李敬安说。 秦淮茹迈过门槛。屋里光线很亮,窗帘全开,阳光从窗户外面倾泻而下,把床这一块区域照的很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你真能给我调工作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能调过去?工级……工级能一起涨上去吗?” 李敬安把书放到一边,双手枕在脑后:“肯定能调。工级也一起涨,从二十七块五调到三十五。”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至于什么时候……得看你的表现了。表现好了,明天上班我就给你办手续,后天你就能去招待所报到,这个月就能领三十五块钱的工资。” “怎么表现?”她听到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蚊蚋。 李敬安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能把窗帘拉上吗?” “不行。”李敬安说,“我要好好看看你。” 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床上,亮堂堂一片。 李敬安把双手垫到脑后,好整以暇地瞧着。动作生涩僵硬又紧绷。这模样反倒让他心里腾起一片近乎残酷的愉悦。 他眯了眯眼,视野里那两团丰腴的白腻晃得厉害,像两盏灼人的大灯,明晃晃地,直照得他脑门发胀,阵阵晕眩。 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秦淮茹坐在床沿,背对着李敬安,一件件穿回衣服。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李敬安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划过她脊柱的凹陷,感受着肌肤的温度。 “你表现得很好。”他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明天我就给你办调岗的事。我保证后天你就能去招待所上班了。” 秦淮茹没说话,继续系着扣子。 “东屋菜板上有一袋子棒子面,你拿家去。”李敬安接着说,“够你们吃几天。” 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秦淮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她始终没回头,径直走向门口。 厨房里果然放着一袋棒子面,鼓鼓囊囊的,怕是有十斤。秦淮茹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秦淮茹脚步匆匆地回了贾家。 屋里,贾张氏还在纳鞋底。见儿媳回来,她抬起头:“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怎么说的?” “调岗的事成了。”秦淮茹把袋子放在桌上,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用不了几天就能去招待所上班,工资涨到三十五块。” 贾张氏眼睛一亮:“真的?那敢情好!”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这可真是……真是遇上贵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袋子上:“这什么?” “棒子面。”秦淮茹说,“李敬安给的。” 贾张氏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她仔细看着儿媳——秦淮茹的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头发虽然重新梳过,但鬓角处还是有几缕散乱。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可领口处似乎有些褶皱。还有……贾张氏吸了吸鼻子,隐隐约约,她好像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混在棒子面的粮食香里,若有若无。 秦淮茹被婆婆看得浑身不自在。她避开目光,拎起袋子:“我去收拾了。今儿个高兴,蒸一锅窝头,晚上吃。” 她转身进了厨房,心跳如擂鼓。和面、烧水、上屉,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匆忙。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贾张氏一直没说话,只有纳鞋底的抽线声,一下,又一下。 终于,窝头的香味弥漫开来。秦淮茹掀开锅盖,看着一个个金黄色的窝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婆婆没问,没说什么——也许,她没发现什么。是她多想了。 外间,贾张氏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她望着厨房门口晃动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快就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淹没了。 傍晚时分,李敬安热好了中午剩下的半条鱼。鱼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他盛了一碗米饭,就着鱼汤吃得津津有味。 隔着两道道墙,隐约传来孩子的欢笑声。是棒梗和他那两个妹妹,声音清脆雀跃,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妈!窝头真香!” “我要吃两个!” “我也要!” 接着是秦淮茹温柔的声音:“慢点吃,别噎着。今儿管够。” 李敬安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鱼肉鲜嫩,汤汁浓郁。他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23章 提升服务 轧钢厂人事科。 李敬安从人事科办公室走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整个人显得精神而干练。 人事科科长张明德亲自送到门口,热情地握着他的手:“李所长,您就放心吧,秦淮茹的调动手续我下午就让人办好,明天就能去您那儿报到。” “张科长费心了。”李敬安笑道,手指在张明德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等这事忙完,咱们一定得好好聚聚。” 张明德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敢情好!李所长真是客气了。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敬安才转身离开。张明德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心里盘算着:这李敬安在冶金部里有靠山,能和他搭上关系,对自己将来只有好处。今天他主动找上门来办事,正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李敬安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拐了个弯,朝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个熟人,他都点头致意,脚步却不停。 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三楼,宽敞明亮。李敬安敲门进去时,杨厂长正在看文件。 “杨厂长,没打扰您吧?”李敬安笑着问道。 杨厂长抬起头:“哟,敬安来了,坐坐坐。” 李敬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杨厂长递来的烟,先给对方点上,然后才给自己点上。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厂长,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招待所的工作。” “哦?有什么新想法?”杨厂长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 “是这样,”李敬安身体微微前倾,“我发现咱们招待所住的不只是总厂员工和来学习的分厂同志,还有不少来走亲戚的员工家属,以及来总厂办私事的分厂员工。这些人没有咱们这儿的粮食关系,吃饭不太方便。” 杨厂长点点头:“这倒是个问题。” “所以我琢磨着,能不能让招待所快到饭点的时候统计一下要吃饭的人数,收上粮票和钱,由服务员去旁边食堂把饭抬过来。这样既方便了住宿人员,也能增加一点服务内容。” 杨厂长沉思片刻:“想法不错,但有个问题——食堂饭菜的价格里包含了厂里的补贴。外来人员不能享受这个优惠。” “这个我考虑到了,”李敬安马上接话,“咱们可以定个适当的价格,比职工价高,但比外面饭店便宜。这样既公平,又能体现咱们厂的人性化管理。” 杨厂长盯着李敬安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都想好了。行,这事我同意了。其实你直接去找后勤李主任就行。” 李敬安连忙站起身:“那怎么行,这种事必须先向您请示。规矩不能乱。” 杨厂长摆摆手,但脸上明显带着满意的神色:“你啊,就是太讲规矩。行吧,既然你坚持,那就按程序来。去跟李主任说,就说我同意了。” 杨厂长对于李敬安这个人,只要不涉及他的利益,他是懒得管的。倒不是怕李敬安背后的靠山——说实话,他杨厂长的靠山比李敬安的硬得多。他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李敬安看起来还挺懂规矩,知道上下尊卑。 “谢谢厂长支持。”李敬安微微鞠躬。 走出厂长办公室,李敬安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快十一点了。他想了想,决定下午再去后勤部找李主任。这事不急在一时,而且中午去,难免要请客吃饭,虽然他不介意花这个钱,但显得太急切反而不好。 李敬安回到招待所,在一楼看见王彩霞就让她忙完手头的事就去三楼办公室。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王彩霞推门而入。 “李哥,您找我?”王彩霞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甜腻。 李敬安示意她关上门,然后招招手让她过来。王彩霞顺从地走到办公桌前,李敬安突然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坐下。 “哎呀,李哥......”王彩霞故作娇羞,却没有真的挣扎。 李敬安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大腿上轻轻摩挲:“跟你说个事。” 他将准备让招待所代客打饭的计划说了一遍,王彩霞认真地听着。当李敬安说到“如果饭有剩的,就当是给招待所服务员的福利了”时,王彩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李哥,您真是为我们着想。”王彩霞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这样一来,服务员肯定都高兴。” 李敬安却突然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力道不轻:“高兴归高兴,但别太过分。剩多剩少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弄的客人有意见。到时候大家脸上都没光” 王彩霞疼得轻呼一声,随即又笑起来:“看您说的,我们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吗?” “知道就好。”李敬安松开手,“行了,你去吧。对了,中午我不去食堂了,你帮我打饭回来。” 王彩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拿起李敬安的饭盒,扭着腰走了出去。 她走进值班室,把李敬安的饭盒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值班室里的人。 “都听着,宣布个事。”王彩霞清了清嗓子,“所长刚决定,从下周开始,咱们招待所要负责住客的伙食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胖乎乎的服务员问:“班长,啥意思啊?咱们还要做饭?” “不是做饭,”王彩霞解释道,“是每天快到饭点时,统计住客里有多少人要吃饭,收钱收粮票,然后咱们派人去食堂把饭统一打回来。”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即炸开了锅。 “那咱们不是更忙了?” “就是啊,现在活儿就够多了...” 王彩霞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压低声音说:“急什么?听我把话说完。”她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经过,才继续说,“所长说了,打饭剩下的,就当是咱们招待所的福利。”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王彩霞看着她们兴奋地窃窃私语,心里也很满意。这几天让大家加班打扫卫生,确实引起了不少怨言,现在这个甜枣给得正是时候。 她不在理会她们,拿起饭盒转身去了食堂。 第24章 结果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秦淮茹端着饭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 她慢慢地吃着饭,眼睛却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李敬安昨天答应今天帮她办调岗手续,她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生怕他忘了或者变卦。 “淮茹,看什么呢?”同车间的刘大姐端着饭盒坐过来。 “没、没什么。”秦淮茹慌忙收回视线,低头扒了两口饭。 “听说你要调去招待所了?”刘大姐压低声音问。 秦淮茹心里一惊:“谁说的?” “还谁说的,厂里哪有秘密。”刘大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招待所可是好地方,活轻快。你有门路啊。” 秦淮茹勉强笑了笑:“还没定呢,别乱说。” 她匆匆吃完剩下的饭菜,洗了饭盒,朝招待所方向走去。李敬安没来食堂吃饭,她得去招待所找他问个清楚。 走进招待所大厅,秦淮茹有些局促。她很少来这种地方,这里的环境比车间干净整洁得多,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值班室里,两个年轻服务员正在聊天,看到秦淮茹,其中一个探出头来:“同志,找谁?” “我找李敬安所长。”秦淮茹说。 “所长在三楼办公室,你是......” 这时王彩霞从里间走出来,上下打量着秦淮茹:“找李所长?有什么事吗?” 秦淮茹认得王彩霞,知道她是招待所的班长,连忙说:“我们是邻居,我找他说点事。” 王彩霞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脸上还是挂着笑:“那我带你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王彩霞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敬安的声音:“进来。” 看到王彩霞身后的秦淮茹,李敬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摆摆手:“彩霞,你先去忙吧。” 王彩霞应了一声,退出时又看了秦淮茹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坐。”李敬安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秦淮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不安地交握着:“我就是想问问......调岗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敬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上午刚和人事科张科长谈过,他说下午就办。我下午再去补办点手续。” “真的?”秦淮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还能骗你?”李敬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你就这么着急?不相信我?” 秦淮茹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不是不相信......我就是......” 话没说完,李敬安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插上了。他走回来,站在秦淮茹面前。 “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他低声说,“不过,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动力?” 秦淮茹身体一僵,但也没表示反对。 李敬安嘿嘿的笑了两声..... 李敬安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王彩霞回到一楼值班室,心里却想着刚才的事。那个叫秦淮茹的女人她认识,是钳工车间的一个女工,长得确实漂亮,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水汪汪的。 “班长,刚才那人谁啊?”年轻服务员小赵好奇地问。 “一个女工,找所长有事。”王彩霞淡淡地说,不想多谈。 她坐在值班室里,却不时望向窗外。大约二十分钟后,她看到秦淮茹从招待所里走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又过了一会儿,李敬安也从楼上下来了。 “彩霞,我出去一趟。”李敬安把饭盒递给她,“洗干净。” “好的所长。”王彩霞接过饭盒,看着李敬安走出招待所,朝后勤部的方向去了。 后勤部的商谈 后勤部主任办公室,李主任正泡茶,见李敬安进来,热情地招呼:“敬安来了,快坐快坐。” 两人寒暄几句,李敬安说明了来意。李主任听完,问:“杨厂长知道吗?” “知道,我上午刚请示过他,他同意了。”李敬安说。 “那就好办。”李主任当即拿起电话,“我叫食堂主任过来,你们商量一下细节。” 不一会儿,食堂主任老陈来了。三人商量了价格、份量、交接流程等细节,决定明天中午就开始试行。 “对了李主任,”李敬安最后说,“我们招待所需要一辆三轮车、两个保温桶,还有一个装馒头的筐。” 李主任很爽快:“没问题,我让人下午就送过去。” 从后勤部出来,李敬安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下班了。他径直回了四合院。 四合院贾家 傍晚,四合院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贾家屋里,秦淮茹正在做饭,棒梗带着两个妹妹在院里玩耍。 饭桌上,棒梗扒着碗里的窝头,抱怨道:“妈,怎么又是窝头咸菜,我想吃肉。” 秦淮茹给他夹了点咸菜:“乖,等妈发了工资,给你们买肉吃。” 贾张氏坐在炕上缝鞋垫,听到这话,抬眼看了看儿媳,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秦淮茹收拾好碗筷,对贾张氏说:“妈,我去李所长家问问调岗的事,看办妥了没有。” 贾张氏手上的针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秦淮茹走出屋门,贾张氏才抬起头,望着儿媳的背影,眼神复杂。她放下手里的活计,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端倪?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儿子走得早,这个家全靠儿媳撑着。厂里的工资就那么点,她每个月买止疼药就要花不少钱。秦淮茹要是能调去招待所,就能拿三十五块钱工资...... 贾张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拿起鞋垫继续缝。针脚有些乱了,她拆了几针重新缝。窗外传来别家的说笑声,她只觉得这屋子空荡荡的。 秦淮茹走到李敬安的小院门前,见大门只是虚掩着,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回身把门闩上。 屋里亮着灯,她刚走到门口,李敬安就开门出来了。 “来了?”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带进屋里。这俩天新鲜劲还没过,李敬安都有点痴迷了。 秦淮茹用手抵着他的胸膛:“调岗的事......” “办好了,明天你就等通知去招待所报到吧。”李敬安说着,手已经开始不老实。 秦淮茹挣扎了一下:“今天太晚了,我回去晚了我婆婆该起疑心了。” 李敬安嗤笑一声,手上用力把她往卧室推:“你以为她不知道?今早我跟她打招呼,看她的表情,我猜她昨天就看出来了。” 秦淮茹身体一僵。 李敬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她是聪明人,知道我不会娶你,你也跑不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卧室门关上了。 秦淮茹回到贾家时,灯还亮着。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鞋垫。针线活摆在一边,一针都没多缝。 “成了吗?”老太太问,眼睛没看她,盯着手里的鞋垫。 秦淮茹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婆婆的状态。忽然明白李敬安说得对——婆婆什么都知道了,从昨天就知道,从她第一次支支吾吾提起调岗的事就知道。 “成了。”秦淮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 贾张氏这才转过头看她。昏暗的灯光下,婆媳俩对视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睡吧” 这是个看破不说破的秘密。 第25章 报道 “大家把手里的活放一放,过来一下。”李敬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几个正在收拾客房的服务员闻声放下手中的抹布和床单,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她们的工作服是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都有些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有人小声嘀咕着“又要宣布什么事”,有人则好奇地打量着所长身旁那个陌生女人。 李敬安环视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侧身指着身旁的女子:“这位是秦淮茹同志,从今天起调到我们招待所工作。”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淮茹身上。她身形略显单薄却曲线有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裤脚处打着整齐的补丁。她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清秀。只是眼下的乌青透露着疲惫,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试图展现一个友善的微笑。 有个年轻服务员认出她来,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哎,这不是昨天中午来找所长的那位吗?呆了半个多小时才走。” “彩霞,你带秦同志熟悉一下环境,安排一下工作。”李敬安说着,又转向秦淮茹,“这是王班长,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她。” 秦淮茹抬起头,朝王彩霞挤出个笑容:“王班长,麻烦您了。” 王彩霞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麻烦,应该的。”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李敬安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彩霞,你带秦同志上我办公室一趟。” 人群散去,各忙各的去了,但经过秦淮茹身边时,不少人都多看了她两眼。 三人上了三楼。 李敬安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王彩霞和秦淮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彩霞,秦淮茹是我邻居,刚调过来,很多事不熟悉,你多照顾着点。”李敬安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茶叶罐,往自己的搪瓷杯里捏了一小撮茶叶。 王彩霞点点头,目光在秦淮茹脸上停留片刻。邻居?她心里暗忖,昨天中午看秦淮茹走出招待所的状态。不只是邻居这么简单,王彩霞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对了,从今天中午开始,咱们按上级要求给住客提供饭食。”李敬安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十点多的时候,你叫人统计一下有多少客人吃饭,把粮票钱款收好、记录清楚。用昨天后勤送来的那辆三轮车去食堂拉,两个保温桶要区分开,一个装肉菜,一个装素菜。馒头筐用棉被包裹严实,别凉了。”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秦淮茹:“正好,让秦淮茹再找个人一起去食堂。她在食堂有熟人,好说话。” “好的所长,我明白了。”王彩霞站起身,“那我先带秦同志下去了。” “去吧,好好干。”李敬安挥挥手,目光在秦淮茹身上停留了一瞬。 王彩霞领着秦淮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 “秦同志以前在轧钢厂哪个车间?”下楼梯时,王彩霞状似随意地问。 “三车间,做钳工的。”秦淮茹低声回答。 “哦,那怎么调到我们这儿来了?招待所和服务行业,跟车间可不一样。” 秦淮茹沉默了几秒,才说:“车间活重,我又看不懂图纸,干不好...大家都挤兑我。家里婆婆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实在顾不过来。” 王彩霞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咱们这工作也不轻省。你先跟着她们收拾客房,熟悉熟悉流程。” “谢谢王班长。”秦淮茹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在车间同组的女工们排挤她,说她“仗着有几分姿色想走捷径”;男工们则用暧昧的眼神打量她,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她每天回家都身心俱疲,看着三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去。十点多,王彩霞果然开始组织大家统计客饭。服务员们挨个房间敲门询问、登记,收上来一把零散的钱票。王彩霞仔细清点后,让秦淮茹和另一个服务员一起去食堂。 那辆后勤送来的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斗里放着两个军绿色保温桶和一个用白布盖着的竹筐。秦淮茹和别人推着车出了招待所,拐进相邻的轧钢厂食堂后院。 厨房里热气蒸腾,大锅里的水沸滚着,蒸汽模糊了窗户。几个炊事员正在忙碌,剁菜声、炒菜声、吆喝声响成一片。秦淮茹一眼就看见站在灶台前的何雨柱。 “秦姐?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傻柱擦了擦手,走过来。 秦淮茹笑了笑:“我调到招待所了,今天过来给客人拉饭。” “调招待所了?”傻柱眼睛一亮,“好事啊!比车间强多了!是找的李敬安吧?李敬安真够意思!” 秦淮茹点点头,没接话。她感觉到旁边另一个服务员好奇的目光,脸颊有些发烫。 傻柱没察觉她的不自在,热情地说:“马华,胖子!过来搭把手,把桶和筐搬车上去!秦姐,你放心,饭菜我都给你们留好了,肉菜多打了两勺!” 两个年轻厨工应声过来,利落地把两个保温桶和一个大馒头筐搬上三轮车。秦淮茹注意到,傻柱特意往保温桶里又多盛了几勺菜,肉片明显偏多。 “谢谢柱子。”秦淮茹轻声说。 “客气啥!”傻柱咧嘴笑了,“以后天天来,有啥需要直接跟我说!” 傻柱凑近些,压低声音:“秦姐,在招待所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跟李敬安也熟,能说上话。” 回招待所的路上,同事忍不住问秦淮茹跟何师傅挺熟啊。 “一个院的邻居。”秦淮茹简短回答 -- 饭菜从食堂拉回来后,王彩霞安排大家先把自己的盒饭装好。再去通知房客。 “以后除了买馒头要花粮票,吃菜不用另外掏钱了!”一道兴奋声音。 “可不是,这得省多少!”有人立即回应 众人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喜悦。秦淮茹心里更是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调到招待所,工资涨到三十五块,吃菜还不要钱——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甚至后悔没有早一星期答应李敬安,白白纠结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走了这条路。 王彩霞端着两个饭盒上了三楼。李敬安正在看报纸,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李哥,您的饭。”王彩霞把饭盒放在桌上,迟疑了一下,“秦淮茹那边……我怎么安排比较合适?” 李敬安放下报纸。 “彩霞啊,”他缓缓开口,“秦淮茹和你一样,都是我的人。你是班长,该怎么吩咐就怎么吩咐,和别的服务员一视同仁就行。别刁难她。” 这话说得明白,王彩霞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她点点头,又问:“那一会儿饭盒,是我来洗,还是让秦淮茹……” “你决定就行,工作上的事,你看着办。” 王彩霞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在楼梯上,她的心情复杂。李所长那句“和你一样”像根刺扎在心里——真的一样吗?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 楼下,秦淮茹正和几个服务员一起吃午饭。她吃得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眼神里的满足是藏不住的。王彩霞看着,心里那点吃味渐渐化为一缕同病相怜的叹息。都是苦命的女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第26章 走关系 下午,李敬安骑自行车去了冶金部。冶金部大楼是苏式建筑,高大庄严,门口有卫兵站岗。他登记后进去,轻车熟路地来到三楼东侧。 高司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李敬安敲了敲,里面传来低沉的一声“进来”。 “老领导,打扰您了。”李敬安恭敬地说。 高司长不到五十岁,头发乌黑不知道染了没有,戴一副黑框眼镜,正伏案批阅文件。他抬头见是李敬安,脸上露出笑容:“敬安啊,坐。有什么事?” 李敬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是这样,山东某矿的胡文山矿长托我请您吃个饭,想当面给您汇报一下工作。您看……” 高司长放下钢笔,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敬安,说实话,是不是收人家的礼了?” “就是点土特产,花生红枣什么的,不值钱。”李敬安赔着笑,“主要是胡矿长一直仰慕您,想当面向您请教。” “下不为例。”高司长指了指他,语气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吃饭就不必了。这几天部里开会,全国各大企业的负责人都来了,我单独和谁吃饭影响不好。你找个时间,直接带他来我办公室见见就行。” 李敬安连忙答应:“那太好了,我替胡矿长谢谢您!” --- “总机,帮我接第一招待所。”李敬安回到了招待所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咔嗒声和轻微的电流杂音,几秒钟后,那边有人接了起来。 “喂,我找206房间的胡文山同志。对,胡厂长。”李敬安用肩膀夹着听筒,另一只手从抽屉里取出那盒牡丹,抽出一支在桌上轻轻顿了顿。 胡厂长住的是两人间,房间里没有电话。得让服务员通知。 “喂?老胡吗?我,李敬安。”听到对方接起电话,他的语气立刻带上了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切,“事儿有信儿了。我刚从高司长那儿回来。” “哎!李所长!您说,您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山东口音的普通话更显急促。 “是这样,”李敬安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高司长那边,我仔细汇报了你的情况,也转达了你的诚意。不过……”他故意顿了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胡文山紧张的呼吸声,才继续道,“吃饭这个形式,司长觉得现阶段不太合适。你也知道,这几天部里会议多,全国各地的负责人都盯着,单独和谁吃饭,影响不好。” 胡文山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但是,”李敬安话锋一转,胡文山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司长体谅基层同志不容易,答应破例见一面。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你直接到部里,我带你上去。记住,二十分钟,只谈工作,汇报要精炼。” 峰回路转!胡文山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握听筒的手都有些发抖,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舒展开来。“太好了!李所长,太感谢了!这……这真是……我……”他语无伦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感激。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找对人了!真是找对人了!这李敬安,果然在部里有路子,说话管用!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李敬安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明天九点半,你在冶金部门口等我,我们一起过去。记得,材料准备扎实点。” “一定!一定!您放心!”胡文山连声保证,直到那边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他还握着听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挂回去。 胡厂长现在连走路都轻飘飘的。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回的房间。 “哟,老胡,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捡着钱包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床上传来。 同屋的老陈是东北一家轧钢厂的厂长,也是来京开会的。此刻老陈正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了然。 胡文山心里一紧,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略带憨厚的笑容:“哪能呢,老陈你就别取笑我了。就是托人打听点事儿,有点眉目了。”他试图轻描淡写,可眉眼间那掩饰不住的喜色,还是出卖了他。 “得了吧老胡,”老陈坐起身,摸出自己的烟盒,递了一支过来,自己也点上,“跟我还打马虎眼?是不是你托关系,搭上部里高司长那条线了?” 胡文山心里“咯噔”一下,接烟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你……你这听谁胡说……” “还装?”老陈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就你认识轧钢厂生产部的老王啊?我跟他是同学,一块儿在东北下过矿的!他前两天和我一起吃饭,都跟我念叨了,说你托了轧钢厂第二招待所的李所长,想联系高部长汇报工作。行啊老胡,不声不响的,门路挺硬!” 胡文山脸上的无奈再也挂不住了,心里把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老王骂了七八遍。这老王,真是老太太的裤腰带——忒松!他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就着老陈递过来的火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什么门路不门路的,”胡文山摇摇头,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疲惫和侥幸,“就是碰运气。老王说得没错,是找了李所长帮忙。不过刚接的电话,高司长没答应吃饭,只答应明天上午见一面,最多二十分钟。” “见一面?!”老陈的音调陡然升高,脸上那点调侃的笑意被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取代了,“可以啊老胡!真让你办成了?能见一面,说上二十分钟话,那就不一样了!多少人想递个材料都找不着门呢!” “侥幸,纯属侥幸。”胡文山连连摆手,可眼角眉梢的得意却像水底的油花,怎么压也压不住地泛上来,“都是李所长帮的忙,给面子。我这也是为了矿上那点事,没办法……” 而隔壁床的老陈,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在北京,找找这样的“门路”。 轧钢厂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大门,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秦淮茹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比往常轻快许多。 “淮茹!”有人叫她。 她回头,看见易中海正从后面走过来。易中海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也是四合院里的一大爷,德高望重。 “一大爷。”秦淮茹停下脚步。 “听傻柱说,你调到招待所了?”易中海关切地问,“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比车间轻省多了。”秦淮茹笑着说,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用看图纸,也不用搬重物。” “哎,在车间干活也是难为你了。”易中海叹息。 秦淮茹则没有接话。 走到四合院门口时,正好碰见傻柱从院里出来。他下班的早,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秦姐,一大爷!”傻柱招呼着,又转向秦淮茹,“招待所第一天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挺好的,同事们都和气。”秦淮茹说,“今天中午去食堂拉饭,还得多谢你让多打了肉菜。” “那算什么!”傻柱摆摆手,“以后有事尽管开口。李敬安那边我也熟,他要是照顾不周,我找他说道说道!” 秦淮茹心里温暖,又有些苦涩。傻柱是真心对她好,可有些事,她永远没法跟他说明白。 回到中院贾家,婆婆贾张氏正在门口煤炉子上熬粥。见秦淮茹回来,她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搅动锅里的粥:“去招待所了?怎么样?” 秦淮茹放下布包,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去了,今天上午就调过去了。妈,我跟你说,招待所活儿轻省,中午还管菜,以后咱们只要买主食就行,能省不少钱呢!” 她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语速很快:“李敬安说中秋前还能发一次工资,到时候我去割点肉,咱们包饺子吃。棒梗的鞋也该换了,小当的裤子短了一截,槐花一直想要个新头绳……” 贾张氏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慢了下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许久,她才轻声说:“淮茹啊,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秦淮茹却听懂了。 “不委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都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贾家屋里的沉默显得格外沉重。有些话不必挑明,有些代价心照不宣。 第27章 土特产 冶金部大门外。 胡厂长不停地踱步,不时抬头朝路口张望。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李敬安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胡厂长连忙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李所长,您来了!” 李敬安把自行车停在一边,打量了他一眼:“老胡,来多久了?” “刚到,刚到。”胡厂长连连摆手,实际上他不到九点就等在这里了,生怕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李敬安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一会儿见了高司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别提。高司长最讨厌人绕圈子,你有一说一,把你们矿上的实际情况汇报清楚就行。” “是是是,我明白。”胡厂长点头如捣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敬安看了看表,快十点了,便领着胡厂长往大门里走。门卫看见李敬安,笑着点了点头:“李所长又来了?” “嗯,带个同志汇报工作。”李敬安自然地回应,显然已是这里的常客。 胡厂长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能跟冶金部门卫都这么熟络,这李敬安果然不简单。 两人走进办公楼,在高司长办公室外停下。李敬安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推门进去,高司长正伏案工作,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高司长,这位是山东某矿的胡厂长,专门来向您汇报工作。”李敬安恭敬地介绍。 高司长站起身,与胡厂长握了握手:“胡厂长,坐。”他的手掌厚实有力,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 李敬安识趣地说:“那你们谈,我在外面等着。”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半小时后,办公室门开了。胡厂长满脸通红地走出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高司长送到门口,又问了句:“胡厂长,你全名是胡文山吧?我记下了。” “是是是,谢谢高司长!”胡厂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两人走出冶金部大门,胡厂长一把抓住李敬安的手:“李所长,太感谢了!这次要不是您引荐,我连高司长的面都见不上!” 李敬安摆摆手:“都是同志,互相帮助应该的。” 胡厂长左右看了看,迅速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李敬安手里:“一点心意,家乡特产,您一定得收下!” 李敬安脸色一沉,连忙推拒:“老胡,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 两人的手推来推去几个来回,最后那信封不知怎么还是到了李敬安手中。 里面的东西有点沉,有点硬。李敬安眉毛一挑收进衣服内兜里。 胡厂长见状,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李所长,您看高司长那边...要不要也准备点特产?” “胡闹!”李敬安立刻打断他,正色道,“高司长是那样的人吗?你这是想害我还是害他?” 胡厂长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却觉得可惜——多好的机会啊,要是能攀上高司长这层关系,以后办事不就容易多了? 李敬安看着他那张看似朴实、此刻却写满算计的脸,心里暗暗摇头。这老胡,看着浓眉大眼一脸忠厚,弯弯绕绕的心思可不少。不过让他失望了,高司长确实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我李敬安虽然收了你的“特产”,但绝不会给你进一步腐蚀高级干部的机会。 “走吧,我订了国营饭店的包厢,咱们边吃边聊!”胡厂长热情地拉着李敬安的胳膊,“我还叫了轧钢厂生产部的王主任作陪,您一定得赏光!” 李敬安假意推辞一番,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饭店包厢里,果然坐着王主任。但让李敬安意外的是,王主任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面孔——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的男人,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 “李所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东北某轧钢厂的陈厂长,是我的老朋友。”王主任笑着介绍,“他听说今天咱们聚会,非要跟来认识认识您。” 陈厂长上前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李所长,久仰久仰!我是陈建国,在东北某轧钢厂工作。冒昧前来,您多包涵!” 李敬安礼节性地笑笑,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是冒昧,分明是冲着高司长的关系来的。 四人落座,胡厂长亲自给李敬安倒上酒:“李所长,今天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没有您的引荐我上哪才能得到单独与高司长汇报的机会啊。” “老胡,”李敬安端起酒杯,“我帮你,是因为看你一心为公。要是为了个人私利,别说高司长,就是我这儿你也通不过。” “是是是,我明白。”胡厂长连连点头,“高司长真是好领导,今天听我汇报特别认真,还详细问了矿上的困难。” 李敬安抿了口酒,意味深长地说:“所以啊,咱们当干部的,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胡厂长心领神会,又是一番敬酒。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国家建设谈到为人民服务,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旁的陈厂长看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注意到,胡厂长确实什么都没带——连个公文包都没有。 看来这位李所长和高司长,还真是正派人。陈厂长心里暗想。 酒过三巡,已是下午三点。四人喝得尽兴,在饭店门口告别。 回第一招待所的路上,陈厂长终于忍不住问:“老胡,你真没给高司长表示表示?” “天地良心,真没有!”胡厂长一脸真诚,“我就是给李所长带了点家乡特产,人家一开始还不要呢。” 王主任插话道:“高司长的为人,整个冶金系统谁不知道?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陈厂长眼珠子转了转,没再说话,心里却有了别的盘算。 第28章 土特产二 李敬安回到轧钢厂招待所。刚进大厅,值班室的秦淮茹就迎了上来。她一看就知道喝酒了。 “李哥,您喝了多少啊?”秦淮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李敬安摆摆手:“没事,这点酒算啥。”这点酒对现在的李敬安来说还真不是个事。 “她们人呢?”李敬安看值班室就秦淮茹一个人不解的问。 “王班长带她们都去收晾在后院的床单被罩了”秦淮茹回道。 “我上楼,给您倒杯茶醒醒酒。”秦淮茹说着,半搀半扶地把李敬安往楼梯上带。 上楼时,李敬安的手不老实地在她屁股上打转。秦淮茹脸一红,心虚的连忙看向四周,脚下加快了脚步。 到了三楼办公室,秦淮茹给李敬安泡了杯浓茶。李敬安靠在沙发上,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手又不规矩起来。秦淮茹僵着身子任他摆弄,直到李敬安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行了,你先去吧。”李敬安喝了口茶,“晚上吃完饭,去我那儿收拾收拾屋子。” 秦淮茹点点头,整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和头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四合院的晚饭时间早已过去。李敬安的屋里,秦淮茹正坐在他怀里,两人衣衫不整。李敬安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气息越来越粗重。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李敬安猛地收回手,秦淮茹慌忙从他腿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谁啊?这么晚了。”李敬安皱了皱眉,示意秦淮茹去看看。 他自己则站在屋门口,看着秦淮茹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下午一起吃饭的陈厂长,手里还提着一个兜。 李敬安一愣,随即换上笑脸:“老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进来!” 陈厂长进门,看见秦淮茹站在一旁,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点头示意。 李敬安对秦淮茹说:“你先回去,这儿没你事了。” 秦淮茹应了一声,低头匆匆离开了。 “坐,坐。”李敬安给陈厂长倒了杯水,“你怎么找来的?” 陈厂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托王主任打听的地址。李所长,这么晚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说吧,什么事?”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兜。 陈厂长搓了搓手:“李所长,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想求您帮个忙。我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生产效率上不去...我也想跟高司长单独汇报汇报,您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李敬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老陈啊,今天帮老胡,是因为他确实一心为公,没有任何私心。就这,高司长还批评我了,说我随便给人牵线。这事儿...难办啊。” 陈厂长急了,身子前倾:“李所长,我也是为了公事,您就帮帮忙吧!” 李敬安叹了口气,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个网兜:“唉,看你也是实在人...行吧,我豁出去再帮你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高司长不见你,你可别怪我。” “不会不会!太感谢您了!”陈厂长激动得站起来。 “那你就回去等电话吧,我联系好了通知你。”李敬安也站起身,准备送客。 陈厂长提起兜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东北特产,您别嫌弃。” 李敬安假意推辞:“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点土特产,跟老胡送的一样。”陈厂长边说边往外走,“您一定收下,不然我过意不去!” 李敬安送到门口,看着陈厂长走远,才回到屋里。 他拿起那个兜掂了掂,挺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瓶黄澄澄的黄桃罐头。他又抖了抖袋子——没了!就这两瓶罐头。 李敬安愣了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变成苦笑。这老陈,是真不懂事还是装不懂?就这两瓶罐头,也想办事?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正这时,门又轻轻响了——秦淮茹看客人走了,又回来了,准备收拾屋子。 李敬安阴沉着脸看她走进来,勾勾手:“过来。” 秦淮茹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走到他跟前。 李敬安突然伸手,一把掐住她的后颈。秦淮茹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挣扎。 “我现在的火气很大” 手顺势往下一按。 --- 秦淮茹回到贾家,三个孩子都还没睡。棒梗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小当在哄妹妹槐花玩。见妈妈拿着两瓶罐头进来,三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妈!那是罐头吗?”棒梗第一个跳起来。 小当也凑过来:“黄桃罐头!我在供销社见过!” 连一岁多的槐花都拍着小手。 秦淮茹把罐头举高:“别抢,都有份。” 她找来起子,费劲地打开一瓶。随着“噗”的一声,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三个孩子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秦淮茹拿来四个碗,给三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些,槐花的那份最少——她才一岁,吃不了太多。端起其中一个碗给婆婆贾张氏。 “妈,您尝尝。” 贾张氏连连摆手:“给孩子吃,我这么大岁数了吃这干啥?” “您就尝尝吧。”秦淮茹把碗推到她面前。 贾张氏这才用勺子舀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眯起了眼:“真甜...真好吃...” 她吃了几口,就把剩下的倒进了棒梗碗里:“奶奶不爱吃甜的,棒梗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三个孩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棒梗还特意留了两块,说要明天再吃。 “妈,另一瓶什么时候开?”小当眼巴巴地问。 “留着中秋吃。”秦淮茹说,“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吃” 秦淮茹拿起罐头瓶子,把里面剩下的那点糖水一饮而尽。甜得发腻的汁水滑过喉咙,她不禁感叹一句。 真甜。 第29章 后遗症 招待所三楼办公室门口,两个男人正拉拉扯扯,引得走廊上路过的服务员频频侧目。 “韩厂长,您把东西拿走,我真不能收!”李敬安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焦躁。他左手死死抓住门框,右手推拒着对方递过来的布袋子。 被称作韩厂长的是外地某铸造厂的负责人,五十来岁,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李所长,您看您,这不就是点我们那儿的土产嘛!不值几个钱,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小地方来的人!” “不是看不起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李敬安额头冒汗,心里暗骂今天这是第五个了,从早上到现在,办公室里已经堆了五六袋所谓“土特产”。 两人推搡间,布袋口松了,几根粗壮的大葱探出头来,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韩厂长趁机把布袋往李敬安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李所长您忙,改天我再来拜访!” “韩厂长!韩......”李敬安追了两步,对方已经噔噔噔跑下楼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李敬安提着那袋大葱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长长叹了口气。他提着布袋子回到办公室,反手锁上门,这才有空打量这一上午的“战果”。 办公室角落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袋子、篮子。他走过去逐一查看:一袋高粱面,一袋小米,几根还带着泥土的山药,一把鲜嫩的竹笋,最夸张的是还有两条用草绳穿着的咸鱼,鱼身抹着厚厚的盐粒,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 “把我这当菜市场了......”李敬安低声骂了一句,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稀疏的人影。 不知道是山东的胡矿长还是东北的陈厂长传出去的。现在整个冶金系统来京开会的地方工厂负责人都知道,第二招待所的李所长有门路。这不,今天一窝蜂全来了。 最让李敬安窝火的是,不知道谁传的话,说他“为人正派不收礼只收土特产”。结果今天这些人,一个个都提着蔬菜粮食就来了,还都说是“本地特产”。 新鲜确实是新鲜,李敬安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表皮还带着潮气,一看就是今天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那个送咸鱼的沿海城市厂长,估计也是在前门大街上现买的。 “败坏我的名声......”李敬安摇摇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点了一支烟。 李敬安吐出一缕烟,心里把胡矿长和陈厂长都骂了几遍。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李敬安探头一看,又一辆吉普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他心头一紧,知道又有人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敬安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楼下喊道:“王彩霞!秦淮茹!上来一趟!” 不多时,王彩霞和秦淮茹就到了办公室。 “李哥,您找我们?”王彩霞问。 李敬安指了指墙角那堆东西:“这些东西,你俩分分拿回家。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今天外出办事,一整天都不在招待所。” 秦淮茹看着那堆蔬菜粮食,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低下头:“李哥,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放这儿也是放坏。”李敬安摆摆手,“对了,那两条咸鱼我留着,其他的你们都拿走。那两捆大葱,给其他服务员也分点,堵堵她们的嘴,别到处乱说。” 王彩霞和秦淮茹对视一眼,开始动手收拾。李敬安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把两条咸鱼装进去。这鱼腌得不错,放不坏,回头带回家能吃好几天。 “李所长,那我们先下去了。”王彩霞提着两袋粮食,秦淮茹抱着蔬菜和那捆大葱。 “去吧,记住我说的话。”李敬安嘱咐道。 两人走后,李敬安关上门,靠在椅子上想了想。今天肯定不能再待在招待所了,得找个地方躲躲。他忽然想起答应过人事科科长张明德要请吃饭,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 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李敬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咸鱼锁进柜子,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他快步下楼,从后门离开了招待所。 秋日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李敬安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心里盘算着中午请客的事。 张明德是他老熟人,财务科老陈、保卫科苟科长也都是能说上话的人。对了,还得让老陈叫上车队的沈队长,这个人以后可能用得着。 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着,李敬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尽头。招待所三楼办公室的窗户还开着,风吹起桌上的文件,哗啦啦作响。角落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葱味和咸鱼的气息。 远处,又一辆吉普车驶进招待所大院。车上下来两个提着布袋子的人,他们抬头看了看招待所的楼房,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进去。 第30章 请客 轧钢厂人事科办公室里,张明德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张科长,忙着呢?”李敬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张明德抬头一看,连忙站起来:“哟,李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 “上周不是说了请你吃饭嘛,今天正好有空。”李敬安在椅子上坐下,“我还叫了财务科老陈、保卫科老苟,咱们几个聚聚。” 张明德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咱们可是有日子没一起喝酒了。” “对了,让老陈把车队的沈队长也叫上。”李敬安补充道,“我还没正式认识过他呢。” 张明德会意地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去通知。” 半小时后,一行五人来到离轧钢厂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饭店门脸不大,但里面还算干净。服务员领着他们进了二楼的一个包厢。 “这地方不错,安静。”保卫科苟科长是个粗壮的三十多岁汉子,长的挺凶。电视上被傻柱轻松打了一顿。 财务科老陈推了推眼镜,笑道:“李所长请客,肯定得找个好地方。” 车队沈队长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庞棱角分明,眼睛炯炯有神。 李敬安主动和沈队长握手:“沈队长,久仰大名。我是第二招待所的李敬安。” “李所长客气了,叫我老沈就行。我可是早就注意你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和你搭话。今天竟然是您请我。”沈队长连忙站起来,双手握住李敬安的手。 寒暄过后,李敬安叫来服务员点菜。他接过菜单看了看,对服务员说:“来个红烧海参。”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那软炸大虾呢?” “没有。” 李敬安皱起眉头:“你们这有什么?” “就这两样没有。”服务员依然面无表情。 李敬安深吸一口气,继续点菜:“炒虾片。” “这个我忘了,也没有。” “你......”李敬安差点站起来,但看了看在座的几位,又压住了火气。他强笑着说,“那就来软炸肉、木须肉、肉片豆腐、辣子鸡、芙蓉鸡片,再来俩素菜,醋溜白菜和鲜蘑油菜。酒要四瓶五粮液。” 服务员记下菜单,转身出去了。 苟科长打着圆场:“现在物资紧张,能理解,能理解。” “可不是嘛,”张明德接话道,“我上周去东单菜市场,排队排了半个钟头才买到一斤肉。”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等菜上齐,酒斟满,李敬安端起酒杯站起身:“各位,今天难得聚在一起,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平时工作中的支持,以后还要多关照!” “干杯!” “李所长客气了!”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张明德说起厂里最近的人事变动,老陈谈起财务上的难处,苟科长则讲了些保卫科的趣事。沈队长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一饮而尽,十分豪爽。 李敬安一边喝酒,一边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张明德是他的老熟人,办事稳重,在厂里人脉广;老陈管着财务,以后招待所报销什么的少不了要找他;苟科长虽然是李怀德的人,但在厂里他还是很有用的;至于沈队长...... “老沈,你们车队现在有多少辆车?”李敬安给沈队长斟了一杯酒。 “二十多辆解放,四辆吉普,还有两辆小轿车。”沈队长接过酒杯,“不过车况都不太好,经常出毛病。” “跑长途多吗?” “可不嘛,经常往天津、河北那边跑,有时候还去山西。”沈队长叹了口气,“路不好走,车损耗大,配件又难买。” 李敬安点点头:“以后我要是用的着你们车队,你可别不认我这个朋友。” “李所长说什么话!”沈队长举杯,“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以后用车随时和我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张明德说起他儿子最近在学二胡,拉得跟锯木头似的;老陈抱怨现在票据管理越来越严;苟科长则说起上周抓到一个偷钢材的,是厂里职工家属。 “说起来,”苟科长压低声音,“李所长,听说最近不少人往你们招待所送东西?” 李敬安苦笑着摇摇头:“别提了,都是些蔬菜粮食,把我那办公室当菜市场了。” “说明李所长人缘好啊!”老陈笑道。 “好什么好,都是麻烦。”李敬安喝了口酒,“我这招待所所长,就是个服务岗位,哪有什么权力?可这些人不信,非要往我这送东西。” 张明德推了推眼镜:“现在办事都这样,不托关系不行。不过老李,你也得小心点,别惹上麻烦。” “我知道。”李敬安点点头,“所以今天这不躲出来了嘛。” 沈队长突然开口:“李所长,要是以后有人往你那送不好处理的东西,可以放我们车队。我们那有个仓库,平时没什么人。” 李敬安看了沈队长一眼,见他眼神真诚,便举杯道:“那就先谢谢老沈了!” “应该的,应该的。”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五个人都有些微醺,互相搀扶着走出饭店。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李敬安深吸一口气,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和张明德几人道别,看着他们晃晃悠悠地往轧钢厂方向走去。 “李所长,那我先回车队了。”沈队长说。 “好,路上慢点。”李敬安拍拍沈队长的肩膀,“以后咱们常联系。” “一定一定!” 看着沈队长走远,李敬安没有回招待所,而是推着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可不能回去保准被堵住。 东安市场,那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对,去那逛逛,顺便看看能不能淘点好东西。 李敬安跨上自行车,车铃叮当作响,驶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饭店门口,服务员正在收拾包厢。桌上杯盘狼藉,四瓶五粮液已经见了底。小姑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这些当干部的,可真能喝......”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秋风吹过,落叶纷飞,又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第31章 琉璃厂 东安市场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李敬安推着自行车走进市场,立刻被喧嚣的人潮淹没。卖古玩字画的、衣服鞋帽的、各种小吃的摊贩挤满了街道,还有杂耍艺人在空地上表演,引来阵阵喝彩。 他找了个存车处把自行车存好,信步在市场里逛起来。这里他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能发现新东西。 走到卖古籍字画的区域,李敬安放慢了脚步。摊位上摆着各种旧书、字画,有的装在木匣里,有的就直接摊在地上。摊主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穿着长衫或中山装,有的戴着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手中的物件。 李敬安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看着一幅山水画。画是绢本的,已经有些发黄,但笔墨尚可,题款是清代一个不太有名的画家。 “同志,有兴趣?”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抬起头看着他。 “随便看看。”李敬安笑笑,“这画什么价?”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三十。” 李敬安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三十块钱虽然不多,但他对古玩是一窍不通。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一件事——中秋快到了,该给高司长准备点什么礼物。 礼数不能缺。送烟送酒太俗,送钱更不行。送古籍字画呢?这算是雅物,高司长以前虽然也领兵打仗,但他的做派就是个文化人,应该会喜欢。 还有商业局的孙明远,大老粗一个,送烟酒就行。 虽然他俩都是李敬安关系网上的,不送东西也无所谓。但能在中秋上门送礼,这是向外人表示李敬安和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想着想着,李敬安走出了东安市场,骑着车往琉璃厂方向去了。 琉璃厂的国营文物商店是两排铺面。种类丰富齐全。李敬安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顾客在慢慢逛着。柜台后坐着几个店员,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整理票据。 李敬安在店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确实和传闻中一样,主要是对外宾开放,很多文物都标着外汇价格。他看到一个明代青花瓷盘,标价竟然是两百美元。 “同志,想看看什么?”一个四十多岁的店员走过来问道。这人瘦高个,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李敬安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过去:“师傅,打听个事。” 店员接过烟,李敬安给他点上。两人走到店门口,避开其他顾客。 “您说。”店员吸了口烟。 “咱们这,普通老百姓能买东西吗?”李敬安问。 店员看了看他,压低声音:“能是能,但有限制。主要是出口创汇的东西,好东西一般不内销。” “那如果有人来卖东西呢?” “那欢迎啊!”店员说,“我们这经常有人来卖祖传的物件,我们按品相估价,给钱收购。” 李敬安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扫视。这时,他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布包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一个年轻的店员走过去,拿起瓷瓶仔细看了看,又和旁边的老店员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年轻店员对妇女说了个数字,妇女摇摇头,似乎不太满意。两人又说了几句,妇女最终还是把瓷瓶留下,拿了钱走了。 这一幕让李敬安心里一动。他看了看身边的店员,突然有了个想法。 “师傅,怎么称呼?”李敬安问。 “姓赵,赵文广。” “赵师傅,”李敬安压低声音,“能不能帮个忙?有酬谢。” 赵文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忙?” 李敬安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说:“您帮我留意着,如果有人来卖字画,品相好点的,给我留两幅。精品瓷器也留俩,多了我也买不起。” 赵文广皱眉:“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李敬安赶紧说,“不让你为难。这样,如果有人来卖东西,您按商店的估价,我再加两成。您只要把卖家的地址留下,给我打个电话,就说我是轧钢厂第二招待所所长李敬安。” 赵文广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烟:“这事有风险。” “所以有酬谢嘛。”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盒,推给赵文广。烟盒下面,压着十块钱。 赵文广的手在柜台上顿了顿,最后还是接了过去,迅速揣进兜里。 “最好赶在中秋之前,事成之后,还有谢礼。”李敬安补充道。 赵文广点点头:“我只能说试试看。最近来卖东西的人不多,而且好东西难碰到,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明白,明白。”李敬安笑着说,“那就麻烦赵师傅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敬安告辞离开。走出文物商店,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如果能通过赵文广买到几件好东西,中秋送礼的问题就解决了。而且,这也不算行贿受贿,是正常的文物买卖。虽然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在如今这个年头,谁还没点门路呢? 李敬安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着,脑子里想着刚才在文物商店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卖瓷瓶的妇女,看起来不像是富贵人家,也许家里急用钱,才把祖传的东西拿出来卖。商店给的估价肯定不高,如果他加两成,对卖家来说是好事,对他来说也是捡漏。 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门大街,李敬安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他决定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去。 找了家小饭馆,要了碗炸酱面,李敬安边吃边想着今天的事。招待所那一堆“土特产”,中午的酒局,琉璃厂的约定......这一天过得可真够充实的。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陆续亮起,行人匆匆。李敬安骑着车往家走,秋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路过供销社时,他想起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便停车进去买了一瓶。售货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一边给他拿东西一边抱怨:“现在什么都缺,酱油都限购了。” “是啊,日子不容易。”李敬安附和着,付了钱,把酱油挂在车把上。 车铃叮当,自行车拐进了胡同。四合院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李敬安加快了速度。 然而,当他把车推到中院时,却愣住了。 两个人影站在他家小院门口,手里还提着东西。 第32章 阴魂不散 秦淮茹提着两兜蔬菜米面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刚走进中院,就看见两三个陌生男人站在李敬安的小院门口,手里还提着布袋子。其中一人正在敲门,另一人东张西望。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这肯定是白天在招待所没找到李敬安的人,直接找到家里来了。 她低下头,快步走过中院,进了贾家。 “回来了?”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秦淮茹提着东西进来,眼睛一亮,“哟,这么多东西,哪来的?” 秦淮茹把东西放在桌上:“别人给李敬安送的,李敬安不要,让我们分了。” 贾张氏翻身下炕,走到桌前翻看着:“乖乖,这小米真不错,颗粒饱满。这白菜也新鲜。李敬安可真大方。” “妈,您是没看见,”秦淮茹压低声音,“今天招待所去了好多人给李敬安送礼,李敬安都躲出去了。这不,有人没找到他,直接找到四合院来了。” 贾张氏探头往窗外看了看:“那几人还在呢?” “在呢,就在李敬安家门口等着。” 贾张氏撇撇嘴:“这些人啊,真是......不过也难怪,李敬安现在可是红人,谁不想巴结巴结。”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家。 阎埠贵正坐在桌前记账,三大娘在缝补衣服。 “听说今天有不少人给李敬安送礼?”三大娘问。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可不嘛,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人提着东西进院。不过李敬安好像不在家,那些人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送的什么?”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些东西。”阎埠贵叹了口气,“当干部就是好啊,有人上赶着送礼。” 三大娘停下手里的活:“你说,李敬安能收吗?” “收不收的,反正人情是落下了。”阎埠贵合上账本,“这年头,有关系好办事啊。” 二大爷刘海中家,气氛则有些不同。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二大娘在一旁劝道:“你也别着急,慢慢来。” “能不急吗?”刘海中一拍桌子,“你看人家李敬安,这才当上所长多久,就有人排队送礼了。我呢?在车间干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工人!” “那不是没机会嘛......” “机会是争取来的!”刘海中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我决定了,中秋节前,我得托李敬安给我们车间主任送点礼。只要他肯帮忙说话,我当个班组长没问题。这是我仕途的第一步,必须走好!” 二大娘担忧地说:“可咱们送什么呀?李敬安能帮忙吗?” “送什么再说,关键得找对人。”刘海中停下脚步,“李敬安现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他要是肯帮忙,这事就成了七八分。” 后院,许大茂家。 许大茂正和娄晓娥吃饭,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 “今天厂里都传开了,”许大茂夹了一筷子白菜,“说去招待所给李敬安送礼的人排成队。这小子,真有本事。”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又不是给你送,你兴奋什么啊。” “我以前有点小瞧他了。”许大茂放下筷子,“我跟你说,李敬安这人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我得跟他搞好关系,以后用得着。” “怎么搞好关系?再去送礼?” “送礼是必须的,但得送对东西。”许大茂想了想,“晓娥,你下次回娘家,看看家里有什么稀罕东西,拿回来我给李敬安送去。” 娄晓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家现在哪还有什么稀罕东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娄家以前可是大户人家。”许大茂凑近了些,“好好找找,肯定有。”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中院里,李敬安终于回来了。 他看到家门口的三个人,心里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几位同志,找我有事?”李敬安停好自行车,问道。 那三人立刻围上来:“李所长,可等到您了!我们是河北某机械厂的,有点事想麻烦您......” 李敬安连忙摆手:“真不行,我今天都解释八百回了,真联系不上。” “李所长,您看我们都来了,就耽误您几分钟......” “真的不行。”李敬安态度坚决,“三位请回吧,东西也请带走。” 又推让了半天,那三人扔下东西就走了。李敬安拦都拦不住。 李敬安看着他们走远。满是无奈。他提起其中一个布包,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袋苹果,红彤彤的,个头不小。 “唉......”李敬安摇摇头,提着几个包进了小院。 刚进屋,秦淮茹就来了。 “李哥,您回来了。”秦淮茹站在门口,“需要我帮您收拾吗?” 李敬安把东西放在桌上:“把这些米面蔬菜放东屋去就行。今天累了一天,不想动了。” 秦淮茹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置好。 回到客厅,给正在沙发休息的李敬安倒了一杯水。 李敬安拍了拍秦淮茹的屁股。 “今天不用你伺候了,早点休息吧。”李敬安说,把那袋苹果递给她,“这个拿回去给孩子吃。” 秦淮茹接过苹果,高兴的说:“谢谢李哥。” “去吧。” 秦淮茹提着苹果回到贾家,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妈,这是什么?”小当问。 “苹果。”秦淮茹打开袋子,红彤彤的苹果露出来,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 贾张氏也凑过来:“哟,这么多苹果,李敬安真大方。” 秦淮茹给婆婆和三个孩子每人一个,又从袋子里拿出四个苹果:“这些我放柜子里,慢慢吃。这四个,我拿去给傻柱。” 贾张氏点点头:“应该的,傻柱平时没少帮咱们。” 秦淮茹拿着四个苹果来到傻柱家。傻柱正在做饭,锅里煮着白菜土豆。 “秦姐,你怎么来了?”傻柱擦了擦手。 “给你送几个苹果。”秦淮茹把苹果递过去,“别人送给李敬安的,李敬安给了我一些,拿来给你和雨水尝尝鲜。” 傻柱接过苹果,眼睛一亮:“哟,这苹果不错,又大又红。”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真甜!谢谢秦姐!” “不客气,你平时也没少帮我们。”秦淮茹笑笑,“那我回去了,你忙。” “好嘞,秦姐慢走。” 秦淮茹走后,傻柱看着手里的苹果,想了想,把剩下的三个小心地放在碗柜里:“给雨水留着,她最爱吃苹果了。” 第33章 王彩霞家 王彩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把鼓囊囊的布袋往地上一放,长舒了一口气。她三岁的女儿正蹲在地上玩,看见妈妈回来了,立刻张开小手扑过来。 “哎哟,我的小宝贝!”王彩霞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时,她的爱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上还沾着些许木屑,显然是刚下班回家。 “这么多东西?”王彩霞的爱人惊讶地看着地上的布袋,走过去翻看,“白菜、萝卜、土豆...还有米面?这得花多少钱?” 王彩霞直起身,一边解开围巾一边说:“钱?一分没花。这是别人给李所长送的,所长说家里多得吃不完,让招待所的几个人分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好歹是个班长,分到的自然多一些。” 她爱人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布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起来:“这小米不错,颗粒饱满...” “傻站着干嘛?不知道帮忙把东西放好?”王彩霞突然提高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就让我一个人忙活?” 王彩霞的爱人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提起布袋往厨房走:“我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王彩霞坐到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女儿依偎在她腿边,小声说:“妈妈,我饿。” “等会儿啊,妈妈休息一会儿就做饭。”王彩霞摸摸女儿的头,眼睛却盯着厨房里忙碌的丈夫。 他爱人小心翼翼地把菜一样样拿出来,在狭小的厨房里寻找合适的地方存放。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是大杂院里最普通的一间,厨房只是用布帘隔开的一个角落。尽管如此,王彩霞还是把它收拾得井井有条。 “彩霞...”犹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么多菜,能给我爸妈送点不?咱们也吃不完这些啊。” 王彩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自从她被提拔为招待所的班长,她对丈夫的态度就越来越不耐烦。一个百八人的小家具厂的一级木工,每月工资就那么点儿,连个像样的房子都分不到,还得和公婆挤在一个大杂院里。她越来越看她对象不顺眼。 “哟,还挺孝顺。”王彩霞阴阳怪气地说,眼睛斜睨着丈夫,“你倒是惦记着你爸妈,怎么不见你惦记住我爸妈?” 她爱人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我都惦记,这些东西多明天我在给岳父送去” “行了行了。”王彩霞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你拿点白菜和那个高粱面去吧。小米别动,我留着有用。” “哎,好,好。”他连连点头,从袋子里小心地拿出两颗白菜和一小袋高粱面,又看了眼金黄的小米,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多拿。 他提着东西出门时,王彩霞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女儿抬头看着妈妈:“爸爸去哪了?” “去给你爷爷奶奶送菜。”王彩霞把女儿抱到腿上,“晚上妈妈给你熬小米粥,加红糖,好不好?” “真的?”女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王彩霞怀里雀跃,“我最爱喝红糖小米粥了!” 王彩霞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的怨气消散了些。她盘算着,剩下的小米分出一半明天送回娘家,让父母也高兴高兴。剩下一半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上好几天了。 晚上,丈夫回来后,一家三口吃了简单的晚饭。小米粥熬得浓稠香甜,女儿吃得小脸红扑扑的。王彩霞的爱人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但看到妻子冷淡的表情,那股暖意又迅速冷却了。 熄灯后,狭窄的床铺上,王彩霞的爱人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轻轻搭在王彩霞的肩上。 王彩霞身体一僵,随即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累了一天,没兴趣。” 讪讪地收回手,转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彩霞对他温柔体贴,即使日子清苦也总是笑眯眯的。自从她当上那个班长,一切都变了。她开始嫌弃他的工作,嫌弃他赚得少,嫌弃这个大杂院...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里。 王彩霞在前。 李敬安站在她身后。 嘱咐着“这两天我早上和中午各来一趟,你多留心点儿。有什么事,就先记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李敬安回头看向还趴在桌上的王彩霞。 “一会儿把这儿收拾收拾,我先走了。” 看李敬安打开门,王彩霞连忙拖着酸软点身子,赶紧把衣服穿上。 第34章 小院饭局 傍晚时分,南锣鼓巷深处的四合院里飘起阵阵菜香。 李敬安的小院客厅内,暖黄的灯光下烟雾缭绕。木制方桌上摆着七八个菜盘——焦黄的炒鸡蛋、油亮的红烧鱼、金灿灿的炸丸子,中间还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主菜还没上。 “来来,喝一个!”李敬安端起酒杯,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两天躲清静,可算能喘口气了。” 厂保卫科苟科长。他抿了口酒,意味深长地说:“李所长这两天干什么去了?在厂里都没见你的影子。” “嗨!”李敬安放下酒杯,苦笑着摇头,“还不是躲那些上门送礼的?把我的名声都败坏了。”心里又把那两位骂了两遍。 宣传科钱科长胖乎乎的圆脸上堆满笑容,打趣道:“李所长连送礼的都躲,看这觉悟!”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眼神却瞟向桌上的菜。 “就是,”车队沈队长接话,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李所长这可真是讲原则的好干部啊!” “说怪话是吗?”李敬安佯装生气,手指点了点桌面,“要是一堆人拿白菜萝卜给你送,你什么想法?这不是拿我这当菜市场了吗!” 众人哄笑起来。钱科长笑得更欢了:“哈哈,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可是连菜都没人送,是吧各位?” 一桌人连连附和,气氛热闹起来。 这两天他白天不敢在厂里露面,晚上就回父母家睡觉,就是躲着那些想走关系的人。 如今会议结束,外地来的负责人陆续离开,他才敢请这几个厂里的熟人——保卫科苟科长、车队沈队长、宣传科钱科长,还有被苟科长特意叫来的交通口派出所张所长。这里是张所长的辖区,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木须肉来了!”清脆的女声传来。 门帘掀开,秦淮茹端着盘子走进来。脸颊因厨房的热气微微泛红。放下菜时,她特意把木须肉里最多的鸡蛋和木耳那面朝客人的方向转去。 “怀如,还有几个菜?”李敬安问。 “还有两个,一个小鸡炖蘑菇,一个紫菜蛋花汤。”秦淮茹轻声回答,眼睛快速扫过桌上每个人的酒杯——都还满着,看来刚喝不久。 钱科长摆摆手:“哎呀李所长,这都这么多了,吃不完!咱们也就是聊聊天,要不后面的菜就别做了。” “那哪行!”李敬安正色道,“你们今天头次上我家来,怎么也得整得像样点。”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一直微笑不语的张所长,“再说了,这不是今天还有刚认识的张所长吗?我可是在张所长的地盘住,可不能怠慢他。” 张所长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闻言指着李敬安笑骂:“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你要是这么说,我以后还敢来吗?”他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秦淮茹趁机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菜——那条红烧鱼几乎没动,炸丸子也剩了大半。她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收拾时能带回去多少。 东屋厨房里,傻柱正挥着锅铲。灶台上火光映着他憨厚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今天李敬安找他来帮忙做菜,说好了让他带饭盒,还给他两块钱。傻柱说什么也不要钱,直说都是邻居,帮忙是应该的。 门帘一动,秦淮茹闪身进来。 “我的装好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早就好了!”傻柱从灶台边拿出两个铝制饭盒,打开给她看——一个装着满满的肉菜,一个塞了四个大馒头,“秦姐你看,这鸡和丸子汤还要不?” “不要了,”秦淮茹摇头,“一只鸡缺一块也不好看,这就够了。”她接过饭盒,沉甸甸的,这是李敬安答应给她的。 “我先给孩子送去,都等着呢,一会儿再回来。”她说着就要走。 “哎哎,还有馒头!”傻柱又叫住她,拿起自己的饭盒,“我把馒头装我饭盒了,一会还给我啊。” “嗯,谢谢柱子。”秦淮茹感激地看他一眼,匆匆出了厨房。 贾家的屋子里,三个孩子围在桌边,脖子伸得老长。最小的槐花已经忍不住吸溜口水了。棒梗眼睛盯着门口。 秦淮茹拿着饭盒从外面进来,“妈,吃饭了。” 贾张氏从里屋出来,伸手接过饭盒时,手指在铝皮上摩挲了一下:“忙完了?” “没有,你们吃吧,我还得回去。”秦淮茹语速很快,“你们不用等我,我等他们吃完收拾完再回来。他们光喝酒聊天了,都不怎么动筷子,看着还能剩不少。” 贾张氏打开饭盒,眼睛顿时亮了——两个饭盒装得满满登登,都是好菜,傻柱特意把肉多的拼在了一起。另一个饭盒里,四个大馒头硬挤在里面,都不好拔出来。 “哎呀,都是肉菜!”贾张氏感叹。 三个孩子一阵欢呼。秦淮茹看着孩子们兴奋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又抿紧嘴唇——她得赶紧回去。 回到李敬安的小院,秦淮茹没进正屋,先去了厨房。 傻柱正往锅里下小鸡炖蘑菇,见她回来,咧嘴笑道:“送回去了?孩子们高兴坏了吧?” “高兴着呢,”秦淮茹洗了洗手,“谢谢你啊柱子,每次都这么细心。” “客气啥,”傻柱挥挥手,“对了秦姐,你说今天李敬安请的都是什么人?我看那个穿中山装的,像是公安上的。” “是派出所的张所长,”秦淮茹小声说,“苟科长叫来的。其他的都是厂里的领导。” 两人正说着,院门突然响了。 秦淮茹出去一看,竟然是许大茂,手里还提着两瓶酒。 第35章 陪酒 许大茂站在院里,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他早就注意到李敬安家来人了,特别是看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宣传科钱科长。他当即推着自行车出院,转了一大圈才寻摸到两瓶汾酒。 “哟,这不是许大茂吗?”傻柱听到动静,提着锅铲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嘲讽的笑,“你这鼻子够灵的,属狗的吧?闻到你领导在这,来巴结的?” 许大茂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换成嫌弃的表情:“去去去,一边去!没你的事,你一个臭厨子做好你的菜,别的事别管。”他说着,还特意整了整衣领。 “我说许大茂,你小子是这两天没挨揍皮痒了吧?”傻柱说着撸起袖子。 秦淮茹连忙拦住,对许大茂说:“你跟我来吧。”她心里明白,许大茂这种人最会钻营,今天这场合他肯定不会错过。 许大茂提着酒跟着秦淮茹往正屋走,路过傻柱时还故意抬了抬下巴,一副挑衅的模样。 门帘掀开,秦淮茹先进屋:“所长,许大茂来了。” 李敬安正和苟科长说话,闻言看向门口,笑着喊:“大茂别在门口站着,进来啊!” 许大茂这才进屋,眯着眼弯着腰,一脸堆笑:“李哥,我刚才回来知道你这来客人了,怕你的酒不够,就拿了两瓶过来给你送来了。”说完,他特意转向钱科长,恭恭敬敬地打了声招呼:“钱科长,您也在啊。” “来,坐下!”李敬安指了指墙边的凳子,“不知道你在家,正好帮我招呼一下。” 许大茂赶紧拿了凳子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身子前倾,一副随时准备服务的样子。 “大茂啊,”李敬安笑道,“你今天得表现一下,必须把你科长陪好。他要是走的时候还走直线,那就是你的责任!” 许大茂连连点头:“看我表现!”说着就端起酒杯,要先敬钱科长。 钱科长却摆摆手,笑眯眯地说:“大茂啊,你今天不能光和我喝,他们可都是领导,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许大茂心领神会,立刻表态:“那是自然,我会一个一个都敬到位!” 正说着,秦淮茹端着小鸡炖蘑菇进来了。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金黄的鸡肉在汤里翻滚,蘑菇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好菜!”沈队长赞了一声,他早就盯上这道硬菜了。 就在众人举筷时,院门外,二大爷刘海忠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在李敬安家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他背着手,踱着步,眉头紧锁,就是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进去。看到许大茂提着酒进去了,他更急了,一跺脚,转身就往自家走。 二大娘正在屋里纳鞋底,见丈夫风风火火地进来,直奔鸡窝,连忙跟出来:“他爹,你抓鸡干嘛?” “给李敬安送去!今天他请轧钢厂的领导吃饭。”刘海忠说着,已经抓住了那只母鸡。 “上回不是给他送过一只吗?”二大娘不乐意了,“这是咱家这两天才买的蛋鸡,你不吃鸡蛋了?” 刘海忠一边捆鸡脚一边说:“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要是升了官,多少鸡蛋没有?鸡蛋它爹妈都随便吃!我得去露个面,让厂里的领导认识认识我!” 说完,他提着扑腾的母鸡就出了门。二大娘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刘海忠提着鸡进了李敬安的小院,还没进屋,就被傻柱堵在了厨房门口。 “哟,二大爷,您这也是闻着味儿来的?”傻柱倚着门框,似笑非笑。 “去去去,”刘海忠脸一红,“我找李敬安有事。” 秦淮茹闻声出来,看到刘海忠手里的鸡,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二大爷,您跟我来吧。” 进了正屋,李敬安看着刘海忠手里扑腾的鸡,一阵无语。这已经是刘海忠第二次给他送鸡了,上次是为了让他帮忙在厂领导面前美言几句,争取当个小组长。 “李所长,我看你这来了不少人,送个鸡过来,添个菜。”刘海忠说话时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很紧张。 李敬安无奈地摇摇头,对秦淮茹说:“怀如,把鸡接过来,先栓到院子里去。” 秦淮茹接过鸡时,那母鸡扑腾得厉害,几根羽毛飘到了桌上。钱科长皱了皱眉,苟科长则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李敬安向大家介绍:“这是我们院里管事的二大爷。” 刘海忠连忙补充:“各位领导,我是轧钢厂七级钳工,我叫刘海忠。”他说话磕磕绊绊,额头上冒出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坐吧。”李敬安指了指空位。 刘海忠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却不敢看桌上的任何人。 许大茂看着刘海忠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他刚和苟科长喝完一杯,见刘海忠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坐着,便故意指挥:“那个,二大爷,赶紧给苟科长满上啊!” 刘海忠像触电一样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起酒瓶给苟科长倒酒。他太紧张了,手一抖,酒洒出来一些。苟科长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屁股还没坐热,许大茂又发话了:“张所长的杯子也没酒了。” 刘海忠又赶紧起身,转到另一边给张所长倒酒。这次他更小心了,可越是小心手越抖,又洒了几滴。张所长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刘师傅别紧张。” 李敬安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悦,但面上还是笑着。他看了看桌子,嘀咕道:“怎么紫菜蛋花汤还没上啊?”转头对刘海忠说,“二大爷,你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 “哎,好嘞!”刘海忠如蒙大赦,颠颠地去了厨房。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许大茂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酒杯掩饰。 厨房里,傻柱正往汤里撒香菜,见刘海忠进来,调侃道:“怎么,不是陪酒当跑堂的了?” 刘海忠擦擦汗:“你知道什么啊,都要和我喝酒,我是来躲清闲的。”他说这话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锅里——金黄的蛋花在紫菜汤里翻滚,香气扑鼻。 傻柱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破。秦淮茹说:“二大爷,您进屋吧,我来端就行。” 刘海忠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屋,还没坐下,又被许大茂指挥去给钱科长倒酒。 这时秦淮茹端着汤进来了。许大茂连忙道:“二大爷还不赶紧接过来啊!”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李敬安看大家喝得差不多了,对秦淮茹说:“你去和傻柱说,让他上桌喝点酒。” 秦淮茹一会儿回来了:“他说不来了,谢谢李所长。” 李敬安点点头,又对秦淮茹说:“你还没吃呢吧?要不你也回去吧,明天再收拾。” “明天还得上班,得到明天晚上回来才能收拾。我还是今天就收拾了吧。”秦淮茹连忙说道。 第36章 结束与放松 又过了一个小时,酒足饭饱,饭局终于散了。 李敬安起身送客,一群人摇摇晃晃地走到院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让几个喝多了的人清醒了些。 “常聚啊李所长!”钱科长拍着李敬安的肩,脸喝得通红,“下次我请,一定赏光!” “一定一定。”李敬安笑着应和。 苟科长话不多,只是握了握李敬安的手,力道很重。沈队长则大声嚷嚷着改天一起去钓鱼。 李敬安特意拉着张所长多说了几句:“张所,以后我这儿还得您多关照。有什么事随时招呼。” 张所长笑容可掬:“李所长客气了,都在这一片住着,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李敬安只送到小院门口,许大茂和二大爷刘海忠却一直把客人送到四合院大门口。 一路上,许大茂拍马屁的话一套接一套,把每个领导都夸得眉开眼笑。 刘海忠就跟在后面,想插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急得直搓手。等明天这些领导酒醒了,恐怕都不一定记得有他这么个人。 回到中院,傻柱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从李敬安家带回来的剩菜,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半瓶酒,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许大茂和刘海中回来,他嗤笑一声,故意大声咂嘴:“哟,两位大忙人回来啦?马屁拍得怎么样?” 许大茂瞪他一眼,没接话,径直回了后院。刘海忠则低着头快步走回家——他得好好想想,今天这鸡送得值不值。 闫埠贵家窗户后面,三大爷推了推眼镜,看着一行人从窗前走过,对三大娘说:“看,这都是轧钢厂的领导。这李敬安真不得了了,今天他家传来的菜香都没停过。许大茂和刘海忠都上赶着巴结。” 三大娘凑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人家是所长,认识的人多。咱们家解放要是能有这么个关系,工作就好安排了。” “难啊,”闫埠贵摇摇头,“咱们家送不起礼。” 正屋里,秦淮茹看人走了,麻利地开始收拾。李敬安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看着秦淮茹忙前忙后。 “怀如,”他吐了个烟圈,“先把他们拿来的东西放到卧室去。” 秦淮茹应了一声,提起墙角的几个网兜——里面全是烟酒茶叶,有好烟好酒,也有普通的。她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换成钱,够他们家吃几个月了。 放好东西出来,李敬安又说:“把这些剩菜都折到你家里去吧。菜剩不少,光喝酒了。” 秦淮茹眼睛一亮,声音都轻快起来:“好的李哥!” 她手脚利落地把各个盘子里的剩菜折到一起,装了满满一大搪瓷盆。鱼还有大半条,鸡肉也不少,丸子剩了一小半,那些炒菜更是剩得多。看着这些油汪汪的肉菜,秦淮茹心里涌起一阵满足——孩子们明天又能吃顿好的了。 端着菜回到贾家,三个孩子已经睡了。贾张氏还在灯下补衣服,见秦淮茹端回来一大盆菜,连忙接过来。 “这么多?”贾张氏惊讶道。 “嗯,他们光喝酒了,菜没怎么动。”秦淮茹压低声音,“妈,您收好了,明天热给孩子们吃。我回去收拾完就回来。” 贾张氏连连点头,看着盆里的肉,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秦淮茹返回李敬安的小院时,脚步轻快了许多。她先把盘子碗筷刷干净,又回客厅擦桌子扫地。 李敬安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会儿把地扫干净就进来。这两天都没回来,今天要好好放松一下。”他说这话时,眼睛在秦淮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这两天的存货很足。 秦淮茹嗯了一声。她当然明白“放松一下”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心里也不再纠结。她毕竟是一个女人需要一个靠山。另外李敬安真的很厉害。 李敬安说完就回了卧室。秦淮茹加快动作,把地扫干净,桌椅摆整齐,又检查了一遍厨房。一切妥当后,她站在客厅里,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台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将房间笼在柔和的昏暗里。李敬安已换了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见她推门进来,便把书搁在了床头柜上。 “收拾完了?”他问,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 “嗯。”秦淮茹仍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那傻站着干什么,”李敬安拍了拍床沿,布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过来。” 秦淮茹挪步过去,在床沿坐下。李敬安的手探过来,掌心带着体温,自然地滑进她的衣襟下摆。惹得她轻轻一颤。 “嘿,”李敬安低笑一声,手掌流连辗转,声音里混着一丝久违的惬意,“真没亏着,还是这么好……这两天,想我了没?” 秦淮茹的脸颊漫上潮红,一直染到耳根。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浅浅的影。她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蚋:“……想了。” “哪儿想了?”李敬安凑近些,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酒气,另一只手也加了力道,“是上边想,还是下边想?” 衣料下的揉弄让秦淮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她闭上眼,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都想。” 李敬安似乎满意了,拍了拍她的背:“去外屋洗洗。” 秦淮茹如蒙大赦般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外间。暖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她拧了毛巾,就着微弱的光线,匆匆擦拭了脖颈、腋下和胸口。微凉的水汽让她燥热的皮肤冷静了几分,却也使得某些感觉更加清晰。她望着镜中自己朦胧的倒影,脸颊绯红,眼神里有些难以分辨的东西,匆匆挪开了视线。 再回到卧室时,李敬安已赤条条地躺在床中央,手脚舒展。 她没说话将散落的头发向后拢了拢。 房间里只剩下床板细微的吱呀声。 第37章 收藏 清晨,李敬安刚踏进招待所的大门,就听见走廊里头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一个中年男顾客正激动地对着前台嚷嚷,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这大早上的,你们招待所连口热水都没有,像话吗?”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眼皮都没怎么抬,一边慢悠悠地整理着票据,一边回道:“锅炉房早上六点提的那一波水壶都被提走了,现在就是没热水。等十点第二波吧。您要急,自己上街买瓶汽水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住这儿的客人!” “那您也得按规矩来。”服务员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热水得等晌午,我这边还得打扫卫生、交接班,没空特意去给您提。要不您就等着,要不就别用。” 顾客被她几句话噎得脸色发红,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话。服务员见状,嘴角轻轻一撇,低下头继续弄她的本子,再不搭理。 李敬安站在门边看着,不禁微微一笑。 对,就是这个味道——粗糙的、直白的、甚至带点儿刺的人情世故,两天没见,反倒让他觉得亲切。一切都还在它该在的轨道上运行着,没变。 他没再停留,转身沿着楼梯上了三楼,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之后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还把秦淮茹和王彩霞一个一个的叫上来。给他捏肩敲腿,端茶倒水,打扫卫生。 期间再对比一下两人的口才有没有进步。这就是李敬安想要的生活。 上午十点左右。 办公室里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响起时,李敬安正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听筒。 “喂,李敬安同志吗?我是国营文物商店的赵文广啊。” 李敬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赵同志,您好。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文广略显兴奋的声音:“您上次让我留意的,有眉目了。下午方便见个面吗?琉璃厂这边的茶楼” “当然,下午两点,茶楼见。”李敬安挂了电话。 李敬安喊来王彩霞吩咐一下,就回家拿钱去了。中午饭就在路上随便解决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李敬安提前来到了东街的老茶楼。他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要了一壶龙井,静静等待着。 “李同志,您来得真早。” 赵文广准时出现在茶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走路时左顾右盼,显得有些紧张。看到李敬安后,他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赵同志,喝点什么?”李敬安为赵文广倒了一杯茶。 赵文广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李同志,这两天店里没遇到直接去卖‘好玩意’的,但我这儿有两个人,都来过我们商店几次。他们的东西,绝对有货。” 李敬安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什么来路?” “这两位祖上都是显赫人家。”赵文广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现在虽然落魄了,但家底厚着呢,经常拿些古玩来卖。我琢磨着,他们手里肯定还有更好的。” 李敬安心下盘算,面上却平静如水:“只要东西好,每件比文物商店多两成。你的劳务费,错不了。” 听到这话,赵文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李同志爽快!前两天您抬手就给了十块钱,我就知道您是个讲究人。”他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颤抖,“那咱们现在就去?第一家离这儿不远。” 两人离开茶楼,穿过熙攘的琉璃厂东街。赵文广边走边介绍:“第一家姓陈,祖上是翰林,民国时期家里还出过省长。现在嘛...”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转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赵文广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轻叩门环。片刻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陈先生,是我,文物商店的小赵。”赵文广堆起笑容,“带位朋友来看看您的好东西。” 门这才完全打开。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他打量了李敬安几眼,微微点头:“请进。”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几盆菊花在墙角开得正盛。陈先生将他们引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过去的讲究——红木茶几虽已斑驳,但雕工精细;墙上的挂钟是西洋货,钟摆有节奏地摆动。 “您稍等。”陈先生转身进了里屋。 李敬安环顾四周,心中暗叹这户人家昔日的风光。赵文广凑到他耳边低语:“这家前几年还藏着不少好东西,现在为了生计,不得已才一件件拿出来。” 陈先生捧着一个木盒走出来,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红色绒布,上面放着两件瓷器。 “雍正粉彩花卉纹碗,乾隆铜胎画珐琅小瓶。”陈先生的声音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李敬安不懂古董,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以后贵的,现在也不会便宜。他仔细端详这两件器物,粉彩碗釉色温润,画工精细;珐琅瓶色彩艳丽,工艺复杂。虽然看不出门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两样东西不一般。 “陈先生开个价吧。”李敬安直截了当。 陈先生报了个数,比文物商店的收购价高出三成。赵文广正要开口还价,李敬安却摆摆手:“就按陈先生说的。” 陈先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爽快。李敬安数好钱递过去,陈先生接过时手微微发抖,低声说了句“谢谢”。 将瓷器仔细包好,李敬安和赵文广离开了陈家。一出胡同,李敬安就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钞票递给赵文广:“辛苦赵同志了。” 赵文广接过钱,连连道谢,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个褶子包子:“李同志大气!走,咱们赶紧去下一家,离这儿也不远。” 第38章 收藏二 第二家在一条更偏僻的胡同里。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吴,据说祖上是江南织造,家藏颇丰。老人态度冷淡,但听说有人来看东西,还是将他们让进了屋。 吴家的境况明显不如陈家,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老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长条木箱,打开后是几卷画轴。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人声音沙哑,展开其中两幅。 李敬安眼睛一亮。一幅是明代山水,一幅是清代花鸟,虽然他不精此道,但也能看出画工不俗。他心中盘算:山水画可以自己留着,花鸟画正好送给高司长,雅致又不张扬。 “吴老,这两幅什么价?”李敬安问。 老人报了个数,比陈先生的瓷器还高出不少。赵文广赶紧打圆场:“吴老,这位李同志是诚心要,价格能不能...” “就这个价,一分不少。”老人打断他,语气坚决,“这都是祖宗留下的,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 李敬安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悦。他不是舍不得钱,而是不喜欢这种坐地起价的感觉。赵文广还在努力劝说,老人的态度却愈发强硬。 “算了。”李敬安收起笑容,对赵文广使了个眼色,“既然吴老舍不得,我们就不强求了。” 两人走出吴家,赵文广满脸遗憾,嘴里嘟囔着:“这老头子,真是不识抬举!这么好的主顾上哪儿找去...” 李敬安摆摆手,心里也有些失望。瓷器是给自己留着的,可高司长的礼物还没着落。他站在胡同口,点了一支烟,若有所思。 “李同志,”赵文广突然眼睛一亮,“如果您只想买画,不如去荣宝斋看看?那里古画、现代画家画的都有,虽然价格可能高些,但保真。” 李敬安想了想,点点头:“走,去看看。” 荣宝斋位于琉璃厂西街,与赵文广所在的文物商店相隔不远。店面气派,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文房四宝和装裱精美的字画。一进门,淡淡的墨香和宣纸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客人不多,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店员迎上来:“同志,想看点什么?” “随便看看。”李敬安说着,走向挂满字画的墙面。 这一看,他吓了一跳。标价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最贵的一幅古画竟然标价五千元!他暗自咋舌,这个数字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买不起,也不敢买——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反而容易惹麻烦。 他的目光继续游移,突然,几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齐白石、黄胄、李可染...李敬安心头一震。这些名字他在后世可是如雷贯耳,他们的画作在拍卖会上动辄千万上亿。而现在,它们就静静地挂在这里,价格不过几十到一百多元。 李敬安凑近细看,齐白石的虾趣图标价八十元,黄胄的驴图标价六十五元,李可染的山水标价一百二十元...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 “同志对这几幅感兴趣?”店员注意到他的目光。 李敬安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这几位画家的作品,现在买的人多吗?” 店员笑了笑:“齐白石先生的画一直很受欢迎,不过这两年买画的人少了,大家都更注重实际生活需求。” 李敬安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指着黄胄的《牧驴图》、齐白石的《虾趣》、李可染的《青山绿水》以及另外两幅不太熟悉画家的小品:“这五幅,我都要了。” 店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笑容:“好的,我给您取下来。一共三百三十元。” 赵文广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李敬安如此大手笔。付款时,李敬安数出一沓十元钞票,店员仔细清点后,将画作仔细卷好,用牛皮纸包裹。 走出荣宝斋,李敬安从兜里掏出十元钱递给赵文广:“今天辛苦你了。” 赵文广连连摆手:“李同志,这我不能要。这两幅画是在荣宝斋买的,不是从我介绍的那家...我实在没脸收。” “拿着吧。”李敬安将钱塞进他手里,“今天要不是你,我也找不到陈家,更想不到来荣宝斋。以后有需要,我还找你。” 赵文广握着钱连忙保证:“李同志,您真是个讲究人。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在琉璃厂西街口分开。李敬安提着东西骑着车,慢慢骑回到四合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回到四合院,李敬安将今天买到的东西小心收好。雍正粉彩碗和乾隆珐琅瓶放在柜子深处,五幅画作则平整地放在抽屉里。他抽出黄胄的《牧驴图》展开,画中几头毛驴形态各异,笔墨酣畅淋漓,充满生气。 “就这幅了。”李敬安自语道。送给高司长既雅致又不张扬,更重要的是,这是当代画家的作品,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安静下来。李敬安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在荣宝斋,他特意留意了李可染的作品,没有看到那幅后世闻名遐迩的《万山红遍》。可能还没画出来吧,打定主意以后经常去逛逛。 不是为了变现,以后这些画作升值了他也老了有什么用。 纯粹是为了老了之后装逼用。 第39章 外快 招待所三楼 秦淮茹站在招待所三楼办公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李敬安熟悉的声音。 推开门,李敬安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抬头见是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怀如啊,什么事?” 秦淮茹反手带上门,但没插锁,走到办公桌前:“李哥,有点事想和您商量。” 李敬安放下文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着秦淮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虽然样式朴素,却掩不住丰满的身材。他拍拍自己的大腿:“过来坐着说。”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眼神瞟向门口。 “怕什么,这层楼现在没人。”李敬安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秦淮茹抿了抿嘴,转身走到门边,这次“咔哒”一声插上了门栓。她绕过办公桌,侧身坐在李敬安腿上。李敬安顺势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从衬衫下摆探了进去。 “说吧,怎么了?”李敬安的手在她腰间摩挲着,声音低沉,“是不是又想我了?这才两天就又想要了?” 秦淮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在李敬安的抚摸下开始发软。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咬住下唇,压抑着身体的反应,声音有些颤抖:“不、不是...我是想和您说个事。” 李敬安的手向上移动,握住她胸前的柔软,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秦淮茹忍不住,身体向后靠在他怀里。 “什么事,说吧。”李敬安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颈侧。 秦淮茹强忍着身体的悸动,努力组织语言:“李哥,我想...以后能不能把收上来的饭钱和粮票,第二天再由我交给食堂?” 李敬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微皱:“为什么?” 这停顿让秦淮茹心头一紧,但她知道话已出口,只能继续说下去:“我发现...很多外地来住宿的工人家属和分厂员工,他们很多都用全国粮票。” 她顿了顿,感觉到李敬安的手又开始移动,定了定神继续解释,“我想收了之后...把全国粮票换成本地粮票。您知道,全国粮票在黑市上比地方粮票值钱,我能赚点差价...” 李敬安沉默了几秒,突然笑出声来,手上一用力:“没想到啊怀如,你还想到这招了。”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寡妇就是聪明,知道怎么过日子。” 秦淮茹吃痛,小心地问:“李哥,您看...这样可以吗?” “我直接就安排你收钱收票不就行了?”李敬安的手继续作怪,“非得绕这么大圈子干嘛?” 秦淮茹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不认字。” 李敬安一愣,这他倒是真不知道。 秦淮茹一脸期待点看着李敬安。 李敬安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事,”李敬安缓缓开口,“瞒不了多久的。” 秦淮茹的心沉了下去。 “你能想到,别人也能。”李敬安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秦淮茹的腰侧,“现在只是刚开始,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她们收钱的时候就会自己换了。” 他停顿一下,看着秦淮茹失望的表情,“而且,现在饭钱和票已经不是定点收,也不是指定某一个人收了。值班室窗口贴了代打饭的告示,住宿的一开始就交完饭钱。所以这事搞不了多久,影响也不好。” 秦淮茹瞬间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这是一个好不容易才想到的捞外快的办法,就这么被否决了。 李敬安看着她沮丧的样子,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过...”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这件事得带上你们全班组,一起分。”李敬安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这样吧,我让你去下午班当班长,你和王彩霞分别管理一个班组。收到票,你们自己换算你们自己班组的。” 秦淮茹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当班长!这意味着再也不用干最脏最累的活,可以指挥别人干活,自己轻松许多。她想起王彩霞当班长的样子,整天就坐在值班室里喝茶、指挥,心里一阵激动。 “但是,”李敬安话锋一转,“你才从车间调过来,还升了一级。现在就让你当班长,肯定有人说三道四。”他盯着秦淮茹的眼睛,“所以班长的补助现在不能给你加,等到过年的时候,我再给你运作一下。” 虽然没有补助,但能当上班长,秦淮茹已经很满足了。她连忙点头:“谢谢李哥,谢谢李哥!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李敬安笑了笑。手重新搂紧她的腰:“光嘴上可不够。” 秦淮茹心领神会。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半小时后。 李敬安点了一根烟,对正在整理衣服的秦淮茹说:“去把王彩霞叫来。” 秦淮茹转身走向门口。开门前,她回头看了李敬安一眼,李敬安挥挥手,示意她快去。 走到二楼时,秦淮茹在楼梯拐角的玻璃窗前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镜中的女人面色潮红,眼神有些迷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这才继续向下走去。 王彩霞正在一楼值班室记账,见秦淮茹进来,抬头笑道:“秦姐,有事?” “李所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秦淮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王彩霞眼神一闪,上下打量了秦淮茹一番,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好,我这就去。” 两个女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王彩霞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秦淮茹向外走去。走到楼梯口时,王彩霞突然问:“秦姐,李所长叫我去什么事啊?” 秦淮茹脚步一顿,侧头看她:“李哥没说,你去就知道了。” 王彩霞点点头,不再多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和李敬安的关系也不简单,自然知道秦淮茹和李敬安之间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三楼,秦淮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敬安的声音:“进来。” 王彩霞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抽烟的状态,还有办公室里未散尽的暧昧气息。再看秦淮茹微红的脸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人刚才肯定没干好事。 第40章 外快二 “李哥,您找我?”王彩霞笑着问,声音里带着娇媚。 李敬安吐出一口烟,指了指沙发:“坐吧,怀如也坐。” 王彩霞和秦淮茹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王彩霞注意到秦淮茹坐下的姿势有些别扭,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宣布。”李敬安弹了弹烟灰,“我决定让秦淮茹同志当下午班的班长。” 王彩霞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脸上笑容不变,点点头:“这是好事啊,秦姐能力强,当班长肯定没问题。” 秦淮茹连忙谦虚:“我还得多向王班长学习。” “以后你就是一班长,秦淮茹是二班长。”李敬安继续道,“早中班就你们两班半个月一轮换。至于晚班,就由下午班的人留一个人轮流值班,反正晚上也没事,就是在值班室睡一觉。班长不值班。” 他顿了顿,看向秦淮茹,“淮茹毕竟是刚来,班长补助暂时不发,要是表现好,以后再加。” 王彩霞笑道:“明白了,李哥放心,我一定配合好秦姐的工作。” 她心里却在盘算:秦淮茹这才来几天就当班长,肯定是把李敬安伺候舒服了。 她想,自己也得加把劲了,别被秦淮茹拉远了。毕竟秦淮茹和李敬安是邻居,还是个寡妇,离得近天然有优势。 以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要更主动一点,什么姿势动作都得学习学习了,不能让秦淮茹一个人占了便宜。 李敬安不知道王彩霞心里这些弯弯绕,继续说:“另外,还有个事。淮茹刚才跟我提了个想法,我觉得不错,跟你们说说。” 他把秦淮茹关于粮票差价的想法说了一遍,又补充道:“以后换粮票的差价就是你们自己的。不过,不要光盯着全国粮票。”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顾客如果全国粮票不够,也可以让他们用他们地方粮票加点钱,和服务员换北京粮票。反过来也可以,他们加钱和服务员换全国粮票。”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女人,“甚至换别的票也可以——布票、油票、糖票,这一下子业务不就扩大了吗?” 王彩霞和秦淮茹听得两眼放光。这哪是招待所服务员的活?这简直是黑市票证贩子的业务!但在招待所干这个,既安全又有稳定客源,纯粹是帮助顾客解决“实际问题”,谁能说出个不是来? “李哥,您这主意太棒了!”王彩霞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声称赞,“这样一来,咱们招待所的服务就更全面了,顾客肯定更满意!” 秦淮茹也连忙跟上:“是啊李哥,您想得真周到,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李敬安满意地笑了,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俩商量着来,注意分寸,别太明目张胆。”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走吧,跟我去一楼宣布一下怀如的任命。”李敬安掐灭烟头,站起身。 下楼的时候,王彩霞和秦淮茹一左一右跟在李敬安身边。 走到楼梯拐角处,李敬安的手“不经意”地落在王彩霞的臀部,轻轻捏了一下。王彩霞身体一僵,随即恢复正常,装作无事发生,眼角却瞟向另一侧的秦淮茹。 秦淮茹正目视前方,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但王彩霞看到她耳根微微发红,心里冷笑:装什么装,你以为李敬安只碰你一个人? 走到一楼值班室,几个服务员正在闲聊,见李敬安带着两人进来,都站了起来。 “大家静一静,”李敬安清了清嗓子,“宣布个事。从今天起,秦淮茹同志担任下午班的班长,也就是二班长。王彩霞同志是一班长。以后早中班半个月一轮换,具体安排两个班长商量着来。” 话音一落,值班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秦淮茹才来几天啊,就当班长了?” “还不是靠那点事...” “小声点,让人听见...” “有什么不能说的,谁不知道她和李所长是邻居...” 议论声虽然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秦淮茹脸上火辣辣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知道这些人会怎么说她,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她还走了李敬安的门路。 李敬安咳嗽一声,议论声小了些。他继续道:“另外,由于秦淮茹同志来的时间短,班长补贴暂时不发,等表现好了再说。” 这句话让议论声又小了一些。毕竟,没有实质好处,只是个空头班长,嫉妒心也就没那么强了。 秦淮茹站在李敬安身边,努力挺直腰板。她知道这些人在背后会怎么议论她,说她靠身体上位,说她和李敬安有一腿...这些她都认了。 比起这些闲言碎语,她更怕的是回到从前那种日子——在车间里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资,回到家看着孩子们饿肚子,听着婆婆的抱怨。 她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宣布完毕,李敬安又交代了几句工作,便转身上楼了。王彩霞拍拍手:“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小刘,你去把二楼房间检查一遍;小张,前台那边你去盯着...” 众人散开,各忙各的去了。王彩霞走到秦淮茹身边,低声道:“秦姐,恭喜啊。” 秦淮茹听出她语气里的复杂,笑了笑:“以后还得靠王班长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王彩霞也笑了,“互相帮助吧。李哥交代的那件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说的是粮票的事。 “下午下班后,咱们找个地方聊聊?”王彩霞提议。 秦淮茹点点头:“好,去我家吧,离得近。” “成。”王彩霞应道,转身去忙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值班室里忙碌的同事们,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招待所的地位就不一样了。虽然只是个没有补贴的班长,但至少,她再也不用被人呼来喝去,再也不用干最脏最累的活了。 她想起李敬安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觉,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半个小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快步走到卫生间,关上门,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什么都愿意做。 秦淮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当她走出卫生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现在是秦班长了。 走到值班室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小张,把今天的登记簿拿给我看看。” 小张愣了一下,似乎还没适应秦淮茹的新身份,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递上登记簿:“好的,秦班长。” 秦淮茹接过登记簿,虽然不识字,但她装模作样地翻看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下午和王彩霞的谈话。粮票的事,得好好规划规划,这可关系到她以后能多赚多少钱...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秦淮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阳光,突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第41章 送礼一 李敬安在轧钢厂食堂吃过午饭,没回招待所,推着车径直往四合院骑去。 推开自家房门,他从柜子里取出那幅早已准备好的画。画轴用蓝布包着,系得整齐。 这是昨天跑荣宝斋挑的,黄胄画的驴。黄胄是当代画家,画驴一绝,画作不算古董,送人既不显俗气又不至于太招摇。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二点半。这个时间点正好。他特意打过电话,知道高司长今天下午在家。 提着画,李敬安出了门。 冶金部大院门卫认得他,登记后便放了行。李敬安轻车熟路地走到三号楼二层,敲响了东户的门。 开门的是高司长的夫人,一见他就笑了:“敬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朝屋里喊,“老高,你看谁来了!” 高司长从里屋走出来,穿着家常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份文件。见到李敬安,他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看到李敬安手里的东西,眉头就皱了起来:“来就来,又带什么东西?” “老领导,这可不算什么东西。”李敬安笑着进门,把画小心地靠在墙边,“就是幅现代画家画的,我在荣宝斋逛的时候看见的,觉得有意思就买了。” “画?”高司长走近了些,打量着蓝布包裹的长条物,“什么画?你又不懂这些。” 李敬安一边解布包一边说:“是不懂,可这画特别。”他慢慢展开画轴,一幅水墨驴图呈现在眼前。三头驴姿态各异,笔墨酣畅淋漓,透着股生动的野趣。 高司长凑近看了看,没说话。 李敬安指着画上的驴,笑着说:“我一看见这画,就想到老领导您了。” 高司长眼睛一瞪:“什么意思?我长得像驴?”他脸板着,但眼里有一丝笑意。 高夫人在一旁“噗嗤”笑出声,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敬安做出无奈的表情:“老领导您忘了?当年在根据地,大伙儿都说您脾气倔,是属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是夸您有坚持、有原则呢。” 高夫人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画说:“你还别说,这驴的神气劲儿,真有点像老高年轻时候。” “去去去,你也跟着瞎说。”高司长挥挥手,但目光又落回画上,仔细端详起来。半晌,他点点头:“画得确实不错,这驴有精神。”他转头看李敬安,“你小子,就是拐着弯骂我,我还得领情。” 李敬安嘿嘿一笑:“哪能啊,我是真心觉得这画配您。” “行了,收下了。”高司长对夫人说,“挂书房去,就那面空墙。” 高夫人接过画,笑着摇摇头,往书房去了。 高司长拉李敬安在沙发上坐下:“最近怎么样?厂里还顺心?” “托您的福,都挺好。”李敬安恭敬地说。他注意到高司长虽然嘴上责备,但心情似乎不错——这是好兆头。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家常,高夫人从书房出来后说:“敬安,晚上留下吃饭,我买了好几条鲫鱼,正鲜着呢。” 李敬安也不推辞,笑道:“好,我这会儿来,就没打算空着肚子回去。” 高司长指着他笑骂:“你看看,骂我像驴,还要蹭饭,李敬安你现在是个十足的无赖了!” 正说笑间,门铃响了。 高夫人去开门,进来的是冶金部下面一个厂的厂长,姓王,手里也提着东西。见到高司长,王厂长满脸堆笑,但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李敬安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时间点高司长家里已经有客。 高司长只是简单介绍了句:“这是李敬安,我以前在根据地的通讯员,现在在轧钢厂。”便不再多说。 李敬安却立刻站了起来:“王厂长是吧?您坐您坐。”他主动接过王厂长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又转身去倒茶,“您喝点茶,刚泡的龙井。” 这一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王厂长有些局促地坐下,接过茶杯时多看了李敬安两眼。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又陆续来了三拨人。有冶金部的处长,也有下属企业的负责人。每来一人,李敬安都主动起身招呼、倒茶、接东西,然后很自然地退到一旁,既不喧宾夺主,又让每个客人都注意到了他在高家的自如。 高司长由着他忙活,偶尔与他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些许赞许——这小子,会来事。 李敬安心里清楚,这些拜访高司长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他这样跑前跑后,他们自然会琢磨他和高司长的关系。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必高司长亲口说什么,行动本身就能说明分量。 果然,每个客人离开时,李敬安都送到大门外。在楼道里,他们会自然地交换姓名、单位和职务。 “李所长是吧?我在第三钢厂,姓赵,以后多联系。” “李敬安同志,幸会幸会,我在部里计划司......” 李敬安来者不拒,一一应着,语气谦和不卑不亢。他知道,这些关系今天种下,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最意外的是见到了杨厂长。杨厂长是来冶金部大领导家走动的,顺道来拜访高司长的。 看见李敬安在高家端茶送客的样子,杨厂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但李敬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愕然。 “敬安也在啊。”杨厂长笑得亲切。 “杨厂长。”李敬安点头,递过茶杯,“刚泡的茶。” 杨厂长接过,坐下与高司长说话,但余光不时扫向李敬安。李敬安装作不知,继续忙他的。他知道,今天这一幕,足够杨厂长重新掂量他在厂里的分量了。 送走所有客人,已是傍晚。高夫人做好了饭,三个人围桌坐下。四菜一汤,简简单单,但氛围温馨。 饭后又喝了会儿茶,李敬安起身告辞。高夫人给他装了一罐自己腌的酱菜,高司长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李敬安重重点头:“谢谢老领导。” 走出冶金部大院时,天已全黑。今天这一趟,值了。那幅画送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心意,又不显俗套;在高家的表现,既巩固了与老领导的关系,又在不经意间展示了自己的“背景”。 他想起明天还要去北京二商局孙副局长家。孙副局长虽然级别没有高司长高但他却管着物资调配影响力可比高司长大多了。 得去百货大楼买点好烟好酒。李敬安盘算着。孙副局长不像高司长这样欣赏风雅,更实际些,烟酒最稳妥。最好是中华烟和茅台。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敬安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夜色中散开。他知道,在这个人情社会里,关系就像一张网,他正在一点点编织自己的那一张。每一步都要走得稳,送什么礼、说什么话、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都有讲究。 今天在高司长家,他看到了杨厂长眼中的惊讶。这很好。在厂里,有时候不需要直接说什么,让人知道你有背景,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第42章 升职风声起 夕阳西下,秋日的余晖给四合院的灰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秦淮茹拎着个半旧的布兜子,刚踏进前院的门槛,就被从东厢房掀帘出来的三大爷阎埠贵拦了个正着。 “淮茹啊,下班啦?”三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秦淮茹身上扫来扫去。他手里还捏着浇花的铁壶。 “三大爷,您这儿浇花呢?”秦淮茹停下脚步,心里微微一紧,面上还是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温顺笑容。 “可不是嘛,”三大爷又给一盆花点了点,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儿个晌午,傻柱那小子下班回来,嗓门大得全院都快听见了,嚷嚷着你当上招待所的班长了?有这事儿?”他眼睛眯着,嘴角向上弯,但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点审视和掂量的味道。 秦淮茹知道这事瞒不住,院里本就没什么秘密,尤其是傻柱那张存不住话的嘴。她点点头,语气平和:“是真的,三大爷。就今天刚宣布的。” “哟!这可是大喜事啊!”三大爷声音提高了些,引得旁边路过的人侧目,“班长啊,那可不一般!工资……也得涨不少吧?”他问得貌似随意,拿着壶的手却稍稍紧了紧。 秦淮茹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才是重点。她捋了捋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苦笑一下:“您说笑了,三大爷。我这刚从车间调到招待所没多少日子,资历浅,班长是当上了,可工资……还是按原来的岗位算,没加呢。”她特意把“没加呢”三个字说得清楚些,知道这话传出去,能省去不少麻烦和红眼病。 果然,三大爷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平衡。那酸溜溜的味道,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了。 “哦……这样啊。那也是领导看重,好事,好事!以后啊,咱们院在招待所也算有‘自己人’了。”他话里有话,又扯了几句闲篇,问了问工作是否辛苦,同事关系是否融洽,句句都绕着招待所和李敬安所长打转。 秦淮茹滴水不漏地应酬着,心里却已飞回了中院。好容易才脱身,走向中院时,她感觉背上的目光还粘着,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刚进中院月亮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杵在那儿,不是傻柱是谁。 他倚着墙,双手抱胸,看见秦淮茹,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嘻嘻地凑上来:“秦姐,回来啦!怎么样,三大爷是不是把你堵门口了?我猜就是!”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脸,秦淮茹连日来的紧绷和方才的应付带来的郁气,忍不住化作一丝埋怨:“就你嘴快!八字还没一撇稳当呢,你倒好,嚷嚷得全院皆知。” 她嗔怪地瞪了傻柱一眼,语气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在这院里,傻柱的关心是少数不带太多算计的。 “这有啥不能说的?大好事啊!”傻柱浑不在意,跟着秦淮茹往她家屋门口走,嗓门依旧洪亮,“招待所班长!秦姐,你这可是‘嗖’一下就上去了,跟我一个级别了!放眼咱们这四合院,除了小院住的李敬安,就属咱俩了!”他挺了挺胸脯,与有荣焉的样子。 秦淮茹在自家门槛前停下,转过身,无奈地摇摇头:“你快别瞎说了。我一个‘班长’空头衔,工资一分没加,哪能跟你这正经八百的食堂班长比?你就别臊我了。” “话不能这么说,”傻柱也正经了些,压低点声音,“李敬安人不错,办事有章法。他既然提拔你当这个班长,我看啊,加工资那是早晚的事!你干活勤快,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挠挠头,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秦姐,这眼瞅着快到中秋了,你要不要……表示表示?给李所长送点东西,感谢一下提拔?我这儿……手头还有点,可以先借你。”他说得有点磕巴,眼神却很真诚。 秦淮茹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摆手,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千万别!柱子,你的好意姐心领了。但这礼不能送。” 她看着傻柱不解的脸,解释道:“李敬安提拔我,是因为看我干活还算踏实,手脚利索。这要是送了礼,传出去,外人还指不定怎么想呢?说我这班长是送礼送来的?那不是给李敬安抹黑,也把我自己的路走窄了么?” 傻柱眨巴眨巴眼,似乎觉得有理,又有点替她着急:“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秦淮茹打断他,语气坚决,“这事就听我的。你的情,姐记着了。”她拍了拍傻柱的胳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傻柱见她主意已定,只好嘟囔两句:“行吧,你心里有数就成。有啥要帮忙的,言语一声。”这才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屋。 看着傻柱的背影,秦淮茹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李敬安那里,她秦淮茹“送”的,又岂是寻常礼物可比?夜晚去小院“伺候”,白天在招待所“伺候”,她付出的,是她自己的身体。这个班长,在她看来,不过是这些“付出”换来的、应得的回报罢了。 秦淮茹升班长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四合院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中,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到各家各户。 第43章 满院五味陈 易中海家,一大妈正拿着个簸箕拣豆子,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中院的方向。易中海坐在小凳上闷头抽着烟,眉头微微锁着。 “老易,”一大妈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淮茹这孩子……真当班长了。你说,她这运气是不是忒好了点?从车间调到招待所,这才多久?又升了班长。那李敬安……”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神里带着犹豫和探询。 易中海“吧嗒”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妇道人家,别瞎琢磨!领导提拔,自然有领导的道理。淮茹干活是没得说,勤快,眼里有活。”他声音沉沉的,带着惯有的权威感。 一大妈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嘀咕道:“我就是觉得……这李敬安搬来咱院也没多久,跟淮茹非亲非故的,她家里那情况,又没啥能打点……这好事落她头上,也太巧了。”这话几乎挑明了那层窗户纸。 “让你别胡咧咧!”易中海突然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赶紧做饭去!” 一大妈见他动了气,不敢再多言,端起簸箕快步进了里屋厨房,只是脸上的疑惑和担忧并未散去。 易中海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久久没动。一大妈的话,何尝不是他心里翻腾的疑问?只是他不能像女人家那样说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识了太多人情世故。秦淮茹一个寡妇,带着婆婆和三个孩子。 在厂里车间辛苦多年,突然就被调到了清闲体面些的招待所,紧接着又升了班长。这里头若说没点特别的缘故,谁信? 李敬安年轻有为,是厂里的红人,他凭什么对秦淮茹青眼有加?易中海心里那杆秤,早已衡量了无数次。钱?贾家没有。背景?更谈不上。那就只剩下…… 他重重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即便……即便真像猜测的那样,他又能说什么?去指责秦淮茹不守妇道?贾家那日子,他比谁都清楚有多难。三个孩子张着嘴等吃,就靠秦淮茹那点工资和每月的定额粮,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一个女人,被逼到那份上,做出些什么选择…… 易中海闭上眼。他固然是院里的一大爷,讲究个规矩和风气,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事情不闹到明面上,不出大格,他……也只能装作不知。 甚至,隐隐地,觉得秦淮茹若能因此让家里好过点,也算……唉!这念头让他有些羞愧,却又无比真实。他只能希望,秦淮茹心里有杆秤,知道分寸,别走得太远,毁了名声,也害了孩子。 *** 后院,刘海中家又是另一番光景。 二大爷刘海中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色很不好看。突然,他“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碗跳了跳。 “反了!真是反了!”他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不忿,“她秦淮茹一个寡妇,进厂才几年?车间调招待所,这没几天,又当班长了!我呢?我在厂里兢兢业业多少年?啊?连个生产小组长都没捞着!这以后在院里,我还怎么说话?怎么领导大家?”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蔑视。一个院里住的,秦淮茹职位上来了,无形中不就显得他刘海中无能吗? 二大妈正在缝补衣服,被他吓了一跳,针差点扎到手。她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小声劝道:“你小声点!让人听见像什么话。人家当班长,那也是人家有本事,得了领导赏识……” “赏识?屁的赏识!”刘海中更来气了,打断了妻子的话,“这里头要是没点弯弯绕,我刘字倒着写!我看啊,就是咱们‘工作’没做到位!”他特意加重了“工作”两个字。 二大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为难和心疼的神色:“还送啊?烟酒,还有那两只下蛋的老母鸡,不都送过去了?可你看,有啥效果?人家李敬安客客气气收了,可你这……”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懂什么?目光短浅!”刘海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指头差点戳到二大妈鼻子上,“就是因为你这种思想,才办不成事!你看看人家秦淮茹,为啥能上去?她天天往李敬安那小院跑!打扫卫生,洗洗涮涮,关系那是处到位了!咱们呢?拢共才去了两趟!这感情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中秋,中秋必须再去!这次得琢磨点更用心的东西。感情,就得靠多走动才能联络上!” 二大妈看着丈夫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对家里刚买回来下蛋老母鸡的担忧。 *** 许大茂家也不平静。 许大茂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绕着坐在床边的娄晓娥转圈子,搓着手,脸上又是急切又是算计。 “娥子,我的好娥子,你再好好想想,你们家……就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稀罕的玩意儿了?” 许大茂凑到娄晓娥跟前,腆着脸笑,“你看啊,现在这机会多好!李敬安,李所长,就跟咱住一个大院!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人家在轧钢厂,跟厂里那些头头脑脑都说得上话,前途无量!咱们要是能跟他把关系处好了,将来我在这宣传科,说不定也能挪挪窝,往上够一够……” 娄晓娥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手里一本旧杂志半天没翻一页。她娘家原是资本家,虽说现在低调了,但有些老底子。许大茂盯上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想从娄家弄点好东西去疏通关系。 “哎呀,你烦不烦!”娄晓娥终于忍不住,把杂志往床上一扔,“我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还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早些年该上交的上交,该处理的处理了。现在就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大茂不死心,又绕回来。 “你再想想,字画?古籍?或者你爸以前收的那些玉器小件?不要求多值钱,关键是要有个说头,显得雅致,与众不同!送给李所长这种人,正合适!” 他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着这份“与众不同”的礼物,得到了李敬安的赏识,平步青云。 娄晓娥看着丈夫那副钻营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厌烦还是悲哀。 她扭过脸,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行了行了,你别转了,我头晕。下次回娘家,我……我会留意的。但不保证一定能有。”她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疲惫的纠缠。 “哎!这就对了!”许大茂如获至宝,顿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娥子你最明事理!放心,等哥将来发达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得意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娄晓娥却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杂志,视线落在上面,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院子里,各家的灯火陆续亮起,炊烟袅袅。 第44章 孙明远 天高云淡,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北京市第二商业局副局长办公室,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孙明远副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下属汇报中秋副食品供应的情况,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孙局,今年月饼票的发放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但面粉和糖的配额......”计划科的老王正说到关键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敬安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大剌剌地走了进来。网兜里隐约可见两瓶酒和几条香烟的红色包装。 “哟,正开会呢?”李敬安毫不生分地打了声招呼,朝屋里几人点点头,径自走到墙边的旧沙发旁,把网兜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自顾自点上了。 老王和另外两个汇报工作的科长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他们认识李敬安——孙副局长以前在部队时的老部下,现在在轧钢厂招待所工作,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 “李所长来了。”老王笑着招呼道,另外两人也纷纷点头致意。 孙明远瞥了李敬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又板起脸对下属说:“继续说,面粉配额怎么了?” 李敬安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听他们讨论计划供应、调拨指标这些事。 “......所以,我们建议把东城区的月饼票削减百分之五,补充到西城区,这样平衡一下。”老王结束了汇报。 孙明远沉吟片刻,在文件上签了字:“行,就按这个办。中秋节是大事,别出岔子。” 三人如蒙大赦,收拾文件起身。经过沙发时,老王朝李敬安笑笑:“李所长,我们先走了,您坐。” “慢走啊。”李敬安挥挥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随手掸了掸。 门一关上,孙明远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严肃的表情像冰雪消融般化开了,露出真切的笑容。他绕过桌子,走到李敬安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好你个李敬安,几天不见人影了!” 李敬安被拍得咳嗽两声,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团长!李敬安前来报到!” “得了得了,少来这套。”孙明远笑骂,但眼里满是受用。他仔细打量着李敬安,“瘦了点,招待所工作忙?” “刚上正轨,事情多。”李敬安放松下来,又坐回沙发,指了指地上的网兜,“路过家里,顺手拿了点东西。快中秋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孙明远走过去看了看网兜里的烟酒。 “你这小子,怎么带东西来的。”孙明远摇摇头,但语气里没有真责怪的意思,“我这儿什么没有?还用你从家里拿?” 李敬安嘿嘿一笑:“团长,您有是您的,我送是我的心意。再说了,您一会儿不得给我加点,让我再提溜回去?” 孙明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李敬安直摇头:“好你个李敬安!给我送礼,还得让我给你添点带回去!这生意做得,稳赚不赔啊!” “跟团长学的。”李敬安狡黠地眨眨眼。 孙明远笑够了,走回办公桌,真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是盒茶叶。:“云南来的普洱茶,我一个老战友寄的。你拿回去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李敬安嘴上说着,手已经伸了过去。 “少来这套!”孙明远把东西塞给他,又想起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两条烟,“这个也拿去。” 李敬安一看烟盒上“中华”两个字,立刻笑着说:“这个不错哎,我就喜欢抽这个抽别的咳嗽!” 孙明远眼睛一瞪,“你不是喜欢抽牡丹吗。什么时候改抽中华了?” 李敬安谄笑的说就是这几天。 孙局长指着他一阵笑骂。 李敬安他来时一个网兜,走时变成了两个,一手提一个,沉甸甸的。 孙明远看着他,忽然说:“今晚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李敬安停下脚步:“什么饭局?” “几个下属单位的负责人,还有百货公司的,谈中秋供应的事。”孙明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这帮人里能喝的不少,你给我镇镇场子。” 李敬安眼睛一亮,立刻又立正:“保证完成任务!团长,不是我跟您吹,我现在这酒量,比在部队时强多了。上次陪您喝,您不是都惊着了?” 孙明远想起上次两人喝酒,李敬安一个人干了一瓶半汾酒还面不改色,确实让他印象深刻。他笑着说:“那就好。傍晚我让司机转个弯,去你那个四合院接你。” “得嘞!”李敬安应得干脆,“那中午饭我都不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喝。” “瞧你这点出息!”孙明远笑骂,“行了,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李敬安提着两个网兜,哼着小曲儿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二商局的干部,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李敬安一一回应。 回到南锣鼓巷小院,李敬安把东西放好。两个网兜并排放在桌上,一边是他带去的,一边是孙明远回赠的。 就应该经常去走动,反正团长每次都不要自己的东西,每次还能从他那里带回点东西。每个月去几次就够他一个月抽的喝的了。 随便煮了碗面条,就着咸菜吃下肚,李敬安开始准备晚上的行头。换了一身中山装,又找出皮鞋,擦了又擦,直到能照出人影。 第45章 专车 傍晚五点半,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半小时前就响过了,工人们陆陆续续回到院里。自行车铃铛声、打招呼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组成大杂院特有的交响乐。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走进胡同。 刚到院门口,他就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儿。许大茂眼睛一亮,这种车可不常见,尤其是在他们这种大杂院门口。 几个孩子围着车好奇地摸来摸去,被刚下班的一大爷易中海呵斥了两句,才不情愿地散开些,但眼睛还盯着车看。 许大茂把自行车支好,整了整衣领,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时,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中山装的司机下来,径直朝院里走。 机会!许大茂心里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同志,您找谁啊?我是这院的住户,院里的人我都熟!” 旁边刚停好车的二大爷刘海中见状,懊恼地拍了拍大腿——他怎么就慢了一步! 司机看了看许大茂,礼貌地说:“我找轧钢厂招待所的李敬安同志。” “李哥啊!”许大茂声音提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我和李哥关系最好!我带您去,他住中院!” 说着,许大茂连自行车都不管了,转身就往院里小跑,一边跑一边喊:“李哥!李哥!有人找!” 跑到中院李敬安住的小院门口,许大茂气喘吁吁地敲门:“李哥!是我,大茂!有车来接您了!” 门开了,李敬安已经换上了那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他看到许大茂,淡淡地问:“车来了?” “来了来了!吉普车!”许大茂连说带比划,眼睛不住地往李敬安身上瞟,心里暗暗羡慕这身行头。 李敬安点点头,走出门,顺手递了支烟给许大茂:“麻烦你了。” 许大茂双手接过烟,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李哥您客气!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许大茂稍稍落后半步,腰微微躬着,一副引路的架势。 “李哥,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大阵仗。”许大茂试探着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听见。 李敬安脚步不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商局的孙局长有个饭局,非叫我去。我说不去了,他还不乐意,非得派车来接。搞得我挺不好意思。” 许大茂心里一震——二商局长!他原本以为顶多哪个厂的领导,没想到是二商局长亲自请!他腰弯得更低了,嘴里奉承话像开了闸的洪水:“李哥您这是太谦虚了!局长请您,那是看重您!要我说,整个轧钢厂,也就您有这个面子!” 说话间到了院门口,吉普车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大人孩子都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许大茂一看,立刻发挥“作用”,上前驱赶人群:“让一让!让一让!都围着干什么!没见过车啊?” 人群散开一条道,许大茂转身,殷勤地拉开后车门,还特意用手搭在车门上方,生怕李敬安碰着头。这套动作他看电影里首长上车时警卫员做过,今天终于有机会实践了。 李敬安坦然受之,弯腰钻进车里。许大茂轻轻关上门,弯腰对车窗里的李敬安说:“李哥,您慢走!” 车发动了,缓缓向前开。许大茂突然想起什么,又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朝前面喊:“让一让!车来了!都让一让!” 胡同里下班的人纷纷避让,好奇地看着这辆吉普车和车旁小跑的许大茂。一直送到胡同口,看着车拐上大路,许大茂才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等他回到院门口,人群还没散。傻柱拎着饭盒,阴阳怪气地说:“哟,许大茂,行啊,都会给首长开车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宫里出来的呢!”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许大茂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傻柱:“傻柱你说什么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傻柱不甘示弱,“瞧你刚才那样儿,点头哈腰的,就差喊‘嗻’了!” “你!”许大茂气得说不出话。 秦淮茹赶紧拉住傻柱:“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又朝许大茂笑笑,“大茂也是热心。” 这时,三大爷阎埠贵推着自行车过来,扶了扶眼镜,好奇地问:“大茂,敬安这是去哪了?怎么还有专车来接?” 许大茂一听,立刻把和傻柱的争吵抛到脑后,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三大爷,这事本来李哥不让说,但谁让我和他关系好呢,他悄悄告诉我了——”他故意顿了顿,等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是二商局的局长请李哥吃饭!怕李哥不去,特意派车来接的!” “局长?”阎埠贵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 “可不是嘛!”许大茂声音又高起来,“李哥本来都不想去的,说累了一天想休息,可局长非让司机来接,说不去不行。李哥没办法,这才换了衣服去了。”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二商局局长,那可是管着全市副食品供应的大人物!李敬安居然能和这样的人物一起吃饭,还被车接车送! 许大茂更来劲了,添油加醋地说:“李哥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说我酒量好,能帮他挡酒。可我中午在红星公社放电影,被他们书记灌了不少,实在喝不下了。我好说歹说,李哥才答应下次一定带我去。” 他说得绘声绘色,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几个年轻工人听得入神,眼里满是羡慕。二大爷刘海中哼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心里酸溜溜的——他好歹是院里的二大爷,七级钳工,怎么就没人请他吃饭还派车接呢? 许大茂还在喋喋不休:“你们是没看见,那司机对李哥多客气!一口一个‘李所长’!要我说,咱们院里,就数李哥最有出息......” 院门口,许大茂终于说够了,心满意足地推着自行车进院。经过中院时,他特意看了眼李敬安住的小院,门关着,窗户里黑着灯。他想象着李敬安此刻在某个大饭店里,和局长推杯换盏的场景,心里又羡慕又得意——羡慕的是李敬安,得意的是自己和这样的人物“关系好”。 第46章 坐陪 吉普车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在一家不起眼的酒楼前停下。李敬安抬头看了看招牌,心里有数了。不对外营业,专接待机关单位,一般人进不来。 司机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烟雾缭绕,茶香混着烟味。见门开,众人都站起来,看到是李敬安,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太年轻,而且面生。 这时,孙明远从后面走进来,众人立刻转移了注意力,纷纷打招呼:“孙局长!”“孙局您来了!” 孙明远笑着和每个人握手,然后拉过李敬安:“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在部队时的得力干将,李敬安,现在在轧钢厂招待所工作。” 李敬安适时地露出谦逊的笑容,和众人一一握手。孙明远挨个给他介绍:百货公司的王经理,第一食品厂的刘厂长,糖业烟酒公司的张经理,还有两个是二商局下属单位的负责人。 众人重新落座,李敬安很自然地坐在了孙明远旁边。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热炒,虽不奢华,但样样精致。李敬安扫了一眼,有他爱吃的酱牛肉、凉拌海蜇,还有这个季节少见的清炒虾仁。 酒是茅台,开了两瓶,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包厢。 孙明远举杯:“今天没什么公务,就是老朋友聚聚,马上中秋了,提前庆贺一下。来,第一杯,大家辛苦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李敬安喝得干脆,白酒入喉,一股热流直冲胃里,但脸上纹丝不动。 几杯过后,气氛活跃起来。百货公司的王经理开始抱怨商品调配不合理,食品厂的刘厂长接着诉苦原料不足。孙明远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笑而不语。 李敬安明白自己的角色——这种场合,孙团长带他来,一是真需要个能喝的,二是让他认识些人,三是......他看了眼桌上这些人,心里有数了。这些人看似在诉苦,实际上都在探听风声,想知道中秋供应有什么政策倾斜,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 酒过三巡,李敬安主动起身敬酒。先从孙明远开始:“团长,我敬您!感谢您多年栽培!”一仰脖,干了。 孙明远笑着点点他,也干了。 接着是王经理:“王经理,久仰大名!以后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就直接找你了,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啊。”又是一杯。 王经理连忙站起来:“李所长客气!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一圈敬下来,李敬安面不改色。桌上几人交换了下眼神——这小子,酒量可以。 重新坐下后,李敬安看似随意地和右边的刘厂长聊天:“刘厂长,你们第一食品厂可是个好地方啊。现在我们厂想弄点月饼,都没门路。月饼真是紧俏有票都难买。我还想着中秋节送点月饼给亲戚呢。” 刘厂长五十多岁,胖胖的,一听这话,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李所长需要月饼?好说啊!厂里最近试制了一批新品种,正需要找人提提意见。我明天让人给你送几盒过去?” 李敬安连忙摆手,声音也压低了:“刘厂长,这可不行!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可别当真。这要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故意找您要东西呢!” “这有什么!”刘厂长凑近了些,“试吃品,厂里每年都有的。李所长帮我们提提意见,是帮我们工作!” 两人推让了几个回合,李敬安才“勉为其难”地说:“那......就麻烦刘厂长了。不过可说好了,就几块,尝尝味道就行。” “放心!”刘厂长拍拍胸脯,举起杯,“来,李所长,咱俩再喝一个!” 这一番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左边糖业烟酒公司的张经理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他心里琢磨:孙局长特意带这个小伙子来,关系肯定不一般。食品厂的老刘已经行动了,我不能落后。 等李敬安和刘厂长喝完,张经理立刻举杯凑过来:“李所长,我敬您一杯!年轻有为啊!” 李敬安笑着举杯:“张科长客气。” 两人一饮而尽。张经理没坐下,反而又凑近了些,神秘地说:“李所长,我们公司这两天刚到了一批好茶,特级茉莉花。改天我给您送点尝尝?您给品鉴品鉴?” 李敬安心里乐了,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张经理,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张经理学刚才刘厂长的语气,“我们也是需要客户反馈嘛!李所长在招待所工作,接触人多,您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 推让一番,李敬安“无奈”答应,还特意问:“张经理全名是......” “张建设!建设的建,建设的设!”张经理连忙说,脸上笑开了花。李敬安能问他的名字,说明把他放心上了。 “好名字!”李敬安又和他喝了一杯。 这边刚结束,百货公司的王经理也举杯过来了。李敬安来者不拒,一一应对。他说话有分寸,敬酒有理由,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巴结,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几轮下来,桌上几人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又喝了几轮,两瓶茅台见底了。刘厂长已经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打结。张经理还算清醒,但眼神发直。王经理靠着椅子,一个劲儿说“喝高了喝高了”。 李敬安虽然也满脸通红,但眼神清明,说话条理清晰。孙明远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得意——自己带的兵,没丢脸! 饭局结束,孙明远的司机先把几位喝多的送回家,最后才送李敬安。车上,孙明远闭目养神,忽然说:“今天表现不错。” 李敬安笑笑:“没给团长丢人就行。” “那几个,都是人精。”孙明远睁开眼,“你跟他们打交道,要留个心眼。东西可以收,但别忘了给人办事。这世道,没有白拿的好处。” “明白。”李敬安点头。 车到了南锣鼓巷口,孙明远让停下:“就这儿吧,别开进去了,太招摇。” 李敬安下车,弯腰对车里说:“团长,您路上慢点。” 孙明远摆摆手,车开走了。 李敬安转身往胡同里走,夜风吹来,酒意上涌,他脚下有些发飘。看看手表,快九点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走到95号院门口,大门虚掩着——这种大杂院,晚上一般不锁门。 第47章 礼至人来 招待所三楼,所长办公室的门窗紧闭,却关不住初秋上午那略带燥热的空气。李敬安正翻看着本月采购单,桌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叮铃铃”地炸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他伸手接起,听筒里传来第一食品厂刘厂长那带着浓重口音、格外热络的声音:“李所长!我老刘啊!哎呀,昨儿晚上喝得高兴,话赶话说到那份上了,我这人实在,回去越想越觉得不能光嘴上说说。这不,我让司机小陈今天上午就给你送点我们厂自己做的月饼过去!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您家具体在哪儿,就让司机直接去轧钢厂找了,估摸着这会儿该到了吧?” 李敬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哎哟,我的刘厂长!您这……您这也太见外了!昨天不就是酒桌上随口那么一说,暖暖场子嘛,您怎么还当真了!这让我多不好意思,还劳烦您专门记挂着,派车跑一趟。”他语气恳切,仿佛真的为此深感不安。 电话那头刘厂长又豪爽地笑了几句,无非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千万别客气”之类的话。两人来回客套了几个回合,如同高手过招,彼此心照不宣,却又把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十分,这才挂了电话。 听筒搁回座机,发出轻微的一声“咔”。李敬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刘厂长懂事,动作倒是快。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 没容他细想,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响起。接起来,是门卫老张的声音:“李所长,门口来了辆吉普车,说是第一食品厂的,要找您。您看……” “哦,知道了,让他们进来吧,直接到招待所。”李敬安语气平稳地吩咐道。 不多时,门外走廊传来略显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请进。”李敬安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招待所的服务员王彩霞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里却有些好奇:“李所长,有人找您。” 她侧身让开,身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浅黄色大纸箱,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 “李所长您好!”那男子连忙开口,中气十足,“我是第一食品厂司机班的陈建设,我们刘厂长让我给您送点厂里自产的月饼过来,请您尝尝鲜,提提意见!”他话说得溜,显然是来之前被嘱咐过的。 李敬安脸上早已换上了和煦的笑容,他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一边绕过桌角,一边摆手对王彩霞说:“行,彩霞,你先去忙吧。”王彩霞会意,眼神在纸箱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带上门退了出去。 “辛苦了辛苦了,小陈同志,这么大老远专门跑一趟。”李敬安走到司机面前,并未先接箱子,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红色包装的牡丹烟,熟练地弹出一支递过去,“来,抽支烟,歇口气。” 司机陈建设赶紧把箱子小心地放在脚边,双手接过烟,连声道谢,却没敢立即点着,只是夹在耳朵上。“李所长,您太客气了。东西送到了,刘厂长交代的任务我也算完成了。” 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目光下意识地瞟了瞟门口,似乎随时准备离开,“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厂里可能还要用车。” 李敬安也不强留,顺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嘴上说着“喝口水再走嘛”,脚下却没有任何要去倒水的动作。这看似热情的挽留,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客套。 陈建设果然懂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真不坐了,李所长您忙!”说着,就要转身。 “哎,你看你,这来都来了,饭点都快到了……”李敬安又假意挽留了两句,见对方去意坚决,这才笑着拍了拍司机的胳膊,“那行,回去替我谢谢刘厂长,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改天有机会再聚!路上慢点开!” “好嘞!一定带到!李所长您留步!”陈建设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淡去,他走到那个大纸箱前,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箱子封得很严实。他找来剪刀,划开胶带,打开箱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二十个油纸小包,四方方,鼓囊囊,散发着淡淡的、诱人的甜香和面粉烘烤后的独特气息。李敬安拿起一包,入手松软,打开一看——竟然是面包!黄澄澄的表面,细腻的组织。这在物资仍然紧俏的年月,可是绝对的稀罕物,比月饼更难弄到。看来刘厂长这礼,送得是花了心思,也下了本钱。 李敬安眼神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一旁。他拨开上面这层面包,下面露出一个个印着简单红色花纹的扁方形纸盒,是传统的“自来红”月饼。他拿出一盒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一盒六个,油润饱满。粗略数了数,这样的盒子,怕是有三十盒左右。 李敬安直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牡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和灰色的厂房轮廓。 心里迅速盘算开来:面包是好东西,自己留着,偶尔当个早点或者给他外甥外甥女尝尝……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至于这月饼,既是人情,也是“资源”,怎么分配,颇有讲究。 厂党委书记,一把手那是必须的,得两盒,显尊重。杨厂长,主管生产,实权人物,也不能少,同样两盒。 人事科张科长、财务科陈科长、保卫科苟科长、车队沈队长,这几个都是平日里关系处得不错,或者关键岗位上用得着的人,各一盒,维持情分。 还有李怀德,后勤主任,跟自己走得近,私下里帮衬不少,得多给一盒,两盒才显得亲近。 至于其他人……李敬安弹了弹烟灰。月饼有限,不可能人人有份。有时候,没收到,比收到,更能让人琢磨。 主意已定,他回到箱边,动作利落地将二十个油纸包的面包全都拿出来,藏进了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 接着,又取出十盒月饼,放在桌上。箱子里还剩下整整齐齐二十盒。他把取出的十盒也放进柜子,抱着沉甸甸的箱子,锁好办公室门,下了楼。 招待所一楼,王彩霞正拿着抹布擦拭前台,见他抱着箱子下来,投来询问的目光。李敬安只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把箱子稳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扶车把,一手扶着箱子,推着车向不远处那栋略显气派的厂部办公楼走去。阳光照在他一丝不苟的中山装上,步伐稳健,背影带着一种从容的、属于“有办法的人”特有的气度。 第48章 人情往来 轧钢厂办公楼里,上午的工作节奏不紧不慢。李敬安抱着纸箱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引得路过办公室的人纷纷侧目。 他先去了三楼东头最安静的厂党委书记办公室。敲门进去,书记正看文件。见是他,书记摘下了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敬安啊,有事?” “书记,没打扰您吧?”李敬安笑着,将两盒月饼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昨天跟着出去办事,碰巧遇到食品厂的同志,非塞给我点他们厂自产的月饼,尝尝鲜。我这也吃不完,拿两盒给您和嫂子尝尝,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书记看了看那印着红色花纹的纸盒,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笑容更和蔼了些:“哎呀,第一食品厂的月饼?这可是紧俏货。你呀,总是这么客气。坐,坐会儿?” “不坐了不坐了,您忙,我还得去杨厂长那儿一趟。”李敬安适时告辞,态度恭敬而不过分谦卑。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他又去了二楼杨厂长的办公室。杨厂长嗓门洪亮,正在电话里跟人说着生产进度的事情,见他抱着箱子进来,对着电话快速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热情地招呼:“敬安!来来来,抱的什么好东西?” 李敬安把对书记说的话又笑着说了一遍,放下两盒月饼。杨厂长拿起一盒掂了掂,哈哈笑道:“好!这东西实在!我老伴儿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今年不知道供销社来不来月饼。你这可是解了馋了!你是真有办法啊。”又问了李敬安是怎么弄来的。 “嗨,就是昨晚上跟二商局的孙局吃饭,席间有第一食品厂的同志。这不今天非得送来尝尝。”李敬安又闲聊两句,便退了出来。 接下来,他如同一位精确的送礼使者,依次敲开了车队队长,人事科、财务科、保卫科几位科长的门。对了还有俩副厂长,虽然在厂里没有存在感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每个人收到这意外之礼,反应各异,但惊喜和感谢是共同的。 人事科张科长拉着他低声说了几句关于最近厂里子弟安置的内部消息;财务科陈科长则笑眯眯地表示“招待所下半年的费用批起来更顺畅了”;保卫科苟科长拍着胸脯说“招待所的安全问题李所长你绝对放心”。李敬安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送完路过宣传科办公室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正在里头跟人胡侃的许大茂。许大茂也一眼瞅见了他,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窜了出来:“李哥!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进请进!” 李敬安笑了笑,走了进去。宣传科里还有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李敬安从箱子里拿出一盒月饼,递给许大茂:“大茂,这盒给你。另外这盒,”他又拿出一盒,“给你们科长,我就不专门进去了,你帮我转交一下。” 许大茂双手接过,感受着纸盒的分量,又听说是给科长的,脸上顿时像开了朵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哎哟!李哥!这……这怎么好意思!我都还没去您家呢,您就拿东西给我了。您太惦记着了!谢谢!太谢谢您了!”他腰弯了几分,马屁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李哥您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办事周到,体恤下属!您放心,科长那盒我马上送进去,保证把您的意思带到!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宣传科这块儿,我许大茂绝无二话!” 看着许大茂那谄媚到极点的样子,李敬安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只是淡淡点点头:“行了,你忙吧。”他心想,这家伙虽然是个小人,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尤其是在宣传口,有时候消息灵通,也能办点歪门邪道的事,留着这条线,没坏处。 最后,他抱着明显轻了不少的箱子,来到了后勤主任李怀德的办公室。李怀德正在泡茶,见他进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还抱着箱子,脸上露出真正的惊讶:“敬安?你这……又是什么名堂?”两人关系近,说话也随意许多。 李敬安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拿出最后两盒月饼,笑道:“还能是什么,月饼呗。昨天不是跟孙局去吃饭了么,席上有第一食品厂的人,热情得不行,非得给。今天一早给送厂里来了。我这独身一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就给书记、厂长他们送了点,顺便也给你拿两盒尝尝。” 他特意点明了“书记、厂长各两盒”,又强调了“顺便给你拿两盒”,这看似随意的话,听在李怀德耳朵里,滋味可就不同了。这说明在李敬安心里,他李怀德是和书记、厂长一个级别的“两盒”待遇,明显比那些科长们更亲近,甚至比副厂长都多一盒。 李怀德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受用。他拿起月饼盒看了看,啧啧两声:“第一食品厂的?这可是好东西!敬安,还是你路子广,面子大!这份情,老哥我记下了!”他拉着李敬安坐下,亲自斟了杯茶,“中午必须食堂小包间,我安排几个好菜,咱哥俩好好喝两盅,不许推辞啊!” “成,就等李哥这句话了。”李敬安爽快答应。 从办公楼出来,已是临近中午。李敬安能感觉到,这一趟“月饼之旅”后。以前人们只知道他在冶金部有些关系,是空降来的干部。今天这一出,等于无声地宣告了他与二商局乃至更具体的第一食品厂这种实权物资单位的关系。这份背景,在计划经济的网格里,含金量十足。 回到招待所,他把空纸箱扔在墙角,准备上三楼,经过服务台时,对正在低头织毛衣的王彩霞说:“彩霞,来我办公室一下。” 王彩霞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李敬安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月饼和一个油纸包的面包,递给她:“给你的。面包留着自己吃,别声张。” 王彩霞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映入了星子。她接过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飞起红晕,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满满的感激和一丝娇媚:“谢谢李哥……你总是想着我。” 这声“李哥”叫得格外婉转。 李敬安坐回办公椅,点了一支烟,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朴素工装却难掩丰腴身段的王彩霞,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脸颊:“就光嘴上说谢谢?” 王彩霞的脸更红了,眼神水汪汪地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却转身走去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反锁了。然后走回来,顺从地蹲在李敬安的椅子前,仰起脸,眼神带着询问和讨好。 李敬安惬意地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烟,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发,动作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轻声问:“想了没?” 王彩霞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作为回应,主动将脸贴了过去。李敬安闭上眼睛,一脸享受,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梳理。办公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声响和缭绕的烟味。 快中午时,电话响了。是李怀德打来催他去食堂小包间的。李敬安整理了一下衣服,想了想,从柜子里又拿出两盒月饼,提着出了门。 他没走食堂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从后厨进去。里面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掌勺的正是何雨柱,厂里人都叫他“傻柱”。傻柱正挥着大铁勺,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着徒弟切菜,一扭头看见李敬安,愣了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哟!李敬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烟熏火燎的!主任交代了,小包间的菜我亲自弄,保准儿让你满意!” 李敬安笑着走过去,递上一盒月饼:“柱子,辛苦。这个给你,带回家尝尝。” 傻柱一看那月饼盒子,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却没接,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敬安哥,这太贵重了!现在这光景,这玩意儿有钱有票都不定能摸着!您留着送更紧要的人,我一个大老粗,可不敢收这个!”傻柱称呼都变了。 “拿着!”李敬安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别人送的,我那儿还有。你不收,是不是怕以后我家里来客,麻烦你去掌勺啊?” “哪能啊!”傻柱赶紧抱稳了月饼盒,脸上笑开了花,“您看得起我,那是我的本事!以后有事您尽管吩咐!这……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敬安哥!”。 “还有一盒,”李敬安又把另一盒递过去,“这是给你们食堂主任的。小包间人多,我就不专门找他了,你帮我转交一下,就说我一点心意。” “得嘞!您放心,一准儿送到!”傻柱拍着胸脯保证。 这顿午饭,在小包间里吃得宾主尽欢。李怀德叫了几个关系不错的中层作陪,李敬安带来的两盒月饼又成了席间的话题,众人恭维他“手眼通天”、“重情重义”,李敬安笑着应付,酒喝得恰到好处。 散席后,李敬安正要离开,却被食堂主任悄悄拉到了一边。食堂主任手里拎着个用厚荷叶包着的东西,不由分说塞给他,低声道:“李所长,一点心意,李主任吩咐的,自家酱的牛肉,您拿回去吃。还有,那月饼,太谢谢您了,还想着我们。” 李敬安推辞两句,也就接了。拿着那包沉甸甸、香喷喷的酱牛肉回到招待。 下午,服务员换班时间。李敬安在窗口看到秦淮茹拿着饭盒走进招待所,便出门对着楼梯下喊秦淮茹上来。 秦淮茹到了三楼办公室,李敬安给了她一盒月饼和两个面包。秦淮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李哥,这……这太金贵了……”她嗫嚅着,手指摩挲着油纸包,感受着面包的柔软。 “拿着吧,回家尝尝。”李敬安语气平和。 秦淮茹不仅在厂里伺候,下班还会去他的小院洗洗涮涮,给他放松心身。多给一个面包,也是应当。 秦淮茹千恩万谢地走了,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藏进随身的布包里。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敬安把剩下的面包和月饼重新放回那个浅黄色纸箱,用绳子在自行车后座上捆扎结实,提前下了班。他骑着车,车把上还挂着酱牛肉。出了轧钢厂大门,车头一拐,朝着西城父母家的方向去了。 第49章 回家 李敬安踏进父母家时,手里抱着箱子里面的月饼盒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油纸包裹得方正正的面包,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甜香和奶味。 “妈,爸,我回来了。”李敬安的声音带着笑意,将沉甸甸的纸箱放在那张方桌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李母围着桌子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拂过月饼盒上光滑的印花,“敬安,这……这么多?十二盒月饼?这还有……一、二、三……十七包面包?我的老天爷,你这孩子,这是打哪儿弄来的?这得多少钱,多少票啊?”她的语气里满是惊讶,甚至有些不安,眉头微微蹙起。 李父原本靠座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这时也关掉了咿咿呀呀的声音,背着手踱过来。他先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儿子,眼神里透着询问,但没立刻说话。 李敬安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轻松地笑道:“别人送的,都是人情往来。妈,您别紧张。我想着,等我姐来了,让她带几盒回去。剩下的,您和爸看看,还有哪些亲戚朋友需要走动送送的?” 李父这才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考量:“敬安啊,这些东西不便宜,人家送你是情分。你刚转业到地方,在厂里工作,最重要的是处理好关系。我看,你是不是该先给同事,还有领导们分分?咱们自己家里,尝个味就行。”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盒子,又落在儿子脸上。 李敬安摸出烟盒,先给父亲递了一支,又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的光柱里缓缓升腾。 “爸,您放心。该走动的,我都已经走动了。这些是剩下的,特意拿回来给家里。”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经过事、见过世面的沉稳,让李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光说不行,您二老先尝尝这面包,听说味儿不错。”李敬安说着,利索地拆开两个包油纸。 面包裸露出来,蓬松柔软,焦黄的表皮上还点缀着几粒芝麻,一股更浓郁的甜香立刻散开。先递给母亲一个。 李母连忙向后缩手拒绝:“不不不,我尝这个干啥,我不爱吃这个。” 李敬安执意往前递,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妈,您都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尝尝,就尝尝。这是好东西。”他把面包轻轻塞到母亲手里。 李母看着儿子眼中真切的笑意,终于接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浪费这好东西……” 她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面包入口松软,甜度恰到好处,奶香和面粉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是一种与她平日吃的窝头、贴饼子截然不同的细腻口感。 她细细咀嚼着,没说话,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透出来。“嗯……”她轻轻哼了一声,“是香,真香。”说完,又咬了一口,这次大口了些。 旁边的李父倒没那么多客气,接过儿子递来的面包,大口咬下。他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对着李敬安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是好吃!又软乎,又香甜。这东西,比白面馒头是强。怪不得是稀罕物。” 李敬安看着父母品尝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他靠在桌边,抽着烟,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吃完,才说:“这面包,我拿五个回去应个景就行。等我姐来了,给她拿几个。剩下的,您二老留着慢慢吃,早上泡杯茶,就当点心了。” “那不行!”李母立刻反对,仿佛刚才眯眼享受的不是她,“我跟你爸尝个新鲜就行了!统共也没多少,给你姐带两个意思一下就行,剩下的你都拿回去!” 李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你妈说得对,这东西知道个味道就行了。” 李敬安摇摇头,弹了弹烟灰,语气认真了些:“爸,妈,这东西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稀罕物。我要是想吃随时可以弄到,你们就放心吃。”他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李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好,好啊。敬安,你是真出息了。 他转头对李母说:“老婆子,听见没?儿子有本事,让你吃你就吃!别老省着。去做晚饭吧。” 李母这才彻底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哎!我这就去!敬安,你想吃点啥?妈给你做。” “妈,随便弄点就成。我不是带了酱牛肉回来吗?切一盘,今天我跟爸喝两盅。”李敬安说着,又从纸箱里拿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大块酱牛肉,“晚上我也不回四合院那边了,就在家睡。” “好,好!”李母喜滋滋地接过牛肉,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更是开心,转身就钻进了小小的厨房,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 晚饭很快上桌。一盘切得薄厚均匀、酱色红亮的牛肉,一碟淋了香油的拍黄瓜,一盆白菜豆腐粉条炖锅,还有一碟花生米。主食是热腾腾的馒头。李敬安拧开一瓶酒,先给父亲面前的酒盅斟满,清亮的酒液微微荡漾。 “爸,您尝尝这牛肉,是我们厂食堂自己卤的。”李敬安用筷子指着那盘诱人的酱牛肉,“听说这手艺,是我们院何雨柱的绝活。您尝尝味道正不正。” 李父夹起一片,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漂亮的纹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睛亮了亮:“嗯!香,入味,肉烂乎又不散,是好手艺!”李母也尝了一片,连连点头。 李敬安笑了,也给自己倒上一盅,举起:“来,爸,我敬您一个。祝您跟妈身体硬朗。” “好!”李父痛快地举杯,父子俩轻轻一碰,各自仰头饮尽。一股热辣辣的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父子俩就着简单的菜肴,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李父问些厂里的情况,李敬安拣能说的、有趣的说,气氛温馨融洽。 李母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看着丈夫和儿子对饮闲聊,脸上一直带着满足的笑。但笑着笑着,那笑容里渐渐掺入了一丝犹豫和牵挂。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在碗里拨弄了几下,终于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正碰杯的父子俩停了下来。 “敬安他爸,”李母看向丈夫,又看看儿子,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有件事……我琢磨好些天了,一直没说。就是……就是关于我娘家那边。” “前两年,年景最不好的时候,城里乡下都困难,咱们跟敬安他两个舅舅,走动就少了。” “现在,敬安也从部队平安回来了,工作也落实了,咱家这光景,总算缓过来了,让敬安去看看他两个舅舅?。” 李母的娘家在怀柔,两个兄弟都是本分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两个妹妹也嫁在京郊的村镇。只有她,当年因缘际会嫁到了城里。这几年困难时期,联系确实稀疏了。 李父听罢,缓缓点头:“应该的。人不能忘本。以前年景好的时候敬安他舅总是送点家里收的粮食,现在敬安回来了,家里宽裕些,是该去看看。敬安,你看呢?”他把目光投向儿子。 李敬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道:“去!妈,您不说我也想着这事呢。是我疏忽了,回来光忙活自己的事。舅舅、姨那儿,肯定得去。”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怀柔不算近,大包小包的东西不好拿。“妈,您放心,就这两天,我找个时间就去看舅舅。” 他想起前几天请车队沈队长吃饭,今天还送了一盒月饼。自己可以去借辆车用一天。不能白请客,这关系就得用在刀刃上。 李母一直悬着的心,听到儿子这番话,一下子落回了实处。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从那盘酱牛肉里,挑出两片最大、肉纹最漂亮的,稳稳地夹到了李敬安的碗里。 第50章 院里的涟漪 四合院门口,阎埠贵——院里的三大爷,刚下班回来,正背着手,就着渐斜的夕阳,仔细打量他那几盆宝贝菊花。刘海中——二大爷,也刚进院,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包,脸色有些疲惫,看到阎埠贵,便站住了脚,闲聊起来。 话题无非是厂里车间的琐事,物价,还有快要到的中秋节。说到中秋节,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唉,今年这月饼,听说供应更紧张了。老大前几天还说想弄点呢,哪那么容易。” 刘海中哼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中院的何雨柱——傻柱,晃晃悠悠地从胡同口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红色花纹的扁方形纸盒。 阎埠贵眼尖,立刻扬声问道:“傻柱!提的什么好东西啊?包装挺像样!” 傻柱走到近前,把盒子随意地往上提了提,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仍不免流露的得意,口气故作轻松:“嗨,三大爷,您这眼睛可真毒。没什么,就是一盒月饼。” “月饼?!”刘海中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睛瞪圆了,“这节骨眼上,你哪弄的月饼?供销社来的?我怎么没听说?” 阎埠贵也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那盒子,满是好奇和羡慕。 傻柱嘴角咧得更开了,晃了晃脑袋:“买?上哪儿买去?这是人家送的!” “送的?谁这么大手笔?”阎埠贵追问。 “还能有谁,咱们院的李所长,李敬安呗!”傻柱也不卖关子了,“中午在食堂碰上了,硬塞给我的。我说不要,他非给,说关系好,甭客气。啧,李敬安这人,局气!” 他特意强调了“关系好”三个字,然后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昂着头,从两位大爷面前走过,进了中院。 阎埠贵望着傻柱的背影,又看看那盒月饼消失的方向,咂咂嘴,脸上写满了艳羡,喃喃道:“李敬安……?真有本事啊,这都能弄到。” 刘海中的脸色却在瞬间阴沉下来,比天色暗得还快。他抿着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李敬安?他竟然有门路弄到月饼,还随手就给了傻柱一盒?为什么给傻柱?他刘海中才是院里的二大爷,是轧钢厂的七级锻工,车间里的骨干!傻柱不过是个厨子!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解和地位受到隐约挑战的烦闷感,堵在了刘海中胸口。 就在这时,许大茂推着那辆保养得锃亮的自行车也进了胡同。车把上,赫然也挂着一盒一模一样的、印着红色花纹的月饼盒子! “二大爷,三大爷,乘凉呢?”许大茂心情显然极好,笑眯眯地打招呼。 刘海中猛地抬头,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那盒月饼上,脱口而出:“大茂!你这……这也是李敬安给的?” 许大茂一愣,随即笑了,带着几分了然和炫耀:“哟,二大爷,您消息够灵通的啊?怎么,谁告诉您的?” 阎埠贵赶紧接过话头:“刚傻柱提了一盒回去,说是李敬安送的。大茂,你这盒也是?” “那当然!”许大茂把自行车支好,取下月饼盒,特意在两位大爷眼前晃了晃,“不过啊,我这盒跟傻柱那盒,可不一样。” 他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傻柱那顶多是李所长中午去食堂吃饭,看他炒菜辛苦,顺手给的厨子赏。我这盒,” 他挺了挺胸脯,“那是今天上午,李所长亲自到我们办公楼,给厂领导们送月饼的时候,专门把我叫过去,亲手给的!还让我给我们科长也捎了一盒!这分量,能一样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效果十足。刘海中脸色更加难看了,腮帮子的肉鼓了鼓。阎埠贵则“嚯”了一声,惊叹道:“给厂领导送?李敬安哪来这么多月饼?” 许大茂就等着这句话呢,立刻眉飞色舞,仿佛掌握了独家秘辛:“三大爷,这您就问对人了!我当时也好奇啊,特意打听了一下。您猜怎么着?这是第一食品厂!今天上午专门派了小吉普车,直接开到咱们厂,指名道姓送给李敬安的!听说啊,是昨天李敬安跟着上面二商局的领导吃饭认识的关系。啧啧,您说,李敬安这背景,这能量!” 他摇头晃脑,仿佛与有荣焉。 又嘚瑟了几句“李敬安看重我”、“以后说不定有事要求到人家”之类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推车回家去了。 留下刘海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闷声不响,猛地一转身,背着手,脚步重重地走回了后院自家,门关得“砰”一声响。 只剩下阎埠贵还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他盘算着:李敬安能弄来这么多月饼,送人眼睛都不眨,看来是真有门路。 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点,去拉拉关系?哪怕换一盒呢?自家也好几年没吃过像样的月饼了。 他会不会要钱?应该不会吧,都是邻居……可万一要呢?阎埠贵陷入了典型的精明算计与对稀缺物资渴望的矛盾之中,打定主意,今天要在门口“巧遇”一下李敬安。只可惜,他今晚的等待注定要落空。 与此处的冷清算计不同,中院贾家,此刻却弥漫着一种罕见的、带着食物香甜气息的暖意。 秦淮茹下了中班回来,背着那个鼓囊囊的旧布包,小心地避开可能遇到闲人的前院,悄无声息地进了家门。 “妈,我回来了。”她招呼了一声。 三个孩子——小当、槐花和半大小子棒梗正在屋里玩,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棒梗眼尖,立刻盯上了那个布包:“妈,包里是什么?好像有盒子。” 秦淮茹脸上露出温柔又有些神秘的笑容,把布包放在桌上,先从里面拿出了那盒月饼。 “月饼!”小当先叫了起来。槐花也凑近,吸着小鼻子闻。 里屋的贾张氏闻声也挪了出来,看到桌上那盒月饼,昏黄的眼睛顿时睁大了,惊讶道:“月饼?淮茹,这……这哪来的?咱家可有好些年头没见着这整盒的了!” “是呀是呀,奶奶,是月饼!”棒梗兴奋地说,伸手想去摸盒子。 秦淮茹拍开他的手:“别急,这得等到中秋那天晚上,月亮出来了,咱们再吃,图个团圆吉利。” 孩子们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满是失望。棒梗嘟囔:“还有几天呢……” 看着孩子们失望的表情,秦淮茹嘴角轻轻一挑,像变戏法似的,又从布包里慢慢掏出两个油纸包。纸包打开,露出两个黄灿灿、蓬松柔软的面包,那股混合着麦香和甜奶香的味道顿时飘散开来。 “哇!这是什么?”槐花好奇地问。 棒梗却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放光:“面包!是面包!我同学跟我说过,他在他爸单位吃过,说可好吃了,又香又甜又软!” 贾张氏也愣了:“这……这也是……” “嗯。”秦淮茹轻轻应了一声,拿起一个面包,小心地掰开。面包内部组织细腻,气孔均匀。她将面包分成四份,最大的给了棒梗,两块稍小的给了小当和槐花,最后一块递向贾张氏。 “妈,您也尝尝。” 贾张氏下意识地摆手:“我……我老了,牙口不好,你们孩子吃……” “奶奶,您吃嘛!可好吃了!”小当把分到的面包举到贾张氏嘴边。 贾张氏推辞不过,接过那小块面包,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口。瞬间,那股久违的、纯粹的香甜气息充斥了整个口腔,松软的口感几乎不需要咀嚼。她眯起了眼睛,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嚼着,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李敬安给的吧?” 秦淮茹正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也咬了一小口分到的面包屑。 贾张氏又咬了一小口面包,含混地说:“傍晚……我听前院吵吵,好像是说……傻柱也带了盒月饼回来,说是李敬安给的。”她顿了顿,看着手里金黄的、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的面包,又看了看孙子孙女满足的笑脸,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个李敬安……是真有本事啊。这年头,能弄来这些……啧。” 秦淮茹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油纸上沾着的最后一点面包屑,用手指仔细地拢到一起,然后倒进嘴里。真香,真甜。那香甜从舌尖蔓延开。 四合院的夜晚,似乎和往常一样平静,但李敬安这个名字,连同“月饼”和“面包”的滋味,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各家各户的心中,漾开了大小不一、意味各异的涟漪。 --- 第51章 借车 招待所的会客室里,茶香混着淡淡的糖果甜气飘在空气里,李敬安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责怪,对着对面糖业烟酒公司的张经理摆手道:“张哥,咱们都说好了,就弄点茶叶尝个味道就行,你怎么还弄了这么多来,这也太见外了。” 张经理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爽朗地笑起来,满是热络:“嗨,李兄弟,瞧你说的,这哪能算多啊,这不就是点赠品吗?你喝着有什么不好的,只管告诉我,往后我给你挑合口的。” 李敬安的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两箱五星啤酒上,又扫过桌上那两包裹着牛皮纸的茶叶,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看着寻常,在这物资紧俏的年月,哪一样都不是轻易能弄到的。 他连忙站起身,往张经理那边凑了凑,语气更显局促:“哥哥,你拿点茶叶意思意思就够了,怎么还弄了两箱啤酒?你这让兄弟我怎么好意思收,太破费了。” “兄弟,这话就见外了。”张经理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李敬安的胳膊,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 “这不是哥哥的一点心意吗?咱们刚认识,往后咱们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你要是不收,那不就是不想认哥哥这个朋友吗?”他说着,故意板起脸,装作生气的样子。 李敬安看着张经理这副模样,脸上适时的露出无奈笑容,双手拱了拱:“哎,哥哥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哥哥的盛情。改天一定得请哥哥吃顿饭,你可别推辞,得给弟弟这个尽心意的机会。” “好,我等着呢。”张经理立刻笑开了花,又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往后弟弟要是家里缺什么副食品,就给哥哥吱声,咱们公司就是供应各大副食品商店的,烟酒糖茶、日用百货,什么都有。” “行,那弟弟我以后肯定不会跟哥哥客气的。”李敬安笑着应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热络又融洽。眼看时间不早,张经理便起身告辞,李敬安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陪着走到招待所门外,亲手给张经理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车里,又叮嘱道:“张哥,路上慢点开,回去给嫂子带个好。” “好嘞,你回去吧,别送了。”张经理探出头摆了摆手,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李敬安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走远,才转身往回走。他回到招待所三楼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目光落在墙角和桌上的东西上,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他走上前,先拿起那两包茶叶,牛皮纸包装印着简单的字样,一包是茉莉花茶,拆开一角,淡淡的茉莉花香便飘了出来,清新淡雅;另一包是红茶,茶香醇厚,带着几分暖意。这两包茶叶都是一斤装的。普通人买都是一两装的。 接着,他走到墙角,蹲下身拍了拍啤酒箱,仔细一看,箱面上的字样竟显示是五星黑啤,他心里微微一惊,这可是特供的酒,不对外售卖,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张经理这手笔,着实不小。两箱黑啤,沉甸甸的,放在手里颇有分量。 桌上的两大包糖果,奶糖、酥糖、水果糖掺在一起,在这糖票限量的年月,这两大包糖果,足够让家里的孩子乐上好一阵子了。 李敬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这些东西,把茶叶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糖果收进柜子,又把啤酒搬到办公室角落的空地上,摆放整齐,一切都收拾妥当,办公室又恢复了整洁。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这才九点多,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去车队看看,琢磨着借辆吉普车用用。 自打来到这个年代,他还没正经开过这个年代的车,前世他也是个老司机,手动挡的车开得炉火纯青,想着这年代的车应该也差不太多,正好借着走亲戚的由头,借辆车练练手,也方便往后出门办事。 心里打定主意,李敬安便拿起桌上的烟盒,揣进兜里,随手扯了件外套披在身上,便下楼往车队走去。招待所的车队就在后院,几间平房旁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吉普车和卡车,都是公家的财产,擦得锃亮,看着颇有气势。 车队的沈队长正在车队休息室,抽着烟和几个司机闲聊,看到李敬安开门走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李兄弟,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快坐。” 周围的司机也都纷纷起身打招呼,李敬安笑着摆摆手,走上前先给沈队长递了一支烟,又给周围的司机一人散了一支烟。 然后示意沈队长出来说话,走到门外。 “沈哥,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借点东西。”李敬安也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想借辆吉普车用用,往后出门办事也方便些。” 沈队长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吐出一口烟圈,笑道:“嗨,兄弟,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用车吗?你打个电话过来就行,还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说吧,哪天要用?”他语气随意,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借辆车而已,不算什么。 李敬安笑了笑,说道:“想着明天用,不过我今天过来,还有个事想麻烦沈哥,我想先试试车。我以前在部队摸过卡车,没开过吉普车,想让你找个司机师傅教教我,省得明天开着不顺手。” 他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前世他开过各种手动挡的车,吉普车也不在话下,只是这年代的车和后世的车总归有区别,他总得找个由头练练手,总不能说自己天生就会开吧。至于在部队摸过卡车,不过是随口找的借口,反正也没人去查证。 沈队长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嗨,这多大点事,我给你安排个司机跟着不就行了吗?你想开去哪,让师傅给你开,多省心。” “不用不用。”李敬安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这本来就是我的私事,麻烦师傅跟着怪不好的,而且让别人知道了,影响也不好,还是我自己学学,会开了也方便。”他语气诚恳,一副不想麻烦别人的样子。 沈队长看李敬安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点了点头:“行,那我就给你找个手艺好的师傅,教教你。”说完,他便打开休息室的门喊了一声:“小王,出来一下,有点事让你做。”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司机立刻从里面走出来,个子不高,眼睛很亮,看到沈队长和李敬安,连忙恭敬地喊:“沈队,李所长。” “小王,你跟我来,挑辆车况好点的吉普车,教教李所长开车。”沈队长吩咐道,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小王立刻应下:“好嘞,沈队,保证完成任务。” 三人一同走到放车的空地,李敬安又给小王递了一支牡丹烟,笑着说道:“麻烦师傅了,辛苦你教教我,我学得快,不会耽误你太久。” 小王连忙双手接过烟,受宠若惊地说道:“李所长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定找辆最好的车,好好教您。” 说完,小王便走到一旁,仔细检查了几辆吉普车,最后挑中了一辆,绕着车转了一圈,敲了敲车身,说道:“李所长,这辆车车况最好,刚保养过,您就开这辆吧。” 李敬安点了点头,拉开主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皮革味扑面而来,车内的装饰很简单,仪表盘上只有几个简单的表盘,方向盘粗粗的,没有任何装饰。小王也坐进了副驾驶,开始给李敬安讲解车内的各个按键和操作方法。 李敬安认真听着,手指在各个按键上摸索着,心里暗暗对比着和后世汽车的不同。其实大体的操作都差不多,都是手动挡,离合、刹车、油门的位置也一样,只是细节上有些区别,比如换挡需要踩两下离合,方向盘没有助力,转起来颇费力气,刹车也显得有些生硬,不如后世的灵敏。 听小王讲解完,李敬安便发动了车子,车子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缓缓驶离了原地。他握着方向盘,慢慢踩着油门,在空地上缓缓行驶,一开始还有些生疏,转了两圈后,便渐渐熟悉了车况,操作也越来越熟练。只是这方向盘没有助力,转了几圈,他的胳膊就有些发酸,刹车的硬邦邦也让他有些不适应,心里暗暗后悔,刚才不该拒绝沈队长安排司机跟着,这年代的车,开着还真不是一般的费劲。 又开了两圈,李敬安便把车停在了原地,熄了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对小王笑道:“多谢师傅了,我差不多会开了,辛苦你了。”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全新的牡丹烟,塞到小王手里,“一点心意,师傅拿着抽。” 小王连忙推辞,李敬安却执意要塞给他,沈队长也在一旁笑着说:“拿着吧,李所长的心意,别推辞了。”小王这才收下,连声道谢。 沈队长走到车前,拍了拍车门,对李敬安说道:“李兄弟,既然你会开了,这车现在就开走就行,不用等明天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李敬安闻言,脸上露出惊喜的笑:“真的?那太谢谢沈哥了,太麻烦你了。” “嗨,说什么麻烦,都是自家人。”沈队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很浓,“前几天你请我吃饭,昨天又刚给我弄了盒月饼,那月饼可是好东西,我家孩子稀罕得不行。这点小事算什么,本来我还犯愁怎么给你表示表示呢,这下正好。” 这年头,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你来我往,情意才会越来越浓。他又和沈队长闲聊了几句。便坐进了车里,和两人挥手道别,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车队的空地,往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李敬安开着车回到招待所,把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锁好车门,便回到了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琢磨着该给舅舅家带点什么东西。这年月,什么都缺,给钱不如给实物实在,衣服、布料、糖果都可以,但最实在的,还是粮食。这年头,粮食比什么都金贵,家家户户都不够吃,带点粮食过去,舅舅家肯定会很高兴。 粮食的话,在食堂弄就最稳妥了。而且他手里有粮票和钱,直接从食堂换,既方便又不会惹人闲话,总比去粮店买强,他不认识粮店的人,就算有粮票,也有定量,买不了多少,不如食堂方便。 心里打定主意,李敬安便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吃饭的点了,他收拾了一下办公桌,便起身往食堂走去,打算去找后勤主任李怀德说说这事。 第52章 食堂换粮 后勤主任李怀德办公室 李怀德抬眼瞧见李敬安进门,当即搁下手里的笔,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敬安,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李敬安上前递过一支烟,笑着道明来意:“李哥,今天来是想跟你求个方便,我想从食堂换点粮食,这两天回乡下走亲戚用。” 李怀德闻言,笑意半点没减,当即点头应下,爽利得很:“这算什么事,小事一桩!弟弟你尽管说,想换多少、换啥粮食,我这就给食堂主任打电话安排。” “多谢李哥。”李敬安脸上漾开感激的笑,“我想多换点棒子面,这东西耐吃,乡下也最缺这个。就是我手里杂粮票不多,想问问能不能用细粮票来换。” 李怀德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李敬安的胳膊,大气道:“嗨,这有啥问题!细粮票杂粮票还不都是给职工吃的,你换点粮食走亲戚,哪能让你为难。我这就给食堂主任打电话,让他给你备着,保准不亏了你。” “那可太谢谢李哥了。”李敬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连道谢,只觉得李怀德这人实在通情达理。 “跟我还客气这个。”李怀德摆了摆手,随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食堂的号码。 一一一 李敬安把吉普车停在后厨门口,刚拉开车门,就见食堂王主任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几步走上前招呼:“李所长,您可来了!李主任刚给我打过电话,知道您要换棒子面是吧?我这就给您备着,保准都是新磨的,成色顶好。” “那就麻烦主任了。”李敬安笑着应道,“我想换二百斤,您看食堂这边方便吗?” “二百斤没问题!食堂粮仓里多的是。”食堂主任满口应下,“您先跟我去办公室结下粮票和钱,我再喊师傅们给您搬。” “好。”李敬安点头,跟着食堂主任往食堂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粮票和钱,一一数清,双手递给食堂主任。他接过来仔细核对了两遍,确认数目没错,便在账本上认真记好、签了字,又开了一张收据递给他:“李所长,您收好,这是收据。” “谢谢您了。”李敬安收好收据,跟着食堂主任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师正忙着备中午的饭菜,见食堂主任和李敬安进来,都纷纷笑着打招呼。傻柱正掂着锅铲翻炒青菜,油星滋滋响,瞧见李敬安,当即关了火,笑着凑过来:“敬安哥,您咋来后厨了?是不是想尝尝我这菜的味道?” “傻柱,先别忙活了,过来搭把手。”食堂主任对着他喊了一声,“李所长换了些棒子面,你领着两个徒弟,给李所长搬到车上去。” “好嘞!”傻柱满口答应,又好奇地看向李敬安,“敬安哥,你换这么多棒子面,这是要干啥去?” 李敬安也不瞒他,笑着道:“回乡下走亲戚,给我舅舅家带点。这年头,啥都不如粮食实在。都是用粮票和钱正儿八经换的,可不是占公家的便宜。”他特意说这么一句,心里坦荡,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傻柱闻言摆了摆手,回头喊上两个年轻徒弟,转身就往粮仓走。 粮仓挨着后厨,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棒子面、白面、小米一应俱全,都是招待所的储备粮。傻柱和两个徒弟熟门熟路地称了二百斤棒子面,装在两个粗布大袋子里,一人扛一个,跟着李敬安往后厨外走。 李敬安打开吉普车的车门,傻柱和徒弟小心翼翼地把粮袋搬上车,摆稳当才松手。 “辛苦你们了,傻柱,还有两位同志。”李敬安看着三人满头大汗的模样,心里十分感激,从兜里掏出抽剩的半包牡丹烟,扔给傻柱,“拿着,给徒弟们分分,抽根烟歇口气。” 傻柱接住烟,低头一看是牡丹,眼睛当即亮了——这可是好烟,连忙塞进兜里,笑着道谢:“谢谢敬安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和傻柱三人道别后,李敬安正准备发动车子,就见食堂主任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从食堂里快步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李所长,等一等!等一等!” 李敬安连忙推开车门下车,疑惑地看着他:“主任,怎么了?还有事吗?” 食堂主任走到车前,把两个布袋子往李敬安手里塞,脸上依旧是憨厚的笑:“李所长,这是二十几斤白面,你也装上。你用细粮票换棒子面,本来就亏了,哪能让你白吃亏呢?这点白面,算是食堂的一点心意。” 李敬安看着怀里的白面袋,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已经换了二百斤棒子面了,哪能再要您的白面,使不得,我不能收。” “李所长,你就收下吧!”食堂主任又把袋子往他怀里推了推,“这白面也不是啥贵重东西,食堂里还有不少,就是一点心意。再说昨天你还送了我一盒月饼,那东西可比这白面稀罕多了。” 盛情难却,李敬安只好接过布袋子,对着王主任拱了拱手:“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多谢您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跟我还客气啥。”食堂主任笑着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您回吧。”李敬安把白面搬上车放好,和食堂主任挥手道别,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食堂。 李敬安又折回招待所,把之前备好的东西都搬上车,这才开着车往父母家去。 没多大一会儿,吉普车就开到了父母家所在的胡同口,李敬安把车停在空地上,锁好车门,快步走进了胡同。 母亲正坐在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抬眼瞧见他回来,当即放下手里的菜,笑着迎了上来:“敬安,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妈,我打算明天带您回乡下,看看舅舅和姨们。”李敬安笑着向外面指了指,“我从单位借了辆车,明天开车带您去,我这好些年没回去了,路都记不清了,有您跟着才放心。对了,我从食堂换了些粮食,都放在车上了。” “真的?要回乡下了?”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太好了!我都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你舅舅、姨们身子骨怎么样,家里孩子都长多大了。” 看着母亲喜形于色的模样,李敬安心里明镜似的——母亲这几年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惦念着娘家的亲人,这次回去,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愿。 母亲的欣喜溢于言表,拉着李敬安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回乡下的细节,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那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可不能耽误了。” 看着母亲脚步轻快地进屋收拾东西,李敬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院子,去胡同口的车上搬东西。把啤酒茶叶还有糖都搬回家。 第53章 整装待发 晚上陪李父喝黑啤。他只喝了一瓶便放下杯子,说这味儿他享受不来。 那晚,李母几乎一夜没睡踏实。她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心里盘算着回乡下的事。天刚蒙蒙亮,她便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都装进这整洁里。 第二天。 李敬安也起得早。洗漱完,他去院子里检查车子,加了油,又蹲下看了看轮胎和刹车,确认一切妥当了才回屋。刚进门,正撞见父亲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从外边回来,脸上挂着笑。 “爸,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李敬安有些疑惑。 “去隔壁老张家换了些棒子面。”李父把袋子搁在地上,解开系着的绳扣,金黄的棒子面满满当当,“加上咱家剩下的,凑了有七八十斤。给你姨带过去,都是亲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偏了。” “还是爸想得周全。”李敬安笑了,“我这就搬车上去。” “等等,还有这个。”李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托着几样东西——几瓶二锅头、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四包用油纸包着的月饼,递到李敬安跟前,“这烟酒是你爸昨儿特意去供销社挑的,给你舅舅带的。你舅好这口,见了准喜欢。” 李敬安接过来,心里明白,父母心里,终究是跟两个舅舅更亲些。 “你们想得真周到。”他感慨道,“这么一来,礼数就齐整了。”顿了顿,又说,“我粮本上还有点定量,等会儿再去粮店买点棒子面,凑够一百斤。舅舅家一家一百斤,姨家五十斤,正好。那二十斤白面也捎上给舅舅,让他们尝个鲜。” 李母听了,脸上的笑意漾开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拉着儿子的手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我儿子想得周全。这下可好了,你舅舅家指定高兴坏了。” 说走就走。简单扒了几口早饭,李敬安便开车带着李母往粮店去。这年头的粮店开门早,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人们手里捏着粮本和票证。李敬安停好车,和李母一起进去,用自己的粮本粮票又买了二十多斤棒子面,凑足了一百斤。 店员把面袋子扎好,李敬安搬到车上,和李母一起把粮食重新归置了一遍。哪个袋子上大舅家,哪个给二舅,哪个给姨,分门别类,心里有了数,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收拾停当,李敬安看了眼时间,刚过八点。离晌午还早,便对李母说:“妈,咱去西城菜市场买点肉吧。中午在大舅家吃,总得买点肉,炒几个菜,热闹热闹。” 李母立刻点头:“好主意,买点肉,再添些青菜,中午做顿好的。” 母子俩驱车往菜市场去。市场里人声喧嚷,菜摊、水果摊、副食摊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是这年月,肉是稀罕物,凭票供应,还不定天天有。李敬安和李母走到肉摊前,却见摊主对着排队的众人直摆手:“今儿没肉了,想吃肉的,明儿赶早吧。” 李母脸上的光瞬时黯下去,叹口气:“唉,怎么这么不巧。那中午吃啥呢?” 看着母亲失望的神色,李敬安心头也不是滋味。他拍拍李母肩膀,安慰道:“没事,妈,没肉也不要紧。咱买点青菜,大舅家肯定有鸡蛋,凑一凑也能炒几个菜,一样热闹。”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怎么也得弄点肉,让母亲高兴,也让这顿饭更丰盛些。正想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地方:大红门肉联厂! 念头一起,他眼前一亮,对母亲说:“妈,别着急,我知道哪儿有肉了。咱去大红门肉联厂看看,准能买到。” 李母一愣,疑惑地看着他:“大红门肉联厂?那不是只供应公家的吗?咱私人能买着?” “妈,您放心,我有办法。”李敬安笑着发动了车。 李母半信半疑,但见儿子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又燃起几分希望。 车子一路往永定门外驶去。 肉联厂大门口有门卫把守,大门紧闭,只有运肉的卡车进进出出。李敬安把车停在门边,对李母说:“妈,您在车上等会儿,我进去说说。” 他下了车,走到门卫室前,冲里头的门卫笑着点点头,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同志,您好。我是轧钢厂招待所所长李敬安,想找你们厂长说点事,麻烦您通传一声。” 门卫接过工作证仔细端详,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整洁的中山装,沉稳的气度,不像普通人。便点点头:“您稍等,我给厂长办公室打个电话。” 电话拨通,简短几句,门卫放下话筒:“李所长,厂长让您进去。一直往里走,最里头那栋楼,二楼最西头就是厂长办公室。” “多谢您了。”李敬安笑着道谢,开车进了厂区。 肉联厂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肉腥味。工人们穿着白大褂忙碌穿梭,一派繁忙。李敬安把车停在办公楼前,让母亲在车里等着,自己按指引上了二楼,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没一会儿,他便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一起走出楼来,在楼下等了两分钟。很快,一个人提着个布兜从生产区小跑着过来。三人又说了几句话,李敬安便拎着布兜回了车上。 李母早已探着身子张望,见他回来,连忙凑上去:“敬安,怎么样?买着了吗?” 李敬安笑着把布兜递过去,解开让她看:“妈,您瞧。不光买到了猪肉,还有七八斤猪板油呢。厂长人好,特意送的。” 李母低头一看,新鲜的猪肉,白花花的猪板油,码得整整齐齐。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眉眼都亮起来,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中午可能做顿好的了。这猪板油,正好给你俩舅分分。敬安,你可真有本事,这样都能买到肉。” 李敬安发动车子,笑着说:“妈,那咱出发吧。” 李母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期待。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回头你可记着,过年的时候给人捎点东西。礼尚往来,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李敬安一脚油门,车子缓缓驶离大红门肉联厂,朝着怀柔的方向开去。 阳光正好,洒在车身上,暖洋洋的。车内,李母满心欢喜;车外,城景渐渐退去,田野铺展开来。麦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一片连着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第54章 舅家 怀柔,张家村。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黄尘,从村东头的土路上缓缓驶来。引擎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引得不少正在院中、巷口忙活的村民直起身子,张望议论。 “哟,这是哪来的车?” “瞅着像干部坐的……” “往老张家那头去了!” 车最终停在了一处略显斑驳的木门前。院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褂子的老汉探出身来,正是李敬安的大舅。他眯着眼,还没看清来人,车门便开了。 “大哥!”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李敬安的母亲——李母,红着眼圈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急,一把就攥住了大舅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大哥……你可想死我了!”话未说完,眼泪便扑簌簌地滚下来。她上下打量着兄长,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手背,声音哽咽:“这才两年不见,你咋瘦成这样了……成个小老头了。” 大舅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嘴唇哆嗦着:“妹子?真是你!你……你咋回来了?这、这车是……” 这时,主驾车门打开,一个身姿挺拔、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年轻人利落地下了车,正是李敬安。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几步跨到近前:“大舅,是我,敬安。您身子骨还硬朗?” “敬安!好小子!”大舅的眼角瞬间堆起了深刻的皱纹,笑容绽开,透着由衷的欢喜,“抗美援朝回来那会儿见了一面,这又多少年没瞅见你了!更精神了。” 李母忙用袖子抹了把泪,脸上却已是笑容,带着几分自豪插话:“大哥,敬安他转业了,如今在京城轧钢厂工作,当上招待所的所长了!” “所长?哎哟,了不得,了不得!出息了!”大舅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往院里让,“快,快进屋!别在外头站着!” “等等,大哥,”李母拉住他,指着车后头,“车上还有敬安特意给您和他二舅捎的东西呢。敬安,快,把东西搬下来。” 李敬安应了一声,利索地打开侧门。先是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他稳稳扛下,轻轻放在地上,接着是一个小些的布口袋。 李母抚着那大麻袋,低声道:“哥,这是一百斤棒子面。”又指指布口袋:“这里是十斤白面。不多,你们先吃着。”她顿了顿。“车里还有一份,是给二哥的,也一样。” 大舅看着地上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霎时红了。这年月,粮食就是命啊!他急急摆手,声音发紧:“这……这怎么行!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这得多少粮票……不能要,不能要……” “大哥!”李母握住他的手,用力按了按,眼神坚定,“您就放心吧,这些都是敬安有办法弄来的,来路正,你们踏踏实实吃。我们饿不着。”她语气放柔,“咱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李敬安又从车里提出用草绳穿着的五花肉和一大捆鲜灵灵的蔬菜,最后拎出沉甸甸一大块猪板油。“大舅,这板油,您和我二舅一家一半。”他说着,又拿出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一盒用红纸包着的月饼、一条大前门香烟、四瓶二锅头。“过节了,一点心意。” 看到这些平日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大舅嘴唇翕动,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扭头朝院里颤声喊:“快来!帮你们表叔拿东西!” 几个半大孩子应声跑出,看到地上这么多东西,眼睛都瞪圆了,小心翼翼地帮着往院里搬。李母又想起什么,忙道:“对了大哥,敬安他大姨和小姨那边,我们也一人准备了五十斤棒子面。我们今儿赶着回去,路又不熟,麻烦您让家里小子这两天得空给送过去?” “放心,放心!一定送到!”大舅连声答应,心里暖流汹涌,妹妹和外甥这是把所有的亲戚都记挂在心里啊。 一行人进院,留下门口一圈羡慕、好奇、议论纷纷的村民。几个胆大的孩子围着吉普车打转,想摸又不敢。这时,一个刚才帮忙搬东西的半大小子——挺着胸脯从院里走出来,一脸神气:“去去去,别乱摸!这是我姑奶奶、我表叔从北京开回来的车!”那小模样,仿佛这车是他的一般,惹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屋里,李敬安给闻讯出来的舅妈、表兄弟、表嫂一一问好,掏出香烟敬上。大舅忙指派一个孩子:“快去村西头,告诉你二爷爷一家,都过来!就说你姑奶奶和敬安表叔回来了,中午在这吃饭!” 厨房里立刻热闹起来,女人们开始张罗。李母见嫂子要把那十斤白面全倒出来蒸馍,急忙拦住:“可别!蒸点窝头就成,这白面留着,逢年过节,或者家里谁不舒服了,擀碗面条,多好!” 嫂子执意不肯,几个女人拉扯推让了好一会儿,李母几乎是“抢”回了大半面粉,妗子才红着眼圈作罢,心里那份感激,沉甸甸的。 不多时,二舅一家也匆匆赶来。李母见了二哥,又是一阵抱头痛哭,仿佛要把这两年的牵挂、对娘家艰难光景的心疼,都哭出来一般。二舅也老了许多,背有些驼了,只是拍着妹妹的背,安慰着。 午饭时分,堂屋里就一张八仙桌,男人们围坐着。炒鸡蛋、白菜炖五花肉(肉片切得薄,但油水足)、拌萝卜丝、酱碗里难得地见了荤腥,还有金黄的棒子面窝头。酒香、肉香、油香,混合着弥漫开来,飘出院子,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吸口气。 李敬安端起酒杯,敬了大舅二舅,自己只浅浅喝了一杯,便放下了:“舅,我下午还得开车送我妈回去,路上要稳当,这酒就不多喝了。”大舅二舅理解地点头,只让他多吃菜。 李母说什么也不肯上桌,早挤到了厨房,和嫂子、侄媳妇们坐在小板凳上,边吃边唠,问收成,问孩子,问家长里短,笑声时不时从厨房传出来。 孩子们则每人端着一个大碗,里面拨了些菜,有的蹲在厨房门口,有的在院里,吃得头也不抬,满嘴油光。 那个看车的半大小子,又端着碗溜到了大门外。在一群围着闻香味、咽口水的小伙伴面前,他故意把碗里的肉片拨到最上面,咬窝头的声音格外响亮,吧唧着嘴:“香!真香!我表叔带来的肉就是不一样!”得意骄傲的神情,仿佛过年的提前到了他身上。 饭后,李敬安把留给二舅的那份粮食物品用车送到了二舅家。二舅妈拉着李母的手,眼泪抹了好几回。 日头开始西斜,到了该返城的时候。再三婉拒了舅舅们“住一晚”的挽留,吉普车在亲人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中,缓缓驶离了张家村。 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李母坐在副驾,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村庄轮廓,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脸上却漾开了发自内心的、温暖而舒展的笑容。 “你大舅家的孙子,皮是皮了点,可机灵着呢……你二舅的老寒腿,今年看着倒是没咋犯……你舅妈腌的咸菜,还是那么好吃,走时非要给我塞上一罐……” 她絮絮地说着,眼里闪着光,嘴角一直向上弯着。 李敬安专注地开着车,听着母亲轻柔的唠叨,偶尔应和一声。 车向前行,将田野和村庄留在身后。 第55章 院里琐事 四合院里。 夕阳斜斜洒在四合院的青石板路上,把墙根的影子拉得老长,傻柱揣着刚从厂里领的饭票,晃悠着往院里走,刚拐过月亮门,就撞见了正低头抿着嘴笑的秦淮茹。 “秦姐,这脸上笑开了花,今儿发工资了?领了多少?”傻柱嗓门亮,几步凑上去,眼神里带着实打实的关切。 秦淮茹抬眼,眉眼弯着,喜悦藏都藏不住,指尖下意识捏了捏兜里的工资袋,轻声道:“三十五块。”话音落,嘴角又往上扬了扬,那点欢喜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那行啊!”傻柱一拍大腿,笑得爽朗,“过两天就中秋了,正好买点肉,给你家仨孩子解解馋,好好过个节。” “可不是嘛。”秦淮茹点点头,眉眼柔和了几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嘴上却柔声说,“我正琢磨着,让棒梗奶奶明天一早去菜市场瞅瞅,能抢着点新鲜肉最好。” 她嘴上说着工资的喜事,心里更甜的是这几天在招待所的额外进项——给客人倒腾各种票据,这几天就挣了两块钱,掐指一算,一个月少说能多挣十块八块,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转念又有点遗憾,咂咂嘴暗忖:要是不用分给其他服务员,这钱全归自己,一个月不得挣个四五十?那日子可就松快多了。 傻柱瞧着她这模样,早把她的难处记在心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殷勤道:“秦姐,明天晚上杨厂长那边有小灶,我瞅着能给你带俩菜回来,正好给你家中秋添俩硬菜。” 这话一出,秦淮茹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拉住傻柱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柱子,还是你惦记着我们家。” 她顿了顿,又柔声说,“这两天我在招待所也忙,等闲下来,我就去给你拾掇拾掇家里,看你那屋乱的。” 傻柱一听,立马摆手,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却门儿清,压低声音提点道:“秦姐,不用不用,雨水这两天回院里了,让她收拾就行。你啊,多去给李敬安收拾收拾屋子,跟他打好关系才是正经的,他在招待所里能多照拂你,比啥都强。” 秦淮茹嘴上连连应着:“哎,我知道,多亏你提醒,我记着呐。”心里却早有盘算,她哪用傻柱提点,李敬安这棵大树,她自然要牢牢靠住,白天在招待所要伺候周到,晚上也得尽心。今儿晚上李敬安回小院住,特意让她过去。 如今的日子,秦淮茹心里也比较满意了,有李敬安做靠山,不仅给她调了轻松的工作,工资也比以前多,虽说一开始心里还有些不情愿,可日子过下来,她也想通了,女人家这辈子,总得有个男人依靠才是。虽然李敬安有时候对她难免粗暴,可也正是这份强势,让她尝遍了从未有过的滋味,有时候,竟也隐隐有些享受这份被掌控的感觉。 这边两人说着话,那边李敬安的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许大茂弓着腰,脸上堆着刻意的尬笑,站在屋中,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提兜,里面就两瓶普通的白酒,还有点乡下收来的蘑菇、木耳之类的干货。 他搓着手,讪讪道:“李哥,这不快中秋了嘛,我也知道你啥都不缺,寻思着弄点土特产,让你尝尝鲜,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嘴上这么说,许大茂心里却苦不堪言,早知道他就早点准备了。本来他让娄晓娥回娘家,想让她弄点资本家老丈人那边的稀罕物送来,谁知道娄晓娥回来说,家里的好东西早都捐了,如今啥硬货都没有。 离中秋就剩两天,他急得团团转,连张好点的烟票都凑不齐,这些东西还是他一大早蹬着自行车去乡下公社“打秋风”弄来的,实在拿不出手。 李敬安靠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摆摆手道:“咱俩这关系,整这些干啥,多见外,生分了不是?”可心里却把许大茂骂了个底朝天:这狗东西,真是上不了台面,靠着资本家老丈人,就拿这些破烂糊弄老子?本来还想着看他还算机灵,给个靠近我的机会,这下倒好,这点诚意都没有,算球,不值得培养。 许大茂哪能听出李敬安话里的敷衍,只当他是客气,连忙又往前凑了凑,拍着胸脯保证:“李哥,你放心,这次是我没准备好,以后你看我表现,肯定不让你失望。” 李敬安抬眼扫了他一眼,淡淡敷衍了几句,又假意安慰了两下,便摆摆手送客:“行了,我知道了,你也回去吧,中秋好好过节。” 许大茂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拎着提兜灰溜溜地走了,出了小院,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回到家,他把提兜往桌上一摔,对着正在择菜的娄晓娥大吐苦水,一脸懊恼:“都怪你!让你回娘家弄点稀罕物,你倒好,啥都没弄来!今天李哥那态度,全程公事公办,带着一股子疏远,以前我俩关系多好,他还特意给我拿了盒月饼,现在倒好,全完了,这靠山怕是要倒了!” 娄晓娥抬眼瞥了他一眼,脸上满是无所谓,手上的活计没停,淡淡道:“倒就倒了,多大点事。我娘家是真没东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依我看,你踏踏实实做好厂里的工作就行,整天想着钻营走捷径,能有啥好结果?别在这瞎嚷嚷了,赶紧去把晚饭做了,还等着吃呢。” 许大茂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肚子火气没处撒,索性往椅子上一坐,生着闷气,连动都不动。娄晓娥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地择菜,心里却对许大茂这副急功近利的样子愈发不满。 许大茂刚走没多久,李敬安的小院又来人了,是二大爷刘海忠。李敬安抬眼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平淡:“二大爷来了坐吧。”却没起身,也没想着给他倒水,那态度,不冷不热。 刘海忠也不在意,讪讪地坐下,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开门见山道:“李敬安,这不快中秋了嘛,我寻思着来跟你坐坐,聊聊天。” 说着,他从内兜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崭新的男式手表,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发票,递到李敬安面前,“我也不知道你缺啥,琢磨着手表这东西实用,就给你买了一块,你别嫌弃。” 那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光,款式新颖。李敬安眼前瞬间一亮,心里一动,嘴上却连忙推辞,起身接过手表,假意道:“二大爷,你这是干什么?都在一个四合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整这些贵重东西,太见外了。” 嘴上说着推辞,身体却很诚实,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给刘海忠倒了一杯水,还特意从茶罐里捏了一点上好的茶叶放进去,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不止一星半点。 刘海忠见他这态度,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连忙半起身,摆手道:“不用倒水,不用倒水,我坐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你。” 李敬安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沉吟片刻,似是随意道:“二大爷,我节后准备找个时间,请轧钢厂生产部的王主任来家里吃顿饭,到时候,想请你过来作陪。” 这话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刘海忠瞬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涨得通红,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忙站起身,拍着胸脯道:“哎!好!敬安,你放心,什么时候用我,你一句话,我随叫随到,保证给你伺候周到,绝不掉链子!”生产部王主任可是管理整个轧钢厂生产情况的领导,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哪能不激动。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点头,又随口勉励了他几句,便摆摆手让他走了。 待刘海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李敬安捏着那块手表,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里暗道:这刘海忠,倒还算识相。这手表款式不错,正好带回去给李父带。 夜色渐浓,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李敬安的小院还亮着灯。 晚饭过后,李敬安光着膀子,半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秦淮茹靠在一旁,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李敬安的手随意地在她身上摸索着,漫不经心道:“这两天在招待所,没什么事吧?” 秦淮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闭着眼睛,声音软软的,有气无力地应着:“没什么事,都顺顺利利的。”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娇软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道:“怎么,还想在我这赖着不走?不赶紧起来,弄盆水给我擦干净。” 秦淮茹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情愿,却还是乖乖起身,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拧了毛巾,俯身给李敬安擦身子。 温热的毛巾拂过肌肤,李敬安眼底的兴致又浓了几分,抬了抬下巴,对着秦淮茹示意了一下。 秦淮茹低下头,顺从地俯身。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深。李敬安换上宽松的睡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抽烟,神情悠然。 卧室里,秦淮茹正忙着换床单,旧床单换下来,叠好放进盆里,端着走到客厅,轻声道:“我先把盆放这,明天一早过来给你洗干净。” 李敬安抬眼瞥了她一眼,淡淡点头,没说话。秦淮茹见状,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把衣服往下拽了拽,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又低头理了理衣角,确认自己模样还算整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李敬安的小院,借着微弱的月光,慢慢往贾家走去。青石板路上,她的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院中的夜色,依旧深沉。 第56章 舞会 中秋才过,北方的寒气便一日紧似一日地侵透进来。星期天的傍晚,天色灰蒙蒙地压着,工人俱乐部里却早早就亮起了暖黄的灯,人声混杂着留声机里飘出的音乐,热气腾腾地漫溢着。工会组织的这场舞会,名义上是丰富职工生活,可那层给年轻男女牵线搭桥的意思,就像糖纸里透出的那点甜味,人人都心知肚明。 李敬安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搂着一位姑娘在舞池边缘缓缓挪着步子。姑娘姓苏,工会刘干事亲自引见的,今年开春才进轧钢厂,在总机房接电话,顶多二十出头。灯影下,她能看清李敬安领子上细密的纹路,却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头盯着他中山装第二颗扣子。 “小苏同志,放松点嘛。”李敬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熨在姑娘的腰侧。他感觉到手掌下身体的微微一僵,便更自然地收拢了手臂,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几乎能嗅到她头发上廉价香皂的气味。他的手指似无意地在她腰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在拥挤的舞池里几乎无人能察。 “多大了?”他问,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十……十九。”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家在哪区?父母做什么的?”李敬安不紧不慢地继续问,像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审查,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越来越局促的神情。她眼神飘忽,答得前言不搭后语,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李敬安心里那点掌控的愉悦便升腾起来。 一曲终了,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以后有空,可以来厂第二招待所找我。三楼。”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平时都在。” 说完,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的领导式微笑:“我还有点事,你先玩。”转身便朝人少的地方走去,步伐稳健,背挺得笔直。 姑娘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像突然被解除了定身法,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出了舞池。刚走到墙边放着长条椅的休息区,几个早就等在那里的同龄女工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都是总机房的同事。 “怎么样怎么样?李所长人不错吧?”一个圆脸姑娘急急地问。 小苏抚着胸口,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尽,声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的虚脱:“还……还行吧。就是……就是问得挺细的。” “干部嘛,当然要了解清楚!”另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接口,语气里满是羡慕,“苏啊,你可别犯傻。李所长年纪是比你大一点,可人家是正经正科级,工资高,前途好。年龄大点怎么了?年龄大点会疼人!你看咱们王姐嫁的那个,年纪相当,有啥用?天天为点柴米油盐吵。” “可不是,”旁边一个短发姑娘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懊恼,“可惜我今年刚结了婚,要不……唉,这等好事哪轮得到我哟。小苏,你可抓紧点。” 最先开口的圆脸姑娘忽然压低声音,眼神往舞池中央瞟了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哎,你们说,小苏要是真成了,那不比咱总机的周雨菲还强?周雨菲嫁的也就是个技术员,李所长可是正经领导。”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微妙的涟漪。几个姑娘都不约而同地朝舞池中心望去,目光复杂。 李敬安穿过略显嘈杂的人群,走到靠近俱乐部大门侧的走廊边。这里灯光暗些,人也稀疏,技术科的孙科长正倚着窗台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哟,李所长,舞跳完了?”孙科长看见他,咧嘴一笑,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大前门”递过去。 李敬安接过,就着孙科长递来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活动活动罢了。”他含糊地应道。 “刚才那姑娘,小苏,瞅着挺水灵,能成不?”孙科长朝舞池那边扬了扬下巴,带着男人间谈论此类话题时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敬安弹了弹烟灰,目光掠过远处那群还在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啊,这两年还没打算定下来。结婚是大事,不急。”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姑娘要是愿意处处,那就处处看呗。咱们男同志,总不好太驳人面子,你说是不是?” 孙科长听出了弦外之音,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些,压低嗓门:“老弟,话是这么说,可这样刚进厂的小姑娘,心思单纯,也容易认死理。你可得留点神,别到时候黏上甩不掉,麻烦。” “呵,”李敬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睛眯了眯,“孙哥,你也太小看我了。”他没再说下去,一个刚工作、在总机房接电话的小女工,在他眼里,跟一张白纸也差不了多少,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他转而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记得嫂子管你挺严,不怕回家挨批斗?”他知道孙科长的爱人就在工会,是个厉害角色。 孙科长立刻苦了脸,无奈地摆摆手:“快别提了!就是我家里那口子,硬逼着我来‘凑个人头’,说工会组织的活动,干部家属要带头支持。我这不,躲这儿抽根烟,图个清静么!” 李敬安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哈哈笑了起来。笑罢,他的视线重新投向光影摇曳的舞池中央,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个穿着红裙子的身影上。那红色并不鲜艳刺目,是一种偏暗的枣红,但在满眼灰蓝黑的人群里,却像一簇跳动的、温暖的火苗,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孙哥,”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朝那个方向轻轻抬了抬,“中间那个,穿红裙子的,谁啊?” 他其实观察她有好一阵了。那姑娘容貌姣好,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留着齐耳的短发,发梢微微向内卷着,衬得脖颈修长。 她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跳舞,脸上的笑容明朗生动,眼睛弯弯的,仿佛盛满了灯光,嘴角的小梨涡时隐时现。她的舞步轻快,腰肢柔软,旋转时裙摆荡开小小的圆弧。不知怎的,李敬安觉得她周围那一小片空气,都比别处更活泼、更清透些。 孙科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一眼就收了回来:“她啊,周雨菲。怎么,你也注意到了?就是总机房的,跟刚才那小苏是同事。” 李敬安咀嚼着这个名字:“周雨菲,她什么情况。” “咋了,你看上她了?晚了”孙科长解释道,“结婚了,就今年春天的事儿。”他朝舞池里努努嘴,“喏,跟她跳舞的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她爱人,叫陈青,我们技术科的干事。” “结婚了?”李敬安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夹着烟的手指一顿。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簇“火苗”,看着她和那个书卷气的丈夫低声说笑,眼神交汇间流转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好像是以前就好上了,毕了业又分到一个厂来了,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孙科长没注意李敬安细微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对年轻人的宽容和欣赏。 李敬安没再接话,只是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直到肺叶有些发胀,才缓缓吐出。浓厚的青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暂时遮住了舞池里那抹刺眼的红。但烟雾散去,那身影依然清晰,甚至因为方才短暂的遮蔽,而显得更加鲜明夺目。 舞会散场时,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门口,说笑声、道别声、桌椅挪动声响成一片。李敬安整理了一下衣襟,也准备离开。目光逡巡间,看见陈青正被孙科长拉住说话,而周雨菲则和几个女伴笑着挥了挥手,独自朝存放衣物的侧廊走去,恰好要经过李敬安附近。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李敬安面色如常,脚步却稍稍调整了方向,借着人群的掩护,不疾不徐地朝她的路线斜插过去。就在两人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不稳,猛地朝周雨菲那边倾了过去。 “哎哟!” “小心!” 两人几乎同时低呼。李敬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周雨菲的肩侧,力道不轻。周雨菲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趔趄,眼看就要摔倒。李敬安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了她的后背。 刹那间,隔着毛衣和外套,他仍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和那一瞬间的紧绷。她的头发扫过他的下颌,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廉价香皂的、像是雪花膏的清新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真对不起!人太多,没留神脚下,您没事吧?”李敬安连忙站稳,扶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关切,连声问道。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她的脸——近看,她的皮肤更细腻,睫毛很长,此刻因为受惊而微微颤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圆了些,清晰地倒映着俱乐部昏黄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周雨菲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轻轻吐了一口气,显然吓了一跳。她迅速而不失礼貌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同时身体向后微仰,拉开了距离。 “没关系,不要紧。”她摇摇头,声音清晰平稳,脸上惊色已褪,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略微疏离的温和笑容。她甚至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礼貌地停留了不到一秒,确认他并非故意后,便转向了正朝这边张望的丈夫陈青。 “青,我在这儿。”她扬声唤道,声音清脆。 李敬安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插进裤兜里。他脸上的歉意更深了些,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实在对不住啊,同志。” 周雨菲没再说什么,只又对他微微颔首,便脚步轻快地走向正迎过来的陈青。陈青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了句什么,她摇摇头,笑着说了句“人多,不小心碰了一下”,便自然地挽住了丈夫的胳膊,两人随着人流向门口走去。 李敬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并肩的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那抹枣红色的裙角最后闪动了一下,消失了。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尽,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留声机也早已安静下来。 第57章 偶遇 午饭刚过,轧钢厂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厂区主干道上人头攒动,饭盒碰撞的叮当声、说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大厂独有的热闹。 李敬安刻意放慢了脚步,没有回招待所,反倒绕到了办公楼总机室所在的楼层。他揣着兜,装作饭后散步的模样,耐心等候着。 不过几分钟,楼梯传来声响,周雨菲端着一个搪瓷饭盒走了出来,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依旧是那副清爽利落的模样,眉眼温和,步履轻快。 李敬安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堆起起温和笑意,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歉意:“这位同志,等一等。” 周雨菲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昨晚舞会上撞了自己的男人,脸上露出礼貌的浅笑:“是您啊,有事吗?” “昨天在俱乐部人多,我不小心撞了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李敬安站定在她面前,目光诚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特地过来问问,你身上没碰伤吧?没什么大碍就好。” “没事的,一点小磕碰,不碍事。”周雨菲语气平淡,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显然不想过多攀谈。 李敬安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疏离,自顾自地笑着开口:“我还不知道你在总机室上班,真是巧了。我叫李敬安,是厂第二招待所的所长,昨晚实在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他主动报上身份与姓名,“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去招待所三楼找我,我平时都在。” 周雨菲自然听过李敬安的名字,她守着总机接电话,不只一次接过他的来电,也常在旁人的通话里听过关于他的议论,心里清楚,这位李所长在厂里颇有些能量。她本想客气两句就此别过,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梯上又走下来一个人,正是小苏。 小苏一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李敬安,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满心以为李敬安是专程来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走上前,声音细若蚊蚋:“李……李所长。” 李敬安转头看她,轻轻点了点头:“小苏,刚吃完饭?” 这一声招呼,恰好给了周雨菲脱身的由头,她本就不愿与这位所长多作纠缠,当即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你们先聊,我先回去了。”说完,不等李敬安应声,便转身快步离开,枣红色的衣角在风里轻轻一扬,很快便走远了。 李敬安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她拐过宿舍楼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眼神,眼底那点专注的欲念转瞬即逝。他侧过头,语气随意:“正好没事,一起出去走走?” 小苏连忙点头,跟在他身侧,沿着厂区的林荫小道慢慢往前走。深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人并肩走着,小苏的心跳得飞快,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眼身边的男人。 走了半晌,小苏才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李所长,您……您和周雨菲同志,早就认识吗?” “不算认识,”李敬安双手揣在中山装的口袋里,“就是昨晚舞会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今天碰巧遇上,过来道个歉罢了。”他说着,状似无意地偏过头,随口问道,“对了,这个周雨菲,家里是做什么的?背景怎么样?” 小苏压根没多想,只当是领导随口打听同事的情况,当即毫无防备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羡慕:“她没什么背景的,父母都在城西那个百人小厂上班,就是普通工人,家里条件很一般。她对象陈青的父母也在同一个厂,两家还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是青梅竹马呢。” 她顿了顿,忍不住叹道,“他俩感情可好了,厂里好多人都羡慕,从小好到现在,毕业又分在一起,真是难得。” 李敬安微微颔首,又随口问了一句:“周雨菲也是中专生吗?” “不是的,”小苏摇了摇头,“她不是,她对象陈青是。” 李敬安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无背景,普通工人家庭,青梅竹马,大杂院出身,连学历都无甚亮眼之处。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第二招待所的门口,灰色的三层小楼矗立在厂区边缘,安静而肃穆,门口挂着“轧钢厂第二招待所”的木牌,透着严肃。 李敬安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边局促的小苏:“到门口了,上去坐会儿吧,我办公室有热水,喝杯水再走。” 小苏瞬间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低着头搓着衣角,小声推辞:“不了吧……我、我还要回去上班呢。” “耽误不了几分钟,”李敬安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走,上去坐坐。” 小苏被他拉着,半推半就地走进了招待所的大门。一楼值班室里,值班员王彩霞正坐在桌前织毛衣,看见李敬安拉着一个年轻姑娘上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了然地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手里的毛线针不停翻动,没敢多嘴问一句。 李敬安带着小苏径直上了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将人让了进去。 “坐吧,别拘束。”李敬安关上门,转身给小苏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小苏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坐在沙发边缘,身体绷得笔直,坐立难安,一直低着头,手指反复搓着杯沿,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装作温和的样子,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她身边,沙发猛地一陷,吓得小苏浑身一僵,差点把手里的水洒出来。 “紧张什么?”李敬安轻笑一声,“不就是处对象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话音刚落,他的一只手直接覆在了小苏的腿上,粗糙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裤子,传来滚烫的温度。小苏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想把腿挪开,伸手去推他的手,却被李敬安一把攥住了手腕,牢牢扣在掌心。 “怎么?不想跟我处对象?”李敬安的脸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压迫感,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泛红的眼睛。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小苏急得快哭了,连忙摇头解释,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你躲什么?”李敬安冷哼一声,另一只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腰,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将人紧紧箍在怀里,低头就朝她的嘴唇凑了过去。 “不要!李所长,不要!”小苏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脑袋不停躲闪,嘴里反复哀求着,眼泪都急了出来。 她的力气本就小,挣扎在李敬安眼里不过是徒劳,可看着她梨花带雨、拼命抗拒的模样,李敬安心里那点兴致顿时淡了不少。 毕竟对于这种小姑娘他还是有点顾虑的,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瞬。 就是这片刻的松懈,小苏猛地用力推开他,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拉开门,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李敬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跑了就跑了,一个小苏而已,他本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真正让他惦记的,另有其人。 楼下的王彩霞听见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就见刚才那个小姑娘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招待所大门,连招呼都没敢打。她刚低下头,就听见三楼传来李敬安的声音,清晰地喊着她的名字:“王彩霞!” 王彩霞连忙放下毛衣,起身快步上楼,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李敬安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王彩霞低声唤了一句:“李哥。” 李敬安抬眼看向她:“把门插上。” 王彩霞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句话没说,转身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拿起门后的插销,轻轻一按,将门锁了个严实。 第58章 二大爷升官 日头斜斜挂在天边,李敬安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兜,脚步沉稳地跨进院门,兜子沉甸甸的,里面五花肉、鲜鱼、水灵的青菜挤在一起,隔着布都能闻见新鲜的荤腥气,引得院里几个探头探脑的住户眼馋不已。 他刚走到自家小院门口,就见刘海中早已搓着手、踮着脚在墙根下候着,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等着喂食的老鹅。见李敬安回来,二大爷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起谄媚又恭敬的笑,腰杆下意识弯了三分,快步迎上前:“敬安啊,你可回来了,我这都等你小半个时辰了!” 李敬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把布兜往门槛上一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二大爷,辛苦你跑两趟。先去把傻柱叫过来,中午在食堂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让他来掌勺做菜,手脚麻利点。另外,再让你家二小子去街道派出所,把张所长请过来,就说我这儿备了点薄酒请他吃饭。” “哎哎哎!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二大爷连声应着,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鸡,脸上笑开了花。能被李敬安差遣,在他看来那是天大的脸面,比院里评先进还风光。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后院跑,先扯着嗓子喊了傻柱,又火急火燎冲回家,揪着二儿子的胳膊叮嘱半天,让他务必把张所长恭恭敬敬请过来,半点不能怠慢。 临出门前,二大爷又琢磨着,自己总得表示表示,不顾二大娘反对,便从自家鸡窝,抓出一只老母鸡,用麻绳捆着腿,乐呵呵地拎到李敬安院里,往厨房门口一放,搓着手笑道:“敬安,添个菜,炖鸡!”说完才屁颠屁颠去盯着儿子办事,生怕出半点岔子。 不过半个时辰,李敬安的小屋里就渐渐热闹起来。生产部王主任、人事科张科长率先落座,没过多久,派出所张所长也到了,还特意拉上了街道办的吴主任,都是轧钢厂和街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二大爷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端茶倒水,腰始终弯着,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眼睛一刻不离桌上的领导,生怕哪里伺候不周。 几人聊着厂里的生产、街道的事务,气氛渐渐热络。菜一道道上桌,傻柱的手艺果然地道,鱼肉鲜嫩、肉菜喷香,满屋子都是勾人的香气。 酒过三巡,李敬安端起酒杯,对着王主任轻轻一碰,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压低声音抱怨道:“王主任,我可得跟你说道说道,前阵子你那两个朋友,弄得我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硬生生避了两天才清净,净给我添乱了。” 王主任闻言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连忙端杯起身:“哎哟,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哪能想到他们,闹得你不得安生,是我的不对,我自罚一杯赔罪!” 说着就要仰头喝下,李敬安伸手轻轻按住他的酒杯,笑着摇头:“一杯可不够,这事害得我连班都差点耽误,少说也得三杯,才算有诚意。” “三杯就三杯!认罚认罚!”王主任哈哈大笑,半点不推辞,爽快应下。 一旁的二大爷眼疾手快,立刻捧着酒壶凑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小心翼翼地将酒杯倒满,动作轻缓又恭敬,嘴里还陪着话:“王主任您慢用,酒管够。” 王主任也不扭捏,接连三杯白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气氛反倒更显融洽。几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小小的抱怨烟消云散,反倒更显亲近。 秦淮茹下班刚进四合院,听说李敬安这儿有贵客,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忙。 她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走到李敬安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敬安哥,门口……许大茂来了,拎着个网兜,说是要找你。” 李敬安正和王主任说着话,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侧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二大爷,语气淡淡:“二大爷,你去门口跟许大茂说,今天屋里都是轧钢厂的领导,在商量生产建设的要紧事,不方便见客,有事让他明天再来。” “得嘞!”二大爷眼睛一亮,出了屋门,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许大茂拎着个装了点心烟酒的网兜,正和傻柱拌嘴,两人脸涨得通红,谁也不让谁。 许大茂见二大爷出来,立刻收了气焰,堆起笑想开口,却被二大爷抢先一步,板着脸咳嗽两声,摆出干部的派头:“大茂啊,你来得不是时候!屋里王主任、张科长他们正开会,研究轧钢厂生产建设的大事,机密得很,今天不方便见人,你有事改日再来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傻柱:“傻柱,我那只鸡炖好了没?炖好了我顺路端进去,领导们等着呢!” 傻柱斜睨了许大茂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阴阳怪气:“早炖好了,香气都飘三条街了!某些人啊,想拍李敬安的马屁,连门都摸不着了,直接崴脚咯!” 这话戳中了许大茂的痛处,他气得脸都青了,手指着傻柱,半天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傻柱懒得理他,转身钻进东屋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炖鸡汤,往二大爷手里一塞,哼着小曲又回厨房了。 二大爷端着喷香的鸡汤,得意地瞥了气到冒烟的许大茂一眼,昂首挺胸地回了屋,半点没把许大茂放在眼里。 屋里的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今年干部下乡的事上。人事科张科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叹了口气:“唉,今年的下乡名额,到现在还没凑齐,难办得很。” 街道吴主任也跟着点头,一脸无奈:“我们街道也是,动员了好几次,没人愿意去,都躲着藏着,这任务压下来,愁得我觉都睡不好。” 李敬安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碗,故作疑惑地开口:“今年形势不是好转了吗?怎么今年还得安排干部下乡?” 张科长放下茶杯,耐心解释:“这是年初上面定好的政策,必须执行,听说明年兴许就取消了,就今年这最后一批。说白了,就是去北京周边的县区乡下,保留干部编制,下乡支农,大部分人就是下地干农活,少数文笔好的能当个文书、会计,可口粮按农村标准发,谁愿意放着城里的粮票不吃,去乡下啃窝头啊?所以这名额,死活凑不齐。” 李敬安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珠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酒足饭饱,诸事谈妥,几位领导起身告辞。李敬安和二大爷一起送到四合院门口,一路客气相送,礼数周全。 生产部王主任悄悄拉过李敬安,往旁边避了避,压低声音,眼神瞟了一眼身后点头哈腰的二大爷,疑惑地问:“敬安,这个刘海中,到底什么情况?我看他今天忙前忙后,挺积极啊。” 李敬安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分量:“二大爷是我们院里的积极分子,一心想为厂里出力,就是一直没个合适的岗位。他这人踏实肯干,就是没什么文化,您要是方便,就在车间给他安排个组长的位置,让他有个发挥的地方,也能更好地配合厂里的工作。” 王主任愣了一下,挑眉问道:“就只是组长?” 李敬安淡淡摇头,语气笃定:“就他这水平,能当好组长就不错了,再多的,他也扛不起来,您看着安排就行。” “行,我明白了。”王主任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笑着点头,“明天我就去厂里安排,保证办妥。” 送走所有领导,四合院门口只剩李敬安和二大爷两人。二大爷一直竖着耳朵听,心里七上八下,见领导走了,立刻凑上前,脸上满是期待和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敬安,刚才……刚才王主任跟你说啥了?是不是……是不是有我的事?”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慢悠悠开口:“二大爷,放心吧,王主任说了,看你今天表现不错,人也积极上进,明天就给你安排,提你当组长。” “真的?!”二大爷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李敬安的胳膊,差点哭出来,“敬安!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刘海中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全听你的指挥!” 李敬安轻轻抽回手,摆了摆手,语气严肃了几分:“没必要这样,我提拔你,不是让你给我当跟班,是希望你能好好干活,配合厂里完成生产任务。记住了,当了官也不能脱离群众,万丈高楼平地起,你的仕途才刚起步,别得意忘形,踏踏实实做事,比什么都强。” “是是是!我记住了!牢牢记住了!”二大爷弯着腰,脑袋点个不停,脸上满是敬畏和感激,恨不得当场给李敬安磕个头表忠心,站在一旁恭顺得像个听话的晚辈。 李敬安没再理他,转身回了屋。刚进门,就看见秦淮茹正弯着腰,拿着扫帚打扫地上的烟头,一身素色的衣裳裹着匀称的身段,弯腰时勾勒出圆润饱满的曲线,格外惹眼。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淮茹,桌上的剩菜,都收拾拿走了吗?” 秦淮茹闻言,直起腰转过身,脸上带着温顺的笑,轻声应道:“都收拾好了,能带走的我都装起来,送家去了。” 她话音刚落,又弯腰继续扫地,那道惹眼的曲线再次映入李敬安的眼帘,让他心头的燥热愈发浓烈,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半小时后。 李敬安抱着秦淮茹出了屋门,径直站到了小院正中间。 秦淮茹慌了神,整张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搂住李敬安的脖子,又惊又怕,生怕被院里来往的人听见,更怕隔壁贾家听见半点动静,只得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压得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似的哀求,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见她这般惊慌失措、又不敢声张的模样,李敬安更是激起了他的兴致,抱着她故意朝小院门口又走近了几步。恰好飘来贾家屋里棒梗、小当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兄妹俩正捧着碗大呼小叫,直说菜香好吃、吃得满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秦淮茹吓得浑身一僵,连那点微弱的哀求声都彻底咽了回去,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大气不敢出、半声不敢吭,只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双臂死死箍住李敬安的脖子,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满心都是被人撞见的惶恐与无措。 小院里传出了一阵有节奏的颠勺声。 第59章 车棚偶遇 深秋的傍晚,夕阳把轧钢厂高大的厂房染成一片昏黄,烟囱里缓缓飘出淡灰色的烟,在天际边慢慢散开。下班的铃声还没完全落定,厂区主干道上已经涌来了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帆布帽的工人,三三两两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往大门外走。 陈青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从车间侧门走出来时,额角还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工装袖口被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胳膊,指尖因为长时间握铅笔、翻图纸,沾了淡淡的石墨痕迹。这两天他几乎吃住都黏在车间里,眼睛熬得微微发红,却半点不敢松懈——这批零件不是普通民用件,是上头刚下来的军工任务,精度、工艺、尺寸,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他所在的厂部技术科,藏龙卧虎。不光有一批经验老道的老技师,还有好几个正经大学毕业的技术员,专业底子扎实、眼界开阔。像他这样刚从中专毕业、今年才进厂的新人,在科里基本排在最末,重要图纸、核心零部件,轮不到他碰。大多时候,他手里攥着的都是些旁人看不上的边角料、辅助件、小工装改进。 可陈青从不敢怠慢。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出身普通,没背景、没门路,想要在技术科站稳脚跟,想要从一群大学生、老技师里脱颖而出,唯一的路就是比别人更拼、更细、更稳。白天泡在车间,盯着机床运转、工人操作,看实际生产中哪里卡壳、哪里不合理;晚上回到家,就着昏黄的电灯,一笔一笔改图纸、调工艺、算公差,常常熬到深夜。 今天也不例外。档案袋里装的,正是他白天在车间反复核对、现场记录下来的工艺修改意见,准备带回家连夜整理完善。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厂区小路,直奔职工停车棚。车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铁锈、橡胶和尘土的味道,一排排自行车挤得密密麻麻,车铃、链条偶尔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陈青熟练地找到自己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把档案袋往车把上一挂,伸手去拔车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分量的招呼。 “同志,稍等一下。” 陈青一愣,下意识转过身。 来人推着一辆锃亮不少的锰钢自行车,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领口挺括,不像一线工人那样沾满油污,气质明显不一样。年纪不算大,眉眼端正,神情从容,走路姿态稳而不飘,一看就是在单位里管事、见过场面的人。 陈青心里先自怯了三分,连忙站直:“您……叫我?” 对方微微一笑,语气亲和,不带半点架子:“你是技术科的陈青吧?” “是,我是陈青。您是……”他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人,可对方一口叫出他名字、科室,显然是认识他的。 那人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身份感:“我是厂第二招待所的,李敬安。” 李敬安三个字一落,陈青心里猛地一跳。 他虽然进厂时间不长,但厂里上上下下流传的人和事,他多少听过一些。这第二招待所所长绝不是普通角色。厂里私下里都在传,李敬安年轻、背景深、说话管用,连生产主任、科室领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他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喊了一声:“李所长您好!您……找我有事吗?” 李敬安把车撑稳,目光在他夹着的档案袋上轻轻一扫,又落回他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没事,就是碰巧看见。前几天工会组织周末舞会,我去过一趟,你们技术科科长还特意跟我提起过你,对你评价很不错。” 陈青一下子愣住,随即脸上不受控制地涌上一层喜色,连耳朵尖都微微发烫。 科长居然在外面夸他? 还跟李敬安这样的人物提他? 他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谦逊:“李所长您太抬举我了,我今年才刚进厂,什么都不懂,就是跟着师傅们多学多看,不敢偷懒而已。” “年轻人踏实肯干,比什么都强。”李敬安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闲聊,“这都到下班点了,你还抱着档案袋,是要往哪儿送资料?” 陈青下意识把档案袋往怀里紧了紧,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不是送资料。车间这批零件任务重、要求高,我白天在现场盯着,有些工艺细节想再优化一下,带回家晚上赶一赶,争取不耽误生产进度。” 李敬安闻言,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轻轻“嗬”了一声:“回家还主动加班琢磨工艺?现在厂里像你这样上心的年轻人,真不多了。” 一句简单的夸奖,从李敬安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一样。陈青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烫,连日熬夜的疲惫仿佛都散了大半,连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应该的应该的,我就是想着……能快一点是一点。”他挠了挠头,语气腼腆,却藏不住那份被认可的兴奋。 能被科长看重,又被李敬安这样有分量的人当面鼓励,对他这个刚入厂的新人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技术科一步步站稳、被重用、挑大梁的那一天。 李敬安又随口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别熬太狠,有难处可以跟科里提。两人客气几句,便各自道别。 陈青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滚滚驶出车棚,心里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李敬安站在原地,看着年轻人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厂区路口,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目光沉了沉。 重要零件、军工任务、连夜改工艺…… 不用细想,他也能猜到,陈青盯的,正是最近厂里刚接下的那批高度保密军工订单。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 陈青住的地方,一片典型的大杂院。院墙斑驳,院子里挤着好几户人家,他和妻子周雨菲刚结婚不久,分到两间小房,一间卧室、一间外屋,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算是小两口安稳的小窝。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飘起饭菜香。 周雨菲早下班了——她排的早班,下午早早就到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一样不落。听见门响,她转过身,围裙还系在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嗯。”陈青应了一声,拿着档案袋,径直走进卧室,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出来时,周雨菲已经把碗筷摆好,一碟炒白菜、一碗蒸蛋、还有一小碟咸菜,朴素却暖和。 “今天累不累?看你眼睛都红了。”周雨菲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心疼。 陈青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兴奋:“不累,一点都不累。雨菲,我跟你说,今天我在车棚碰见一个人。” “谁啊?”周雨菲随口应着,自己也端起碗。 “第二招待所的李所长,李敬安。”陈青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你知道吗,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还说我们科长在他面前夸我了,说我踏实、肯干。” 周雨菲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丈夫。 巧了。 实在太巧了。 前几天工会舞会,李敬安和她撞在一起,第二天李敬安又到总机室门口和她聊了几句,态度客气得过分;今天,居然又在车棚“碰巧”遇上她丈夫。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疑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旁人不知道,她心里却压着一件事。 同班组的小苏,就在那天下午和李敬安一起出去,单独待了不短的时间。回来之后,小苏整个人就不对劲了,眼神躲闪,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周雨菲看得明白,小苏那模样,肯定有事。 这件事,她一直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 周雨菲沉默地看着陈青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脸上满是被认可的喜悦,眼神明亮,完全没往别的地方多想。他只是单纯觉得,自己被领导看重、被大人物鼓励,是一件值得高兴、值得拼命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句,想问问丈夫是不是真的了解李敬安这个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没有把柄,凭空猜疑,只会让丈夫觉得她胡思乱想、不懂事。再说,他们一个普通技术员、一个工人,跟招待所所长本就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李敬安有什么心思,也不至于落到他们头上。 想了想,她终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多问。 陈青完全没察觉到妻子神色的细微变化,还在兴高采烈地说:“这个李所长人是真不错,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和气,还跟我说,以后工作上、生活上遇到什么难事,都可以去找他。你听听,多实在。” 周雨菲指尖微微收紧,心里那点疑虑更重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话,她从小听家里老人说过。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心里却悄悄把“李敬安”这三个字,多记了一层。 吃完饭,陈青一刻也坐不住,擦了嘴就钻进卧室,关上门,把那只档案袋重新拿出来,摊开图纸,就着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电灯,一笔一画地修改、标注、计算。灯光昏黄,映着他专注而紧绷的侧脸,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杂院里传来邻居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碗筷碰撞声,一切都那么寻常安稳。 外屋,周雨菲默默地收拾饭桌、洗碗、擦灶台,水声哗哗,却掩不住她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第60章 四合院风云,工厂八卦 四合院。 傻柱正靠在自己屋门口,手里转着一个刚从食堂顺出来的白面馒头,百无聊赖地一边打量着院里进出的人。一边和在水池洗衣服的秦淮茹说话。 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夹着黑布包,慢悠悠走进中院,傻柱眼睛一亮,立刻抬高声音,笑着喊了一嗓子:“哟,刘组长!下班啦!” 来人正是刘海忠。 这几天,刘海忠整个人都飘在云上。熬了半辈子,终于在厂里混上了车间生产组长,虽不算什么官,却是实打实管着一班人、手里有权、说话有人听,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一声“刘组长”。这对一辈子想当官、想出头、想被人高看一眼的刘海忠来说,简直是圆梦。 听见傻柱这一声“刘组长”,刘海忠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几乎要咧到耳根,却还故意装出几分稳重,摆了摆手:“傻柱,在院里喊什么组长,叫二大爷就行,自家人,别那么外道。” 话是这么说,那语气里的得意、舒坦、满足,藏都藏不住。这两天,他就爱听人喊“组长”,听一遍,心里舒坦一遍,怎么听都听不腻。 傻柱心里跟明镜似的,故意顺着他捧:“那哪行!您这是新官上任,咱礼数得到位,不能让外人看咱们院里不懂规矩。” 刘海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嘴上却还谦虚:“你不也是食堂班长?我这组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可不一样!”傻柱往前凑了凑,声音故意放大,“您那是核心生产车间的组长,管的是机床、零件、正经生产任务,前途大着呢!我们食堂就是后勤,伺候人吃饭,一眼望到头,跟您能比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秦姐?” 他扭头看向一旁水池正在洗衣服的秦淮茹。 秦淮茹手没停,搓着衣服,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顺着话头接道:“可不是嘛,二大爷。我们就算当个班长,也就是混口安稳饭。您不一样,车间里往上还有工段长,再好好干几年,成了工段长就能以工代干,以后转成正式干部,那就是国家干部身份,一辈子都不一样了。” “以工代干”、“正式干部”——这几个词,精准戳中刘海忠最痒、最盼的地方。 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绷不住了,嘴角压都压不住,连走路的脚步都更飘了一点,嘴里连连说着“不敢想不敢想,先把眼前活干好再说”,可那眼神里的光芒,谁都看得明白。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许大茂。 他推着自行车,头压得低,脚步放得快,明显是想悄无声息穿过中院,直接回后院,不想跟任何人搭话,更不想看见傻柱和刘海忠。 可惜,傻柱眼尖得很。 “嗨!许大茂!站住!”傻柱一声喊,声音又响又脆,“没看见领导在这儿呢?过来打招呼!” 许大茂身子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步没停,嘴里低声骂了一句:“狗屁领导,小人得志。”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中院几个人都听见。 傻柱脸上的笑立刻收了,眼睛一瞪,挽起袖子就往前迈了一步,气势汹汹:“许大茂,你是不是刚从茅房爬出来,满嘴喷粪?找不痛快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松松筋骨!” 他那模样,不是真要动手,就是故意吓唬许大茂。许大茂向来欺软怕硬,一看傻柱这架势,哪里还敢停留,推着自行车“噔噔噔”小跑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院窜,眨眼就没了影。 傻柱嗤笑一声,转回头,立刻又换上一副打小报告的热心模样,凑到刘海忠身边,挑事道:“二大爷,您看见了吧?许大茂这是连您一起骂了!他就是眼红您当上组长,心里不平衡,故意甩脸子!” 刘海忠心里跟明镜一样,却摆了摆手,一副大度模样:“傻柱,你们俩的事,别扯上我。许大茂这两天心里不痛快,我理解。” 他是真理解。 以前许大茂跟李敬安走得近,平时又是送烟又是献殷勤,自以为得宠。可到头来,还不是他刘海忠舍得下血本,找机会给李敬安送了一块体面手表,一下子就把关系拉近了。许大茂那点小心思,跟他比起来,还是太嫩,不懂什么叫舍得投入。 几人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平稳的车轮声。 一个穿着干净中山装、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推着自行车走进中院,气质与满院工装工人截然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是“当干部的人”。 正是李敬安。 “哟,敬安哥回来了!”傻柱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率先打招呼。 秦淮茹也停下手里的活,笑着点头:“敬安哥。” 刘海忠更是立刻上前一步,腰杆微微弯了几分,语气恭敬:“李所长,您下班了。” 李敬安把车撑稳,扫了院里一圈,目光在刘海忠身上停了停,语气随意:“二大爷,以后在院里,直接叫我敬安就行,喊所长多见外,都是一个院的邻居。”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支,先递向刘海忠,又递给傻柱。 两人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摸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一口,神情都透着几分受用。 李敬安自己也叼了一支,没点,随口闲聊:“这几天家里、厂里都还好吧?没什么事吧?” “都挺好,老样子。”傻柱大大咧咧地回答,“食堂那点活,累不着我。” 刘海忠也跟着点头:“家里都安稳,厂里生产也正常……”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和紧张,“不过,今天下午,我们车间倒是出了一件大事。” 这话一出,傻柱、秦淮茹都立刻看了过来。 厂里出大事,向来是四合院最热门的谈资。 李敬安眼底微微一动,脸上依旧平静,像是随口一问:“哦?什么事?” “下午两三点钟吧,车间里正干活呢,保卫科的人直接进来了,还跟着两个穿军装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单位的人。”刘海忠压低声音,绘声绘色,“直接把一个技术员带走了,场面严肃得很,周围工人都不敢出声。” “技术员?”李敬安轻声重复了一遍,烟灰轻轻落了一点,“叫什么名字?犯什么事了?” “名字我听得真真的,陈青。”刘海忠语气肯定,“今年刚进厂的新人,听说还是技术科的。具体犯了什么事,没人敢打听,但你想啊——保卫科+军人,能是小事吗?肯定是捅了大娄子,搞不好是……政治问题。” 陈青。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李敬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年纪轻轻的,刚进厂就不老实。”他语气平淡,不置可否,“行了,你们聊,我先回屋放东西。” 说完,他对众人微微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秦淮茹,语气随意自然:“对了怀如,你晚饭后有空的话,过来帮我收拾一下屋子。” 秦淮茹心里微微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傻柱,又看了一眼一脸恭敬的刘海忠,脸上不敢露出半点异样,连忙轻声答应:“哎,好,敬安哥,我吃完饭就过去。” 李敬安不再多言,推门进了屋,门轻轻关上,把院里的议论声隔在外面。 刘海忠还站在原地,对着李敬安的房门方向,微微欠身,客气地喊了一句:“李所长您慢歇!” 傻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撇了撇嘴,等李敬安进屋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秦淮茹吐槽:“秦姐,你看见没?二大爷现在这模样,简直比见了厂长还恭敬。李敬安再厉害,也是招待所的,又管不到他车间头上,至于这么低三下四吗?” 刘海忠恰好回头,听见这话,眼睛一瞪,压低声音教训道:“你懂个屁!我这不是巴结,是真心佩服、真心尊重!李所长年纪轻轻,做事稳当、待人周全、厂里上下都敬重,我敬他,有错吗?” 说完,他懒得跟傻柱掰扯,夹着他那只象征身份的黑布包,挺着胸脯,慢悠悠往后院走,一路都带着一种“我马上就要当干部”的底气。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对秦淮茹道:“秦姐,你看见没?咱们院以前就一个爱捧人的,现在倒好,又多一个二大爷,以后这院里,更热闹了。” 秦淮茹连忙拉了他一把,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轻声道:“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惹一身麻烦。”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他不成?”傻柱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第61章 原因 技术科办公室里窗门紧闭,李敬安推门进来时,孙科长正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根烟,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李敬安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吞了口烟才压低声音开口:“孙哥,看你这脸色不对,到底怎么回事啊?” 孙科长接过烟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团白雾,跟着便是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声气里裹着说不尽的烦闷:“别提了,老弟,我昨天也被留下调查了,折腾了一整夜,今天早上才放出来。” 李敬安握着烟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声音也不自觉紧了紧:“调查?有这么严重吗?难不成……还涉及敌特?” “哪有那么邪乎。”孙科长摆了摆手,又吸了口烟,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就是倒霉,平白撞在了坎儿上。” 他顿了顿,指尖的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也懒得去拂,只是又叹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是今年刚来厂里上班的那个陈青,前阵子厂里开舞会,我不是还跟你提过他吗?这小子闯了祸,把涉及军工的图纸私自拿回家,半路上被人给抢了。” “这还不严重啊?”李敬安当即皱起眉,军工图纸非同小可,哪怕只是一张普通的草图,出了厂门也是大事。 孙科长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别急,听我说完。这批零件本来就是部队上的常规件,图纸上的东西根本不算机密,没什么要紧价值。可规矩是死的,军工的东西就是军工的,出了工厂大门,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陈青是新来的,平时也就干些整理边角料、改改小标注的活,年轻人心气高,想表现表现,就趁着下班把图纸揣回去,想晚上在家加班修改。谁能想到半路遭了抢,看那情形,对方也不是冲着图纸来的,多半是街上的混混佛爷,以为包里装着钱、票证之类的东西,顺手劫了。” 李敬安点点头,随即问道:“那抢东西的人抓住了吗?” “难啊。”孙科长又是一声叹,摇着头道,“昨天派出所就把陈青住的那一片的惯偷、混混全带回去问话了,审来审去,一点线索都没有。陈青自己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天黑路偏,连个证人都没有,这案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头绪。” “那陈青现在怎么样了?”李敬安又问。 “被保卫科带走调查了,连他对象也一起带走了。”孙科长道,“就是那天舞会上穿红裙子的那个姑娘,也被叫来配合问话了,这几天怕是都回不来。” 李敬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孙科长抽着烟,脸色愈发难看,闷了半晌才又开口,语气里满是懊恼:“也是陈青这小子自己作死,本来图纸被抢,顶多算违规携带,认错受个处分也就过去了。他倒好,自作聪明,从图纸堆里翻了张没用的旧图改了改上交,想蒙混过关,结果一核对就露了馅,事情反倒闹大了。” 李敬安看着孙科长满面愁容、唉声叹气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劝道:“孙哥,这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的事,是他私自拿图、弄虚作假,跟你没多大干系。再说那图纸也不是什么重要机密,没造成实质损失,上面不会深究的。” 孙科长听了,却只是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话是这么说,可我怕啊。厂里人心复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的人,借着这事做文章攻击我。毕竟沾了军工零件的边,真要被扣上管理不严的帽子,我这个科长怕是不好当。” 李敬安闻言笑了笑,语气沉稳地安慰道:“孙哥,你这就是多虑了。你看今天厂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军方的人也没来,说明上面根本没把这事往严重里定性,远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孙科长眼前猛地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连忙道:“李老弟,你看得明白,快给哥哥好好分析分析。” “这还用想?”李敬安弹了弹烟灰,语气笃定,“这事真要闹大,第一个担责任的绝不是你,是书记、是厂长。他们比谁都想把事压下去,大事化小,有高个子在前面顶着,你跟着瞎担心什么。” 孙科长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太对了!这事闹大了,书记厂长也得吃瓜烙,他们比我还急!多亏老弟你来宽我的心,不然我这心一直悬着。” 他说着便站起身,一脸热情地拉住李敬安:“啥也别说了,今天中午我请客,厂门口饭馆,咱炒俩菜,喝两杯,好好谢谢你。” 李敬安连忙摆着手推辞,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孙哥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我中午还有点急事要办,饭就不吃了,你放宽心就好。” 不等孙科长再劝,李敬安已经挥了挥手,快步走出了技术科办公室。孙科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烟蒂,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一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敬安从技术科出来,一路慢慢走回轧钢厂招待所,上了三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手轻轻带好。 他往桌前一坐,摸出烟来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情。他心里隐隐动了动,琢磨着能不能从中,再顺势利用一把。 可烟卷燃了小半截,他又轻轻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下午还得去车队跑一趟,借辆车子出来。明天是他堂弟结婚的日子,前两天他堂弟来送消息点时候,李敬安答应他要帮着弄辆车接亲。 第62章 闲事 清晨,轧钢厂厂区里已是机器低鸣、人声渐起。李敬安把从车队借来接亲的那辆吉普车稳稳停在车场,熄了火,抬手拍了拍方向盘——昨天堂弟大婚,借车撑场面,一路顺顺当当,今早赶在上班前完璧归赵。 走在厂区主干道,李敬安脚步不经意顿了顿。 不远处,周雨菲孤零零地走着,往日里清爽利落的模样全然不见,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很,肩膀微微垮着,连走路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又像是心里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李敬安脚步顿在原地,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 周雨菲是平日里性子温和,见人总是笑着打招呼,可今天,她连头都没抬,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的路,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气神。 总机室内,几个早到的同事正凑在一起闲话,看见周雨菲推门进来,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几分,平日里和她关系不错的女工立刻迎上前,脸上满是关切,语气放得极轻:“雨菲,你可算来了,这几天没事了吧?我们都替你揪心呢。” 周雨菲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那笑容浮在脸上,半点没落到眼底,声音沙哑又无力:“我没事,昨天就回家歇着了。” “那你对象陈青呢?他没事了?”另一个同事紧跟着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事牵扯军工,谁都知道分量不轻。 周雨菲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强压着眼底的酸涩与不安,故作镇定地摇头:“他也没事,也回家了。” “那他今天来上班了吗?图纸的事……厂里是不是已经过去了,不追究了?”一人追问,话里藏着忍不住的好奇与担心。 周雨菲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的慌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在家……厂里的处分决定,还没下来。” 这话一出,总机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图纸被抢,陈青也是倒霉,平白遭这无妄之灾!” “就是!那些抢图纸的人也太缺德了,军工东西都敢动,害人不浅!不光害了陈青,连雨菲跟着担惊受怕,这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依我看,就是那些人眼红,故意使坏!厂里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处分陈青啊,他又不是故意的!”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骂着抢图纸的歹人,替周雨菲和陈青抱不平。可这些安慰的话,此刻落在周雨菲耳中,只让她心里更乱更沉。她低着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李敬安回到招待所,刚沏上一杯热茶,坐在办公桌前翻了翻近期的接待登记,门外就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规矩。 “进。” 门被推开,招待所的服务员王彩霞笑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一看就是外厂来办事的。 “李所长,这位同志找您,说是有要事。”王彩霞侧身让过身后的人,笑着介绍。 中年男人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微微前伸,态度恭敬:“李所长您好,我是昌平农机厂的,姓潘,大伙都叫我老潘,算是厂里的副厂长。我是通过第二棉纺厂分厂的刘副厂长介绍,特意来找您的。” 李敬安起身,伸手虚引了一下,语气平和:“潘厂长是吧,坐,不用客气。彩霞,去泡壶热茶来。” 王彩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茶水间,不多时就端来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放在潘厂长面前,又朝李敬安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李敬安在沙发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招待所所长应有的客气,却又不失分寸:“潘厂长,咱们开门见山,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潘厂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身子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李所长,不瞒您说,我们昌平农机厂,最近准备新建一批家属楼,解决厂里职工的住房问题……” 话刚说到这儿,李敬安心里立刻咯噔一下,眼神微沉,当即抬手打断,语气也淡了几分:“潘厂长,这事我可办不了。你要建家属楼,需要钢筋水泥,这些都是国家统配物资,得按流程向上级打申请、批指标,走正规渠道。你要是私下想弄一点应急,我或许还能帮着问问门路,可你这是盖整栋楼,用量大,规矩严,我一个招待所所长,可没这个本事,也不敢碰这个红线。” 潘厂长见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李所长误会了,误会大了!我们厂的建材指标,早就批下来了,指标就挂在你们轧钢厂下面的型材分厂,不是要您违规弄材料,就是想请您帮帮忙,疏通疏通关系,让分厂早点排上我们的生产单,早点把钢筋给我们轧出来,这就行!” 说着,潘厂长熟练地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双手递到李敬安面前,又麻利地打着火。 李敬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语气依旧平淡:“这有什么好急的?分厂生产都是按订单排期,轮到你们自然就生产了,按序等来就行,何必这么麻烦,还特意跑一趟。” 潘厂长脸上的无奈更重,叹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有天大的难处:“李所长,您是不知道里面的难处啊!本来我们的订单都快排到了,就差三五天,结果上面突然下达了新的紧急任务,优先生产,一下子就把我们的订单往后挤了。我托人打听了,这一挤不要紧,我们的单子,直接排到两年后去了!” “两年?”潘厂长苦着脸摆手,“我们厂里一千多职工,多少老少三代挤一间小平房,就盼着新家属楼呢,晚两年动工,职工们意见大,我这个当副厂长的,实在没法交代啊!这才厚着脸皮,托关系找到您这儿,求您帮帮忙。” 李敬安听完,夹着香烟的手指顿了顿,心里那点戒备松了几分——不是违规弄物资,只是排期插队,可能连插队都不用。 他没立刻答应,只是手指轻轻敲着实木沙发扶手,笃、笃、笃,节奏缓慢,眼神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潘厂长看他沉默,知道这事有戏,立刻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恳求:“李所长,我也不让您为难,不用您亲自出面办事,您只要在分厂领导面前,帮我引荐引荐,让我能跟人家说上话,就行。” 话音落下,他伸手拉开腿边的人造革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撑得鼓鼓的,不动声色地推到李敬安面前,指尖轻轻按了按,示意他收下。 李敬安眉毛猛地一挑,抬眼看向潘厂长,脸上露出几分故作严肃的神色,伸手把信封往外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斥责:“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办事归办事,来这套可不行,收回去!” 话虽这么说,他推信封的手指轻轻一按,指尖立刻察觉到里面的分量——不是票据,票据纸张小而薄,还真不少。 潘厂长见状,立刻伸手按住李敬安往回推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脸上满是诚意:“李所长,这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我们厂里一点小小的心意,聊表谢意,您务必收下。这事要是成了,我们厂上下都记着您的好,后续还有,绝不让您白忙活。” 李敬安嘴上依旧推辞,手又往回推了推,可按着信封的指尖,却没再用力,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 潘厂长看他态度松动,趁热打铁,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李所长,我知道这事让您为难,可您想想,我们厂里一千多职工,拖家带口的,都盼着这套房子呢。您就当可怜可怜底下的工人,帮我们一把,我老潘,代表全厂职工,谢谢您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敬安沉默了片刻,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松了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你啊你,真是让我没法说。行吧,看在你们厂职工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牵个线。” 潘厂长一听,脸上瞬间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谢谢李所长!太谢谢您了!” “你也别高兴太早,”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沉稳,“引荐归引荐,成不成,还要看分厂那边的安排,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你先回去,等我电话,我联系你。” “没问题没问题!”潘厂长忙不迭点头,脸上满是感激,“不急不急,全听李所长安排,您慢慢办,我们等得起!” 又客套了几句,潘厂长生怕多留惹李敬安反感,识趣地起身告辞:“那李所长,我就不打扰您忙了,先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李敬安起身送他到门口,微微点头:“慢走。” 看着潘厂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敬安关上房门,脸上的客气与淡然瞬间褪去。他走回沙发边,伸手拿起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捏了捏,走到办公桌前,拆开信封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随手把信封,塞进自己的黑色公文包。 第63章 路见不平 傍晚的夕阳把厂区外的柏油路染成暖金色,下班的人流像潮水般涌出轧钢厂大门,李敬安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刚踏出厂区围墙,习惯性地往公交站点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公交站台旁挤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鬼祟,在拥挤候车的人群里来回穿梭,手指时不时往路人的口袋、挎包上蹭——是道上俗称的“佛爷”,也就是扒手。 其中两个已经贴到一位拎着布包的老太太身后,指尖已经探进了布包缝隙,眼看就要得手。 李敬安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攥紧车把,运足力气猛地一声大喝: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你们找死!” 这一声吼底气十足,像炸雷似的在站台上空炸开,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一静。那几个扒手吓得浑身一哆嗦,偷东西的手猛地缩回来,回头一看只有李敬安一个年轻后生,顿时又凶了起来,却架不住心虚,领头的骂了句脏话,挥手喊了一声:“跑!” 七八个人当即作鸟兽散,顺着街边小巷疯跑。 李敬安哪里肯放,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锁都顾不上拧,拔腿就追了上去。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是普通人整整两倍的力气与爆发力,奔跑起来脚步轻快又迅猛,几步就拉近了距离,把慌不择路的几人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 胡同两侧是斑驳的老砖墙,尽头堵死,只有入口一条路,成了天然的牢笼。 李敬安停在胡同口,没有贸然冲进去——他虽不怕事,却也不莽撞,先是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扯开嗓子又喊了几声:“抓小偷啊!这里有扒手,大家快来帮忙!” 喊声引来了不少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胡同口探头探脑,议论声渐起。确认外围有了目击者,也断了贼人狗急跳墙乱冲的退路,李敬安才迈开长腿,大步走进了胡同。 七个扒手被逼在死角,脸色又慌又狠,恶狠狠地盯着他:“小子,少多管闲事,信不信我们废了你!”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眼神平静无波。在他那双被超强身体素质加持的眼睛里,眼前这些人的动作慢得可笑——抬手、迈步、挥拳,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像被放慢了,清晰得一览无余。 他没学过任何格斗招式,不懂什么擒拿、散打,全凭身体本能、碾压般的力量和快到极致的反应力。 最前面一个骂骂咧咧挥着拳头过来,李敬安侧身轻松避开,手臂顺势一抬,拳头带着破风的力道,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胸口。 “嘭!” 一声闷响,一人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捂着胸口连哼都哼不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人吓了一跳,疯了似的一拥而上。李敬安脚步沉稳,不闪不避,拳头、脚踢全是最简单直接的动作,却每一下都势大力沉。 左边一人扑来,他抬脚就是一记侧踹,正中对方小腹,那人弓成虾米倒在地上打滚;右边一人挥拳砸脸,他偏头躲过,反手一拳轰在腮帮子上,对方当场口鼻出血,直挺挺栽倒。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不过短短十几秒,胡同里已经躺倒五个人,哼哼唧唧失去反抗能力,站着的只剩两个最瘦小、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的青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李敬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心里涌起一股畅快的得意。又瞄了一眼胡同口的人群,他们应该也都看到他的英姿了吧。 可就在他放松警惕、微微抬下巴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一道黑影猛地抬起—— 剩下两人中的一个,不知何时从地上摸起了一块半大的青砖,趁着他得意分神,咬牙狠狠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李敬安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剧痛从后脑勺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脖颈往下流。 他晃了晃身子,眼前重影叠叠,差点栽倒在地。 艹,这不在我的计算之内啊。 胡同口的围观群众已经越聚越多,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两个贼人彻底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同伙,手里攥着染了血的砖头,疯了一样从李敬安身侧冲过,挥舞着砖头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穿过,转眼消失在街巷里。 李敬安撑着墙,脑袋昏沉得厉害,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软软往下倒去。 …… 一队警察骑着自行车冲过来。 派出所张所长亲自带队赶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上、头上流血、昏迷不醒的李敬安,脸色骤变。 “敬安?!是李敬安!” 张所长快步冲上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头皱得更紧。他抬头看向手下民警,厉声吩咐:“先把地上这五个扒手全部铐起来,带回所里审讯!动作快!” 几名名民警立刻上前,将哀嚎的五人反手铐住,押着走了。 张所长则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敬安,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李敬安在一阵消毒水的味道中悠悠转醒。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依旧昏沉胀痛,后脑勺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淡淡的血色。医生刚处理完伤口,站在床边叮嘱:“小伙子,你这是后脑钝器击伤,有轻微脑震荡,必须留院观察两天,不准乱动,好好休息。” 李敬安虚弱地点点头,等医生离开,才看向守在床边的张所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张所长,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你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张所长佩服,递过一杯温水,“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敢追七个扒手?” 李敬安喝了口水,缓了缓精神,把刚才在公交站遇贼、追进胡同、徒手放倒五人、被人偷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邀功,只是陈述事实。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微微一凝,开口补充:“张所长我怀疑,这帮人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张所长闻言一愣,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轧钢厂图纸失窃案他有所耳闻,但案发地点不在他的辖区,厂里也刻意控制了消息范围,没有扩大传播,普通百姓根本不该知道细节。 他下意识看向李敬安,随口问道:“敬安,你怎么知道图纸被抢的事跟他们有关系?” 李敬安心头一顿,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自然地回道:“嗨,还不是在车站牌,听这伙人自己念叨的,我也是听了一耳朵,觉得不对劲,就跟您提一句。” 张所长也没多问当即拍板:“我晚上回所里立刻组织突击审讯,撬开他们的嘴,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同伙!”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李敬安的胳膊,语气放缓:“先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我们,不用担心。” 说完,张所长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医院,赶回派出所部署审讯工作。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敬安靠在床头,揉了揉依旧发晕的脑袋,刚闭上眼休息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推开,吵吵嚷嚷的声音涌了进来。 是四合院的邻居们。 傍晚下班高峰期发生的事,现场有不少认识李敬安的街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早就传回了四合院。一大爷易中海、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埠贵、傻柱、秦淮茹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邻居,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敬安哥,你可吓死我们了!” “没事吧?伤得重不重?真是好样的,敢跟小偷硬碰硬!”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候,语气里有担心,也有佩服。李敬安靠在床头,一一笑着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扫了一圈,却没看到许大茂。 心里默默冷哼一声,又给许大茂记了一笔。 他哪里知道,许大茂此刻比窦娥还冤——昨天一早就被单位派下乡放电影,至今还没回城里,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平白无故又被李敬安记了一笔黑账。 面对邻居们热情提出的“留人守夜照顾”,李敬安婉言谢绝。他伤得不重,只是脑震荡需要休息,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被四合院这帮人围着问东问西,徒增麻烦。 “各位,谢谢你们惦记,我没事,医生说就是歇两天就行,这里有护士照顾,你们都回去吧,别耽误家里做饭、看孩子。” 他态度坚决,语气客气却不容推辞,众人见状,也不好再坚持,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的话,才陆陆续续离开病房。 病房门关上,终于恢复了安静。 第64章 破获 秦淮茹早早就来了李敬安的病床边,暖壶、搪瓷缸、叠得整齐的病号服都归置得妥妥帖帖。她是下午班的,天不亮就从家里赶了过来,一边用温水沾着毛巾给李敬安擦手,一边说:“我下午去招待所上班,就让王彩霞过来继续照顾。” 李敬安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脑袋上缠着纱布,嘴里只是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刚吃完早饭,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张所长裹着一身晨露的寒气走了进来,身上的警服还带着夜间奔波的褶皱,脸上却难掩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神采。他一眼看见病床上的李敬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床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喜色:“敬安,醒着呢?跟你说个好消息——昨儿跑的那两个小子,后半夜就给我们摁住了!” 李敬安抬眼,只淡淡“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张所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眉飞色舞地讲起昨夜的审讯:“多亏了你先前给的那点线索,不然还真撬不开这俩混小子的嘴。一开始他们嘴硬得很,只承认偷了个包,别的一概不认。哼,我们干公安的也不是吃素的,有你给的底儿,我就不提示、不引导,就让他们自己交代,说一个不对,接着说;再说一个还不对,继续说。就这么磨,前前后后让他们吐了四五个小案子,才终于松口,承认了抢轧钢厂技术科陈青那回!” 他说到兴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办案的得意:“我没停,趁热打铁接着审,这帮家伙藏得深,又陆陆续续掏出来三四个案子,一直审到天蒙蒙亮才暂时收了手。你猜怎么着?就这些偷包的小蟊贼,愣是牵出一串案子——光明着抢劫就三起,还有调戏妇女、投机倒把,桩桩件件都够判的!不光如此,他们还咬出了附近一帮混混、佛爷的底,把别人的犯罪事实全抖出来了,这案子直接升格成东城分局的重点大案,今早一上班就报上去了!” 张所长重重拍了下大腿,看向李敬安的眼神满是感激:“说一千道一万,这功劳头一份就是你的,要不是你提供的关键线索,我们根本摸不到这么深的水。” 李敬安轻轻摩挲着被角,缓缓开口:“张所,这事别往外提是我给的线索,就说是你们自己审出来的、摸排到的。” 张所长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满眼不解地探身:“敬安,你这是啥意思?这是光明正大的功劳,又不是偷摸的事,报上去对你只有好处,往后不管是厂里还是街道,都能给你评先进、树典型,你怎么还往外推?” 他淡淡解释:“我就是随口提了句怀疑的方向,算不上啥线索。我又不是公安系统的人,要这功劳没用,反而惹眼。平平安安比啥都强,少点麻烦,大家都省心。” 张所长瞬间明白了,这是李敬安把实打实的功劳全让给了所里,让他和手下弟兄们能借着这个大案立功受奖。他伸手重重握住李敬安的手,力道十足:“敬安,你这人……我记在心里了!这份情,我欠你的!往后你但凡有半点事,只要招呼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含糊,绝不含糊!” “都是朋友,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李敬安抽回手,轻轻笑了笑,岔开话题,语气自然地转回正事,“对了,轧钢厂陈青被抢那案子,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图纸找着了吗?” 一提这个,张所长神色正了正,叹了口气:“说来也巧,也算是陈青倒霉。那行蟊贼是在公交站牌底下,听见两个外地人闲聊,说旁边等车的陈青包里刚从银行取了巨款,这才动了歪心思,一路跟到他家附近下的手。也亏得是这个由头,之前陈青所在辖区派出所把片区里的混混、佛爷全抓了一遍,愣是没摸到头绪,完全是无差别作案,没半点本地关联。” 李敬安只静静听着。 “至于图纸?”张所长咧嘴一笑,“他们抢了包就找地方翻,打开一看根本不是钱,全是图纸文件,他们不懂,也嫌麻烦,直接连包带东西一股脑扔进城郊一处塌了半边的破房子里了。我天一亮就派弟兄们赶过去,东西完完整整找回来了,没半点损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上午,东城分局就会派人去轧钢厂,把图纸归还,还有你勇斗歹徒受伤的事,也会一并跟厂领导说明。” “我的事就别提了。”李敬安立刻摆手,语气诚恳,“路见不平出手,是我该做的,算不上什么大事,没必要特意说。” “那可不行。”张所长连连摇头,态度坚决,“你赤手空拳放倒五个歹徒,还负伤了,这是见义勇为的大好事!等过几天案子彻底办结,我们局里肯定要联合街道、区政府,给你开表彰会,送奖状、发奖金,这是你应得的!” 李敬安也不争执,只是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装作随口一提,眼神平静无波:“对了,你说那两个外地人,身份查着了吗?长什么样、哪里来的,有没有线索?” 张所长闻言,无奈地摆了摆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李敬安,又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敬安,这事你就别琢磨了。北京多大?一天进进出出的外地人成千上万,没边没数。那些蟊贼本来就是街头混的,记性差得很,压根记不清人家的长相、穿着,更别说口音、来路了,估摸着就是路人随口一句闲话,被这帮歹人听了去,纯属巧合。” 说罢,他又摇着头感慨,语气里满是唏嘘:“你们厂那个陈青,是真叫一个倒霉。那天他带着图纸出厂,自行车胎莫名其妙的破了,只能去坐公交,偏偏被人误会带了巨款,又偏偏让一旁蹲点的佛爷听了去,一环扣一环,躲都躲不开,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李敬安夹着烟,缓缓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白色的烟圈从口鼻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只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淡得像冬日的风: “或许,就是他该倒霉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的寒风掠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65章 看望、决定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进来。 轧钢厂的一众领导浩浩荡荡赶了过来——党委书记走在最前面,面色沉稳和蔼,杨厂长紧随其后,人事科、技术科、宣传科、生产部的科长主任悉数到场,人人手里提着营养品、水果,脸上带着关切与敬重,一进门就把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书记率先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李敬安头上的纱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有力,语气满是赞许:“敬安啊,好样的!不愧是部队里出来的兵,骨头硬、胆子正,面对歹徒毫不畏惧,敢于和黑恶势力正面斗争,没给部队丢脸,更没给咱们轧钢厂丢脸!” 李敬安微微欠身,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神色,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伤处:“书记过奖了,我这也算不得什么英雄,最后还不是让人家一砖头拍晕,送进医院躺着了,说起来都惭愧。” “此言差矣!”书记立刻摆手,语气坚定,“是非战之罪!你赤手空拳,一对七,硬生生放倒五个歹徒,最后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拿砖头暗算,才力竭倒下的。换作一般人,见这阵仗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抱头逃窜了,谁能有你这份胆色和身手?” 杨厂长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接过话头:“敬安,今天上午东城分局已经把情况全跟我们说明了,陈青丢失的技术图纸也完完整整找回来了,没造成任何泄密和损失,这全是你的功劳。厂里班子刚才碰了头,商量了一下,图纸丢失涉及军队,这事不宜大肆宣扬,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敬安闻言,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他抬眼,语气沉稳:“厂长、书记,我跟你们想法一样,图纸的事不能对外宣传。再者,陈青还年轻,刚参加工作,他也是想为厂里做贡献,一时疏忽犯了错,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一棍子打死,彻底毁了他的前途,年轻人总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厂领导们脸上纷纷露出赞许之色,连连点头,看向李敬安的眼神更添几分欣赏——这年轻人不仅勇敢,还顾全大局、心地宽厚,处事周全,难得的是不居功、不刻薄。 “说得好!说得好!”书记连声称赞,“敬安你这格局,比我们这些人都大!” 杨厂长见状,顺势问道:“那厂里对陈青的处置,至今还没统一意见,你既然想得周全,不妨说说你的看法,我们参考参考。” 李敬安再次沉吟,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贴合当下形势:“今年厂里干部下乡锻炼的名额,不是一直没凑齐吗?各个科室都在推三阻四,愁坏了不少人。依我看,不如把陈青的名字加进去,让他下乡历练一段时间。一来,让他暂时离开轧钢厂,避开这阵风波,淡化这件事的影响;二来,农村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吃点苦、受点累,也能让他长长记性,往后做事严谨仔细,不再犯这种粗心大意的错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精准贴合时局:“而且看今年的形势,明年干部下乡的政策大概率就要停了,陈青下去待不了几个月,顶多半年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所有人都眼前一亮——这个办法既妥善处置了陈青的过错,不重罚、不埋没,又补上了厂里下乡的空缺,一举两得,周全至极。 书记一拍大腿,当场拍板:“好!就按敬安说的办!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李敬安,语气郑重:“图纸的事我们不对外提,但你见义勇为、勇斗歹徒、保护人民财产的事迹,绝不能埋没。厂里会整理材料,直接上报冶金部,建议部里把你树立成整个冶金系统的先进典型,全系统通报表彰,该给的荣誉、该有的奖励,一样都不能少!” 这一次,李敬安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既然是组织的决定,我服从安排。” 书记和杨厂长又叮嘱了几句养伤的话,便先行离去。剩下的技术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宣传科科长又围了上来。 技术科孙科长握着李敬安的手,语气恳切:“敬安,你这不仅是帮了陈青,更是帮了我这个技术科长啊!你这一安排,既保全了陈青,也解了我的围。等你伤好了出院,我一定摆一桌好酒好菜,好好谢谢你!” “孙哥客气了,举手之劳。”李敬安笑着点头,“这话我记下了,到时候一定赴约。” 人事科张科长也凑上来,松了一大口气:“敬安,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这阵子我正为下乡人选愁得睡不着觉,各个科室都不愿放人,你这一句话,直接把难题解了,太感谢了!” 李敬安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转,装作随意地问道:“对了,厂里下乡一般都安排去哪?远不远?” 张科长立刻答道:“大多是北京周边,怀柔、昌平、大兴这些郊区,最远也就到河北地界,不算远。” “那就别往河北安排了。”李敬安语气平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周全,“就留在北京周边吧,离家近,陈青的家人想去看他方便,他逢年过节放假也能回趟家,不至于太遭罪。” 张科长应下:“没问题没问题,这点小事我来协调,保证给安排到最近的点!” 几人又寒暄片刻,便相继告辞离去。 到了晚上,病房里依旧热闹,厂里的中层干部陆续赶来探望——后勤主任李怀德、保卫科苟科长、车队沈队长,拎着罐头、麦乳精,嘘寒问暖,说了不少关心的话。 更让李敬安意外的是,冶金部的高司长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下班之后特意绕路赶来,手里提着高档的滋补品,亲自登门看望。走之前高司长表示他会在部里给李敬安说话的。 夜色渐深,探望的人陆续离去,病房终于恢复了安静。 第66章 结交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下一片暖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李敬安靠在床头,额角缠着白纱布。 没等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三道身影鱼贯而入——二商局孙副局长走在中间,身旁是东城分局孟局长,后头跟着派出所张所长。 他们是在医院院子停车时偶遇的,一搭话才知道,孙副局长和孟局长本就是老相识,在北京这地界,二商局管着全城吃喝用度,谁不攀着几分交情,认识也实属正常。张所长听他们聊才知道,原来李敬安,竟是孙副局长带过的兵。 孟局长今天专程过来,一是慰问,二是真心道谢——要不是李敬安,他们不可能顺藤摸瓜,一举破获一串连环大案,从偷包小案挖到抢劫、调戏妇女、投机倒把,连带端掉一片混混团伙,功劳簿上沉甸甸一笔,全靠眼前这个年轻人。 进了病房,张所长先上前一步,笑着引荐:“敬安,这位是东城分局孟局长,特意来看你。” 孟局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了握李敬安的手,面色沉稳温和,语气带着官方的郑重,却又不失亲切:“李敬安同志,你见义勇为、勇斗歹徒,为我们公安战线扫清了一大片隐患,我代表分局,向你表示慰问和感谢。安心养伤,医药费、后续照料,组织都会安排妥当。” 李敬安连忙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多谢孟局长关心,也麻烦各位领导跑一趟,我受之有愧。” 等人都找椅子坐下,病房里气氛松快了些,孙副局长往椅背上一靠,笑着拍了拍孟局长的胳膊:“老孟,都是自己人,别那么多官话套话,敬安是我带出来的兵,实在人,不用拘束。” 孟局长闻言也笑了,点点头:“孙局说得对,我跟孙局是老交情了,敬安你也别见外。” 李敬安抬眼打量孟局长,对方不过四十出头,便坐到东城分局局长的位置,眉眼间沉稳干练,气场内敛却分量十足,一看就是前途无量的人物。他心里瞬间活络起来——这样年轻、有实权、上升空间极大的公安口领导,正是他最需要拉拢的关系,若是能纳入自己的关系网,往后不管是厂里、街道还是遇事求人,都多了一层实打实的靠山。 孙副局长看向李敬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关切:“我只听说你见义勇为受了伤住院,具体怎么回事,一直没人跟我说清楚,你自己讲讲,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行,那我就跟领导您说说。”李敬安清了清嗓子,坐直了几分,眼神一凝,瞬间入戏,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又凛然的神色,“那天我路过胡同口,一眼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路人,明抢包!” 这话一出,孟局长和张所长同时愣了一下。张所长最清楚实情,不过是几个佛爷偷包被撞破,怎么到李敬安嘴里,直接成了持械抢劫?孟局长看过案情报告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两人飞快对视一眼,嘴角憋着笑,都没拆穿,反倒坐直了身子,倒要看李敬安怎么往下编。 李敬安浑然不觉,或者说故意无视两人的神色,一拍大腿,后脑勺的纱布跟着微微晃动,眼睛瞪得溜圆,语气激昂,仿佛又回到了事发当场: “你们是没见那阵势!整整七个混小子,手里攥着片儿刀、粗木棍,一个个凶神恶煞,刀片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摆明了是要往死里弄!” “我当时赤手空拳,连个防身的家伙事儿都没有,可咱当过兵的人,遇见这事能躲?不能!为首那小子挥着大木棍先冲上来,我侧身一躲,顺势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拧、脚下一绊,那小子当场疼得瘫在地上,棍子飞出去老远。” “后面几个疯了似的围上来,刀棍齐下,招招往要害招呼。我脚步扎稳,专挑他们破绽下手,拳头砸要害、手肘顶软肋、膝盖撞小腹,招招干脆利落。左边一个挥刀劈过来,我矮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在他下巴,直接打懵过去;右边那小子举棍乱抡,我一把攥住棍身,猛力一夺,反手一敲,他闷哼一声就倒。前后也就几分钟,我接连放倒五个,个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 说到这里,李敬安故意顿了顿,扫了眼听得入神的孙副局长,又瞥了眼憋笑憋得肩膀微颤的孟局长和张所长,语气陡然一沉,添了几分凶险: “剩下俩见同伙全废了,当场慌了神,狗急跳墙,一把拽过旁边路过的两个路人,死死架在身前当人质,刀刃就贴在人脖子上,喊着再上前就撕票。更阴的是,其中一个趁我盯着人质分神,偷偷绕到我身后,攥着刀就往我后腰狠捅——那一下又快又狠,换旁人早慌了手脚!” “可我没倒!刀扎进去的瞬间,后腰一热,血瞬间浸透衣裳,可我脑子清醒得很。我强忍着疼,不回头、不喊疼,猛地侧身拧腰,反手攥住他手腕,用力一掰,刀‘当啷’落地,跟着一拳砸在他面门,再一脚踹出去老远。另一个挟持人质的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冲上前,扣住他持刀的手往上一抬,刀刃偏开,顺势一推一绊,直接把人掀翻,连拖带拽把人质护到身后。” “直到那俩歹徒连滚带爬逃了,人质安然无恙,我这口气才松下来。后腰血止不住地流,浑身力气像被抽干,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昏死过去了。”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后腰,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满脸遗憾:“唉,说到底还是我功夫不好,在军队里练的拼刺刀,如今没家伙事儿在手,施展不开。要是当时手里有根棍子,别说七个,再来一倍,我也不可能受伤!” 孙副局长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眉头紧蹙,还真为李敬安捏了把汗,可越往后听越觉得离谱——什么七人持械、人质、刀捅后腰。 再转头一看,孟局长嘴角抿得紧紧的,张所长更是把头扭向一边,肩膀一抽一抽,明显在拼命憋笑,瞬间就明白过来,这小子纯纯是在满嘴跑火车、夸大其词。 孙副局长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开口,语气带着调侃:“李敬安,我问你,那刀是捅你后脑勺上了吗?我怎么听说你伤在头上,脑浆没给你捅出来吧?” 李敬安一愣,脸上激昂的神色瞬间僵住,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嘿嘿……记岔了,记岔了,不是刀捅的,是被人用棍子、哦不对,是砖头,从后头偷袭拍晕的。” “少跟我来这套。”孙副局长戳穿他,“我还不知道你?能编得这么绘声绘色,不去说评书屈才了。” 一旁孟局长终于忍不住,笑着开口,故意板起脸看向张所长:“张所长,没想到李敬安同志遭遇这么凶险,你这报告写得也太简略了,跟现场天差地别,回头我得好好处分你!” 张所长立刻配合,一脸诚恳地站起身:“是是是,孟局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失职,我虚心接受处分,绝无二话!”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跟真的一样,李敬安一看这架势,也不再装了,干脆老老实实摊牌,挠着头嘿嘿笑:“行了领导,我不编了,实话实说——就是街上几个佛爷偷包,被我撞见制止,跟他们打了一架,放倒五个,没留神被人从后头一砖头拍晕了,就这么点事。” 话音一落,病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孟局长笑得拍着大腿,张所长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稳重的孙副局长,也忍不住摇头笑骂。 笑罢,孟局长收住笑意,看向李敬安的眼神满是赞赏:“你小子还真不是吹,战斗力是真猛。七个混混,四个被你打得骨折,剩下三个也没好到哪去,掉牙的掉牙,鼻青脸肿的鼻青脸肿,躺看守所里哼哼呢。” 孙副局长一听,顿时惊了,看向李敬安:“真有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又在吹。” “千真万确。”孟局长点头,“刚审完结案,骨折那几个,今天正好转来这家医院治疗,就在楼下病房。” 李敬安闻言,故意皱起眉,看向孟局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孟局长,把他们送这医院来,就不怕他们记仇,等好了偷偷找我报复?” 孟局长又是一阵大笑,指着李敬安,语气爽朗:“报复?我倒是怕你伤好了,先下去找他们报复!就你这身手,他们见了你躲都来不及,还敢上门?”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病房里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笑闹过后,孙副局长正色看向孟局长,语气带着托付:“老孟,敬安是我带出来的兵,如今人就在你东城辖区住着,往后工作生活,难免遇上点事,你得多帮衬着点,多照顾照顾。” 孟局长本就对李敬安印象极佳——勇敢、实在、会说话、懂分寸,再加孙副局长这层关系,当即痛快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孙局放心,敬安这朋友我交定了!往后不管是厂里的事、街上的事,还是遇上任何麻烦,随时来找我,一句话的事,我绝不含糊!” 李敬安心中大喜,脸上却依旧谦逊,笑着拱手:“那就多谢孟局长了,往后我可真不客气了,只怕到时候总麻烦您,您别嫌我烦就行。”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孟局长摆手。 孙副局长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可惜今天这场合,没法喝两杯,不然非得跟你们好好喝一顿。” 李敬安眼睛一亮,当即接话:“这有啥难的?这都快中午了,医院门口就有家国营饭店,味道不错,咱现在就过去,喝点小酒,边喝边聊。” 孟局长愣了一下,看向他头上的纱布:“你这伤,能喝酒吗?医生不得拦着?” 李敬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起身就要下床:“没事,这两天没打针没吃药,医生光让躺着养,我身上都快生锈了。正好出去喝点酒,杀杀菌、消消毒,比躺这儿强!” 三人都是爽快人,不矫情不扭捏,当即一拍即合,起身就往外走。 守在门口的小护士一看病人要私自出院喝酒,连忙上前阻拦,可李敬安身形硬朗,身后又跟着两位局长、一位所长,气势摆在那,小护士拦了两句,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说说笑笑,大步走出住院楼。 一顿酒喝得酣畅淋漓,宾主尽欢。李敬安酒量好,说话得体,既不卑不亢,又懂分寸进退,把孙副局长的情面、孟局长的地位、张所长的辛苦,全都照顾得面面俱到,一顿饭下来,几人关系更近了一步。 等李敬安带着微醺的酒意回到病房,打发走陪护的人,关好房门,立刻沉下心神,意识沉入脑海深处,查看自己的金手指——那张无形的关系网虚影缓缓展开,一个崭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空格里:孟祥斌(孟局长)。 让他惊喜的是,名字并非浅淡的灰色,而是直接亮起了浅红色,这意味着孟局长对他的好感度、认可度已经远超初次见面的普通交情,只要再多打回交道,名字就能转为深红,彻底绑定进自己的关系网,成为稳固的靠山。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67章 感谢 傍晚的医院,走廊里灯光昏黄,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多了几分饭菜与晚风混在一起的烟火气。 陈青手里拎着一个红纸包裹的点心匣子,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他身后跟着周雨菲。 女人脚步很轻,眉头微蹙,一路上心里都在挣扎。 她本来是真的不想来。 她心里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戒备,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却一直扎在那儿,拔不掉。 可这一次,李敬安确确实实帮了陈青。 图纸找回来了,厂里没重罚,只是安排去怀柔下乡,已经是最轻最轻的结果。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人家是恩人,不能再带着偏见,不能再提防。 可情绪不听使唤,一想到要单独和李敬安待在一个屋子里,她就浑身不自在,心跳莫名加快。 她一路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走个过场,道个谢,很快就走,别多想,别乱看。 病房门一开,李敬安靠在床头,气色很好,额头上的纱布还在。 看见两人进来,他微微抬眼,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顺手从床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你们怎么过来了?快坐。” 陈青连忙双手接过烟,指尖都有些发紧,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声音有点小: “李所长,医院……这儿能抽烟吗?” 李敬安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把烟叼在嘴里,咔嗒一声打着火,吸了一口,慢悠悠吐着烟圈: “没事,尽管抽。他们喊他们的,咱们抽咱们的,这点小事,没人真较真。” 陈青这才敢把烟点上,站在床边,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后怕: “李所长,我今天专门过来,就是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次真的完了,工作肯定保不住,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真诚: “还有厂里的处分,多亏您帮我说话,最后只让我去怀柔下乡一段时间。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照顾了,我心里都记着。” 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别这么说,也就是赶上了,顺手帮了你一句。处分的事,我也是随口一提,最后还是厂里班子定的。” “您是随口一提,对我却是救命的话。”陈青眼圈微微发红,“您一句话,顶我跑断腿。” 李敬安看着他,神色认真了几分: “陈青,你还年轻,别因为这一次意外就垮了。去乡下好好劳动,好好表现,别混日子。你的路还长,别自己先放弃。” 陈青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记住了,李所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怀柔不远,想家了,放假就能回来。”李敬安又安抚一句,“现在这形势,下乡撑不了几个月,你很快就能回来。” 陈青连连应声,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想到自己明天一早就要去报道,以后很长时间不在北京,连忙开口: “李所长,我明天就去怀柔报到,以后不方便常来看您。要不……就让我爱人雨菲,过来帮着照顾您几天?” 一直站在旁边、几乎透明的周雨菲,身子猛地一僵。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摇头拒绝,却又不想当着丈夫的面失礼。 她实在不想和李敬安有任何近距离接触。 那种被他目光扫过的感觉,让她浑身发毛,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一样。 就在她手足无措、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李敬安开口了,语气很自然: “不用麻烦,我明天就出院,家里有人照应,雨菲同志还要上班,别折腾了。” 周雨菲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肩膀微微一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手心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陈青见状也不再坚持,目光落在李敬安桌上的水杯,见空了,连忙拿起暖壶: “我给您倒点水。” 倒完水,他掂了掂暖壶,轻声说: “水不多了,我去水房打一壶。” 说完,拎着暖壶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里,一下子只剩下李敬安和周雨菲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尴尬。 李敬安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很随意: “雨菲,也是刚下班吧?看你挺累的。” 周雨菲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嗯,刚下班。”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可即便这样,也能清晰感觉到李敬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肩上、身上,不凶,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打量。 她微微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脏砰砰直跳,只盼着陈青快点回来。 短短几十秒,像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青拎着暖壶推门进来。 周雨菲身上那股紧绷、压抑、无处躲藏的不适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走到医院大门口,周雨菲忍不住回头,朝病房楼上望去。 窗户拉着淡蓝色的窗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静静立在帘后。 她心里猛地一紧,莫名笃定——那就是李敬安。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隔着厚厚的窗帘,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背上,一动不动。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后背。 第68章 荣誉 李敬安出院的那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回到厂里之后,李敬安的生活,彻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先是冶金部正式下发红头文件,授予李敬安同志冶金系统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两项重量级荣誉称号。文件下发到各个下属单位,要求全系统认真学习李敬安同志见义勇为、不畏强暴、保护人民财产的英勇事迹。 紧接着,市政府、区委、区政府也联合发文,授予李敬安市级模范个人称号,并正式提名、推选他为区人大代表。 一时间,李敬安这个名字,传遍了冶金系统的每一个角落,传遍了北京东城的大街小巷。报纸、广播、厂内宣传栏,到处都是他的事迹,到处都是他的名字,到处都是对他的赞扬与表彰。 表彰大会一场接一场,一场比一场隆重。 区里的大会、冶金部的大会、轧钢厂自身的表彰大会,一场接着一场,几乎没有停歇。鲜红的奖状、金灿灿的奖章、烫金的证书,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几乎放不下。每一次登台,都是聚光灯环绕,都是掌声雷动,都是各级领导亲切握手、勉励嘱托。 除此之外,他还被各级单位抽调,组成先进事迹报告团,走遍冶金系统所有工厂,走遍、各个机关单位,一场接一场做演讲。从工厂车间到机关礼堂,从学校操场到部队营房,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聚光灯、掌声、鲜花、荣誉、头衔、身份,一股脑地涌向他,将他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天下午,他终于挤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摆脱了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告,回到了轧钢厂招待所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李敬安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提前找人定做的一个大号实木相框搬了进来。相框做工扎实,厚重沉稳,颜色沉稳大气,一看就很有分量。 他亲自搬来梯子,稳稳钉在办公桌正后方的墙上,位置醒目,抬头就能看见。 相框里面,整整齐齐、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所有的奖状、证书、奖章,一字排开,鲜红夺目,金光闪闪; 几份登载他事迹的《北京日报》、《冶金报》,被仔细压平,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一沓厚厚的合影——和冶金部各级领导的合影、和政府领导的合影。 李敬安站在地上,仰着头,仔细打量着墙上的相框,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往后,不管是厂里的领导、各科室的干部,还是外面来办事的人、求他帮忙的人,一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满墙的荣誉、背景、人脉。不用他多说一句话,不用他刻意炫耀,所有人都会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背景深厚,前途无量。 这就是无声的气场,无声的分量,无声的话语权。 他刚把一切收拾妥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中午的时候,他帮昌平农机厂的潘厂长,牵线约了轧钢厂分厂的负责人吃饭。 李敬安刚想到这里,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秦淮茹走了进来,语气恭敬又自然:“李哥,昌平农机厂的潘厂长来了,在外面等着,我把他领进来?” 李敬安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好。”秦淮茹转身出去,很快领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潘厂长。 秦淮茹把人领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示意,没有多说话,轻轻带上房门,安静退了出去,不打扰两人谈话。 潘厂长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用力摇晃,语气激动:“李所长!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出面,要不是您一句话,我那点事,不知道要卡到猴年马月,不知道要跑断多少腿,说破多少嘴!”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轻轻往李敬安的桌角一放。 李敬安眼皮都没抬,目光平静,脸上带着微笑,压根没有去看那个信封,只是摆了摆手:“潘厂长,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为了广大职工,谈不上什么感谢。我也就是搭个桥,牵个线,出一点点微薄之力。” “话不能这么说!”潘厂长连忙摇头,“您是不知道,办事有多难。没有您这样有分量、有面子、有影响力的领导出面,我们跑断腿也没用。您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事情办得太顺利了,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只要事情办妥,只要能帮到农机厂,帮到职工,我就满意了。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建设,互相帮忙,应该的。” 潘厂长又连着说了好几句感激涕零的话,不敢过多打扰李敬安这个大忙人,见好就收,恭恭敬敬告辞离开。 等人走后,李敬安才慢悠悠拿起桌角的牛皮信封,掂了掂分量。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过多在意,随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稳稳放了进去。 傍晚时分,李敬安住的小院,彻底热闹了起来。 他提前让人打了招呼,把厂里一帮关系紧密、位置关键的中高层干部,全都请到家里吃饭,算是庆祝,也算是联络感情。 保卫科科长、人事科科长、宣传科科长、财务科科长、生产部主任、后勤主任,一个不落,悉数到场。 如今的李敬安,荣誉加身,身份显赫,又是人大代表,又是系统模范,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一接到邀请,没人缺席。 李敬安还特意叫来了二大爷刘海忠。 名义上,是请他过来作陪,实际上,就是让他端茶倒水、招呼客人、跑前跑后、伺候大家。 刘海忠却乐此不疲,满脸红光,得意洋洋,觉得这是李敬安看得起他,给足了他面子,在众人面前风光无限。他忙得满头大汗,却心甘情愿,甚至隐隐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厨房里,更是热闹。 傻柱掌勺,炒菜做饭,香味飘满整个小院。秦淮茹在一旁打下手。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喝得尽兴,聊得投机。 等到客人陆续走光,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狼藉。 秦淮茹默默留下来,一个人收拾残局。扫地、擦桌、洗碗、刷锅、清理灶台、归置桌椅,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才擦了擦手,准备悄悄离开。 她刚走到门口,就被李敬安叫住。 “淮茹,等一下。” 秦淮茹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轻轻应了一声:“李哥,还有事吗?” “进来吧,忙活了一阵子,累了,进来帮我放松放松。” 秦淮茹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缓步走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第69章 针对 怀柔,地处北京郊区,离城区不算太远,但环境、条件、生活水平,和城里完全是两个世界。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乡下条件艰苦,物资匮乏,劳动强度大,对于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的年轻干部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水渠施工现场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全是人。有附近的村民,有下乡的干部,有公社派来的劳力,人人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扁担、独轮车,吆喝声、喘息声、口号声、车子滚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嘈杂又混乱。 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干,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这个年代,消极怠工、偷懒耍滑,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陈青,就在这群人中间。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尘土、汗水、划痕,早已没有了在轧钢厂技术科当技术员时的斯文干净、文质彬彬的模样。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到了极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此刻,他正双手死死攥着一辆独轮车的车把,车上装满了沉重的沙子,高高隆起,压得车轱辘微微变形。他双臂肌肉紧绷,不住地发抖,双腿打颤,每走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脚步沉重,踉踉跄跄,好几次车轮压到石头,车身一歪,他都差点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旁边的土沟里。 他咬着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咙干痛得像要冒烟,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却不敢松手去擦。 “哎!陈青!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快点把这车沙子推过去!别在那儿偷懒!今天才推了几车?想挨批是不是!不想干就直说!” 一声粗声粗气、充满呵斥与不满的吼叫,在工地上猛然响起,格外刺耳。 喊话的人,是施工队的张队长。 张队长他背着手,站在高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陈青,一刻也不放松,满脸都是不耐烦。 陈青听到呵斥,身子猛地一颤,不敢有丝毫停顿,更加用力地往前推,脚步踉跄,几乎要虚脱倒地。 他刚来怀柔的头两天,日子其实还算好过。 刚到工地的时候,大家听说他是北京轧钢厂来的干部,是城里来的技术人员,都客客气气,礼让三分,给他分配的活也比较轻松,大多是一些轻省的杂活,不用干重体力劳动,也没有人故意为难他。 那时候,他心里还暗暗庆幸,觉得下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觉得李敬安说得没错,熬上几个月,就能平安回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平静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两天。 没过多久,他被临时调整,划归到张队长的小队管理。 从那一天起,他的噩梦,正式开始。 张队长像是跟他有深仇大恨一样,从第一天见面,就对他充满敌意,处处针对,处处刁难,处处找茬,一刻也不让他消停。 别人干轻活,他必须干重活;别人干半天,他必须干一整天;别人能休息,他不能休息;别人稍微慢一点,没人计较,他稍微喘口气,立刻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辱骂、扣帽子。 最脏、最累、最重、最苦、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全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 挑土、推沙、挖沟、搬石、清淤、扛木头,什么重干什么,什么累干什么,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连喝口水、喘口气的功夫都被压缩到极致。 只要他稍有不满,稍有犹豫,稍有疲惫,张队长立刻就会拿出一大堆大帽子扣下来: 消极怠工、抗拒改造、轻视劳动、看不起农民、资产阶级思想、小资情调、不服从管理、破坏下乡秩序…… 每一顶帽子,都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陈青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他想抗议,被张队长骂成态度恶劣、拒不悔改; 他想解释,被张队长当成狡辩、找借口; 他想找上级负责人反映情况,又怕被张队长反咬一口,被扣上更大的帽子。 他只能忍。 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咬牙硬扛,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不甘,全都咽进肚子里。 短短几天时间,他就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精神濒临崩溃,身体也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垮掉。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张队长,为什么对方要这样死死盯着他,这样不择手段地针对他、折磨他、打压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并不是无缘无故。 休息间隙,众人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喘气、闲聊,稍微放松一下。 一个和张队长关系还算不错的汉子,趁着休息,凑到张队长身边,掏出一支香烟,递了过去,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问:“张哥,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你跟那个陈青,是不是以前有什么过节啊?还是他得罪过你?我看你天天盯着他,使劲使唤他,一点情面都不留,这是为啥啊?” 张队长接过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斜着眼睛,瞥了一眼不远处扶着独轮车、大口喘气、几乎虚脱的陈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冷漠,语气低沉地说:“过节?没有的事,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跟他无冤无仇。” 汉子更加疑惑,皱着眉头:“那你为啥总针对他?我看他一个城里来的读书人,身子骨弱,干活也没偷懒,一直都在拼命干,你还这么不依不饶,天天骂,天天压着他干重活,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张队长冷笑一声:“他跟其他下乡的干部不一样。别人是正常下来锻炼、学习、改造,是带着任务来的,是好人。他不是,他是犯了大错,被厂里打发下来的,是问题分子,是坏分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汉子一脸惊讶,“这事没人说过啊。” “我在北京城里有关系,消息灵通,准得很。”张队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一脸严肃,“我跟你说,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往外传,传出去要出大事。这个陈青,不是普通的犯错,他是差点泄露军事机密,性质严重得很,是重大问题!” 汉子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震惊,声音都有些发抖:“我的娘哎!泄露军事机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那怎么没把他抓起来枪毙?最起码也得关起来劳改吧?怎么就这么轻轻巧巧送下乡来了?” “上面没抓住他故意的证据,没办法定死罪,也没办法重判,只能把他打发到乡下,接受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张队长吐了个烟圈,语气理所当然,“我这么对他,这么使劲使唤他,这么严格要求他,不是跟他过不去,是为他好,是给他教训,是让他记住,犯了错,就要受罚,就要付出代价!” 汉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一脸认同,看向陈青的眼神,立刻从同情变成了警惕与厌恶:“原来是这样!我说呢!那真是该!这种人,就不能对他客气!就应该使劲收拾他,让他长长记性!依我说,还太轻了,应该让他去搬石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犯这种大错!” 张队长摆了摆手,虽然针对陈青,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并没有真的想把人往死里逼:“那不行,他就是个刚出校门的书生,身子骨弱得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让他去搬石头,用不了两天,就得累死垮在工地上。我只是给他教训,让他老实一点,不是要他的命。真出了人命,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汉子连连点头,一脸佩服:“还是张队考虑得周全,有分寸,有原则,佩服,佩服。”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到岗位,继续上工。 陈青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默默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恶意造谣,不知道自己被扣上了“泄露军事机密”的惊天黑锅。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压抑,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让他彻底绝望。 这天晚上,收工之后,天色已经漆黑。 陈青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简陋的土坯宿舍,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重新装上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与痛苦。 他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想起来,再也不想动,再也不想面对第二天的太阳。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北京。 他要去找厂里,去找领导,无论如何,也要换一个下乡地点,换一个小队,换一个队长。哪怕去更苦、更偏、更远的地方,他也认了,只要不再跟着张队长,不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强撑着身体,找到了工地负责人。说他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两天。 负责人是一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看着陈青的样子:“你这状态,确实不行,再干下去,要出问题。这样吧,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调整一下。” 陈青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几乎要哭出来。 工地上的人都上工走了,整个工地空荡荡的。陈青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揣上仅有的一点钱,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返回北京的路。 他走后不久,张队长点完名,发现陈青没有到,顿时火冒三丈。 他以为陈青故意偷懒、逃工,怒气冲冲地冲到陈青的宿舍,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行李也少了一些。 张队长立刻转身,找到工地负责人:“陈青人没来上工!是不是跑了!还是躲起来偷懒!” 负责人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没有跟张队长通报,连忙解释:“哦,忘了跟你说了,陈青身体不舒服,状态很差,我给他批了两天假,让他休息休息,调整一下身体。” 张队长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怀疑:“请假休息?” “就是单纯休息两天,调理身体。”负责人顿了顿,有些奇怪地反问,“你没去他宿舍看看吗?” “没顾上。”张队长随口搪塞了一句,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负责人,语气尽量自然:“对了,我城里有个亲戚,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没来得及问。我们村上没有电话,不方便联系,我能不能用一下工地上的电话,打个简短的电话问一问情况?就几句话,不耽误事。” 负责人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指了指隔壁的办公室:“有,电话在那边,你去用吧,注意长话短说,公家东西,不能乱用。” 张队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忙点头:“好,好,谢谢领导,我就打一小会儿,马上就好。” 第70章 求援与自行车票 陈青一路颠簸,从怀柔赶回北京。 上午时分,他终于回到了轧钢厂。厂区依旧繁忙,机器轰鸣,人来人往,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可他自己,却已经变了。变得憔悴、消瘦、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斯文与朝气。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技术科科长办公室走去。孙科长是他的领导,一直对他还算照顾,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内情、同情他遭遇的人。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孙科长身上。 技术科办公室里,孙科长正埋头趴在桌上,仔细看着一张复杂的工程图纸,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手里拿着铅笔,时不时在纸上标注几笔,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看到站在门口、面色憔悴、衣衫陈旧、神情疲惫的陈青,顿时愣住了,满脸意外与惊讶:“陈青?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怀柔下乡吗?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候,你怎么突然回城了?”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圈一红,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哀求与绝望:“孙科长,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孙科长放下手里的铅笔,坐直身体,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语气严肃:“怎么回事?慢慢说,别着急,出什么事了?” “孙科长,我到了怀柔之后,就针对我,故意刁难我,天天给我派最重、最累、最苦的活。”陈青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干的都是重体力活,身子骨早就垮了,再干下去,我肯定要死在工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无比恳切:“孙科长,我求求您,您帮我跟人事科说一说,跟厂里说一说,给我换一个下乡地点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孙科长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很久,脸上慢慢露出为难、无奈、甚至有一丝失望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声音沉重:“陈青,不是我不帮你,也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真的无能为力,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陈青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颤抖,“孙科长,您是技术科科长,您在厂里说话有分量,您只要帮我说一句话,人事科肯定会考虑的,您就帮帮我吧!” “你不懂这里面的规矩。”孙科长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现在干部下乡的地点、人员、分配,都是统一安排、统一备案、统一管理,市里、区里、厂里,层层审批,层层把关,不是随便想换就能换的。人事科没有权力私自调整,我这个技术科长,更没有权力插手人事安排和下乡分配。” 他顿了顿,看着陈青充满希望的眼睛,不忍心却又不得不说出残酷的现实:“除非厂党委、厂班子开会研究,正式做出决定,把你提前召回,否则,谁也动不了,谁也改不了。你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厂里可能为了你一个人,专门破例吗?” 陈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孙科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其实一开始,他对陈青印象很不错,年轻、聪明、好学、踏实,虽然粗心大意犯了错,但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疏忽,属于可以挽救、可以培养的年轻人。所以在厂里讨论处分的时候,他也帮着说了几句好话,陈青得到下乡这个最轻的结果。 可这一次,陈青才下乡短短几天,就哭着跑回来,叫苦叫累,逃避劳动,退缩畏惧,一点苦都吃不得,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一点压力都扛不住。这让孙科长心里,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轻视与失望。他原本的同情,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奈。 “陈青,你听我一句劝。”孙科长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告诫,“回去,老老实实回到工地,安安心心劳动,别胡思乱想,别逃避,别抱怨。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人人都要吃苦,人人都要锻炼,不是你一个人这样。你再坚持坚持,用不了几个月,政策一变,你就能顺利回来。现在半途而废,只会给自己惹更多麻烦,知道吗?” 陈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说,他不是怕吃苦,他是被人恶意针对、恶意折磨、恶意打压;说了,也没人信,没人懂,没人帮。 孙科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好了,你回去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也别再胡思乱想了。赶紧回怀柔,好好劳动,好好表现,这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陈青失魂落魄,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机械地走出技术科办公室,走出办公楼,走在空旷的厂区道路上。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的心,已经彻底冷了。 中午时分,他在厂门口等到了下班的周雨菲。周雨菲看到丈夫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惊呆了。短短几天不见,陈青像是老了好几岁,憔悴、消瘦、疲惫、灰暗,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几乎认不出来。 “陈青?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周雨菲又惊又疼,声音都在发抖,“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陈青看着妻子,再也控制不住,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雨菲,我待不下去了,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孙科长也帮不了我,厂里没人愿意帮我,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周雨菲心里一紧,连忙拉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你别着急,别慌,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一起走进厂食堂,简单打了两份饭菜,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陈青一口都咽不下,心里只有绝望。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着周雨菲,语气坚定:“雨菲,我再去找找李所长。” 周雨菲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想,她不愿意,她极度排斥。她不想让陈青和李敬安有任何更多的牵扯,不想让丈夫去求那个让她浑身不自在、让她充满戒备的男人。可她能说什么?她能说,李敬安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她能说,她不想和李敬安有任何瓜葛? 不能。别说别人不信,就连陈青,也只会觉得她无理取闹、胡思乱想、不知好歹。他们总共才见过几面,连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她说出去,谁会信? 周雨菲只能把所有的 不安、抵触,全都压在心底,脸上强装平静,声音微弱:“你……你真的要去找他?” “只能找他了。”陈青语气无比笃定,“现在整个厂里,只有他可能帮我。” 周雨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吃完饭,陈青立刻拉着周雨菲,赶往轧钢厂招待所。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见到李敬安,立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到了招待所,前台工作人员却告诉他:“李所长中午出去了,有重要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能下午,也可能直接不回来了。” 陈青心里一凉。周雨菲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劝道:“既然不在,就先回家吧,你一路颠簸,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等明天再来,好不好?我也得去上班了。” 陈青没有办法,只能接受现实,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默默回了家。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李敬安,根本没有什么重要活动。他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悠闲自在,喝茶休息,享受难得的清静。 李敬安坐在小院里,晒着太阳,喝着热茶,神情悠闲。他刚坐下没一会儿,院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而又有些谄媚的身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是许大茂。 许大茂这些天,一直在乡下放电影,四处奔波,昨天才刚刚回到北京。一回来,他就听到了关于李敬安的所有消息——表彰、奖章、荣誉、人大代表、系统模范、前途无量、风光无限。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一心想重新搭上李敬安这条大船,想修复关系,想巴结讨好,想找一个靠山,想给自己谋一条出路。昨天,李敬安家里大摆宴席,宴请厂里各路中高层领导,场面盛大,风光无限。 许大茂想去,却没资格,没面子,没勇气,只能远远看着,心里嫉妒得发狂,尤其是看到二大爷刘海忠在里面忙前忙后、风光无限,更是气得牙痒痒,恨得咬牙切齿。 他知道,再不主动,再不付出,再不抓住机会,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所以,他一咬牙,一狠心,一大早跑到父母家里,软磨硬泡,要了一笔钱。 又厚着脸皮,跑到岳父家里,死缠烂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求来了一张自行车票。 他带着钱和车票,怀着忐忑、紧张、恭敬、谄媚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来到李敬安的小院。 “敬安哥,忙着呢?”许大茂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堆着刻意而讨好的笑容,腰微微弯着,语气恭敬又殷勤,“我这些天一直在乡下放电影,天天在外头跑,昨天才刚回来。一回来就听说能立了大功,受了大表彰,当了代表,成了模范,真是太厉害了。”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自然,不冷不热:“回来了?辛苦。都是小事,不值当这么说。” 许大茂嘿嘿一笑,快步走到李敬安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沓整整齐齐、用皮筋捆好的钱,又掏出一张崭新、平整、带着油墨香的自行车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李敬安面前,姿态卑微,语气无比诚恳:“敬安哥,我知道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地位不一样了,不缺东西,大伙也都给您送了不少礼。我想来想去,不知道送您什么好,送普通东西,显得太俗,也跟别人重样,没新意,没诚意。”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恭敬:“我看您平时骑的那辆自行车,也有些年头了,旧了。您现在是市里的代表,厂里的模范,系统的先进,出门办事,接待客人,总得有一辆像样的新车撑场面,不然太掉价。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一点祝贺。” 李敬安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和车票,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明显的笑意,眼神也温和了很多,语气更是亲近了不少。 “大茂,你太客气了。”李敬安语气亲切了些,手上只略作推让,便顺势接了过来。他将那沓钱和票拿在手里,好似随意地掂了掂,笑道:“都是邻居,不必如此破费。东西我收下,这份心意,我记着了。” 见李敬安收下,许大茂顿时松了口气,笑容堆得愈发殷勤,腰也弯得更低:“敬安哥您肯收下,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往后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我许大茂绝无二话!” 李敬安淡淡颔首,话里带着份量:“放心,以后总有要你出力的地方。你消息灵通,人也活络,好好干,有我在,亏待不了你。” 短短一句承诺,让许大茂如同吃了定心丸,激动得连连点头,又说了好些奉承话,才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开。 望着许大茂远去的背影,李敬安的目光落回手中的自行车票上。他骑的车才买不久,父亲也有自己的车,这张票对他而言并非急需。 略一思忖,他便有了打算:票留给姐姐,让她买辆女式车骑,正合适。至于那沓钱……他坦然地将它收进了口袋。 第71章 被抓 陈青从轧钢厂大门走出来,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原本打算先回家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第二天一早就再来招待所找李敬安。只要能求动李敬安,他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可他还没走到公交车站,两道穿着制服的身影就迎面拦了上来,神情严肃,目光带着审视。 “同志,站住。” 陈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下脚步,心里莫名一紧。 “你们……有事吗?” 其中一名警察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姓名,哪个单位的,来这儿干什么?” 陈青不敢隐瞒,声音疲惫地回答:“我叫陈青,轧钢厂技术科的。” “轧钢厂的陈青是吧。”警察挑眉,继续追问,“我们收到举报,你不是应该在怀柔吗?怎么突然回北京了?有介绍信吗?拿出来看看。” 陈青一下子懵了。 介绍信? 他急着回城求救,慌里慌张,根本没想过还要开这种东西。 “我……我身体不舒服,请假回来休息两天,没开介绍信。”他勉强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我回自己家,还要什么介绍信?” “回自己家也不行。”警察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容商量,“你已经被正式安排下乡助农,人事关系、劳动地点都不在城区,现在私自回城,又拿不出合法手续,按规定,你这就是盲流。” 陈青脸色瞬间惨白,急忙辩解:“我不是盲流!我是轧钢厂的人,我只是请假回来!我有单位!” “有没有单位,不是你说了算。”另一名警察上前一步,语气冰冷,“跟我们回所里,详细核实情况,等联系上你们单位和下乡点,再说怎么处理。” 陈青还想争辩,可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和腰间的装备,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浑身发冷,手脚发软,一种巨大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回家、想求助,竟然会被扣上“盲流”的帽子,还要被带进派出所。 他不敢反抗,只能麻木地跟着警察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绝望。 与此同时,轧钢厂下班铃声响起。 周雨菲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车间,心里惦记着丈夫陈青。 他昨天深夜回城,一脸憔悴,今天又跑去找人帮忙,肯定累坏了。她打算回家做点热乎、顺口的饭菜,好好给他补一补身体。 可推开家门,屋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周雨菲愣了一下,心里微微疑惑。 按理说,这个点陈青应该已经到家了。 她自我安慰:也许是出去买点东西,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放下包,挽起袖子,准备淘米洗菜。 可锅还没烧热,院门就被急促地敲响。 “雨菲!雨菲在家吗?” 是隔壁邻居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周雨菲心里一跳,莫名不安,连忙快步出去开门。 “怎么了?” 邻居一看是她,立刻压低声音,神色紧张:“雨菲,下午街道派出所的人来找过你,你不在家,他们让我转告你,一回来就马上去派出所一趟,有急事。” 周雨菲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急事? 派出所?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陈青。 “是不是……是不是跟我丈夫有关?”她声音发颤,抓住邻居的胳膊,急切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说什么了?” 邻居被她吓了一跳,摇了摇头:“没细说,就说让你赶紧过去,别的没提。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周雨菲脑子“嗡”的一声,一片混乱。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锁门,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一路上,各种可怕的念头疯狂涌上来—— 陈青出事了? 被人打了? 跟人吵架了?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只一个劲往前赶,几乎是冲到了辖区派出所。 接待她的民警查了一下记录,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 “你是陈青的爱人周雨菲吧?你丈夫陈青,今天下午在公交站附近,被交道口派出所扣下了。” 周雨菲眼前一黑,声音发抖:“扣、扣下了?为什么?他犯什么事了?” “他没有合法回城手续,按规定被认定为盲流,暂时留置核查。”民警解释道,“我们已经收到交道口所的通报,很快他们会联系轧钢厂和怀柔下乡点的负责人。只要他没有其他违法犯罪行为,派出所这边一般就是教育遣返,送回原下乡地点。” 遣返。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周雨菲心上。 她没有丝毫松气,反而浑身冰凉,心一点点沉到底。 陈青本来就是因为犯错,才被厂里从轻处理、下放下乡。 现在又闹出“私自回城、按盲流被扣”这种事,传回去,厂里会怎么看?领导会怎么想? 厂里还会从轻发落他吗? 厂里会不会直接开除他? 周雨菲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怎么回到家的。 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一秒钟都没睡着。 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她的心却一点点沉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她先强撑着去轧钢厂,请了一天事假。 领导看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状态极差,没多问就批了。 从厂里出来,她一刻不停,直奔交道口派出所。 接待她的民警查了一下流程,抬头对她说:“你爱人的事今天还没调查清楚,明天才会通知你们厂里。所以暂时没有处理结果,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你们厂里会通知你的” 周雨菲站在派出所门口,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等不起。 也不能等。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能救陈青的,只有一个人。 第72章 质问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轧钢厂招待所三楼的办公室,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也落在李敬安身后那面巨大的实木相框上。 相框里,烫金奖状、金属奖章、各级领导合影、刊登事迹的报纸整齐排列,金光闪闪,威严气派,像是无声的勋章,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李敬安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北京日报》,神态悠闲,神情淡然。桌上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袅袅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侧脸,手边的烟盒敞着,一支抽了半截的香烟搁在烟灰缸里,青烟缓缓缭绕,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香与茶香,安静又惬意。 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节奏拘谨。 “进来。”李敬安放下报纸,声音沉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彩霞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李所长,外面有位女同志找您,说是总机室的,姓周,叫周雨菲,说是有急事找您,看着状态不太好,您看见还是不见?” 李敬安眉梢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淡淡开口:“让她进来吧。” 王彩霞应声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对着外面轻声说了一句“快进来吧”。周雨菲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门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夜未眠的煎熬、极度的恐惧与焦虑,把她折磨得面目全非。 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没有一丝光泽,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红肿不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的旧外套皱巴巴的,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李敬安看着她。他站起身,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语气温和,带着体贴:“雨菲同志?你怎么来了?看你这脸色,差得吓人,眼睛也红成这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话慢慢说,别着急。” 他走到桌边,拿起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转身朝着周雨菲走去。可周雨菲像是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李敬安走到她面前,将水杯递到她手边,语气放得更柔:“先喝口水,暖暖身子,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周雨菲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李敬安的脸。 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轻飘飘的,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是你干的,对不对?” 李敬安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莫名其妙,他眉头微蹙,后退半步,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话,神情无辜又疑惑:“雨菲同志,你说什么?什么是我干的?我干什么了?你把话说清楚,别这么莫名其妙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陈青被派出所抓了。”周雨菲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偏移,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他被当成盲流扣在了交道口派出所,是你安排的,是你故意设的局,是你要逼死他。” 李敬安脸上瞬间炸开满满的惊讶与意外,他微微睁大眼睛,嘴巴微张,神情夸张又真实,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满是不可置信:“陈青被抓了?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去怀柔下乡助农了吗?怎么会被派出所抓起来?他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偷盗、打架,还是违抗管理?” “他什么都没做。”周雨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在怀柔被恶意刁难,干最累的活,受最狠的骂,实在撑不住了,才请假回城,想找厂里调换下乡地点。走得太急,没开介绍信,就被执勤警察当成盲流扣了,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李敬安不再说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慢慢坐回宽大的椅子里。他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 他看着周雨菲,神情渐渐变得痛心疾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声音沉重又严肃:“陈青啊,实在是太糊涂了!真的太糊涂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工作失误受处分下乡,本身就是重点关注对象,全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倒好,私自回城,无手续滞留,还被派出所以盲流扣留,这事一旦正式通报到厂里,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周雨菲,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不是简单的请假休息,无视纪律、思想觉悟低下!厂里不仅不会给他调地方,不会提前召回他,甚至可能直接开除他,到时候,他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周雨菲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没有看见他痛心疾首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是你干的。” 李敬安脸上的惋惜与痛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激动、委屈与愤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周雨菲,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被冤枉的怒火:“周雨菲同志!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怎么能这么看我?我和陈青无冤无仇,之前还在厂里替他说话,帮他争取到最轻的处分,让他只是下乡助农,没有被开除,没有被劳改!我为什么要害他?我图什么?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干的?你的证据在哪里?你的依据在哪里?”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微红,神情真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每一句话都带着质问的力度,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可周雨菲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完全无视他的激动、愤怒与委屈。她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空洞又麻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敬安的耳朵里。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陈青。” 李敬安的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冰冷而严厉,伸手指向自己身后那面耀眼的相框,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是污蔑!是恩将仇报!你看清楚,我李敬安是冶金系统先进工作者,是模范个人,是区级人大代表,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是组织认可、群众信任的干部!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栽赃陷害、恶意揣测,想过后果吗?想过你要付出的代价吗?” 相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奖状、奖章、合影格外醒目,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周雨菲像是完全看不见这满墙的荣誉,完全听不见他的威胁与呵斥。她依旧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却固执地、平静地,再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肯放过陈青。”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李敬安手中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敬安脸上的激动、愤怒、委屈,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慢慢站直身体,缓缓靠回宽大的办公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香烟,再缓缓吐出。 浓密的烟雾从他的口鼻中溢出,笼罩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也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势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空气瞬间变得压抑、粘稠,危险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第73章 跳舞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缭绕,慢慢散开,阳光依旧斜斜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敬安慢慢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淡淡的青烟,安静地落在站在不远处的周雨菲身上。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眼神深沉,带着审视、占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浅,几乎看不见弧度,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笃定,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等待已久的满足。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慢悠悠地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着周雨菲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雨菲的心上,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李敬安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修长,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朝着她的下巴伸去,想要轻轻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周雨菲猛地偏过头,狠狠躲开,动作带着极致的抗拒与屈辱,脸颊紧紧贴在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冰凉的湿痕。 李敬安并不在意,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看着她,语气低沉而缓慢,像在诉说一件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无人知晓的心事,声音温柔。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从厂里那次舞会开始。” “那天晚上,所有人穿的都是灰的、黑的、蓝的工装,素净、沉闷、毫无生气。只有你,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温柔的、干净的、像暖阳一样的红,你站在舞池里,跟着音乐轻轻旋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睛亮得像星星,在一群人里,那么显眼,那么耀眼,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目光,再也挪不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灼热,直白地落在她的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你搂着陈青的脖子跳舞,看着你笑,看着你旋转,我当时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女人,我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只能是我的。” 周雨菲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厌恶、愤怒,她看着李敬安,声音颤抖:“李敬安!你丧心病狂!你就不怕遭天谴吗?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李敬安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狂妄,一丝不屑,一丝对所谓天道报应的鄙夷。他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笃定:“报应?我从来不怕。” “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报应,不过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如果一个人足够强,权力够大,人脉够硬,位置够稳,能掌控别人的命运,能决定别人的生死,那所谓的报应,就永远落不到他的头上。” “就像现在,陈青被扣在派出所里,前途尽毁,只要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一个号码,跟派出所打一声招呼,他就能立刻被释放,平安无事地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遣返、处分、通报、开除,所有的一切,都能一笔勾销,都能化为乌有。” 他直起身体,后退一步,重新看着她,眼神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所以,陈青的前途、命运,全都在你的手里。至于怎么做,看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走到办公室中间的沙发边,慢悠悠地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一支,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神态悠闲,从容不迫,静静等待着她的决定。 他知道,她没有选择。 周雨菲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她看着李敬安悠闲的背影,看着他身后那面耀眼的相框,看着这个掌控了她丈夫命运的男人,心里充满了绝望与屈辱。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为了陈青,为了这个家,她只能妥协,只能接受这场肮脏的、以尊严为代价的交易。 她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颤抖:“我……我要怎么做。” 李敬安没有睁眼,依旧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先去把门插上。” 周雨菲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慢慢挪到办公室门口。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冰冷的金属插销,用力往下推,“咔哒”一声轻响,门被牢牢锁死,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也将她的尊严,彻底锁在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过来,站在我前面。”李敬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周雨菲低着头,脚步沉重,慢慢走到沙发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浑身紧绷,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李敬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视,眼神专注而痴迷,带着欣赏,带着占有,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把衣服脱了。” 周雨菲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殆尽。深秋的午后,气温已经很低,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刺骨冰凉,吹在皮肤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站在阳光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极致的恐惧与屈辱。 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都像是在撕碎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慢慢抬起颤抖的手,解开外套的纽扣,脱下身上的旧外套,轻轻放在脚边。然后是里面的罩衫,是贴身的内衣,一件一件,缓缓落下,堆在冰冷的地板上。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抱紧胳膊,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耸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身上,柔和、明亮、干净、圣洁,像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她。李敬安静静地看着,眼神痴迷而专注,像是在欣赏一幅来自西方油画里的天使,纯净、美好、不容亵渎,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占有,想要摧毁。 他慢慢站起身,丢掉手中的香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满是泪水的脸,指腹温柔地、缓慢地擦过她的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绝望的泪水,动作轻柔,语气里满是满足的叹息:“真好看,和那天舞会上的你,一模一样,好看极了。” 周雨菲紧闭着眼睛,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冰凉。 “来。”李敬安微微低头,靠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蛊惑的力量,“搂住我的脖子,就像那天在舞会上,你搂着陈青那样,紧紧地,搂住我。” “我们跳一支舞,就像那天一样。” 周雨菲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所有的神经都在抗拒,所有的尊严都在哭喊。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抬起手臂,胳膊颤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慢慢、慢慢地,轻轻搂住了李敬安的脖子,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松。 李敬安的嘴角,露出一抹极致享受的笑意。他缓缓闭上眼睛,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背,脚下慢慢移动,踩着缓慢的、温柔的节奏,在办公室的正中央,缓缓旋转起来。 他的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模糊、舒缓、不知名的旧曲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回荡。 两人紧紧相拥,在阳光里,慢慢旋转,旋转,不停旋转。 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他们身上,像舞台上最耀眼的追光。 周雨菲始终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坠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砸在李敬安的衣服上,砸碎了她所有的希望与美好。 李敬安闭着眼睛,神情沉醉、满足、惬意,仿佛拥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享受着这场迟来已久的、独属于他的舞蹈。 旋转,旋转,不停旋转。 第74章 解决 陈青一步一步从派出所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压抑的霉味。他抬起头,目光在门口一扫,瞬间就定格在那个熟悉又憔悴的身影上。 周雨菲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 她看上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头发散乱,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见陈青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下一秒,她快步冲了上去,不等陈青反应,便一把紧紧抱住了他,双臂死死箍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溃,眼泪汹涌而出,砸在陈青的肩膀上,滚烫而冰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哭,哭声压抑、颤抖,又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陈青被她抱得一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笨拙却温柔。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我出来了,不哭了啊……”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却用尽全部力气安慰着怀里的人,“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害怕,都过去了。” 他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低声哄着,心里又酸又涩,充满了心疼。他能想象,自己被关在里面,周雨菲一个人在外面,是怎样的担惊受怕、四处奔走。 就在这时,派出所内部的走廊里,传来两声沉稳的脚步声。 李敬安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神态从容,面色平和,正与一名民警轻轻握着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客气,分寸得当,看上去就像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公务对接。 松手之后,李敬安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迈步,缓缓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气度沉稳,与旁边狼狈不堪的陈青、崩溃落泪的周雨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陈青一看见李敬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连忙轻轻推开怀里的周雨菲,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泪,随即快步朝着李敬安走去,脸上堆满了感激与恭敬。 “李所长!”他声音激动,带着难以掩饰的庆幸,一把握住李敬安的手,用力攥着,不停弯腰道谢,“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道谢,语气真挚得近乎哽咽。在他走投无路、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眼前这个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把他从派出所里捞出来,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李敬安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温和淡然的笑,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语气平静。 “不用谢我。” 他目光微微一侧,越过陈青,落在身后依旧垂着头、默默掉泪的周雨菲身上,眼神深了深,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你真正该谢的,不是我。” “是你媳妇。” 陈青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周雨菲。 李敬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陈青,你真是有个好老婆,为了你,她什么都肯做,什么苦都肯吃。你这辈子,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陈青心里一暖,重重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看着周雨菲憔悴不堪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昨天一整晚都没合眼,今天一大早就跑去求李敬安,四处奔波,低声下气,才换来了自己今天的平安。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是一阵尖锐的疼,满是愧疚与怜惜。 “李所长,您说得对。”陈青声音有些发颤,再次看向李敬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现在我落难成这样,厂里的同事、以前的朋友,个个都躲着我,怕被我连累,只有您,愿意不求回报地帮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李敬安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看上去坦荡又仗义。 “举手之劳罢了。我愿意帮你,也是觉得你这个人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还有救。”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周雨菲,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现在什么都别想,记住一句话——好好珍惜你媳妇。周雨菲这个女人,真的很不错。” 说这句话时,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周雨菲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雨菲浑身一僵,立刻低下头,死死避开他的目光,嘴唇紧紧抿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有眼泪还在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不敢看他,不敢听他,更不敢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陈青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只当是妻子太过委屈疲惫,他顺着李敬安的目光看向周雨菲,用力点头,语气坚定。 “您放心,我一定会的。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李敬安嘴角轻轻一挑,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行了,别说这些了。”他拍了拍陈青的胳膊,语气轻松,“我已经跟单位车队打过招呼,专门借了一辆吉普车,送你回怀柔。免得你再在路上出什么岔子。” 陈青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 回怀柔……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一想到怀柔工地上那个处处刁难他的张队长,一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重活、呵斥、白眼,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怵,甚至生出一丝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神色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退缩与为难,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有人肯把他捞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他哪里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李敬安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挣扎。 他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像是早已安排好一切。 “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李敬安淡淡开口,语气从容,“你在怀柔被人为难、被针对的事,我已经全部了解清楚了。那边的人,我也已经打过招呼,问题都解决了。” 陈青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惊又喜:“解决了?李所长,您……您是怎么解决的?” “你不用管怎么解决的。”李敬安轻轻摆手,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你只管放心回去,安安心心劳动,好好表现,以后不会再有人故意刁难你了。” 陈青心里一块大石轰然落地,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李敬安不再多言,率先朝着不远处停着的绿色吉普车走去。陈青连忙拉着依旧沉默的周雨菲,快步跟了上去。 车门打开,陈青下意识坐进了副驾驶,周雨菲则低着头,默默坐进了后座。 李敬安发动车子,引擎平稳地响起,载着三人,朝着怀柔的方向缓缓驶去。 第75章 插翅难逃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默。 李敬安目视前方,偶尔侧过头,跟副驾驶上的陈青说几句话,语气透着关心的。 “以后可不能再像这次这么糊涂了,无介绍信私自回城,后果有多严重,你这次也尝到了。” 陈青连忙端正坐姿,一脸诚恳地认错表态:“是是是,李所长,我记住了!我保证,以后没有正式放假、没有批准,我绝对不再随便回来!我就在怀柔好好干,争取早点弥补过错,早点回去见雨菲。” 李敬安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 “这就对了。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认错的态度,没有改正的决心。你能想明白,就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镜片里映出后座周雨菲低垂的头顶。 “你安心在那边干活,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周雨菲这边,我会替你多照顾着。” 这句话说得坦荡自然,听上去全是好意。 陈青却感动得一塌糊涂,连连拱手道谢。 “麻烦您了李所长!真是太麻烦您了!让您这么费心,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激动得连忙回头,朝着后座的周雨菲催促:“雨菲,快,跟李所长说声谢谢!要不是李所长,咱们家这次真的过不去了!” 周雨菲坐在后座,身体轻轻靠着车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听见丈夫的话,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 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温度,像一片落叶,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再次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眼神幽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离平坦的公路,进入一段颠簸的土路。 又开了几分钟,距离陈青所在的工地,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此时还没到下工时间,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敬安轻轻踩下刹车,吉普车稳稳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他转过头,对陈青说道,“我这车是单位的,直接开到工地门口去,影响不好,容易让人说闲话,对你也不利。” 陈青立刻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我明白,李所长,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李敬安神情微微一正,语气严肃了几分,“被派出所抓的事,以后,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身边最熟的人。派出所没有通知工厂和这里,明白吗?” 陈青心里一凛,连忙郑重答应:“您放心!我一定烂在肚子里!绝不跟任何人说!真的谢谢李所长……。” 李敬安摆手打断了陈青感谢的话。 “那就好。”李敬安松开刹车,“我在车上等着,你下去跟你媳妇告个别,别耽误太久。” 陈青“哎”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因为李敬安还坐在驾驶座上,陈青也不敢有什么太过亲密的举动,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抓住周雨菲的胳膊,眼神温柔又不舍。 “雨菲,我进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我。”他顿了顿,语气格外认真,“以后有事,别自己硬扛,就去找李所长。他是个好人,是真心帮我们的,他一定会管你。” 周雨菲看着他,眼眶一红,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往前一扑,再一次紧紧抱住了陈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压抑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陈青以为她只是舍不得自己,心里一软,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别哭了,不就是几个月吗?一眨眼就过去了。等我表现好了,早点回去,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啊?” 他哄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她,抹了抹她脸上的泪,又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朝着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周雨菲就站在车旁,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眼神空洞,充满了绝望。 驾驶座上的李敬安,一直透过车窗看着她。 等陈青走远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上车。” 周雨菲浑身一颤,犹豫了片刻,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慢吞吞地绕到车旁,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她刚坐稳,李敬安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目光盯着车内后视镜,一字一句。 “到前面来。” 周雨菲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却不敢违抗。 她咬着唇,从车座中间小心翼翼地挤过去,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副驾驶上,尽量把身体往车门边缩,尽可能远离身边的人。 李敬安侧过头,看着她全程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模样,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鸟。 他忽然伸出手,指腹轻轻朝着她的脸颊摸去,想触碰她苍白冰凉的皮肤。 周雨菲吓得猛地向后一缩,本能地躲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抗拒。 就是这一下躲闪。 李敬安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 他神色猛地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凶狠。 不等周雨菲反应,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掐住了她的后脖颈,力道大得让她瞬间无法动弹,只能被迫仰起头,被迫看着他。 周雨菲疼得脸色发白,呼吸一滞,眼睛里瞬间涌上惊恐的泪。 李敬安一言不发,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向窗外不远处、还没有完全走进工地大门的陈青,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现在陈青出来了,你就不听话了?” 他指尖用力,掐得她更紧了几分。 “我能把他从派出所里捞出来,也能一句话,再把他送回去。你信不信?” 周雨菲浑身剧烈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陈青在工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车子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安心的笑。 那一幕,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看着李敬安冰冷的眼神,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质问。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敬安看着她梨花带雨、恐惧无助的模样,脸上的冰冷忽然褪去,重新换上一抹诡异的笑。 他手上力道松了松,把她向自己身边轻轻拉了一点,让她离自己更近。 “我想怎么样?”他低低地笑,声音带着偏执的占有欲,“我李敬安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你别以为,一次,这事就算完了。” “没这么容易。” “以后,只要我想,你就得乖乖配合我。听清楚没有?” 周雨菲彻底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陈青吧……我求求你了……” 李敬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微微一暗。 他忽然凑近,整张脸贴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她脸上滑落的泪水,动作轻佻而残忍。 “别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这么喜欢你,这么疼你,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向下压去。 嘴里还在慢悠悠地说着,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 “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我也会一直照顾陈青。他那么上进,那么想出头,你别一时糊涂,毁了他一辈子。” 周雨菲的身体猛地僵住。 所有挣扎,所有反抗,所有力气,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车窗外。 工地门口的陈青,还在朝着车子挥手,脸上带着纯粹的感激与安心,以为车里只是妻子不舍离去。 他又挥了挥手,终于转过身,安心地走进了工地大门。 驾驶座上。 李敬安看着陈青消失的背影,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得意而满足的笑。 他闭上眼睛,头向后微微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惬意的声响。 第76章 火锅 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轻轻飘落,落在西城的青砖灰瓦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也落在街头行人的肩头,把整座老城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冬天独有的清冽。 西城一家不大不小的涮肉饭庄里,却是热气腾腾。 靠窗的包厢内,铜锅炭火正旺,红彤彤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高汤翻滚沸腾,白雾袅袅往上飘,混着羊肉的鲜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李敬安坐在主位上,神态从容,举止沉稳。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坐在他对面的,是城里一家小型工厂的书记和厂长。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专程设宴,请李敬安吃饭了。 两人脸上堆着客气又恭敬的笑,一边殷勤地给李敬安碗里夹着涮好的羊肉,一边不停地劝酒,眼神里藏不住的急切与期盼。他们所求的事情很简单——想通过李敬安,搭上北京食品公司的负责人,走走关系,多批一些肉类供应指标。 由于物资紧张,肉、蛋、粮油都不能全额供应,厂里职工多,逢年过节、食堂补给,哪一样都离不了肉。能多争取一点供应,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政绩,也是稳住人心的关键。 可李敬安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凭这一顿普普通通的涮肉,就凭这家连高档馆子都算不上的小饭庄,再加上几句空泛的恭维,就想让他出面去搭食品公司的线? 未免也太便宜了。 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没有拿得出手的表示,光靠一顿饭、两杯酒,就想使唤他李敬安? 他今天肯坐在这里,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此刻的李敬安,心里甚至有些不耐烦,只觉得耽误时间、得不偿失,连来这一趟都觉得亏得慌。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夹起肉片在麻酱里轻轻一蘸,慢悠悠送进嘴里,咀嚼间神情淡然,对两人反复提起的“帮忙”“沟通”“关照”,一律用**“我尽力”“我记着”“看看情况”**这类模棱两可的话轻轻挡回去。 敷衍,十足的敷衍。 书记和厂长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却又不敢得罪,只能陪着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李敬安喝了几口,心里盘算开了: 既然这两个人不懂事,不肯主动“表示”,那他就自己找补回来。白吃一顿不算本事,吃完还能拿走实惠,还能让对方有苦说不出,那才叫本事。 念头一转,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二位先慢用,我去趟厕所,方便一下。” “哎好,李所长您请,您请!”两人连忙起身客气。 李敬安点点头,推门走出包厢。 包厢门外,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服务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表情懒洋洋的,带着那个年代小饭馆服务员特有的散漫与不耐烦。 李敬安朝他招了招手。 小伙儿瞥了一眼,不情不愿地挪过来,眉头皱着,语气冲得很:“干嘛?有事里面说去,别在这儿堵着。” 李敬安半点不恼。 这种脸色,他现在习惯多了。 他没说话,只是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牡丹香烟,抽出一支,指尖夹着,轻轻递了过去。 小伙儿眼睛一亮,脸上的不耐烦瞬间一扫而空,眉头立刻舒展开,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伸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语气立刻恭敬了不少。 “领导,您说,您吩咐!” 李敬安淡淡一笑,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这儿,能不能端锅子?” 小伙儿愣了一下,摇摇头:“一般不送,只有熟客、老主顾,我们才肯给端,不然锅子、炭、盘子碗的,麻烦得很,还怕弄丢。” 李敬安不以为意,语气从容:“今天送了,以后不就是熟客了?”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地址:“XX胡同,离这儿不远。” 小伙儿心里一盘算,路程确实近,来回用不了多少时间,顿时动了心。 “送倒是能送……得加钱。” “多少钱?”李敬安问。 “给两毛就行。”小伙儿压低声音,这属于私下跑腿的外快。 李敬安轻轻一笑:“我给你五毛。” 五毛钱,对一个普通服务员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够他半天工资了。 小伙儿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连连点头:“没问题领导!您放心,我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别走开,一会听我招呼。”李敬安点点头,转身推门回到包厢。 一进门,书记立刻又端起酒杯,满脸恳切:“李所长,您可回来了!我们厂里那点事,真是麻烦您多费心了,只要您肯帮忙,我们绝对忘不了您的恩情!” 李敬安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语气依旧温和敷衍:“放心,我会尽力的。”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拿起筷子,从沸腾的铜锅里夹起两片鲜嫩的羊肉,在小料里裹满麻酱、腐乳、韭菜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随即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嗯,肉是真不错,鲜嫩,味儿正。” 书记一听,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李所长您爱吃就行!您要是喜欢,过两天我们再请您来,专门再给您安排一桌!” 李敬安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忽然露出一抹略带伤感、孝子动容的神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不必了。我吃不吃无所谓,只是……突然想起我父母。这几年日子紧巴,家里票少,老两口好几年都没正经吃过一顿涮羊肉了。”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自责:“我这个当儿子的,平时工作忙,顾不上家里,连口热乎的涮肉都不能让他们吃上,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表情恰到好处,既有对父母的挂念,又有身为儿子的愧疚,半点看不出刻意算计的样子。 书记和厂长哪里能想到李敬安心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触景生情,一时感伤。 两人连忙开口安慰:“李所长您真是个大孝子!难得您这么有心!要不这样,下次我们连您父母一起请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吃个热闹饭!” 这句话,正是李敬安要等的。 他等的就是这句主动开口。 李敬安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拱手:“那真是太感谢二位了!不过我父母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凑热闹,也不习惯在外头吃饭,就不麻烦来店里了。一会儿我直接端一个锅子回去就行,让他们在家吃,舒坦。” 说完,不等书记和厂长反应过来,他直接转过头,朝着包厢门外大声喊了一句: “小伙计!” 外面等候已久的服务员立刻推门快步进来,腰杆挺得笔直,一脸恭敬:“领导!您吩咐!” 李敬安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你们这能端锅子吗?” 小伙儿先是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能!能!领导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好。”李敬安点点头,语气干脆,“准备一个铜锅,足量的炭火,再配六个人的菜。肉、菜、调料、烧饼,全都配齐,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你跟着我,直接送到家里去。” 小伙儿立刻应下,又不忘提一句外快:“领导,送到家可以,得给五毛钱跑腿费。” “没问题。”李敬安一口答应,“你去准备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77章 端锅子 包厢里的书记和厂长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们想拦,却没法拦。 人家是要端回去孝敬父母,话说得那么漂亮,他们要是阻拦,岂不是显得小气、刻薄、不孝顺? 更何况,他们还有求于李敬安,此刻就算心里再憋屈,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却只能陪着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敬安像是没看见两人僵硬的表情,重新拿起筷子,又跟他们喝了两杯酒,闲话几句,便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 “哎好,李所长您慢走!” 三人一起走出包厢,来到饭庄大堂。 那个小伙计早已准备妥当,肩上挑着一副木质挑子,两头各吊着一个大大的红漆食盒,鼓鼓囊囊,分量十足,铜锅、炭火、盘碗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准备得极为周全。 李敬安走上前,问道:“都备齐了?” 小伙儿拍着胸脯,一脸保证:“领导您放心!全装完了,一样不少,就等您出发了!” 李敬安点点头,又多问一句:“够吃吗?” “绝对够!”小伙儿语气笃定,“您就放心吧!” 李敬安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伸手在身上上上下下所有口袋都摸了一遍,动作认真,摸了半天,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略带窘迫的神情,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全程尴尬看着的书记和厂长。 “你看我这记性……”李敬安苦笑一声,语气带着歉意,“今天听说二位找我,我不敢怠慢,出门急急忙忙的,钱包、零钱都忘了带。”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五毛钱的跑腿费,能不能先跟二位借一下?我回头就还。” 书记和厂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比哭还难看。 厂长愣了几秒,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递到小伙儿手里,嘴里还得硬撑着场面话:“嗨!多大点事儿!五毛钱还借什么借!不用还!不用还!” “那就太谢谢了。”李敬安笑得坦然,朝两人挥挥手,“你们的事,我记在心上了,回去等消息吧。” 说完,他推起自己停在门口的自行车,稳稳跨上。 小伙儿挑着沉甸甸的食盒,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一骑一挑,一前一后,踏着薄薄的初雪,慢慢消失在胡同尽头。 原地,书记和厂长站在饭庄门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一声无奈又苦涩的苦笑。 书记叹了口气,自我安慰:“算了算了,只要事儿能办成,这点钱不算什么。结账吧。” 厂长也只能点点头,强打精神:“行,结账。” 两人转身回到柜台前。 厂长掏出兜里零碎的钱,攥在手里,对着收银员问道:“同志,算账,多少钱?” 收银员抬起头,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一共六十五块。” “多少?!” 厂长和书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相信。 “六……六十五块?!”厂长声音都抖了,“我们就吃这么点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贵?!” 收银员依旧面无表情,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冷淡地解释: “你们在店里吃的,十五块。 带走的那一整锅、肉、菜、调料、烧饼,五十块。” 厂长急了,连忙追问:“带走的怎么这么贵?!” “里面含二十块钱锅子押金,铜锅、炭、盘子、碗,都得押钱。”收银员抬了抬眼皮。 书记也急了,连忙问:“那押金……怎么退?” 收银员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们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当然是把东西完整送回来,才能退。” 两人瞬间傻眼,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李敬安既然把锅子端走了,怎么可能当天就送回来? 是晚上送,还是明天送,还是后天送,全凭他一句话。 他们总不能一直在饭庄里守着,等到天荒地老吧? 这二十块押金,摆明了就是有去无回。 厂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点零碎钱,又抬头看了看书记,苦着脸小声问:“你身上带了多少?我这点……肯定不够。” 书记也把口袋里的钱全都掏出来,两人凑在一起一数,还差一大截。 厂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看向收银员,陪着笑:“同志……我们身上钱没带够,能不能……先欠着,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 收银员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说呢?” 厂长脸上一热,讪讪地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言。 两人站在柜台前,愁眉苦脸,小声商量。 最后还是书记咬咬牙:“我在这附近有个老朋友,家就住旁边胡同。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找他借点钱,马上回来!” “好好好!你快去快回!”厂长连忙点头。 书记急匆匆推门冲进风雪里。 厂长一个人留在饭庄里,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刚想抬手喊服务员给自己倒杯茶水,一扭头,就对上柜台收银员一直死死盯着他、眼神极其不善的目光。 厂长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乖乖闭上嘴,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另一边,风雪小路上。 李敬安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蹬着,小伙儿挑着食盒,跟在后面。 路上安静,李敬安随口问道:“肉给我拿了多少?够不够?” 小伙儿立刻回话:“领导您放心!我给您拿了十四盘肉!白菜、豆腐、粉丝全都满满当当,烧饼一人两个,管够吃!绝对不差事儿!” 李敬安点点头,又问:“一盘肉,多少钱?” “一块五。”小伙儿道。 李敬安微微挑眉:“怎么这么贵?” “不要肉票,当然贵一点。”小伙儿嘿嘿一笑。 李敬安了然,淡淡说了一句:“也是。”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家。 李敬安打开门,让小伙儿把铜锅、炭火、整盘的羊肉、蔬菜、调料、烧饼,一样一样全都在屋里桌上摆好,摆放得整整齐齐。 等全部收拾妥当,李敬安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了过去。 小伙儿一愣,有些疑惑:“领导,不是已经给了吗?” 李敬安笑了笑,语气平和:“这两毛是明天的跑腿费。麻烦你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把锅子、盘子、碗全都拿回去。” 小伙儿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没问题领导!您放心!我明天准来!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满桌子的羊肉、蔬菜、铜锅,一脸纳闷:“敬安啊,这……这是弄的哪一出啊?哪儿来这么多东西?” 李敬安脱下外套,挂在墙上,语气轻松随意: “明天休息日,姐姐不是要来家里帮忙收拾吗?今天正好有人请我吃涮肉,我就顺便端了一个锅子回来,明天中午,你们在家好好吃一顿。”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我明天有事,就不回来了。别忘了退二十块钱押金。” 第78章 没思路水一章 隆冬的风卷着残雪,刮过北京东城的胡同巷口。公安局家属院门口。 李敬安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缓缓从大门内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 这些天,他几乎是铆足了劲往这儿跑。烟酒点心、体面话、人情礼、恰到好处的帮忙,一样不落,一层一层铺垫,终于在今天中午这顿家宴后,把东城分局局长孟祥斌,稳稳纳入了自己的关系网里。 往后在京城这片地面上,他李敬安的路子,又宽了一大截。 李敬安嘴角噙着淡笑,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车轱辘碾过薄薄的积雪,稳稳朝着自家四合院的方向骑去。他心情舒畅,连迎面吹来的寒风,都觉得顺耳了许多。 回到四合院。 只是刚推开小院门,李敬安便微微一顿。 院子里,刘海忠和许大茂正搓着手站在中央,脸上堆着殷勤又讨好的笑,眼巴巴地等着他。 看见李敬安回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李所长!您可回来了!” “李哥,您看!” 李敬安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小院西侧——原本一堵完整的青砖墙,此刻已经被砸开一道方正的门洞,一扇崭新的实木大门牢牢嵌在墙里,合页顺滑,漆面光亮,尺寸严丝合缝,看上去气派又方便。 他心里了然。 前几天闲聊时,他随口提过一句:这小院来往的人多,时常要招待厂里领导、各处关系户,每次都从四合院大院门进进出出,人多眼杂,闲话多,影响不好。他琢磨着,在西墙单独开一扇小门,直通后街,既体面,又清静。 这话他只提了一次,眼前这两个人,就牢牢记在了心里。 “不错。”李敬安放下自行车,走到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板沉稳,开关利落,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活儿干得漂亮,考虑得周全。” 一句夸奖,让刘海忠和许大茂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嗨!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开口,我们哪儿敢怠慢!”刘海忠挺着胸脯,抢着表功,“砸墙这活儿我包了!一早就让我那两个大小子过来出力,夯锤砸了整整一上午,一点没耽误事!” 许大茂也连忙跟上,生怕落后:“木匠是我找的熟人,门是我盯着做的,尺寸一分不差,钱也是我先垫上的!敬安哥您放心,绝对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两人争先恐后,就盼着能在李敬安面前多留一点好印象。 在他们眼里,李敬安就是他们的靠山、福星、往上爬的梯子。抱紧这条大腿,他们在厂里的位置才能稳,才能有进步的指望。 李敬安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却温和客气:“辛苦你们俩了,还让你们又出力又垫钱。这样吧,今天我做东,就在我这儿吃顿饭,好好谢谢你们。” 刘海忠和许大茂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答应。 可李敬安忽然眉头一皱,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就是不巧……这两天天冷,我也没来得及置办东西,家里就剩点白菜萝卜,一点肉星都没有。要不……这顿饭改到下次?” 他语气诚恳,表情恰到好处,一副真的不好意思的模样。 可刘海忠和许大茂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别别别!您说这是什么话!”刘海忠立刻摆手,拍着胸脯大声道,“肉不肉的无所谓!我家还有一只下蛋鸡,我这就回去宰了炖上!” 许大茂也连忙跟上:“我家还有一截自制香肠,是下乡公社送的,还有两瓶二锅头,我这就回去拿!保证够吃够喝!” 两人生怕李敬安反悔,话音未落就转身往外跑。 刘海忠一路小跑回到自家屋,一进门就直奔鸡笼。笼子里一只肥母鸡正咯咯叫着,他伸手一把抓住鸡脖子,拎起来就往灶房走。 二大妈从屋里出来一看,脸立刻垮了。 “又抓鸡?又抓鸡!”二大妈压低声音埋怨,“这都第三只了!这才买来没几天。” 刘海忠手上动作不停,磨刀霍霍,不耐烦地瞪了老伴一眼:“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我要是不靠着李敬安,能当上小组组长?能在厂里挺直腰杆说话?”他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我还想再往上走走!想进步,就得舍得投入!一只鸡算什么?只要能跟李敬安把关系处好,以后什么回不来?” 二大妈被他骂得哑口无言,只能站在一旁叹气,心里再心疼,也不敢反驳。 眼看刘海忠拎着处理干净的鸡就要出门,她又连忙追上去一句:“那……今天俩小子不是也出力气了吗?砸墙砸得满头大汗,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晚上吃饭,叫不叫他们一起?” 刘海忠头也不回:“叫什么叫!我们跟李敬安说的都是厂里的正事、要紧事,小孩子家凑什么热闹?别去添乱!” 说完,他拎着鸡,大步流星直奔李敬安小院。 另一边,许大茂也从家里翻出藏在柜子最里面的香肠,又拿出出两瓶白酒,用布包好,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今天傻柱恰好不在家,李敬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秦淮茹立刻乖巧地应声而来。 李敬安自从天气转冷后,就从正屋搬到了东屋。 屋子小,暖和,灶火连着炕,外面一做饭,里面的火炕就热烘烘的,舒服又避人。 此刻,炕桌已经摆好。 李敬安盘腿坐在炕头最中间的位置,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场。刘海忠和许大茂规规矩矩坐在两侧,腰杆微微挺直,不敢有半分放肆,脸上全程挂着恭敬的笑。 “李所长,您这炕是真舒坦!”刘海忠伸手摸了摸滚烫的炕面,羡慕地叹道。 “那是,敬安哥是什么人?眼光、做派,那都是顶尖的!”许大茂立刻跟上,一句接一句的恭维,听得自然又顺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李敬安捧得十分舒坦。 外面,秦淮茹系着围裙,麻利地烧水、炖鸡、切香肠、炒青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不多时,香气就溢满了整个小院。 菜一盘盘端上桌。 炖鸡金黄油亮,香肠红润诱人,再配上两个清爽小菜,炕桌上顿时显得丰盛十足。 李敬安抬手示意二人动筷,语气随意:“别拘束,吃吧。” 三人端杯碰酒,一口热酒入喉,浑身都暖和起来。 趁着酒桌刚开,李敬安朝着屋外喊了一声:“秦淮茹。” 秦淮茹立刻擦了擦手,掀帘进屋,垂着头站在炕边,温顺听话:“李哥。” 李敬安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淡淡吩咐:“你自己盛一碗菜端回去,家里还有孩子老人,别饿着。” 她声音轻轻应道:“哎,谢谢李哥。” 说着,她拿起桌上干净的粗瓷碗,小心翼翼拣了几块鸡肉、几片香肠,又盛了些青菜和汤汁,满满装了一碗,香气扑鼻。 端起碗时,她又连忙补充一句,语气恭敬又妥帖:“您们慢慢吃,不用着急,等您们吃完了,我再过来收拾碗筷、打扫屋子。” 李敬安摆了摆手:“去吧。” 刘海忠看得真切,立刻笑着恭维:“李所长就是心善。” 许大茂也连忙跟着点头:“是啊是啊,跟着敬安哥干,心里踏实!” 李敬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李敬安抬手示意:“坐,吃吧,别客气。” 三人端起酒杯,一碰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海忠和许大茂喝得脸颊通红,话也多了起来,句句不离奉承。而从头到尾,李敬安绝口不提做门的工钱,许大茂也是个聪明人,半个字都不提垫钱的事。 一顿酒喝到天色微暗,两人才醉醺醺地起身告辞,一路千恩万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小院。 人一走,小院立刻恢复安静。 秦淮茹端着水盆进来收拾碗筷,动作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麻利地擦干净炕桌,把碗筷摞好,准备端走清洗。 李敬安却往热炕中央一躺,手臂枕在脑后,眼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上来。” 秦淮茹身子一僵,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脱了鞋,小心翼翼爬上炕,在炕角规规矩矩地坐下。 这屋子,与贾家就隔着两道薄墙。 婆婆的咳嗽声、孩子的呢喃声、说话声‘隐隐约约都能传过来。 秦淮茹声音又轻又小,带着哀求:“……别、别在这儿……我家就在隔壁,婆婆和孩子都在……您轻点,千万别出声……求您了……” 李敬安看着她惶恐不安、瑟瑟发抖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他就喜欢看她又不得不顺从的样子。 “怕什么?”李敬安声音低沉,带着戏谑的压迫,“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淮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声音都闷在喉咙里。 她越是控制,李敬安便越是觉得兴奋。 第79章 收藏后续 西北风一刮起来,胡同里的电线都呜呜作响,街上行人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脚步匆匆。 琉璃厂旁边的那家老茶楼,还守在老地方。 灰砖木门,小方桌长条凳,屋里一只大铁炉子烧得通红,烟筒顺着墙根拐出去,一推门,热气裹着茶叶香、水汽、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能把人一身寒气都给蒸散了。 李敬安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停在墙根,用铁链子轻轻一锁,抬手掸了掸肩上落的一点碎雪。。 他一进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立刻站起来一个人,朝着他连连招手,脸上堆着熟络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是文物商店的赵文广。 “李所长!这儿!可算把您等来了!” 李敬安微微颔首,脚步不紧不慢走过去,拉开板凳坐下。 伙计很有眼色,立刻提着大铜壶过来,给他们冲上一壶滚烫的花茶。 “一大早打到招待所找我。”李敬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声音平静,“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东西?” 赵文广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还记得上次卖画,临时加价、摆了你一道的那个老吴吗?” 李敬安端杯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可眼底深处,已经掠过一丝冷意。 怎么不记得。 上一回,说好价钱,画都展开了,临付钱,老吴突然坐地起价,说家里急用钱,少一分不卖。 他那时候不想多生事,可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 他李敬安,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很少有人能算计到他头上。 老吴是第一个。 “记得。”李敬安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又想卖东西了?” “是!”赵文广连忙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今天一早就找到我店里,说家里还有两幅老画,想出手。我一琢磨,这好事,第一个就想到您了。” 李敬安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糊弄的压力: “靠谱吗?” “别再像上回一样,我人跑过去,他再临时变卦,耍我玩。” 赵文广立刻摆手,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敬安,这次绝对靠谱!老吴是真真正正遇上难处了,急等着钱用,不敢耍花样,也耍不起花样!” 李敬安这才稍微提起一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淡却有力: “他遇上什么事了?” 他必须弄清楚。 上一次的亏,他不会吃第二次。 赵文广左右瞟了一眼,见邻桌都在低头喝茶说话,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压着嗓子,一字一句说: “老吴那个宝贝孙子,在外头赌博,让派出所当场给抓了。要拘留,还要罚款。” “偏偏赶巧,他孙子马上又要结婚,彩礼、家具、被面、酒席,哪一样不花钱?一屁股的开销,他不卖东西,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李敬安听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 真是好得很。报应啊。 “走。” 李敬安不再多问,放下茶杯,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去看看。” 赵文广立刻喜出望外,连忙结账,跟着李敬安一起走出茶楼。 两人一路踩着冻得发硬的路面,拐进一条僻静幽深的小胡同。老吴家住在胡同最里头,独门小院,院墙不高,一看就是过去有点家底、如今败落了的老户。 院门虚掩着。 赵文广上前轻轻敲了两下。 “老吴,开门,我,赵文广。”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吴探出头来,一看是李敬安,脸上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有些不自然,有些尴尬,可还是连忙堆起笑,把两人往院里让。 “哟,赵同志,李同志,快请进,请进。” 老吴上次让李敬安白跑一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见面难免有点心虚。 三人刚坐下,老吴也不啰嗦,叹了口气,起身打开那只旧木箱,小心翼翼捧出两个布包。 一层又一层打开,露出两卷古画。 他慢慢展开。 一幅山水,笔墨苍润,意境悠远; 一幅花鸟,简练奇崛,气势逼人。 赵文广立刻凑了上去,眼睛都看直了。 他是吃文物这碗饭的,有没有东西,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先摸了摸纸张,又看了看落款、印章、笔法、包浆,连画心的纹路都仔细瞧了一遍,足足看了有小半袋烟的功夫,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李敬安,眼神郑重,轻轻点了一下头。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敬安能听见: “李所长,放心,两幅都是真东西。” “一幅沈周,一幅八大山人,路子正,品相完整,市面上很难碰到。” 李敬安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往前凑,也没多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 可他心里,已经清清楚楚。 这两幅,都是硬货。 赵文广转过身,看向老吴,脸色一正,开门见山: “老吴,价吧。都是熟人,别绕弯子,也别漫天要价。” 老吴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又舍不得的神色: “这……这都是我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是真舍不得动……” “舍不得也没用。”赵文广毫不客气打断他,“你去文物商店卖,两幅加起来,能不能给到两百都难说。我们上门收,是给你解围,不是来抢你的。” 老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也明白,赵文广说的是实话。 一番讨价还价,你来我往,最终敲定: 沈周那幅,三百块,成交。 老吴咬了咬牙,只肯卖这一幅。 三百块,足够交罚款、给孙子办婚事,能把眼前这个坎儿迈过去。 至于另一幅八大山人,他说什么也不肯再松手,要留着当最后的家底。 李敬安也不勉强。 有些事,不能一步到位。 鱼,要慢慢钓,网,要慢慢收。 他让赵文广帮忙把画卷好,用布包严实,拎在手里,分量沉甸甸的。 从老吴家出来,一走到胡同口,四下无人,李敬安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直接塞到赵文广手里。 “辛苦你跑一趟,拿着喝茶。” 赵文广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连推辞:“哎呀李所长,你这太客气了,都是自己人……” “拿着。”李敬安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下次有这种事,还找你。” 赵文广立刻把钱揣好,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李所长!只要有好东西,我第一个告诉你!谁也不给!” 李敬安微微点头,随口又问了一句: “这老吴家里,除了这两幅,还有别的东西吗?” 赵文广立刻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有!肯定有!” “这老小子贼得很!每次去文物商店,都只卖一件,藏得比谁都深!我跟你说,他祖上当年是大户人家,手里好东西多了去了!字画、瓷器、铜器、杂项,少说还有一箱子!” 李敬安站在寒风里,望着老吴家那扇紧闭的小门,眼底冷光一点点凝聚。 祖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占着一堆国宝,自己藏着享福,遇到难处才拿出来换钱。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区人大代表。 代表人民。 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回到人民手里。 他得想个办法帮人民把东西弄过来。 第80章 算计 李敬安拎着那幅沈周真迹,一路蹬着自行车回到小院。 推门进屋,他没歇脚,直接进了卧室,把画从怀里取出来,小心放进衣柜最里层,用两件旧衣裳掩上。 妥了。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细汗,这才觉出渴来。去东屋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嗓子眼儿一路凉到胃里,人也清醒了几分。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他没多耽搁,推上自行车,直奔交道口派出所。 自打搭上东城分局孟祥斌局长这条线,所里上下对他都客气了几分。门口值班的民警一见他,连问都没问,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直接放行。 所长办公室门敞着。 张所长正埋在一摞材料里,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立刻搁下笔站起身,脸上绽出笑来: “敬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李敬安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神态自若,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张所长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天冷,先暖暖手。” 李敬安接过杯子,没绕弯子: “老张,跟你打听个人。西城琉璃厂那边,那片的所长,你熟不熟?” 张所长眼睛一亮:“认识!杨所长嘛,一块儿开过会,喝过酒,关系不错!怎么,有事?” “有个事儿,你帮我跟他递个话。” 李敬安捧着杯子,语气不紧不慢: “他那片有个姓吴的老头,孙子赌博进去了,要罚款要拘留。你跟杨所长说一声——罚款先不收,人先不放。把事情,往大了说,往重了说。” 张所长愣了一瞬,下意识问:“姓吴的?这人……怎么得罪你了?” 李敬安淡淡一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从前被他摆了一道,坑过我。”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没别的意思,也不想把他怎么着,就是吓吓他。让他长点记性,懂点规矩。” 张所长听罢,心里立刻有了数。 吓吓他——这话在派出所这儿,可轻可重。怎么吓,吓到什么份上,全看怎么说。 他当即一拍胸脯:“没问题!小事一桩!你放心,我跟老杨说话,他肯定给面子!” 李敬安继续道:“这事儿我亲自过去找杨所长说。你就先打个电话,帮我引荐一下。” “行!我这就打!” 李敬安站起身:“那我先过去。过两天请你吃饭。” “哎好!慢走!有事随时招呼!” 张所长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骑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他没耽搁,直接拿起桌上那台黑色摇把电话,摇了几圈,接通了琉璃厂派出所。 电话一通,语气立刻热络起来: “老杨!我交道口老张!最近怎么样?” “给你说个人——李敬安,轧钢厂招待所李所长,区人大代表,现在跟孟局长、二商局局长关系都不一般!” “他一会儿过去找你,办点小事,你多照应,多费心!” 电话那头连声应着。 在公安这条线上,“孟局长”三个字,分量足够重了。 李敬安一路骑车往西城去。 琉璃厂派出所到了。 杨所长早等在门口,见他过来,快步迎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热情得像见了老熟人: “李所长!久仰久仰!老张电话里都说了!快请进,快请进!” 杨所长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久经人情世故的圆滑,一看就是个场面人。 进了办公室,烟递上,茶倒上,招待的规格,完全是按着上级领导来的。 李敬安不多客套,直接把老吴孙子赌博的事说了一遍: “杨所长,我就一个意思。老吴去交罚款的时候,你别收。人先拘着。话,往重了说。” 杨所长一听,立刻心领神会,一拍胸脯: “明白!李所长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保证让你满意!”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李所长,还有别的事没有?你尽管说,我老杨绝不含糊!” 李敬安沉吟片刻:“他孙子,现在是什么处罚?” 杨所长立刻回道:“赌博滋事,按条例,拘留五到十五天,罚款三十块。” 李敬安略一思量:“那能不能先拘满十五天?” “没问题!” 李敬安继续道:“另外,老吴来了之后,你亲自跟他说。就说——他孙子是惯犯,是主犯,性质恶劣,要从严处理,不是拘留几天就能了事的,要直接劳教三年。” “三年?”杨所长眼睛一亮,旋即会意地笑了,“没问题!全按李所长说的来!我亲自跟他谈!保证把他吓得魂都飞了!”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辛苦杨所长。改天我做东,喊上张所长,咱们一块儿好好吃一顿。” 杨所长连忙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李所长,你这就太客气了!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这点小事,应该的!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说话!” 李敬安起身告辞。 杨所长一路送到大门口,看着他骑车拐进胡同口,才转身回去。 第81章 下套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雪。 李敬安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独自骑着车,慢悠悠地来到老吴家。 他没提前打招呼,就这么突然出现。 院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老吴拉开门,一见只有李敬安一个人,脸上明显闪过几分诧异——前两回都有赵文广陪着,今天怎么独自登门? 但毕竟打过两回交道,算半个熟人,老吴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往屋里让:“李同志,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赵同志呢?” “他有事,来不了。”李敬安神态自然,寻了把凳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走亲戚,“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老吴忙不迭倒上水,心里却七上八下,摸不准这趟的来意。 李敬安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淡淡开口:“昨天那幅沈周,我拿回去给朋友看了。东西很好,我朋友很喜欢。” 老吴连忙赔笑:“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敬安抬眼看他,语气依旧平静:“一幅不够。我还有个领导,马上要办事,想再收一幅送人。” 老吴脸色当即就变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李同志,实在对不住,剩下那幅我真不能卖了。我得留着,留着当个念想……” 李敬安也不逼他,只是轻轻一笑,语气淡然:“没事。卖不卖,在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愿意出手,别去文物商店。他们给你的价,连我给的一半都不到。”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地址清清楚楚报给老吴:“真想卖,就来四合院找我。实在找不着,就打听李敬安,这一片没人不知道。” 老吴心里犯嘀咕,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李同志,您买这么多古画……到底是干什么用啊?” 李敬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也没什么。就是拿这些东西,走走关系。给街道、区里、政府部门,还有公安上的朋友,帮帮忙,跑跑腿。” 他特意把“公安”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 老吴心里猛地一震。 公安。这两个字,现在是他最怕听到的。 李敬安坐了几分钟,客套两句便起身告辞。从头到尾,没再提一句画。 高手下棋,从来不是逼对方走。而是让对方,自己走进你布好的局里。 李敬安一走,老吴立刻在心里合计起来。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再一次在他脑子里炸开。 昨天,他揣着钱去派出所,想给孙子交罚款,顺便问问情况。可接待他的派出所所长,脸色冷得像冰,一句话就把他砸懵了: “你孙子不是第一次赌博,是惯犯、主犯,性质恶劣,情节严重。不是拘留几天就能放的,可能要劳教三年。” 三年。劳教。 这四个字,等于把他孙子一辈子给毁了。工作没了,婚事黄了,名声臭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老吴家,就这一根独苗。 老吴一夜没合眼。 现在一听李敬安连公安上的关系都这么硬,他哪里还坐得住。 不行。他必须弄清楚,这个李敬安到底是不是真能办事。 下午四点多,天开始擦黑。老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偷偷摸摸摸到了四合院门口。 一进大院,迎面撞上的正是闫埠贵。 闫埠贵端着个大茶缸子在院里遛弯,见老吴是个生面孔,脸色立刻淡淡的,不爱搭理。老吴人老成精,一看这架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双手递了过去。 烟一递过去,闫埠贵的脸色当即从冷淡转成了热络。 “同志,跟您打听个人。”老吴陪着一脸小心的笑,“李敬安,是住这个院吗?” “李敬安?”闫埠贵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那可不!人家可是区人大代表,轧钢厂招待所所长,这一片谁不知道?” 老吴心里一紧,连忙压低声音:“那他……跟派出所、跟公安上的人,熟吗?” 闫埠贵嘿嘿一笑,一脸“你算问对人了”的表情:“熟!太熟了!所长都跟他称兄道弟!你找他走关系,准没问题!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说着,闫埠贵眼珠一转,立刻露出一脸精明,期待地凑上来:“你是不是不认识李所长?要不,我帮你引荐引荐?我们都是一个院的,我说一句话,比你说十句都管用!” 老吴心里一紧,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就行,不麻烦您了。” 闫埠贵脸上的热络,“唰”一下就淡了下去。懒得多费口舌,当即哼了一声,端着茶缸子转身就走,再不搭理老吴。 老吴打听清了底细,心里又惊又喜,又怕又盼。 惊的是,李敬安来头真这么大。喜的是,自己孙子的事,真的有希望。 他不敢多停留,悄悄退出四合院。 等到天彻底黑透,老吴从街上副食商店买了两包点心、一包红糖,拎在手里,再次来到四合院门口。 他正探头探脑,不知道该往哪走,正好看见一个推着二八大杠的年轻人要进院。他刚要开口拦,不是别人,正是许大茂。 许大茂一眼就瞥见了老吴手里拎着的那兜东西——这就是送礼走关系的标准配置。他立刻心里雪亮,脸上堆出无比热络的笑,主动迎了上去:“大爷!您是找李哥的吧?” 老吴一愣:“李哥?” “就是李敬安李所长!”许大茂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来,我带你走近道!” 老吴更懵了:“近道?他不是住在这四合院里吗?” 许大茂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嗨!李哥来往的都是领导、干部,四合院里人多嘴杂,说话办事不方便。他在西边单独开了一扇小门,从西街直接进院,清静,不惹闲话。您是来办事的,肯定得走小门!” 老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连连拱手:“多谢多谢!小伙子你真是明白人!太谢谢你了!” 许大茂嘿嘿一笑,推着车,带着老吴绕到中院西侧,直奔那扇安静隐蔽的小门。 “笃笃笃。” 门轻轻拉开。李敬安探出头,一看是许大茂,笑着说了一句:“大茂,怎么是你?怎么从这边来了?” 许大茂笑得一脸讨好,往旁边微微一闪,露出身后拎着东西、局促不安的老吴:“李哥,我听见门口有人找您,就直接给您带后门来了,省得大院里人多眼杂,传闲话。” 李敬安目光落在老吴身上,故作惊讶,语气自然:“老吴?你怎么来了?” “李所长……”老吴脸上堆满讨好又带着哀求的笑。 李敬安对许大茂微微点头:“谢了,大茂。” 许大茂连忙摆手:“李哥客气啥!你们聊,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说完,他非常识趣地推着车离开,消失在黑暗里。 李敬安把老吴让进屋里,轻轻关上小门,又把门闩插上。 一瞬间,里外隔绝。外面是四合院的嘈杂,里面是安静私密的小天地。 一进屋,老吴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声就给李敬安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所长!求您救命!救救我孙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敬安连忙把他拉起来。 “我孙子那事……您可得帮帮我!我就这么一根独苗啊!” 他把孙子赌博被抓、要劳教三年的事,原原本本、哭天抢地说了一遍。 李敬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皱着眉头,故意沉吟了许久,脸上露出为难又郑重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说的,是琉璃厂派出所,杨所长管的那一片,对不对?” 老吴一听见“杨所长”这三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浑身都激动得发抖。认识!李敬安真的认识派出所所长! “李所长!您认识杨所长!求您救救我孙子!” 李敬安伸手扶住他,语气沉稳,不慌不忙:“别激动,慢慢说。我可以帮你,找杨所长问问。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孙子这事,不是简单拘留,是劳教三年,性质太重了。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一定能办成。” 老吴哪里还会有半点怀疑。李敬安越是推辞,越是不说大话,他越是认定——这是个真有本事、真能办事的大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老吴连连点头,“辛苦李所长!只要您肯帮忙,我就感激不尽!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也不管里面是钱还是票,直接往李敬安手里死命塞:“李所长,这点心意,您拿着!买条烟,买瓶酒!” 李敬安立刻把手往后一缩,板起脸,语气严肃:“不行。事还没办成,我不能收你的钱。办成了,你再表示,不迟。” 他越是推辞不收,老吴心里越是慌,越是认定他能耐大。 “李所长!您就收下吧!您不收下,我心里不踏实啊!”老吴急了,一个劲往他怀里塞,几乎是哀求。 李敬安推辞再三,才装作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吧。钱,我先不收。明天晚上,我请杨所长吃饭。你跟着一起过去,当面见见人,也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在骗你。饭钱,你结。就当是你表示的心意。” 老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流,千恩万谢,差点给李敬安磕三个响头。 “谢谢李所长!谢谢李所长!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一定去!我一定准时到!饭钱我结!多少钱我都结!” 他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了小院。 小门轻轻关上。 李敬安靠在门板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第82章 用别人的钱 轧钢厂的大食堂一过十二点,蒸汽和饭菜香就散得干干净净。午后的阳光淡白无力,照在厂区光秃秃的树枝上,连影子都显得冷清。 李敬安刚回到招待所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桌上那台黑色摇把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语气沉稳:“喂,我是李敬安。” 电话那头是厂办干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李所长,临时通知!下午有下属厂的两名技术员来总厂学习技术,傍晚到,住宿交给你们招待所安排,务必落实好!” “知道了。”李敬安淡淡应了一声,放下听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招待所床位天天爆满,基本一到中午就全部住满,这会儿临时加人,根本没有空房。 他起身出门向楼下喊了一声:“王彩霞!” 没几秒,敲门声响起,招待所早班负责人王彩霞推门进来,一脸笑意地站在桌边:“李哥,您找我?” 李敬安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直接把厂办的通知说了一遍:“傍晚来两个技术员,你安排一下住宿。” 王彩霞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一脸为难地搓着手:“李哥,这……这可真不好办啊。咱们招待所您也知道,床位紧张得要命,每天中午十二点一过,房间就全满了,现在是一间空房都没有,连加床都加不下了。” 她说的是实话,李敬安心里也清楚。 他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很快有了主意:“这样,你叫两个人,把值班室那张单人床先搬到我办公室里来,再把我那架折叠床也支开。两张床挤一挤,两个技术员暂时先在我办公室对付一晚上。明天一早再调整。” 王彩霞立刻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哎!好!还是李哥有办法。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不耽误厂里的任务!” “去吧。”李敬安挥挥手。 王彩霞走后,李敬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今天下午还有更重要的事——在西城请杨所长、张所长吃饭,为老吴孙子的事铺路。 ………… 下午三点多。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锁好抽屉,披上外套准备提前离开。 刚走到招待所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了刚接下午班的秦淮茹。 她一见李敬安要走,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拦在了楼梯口。 “李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讨好,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李敬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有事?” 秦淮茹微微低下头,把自己刚琢磨的想法说了出来:“李哥,我……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咱们招待所每天中午床位就满了,可有时候厂里会像今天这样临时来人,到时候没房就麻烦了。”秦淮茹声音细细的,条理却很清楚,“我想着,以后咱们每天故意留两到三间房不对外开,锁起来,等到下午班的时候再放出来应急。这样就算厂里临时有任务,咱们也能拿得出房间,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 李敬安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女人,就是聪明。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跟早班的王彩霞交代一声,以后招待所就这么执行。” 秦淮茹见李敬安同意了自己的想法也很是开心。 李敬安没再多说,微微颔首,径直走出了招待所大门,推过靠墙停着的二八大杠,翻身骑上,朝着西城方向而去。 李敬安到地方时,那家不起眼的涮肉馆门口,已经站着一个探头探脑、局促不安的身影。 正是老吴。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可眼神里藏不住紧张,双手揣在袖筒里,来回踱步,一看见李敬安骑车过来,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上去,腰习惯性地弯下去,满脸堆笑: “李所长!您可来了!我都等好一会儿了!” 李敬安支好自行车,掸了掸裤脚的尘土,抬眼扫了一眼这家小馆子,语气平淡:“我选这儿,就是图低调、不惹眼。都是公家的人,大饭店太扎眼,这种小馆子干净实惠,能给你省一点,就给你省一点。” 老吴听得心头一暖,只觉得李敬安实在是体贴人,连忙弯腰陪笑:“李所长想得太周到了!处处为我着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李敬安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谈不上感谢,受人之托,我应该做的。”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店里,招手喊来了上次给他父母家送锅子的那个小伙计。 “小伙子,过来一下。” 小伙计连忙跑过来,恭恭敬敬:“领导,您来了,有事您吩咐!”上次的了七毛钱的跑腿,现在很是热情。 李敬安道:“照老样子,准备一个锅子,两人吃的肉、菜、饼、调料打包好,送到我父母家。” 小伙计立刻答应:“好嘞领导!马上就弄!” 吩咐完,李敬安才转回头,对着一旁眼巴巴看着的老吴,淡淡一笑,语气随意:“我父母就住旁边,年纪大了,懒得做饭,我让他们送点吃的过去。你……不介意吧?” 老吴能说什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能挤出一脸僵硬的笑,连连摇头:“不介意不介意!李所长孝顺,应该的!应该的!” 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一顿本来就是他花钱,现在又多送出去一套锅子肉菜,等于又多花一笔。 李敬安像是没看见他的尴尬,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人家小伙计跑腿不容易,你给他五毛钱跑腿费。” 五毛钱,不算少。 老吴嘴角抽了抽,可不敢反驳,只能心疼地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递了过去。 小伙计接过钱,欢天喜地地跑回后厨忙活。 李敬安看了看天色,对老吴道:“时间差不多了,杨所长他们马上就到。我跟你说一下,今天不光请了杨所长、张所长,我还叫了杨所长的同事——韩指导员,有他在,说话更方便。” 老吴连连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李敬安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你身份不方便上桌,一会儿他们来了,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我们吃完,你再过来结账。” 老吴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尴尬。 他本来还想着,能跟着一起上桌,敬几杯酒,说几句好话,没想到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面干等。 李敬安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不舒服,立刻放缓语气,低声解释:“老吴,不是我不让你进。今天这顿,不能直接提你孙子的事,只能先跟他们拉近关系,探探口风。要是成了,后期咱们再正式办事。你一上桌,反而不方便。” 他盯着老吴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怎么,你有意见?” 老吴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满,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全听李所长的!麻烦李所长多费心了!”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街对面找个胡同口蹲着,别乱跑,看着这边就行。” “哎!”老吴答应一声,像个受气的小老头一样,缩着肩膀,灰溜溜地走到街对面胡同口,双手往袖筒里一笼,缩着脖子蹲在墙根,眼巴巴地盯着涮肉馆门口,寒风一吹,浑身瑟瑟发抖。 李敬安站在街边,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就对了。谁让你给我坐地起价。 小样,整不死你。 第83章 走自己的关系 没等多久。 杨所长、张所长,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一起走了过来。 李敬安立刻迎上去,热情握手:“杨所,张所,久等了!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同志?” 杨所长哈哈一笑,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敬安,我给你介绍,这是我们所里的韩指导员,自己人!” 李敬安连忙伸手:“韩指导员,久仰!今天能来,太给面子了!” 韩指导员也笑着握手:“李所长的大名,我们早就听过了!跟孟局长、孙局长都是好朋友,我们早就想认识认识了!” 几人寒暄几句,一起走进小涮肉馆。 包间不大,却暖和干净。铜锅烧得通红,羊肉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腾腾。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李敬安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老吴孙子的事,只聊工作、聊人脉、聊厂里、聊分局。 吃到一半,他像是随口一提,看向杨所长:“老杨,我有个小事想麻烦你。过两天我想请分局领导吃顿饭,认识一下,以后办事方便。你看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杨所长和韩指导员对视一眼,都笑了。 杨所长拍着胸脯:“敬安,你这话说的!以你跟孟局长、二商局孙局长的关系,在四九城里还有你请不动的人?就是西城分局局长,你请他都得来!” 李敬安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局长,这次先不请,等下次再安排。” 杨所长立刻会意:“那好办!你就请分管我们所的严副局长!他管具体业务,人也好说话,我帮你递话,一请一个准!” 李敬安眼睛一亮,立刻端起酒杯:“太好了!那就麻烦杨所了!等我定好时间,立刻给你打电话!这杯我敬你!” “干!” 几人杯盏碰撞,气氛热烈无比。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等到酒足饭饱,李敬安把杨所长、张所长、韩指导员一一送到饭店门口,握手道别,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到街边。 用别人的钱,走自己的关系真好。 街对面胡同口,老吴还蹲在那儿,冻得鼻子通红,浑身哆嗦,双脚不停地跺着地取暖。 一看见李敬安招手,他立刻像弹簧一样站起来,一路小跑过来,声音都带着颤:“李所长!怎么样了?成了吗?” 李敬安淡淡瞥他一眼:“去结账吧,结完出来,我跟你说情况。” 老吴心里七上八下,只能苦着脸走进店里,心疼无比地把饭钱结了。 等他再出来时,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一顿饭,加上送出去的锅子羊肉,花掉的钱够他心疼好几天。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事情有眉目了,杨所长已经答应帮忙疏通。” 老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太好了!谢谢李所长!” “先别高兴。”李敬安语气平静,“要办事,东西得准备好。你回去准备一份重礼,我帮你送过去。” 老吴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李所长您说,送什么?我马上准备!” 李敬安看着他,一字一句,不轻不重,却像刀子一样扎在老吴心上: “杨所长这个人,烟酒不感兴趣,但他喜欢老物件、古字画。” “你家里,不是还有一幅八大山人吗?拿来。” 老吴浑身一震,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角剧烈抽搐,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那是他的家底,是他的命啊! 李敬安像是没看见他的痛苦,又淡淡补了一句:“你再给韩指导员准备一件小玩意,不能太差。” 老吴一下子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李所长……怎么、怎么还要给啊……” 李敬安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冷了几分:“韩指导员虽然不直接管事,但他能成事,也能坏事。” 一句话,直接把老吴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疼归心疼,还是孙子更重要。 李敬安看他默认了,语气缓和了几分,临走前吩咐:“明天下午,把东西送到我的小院,别迟到,别搞错。” “……哎。”老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李敬安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推起自行车,翻身骑上,消失在冬日的暮色里。 冷风卷起地上的碎雪,老吴孤零零站在街边,手里攥着结账单据,心疼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李敬安回了父母家,他得安排一下,明天不能去退押金,毕竟这老吴不是什么好人,临时加价的事都干。他得防一手,让他父母过两天再去退押金。 第84章 搅合 冯经理的办公室里还带着中午的酒气,窗户开了一条缝,凉意丝丝透进来。 李敬安靠在沙发上,听冯经理说这事的时候,手里那杯茶正冒着热气。 “敬安,跟你说个事儿,挺有意思的。”冯经理从办公桌后头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前阵子找你帮忙的那个搪瓷厂,书记、厂长又托人找到我这儿来了。” 李敬安抬眼看过去,没说话。 冯经理笑了笑,接着说:“他俩还跟我念叨呢,说之前请你吃过饭,事儿没办成。我听着也就是个乐,想着跟你说一声。” 李敬安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碰着玻璃,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确实没料到。这俩人,饭也吃了,话也说了,转头就另找门路——还是双线齐下。求人求到他李敬安头上,又绕过他去托冯经理,末了还在背后说那种话。 这是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一顿饭吃完,李敬安没走,跟着冯经理回了办公室。 冯经理给他续了茶,看他神色,笑道:“怎么,专门跟过来,是不是那俩家伙的话,听着不痛快?” 李敬安端起茶杯,语气倒还松快:“老冯,你是不是已经答应给他们加肉类指标了?” 冯经理点点头:“嗯,人家托了几层关系过来,抹不开面子,先应下来了。” 李敬安放下茶杯,看着他,话说得坦荡:“我不是拦你——是这俩人太不懂事。一事不烦二主,求了我,就该踏踏实实等信。转头就换线换人,还在背后说这种话。这毛病,不能惯。” 冯经理听明白了。 朋友之间,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请他帮个忙。这点面子,必须给。 “行,我明白。”冯经理爽快一笑,“你说怎么弄,我配合你。” 李敬安也不客气:“麻烦你把答应的增加供应,先停了。你再给他们那个中间人打个电话——就说现在全市供应紧张,搪瓷厂的指标不仅不加,还要往下削一部分。” 冯经理眼睛一亮:“行,够干脆。就按你说的办。” 李敬安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了两页,找到搪瓷厂的电话,直接拿起冯经理桌上的话机摇了过去。 “喂,接搪瓷厂。” 那头接得很快,一听是李敬安,语气里又是意外又是客气。 李敬安声音平和,像问候老朋友似的:“徐厂长,我是李敬安。听食品公司的朋友说,你们厂供应的事办成了,我特意打个电话恭喜一下。之前你们找我,我这边没帮上什么忙,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现在解决了,挺好。”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徐厂长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打哈哈,说些客气话。 李敬安又聊了两句,挂了电话。 徐厂长握着话筒,越想越不对。这通电话来得莫名其妙,听着是恭喜,可总觉得哪里扎得慌。 没等他琢磨明白,第二个电话就追进来了——是帮他跑关系的中间人,声音都变了调: “老徐,完了!食品公司刚通知:增加指标黄了,还要砍定量!” 徐厂长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全明白了。 哪是什么恭喜,这是李敬安轻轻一抬手,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他抓起帽子就往书记办公室冲。 这边,李敬安放下电话,对冯经理笑了笑:“谢了老冯,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冯经理摆摆手:“咱俩还用说这个?以后有事言语一声就行。” 又聊了几句,李敬安起身告辞。 自行车骑出食品公司大门,风灌进领口,他倒不觉得冷。谁想在他面前耍小聪明,谁就要栽个小跟头——这个道理,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小院门口,老远就看见老吴缩在墙根底下,来回踱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李敬安掏出钥匙开门,语气平淡:“来了多久了?进来吧。” 老吴立刻堆起一脸小心的笑,跟着进了屋。 一进门,他把怀里抱得紧紧的布包轻轻放在炕桌上,一层层打开。先是那幅八大山人的画,轴老纸旧,一看就是正经老东西。紧跟着又掏出一个小锦盒,里面卧着一尊玉佛,玉质温润,包浆老气。 “李所长,东西我都带来了……您看看。”老吴声音发紧,舍不得,却不敢露出来。 李敬安拿起画,随手展开看了一眼。上回见过,开门真品,没毛病。又拿起玉佛,在掌心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玉色和雕工。他其实看不太懂,就是装装样子。 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东西可以。你先回去吧,我抽空给杨所长他们送过去。” 老吴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哆嗦,想说又不敢说,眼神里全是熬着的不安。他怕事办不成,怕画送了白送,怕孙子还得劳教。 李敬安看他这副磨叽样子,脸色微微一沉,语气淡了下来:“怎么,信不过我?要是不放心,现在就把东西包回去,你孙子的事,我不管了。” 老吴吓得一哆嗦,脸瞬间白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李所长我绝对信您!我就是……就是心里急。” “急也得按规矩来。”李敬安语气不重,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老吴再也不敢多话,点头哈腰:“我走我走!李所长您多费心!” 说完几乎是逃着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李敬安看着桌上的画和玉佛,嘴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淡笑。 画是真的,没问题。但这玉佛到底值多少,他心里还没底。 他拿起玉佛,对着窗外的光轻轻摩挲。 改天让赵文广给他好好掌掌眼,估个价。 第85章 登堂入室 “大妈,请问陈青家是住这个院吗?” “对嘞,东厢房就是。” 院里正凑着几个大妈拉家常,听见问话都齐齐望了过来。其中一位上下打量着李敬安,脸上挂着笑,眼里带着打量:“你是……?” “我是轧钢厂的。陈青同志下乡了,厂里让我过来看看周雨菲同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李敬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客气得很。 “哎哟,你们听听,还是大厂子贴心,真惦记工人啊!” “那可不,要是我家小子也能进轧钢厂,那真是烧高香了!” 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羡慕。 李敬安随口应了两声,把自行车靠在东厢房墙根,抬手敲了门。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雨菲一见门外站着的是李敬安,脸唰地白了,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发紧:“你……你怎么来了?” 李敬安眯起眼,笑意淡了几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我怎么不能来?这是不打算让我进去?” 周雨菲心里发慌,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李敬安径直迈步进屋,反手带上了半扇门。 他站在屋子正中间,目光慢悠悠扫过屋里简陋的陈设、墙上贴着的年画,最后落回周雨菲身上,语气沉了下来:“昨天让你去招待所报到,你人呢?是不是没把我这话放心里?” 周雨菲攥着衣角,低着头小声解释:“我婆婆昨天中午过来了,我……我就回家了。” 李敬安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跟前,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懂规矩。往后有事儿,必须先跟我请假,听见没有?” 周雨菲被他逼得心头一跳,又怕院里的大妈听见动静,慌忙往旁边躲了躲,下意识往门外瞟了一眼。 李敬安把她这副慌张躲闪的样子看在眼里,低低笑了一声,笑纹却未抵达眼底:“昨天让你去招待所你不去,行,那我今天就来你家。” 说完,他径直往里屋卧室走去。 周雨菲急得脸都涨红了,连忙追上去,声音里带了哀求:“李哥,你别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去招待所找你,你今天先回去,行不行?” 李敬安像没听见,一进卧室,随手就把外套往床头一扔,人往床沿上一坐,抬眼看着她。 周雨菲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走回外屋,慢慢把门合上,动作轻得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院里的大妈们还在说话,隐约能听见笑声传进来。 等她再转回卧室,却见李敬安已经大大咧咧躺在她家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慢悠悠地抽着,烟灰随手弹在床沿边。 周雨菲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伸手就要去拉窗帘。 床上的李敬安忽然轻笑一声:“拉什么窗帘?大白天的,你一拉,外面人不更觉得屋里有事儿?” 周雨菲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敬安满意地看着她进退两难的模样,缓缓吐了口烟:“这大白天的,只要不趴在玻璃上看,谁能看见里面。” 周雨菲站在原地,浑身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只剩满心的无助与慌乱。 ……………… 在周雨菲家歇够了,李敬安起身整理好衣服,看着她在一旁低头系着扣子,开口道:“我对你今天的表现很满意,一会儿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周雨菲想推辞,他已经推门出去了。她只能慌乱地跟上,头发还没来得及完全拢好。出了大院就把围脖围上怕路上有熟人认出她来。 李敬安这是要带她去赴搪瓷厂徐厂长的约。 两人一路来到一家门面像样的国营饭店门口,远远就看见徐厂长一个人在门口等着,书记并没露面。 李敬安眉头微挑:“书记怎么没来?” 徐厂长脸上堆着笑,腰微微躬着:“书记家里临时有点事,走不开,今天就我一个人过来。” 只有徐厂长自己心里清楚,哪里是有事,分明是那位书记不想再看见李敬安这号人,又不敢得罪,才推给他一个人来应付。 三人进了饭店,直接要了个包间。服务员端上茶来,搪瓷缸子碰在桌上发出闷响。 刚坐下,李敬安就把菜单往周雨菲面前一推:“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徐厂长在一旁连忙跟着附和:“是啊同志,尽管点,今天我做东。”他觑着周雨菲,摸不清她和李敬安是什么关系,也不敢多问。 周雨菲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局促地翻了两页菜单,只敢点了两个最普通的家常菜——酸辣白菜、炒土豆丝——就赶紧把菜单合上了。 李敬安伸手把菜单拿了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就点这两个?你这是看不起徐厂长啊?” 说完,他也不看菜单,直接报菜名,专挑那些贵的、稀罕的、平时不轻易上桌的——红烧肉、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扒肘子,一口气又点了四个硬菜。又问徐厂长还有什么想添的。 徐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只能连连点头:“够了够了,李同志考虑得周到。” 等着上菜的功夫,徐厂长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双手递到李敬安面前,陪着小心:“李同志,这天儿冷,您拿着添身衣裳。” 李敬安假意推辞两句,便顺手接了过来,指尖捏了捏厚度,不动声色地打开一角扫了一眼。 心里有了数:整整齐齐三十多张十块,一共三百多块,还夹着一沓工业券。 也就刚够到他心里的底线而已。 李敬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封往大衣内袋里一塞,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你们厂那事儿,明天就能过。” 徐厂长一听,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腰弯得低低的,连连道谢:“多谢李同志!多谢李同志!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敬安随意摆了摆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开口:“对了,你们是搪瓷厂是吧?我听说你们厂的东西不错,不像我家里那些盆啊缸啊,没用多长时间就不行了,质量不好。” 徐厂长一听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 连忙赔笑道:“李同志放心,我回去立马安排,给您送几套最新的过来,让您先用着试试。” 李敬安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徐厂长,你这么一弄,倒像是我李敬安跟你要东西似的,传出去不好听。”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徐厂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额角渗出细汗,“李同志能用我们厂的东西,那是给我们面子,是我们的荣幸!” 周雨菲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堂堂厂长,在李敬安面前这般唯唯诺诺,又是送钱,又是主动送东西,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心里第一次对“权力”这两个字,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第86章 买衣服 一顿饭吃完,徐厂长又千叮咛万嘱咐,再三道谢,才恭恭敬敬地离开。 时间还早李敬安带着周雨菲,直接去了旁边的百货大楼逛逛。 一进卖服装的柜台,周雨菲的目光就被一件列宁棉装牢牢吸住,挪不开步了。 烟灰色的斜纹布,双排扣,束腰,领口挺括——这种款式,那是家里条件极好的女干部才穿得起的,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 李敬安看她眼睛都看直了,淡淡开口:“喜欢就去试试。” 周雨菲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鬼使神差地,她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脱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换上那件笔挺束腰的列宁装,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有些发愣。 李敬安上下打量一眼,点点头:“还行,挺合身。” 他直接对服务员说:“包起来,多少钱。” “四十块。” 李敬安脸上的表情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又看了眼服务员,见对方神色认真,知道没报错价。 周雨菲也吓了一跳:四十块?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 连忙拉着李敬安的袖子,急道:“太贵了,我不要了,真不要了。” 李敬安心里也肉疼,也想说不要——四十块,够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当着周雨菲的面,当着服务员的面,总不能反悔。 只能硬着头皮:“包起来。” 心里暗骂一句:这一刀挨得冤。 其实他对周雨菲,跟对王彩霞、秦淮茹都不一样。 对王彩霞,不过是一开始应急将就。 对秦淮茹,是看中她那张明星似的脸,又是女主角的劲儿,他势必要弄到手好好尝尝。 可对周雨菲,他是打心底里,想真真正正把她攥在手里。究竟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那点小心翼翼的乖顺,或许是那双眼眶红时让人心痒的模样。 周雨菲抱着那件崭新的列宁装,心里又慌又甜,手指轻轻摸着布料,长这么大,她从没穿过这么贵、这么好看的衣服。 李敬安也给自己挑了一身高档男装,藏青色的中山装式棉大衣,针织开衫,西式棉裤、再加一双翻毛棉皮鞋,一口气花了一百多。男人嘛,该花就得花,得对自己好一点,不能亏了自己。 两人又转到烟酒柜台,李敬安想囤几瓶茅台,结果这么大的百货大楼,居然一瓶都没货。 他啧了一声:这玩意儿,现在这么紧俏? —— 从百货大楼出来,天已经擦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周雨菲抱着衣服,小声说想回家。 李敬安哪里肯依。 他刚给她花了四十块钱,还有工业券,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上午在她家,冷飕飕的,被窝里也没施展得开。 招待所可是有暖气,暖和得很。 他今天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大本钱,怎么着也得找补回来。 李敬安伸手拉住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回什么家,太冷。跟我去招待所办公室,那儿暖和。” 周雨菲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怀里的纸包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低着头,没说话,也没再挣脱。 李敬安和周雨菲刚回到轧钢厂门口,老远就瞧见一个人影在门口来回打转——竟是老吴。 老吴在家里等得心慌意乱,先去了李敬安家扑了个空,又一路赶来了轧钢厂。门卫拦住他,打电话问了一声,听说李敬安不在,说什么也没放他进去。 李敬安脸色微沉,先侧头对周雨菲道:“你先回招待所等着,我这儿有点事。” 等周雨菲走了,他才皱着眉走上前,语气不善地问:“你怎么跑到厂门口来了?谁让你过来的?” 老吴一见他,立刻凑上来,神色畏畏缩缩,带着几分哀求:“李所长,我实在在家待不住,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想早点问问事儿怎么样了……” 李敬安当场就沉下脸呵斥了一句:“你慌什么!这里是轧钢厂大门口,人来人往的,你往这儿一站,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事求我?一点规矩都不懂!” 老吴被他一吼,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李敬安见他这副模样,才放缓了一点语气,冷声道:“东西我已经给人送去了,派出所所长也答应了,会去找分局的领导打招呼。明天我约上分局的人,找个地方把这事当面说清楚。” 老吴一听还要找分局领导,脸瞬间苦了下来,小声嘀咕:“怎么还找别的领导……派出所所长还办不了吗?” 李敬安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孙子那事儿多大你心里没数?早就不是一个所长能拍板的了。人家肯出面帮你搭上线,就已经是给足我面子了。” 他顿了顿,盯着老吴,一字一句道:“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中午把钱准备好,到时候请客结账,别给我掉链子。” 说完,李敬安不再看老吴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转身就往轧钢厂里面走,只留下老吴一个人站在门口,进退不得,满心忐忑。 第87章 沉没成本 “严局长,今天实在怠慢,酒没喝好,改日我再单独做东,咱们接着叙。” 李敬安语气诚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严副局长摆着手,笑得满脸通红:“哎哟敬安,你这是非得把我喝趴下才算完是吧?不行不行,我是真喝不过你。你小子这酒量,真是深藏不露啊。” 旁边的杨所长也跟着附和:“就是,严局,我今天算是开眼了,敬安这酒量,咱们整个分局也找不个能比的。” “哈哈,敬安,以后我有局,一定把你带上,喝趴那帮整天吹牛逼的老战友,你可不许推脱。”严副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亲近。 李敬安立刻站直几分,语气干脆:“严局您尽管吩咐,只要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一番客套寒暄,李敬安亲自把西城分局严副局长、杨所长、韩指导员送上车,看着车子驶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朝着街边拐角的阴影处抬了抬下巴,淡淡喊了一声:“老吴。”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立刻从暗处钻了出来,脚步有些慌乱,哆哆嗦嗦地走到近前。而在他身后,还怯生生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李敬安目光在姑娘身上轻轻一顿,转头看向老吴,语气平静:“这位是?” 老吴脸上瞬间堆起尴尬又为难的笑,支支吾吾道:“这、这是小吴的对象,叫柏婷……听说小吴出了点事,非要跟着过来,想问问情况。” 李敬安一眼就看穿了——老吴这是压根没敢跟姑娘说实话。 眼前这姑娘看着还不到二十岁,眉眼干净,皮肤白皙,一身素净打扮,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清纯与娇嫩。眼神干净透亮,一看就是没经历过风雨、没什么心机的小白花。这样的姑娘,最容易被人几句话牵着走。 李敬安心里有数,脸上却不动声色,对着柏婷温和开口:“姑娘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麻烦,过两天小吴就能出来,工作、名声都不会受影响,你尽管放心。” 这话一出,老吴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李敬安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吴刚跟人家定亲没多久,要是这时候传出要被处理的消息,亲事铁定黄了。老吴心里比谁都急,却又不敢乱说话,只能指望李敬安帮忙兜着。 李敬安懒得看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随手一摆:“你先进去把账结了。” 老吴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快步钻进了饭店。 等人一走,李敬安才转向柏婷,声音微微压低,显得格外真诚:“小吴这事,其实有点复杂,刚才老吴在,我不方便明说。你先往旁边躲一躲,等我把他打发走,再单独跟你细说里面的情况。” 柏婷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干净利落,气质沉稳,还是干部。她犹豫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默默走向街角。 没过多久,老吴结完账匆匆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肉疼。 李敬安不等他开口,直接吩咐:“回去准备两件像样的东西,一份给刚才的严副局长,另一份给他们分局一把手鲁局长。记住,要上档次的,别拿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 老吴脸上的肉猛地一抽,声音都发苦:“李所长……这、这还要送啊?前面已经送出去不少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心疼又不甘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冷了几分:“都到临门一脚了,你要是不想送,也没关系。就当这事从没发生过,你孙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老吴一下子急了,脸色发白:“那、那我之前送出去的那些东西……” “送出去的东西,你还想往回要?”李敬安眼神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行啊,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上门去要回来。” 老吴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再不甘,也清楚现在根本没有回头路。只能硬生生压下委屈,连忙弯腰赔笑:“李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我马上回去,挑两件最好的东西,亲自送到您家里去,一定不让您失望。” 李敬安轻哼一声,又冷冷叮嘱一句:“记住,要好东西,别拿送给杨所长他们那些,档次不一样了。”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老吴连连点头,如同大赦一般,匆匆转身离开。 李敬安站在原地,看着老吴仓皇远去的背影,脸上那点冷淡渐渐散去,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慢浮现在嘴角。 他轻声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吴,别急,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市局的领导,等着你去孝敬呢。” 说完,他收敛神色,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转身走向一旁不远街角藏着的柏婷。 走到姑娘面前,李敬安放缓语气,温和问道:“同志,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柏婷微微低下头,声音细细软软:“我叫柏婷。” 她此刻心里七上八下,事关自己一辈子的婚姻,她必须知道小吴的真实情况。要是真的严重,她也好让家里尽早打算,总不能稀里糊涂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李敬安很自然地改口,语气亲近了几分:“那我就叫你婷婷吧。” 不等柏婷有所反应,他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柏婷,我跟你说实话吧——小吴的情况,远比你想的要严重得多,很大可能,是要劳教的。” 柏婷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身子微微一晃,眼睛瞬间红了一圈,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李敬安轻轻打断。 “我知道你们刚订婚,感情基础不算深,我是真心劝你,好好考虑清楚。” 柏婷咬着嘴唇,强忍着心慌,低声道:“我……我回去和我爸妈商量一下。” “我劝你,现在先别跟任何人说。”李敬安语气诚恳,句句都像是在为她着想,“你要是一回家就跟家里说,你爸妈肯定立刻让你退亲。可小吴的事还没最终定下来,万一传出去,对你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不好听。别人只会说你嫌贫爱富、见风使舵,到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番话,字字都戳在柏婷的心坎上。 她一个普通姑娘,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一旦退亲的消息传出去,往后再想找个好人家,就难了。 柏婷抬头看着李敬安,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感激,一时没了主意:“同志,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别做,也别跟任何人提小吴的事。”李敬安语气笃定,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再等两天,事情就会有结果。到时候不管是继续,还是分开,你都占理,谁也说不出你半句不是。” 柏婷心里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连连向他道谢:“谢谢您,同志,真的太谢谢您了。”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单纯又感激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脸上依旧温和:“不用谢,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好的姑娘,稀里糊涂往火坑里跳。” 柏婷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李敬安看着她,语气忽然放柔,带着几分直白:“说实话,婷婷,我今天第一眼看见你,就挺有好感的。” 这话来得突然,柏婷一下子慌了手脚,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耳朵都红了。 李敬安见状,又适时后退一步,带着几分歉意笑道:“你别多想,我就是嘴上没把门。毕竟你现在,名义上还是小吴的对象。” 可柏婷抬眼望向他。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长相周正,气质沉稳,一看就是个正派的人。比起只见过几面、木讷老实的小吴,李敬安身上那种成熟干部的气度,实在太吸引人。听他直白说对自己有好感,她心里非但不反感,反而悄悄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蚋:“我和小吴……也是别人介绍的,总共没见过几次,也没什么感情。” 李敬安将她这副娇羞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抛出下一句话:“明天你有空吗?我想找个地方,跟你再好好说说小吴的事,也帮你好好分析分析。” 柏婷哪里会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轻轻“嗯”了一声,两人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公园见面,柏婷才红着脸,匆匆转身离开。 李敬安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掠过街角,他轻轻吐出一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真是……嫩啊。” 第88章 柏婷 天刚蒙蒙亮,老吴就攥着个沉甸甸的蓝布兜,守在了李敬安家门口,神色紧张得像是怀里揣着天大的事。 院门一开,他立刻佝偻着腰凑上去,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手脚都有些发抖。进了屋,他才慢慢把布兜放在桌上,一层层掀开裹着的旧报纸,露出里面两样东西——一幅卷得整整齐齐的字画,一只釉色莹润的青花盘。 “李所长,您、您看看……这是郑板桥的竹石图,家里传下来的,这只是宣德青花盘,都是正经好东西。” 老吴说话时,眉头都拧在一起,一脸割肉般的肉疼,却又强装镇定。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没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是真的?档次够不够给领导拿得出手?” “够!绝对够!”老吴连忙点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敢拿脑袋保证,这两样都是顶好的东西,一般人想见都见不着!” 李敬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无所谓:“反正我是替你办事。东西不行,领导看不上,最后兜不住的,还是你孙子小吴。后果你自己想。”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老吴心上,他连忙又是作揖又是保证,生怕李敬安半分不上心。犹豫了半天,他还是忐忑地问:“李所长,那……那您什么时候给领导送去?” 李敬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着什么急?等领导下班,我自然会跑一趟。你回家等消息就行,别天天过来添乱。” 老吴心里七上八下,实在压不住不安,又小声问:“那……那这回小吴的事,能成了吧?” “我怎么知道。”李敬安脸一沉,语气立刻冷了几分,“事情没办下来之前,谁说得准?我又不是领导,我做不了主。” 他一眼就看穿老吴心里那点舍不得和犹豫,故意慢悠悠开口:“要是实在心疼,你现在就把东西拿回去。我一不贪你东西,二不图你好处,别到最后事没办好,你反倒埋怨我。” 老吴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歉:“李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没有!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只要这事能成,我绝对不会让您白忙活,以后您说什么我都听!” 李敬安这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走了。 看着老吴仓皇离去的背影,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随手将那幅画和青花盘收进柜子,脸上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的模样,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着,便锁上门,去公园赴约。 柏婷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她长发简单束起,站在晨光里,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整个人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清纯与娇嫩。看见李敬安的身影,她立刻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来了多久?等久了吧?”李敬安走上前,语气温和自然,像是相识已久的熟人,几句嘘寒问暖,瞬间拉近了距离。 两人沿着湖边小路慢慢走着,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小吴。 李敬安先开口,语气坦荡:“我今年二十九,之前一直在部队,常年在外,耽误了婚事,到现在还没成家。现在在轧钢厂工作,也算个小小的负责人,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柏婷脸上,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白而郑重: “柏婷,我不绕弯子。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我想跟你处对象,是真心实意的。” 柏婷脸颊“唰”地一下通红,心跳骤然加速,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而涌起一阵难以掩饰的欢喜。李敬安比她大几岁,可身材高大挺拔,长相周正,气质沉稳,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干部。比起只见过几面、木讷寡言的小吴,简直是天上地下。此刻在她心里,小吴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声音细弱蚊吟,却清清楚楚:“我……我愿意。” 李敬安看着她羞涩顺从的模样,心里已然明了——这朵看似干净的小白花,已经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两人一路走到一片僻静的树荫下,周围没什么人影。李敬安忽然停下脚步,不等柏婷反应,伸手一揽,便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柏婷惊得刚要轻呼,唇便被他稳稳封住。 他的力道沉稳而强势,让她根本无从躲闪。柏婷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发软,下意识闭上眼,任由他主导。绵长的吻落下,她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整个人像飘在云端,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许久,李敬安才松开她。 柏婷脸颊红得发烫,眼神迷离,呼吸微促,胸口轻轻起伏。 李敬安望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沉沙哑:“你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柏婷垂着头,心里又慌又甜。那种被强势包裹的感觉,陌生、紧张,却又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安心。 李敬安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柏婷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像听话的小媳妇一样跟在他身边。 两人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饭馆吃饭。 一整个中午,柏婷都晕晕乎乎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李敬安,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红晕。李敬安细心地给她夹菜,叮嘱她多吃一点,一举一动都透着成熟男人的体贴,让柏婷心里越发踏实。 饭吃完,柏婷还没从刚才的悸动里缓过来。 李敬安看着她柔柔顺顺的样子,轻声开口:“下午也没什么事,去我那儿坐坐吧,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柏婷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拒绝。女孩子家,贸然去男人家里,总归有些不妥。 可李敬安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认真:“怎么,不想跟我好好处,还防着我?” 柏婷一下子慌了神,生怕自己的犹豫让李敬安误会,更怕让他失望。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敬安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回到小院,李敬安先带着她逛了逛正屋,简单介绍了几句,又说屋里阴凉,便领着她进了东屋的里间,让她在炕沿坐下。 “我去外间添点煤,把炉子烧旺点,屋里就暖和了。” 他转身出去。 不大的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柏婷一个人。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没过一会儿,李敬安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里间的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挨着柏婷坐下。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柏婷紧张得一动不动,连抬头都不敢。 下一秒,李敬安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柏婷惊得轻呼一声,嘴却再次被他稳稳堵住,细碎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微弱的呜咽。她身子轻轻颤抖,下意识想挣扎,可在他怀里,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任由他紧紧抱着,整个人都陷进了他带来的强势与温柔里。 不一会屋里传出柏婷惊慌的声音。 “啊 敬安哥,别这样。” “怎么了,你不想和我谈朋友了吗?” “不是,别这样我怕。” “怕什么,如果你说你不想和我好,我立马放开你。说想不想和我好。” “想!” “那就听话。” …………一阵窸窸窣窣声音。 “啊 敬安哥,不行,我不行。” “这墙可不隔音,隔壁的人可都要听见了。” 第89章 监察上门 李敬安斜靠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烟,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几分慵懒的倦意。桌上的报纸摊开着,他却没看进去几行,心思大半还飘在那个娇怯温顺的身影上。 这两天他索性推了所里不少杂事,索性没上班,整日守在小院里。柏婷那姑娘干净得像张白纸,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全由着他手把手教,起初还怯生生的,几番下来竟也食髓知味,黏人得很。 李敬安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般天天厮守,竟也觉得有些吃不消,正想借着上班的由头缓一缓,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声,刺耳得很。 李敬安眉头猛地一蹙,脸上的慵懒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耐。他掐灭烟头,起身理了理笔挺的中山装,迈步朝楼下走去。 刚走到一楼招待所的走廊,就见一群住宿的客人挤在值班室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吵得人头昏脑涨。 李敬安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都散开!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住宿的回屋歇着,不住店的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众人抬头一看,见李敬安衣着规整、气度沉稳,一看就是这里的负责人,顿时不敢再多言,三三两两地悻悻散去,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李敬安迈步走进值班室,一眼就瞧见秦淮茹带着几个下午班的服务员站在一旁,个个神色慌张,秦淮茹更是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而在她们对面,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正板着脸对着服务员们训斥着什么,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神色局促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是来住店的客人。 秦淮茹一看见李敬安进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李哥!” 李敬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冷了几分:“在所里就叫职位,别没大没小的。”一句话,瞬间让秦淮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泪也不敢轻易掉下来。他抬眼看向那个年轻男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年轻人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李敬安一番,便开口问道:“你就是这儿的负责人?” 李敬安平静地回视他,点了点头:“我是李敬安,招待所的所长。你是哪位?来这儿有什么事?” 年轻人抬了抬胳膊,露出上面戴着的红色红袖章:“我是轧钢厂新来的监察员,谢晖。今天来招待所检查,正好碰上你们这儿的服务员私自给客人加价,我正好要跟你了解情况。” 李敬安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他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容,对着谢晖伸手示意:“原来是谢监察。这儿人多嘴杂,咱们上楼去我办公室说,慢慢聊。”说着,他又看向谢晖身后的两个男人,“这两位是?” 谢晖点了点头:“就是他们俩住宿被加价。” “秦淮茹,”李敬安转头吩咐,“把多收的钱一分不少退给两位同志,态度好点。”随后又补充一句,“你也跟着上楼来。” 秦淮茹连忙点头应下,手脚麻利地给两位客人退了钱,陪着小心道了歉,这才跟在李敬安身后,忐忑不安地往三楼办公室走去。 进了办公室,李敬安热情地招呼谢晖坐下,转身就要去拿暖瓶倒水:“谢监察,一路辛苦,喝口茶水歇歇。” 谢晖却摆了摆手,直接拒绝,脸色严肃地看向李敬安:“李所长,茶水就不必了,咱们先说正事。你们招待所的服务员私自向客人加价,这种事你知不知道?” 李敬安脸上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谢监察,我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没怎么盯在一线,实在是一头雾水,根本没听说过这事。” 话音刚落,秦淮茹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敬安立刻看向她,语气严厉:“秦淮茹,到底怎么回事?当着谢监察的面,一五一十说清楚!” 秦淮茹身子微微发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解释道:“所长,不是我故意的……咱们招待所不是预留了三个房间,防备厂里突然有紧急任务没床位吗?本来要到下午晚些时候才对外卖的,今天这两位同志实在着急,一直求我,我心一软,就提前把床位给他们了,就……就多加了两毛钱的房钱……” 李敬安听着,心里暗骂一声:好你个秦寡妇,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着预留房间的由头私自加价,既赚了小钱,又卖了客人人情,算盘打得精着呢!怕是一开始给他出这个主意就想好这么干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转头对着谢晖赔起了笑脸:“谢监察,实在对不住,没想到招待所竟然出了这种事,是我管理不严。您放心,这事我肯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多亏了您及时发现,帮我们招待所找出了管理漏洞,等过两天我一定摆一桌酒席,好好谢谢您!” 谢晖却不吃他这一套,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十足的严肃:“李所长,这可不是小事!你的员工这是敲诈勒索、吃拿卡要,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搞资本主义尾巴!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李敬安看着谢晖一脸认真、油盐不进的样子,看来这个年轻的监察员不是来走走过场的,是真的要较真办事。 他立刻收起敷衍的笑容,神色郑重起来:“谢监察说得对!是我疏忽大意了,我们招待所马上开展全面自查自纠,从今往后坚决杜绝这种行为,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可谢晖依旧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李敬安:“李所长,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厂领导,按规定处理。” 说完,谢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半点情面都没留。 第90章 蝴蝶与放血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李敬安脸上的客气与郑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一旁抹眼泪的秦淮茹浑身一哆嗦,眼泪都憋了回去。 “行啊你,秦淮茹!”李敬安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真有办法,真有想法!私自加价这种事都敢干,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啊!恐怕是你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吧?” 秦淮茹吓得浑身发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敬安哥……” “别叫我!”李敬安厉声打断她,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等那个谢晖的报告交上去,处理结果下来了,咱们再说!” 秦淮茹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敬安哥,那个谢晖他就是前两天刚搬进咱们四合院的新住户,就住在前院东厢房……” 李敬安闻言,不由得一愣。 这阵子他整日围着柏婷转,进出都走小院的西门,压根没从四合院里走,竟然不知道院里来了新住户。他心里暗自思忖:原著里可没有谢晖这号人物,看来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搅乱了原本的轨迹,生出了新的变故。 甩去脑海里杂乱的念头,李敬安抬眼看向秦淮茹,语气淡漠:“既然是街坊邻居,那你下班之后去找他说说情,看看他能不能给个面子,不再追究这事。”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秦淮茹不敢再多说,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倒不是真的生秦淮茹的气,而是气谢晖那个年轻人不识抬举,半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可转念一想,年轻人刚上任,年轻气盛,想做出点成绩往上爬,也无可厚非。 况且这事本就是秦淮茹理亏,他又不欠秦淮茹什么,更不会给她擦屁股,至于最后怎么处理,全看谢晖和厂里的意思,随他们去吧。 想通了这一点,李敬安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锁好办公室的门,径直骑车回了自己的小院。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胡同口的青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李敬安推着自行车刚走到自家小院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墙角,探头探脑,正是老吴。 老吴一看见李敬安,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又忐忑的笑容。 “李所长,您可回来了!我等您好大一会儿了!” 李敬安看都没看他,脸色平淡,没有半点要让他进门的意思,就站在院门外,冷冷地开口:“有事就在这儿说吧。” 老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却不敢有半分不满,连忙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满心的期待:“李所长,小吴的事……有消息了吗?” 李敬安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算你运气好,严局长那边已经跟市局的领导打好招呼了,事情有了眉目。” 老吴一听,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差点就要给李敬安鞠躬道谢,可还没等他把感谢的话说出口,李敬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事情还没彻底了结。”李敬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明天你再准备两样顶好的东西,送给市局的领导,东西必须是你压箱底的宝贝,不能有半点糊弄。只要东西送到位,后天,你孙子小吴就能平安出来。” 老吴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苦瓜相,眉头拧成了一团,嘴角都耷拉了下来。前几天刚送出去郑板桥的画和宣德青花盘,已经掏空了他大半家底,现在又要准备两样好东西,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李敬安把他这副心疼不舍的模样看在眼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十足的警告:“老吴,我可把话撂在这儿。明天必须把你最好的东西拿过来,要是东西入不了市局领导的眼,不光你孙子小吴出不来,连你自己都得跟着倒霉,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老吴身子一哆嗦,心里再舍不得,也不敢反驳半句,只能苦着脸点头。 李敬安见状,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对了,明天别忘了把我的那份也拿来。我这些天为了你孙子的事,整天东跑西颠,陪领导喝酒应酬,腿都跑细了,胃都喝伤了。你要是不弄点好东西补偿我,你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对吧?” 这话听得老吴目瞪口呆,心里又气又恨,却半点都不敢表露出来。李敬安这是明着要好处,可他有求于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李敬安懒得看他这副憋屈的样子,说完话,不再管老吴是什么反应,推着自行车就往院子里走,随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还落上了插销,把老吴彻底拦在了门外。 院门外,老吴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身体猛地佝偻下去,脸上写满了无奈与苦涩。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脚步沉重地转身,一步一挪地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第91章 结束 老吴弓着腰,把三件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每放一件就报一声名:“李所长您看,这是乾隆时期的鎏金佛像,这是和田玉摆件,还有这件——汉代玉璧。”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件东西上慢慢扫过去。佛像开脸饱满,玉璧沁色自然,那件摆件油润得快要滴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这老家伙,底子是真厚啊。可惜了——他孙子小吴,明天就满十五天了,该放人了。 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转了念头:不行,得标记一下。等起风了,非得给他一窝端了不可。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老吴啊,这些东西行不行?别到时候入不了领导的眼,那我可不好交代。” 老吴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笑:“李所长您放心,这都是个顶个的好东西!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压箱底的东西。”他伸手指了指那件佛像,“这佛像和摆件我爹说过,是宫里流出来的,错不了。” 李敬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老吴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李所长,我孙子小吴的事……您看,什么时候能接出来?” 李敬安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说:“行,你老吴这么上道,我今天就给你送过去。明天就能放人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你也不用再往我这里跑了,在家等着,小吴自己就回去了。” 老吴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声道谢:“哎哟,谢谢李所长!谢谢李所长!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又鞠了个躬,“那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李敬安摆了摆手,老吴这才千恩万谢地转身走了。 走出小院的老吴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又回头看了看李敬安的小院。叹叹气佝偻着身子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李敬安盯着桌上那三件东西,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伸手拿起那件玉璧,在手里掂了掂。 --- 中午。李敬安刚把那几件东西收好,院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柏婷拎着个饭盒站在门口,阳光把她脸颊晒得微微发红。她低着头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小声说:“敬安哥,我在家做的,您尝尝。” 李敬安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尝尝?行啊,你喂我。”他往炕沿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喂了你这么多回,这回该你喂我了。” 柏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手指攥着饭盒带子,指节都泛了白。 “愣着干什么?来啊。”李敬安眯着眼看她。 柏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她打开饭盒,夹了一筷子菜,颤颤巍巍送到他嘴边。李敬安张嘴吃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他的手也没闲着,顺着她的腰就探进了衣服里。 柏婷身子一僵,筷子差点没拿住。她强忍着,又夹了一口,声音都发颤:“再……再吃一口?” 李敬安笑着张嘴,手却没抽出来。一顿饭吃完,柏婷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呼吸都乱了。李敬安的手在她衣服里,从头到尾就没拿出来过。 吃完饭,李敬安抹了抹嘴,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今天下午没事,我得检验检验你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柏婷低着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上了。 --- 两个小时后。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炕上。李敬安靠在炕头,赤裸着上身,点了一支烟,眯着眼吞云吐雾。柏婷闭着眼睛,脸颊上红晕未褪,头枕在他小腹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手指轻轻搭在他腰侧。 李敬安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 他低头看她,嘴角带着餍足的笑意,声音低沉黏腻:“婷婷,舒服吗?” 柏婷依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嗯”。 李敬安笑了一声,手从她头发滑到耳垂,轻轻捻了捻:“婷婷进步真的很大,我挺满意的。”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可惜了……以后这种机会,就少了。” 柏婷这才睁开眼睛,仰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不安:“怎么了?” 李敬安继续摆弄着她的头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小吴就出来了,我帮的忙。”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以后你们一结婚,这样的机会,不就少了吗?” 柏婷愣了一下,随即用胳膊支起身子,薄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膀和锁骨。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李敬安眯着眼,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说什么你没听见吗?你是小吴的未婚妻,你不会是想赖上我吧?” 柏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哽咽着说:“可你……你之前说喜欢我,要和我谈对象的……” “行了行了。”李敬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要哭出去哭,谁能作证我说过这话?” 他抽了口烟,语气缓了缓,却更让人心寒,“那是小吴要劳改的前提。现在他要出来了,我怎么能干撬墙角这种事?这是不道德滴。” 他看着柏婷抱着被子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里带了点语重心长:“我劝你老老实实回去,准备和小吴结婚。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有婚约在身还出来乱搞,传出去,你和你家都别想做人了。” 柏婷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抱着被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李敬安又吸了口烟,语气突然轻松起来,像是在讲道理:“再说了,你也没吃亏不是?我教了你这么多知识,手把手带着你熟悉每个动作要领,仔细打磨。小吴一出来就能捡现成的,你们可是赚大了。” 他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老子这可是后世认认真真学了三十多年的日韩先进经验,怎么一点都不懂感恩呢? 第92章 善后 李敬安看着她站起身:“去外屋把脸洗干净再走。别让人看见你从我这儿哭着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 “你也不用这么难过,我知道像我这么优秀的男人,你也肯定很难忘记。这样吧以后你想我了,也可以来和我切磋一下的”李敬安眯着眼一脸玩味的对柏婷说。 柏婷低着头哽咽着,推开门去了外屋。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敬安又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慢慢吐出一口烟雾。过了一会儿,他掐灭烟头,起身穿了衣服,往刘海忠家去了。 李敬安刚推开通往四合院的小门,脚步刚迈出去,就瞥见门口水槽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淮茹正挽着袖子洗菜,冰凉的水冻得她手指发红,见他进来,连忙直起身子,脸上挤出几分讨好又委屈的笑,轻声喊了句:“敬安哥。” 李敬安脚步一顿,慢悠悠走了过去,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我让你去找前院的谢晖说情,你去了吗?” 一听这话,秦淮茹刚刚扬起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手里的青菜也往水里一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了?那结果怎么样?”李敬安眉头微挑,追问道。 秦淮茹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无奈地摇了摇头:“没用……谢监察那人油盐不进,一口咬定要公事公办,今天上午,检查报告就已经送到厂里去了。” 李敬安眉头微微一皱:“你没跟他好好说说?没提你家里的情况?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婆婆身体也不好,你也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的。” “我都说了,能求的我全求了。”秦淮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委屈,“他倒是说,要是我家实在困难,他可以拿点粮食接济我,可工作上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半点儿情面都不肯留。” 李敬安闻言,心里暗自嘀咕:这谢晖还真是个死心眼,刚进社会的年轻人,满脑子原则,最是难对付。 不过他也没太往心里去,这事说到底是秦淮茹自己违规加价,他顶多落一个管理失察的罪名,厂里还能真把他怎么样?犯不着为了一个秦淮茹,去跟一个铁了心要立功的监察员硬碰硬。 毕竟监察室在厂里比较特殊,他是厂党委直管的部门,里面的人基本上都是转业的政工干部。不好搞。 他沉吟片刻,随口给她指了条路:“实在不行,你去找找一大爷易中海。他在厂里资历老,人面广,在院里也是管事大爷,说话还有点分量,让他出面帮你说两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李敬安不再多留,摆了摆手,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秦淮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却也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搓洗着手里的菜,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慌张。 后院刘海忠家,一听见敲门声,刘海忠开门一看是李敬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立刻堆起满脸殷勤的笑,连忙把人往屋里让:“哎哟,李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李敬安让到太师椅上坐下,转身就往李敬安手里递烟,又忙不迭地拎起暖壶倒水,动作麻利得不行,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李敬安抬手轻轻一挥,打断了他忙前忙后的动作,直截了当地开口:“别忙活了,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刘海忠立刻站直了身子,腰微微弯着,一脸谄媚:“李所长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刘海忠绝不含糊!” “没那么严重。”李敬安语气平静,“不是让你去办,是借你家两个儿子用几天。” “借儿子?”刘海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朝着里屋喊,“老二!老三!快出来!” 两个半大的小子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一看就是平时被刘海忠收拾得服服帖帖,站在那儿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敬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照片,递到两人面前,照片上正是眉眼清纯的柏婷。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这个姑娘,叫柏婷。从明天开始,你们俩去她厂子门口等着,等她下班出来,就跟在她后面。” 他特意强调:“不用跟太近,但必须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你们在跟着她。只要她注意到你们了,你们就立刻回来,不用多做别的。” 想了一下又说“三天就行了” 说着,李敬安把工厂的详细地址也一并告诉了两人。 刘海忠在一旁听得仔细,立刻对着两个儿子瞪起眼睛,厉声叮嘱:“听见没有!按李所长说的做,给我机灵点!要是办砸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两个小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应着:“记住了记住了!我们一定办好!” 李敬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柏婷啊,希望你识相一点,安安稳稳的,别给我惹出多余的麻烦。 事情交代完毕,李敬安也不多逗留,起身对着刘海忠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后院。 第93章 处罚 招待所值班室里,李敬安当众宣布了厂里对秦淮茹她们班组的处罚决定。 “全厂通报批评,班组成员每人罚款五元,秦淮茹你作为班长,罚款十元。” 看着眼前几个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李敬安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厂里对他本人,也只是口头批评,让他今后加强管理——毕竟他有关系有背景,没人愿意真得罪他。 但他此刻心里非常生气,气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这事和他关系不大,真正让他火冒三丈的,是监察室突然要求对招待所账目进行审计。 不用想,一看就是那个新来的谢晖干的。 李敬安并不怕查账,可谢晖这么做,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是故意在触犯他。 今天要是不反击,以后全厂都得觉得他李敬安是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 他沉下脸,对秦淮茹说:“跟我到三楼办公室。” 秦淮茹一脸愁苦跟在后面。 她难受的不只是那十块钱罚款,而是经了这么一档子事,下次评级、涨工资,肯定彻底没她的份了。 进了办公室,李敬安直接问:“昨天我让你找易中海,让他去给你说情,去了没有?” 秦淮茹低着头说:“去了,一大爷陪我一起去找的谢监察。可谢晖说,如果这件事对我们家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他可以向我道歉,但他仍然不后悔这么做,坚持要秉公处理。一大爷也没办法,毕竟谢晖做的确实挑不出毛病。” 李敬安在心里暗骂一声: 易中海这个老绝户,真是没用。 就会讲大道理,连点道德绑架、发动全院施压都不会,简直废物。 压下心里的火气,他对秦淮茹说:“你一会儿去食堂找一趟傻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秦淮茹一脸不解:“找傻柱?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帮不了什么正事。”李敬安淡淡道,“但他能给谢晖一个教训。” 秦淮茹立刻犹豫了:“谢监察是干部,傻柱要是犯浑,真得罪了他,那可怎么办?” 李敬安斜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心疼傻柱了?你俩是不是有一腿?” 秦淮茹脸色一白,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敬安哥您别误会。傻柱一直帮我们家,我这么做,不是恩将仇报吗?” “呦呵。”李敬安拖长了声音,“秦淮茹,你们俩还真是有情有义啊,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秦淮茹慌忙摇头:“不是,我没有。” 李敬安盯着她,语气沉了下来:“别废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要是不听话,我不介意再把你调回车间去。” 秦淮茹浑身打了个哆嗦,小声答应:“我知道了,我听您的。” 李敬安这才满意,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别忘了哭,卖惨一点。” 秦淮茹失魂落魄地走了。 李敬安靠在椅上,喃喃自语:“先让傻柱给你个教训,谢晖。” 提前下班,李敬安来到轧钢厂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 推开包间门,后勤的李怀德、生产办的王主任、保卫科的苟科长、人事科的张科长都已经到了。 李敬安一边进门一边疑惑:“李哥,怎么不在食堂吃,特意安排到这儿来了?” 他刚坐下,旁边张科长就抢先开口:“这两天不是查得紧吗?你不也刚被批评了?食堂人多眼杂。” 李敬安故作惊讶:“就是那个谢晖弄出来的事?” “可不就是他。”张科长一脸不满,“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进厂就闹得鸡犬不宁,什么事都要插手管一管。” 王主任跟着插话:“也去我们生产车间了,净挑毛病,违章操作、消极怠工、浪费物料,真是没有他管不到的地方。” 苟科长也哼了一声:“我们保卫科他也没放过。” 这时李怀德摆了摆手,缓缓开口:“也不能这么说,他是监察室干部,厂里的事,确实归他们管。就是这年轻人太浮躁、太心急,不懂得各部门的难处。等时间长了,跟大家熟悉了,喊他一起喝两场酒,也就好了。” 一旁苟科长不服气:“李主任,您对他也太客气了,还请他喝酒?我不找人收拾他就不错了。” 李怀德立刻伸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压得很低:“小苟,别乱说话。这小谢,也是有背景的人。” 几个人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李怀德。 李怀德看了一眼门口,才继续说:“我得到消息,谢晖的父亲是部队的副军长。” 李敬安皱起眉头:“部队也管不到地方上来吧?” “他父亲是管不到。”李怀德点头,“但他对象的父亲,可是市委主要领导。他们两家老爷子,以前是战场上过命的兄弟。” 李敬安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沉: 不好搞了,这下麻烦了。 原定的计划,得变了。 ——同一时间,四合院门口。 傻柱叉着腰站在前院门洞里,脚尖还不耐烦地一点一点,整个人往那儿一戳,嗓门亮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本不是来找事的,就是专门在这儿等前院住的谢晖,可刚站定没两分钟,就撞见了推车路过的许大茂。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俩人没三句话就呛到了一块儿。 “我说许大茂,你丫整天游手好闲,晃来晃去一肚子坏水,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傻柱斜着眼瞥他,语气里满是不屑,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子。 许大茂也不是好惹的,当即把车子一立,脖子一梗就顶了回去:“嘿,傻柱!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招你惹你了?平白无故骂我干什么?有本事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傻柱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我还用说?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全院谁不清楚?整天就知道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跟你这种人住一个院,都嫌晦气!” “我挑拨离间?”许大茂气得脸都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少往我头上扣帽子!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整天盯着别人家的事,管得比太平洋还宽!” 周围很快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住户,有端着搪瓷碗扒拉饭的,有抱着孩子哄睡的,还有拎着菜篮子刚回来的,一个个挤在门口,兴致勃勃地盯着俩人吵架。 “你看你看,又急了吧?”傻柱嗤笑一声,故意气他,“被我说中痛处了?许大茂,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放两场电影就人五人六的,在我这儿,你啥也不是!”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谁也不肯让谁。周围的邻居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偷偷笑,有人小声劝,可谁都知道,这俩是院里的老对头,一天不吵都浑身难受。 傻柱一门心思等着谢晖,本来就没耐心,被许大茂一搅和,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嗓门越喊越大,眼看就要动手推搡。 也就在这吵得不可开交的节骨眼上,门口“叮铃”一声,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 第94章 搅混水 谢晖推着车子慢悠悠进了院,一眼看见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停下脚步,好奇地往人群里多看了两眼。 就这一眼,正好被吵得正凶的傻柱瞅了个正着。 傻柱立马把许大茂扔在一边,连架都不吵了,眼睛一瞪,三步并作两步,甩开膀子就朝着谢晖冲了过去… 谢晖听见有人叫他,转过身看向傻柱。 刚一回头,傻柱猛地一个撩阴腿,狠狠踢在他裆下。 “啊——!” 谢晖痛叫一声,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自行车也“哐当”一声摔在一旁。 傻柱嘴里还骂骂咧咧:“我让你欺负孤儿寡母!” 旁边看热闹的许大茂下意识夹紧腿,嘴里不由自主“哦”了一声。 见周围人都看他,他连忙掩饰,对着地上的谢晖大声道:“活该!真不是东西,连寡妇都欺负!” 许大茂心里清楚得很,秦淮茹被罚的事已经通报宣传科,明天就要在厂区里公示。 他也看得出秦淮茹和李敬安关系不一般,现在正是巴结李敬安的时候,自然要帮着说话。 周围有知情的人,已经在小声跟旁人解释来龙去脉。 就在这时,一个穿列宁棉装的姑娘从院外跑进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谢晖,她脸色大变,冲过来蹲下扶住他,转头怒视傻柱:“你为什么打人?你有什么权利打人?” 傻柱满不在乎:“我就打了,谢晖这种小人,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姑娘还想再说,刚缓过劲的谢晖慢慢撑着站起来,拦住了她。 他看向傻柱,声音还有些发虚,却很平静:“何师傅,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你以为我小题大做,不顾邻里情面,不顾秦师傅家困难,非要为难她们。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同情她家的情况,但这不是她触犯纪律的理由。” 傻柱不屑一顾:“别在这儿唱高调!你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个好欺负就烧哪家!” 姑娘在一旁气得不行:“违规还有理了?打人还有理了?” 她转头对谢晖说:“报警吧,别跟这种人多解释。” 谢晖对她摇了摇头,又看向傻柱和围观的人:“这件事我问心无愧。我是什么人,以后大家都会知道。” 说完,他扶起自行车,对姑娘说了句:“玲子,算了,走吧。” 那姑娘满心不甘,却也只能负气跟着他回了东厢房。 傻柱看他们走了,还在后面叫嚣了几句。 —— 李敬安回到家,从秦淮茹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他想了想,起身往前院走去。 此时东厢房里,魏佳玲正对着谢晖唠叨:“你就不该放过他!你又没错,凭什么白挨一顿打!” 谢晖轻声安抚她:“以后都在一个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我也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公事,那家确实过得不容易。” 玲子叹道:“你就是心软。我真不明白,你明明能分到好点的房子,非要搬这个大杂院来住。” 谢晖摇摇头:“我不能搞特殊。长辈们浴血奋战,不是给我们后辈搞特权的。” 玲子无奈:“好好好,知道你讲原则。对了,这星期去我家,我爸喊你过去吃饭。”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玲子过去开了门,见是李敬安。 李敬安笑着问:“谢监察员在家吗?” 谢晖走过来,有些意外:“这不是李所长吗?您怎么来了?” 李敬安笑呵呵地走进屋:“我也是咱们院的邻居,就住中院西边那个小院。听说今天院里出了点不愉快,过来看看你。” 谢晖把他让进屋里。玲子给李敬安倒了杯水,李敬安笑着说了声谢谢,又看向谢晖:“这位是?” “我未婚妻,叫魏佳玲,今天过来看看我。” 李敬安对魏佳玲点了点头,魏佳玲也礼貌回应了一声,便进里屋给谢晖收拾东西去了。 李敬安这才对谢晖开口:“这个院里住的都是些小市民,心眼小,也没什么是非观念。就说刚才打你的傻柱,就是个浑人,整天打架,还从食堂往家带饭盒,说难听点那就是偷。我劝过他几次,根本不听。” 说完,他不动声色偷瞄了一眼谢晖的反应。 谢晖果然皱起眉,问了一句:“他带的是自己买的,还是食堂的剩菜,还是别的东西?” 李敬安回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他说过这是后厨规矩。” 谢晖又问:“食堂负责人不知道吗?” 李敬安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管的是招待所,和食堂负责人不熟。”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宣传科的许大茂,借着下乡放电影的权力,跟公社那边吃拿卡要。” 又说了一些厂里的事。 见谢晖一直在听,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随声附和。 不一会李敬安便起身告辞。 走出东厢房,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冷然: 我李敬安不高兴,厂里谁也别想好过。 这一次,直接把厂长也拉进来。 —— 谢晖送走李敬安,魏佳玲从里屋出来:“你看看这院里都是些什么人,也就这个李所长还算明事理,你还是早点搬出去吧。” 谢晖对她说:“这不是很正常吗?说明咱们国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不能逃避,要一点一点去改变。” 他忽然又眯了眯眼,对魏佳玲说:“不过,什么事都不能只看表面。这个李所长,是受处分秦师傅的领导,他自己也被批评了。今天特意跑过来跟我说这些,目的不简单。” 魏佳玲不以为意:“想跟你拉近关系呗。” 谢晖不以为然:“不见得。厂里竟然对他只是批评,对他来说等于什么事都没有。他背景也不简单,犯不着上赶着巴结一个刚举报过他的人。” 魏佳玲满不在乎:“你别在那儿疑神疑鬼了。就算他有别的目的,你怕什么?上面有长辈给你顶着。真惹急了,让我爸跟上面说一声,把这个李敬安调到乡下助农去。” 谢晖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苦笑着制止:“别胡说八道了。” 往回走的李敬安,要是知道这话,心里铁定叫屈: 这姑娘也太不讲武德、不讲道理了! 有点权力就想为非作歹?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第95章 转变 晚上,傻柱家。 屋里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吃剩的半盘花生米。易中海坐在桌对面,手里捏着抽了一半的烟,又抽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翘着二郎腿的傻柱。 “柱子,不是大爷说你,你今儿这事办得太冲动了。”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沉,“那个谢晖,再怎么着也是厂里的干部,咱们是平头老百姓,惹得起吗?闹僵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傻柱把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咯嘣响,一脸的不在乎:“大爷,您没见着他那德性!一大男人,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他是干部怎么了?干部就能欺负人?我照样打他!” “你——”易中海眉头拧成疙瘩,“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好话呢!这事本来也是秦淮茹的不是,人家占着理呢。你这么一闹,他心里能没疙瘩?往后给你穿小鞋,你哭都找不着地方!” 傻柱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穿小鞋?他能把我怎么着?开除了我?大爷,我可不是那些软柿子,我什么成分?雇农!他敢动我一个试试?有能耐他把我毙了!” 易中海被他噎得直瞪眼,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你硬气,你厉害!我管不了你,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你呀……你真混!”撂下这句话,背着手推门出去了,门板在夜风里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 傻柱冲着门口哼了一声,自顾自又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脆。 --- 过了两天,风平浪静。 李敬安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份报纸,眼睛却盯着窗外出神。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同一个版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把报纸往桌上一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空荡荡路。 不对啊。这都两天了,谢晖那边怎么一点动静没有?这小子是这么大度的人?他不讲原则了?食堂这两天照样开小灶。 他不找傻柱麻烦,自己这出戏还怎么往下唱?不把他闹起来,杨厂长他们那些领导吃小灶的事儿怎么往外抖落? 李敬安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总机,接保卫科。”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好的,请稍等。”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他忽然顿了一下,又对着话筒说:“是雨菲吧?下午来我办公室报到。” --- 总机室里,周雨菲把插头接上保卫科,摘下耳机,长长地出了口气。旁边的几个女同事正叽叽喳喳聊得热闹,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她身上。 “雨菲,你这件列宁装真好看!”一个年轻姑娘凑过来,伸手摸了摸袖子,“这料子可真好,摸着就厚实。” “是啊是啊,这颜色也正,多精神!”另一个跟着附和,“在哪儿买的?贵不贵?” 周雨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松了松,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轻快:“百货公司买的,四十块。” “四十?!”刚才那个年轻姑娘眼睛瞪圆了,“雨菲姐,你这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这可顶一个月了!” “那可不,好衣服就是好衣服,一分价钱一分货。”年纪稍长的那个大姐啧啧两声,“百货公司的东西,那能差得了吗?一般人想去还找不着门路呢。” 正说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同事扭头看向旁边正在织毛衣的老王:“哎,王姐,你弟妹不就是在百货公司上班吗?那可是端上铁饭碗了!” 这话一出,好几道羡慕的眼光唰地聚到这王姐身上。周雨菲心里也微微一动,眼角余光扫了过去。 王姐手里的毛衣针没停,嘴里应付着:“是,是,是上班。” “王姐,以后咱们去买东西,找你弟妹行不?给挑点好的!”年轻姑娘凑过去,一脸讨好。 王姐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她呀,不在柜台,在仓库呢,就管搬货记账的,什么便宜也沾不上。你们去了,她也帮不上忙。” “嗨,那可惜了。”几个同事脸上露出遗憾。有人嘀咕:“不过就算不在柜台,认识人也好办事儿啊,给挑个好的总行吧?” “对对对,挑好的!王姐,你让你弟妹活动活动呗!”另一个来了精神,“你娘家可是大户,一家五六个工人呢,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拿出点来走走关系,调个岗,上柜台去,不用一年,本钱不就回来了?” 王杰手里的毛衣针慢了下来,叹了口气:“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哪儿那么容易啊。这年头,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听说百货大楼那边现在就有个空位,可轮也轮不上她呀。” 年轻姑娘不太懂,凑过去小声问:“王姐,上了柜台,除了不用排队,能挑好的,还有啥好处啊?” 旁边那个刚才出主意的同事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压低声音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紧俏货,百货公司才进多少?她们柜台上的,可以先留下,自己买也行,转给熟人也行,一来一回,不就有了?”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有点紧张地说:“啊?那不成了……投机倒把?会抓的吧?” “啧,你这孩子怎么死心眼呢!”那个同事白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什么叫投机倒把?那是倒卖!这是帮熟人买的,人家心里过意不去,给点感谢费,又不是卖给外人,谁告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年轻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吭声。王姐又叹了口气,手里的毛衣针戳得更用力了:“唉,有钱也没用,没门路啊。送礼都不知道往哪儿送,人家谁认得你是谁啊?就算知道找谁管用,但人家敢收你的东西吗?” 一群人又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谁也没注意到,周雨菲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眼神有点飘。 --- 第96章 转变二 下午,招待所三楼,李敬安办公室。 李敬安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他看着周雨菲拿着抹布,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擦沙发,擦茶几,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调笑,“刚才怎么这么主动啊?是……吃上瘾了吗?” 说完,他自己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她弯腰的背影上多停了两秒。 周雨菲没吭声,低着头把抹布叠好,又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端起来,把烟头倒进垃圾桶,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回原处。 直到把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才直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手指攥着抹布,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李…哥…我想问您个事儿。” “嗯?”李敬安挑挑眉,“什么事儿?” “就是……”周雨菲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表情,又垂下眼,“您认不认识百货大楼那边的领导?” 李敬安愣了一下,烟停在半空中:“百货大楼?你问这干嘛?” 周雨菲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我……我家有个亲戚,在百货大楼上班,想调到柜台上去。上次……上次您不是帮人联系过食品公司的人吗?我想着,都是一个系统的,您会不会有关系……” 李敬安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周雨菲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关系……”李敬安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倒是有。可这事儿,不是张嘴说句话就成的。得请人吃饭,得送点东西,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吧?” 周雨菲眼睛一亮,往前走了半步:“那得……得多少钱?” 李敬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伸手一拉,把周雨菲拽到自己腿上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掀开她衣服下摆,探了进去。周雨菲身子微微一僵,却没躲。 “两百吧。”李敬安的手在她衣服里摩挲着,“让你亲戚拿两百块来。钱到了,我就联系人。” 周雨菲迟疑了一下:“怎么……怎么还先拿钱呢?不能办成了再……” 话没说完,她前面猛地一疼,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咬着嘴唇没敢喊出声。 李敬安语气不咸不淡的:“你见过哪个是办成了再收钱的?也就是你求到我这儿,我才应这个声。换了别人,拿三百来,我也不见得给他办。” 周雨菲低着头,眼眶有点红,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周雨菲走后,李敬安重新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晃一晃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两百块。请人吃顿饭,顶多几十块钱的事儿,剩下的一百多,就是自己的了。百货公司的人,巴不得有机会跟自己搭上线呢,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抽着烟,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 总机室里,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周雨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了一会儿,瞅见王姐收拾东西准备去倒水,她站起身,跟了上去。 走廊拐角没人的地方,她轻轻叫住老王:“王姐。” 王姐回过头,见她脸色有点不自然,疑惑道:“雨菲?怎么了?” 周雨菲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说:“您上午说的……您弟妹那个事儿,调岗那个……” 王姐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怎么?你有门路?” 周雨菲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我认识个人,下午找他打听了一下,跟百货大楼那边能说上话。您要是信得过我……” 王姐脸上又惊又喜,一把拉住她的手:“雨菲,你说真的?!认识哪个领导?” 周雨菲摇摇头:“这个您别问了。您要是信不过,就当我没说。” 王姐连忙摆手,语气诚恳起来:“信得过,信得过!咱俩一个屋上班,我能信不过你吗”在她看来周雨菲的爱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也就去下乡助农去了,从这看周雨菲她家肯定有关系。 周雨菲垂下眼,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能办,但得……得拿钱。” 她生怕王姐误会,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我要的!是刚才……刚才我去找人打听的,人家要的。” 王姐拍拍她的手,一脸理解:“雨菲,这我懂!找人办事儿,哪儿有不花钱的?你放心,我明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人家要多少?” 周雨菲垂着眼,沉默了两秒,慢慢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很轻:“五百。” 王姐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咬了咬牙,用力一点头:“行!五百就五百!我今晚就回娘家,把信儿捎过去,明天就把钱给你拿来!” 周雨菲一直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忙说:“不急,这两天都行。” 王姐急急地说:“可不能拖!这岗位多紧俏啊,晚一天,说不定就让人抢了!夜长梦多啊!” 周雨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下班很久了,厂区里静悄悄的。 傻柱拎着两个鼓囊囊的饭盒,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踩着月色往厂门口走。今天小灶做了红烧肉,他特意多做了点,想着给秦淮茹家孩子解解馋。 刚走到厂大门口,几个人影从传达室里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傻柱一愣,借着门房的灯光看清了,是保卫科的几个人,领头的还是老熟人,姓孙。 “哟,哥几个,今儿值夜班啊?”傻柱笑着招呼,“怎么茬儿?这是专门等我呢?” 孙队长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何师傅,对不住,有点事儿麻烦您。饭盒让我们看一下呗?” 傻柱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看饭盒?哥几个,咱厂里没这条规矩吧?以前可从没这回事儿。” 孙队长干笑一声,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兜:“现在有点不一样了,何师傅,您多担待。” 傻柱眯了眯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声音沉下来:“是那个谢晖让你们干的吧?” 孙队长没吭声,只是脸上那点干笑收了回去,眼神往饭盒上瞟了瞟。 傻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兜往前一递:“看吧,随便看。” 他底气足得很,往回带饭盒是厂领导默许的。他又没要加班费,只是带点吃的,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有理,他也不怕。 一个保卫科的接过兜,打开饭盒,手电筒的光往里一照——满满一饭盒红烧肉,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另一个饭盒里是白面馒头,挤得满满登登的没一点空隙。 孙队长探头看了看,直起身,冲着傻柱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何师傅,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这东西哪儿来的,得说清楚。” 傻柱把饭盒接过来,往兜里一塞,拎着就走,头也不回地往保卫科方向去:“走呗,前面带路。说清楚?正好,我也想让你们说清楚,这是谁给的命令,查我饭盒。” 第97章 后续 傍晚的四合院笼在沉沉的暮色里,秦淮茹倚在中院的门框上,眼巴巴地望着垂花门的方向。今天中午傻柱跟她说有小灶,可从下班等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里晾着的衣服收了,各家各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饭菜香从窗缝里飘出来。 秦淮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棒梗还在家等着吃饭,可她哪里坐得住? 易中海刚端起饭碗,就看见秦淮茹满脸焦急地推门进来。听完她的话,他搁下筷子,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叹了口气:“是有点不对劲,柱子再晚也不至于这个点儿不回来。” 他披上外套,叮嘱老伴给秦淮茹倒杯热水暖暖手,自己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等易中海一路赶到轧钢厂,找到保卫科,才知道傻柱果然被关在里面了。值班的是个生面孔,隔着窗户摆手:“锁起来了,都下班了,谁也不能见。有事明天上班再说。” 易中海急得直跺脚,趴着窗口朝里喊了两声。傻柱听见动静凑过来,隔着铁栅栏倒是一脸满不在乎:“一大爷,您别担心!我没事!我从食堂带饭菜回去,那都是厂里领导默许的,不算事儿!明天一早肯定就放我出去了!” 易中海皱着眉头还想再问,傻柱却梗着脖子嚷嚷,说这就是谢晖打击报复,就因为昨天挨了打,今天故意整他。 看着傻柱这副不知轻重的样子,易中海心里直发愁,可保卫科死活不让见人,他也只能再三叮嘱傻柱老实点别再乱说话,这才叹着气往回走。 回到四合院,易中海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秦淮茹。两人站在院里商量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能各自回家,全指着第二天能有个转机。 第二天一早,轧钢厂保卫科的问话室里气氛紧绷。 傻柱被带进来,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眼皮都懒得抬,活像这不是被审问,倒像是来串门的。 对面坐着监察室的谢晖,旁边是保卫科的苟科长。桌子正中央,明晃晃摆着昨天那个饭盒,盖子半开,里面的红烧肉还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谢晖看着傻柱这副模样,语气倒还平静:“何师傅,说说吧,这些饭菜从哪儿来的?” 傻柱撇撇嘴:“还能哪儿来的?食堂拿的呗。” “拿的时候,花钱了吗?” 傻柱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了声调:“我傻柱从食堂拿东西,什么时候花过钱?” 谢晖的脸色沉下来:“何师傅,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盗窃公家财物?” “盗窃?”傻柱一下子笑了,满脸不屑,“我可不知道这叫盗窃!再说了,是不是盗窃,也不是你谢晖一个人说了算!有本事你把厂长找来,咱们当面说!” 谢晖微微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苟科长。苟科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目光飘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谢晖心里有数,还是客气地开口:“苟科长,麻烦安排个人,去给厂长通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苟科长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旁边的干事去传话。 没一会儿,来的不是厂长,是厂长秘书。进门就客客气气地说厂长在忙,这事他暂时不清楚,让按规矩处理就行。 傻柱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指着秘书的鼻子嚷嚷:“这不是吃饱了打厨子、卸磨杀驴吗?!”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破罐子破摔,“你们这些领导,天天吃工人的肉、喝工人的血,我没要加班费!我辛辛苦苦给大家做饭,拿点剩菜剩饭怎么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谁不知道?凭什么抓我?!” 话越说越离谱,秘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赶紧把谢晖拉到门外,压低声音劝:“谢主任,先别问了,这事牵扯太大,厂领导需要集体商议,你先暂停问话。” 谢晖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我也想看看,厂领导最后会是什么态度。” ———— 中午,招待所三楼办公室。 李敬安放下电话,桌子上还放着两百块钱,看向站在一旁的周雨菲:“行了,我跟百货大楼的负责人打过招呼了,你亲戚的岗位,下午就能调整。” 周雨菲眼睛一亮,连忙弯腰道谢:“谢谢李哥!”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光嘴上谢可不够,以后,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周雨菲脸微微一红,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了,李哥。” “过两天我请百货大楼的负责人吃饭,你陪我一起过去,毕竟是给你办事。” 周雨菲连忙点头:“我听李哥的,您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刚离开没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李敬安抬头一看,进来的是秦淮茹,不由得有些意外:“你今天是下午班,怎么中午就跑过来了?” 秦淮茹脸上满是焦急,声音都带着颤:“敬安哥,傻柱被厂里抓起来了,一大爷让我过来……想请您帮忙打听打听情况。” 李敬安眉头一挑:“易中海自己怎么不来?反倒让你跑一趟?” 秦淮茹低着头小声解释:“一大爷说,您是我的直接领导,我们之间关系近一些,您出面问比他合适……” 李敬安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神色没什么变化:“行了,我知道了,抽空我会帮你问一问。你先下去吧。” 秦淮茹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刚走出招待所大门,就看见易中海正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来:“怎么样?李敬安答应帮忙打听了吗?” 秦淮茹点了点头:“答应了,说抽空会去问。” 易中海松了口气,可眉头依旧紧锁。秦淮茹有些不解:“一大爷,我们自己也能去保卫科问,何必非要麻烦李敬安呢?” 易中海长长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没去吗?我早上一早就去了,根本没人理我。刚才吃饭前我又去了一趟,保卫科的人说了,傻柱现在问题很大,谁都不能见。” 秦淮茹听完,心里一沉,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李敬安身上。 ———— 另一边,周雨菲回到总机室,刚一进门就被等在一旁的王姐拉到角落。 王姐满脸急切:“怎么样了?办成了吗?” 周雨菲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用力点了点头:“办成了,打过招呼了,你亲戚下午就能调岗。” 王姐一下子笑开了花,紧紧握着周雨菲的手连连道谢,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兜里掏出两张大票就往周雨菲手里塞。 周雨菲连忙推辞:“王姐,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拿着!”王姐硬往她手里塞,“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必须收下!” 两人拉扯了好几下,周雨菲推辞不过,最终还是红着脸收下了。她把钱小心翼翼塞进棉衣内侧的口袋,手指一摸,碰到里面已经鼓鼓囊囊的一沓,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露出一抹藏不住的笑容。她又轻轻拍了拍衣服,确认钱放稳妥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岗位上。 ———— 第98章 后续二 傍晚,轧钢厂附近的国营饭店包厢里酒菜正酣。 李怀德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倒酒吃菜,气氛十分热闹。李敬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后放下,看向主位的李怀德,不动声色地开口:“李哥,食堂傻柱那事儿,厂里现在有处理意见了吗?” 李怀德夹菜的手顿了顿:“还在商量,两边僵持着呢。监察室那边的意思,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规矩办;厂领导的意思,是低调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敬安点点头:“那李哥觉得,最后会怎么定?” 李怀德嘿嘿一笑,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放心,最后肯定是厂领导把这事压下来。傻柱是食堂的人,还是给领导们做饭的,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大概率就是关几天、罚点钱,不了了之。” 旁边的苟科长立刻接话:“那监察室的谢晖,能咽得下这口气?” 李怀德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摆了摆手:“谢晖背景再大,这儿是轧钢厂,是咱们的地盘!他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来!咱们冶金部,也不是吃干饭的!” 生产部的王主任喝了口酒,满脸怨气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就是得找机会打压一下这小子的嚣张气焰!今天他又去车间挑毛病了,说这不按规程、那不达标,事儿多得很!都按他的要求来,又慢又费钱,生产任务还怎么完成?” 李敬安淡淡一笑:“我说王哥,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呗,又不花你的钱。真完不成生产任务,也落不到你头上。” 李怀德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李敬安:“敬安,话不能这么说,谢晖按制度办事,本身没错。” 他又转头看向王主任,语气严肃了几分,“既然监察室的同志提了意见,你就按要求整改,他们也是为了轧钢厂好,想让厂里再上一个台阶。” 王主任笑了一声,点头表示知道了。 众人再次举杯,碰在一起。李敬安单独跟李怀德碰了一下杯,眼神交汇,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李哥了。” 李怀德微微一笑,心里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保卫科的苟科长本就是他的人,抓傻柱这件事也是他点头同意的。能借着这件事把厂领导牵扯进来,他求之不得。他现在正想着再往上挪一步,只要厂里任何一个位置松动,他都有机会往上爬。就算为此牺牲掉同样是自己人的食堂主任,他也毫不在意。 ———— 四合院下班后,易中海想先找谢晖探一下口风。 谢晖把易中海请进屋,倒了杯水。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小谢啊,我今天来,是为傻柱的事。您也知道,他那个人,浑,说话没把门的,但心眼不坏。这事能不能……您高抬贵手,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晖听完,把茶杯放下,看着易中海:“一大爷,您这话的意思,是我叫人抓的他?” 易中海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寻思着,您在监察室,说话有分量……” 谢晖摇摇头,语气平和但透着认真:“一大爷,不是我叫人抓的傻柱,我的气量没那么小。再说了,傻柱确实触犯厂规厂纪了,这事跟我没关系。” 易中海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那他带东西这事……领导们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他给领导做小灶,也没要过加班费,拿点剩菜回去,也算是默认了吧?” 谢晖看着他:“一大爷,默认和同意是两回事。现在厂里没人站出来承认说过可以让他带菜回家。而且,他带走的不是剩菜,是刚出锅的菜,装在饭盒里往外拿。这事儿,换哪个厂,都得有个说法。” 易中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小谢,您能不能给透个底,厂里会怎么处理他?” 谢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一大爷,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厂领导还在商量,是严肃处理还是从轻发落,得看上面的意思。我能告诉您的是,我没想把傻柱怎么样,但他确实犯了错,该承担的,总得承担。” 易中海点点头,站起身:“行,我明白了。谢谢小谢,叨扰您了。” 谢晖也站起来,把人送到门口:“一大爷慢走。” 易中海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拢了拢外套,慢慢往中院走。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好几个人正站在中院里等着——刘海忠、闫埠贵、许大茂、秦淮茹。一看见他,秦淮茹立刻快步迎上来:“一大爷,怎么样?” 易中海摇摇头,声音有些沉:“谢晖说,不是他抓的人。傻柱这事,得看厂里的意思。” 二大爷皱着眉头:“怎么这个谢晖连一大爷也不给面子?” 一旁的许大茂撇撇嘴:“我说这厂里把傻柱抓了,有什么问题?他整天从厂里带饭盒,就是厂里的蛀虫,早该把他抓起来了。”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大茂,少说两句。” 三大爷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看来你们厂里要动真格的了。”说着,目光往许大茂身上瞄了瞄。 许大茂被看得不自在:“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从厂里带东西。” 秦淮茹顶了他一句:“你是不从厂里带,但你从乡下带啊。看前院谢晖那样,你也跑不了。” 许大茂有点急了:“我从乡下带回来的都是公社自愿给我的,我不要都不行!” 二大爷慢悠悠地接话:“你跟我们说不着,你得跟谢晖说,看他信吗?” 许大茂梗着脖子:“我说他姥姥,看他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就忧心忡忡地走了。 易中海转向秦淮茹,声音放轻了些:“还是得等李敬安回来,看他那里有消息吗。” 秦淮茹点点头,目光越过垂花门,望向院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第99章 后续三 轧钢厂保卫科羁押室。 李敬安慢悠悠走到门口,朝值班的保卫科干事抬了抬下巴。那干事一看是招待所的李敬安,二话不说掏出腰间的铜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李敬安迈步走进去,目光随意一扫,屋里关着的不光有傻柱,还有许大茂。俩人正凑在一处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听见开门声,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齐刷刷扭过头来。 “敬安哥!” 两人异口同声,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李敬安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怎么你也在这儿?我还以为就傻柱一个人。” 许大茂那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原本就不算精神的面容变得哭丧似的。他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苦着脸唉声叹气:“敬安哥,您可来了!我中午刚过就被他们抓进来了,说是有人匿名举报我,下乡放电影的时候借机收好处、拿土特产——硬生生给我扣了顶索贿的帽子!” 李敬安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语气淡淡的:“不至于吧?下乡放电影拿点土特产、吃顿家常饭罢了。怎么到你这儿就当真抓起来了?” 话音刚落,傻柱立刻来了精神。他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嗤笑一声,幸灾乐祸地扯着嗓子喊:“哈哈!许大茂,你也有今天!栽了吧?活该!整天从农民身上刮油水,毙了都不为过!” 许大茂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伸手指着傻柱破口大骂:“你给我闭嘴!傻柱你少在这儿落井下石!那都是公社乡亲们心甘情愿送我的,是人情往来!哪像你——天天从咱们厂职工嘴里夺食,偷拿食堂的饭菜,你还有脸说我?” 傻柱被戳到痛处,“噌”地一下从破旧的长凳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青筋暴起:“我那是给厂领导做小灶剩下的菜,是领导默许的!跟普通职工有半毛钱关系?你少往我头上泼脏水!” 许大茂满脸不屑,撇着嘴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剩菜?你糊弄谁呢!全院上下谁不知道你傻柱的底细?天天提着个铝饭盒进进出出,趴在食堂的锅碗瓢盆上吸了多少血,占了多少公家便宜,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敢在这儿大言不惭!” “你TM胡说八道!”傻柱瞬间炸了毛,一把将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攥紧拳头,迈开大步就朝许大茂冲过去,咬牙切齿地吼,“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许大茂吓得一缩脖子,腿肚子都转了筋,一溜烟躲到李敬安身后,紧紧抓着李敬安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喊:“傻柱,被我说中痛处了吧!恼羞成怒了是不是!有本事你别在屋里横,有本事去找谢晖算账去!” “行了!都给我住手!” 李敬安脸色一沉,声音猛地拔高几分,伸手死死拦住往前扑的傻柱,眼睛地扫过两人:“都关到一个屋里了还吵个没完没了,嫌事儿不够大?嫌关的时间不够长?” 傻柱喘着粗气停下来,瞪着许大茂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他转向李敬安:“敬安哥,您是不知道——谢晖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就是因为我揍了他一顿,他这是打击报复!” 许大茂也连忙点头附和,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我这事儿八成也是他搞的鬼!” 许大茂眼巴巴地盯着李敬安:“敬安哥,你得帮帮我啊!”傻柱也看向李敬安。 李敬安对许大茂说:“大茂,你这事没人拿得出实打实的证据。你就一口咬定,东西都是人家自愿送的,是人情往来。别松口,谁问都这么说。”又转向傻柱,“柱子,有人问起你拿饭菜的事,你就往厂领导身上推就行什么事也没有。” 两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李敬安见目的达到,转身准备推门离开。许大茂却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快步凑上来,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央求:“敬安哥,您能不能跟保卫科领导说一声,给我换个房间?我实在不想跟傻柱这个浑人关一个屋,再待下去,我非被他气死不可!” 傻柱也立刻皱起眉,一脸嫌恶地摆手,:“正好!谁愿意跟你这种阴险小人待一块儿!要换你自己换,我可不跟你凑活!” 李敬安随口应了一声,语气敷衍:“行,我帮你们问问。不过我不保证一定成,也只能递个话。”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根本没去找保卫科的人提换房间的事,刚才的承诺只是随口一说。 他慢悠悠转身回了招待所,见到秦淮茹,他只简单说了句傻柱和许大茂都关着、问题不大、过两天就能出来,便挥挥手让她下去干活。自己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彻底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 与此同时,城区的百货大楼里暖意融融。 玻璃橱窗明亮干净,货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布匹衣物,处处透着一股热闹的烟火气。周雨菲站在服装柜台前,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一排整齐叠放的裤子,来回比对,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她抬头看向柜台后的售货员,脸上带着几分腼腆,轻声问:“同志,你看我身上这件列宁装,搭配什么样的裤子更好看、更精神?” 售货员上下打量她一眼——穿着干净体面,眼神笃定,不像是那些光问不买的人。她立刻热情起来,笑着指了指柜台上一条藏青色西式直筒裤:“配这条最合适。板正、挺括,跟列宁装搭在一起,特别显气质,一看就是干部模样。” 她又多看了周雨菲两眼,试探着笑问:“同志,你是干部吧?”不等周雨菲回答,又接着补充,“干部穿列宁装,一般都得配件细棉翻领的白衬衫,才显得气派、利落。” 周雨菲笑着点头,语气笃定:“行,那就麻烦你,把衬衫和裤子都给我拿一套合适的尺码。” 售货员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好心的提醒,压低声音:“同志,这一整套下来可不便宜。要不我先给你报个价,你再考虑考虑?” 要是放在以前,周雨菲肯定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看不起自己。可今天她兜里有钱,心里有底,只当对方是真心关心自己。她脸上的笑意更柔了,摆摆手,语气从容自信:“不用麻烦,你直接拿来就行,我要了。对了,再帮我挑一双搭配这身衣服的皮鞋,要舒服合脚的。” 没过一会儿,周雨菲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里面一件雪白的细棉翻领衬衫,外面套着双排扣、大驳领、宽腰带束腰的藏青色列宁装,下身是同色直筒西裤,脚上踩着一双崭新锃亮、小圆头低方跟的黑皮鞋。她往那儿一站,身姿挺拔,气质焕然一新,利落又端庄。 售货员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拍手赞叹:“太好看了!同志,你穿这身精神极了!” 周雨菲心里甜滋滋的,像灌了蜜一样。她又挑了一条柔软暖和的绒线围脖,痛快地付了钱,昂首挺胸走出了百货大楼。 走在冬日的大街上,寒风呼啸而过,路人却频频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偷偷打量,有人低声夸赞,还有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周雨菲只觉得浑身轻快,脚步都像要飞起来。原本满城弥漫的煤球味、烟火气,她半点儿都闻不到了,只觉得连冰冷的空气都是甜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明亮。 第100章 后续四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合院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 李敬安回到自己小院,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没多停留,径直往前院谢晖家门口走去。 “咚咚咚。” 门很快被打开。谢晖站在门口,见是李敬安,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意外,微微挑眉:“李所长?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敬安一脸热络,呵呵笑着主动迈步进屋,语气亲近:“谢兄弟,咱们一个院住着,又同在一个厂里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本来就该多走动走动,不然显得生分。” 谢晖把他让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态度不冷不热,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李敬安放下水杯,脸上收起笑容,露出几分恳切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谢老弟,跟你说句实在话——傻柱还没放出来,这后院许大茂又被抓进去了,这么下去可不行啊。”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谢晖的神色,继续慢悠悠地说:“这不是把院里的邻居都得罪遍了吗?大家以后朝夕相处,闹得太僵,住着也不踏实。传出去,对厂里、对你个人的名声都不好。” 谢晖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神色坦然,语气沉稳:“李所长也觉得,是我找人抓的他们?” 李敬安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这事儿是谁干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关键是,院里的人都这么认为。现在厂里好几个部门的领导,对你也都颇有怨言,背后议论纷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真诚,“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真心实意为你着想,才过来劝你两句。” 谢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闪躲:“李所长有话不妨直说,我听着。” 李敬安脸上露出语重心长的神情,语气放缓,像长辈教导晚辈:“老弟,你这阵子把厂里不少领导都得罪透了,这样真不行。你这么硬碰硬,不光耽误厂里的生产建设,还会给自己惹来数不清的麻烦。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谢晖眉头微挑,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李所长的意思是,我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厂里那些违规违纪、损公肥私的勾当,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在李敬安脸上:“李所长,我听说你也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受过部队的教育。你真的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吗?” 李敬安脸上笑容不变,依旧一副诚恳至极的模样。他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死脑筋!嘴上依旧温和劝解:“老弟,你的心思、你的原则,我都理解。可做事不能这么直来直去,不懂变通。你要是觉得厂里哪儿不好、哪儿有问题,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得先融入进来,和大家处好关系,再慢慢改变,这才是长久之计。像你现在这样硬冲硬撞,只会招来猛烈的反弹。到那时候……”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魏佳玲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子走进来,嘴里轻声喊着:“谢晖,快来搭把手,这东西还挺沉的!” 李敬安目光下意识一扫——纸箱上印着“牡丹911”的字样。 谢晖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把箱子接过来,稳稳放到桌上,疑惑地皱起眉:“这是什么?你从哪儿弄来的?” 魏佳玲先对着李敬安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才笑着对谢晖说:“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冷冷清清的。我中午跟我爸底下的人提了一句,想给你弄个收音机解闷。这不,下午就有人送来了。” 李敬安坐在一旁,眼皮直跳。 他还在这儿坐着呢,这姑娘说话竟然半点不避讳!一句想要,立刻就有人送收音机……有权有势,真是好啊! 谢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他盯着那个箱子,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要。你赶紧拿回去,以后不许再弄这些东西。” 魏佳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屋里连个响动都没有,我……” “为我好?”谢晖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我这屋里不需要这些东西。拿回去,退给人家。” 李敬安一看气氛不对,两人眼看就要争执起来,立刻站起身,笑着打圆场:“谢老弟,魏同志也是一片好心。你们小两口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挪步,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语气恳切得像掏心窝子:“谢老弟,我刚才说的可都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别钻牛角尖。” 出了门,李敬安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下来。他没走远,悄悄躲在院子的影壁墙后面,侧着耳朵,屏住呼吸等着。 他心里打着算盘——这魏佳玲可不是省油的灯,得摸摸她的底。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急促地传来。魏佳玲抱着那个收音机箱子,气冲冲地走出来,脸色满是委屈、火气和不解,脚步都带着怒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李敬安立刻从影壁后面迎上去,脸上瞬间换上关切的神情,快步走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魏同志,怎么这么快就走?东西怎么还抱出来了?”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又体贴,“来,我帮你拿。这箱子沉,别累着你。” 说着,他伸手就把箱子接了过来,身子微微侧着,一副替她分忧的模样。 魏佳玲也没推辞,气呼呼地松了手,眼圈还红着,委屈地嘟囔:“他不要!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好心给他弄来解闷,他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李敬安连忙顺着她的话轻声劝说,语气满是认同和安慰:“嗨,你别生气,千万别跟他置气。谢晖同志这人啊,我了解——为人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走到哪儿都得罪人。”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现在厂里,可不少人憋着坏、想找机会对付他呢。他也是难啊。” 魏佳玲眉头一竖,气道:“我早就说过,让我爸打个招呼,他还死活不让!非要自己闯,靠自己干出个样来!” 李敬安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往魏佳玲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故作贴心地提醒:“谢晖那脾气,肯定不让你这么做。可你想啊——你不如直接让家里长辈,跟厂里、跟冶金部的领导打声招呼,上下都关照一下。就算以后谢晖知道了,还能怪你吗?你这也是帮他避祸,是为他好,不是害他。” 魏佳玲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露出思索的神色。 正说着,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司机看见魏佳玲,立刻快步跑过来从李敬安手里接过收音机箱子,小心翼翼放到了后备箱里。 魏佳玲转身看向李敬安,脸上的委屈还没散尽。她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啊,李所长。我看这四合院里,也就你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人。你看看院里其他人都是什么样子?粗俗!谢晖也是一根筋,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住这儿受罪。” 她顿了顿,紧紧盯着李敬安,认真叮嘱道:“以后谢晖要是在院里有什么事,被人欺负、被人刁难,你可得帮忙看着点,别让他再吃亏了。” 李敬安连连点头,满口答应,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放心放心,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就住中院西边的小院,你以后有任何事,直接去西街那个小门找我就行。” 魏佳玲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暮色深处。 李敬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眯着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谢晖倒是不难对付,犟驴一个,认死理。可这个魏佳玲……是真不好惹啊! 她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避讳,谁知道她会不按什么套路出牌? 可别到时候,被她误伤了。 第101章 聊天 国营饭店门口。李敬安和周雨菲并肩站在台阶上,笑着朝刚上车的百货大楼负责人挥手致意,直到轿车拐出街口,二人才收回目光。 李敬安侧过头,目光慢悠悠落在周雨菲身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置办的行头——列宁装笔挺,西裤利落,皮鞋锃亮,整个人显得精神又体面。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欣赏:“今天这身不错,挺好看。” 周雨菲脸颊微微一热,只是抿着唇轻轻笑了笑。 李敬安也没再多说,带着她一路返回轧钢厂招待所,径直上了三楼办公室。 进屋后,李敬安往沙发上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周雨菲很有眼色的忙活起来了。 今天从李怀德那儿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合他心意了——魏佳玲果然按他暗示的那样,找家里长辈往冶金部打了招呼。这一下,不光厂里领导炸了锅,连部里都极为不满,所有人都觉得那边手伸得太长,明明是厂里内部的事,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这两天,车间里更是乱成一团。 因为要严格按照谢晖提出的标准整改,生产进度大幅下滑,效率低得吓人。 食堂那边也彻底变了天。 傻柱被放出来之后,干脆撂了挑子,小灶不做了,到点下班拍屁股就走,半点儿情面都不讲。厂领导想在外头饭店招待,又怕被人举报铺张浪费、影响不好;可食堂停了小灶,招待餐也办不下去,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把所有招待全部暂停。 想到谢晖如今四面楚歌、处处碰壁的样子,李敬安心里就一阵舒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周雨菲在卖力的忙活着。 李敬安抬头看着她的样子,心情更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满意:“真好,雨菲,你现在是越来越上道了。” 与此同时,远在怀柔的一处工地。 寒风呼啸,尘土飞扬,天色已经到了傍晚。陈青在工地门口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焦虑,脚下的烟头扔了一个又一个。 往常每到星期天,周雨菲都会过来一趟,虽然什么都不能做,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也能解一解两人的相思之苦。可今天,从早上等到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周雨菲的影子都没见着。 陈青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他越等越慌,越等越怕。 怕她路上出事,无数种糟糕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 又在风口硬生生站了半个多小时,陈青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满心不安地返回宿舍。他心里打定主意,明天一早,无论如何都要给轧钢厂打个电话,问问周雨菲到底怎么样了。 招待所三楼办公室内,一切安静下来。 李敬安靠在沙发上,神色慵懒惬意,看着眼前正蹲下清理的周雨菲,只觉得今天这一天,事事顺心,处处遂意。 ———— 下班刚走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李敬安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送魏佳玲的车。 他心里一动,立刻改了路线,没有走平日里方便快捷的西街小门,而是刻意从四合院正门进去。走到前院附近时,他故意放慢脚步,耳朵微微竖起。 果然,没走几步,谢晖屋里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压抑的火气。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魏佳玲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眼眶通红,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 李敬安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满关切与惊讶,语气放得又轻又柔:“魏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魏佳玲正在气头上,脸色难看,一言不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她憋气的地方。 李敬安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低更体贴:“要是心里不痛快,别自己憋着。要不……去我那儿坐一会儿?我就在中院西边小院,离这儿近,有什么委屈跟我说说,也能消消气。” 魏佳玲此刻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听见这话,没有拒绝,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李敬安心中暗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领着她一路来到自己的小院正屋客厅。进屋后,他麻利地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上,语气温和:“先喝口水,缓缓气。” 不等李敬安开口询问,憋了一肚子委屈的魏佳玲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又气又恼:“谢晖知道我找我爸打招呼的事了!他大发雷霆,说他不是那种靠关系、靠长辈的人,说他只想凭自己干事,说我毁了他的原则!” 李敬安立刻摆出劝解的姿态,轻声安慰:“哎呀,多大点事,你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也是为了你俩好,为这点事吵架伤感情,多不值当。” 魏佳玲鼻子一哼,满脸不服气:“谁跟他有感情?要不是家里老爷子非逼着我跟他好好相处,我才不上赶着来受这份气!” 李敬安故作疑惑,微微挑眉:“你们……不是从小就熟悉吗?” 魏佳玲撇撇嘴,一脸无所谓:“小时候是在一起玩过,可大一点他就跟着他父亲去南方了,今年才刚调回来。这么多年没见,长相都快忘了,哪儿来的什么感情?” 李敬安眼珠轻轻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对了,我这儿还有点咖啡,你喝吗?” 魏佳玲眼前一亮,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这儿还有这东西?行啊,我挺喜欢喝的。” 李敬安笑了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小巧精致的手磨咖啡机,还有一小罐烘焙好的咖啡豆。 魏佳玲一看,眼睛更亮了,立刻伸手接了过去:“我来磨!”她一边摆弄,一边忍不住赞叹,“没想到你还有现磨的咖啡豆,我还以为你拿的是速溶的呢。” 李敬安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语气轻松:“我不爱喝速溶的,没气氛,也没味道。” 魏佳玲连连点头,深表赞同:“我也是!就喜欢自己动手磨的这个感觉,特别好。”她顿了顿,又气鼓鼓地补充,“上次在我家,我还特意给谢晖弄了一杯,他不喝就算了,还说我这是小资产阶级思想,说我革命意志衰退,可把我气死了!” 李敬安立刻顺着她的话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替她不平:“这就是个人生活习惯而已,喜欢喝点咖啡、摆弄点小东西,怎么就上纲上线了?谢晖这人,有时候确实太较真了。” 魏佳玲像是找到了知音,越聊越放松,越聊越投机。 从咖啡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兴趣,等到聊起音乐时,李敬安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这儿没有留声机,不然还能放两段曲子听听。” 魏佳玲立刻眼睛一亮,爽快道:“我有啊!我家里有一台,下次我带来,咱们一起听!” 两人越聊越投机,气氛融洽至极,几乎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李敬安全程顺着她的话说,句句说到她心坎里,让魏佳玲觉得,整个四合院里,也就李敬安最懂她、最明事理。 聊到天色更晚,魏佳玲准备离开。 李敬安把她送到门口,特意指了指院角僻静的西街小门,轻声提醒:“以后你要是过来找我,尽量走这个西门,隐蔽一点,免得谢晖看见多心。” 魏佳玲却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直白又坦荡:“他才不会多心呢,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无所谓的坦然:“其实我跟他一样,这门婚事,全是长辈安排的。要不是两家老人点头,知根知底,我根本不会跟他走这么近。” 李敬安微微一怔,随即试探着问:“那……你们要是真没感情,也不愿意,其实可以明说啊。” 魏佳玲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很:“为什么不愿意?家里同意,背景相当,彼此都放心,这样就挺好。” 李敬安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等魏佳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李敬安缓缓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第102章 正轨 (不知道怎么写了。怎么写都不对味。加快一下速度,让这段快点过去。以后有思路了再添上) 轧钢厂食堂包厢。 “来来来,再喝一杯!”李怀德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招呼着众人,眼神里透着熟络与热情。 “我说,”苟科长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咀嚼着凑近李怀德,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那个谢晖,真调走了?” 李怀德微微一笑,酒杯在指尖转了转:“走了,今天上午就办妥手续了。” “好啊!”苟科长一巴掌拍在桌上,身子往后一仰,脸上是大快人心的畅快,“这根搅屎棍总算走了!大家说说,自打他来咱们厂,有一天消停日子没有?” 一旁的李敬安端着酒杯,目光从苟科长脸上滑过,心里暗暗嗤笑:真是个草包。他是搅屎棍,那谁是屎啊? 生产部的王主任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接话:“他不走行吗?眼瞅着到年了,生产任务还挂在那儿呢。让他这一通折腾,进度掉下来一大截。上面还指着咱们超额完成任务献礼呢,他这不是找不痛快?谁也保不了他。” “就是不知道,”财务科陈科长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调到哪个厂去,继续祸害人家去。” “哎——”李怀德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话头收一收,脸上换上一副公允的神色,“话不能这么说。谢同志嘛……只是对咱们工厂的事务还不熟悉。年轻人,难免好心办坏事,本意还是想让厂里好的,就是……操之过急了,操之过急了。” 他顿了顿,又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了,他没去工厂。好像是……南方一个地方的检察院。” “嚯!”人事科张科长眉毛一挑,啧啧两声,“有背景就是好啊!把这弄得乱七八糟的,拍拍屁股,上南方去了。” 李敬安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语气平静:“可能他本就不适合企业。去了地方,没准儿还如鱼得水,能发热发光呢。” “对!”李怀德眼睛一亮,再次高高举起酒杯,“那咱们就为谢同志提一杯!祝愿他在新的岗位上,继续为国家的发展添砖加瓦!来来来——” “来来来!”众人纷纷响应,酒杯碰撞间,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仿佛刚才谈论的是一位即将远行的挚友,包厢里的气氛热烈而融洽,像一锅烧开的温水。 门被推开,食堂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菜的刘岚。食堂主任目光一扫,脸上堆起服务行业特有的周到笑容:“怎么样李主任,还有各位领导,今天的菜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不错不错!”众人纷纷点头回应。 李怀德热情地招手:“来来来,这边坐,一块儿喝一杯!就等你一个人了,光服务我们,一口酒还没喝上呢!” 食堂主任连连摆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不行啊李主任,旁边还有一桌呢!是书记、厂长,还有几个冶金部的领导。” “噢?”李怀德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眉头微微蹙起,“这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定的?” “嗨,就下午的事儿!”食堂主任陪着笑,腰微微躬着,“忙忘了,忘了告诉您了。” 李怀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站起身:“你今天也是忙坏了,中午就搞了几桌,到现在都没消停。走,我过去敬一杯,你给我带路。”说着,已向门口走去。 他俩走后,包厢里的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众人继续抽烟、喝酒、聊天,烟雾缭绕中,笑声比刚才更响,好像长久以来被什么东西压制着,终于能畅快地舒一口气。 —— 四合院门口。 闫埠贵下班回家,正好撞见推着自行车回来的许大茂。目光落在许大茂车把上挂着的东西上,闫埠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成个“O”型。 “大茂啊!”他压低声音,脑袋不自觉地朝院里方向努了努,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警惕,“你……你怎么还敢往回拿东西啊?” 许大茂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院里,脸上浮起不屑的笑,下巴微微扬起:“三大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谢晖那小子,崴了!被厂里赶跑了。得罪那么多人,他能有好儿?” 闫埠贵的目光却早被车把上的东西勾了去——大蒜、干蘑菇、风干鱼、腊肉,一样样的,透着股子丰盛劲儿。他嘴里啧啧有声:“这么多啊……” 许大茂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语气里带着炫耀:“还不是这些天不怎么下队放电影了?没办法,大家太热情了,拒绝不了啊。”他瞅着闫埠贵那艳羡的模样,眼珠一转,伸手从车把上捋下一串大蒜,递过去:“来,三大爷,给您提一串!” “呦!”闫埠贵嘴上推辞着,手却已伸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 中院贾家。 秦淮茹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四五个铝皮饭盒在桌上摆开。贾张氏的眼睛立刻亮了,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这是哪来的啊?” “食堂。”秦淮茹头也不抬,把饭盒一个个码好,空布包折起来放回柜子上。 “你们厂食堂不是不做小灶了吗?”贾张氏疑惑地盯着那些饭盒。 秦淮茹拍了拍手,嘴角带了丝笑意:“今天中午就开始恢复做了。光中午就整了两桌。” “是吗!”贾张氏一拍大腿,眼珠子转了转,又压低声音问,“那前院那个姓谢的……不管了?” 秦淮茹笑着点头,声音也放低了:“今天谢晖就调走了。我下班路过前院,特意看了看他屋,东西都没了。” “是吗!”贾张氏满脸的不可思议,咂着嘴,“你说他这是图什么啊?又没吃他的,都是公家的,又不是个人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干啥吃啥,那不都是有数的吗?” 秦淮茹附和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就是啊。谁见过烟厂的职工买不着烟?酒厂的买不着酒?电工家交电费的?” “对对对!”贾张氏连连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堆饭盒上,脸上笑开了花,“这么多,得吃两天吧?” “嗯。”秦淮茹也看着饭盒,“今天晚上傻柱那边还有小灶呢。我没要,吃不完。他说晚上给一大爷和后院的聋老太太送去。” “呵呵,这些就不少了!”贾张氏手脚麻利地拿过两个饭盒,转身往柜子里藏,“拿走两盒放起来,明天吃!快喊孩子,咱们吃饭!” 贾张氏忽然想起什么,又凑到秦淮茹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耳朵问:“淮茹啊,那个……招待所的外捞,恢复了没有?” 秦淮茹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 贾张氏顿时喜上眉梢,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那就好,那就好!这一个月可不少钱呢!” —— 易中海家。 老两口正吃着晚饭。易中海筷子停了停,问给一大妈:“给老太太送去了?” 一大妈点点头:“送去了。一会儿我再去收拾碗筷。” 易中海“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一大妈想起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前院那个谢晖,今天下午把东西都搬走了。” 易中海筷头顿了顿,点点头:“知道。他不在轧钢厂干了,调到别的地方了。” “是吗?”一大妈叹了口气,“唉,就他那个性格,不改的话,到哪儿也得碰钉子。” 易中海没接话。筷子慢慢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回到中午在前院遇见谢晖的场景。 那时候,他正收拾东西,背影显得有些疲惫。易中海走过去,问了一句。 谢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调走了,给一大爷添麻烦了,也给厂里添麻烦了。易中海连说言重了,言重了。 然后,谢晖看着他,问:“一大爷,您是轧钢厂八级工,是院里的一大爷。厂里院里,说到您都竖大拇指。您说……我为什么会这样啊?” 易中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在谢晖肩上拍了拍。 “可能,”他声音不高,“你是好人吧。” 第103章 摊牌 第二天厂里正常上班,李敬安却特意给自己放了天假,躺在小院睡懒觉。只想一觉睡到自然醒。 一直到上午十点多,一阵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安静。李敬安被扰了睡意,眉头瞬间皱紧,满脸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衣服,他一边拖着脚步往门口走,一边懒洋洋地嘟囔:“来了来了,别敲了,这就开门。” 门一拉开,李敬安当场愣在原地,睡意瞬间消散大半。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竟是一身利落打扮的魏佳玲。她手里拎着包,神情自在,丝毫没有外人的拘谨。 李敬安回过神,下意识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魏佳玲压根不等他邀请,身子一侧,直接从他身边挤进门内,脚步轻快地往屋里走:“怎么?你的小院,我就不能来吗?” 李敬安一头雾水,摸不清她的来意,只能默默关上门,跟在她身后进了正屋。一进门就看见,魏佳玲已经自来熟地趴在书桌前,小心翼翼摆弄着一台精致的留声机——这正是前些几天提起后,第二天就送来的。 李敬安走到她身边,看着调试唱针的魏佳玲,忍不住开口询问:“谢晖不是去南方了吗?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魏佳玲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身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如同在自己家中,她抬眸瞥了李敬安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跟着去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的随从。”说完,她下巴微微一扬,吩咐道,“去,把咖啡机和咖啡豆都拿出来,我想喝现磨的。” 李敬安虽然心里满是疑惑,还是依言去柜子里把磨豆机和小罐咖啡豆取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一边状似随意地试探:“你们俩不是早就订婚了吗?按两家长辈的意思,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该结婚了吧。” “分了。” 魏佳玲一边慢悠悠往磨豆机里填咖啡豆,一边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仿佛那段婚约,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李敬安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瞬间乱作一团。分手了?谢晖和魏佳玲居然分手了?他心里瞬间无数念头飞速乱窜:他这段时间陪着魏佳玲喝咖啡、听音乐,处处顺着她的心意,原本只是想抱紧她的背景,避免谢晖出事之后被迁怒,从来没有半点撬墙角的心思。如今两人分了手,魏佳玲却主动找上门,这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压下心底的慌乱,李敬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两家不是世交吗?这么大的事,你父亲同意了?” “当然同意了。”魏佳玲磨着咖啡,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爸也知道,谢晖那股死讲原则的性子跟我合不来。更何况,这门婚事是谢晖亲自找我爸提出解除的,又不是我闹的。怎么,我分手了,你不高兴?” 说到最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神盯着李敬安,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李敬安张了张嘴,一时语无伦次,脸上表情僵硬无比:“高兴……啊不是,不高兴……”他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魏佳玲的直白,让他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有。 魏佳玲被他手足无措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她站起身走到李敬安面前,语气直白:“跟谢晖待在一起太难受了,整天满口规矩、上纲上线,半点情趣都没有。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咱们爱好相同,生活方式也一样,相处起来特别顺心。” 李敬安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只能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他哪里是和她爱好相同,不过是处处顺着她的心意讨好罢了,她自然觉得合拍。 他微微后退半步,试图拉开距离,语气诚恳又为难:“佳玲,我配不上你。我年纪比你大不少,家世背景更是和你天差地别,就算我愿意,你父亲也绝不会答应。” “我不在乎,我爸也同意了。”魏佳玲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搂住李敬安的脖子,眼神温柔又坚定,“没了谢晖,我爸根本就不管,只要我高兴就好。只不过他说,咱们不能立刻订婚结婚,得顾及他和老战友的情面,缓上一段时间。” 李敬安瞬间僵在原地,心底一片冰凉。他是真的不想和魏佳玲捆绑在一起,更不想做第二个许大茂,还是背景更强、束缚更紧的加强版许大茂,束手束脚、忍气吞声。他穿越到这个年代,不是为了过这种憋屈的生活的。那他这不是白穿了吗? “别愣着了,咱们跳舞吧,你不是也喜欢跳舞吗?”魏佳玲晃着他的胳膊,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现在不想跳舞。”李敬安一脸生无可恋,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魏佳玲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从他身边退开,快步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在里面翻找片刻,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直接递到李敬安面前。 “给你。” 李敬安茫然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眼前瞬间一亮——里面竟是一块做工精致的手表。 不等他开口,魏佳玲已经笑着解释:“这块表是昨天有人送到家里给我爸的,他不想要,我就给接过来了挑了这一块。还有一块劳力士,我觉得没这块万国好看就没要。”她说着,直接拿起手表,给李敬安戴在了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 “哎,你糊涂啊!” 李敬安低头看着手腕上崭新的手表,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惋惜地说道:“两块都留下啊,劳力士我也喜欢!” 魏佳玲先是一怔,白了他一眼,又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轻声说道:“中午咱们出去吃吧。” 李敬安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手表上移开,清了清嗓子说道:“行,你想吃什么?” “去老莫吃西餐吧。”魏佳玲立刻眼睛一亮。 李敬安无奈摊手:“下次吧,我现在没有西餐票,去了也吃不上。” “要什么票,我去从来不用票。”魏佳玲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拉着李敬安就往门外走。 两人走出小院,路边早已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司机见两人出来,立刻恭敬地打开车门。魏佳玲拉着李敬安坐进后座,轿车平稳启动,一路驶向老莫餐厅。 一顿西餐吃得极尽体面,果然如魏佳玲所说,餐厅经理全程亲自招待,既没有要票,甚至连钱都没有收。 走出餐厅大门,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李敬安忍不住感叹道:“还是咱爸有面子啊!” 第104章 中间商 轧钢厂招待所三楼办公室,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雨菲软软地坐在李敬安怀里,两条胳膊自然地搭在他脖子上,脸颊透着浅浅的红。她微微偏着头,带着撒娇的尾音:“敬安哥,你帮不帮我嘛。” 李敬安被她缠得没辙,无奈地叹口气:“这个月你都让我帮三回了,你那些亲戚事儿怎么这么多?这回又是你老家公社找过来了?” 周雨菲把头靠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委屈:“我能怎么办嘛?老家公社修水利,急缺一批计划外的钢筋,全村就我一个人在轧钢厂上班,不找我找谁?我真的推不掉嘛,只好来找你了。” “好好好,我服了你了。”李敬安被她磨得没脾气,点点头,“等会儿我给分厂打个招呼,行了吧?” 周雨菲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又赶紧补了一句:“这次可不能要钱啊。我老家那边穷得很,全是种地的,一分油水都榨不出来。” 李敬安眼睛一瞪,脸立刻板起来:“白干可不行,这是我的原则。传出去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周雨菲连忙晃着他的胳膊撒娇,笑得讨好:“行行行,我让他们给你送点家乡土特产,总行了吧?”见他还要皱眉,她嗔了他一眼,“大不了我再请你吃顿饭,我不回老家,我爸妈也得回去看看嘛。” 李敬安瞥了她一眼,终于松了口:“就这一回啊。以后离你那些穷亲戚远点,我帮你这几回,都亏大了。” 周雨菲笑着应下,又黏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敬安靠在沙发上歇了口气,拿起电话给分厂打了招呼,刚放下话筒,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听筒里立刻传来姐姐李红英带着哭腔的声音。李敬安心里一紧,连忙问怎么了,可李红英只说自己被人欺负了,现在在辖区派出所,让他赶紧过来。 李敬安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想往外揍,走到门口却猛地顿住。他折回来,重新拿起电话,沉声道:“喂,总机室吗?帮我接市委政策研究室的魏佳玲。”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魏佳玲轻快甜美的声音:“喂,谁呀?” “我,李敬安。” “呀!你怎么打到市委来了?是不是想我了?”魏佳玲语气里满是笑意,手指无聊地缠着电话线打转。 李敬安没心思跟她逗趣,直接问:“你现在忙吗?” “不忙啊,闲得快发霉了。”魏佳玲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过来找我,记得坐车来。” “行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魏佳玲连忙追问。 “没什么大事,你来了就知道了。”李敬安说完挂了电话,把外套放回原处,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与此同时,市委某间办公室里,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声响起:“小韩,叫车,咱们去教育局一趟。” “啊?领导,您的车刚被佳玲叫走了,要不我让车队再派一辆?”年轻下属连忙回话。 领导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合着以后我用车,还得提前向佳玲打报告是吧?行吧,随便派一辆就行。” “好的领导,您稍等,我这就去办。” 轧钢厂总机室里,电话铃此起彼伏。 周雨菲正拿着电话轻声细语:“喂,张书记吗?我是轧钢厂的小周。您托我的事办好了,抽空去分厂就行,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嗯嗯,不用谢。您来的时候再捎点土特产,领导说想念家乡的味道了,嗯……” 看周雨菲打完电话把耳机挂好。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早就等不及了,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腕:“雨菲姐,你这是什么牌子的手表啊?前两天都没见你戴,是新买的吧?” 另一个姑娘也挤过来,盯着手表眼睛发亮:“啊!我知道!我在友谊商店见过!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可不便宜呢!” 周雨菲轻轻一笑,语气淡然:“以前别人送的,一直没戴,今天头一回拿出来。”她抬手看了看表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第一个姑娘忍不住伸手轻轻摸着表盘,一个劲地赞叹好看,眼里满是羡慕。 “哦!我想起来了,是欧米茄!外国牌子,有钱都买不到的!”另一个姑娘也艳羡地凑过来,眼神里全是向往。 周雨菲只是微笑着看着两人围着手表不停摸索感叹,心里却像照镜子一样,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羡慕别人的自己。 这时王姐路过,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也好奇地凑过来。得知是周雨菲戴了块外国表,也伸手羡慕地摸了摸。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拉了拉周雨菲的胳膊,神色有些凝重:“雨菲,我有点事跟你说。” 周雨菲见状,把手表摘下来递给两个姑娘继续看,跟着王姐走到门外。王姐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压低声音,满脸歉意地说:“雨菲,真是对不起。上次你帮我弟妹找关系调岗的事,我妈跟街坊邻居说了,嘴太快了……” 周雨菲看着她一脸愧疚,连忙安抚:“没事王姐,不用放在心上。” 王姐叹了口气,又为难地说:“不止这样。现在他们都以为我家认识大领导,纷纷找上门来想走关系。都是多年老邻居,我推不掉,只能来问问你……” 周雨菲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从容道:“王姐,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办。得先了解具体情况,才能给你准话。” 王姐连忙点头道谢:“谢谢你雨菲,我让他中午来轧钢厂门口,你们自己聊。” 周雨菲轻轻点头:“行吧。” 王姐连声道谢,不停说着添麻烦了,周雨菲只是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回到总机室,她看了眼墙上挂钟,时间足够她把手里几份电报处理完。坐下时,那两个姑娘还在研究她的手表,小心翼翼地摸着表带。周雨菲笑了笑,由着她们去,自己戴上耳机,继续接起了下一通电话。 第105章 姐姐 另一边,李敬安已经坐上魏佳玲叫来的轿车,赶往姐姐所在的派出所。 路上,他把事情简单跟魏佳玲说了一遍。魏佳玲反倒一脸兴奋,觉得新鲜又有趣——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进过派出所。出发前,李敬安已经提前给分局孟局长打了电话,托他跟派出所所长打了招呼。 轿车稳稳停在派出所门口,李敬安推门下车。早已在门内张望的所长立刻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指导员。所长和李敬安喝过一次酒,算是认识,此刻一看见他坐的车,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握手: “敬安,你怎么坐市委的车过来了?这车牌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敬安跟他握完手,又和指导员握了握手,一脸随意地摆手: “嗨,这是我对象她爸的车,非要送我过来,推都推不掉。” 所长和指导员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致,连忙压低声音追问: “是哪位市委领导啊?” 李敬安淡淡一笑,只含糊道:“我只能告诉你,我对象姓魏,别的就不多说了。” “那不就是……”所长刚脱口而出,就被李敬安轻轻打断: “知道就行,别乱传,影响不好,低调点。” 两人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脸上的恭敬又多了几分。 这时魏佳玲也从车上下来。所长和指导员连忙上前打招呼,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可魏佳玲却像没看见一样,眼神高傲,径直看向李敬安,语气直接: “姐姐呢?人在哪儿?” 李敬安也装作没看见众人的尴尬,淡淡点头:“走,进去说。” 所长连忙在前面引路,把两人带进了所长办公室。 屋里,李红英、姐夫王文斌,还有姐夫的弟弟都坐在椅子上,一脸局促不安。李红英一看见李敬安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眶一红,委屈地喊了一声: “小安!你可算来了!” 李敬安上前轻轻搂住姐姐的肩膀安抚,又给她介绍身边的魏佳玲:“姐,这是佳玲。” 魏佳玲淡淡喊了一声“姐姐”,对姐夫和他弟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态度疏离。她一身合体的呢子大衣,脖颈间围着浅灰色围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 李红英抹了抹眼泪,拉着李敬安就开始诉苦,声音越说越急: “小安,你可得给我做主!我们家就想加盖一间房,他们死活不让,还故意找茬骂我!我气不过,就跟他们吵起来了,他们还想动手打我!” 她说着,越说越委屈,一口咬定是邻居欺负人。 李敬安听完,眉头轻轻皱起。所长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说话。 两人和魏佳玲一起走到走廊,所长才压低声音,把真实情况说了出来: “敬安,实话跟你说,这事……是你姐姐先骂的人,也是先动的手,对方从头到尾没还手。那块地是公共区域,人家在那儿种葱蒜种好多年了。” 李敬安听得目瞪口呆,满脸不敢置信——这还是他印象里温和老实的姐姐吗?怎么完全变了个人,这分明是故意欺负人啊! 他刚想说什么,一旁的魏佳玲却皱起眉头,不服气地开口: “就算姐姐先动手,他们就没错吗?” 李敬安和所长同时扭头看向她,李敬安甚至一阵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错了时空。 魏佳玲全然不顾两人的眼神,继续理直气壮: “他们种了就是他们的?那可不一定,这是公共地!” 所长无奈点头:“是公共的,可她盖房子确实挡人家窗户了,换谁谁也不乐意。” “那他们把窗户挪一下不就好了?”魏佳玲脱口而出。 所长彻底无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敬安也哭笑不得,连忙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道: “你少说两句,这不是你这么算的。” 他转头问所长:“对方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点轻微挠痕,不碍事。”所长苦笑一声,又补了一句,“你姐姐还把院里管事的大爷也骂了一顿,说人家多管闲事。” 李敬安皱着眉问:“那这事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没伤人,搭建也不归我们管,我们也只能调解,让他们各退一步。”所长道。 李敬安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那以后这事你们就别管了,我回去说说她。” 所长立刻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哎,好,听你的。” 三人回到办公室,李敬安喊上姐姐一家就准备离开: “姐,先走,回家再说。” 李红英还不乐意:“我不回!这事没完!” “回家!”李敬安语气沉了一下。 李红英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所长和指导员一直送到走廊。 刚走到走廊口,正好碰上对方邻居。李红英一见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立刻又指着对方骂了起来: “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回去就堵你们家门口继续骂!我看谁怕谁!” 对方气得脸都白了,却碍于所长在旁边,没敢吭声。 李敬安和姐夫王文斌赶紧拉住她,连拖带拽把人弄了出去。李敬安转头对魏佳玲说: “你让司机先把我姐他们送回家,等司机回来,咱们跟所长、指导员一起吃个饭,也算谢谢人家。” 魏佳玲点了点头:“行,我去说。”转身就去安排司机。 李敬安把姐夫拉到一边,避开姐姐,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地问: “哥,我姐这脾气怎么变成这样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都快不认识了。” 王文斌张了张嘴,脸上一阵为难,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能说什么呢?自从李敬安转业当上科长以后,他姐姐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大,仗着弟弟有本事,在院里越来越横。这话他没法说,说了像是在埋怨小舅子,不说又憋得难受。他只能低头搓了搓手,望着远处骂骂咧咧的妻子,眼神里满是无奈与苦涩。 第106章 魏家 轿车平稳行驶在市委家属区的林荫道上,李敬安靠窗而坐,目光缓缓扫过窗外。这里与轧钢厂职工宿舍、普通四合院截然不同,道路宽阔整洁,两侧高大的梧桐枝繁叶茂,即便冬日叶落,也透着一股肃穆规整的气派。一排排院墙整齐排列,青砖砌就,铁门精致,院内隐约可见修剪齐整的花木与宽敞庭院,偶尔有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行人缓步走过,连空气都比外面沉静几分,处处透着身份与地位的分量。 李敬安心里暗暗咂舌,这就是真正的高层家属区,寻常人一辈子都踏不进的地方。身旁的魏佳玲轻轻挽住他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他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软意,又带着几分打趣:“一会儿我爸就在家,他就是想见见你,大家一起吃个饭,你别紧张啊。” 李敬安低头看了眼挽着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底气十足:“紧张?我李敬安什么时候紧张过?论能力、论处事、论样貌,我哪样差了,见长辈我稳得很。” 魏佳玲被他这副自信的模样逗笑,搂着他的胳膊:“你就臭美吧。” 车子缓缓停下,停在一栋二层带阁楼的独立小洋楼前。李敬安推开车门,提着提前准备好的点心匣子站定,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 小楼通体米白墙面搭配深棕木框,尖顶阁楼设计雅致,落地窗明亮通透,门前几级青石台阶干净整洁,两侧摆着两盆耐寒的绿植,整体气派又不张扬。 李敬安目光微沉,心里掠过一句念头:彼可取而代之。总有一天,他也要拥有这样的居所,这样的地位。 魏佳玲没察觉他的心思,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脚步轻快:“走,咱们进去。” 两人推门而入,宽敞明亮的客厅扑面而来。正中央摆着一套深棕色真皮沙发,质感厚重,对面是木质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少见的黑白电视机,墙面挂着一幅笔墨大气的书法作品,角落立着精致的落地灯,地上铺着素色地毯,每一处摆设都透着简洁却高级的质感,没有多余杂物,规整又大气。 沙发上端坐着一位面容威严、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魏父。魏佳玲立刻松开李敬安的手,走上前脆生生喊了一声:“爸!”随即侧身指向李敬安,“这就是李敬安。” 李敬安立刻收敛起所有心思,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气恭恭敬敬:“叔叔好。” 魏父缓缓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微微颔首,指了指身旁的单人沙发:“坐吧,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来,一点心意。”李敬安把点心匣子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才依言坐下。 魏佳玲挨着他一屁股坐下,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爸,我妈呢?” “在厨房弄水果呢。”魏父话音刚落,厨房方向就传来脚步声,魏母端着一个白瓷果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干净布衣、模样利落的保姆。 李敬安立刻起身,礼貌喊道:“阿姨好。” “哎,快坐快坐,别客气。”魏母笑容温和,眉眼间带着慈祥,把果盘放到两人面前,里面摆着苹果、梨、橘子,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新鲜果子,随即挨着魏父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敬安身上,满是打量。 魏佳玲随手拿起一个梨,拿起水果刀熟练地削了起来。 魏父看着李敬安,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率先开口:“小李,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刚部队转业没多久,之前还见义勇为,评上了区人大代表,不错,年轻人有担当。” “叔叔过奖了,那都是碰巧遇上了,换谁都会伸手帮一把。”李敬安姿态谦逊,不骄不躁。 “爸,那算什么,你给敬安运作一下,直接当市人大代表多好。”魏佳玲削着梨,头也不抬地插话。 李敬安连忙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使了个眼色。 魏父当即瞪了魏佳玲一眼,转头看向李敬安,语气放缓:“你别往心里去,她哥哥在部队常年不回家,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大大咧咧的,说话没个把门的,以后你多包容包容她。” “叔叔您放心,我觉得佳玲这样挺好,真实不做作,没什么坏心思。”李敬安连忙顺着话头说,既给了魏父面子,也哄了魏佳玲。 魏佳玲立刻喜笑颜开,把削好的梨递到李敬安手里,还得意地回头瞪了魏父一眼,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魏母这时笑着开口,语气亲切:“小李啊,我还没问过你家里的情况呢,跟阿姨说说?” 李敬安握着梨,没急着吃,坐直身子认真回答:“阿姨,我家四口人,父母、姐姐和我。姐姐已经嫁人了,我父亲是工厂工人,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家境普通。” 魏母轻轻点头,心里暗自盘算:家境简单,没有复杂的亲戚纠葛,父母老实本分,以后倒是能少不少麻烦事,对李敬安又多了几分满意。 魏父接着问道:“那你现在在轧钢厂的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厂里领导、同事都挺照顾我,各方面关系处得也不错。”李敬安回答得稳妥,不夸大也不卑微。 魏父满意地点点头,之后又了解一些李敬安的情况。 直到保姆从厨房走了出来,轻声禀报:“夫人,饭做好了,可以开饭了。” 魏母看向魏父,魏父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好,开饭。” 众人起身走向餐厅,餐厅宽敞明亮,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央,铺着干净的桌布,上面已经摆满了菜肴——红烧鱼色泽红亮,烧鸡香气扑鼻,还有龙虾、螃蟹等少见的硬菜,荤素搭配,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墙边立着一个专门的酒柜,玻璃门内摆着几瓶名酒,角落放着木质餐边柜,整体布置大气又温馨。 “小李,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你别客气。”魏母招呼着大家坐下,语气热情。 “阿姨,这太丰盛了,真是破费了。”李敬安连忙说道,心里清楚这是魏家对他的重视。 “哎,第一次来家,哪能随便。”魏父看向保姆,“去,把酒拿来,今天高兴,喝点酒。” 保姆应声打开酒柜,魏父立刻补充:“拿茅台。” “喝点行,但得少喝,喝多了伤身体。”魏母立刻盯着魏父倒酒的手,叮嘱道。 “今天不一样,小李第一次登门。”魏父笑着辩解。 “那也只能喝两杯。”魏母寸步不让。 “两杯哪够……好好好,两杯就两杯。”魏父拗不过妻子,只能妥协。 李敬安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魏父递来的酒杯,二两的杯子倒得满满当当,他恭敬道:“谢谢叔叔。”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魏母不停给李敬安夹菜,魏父时不时与他碰杯闲聊,魏佳玲则在一旁叽叽喳喳插话,其乐融融。 第107章 献策 晚饭过后,保姆收拾碗筷,魏母坐在客厅看电视,魏父看向李敬安,开口道:“小李,跟我到二楼书房坐坐。” “好,叔叔。”李敬安立刻起身,跟在魏父身后上了二楼。 魏家的书房宽敞雅致,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文件,既有理论著作,也有历史典籍,透着浓浓的书卷气。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台灯、钢笔与整齐的文件,另一侧摆着两张单人沙发与一张小茶几,窗帘厚重,光线柔和,整体安静又庄重,是真正谈事的地方。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保姆端来两杯热茶。魏父看着李敬安,神色认真,开门见山:“小李,你和佳玲的事,我和她母亲都没有意见,我们同意你们来往。” 李敬安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谢谢叔叔认可。” “先别急着谢。”魏父抬手压了压,让他坐下,“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佳玲之前和谢晖的婚事刚结束,要是这么快再定下来,传出去对两家面子都不好看。我只是希望缓一缓,不要大张旗鼓,你别介意。” “叔叔,我完全理解,您考虑得周全。”李敬安立刻点头,态度诚恳,“再说多相处一段时间,互相多了解了解,对我们俩也更好,我没意见。” 魏父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低调点,对谁都好。”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魏佳玲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笑容灿烂:“爸,敬安,我刚磨的咖啡,你们尝尝。”说着把咖啡分别递到两人手里。 李敬安接过咖啡,凑到鼻尖轻嗅一下,香气醇厚,笑着夸赞:“光闻着就很不错。” 魏父却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把咖啡放到一旁:“给我喝这个干什么,苦巴巴的,跟喝药一样,我可享受不了。” 几人正说着,魏母推门走了进来,语气急促:“老魏,小韩带着政府的同志来了,说有急事找你商量。” 魏父眉头微挑:“哦?让他们进来吧。” “叔叔,那我和佳玲先出去,不耽误您谈工作。”李敬安立刻起身,准备回避。 “不用,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避讳的。”魏父摆了摆手,示意他留下。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干练的年轻人领着两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干部走了进来,年轻人正是魏父的秘书小韩,看模样与魏家关系极近,不用半点客套。两人进门看到陌生的李敬安与魏佳玲坐在一起,眼神微微一动,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什么事?”魏父靠在沙发上,语气沉稳。 其中一位干部上前一步,面露难色:“领导,还是南城城墙拆除工程的事。” “怎么?遇到难处了?”魏父问道。 “城墙拆除倒没问题,主要是后期修路,涉及到城墙边上的住户搬迁。”干部苦着脸,“安置工作不是没做到位,是群众嫌安置点太远,离上班的地方太远,说什么都不愿意搬。” “宣传工作没做到位,要跟群众讲清楚,这是利国利民的城市建设工程。”魏父语气平静。 “我们的人腿都跑断了,嘴皮子也磨破了,可大部分群众还是不松口。”另一位干部无奈道。 “我看不用管他们,一点觉悟都没有,还想阻挡城市发展?”小韩在一旁忍不住嘀咕。 “胡说八道!”魏父当即沉下脸,“群众工作不是这么做的!他们不愿意搬,是有现实困难,不是故意刁难!”小韩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魏父看向两位干部,“你们今天来,想让我协调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想请领导协调一下其他部门,看看能不能在原片区就近安置这些住户……” “不用问了,肯定没有。”魏父直接打断,“现在全市住房都紧张,哪有多余的房子就近安置?做工作不能总想着走捷径,还是要扎扎实实做群众的思想工作。” 两人被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言不发,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李敬安突然开口:“叔叔,各位领导,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小韩面露疑惑,两位干部也有些意外。魏父看向他,眼神温和:“没外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李敬安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群众工作不能硬来,容易影响不好,还是以宣传劝解为主。第一步,找这些住户所在的工厂负责人,让单位领导出面劝解;第二步,找他们亲戚朋友的单位,让亲友帮忙劝说;第三步,找他们孩子就读的学校,让老师给孩子讲明白建设的好处,让孩子回家做父母的工作。三面发力,大部分住户肯定能想通,剩下少数顽固的,根本翻不起浪花。”几方压力下来不信不成。最重要的还是孩子啊,这可是软肋啊! 众人面面相觑,小韩小声嘀咕:“这……会不会不太好?” 魏父与两位干部却没理他,眼神一亮,都在细细琢磨这个办法。魏父脸上缓缓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好!敬安这个想法好,周全可行,比硬来强多了!”他转头看向两位干部,“你们觉得呢?” “可行!太可行了!我们马上回去部署,试试这个办法!”两位干部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真是谢谢这位同志了,要是成功可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李敬安谦虚摆手,姿态低调。 魏父看着李敬安,心里越发满意,比起固执死板、只会讲原则的谢晖,李敬安脑子活、有办法、懂变通,这样的年轻人实在难得,是真的能成事。 当晚,魏家执意留李敬安吃了晚饭,晚饭过后,魏父让司机开车送李敬安回去。 两人走到院门口,魏佳玲紧紧搂着他的胳膊,小脸垮着,有些委屈:“我想跟你一起回去,我爸就是不让。” 李敬安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压低声音:“可别,你天天往我那儿跑,我身体可扛不住,你也心疼心疼我。” 魏佳玲白了他一眼,娇嗔道:“那我明天去,我得看着你,防止你出去干坏事。” “好好好,都听你的。”李敬安笑着应下。 轿车缓缓驶动,李敬安透过车窗看向站在门口的魏佳玲,挥了挥手。魏佳玲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敬安坐在车里想着今天他把魏父的名字加入关系网竟然没有成功。难道还有什么限制不成? 第108章 加盖后续 小院东屋,光线昏柔,窗纸透进淡淡的日光。 李敬安半靠在炕沿上,怀里搂着魏佳玲。姑娘温顺地贴着他胸口,发丝软软地蹭着他,一呼一吸都带着安稳的气息。 “嘶——你手轻点,都快不回血了,再抓就废了。”李敬安吸了口凉气,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 “嗯……”魏佳玲埋在他怀里,只软软应了一声,有气无力,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李敬安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哎,你认识劳动局的人不?” 魏佳玲微微抬眼,声音含糊:“不认识,干嘛?” “我想给我姐调个工作,找个离家近点的地方。”李敬安语气平稳,“地方我都看好了,就是她们片区那个副食商店,稳当,也轻快。” 魏佳玲嘴角微翘,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圈:“我不认识,可他们认识我爸不就行了?” 李敬安一愣,随即拍了下脑门,笑出声:“还真是,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来,让我亲一下。” “嗯……你别亲起来没完。”李敬安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力“不行了啊,我身体再好,也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两人又温存片刻,才慢悠悠起身收拾。中午就近找了家小饭馆,简单吃了口饭。魏佳玲有事先走,李敬安独自拐进街边的百货商店,拎了两罐水果罐头,又挑了一盒体面的点心匣子,准备去姐姐家看看。 前几天闹得鸡飞狗跳的邻里纠纷,他总得亲自确认一下才算放心。 推出二八大杠自行车,李敬安刚一蹬脚,就觉得腰腹一阵发酸,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大半。骑起来更是费劲,每一下都沉得厉害,心里暗自苦笑:真是被魏佳玲折腾得透支了。 七拐八拐进了一片大杂院。 这里和他住的四合院完全是两个模样——私搭乱建到处都是,小厨房、小偏房挤在一起,原本宽敞的院子被蚕食得只剩窄窄一条过道,坑坑洼洼,杂物乱堆。再过几年,怕是连人走的夹道都剩不下。 李敬安推着车,好不容易来到姐姐家门口,刚一进门,李红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笑开了花: “小安!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吃饭了没?” “吃过了,顺路过来看看。”李敬安把手里的罐头和点心匣子往桌上一放。 屋里陈设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旧桌,两把掉漆椅子,墙角摆着个老式衣柜。几口旧木箱摞在一边,谈不上什么布置,只勉强够住。 “姐夫呢?”李敬安随口问。 “他呀,去我婆婆家了。”李红英一边倒水一边念叨,“家里屋顶漏雨,他去帮着换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孩子呢?” “大的上学去了,老二跟着他爹疯玩去了,小的一直扔在奶奶家带着。” 李敬安点点头,切入正题:“我今天来,就是问问,你跟邻居那事儿,解决了没?” 李红英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嗨,你说那事儿啊!第二天我就把墙垒起来了,没用两天,房子直接盖好了!” “邻居没再找你麻烦?” “找?他敢!”李红英声音一扬,满脸得意,“那天你让那辆小轿车把我们送回来,全院都看着呢!从那以后,邻居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有后院那个多管闲事的老不死管事,现在见了我都绕道走,早就吓蔫了!”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一遍又一遍回味着那天轿车带来的威风。 李敬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微一皱。姐姐这哪里是解决矛盾,分明是仗着势在压人。 无所谓了只要解决问题就行,把人解决也一样。 “街道办的人没来找过吧?” “没有!”李红英摆手,“估计也听说风声了,连面都没敢露。” “那就行。”李敬安轻叹,“本来就两间房,现在多盖一间,也宽敞不少。” “那是!”李红英眼睛一亮,越说越胆大,“我还打算,以后把原先搭的那个小厨房拆了,再往大扩一扩,再往东头邻居那边占一点,地方就更够使了!” 李敬安一听,顿时无奈:“姐,你可别再堵人家窗户了,真闹起来,我也不好帮你收场,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李敬安不怕一家一户的闹,就怕再弄成群体事件。 “哎呀你放心,东边到不了他家窗户,就占一丁点儿空地,肯定没事!”李红英满不在乎地摆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姐夫王文斌扛着工具满头大汗地进了门,一见李敬安,立刻放下东西,热情得不行: “敬安来了!来多久了?你姐也不说去叫我!” “刚到没多久,就是过来看看。孩子没跟你一起回来?” “没,在奶奶家玩疯了,晚上就在那儿吃。” 李敬安站起身:“行,我也没别的事,先走了。” “啊?这就走?你姐夫刚回来你就走,吃完饭再走啊!”李红英连忙挽留。 “不了,厂里还有点事,我得回去。” 姐姐姐夫一路把他送出大杂院,再三招呼他常来。 他最后嘱咐他姐姐姐夫,不要把事闹得太大。 别弄成群体事件就行。 第109章 劳动局 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路驶入市劳动局大院,院子方方正正,水泥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旗杆笔直地立在院子正中,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红砖楼,窗户明亮整齐,楼前摆放着几盆耐寒的绿植,处处透着机关单位独有的严肃、规整与庄重。 办公室主任慌慌张张地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脸色有些发白,语气急促不已:“局长!不好了,有车直接进院了!” 局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低头批阅文件,桌上堆着一摞摞厚厚的报表、红头文件和档案袋,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墨水味。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钢笔不停滑动,语气随意而平淡:“什么人啊?大惊小怪的。” “我……我刚才趴在窗户边看了一眼车牌,像是市委的车!”办公室主任声音都有些紧迫。 局长手里的钢笔“啪”地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办公室主任,沉声追问:“个位数还是十位数?号码小不小?你看清楚了没有?” “个位数!很小的号!绝对是市委主要领导的车!”办公室主任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你怎么不早说!”局长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往身上披,手脚都有些慌乱,脸色也严肃起来,“快!快通知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员、科室负责人,立刻跟我下楼迎接!” 刚冲到门口,迎面就碰上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科室负责人,一个个神色紧张,脚步匆匆。 “你们也知道了?”局长急声问道。 “知道了知道了!听说市委领导来了!”众人连连点头。 “是市委哪位领导来了?有人看清楚了吗?”有人小声问道,脸上满是忐忑。 “我哪知道!别问了,赶紧下楼!”局长扫了一圈,眉头一皱,“人到齐了没有?别落下谁!” “齐了……就差王副局长没到!”有人小声回应。 “妈的!这小子肯定提前溜去门口迎了!”局长暗骂一声,脸色更加难看,挥手道,“不管了,快,跟我下去!晚了就显得咱们不懂规矩!”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楼下冲,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气氛紧张又肃穆,每个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生怕怠慢了领导。 而轿车之内,魏佳玲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整洁的机关大院,一脸奇怪地看向李敬安,不解地问道:“都到地方了,怎么不下去啊?还在等什么?” 李敬安淡淡一笑:“不急,再等一会儿。” 他话音刚落,两道人影就从大楼里跑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劳动局王副局长。他一眼看见院子里的黑色轿车,二话不说,立刻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抢到后门位置,小心翼翼地一把拉开车门。 先从车上下来的是李敬安。 王副局长心里一咯噔,顿时有些发懵:这年轻人面生得很,穿着打扮也不像大领导,看样子像是秘书?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就要去开另一边的前门,准备迎接真正的领导。可另一边的车门已经自己打开,魏佳玲从容不迫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王副局长当场僵在原地。他可是顶着抢功、越位的风险,第一个冲出来迎接领导的,结果迎下来两个年轻男女?这不是完了吗。本来就不待见他的局长,以后还不小鞋乱飞。 李敬安看着他一脸呆滞、手足无措的模样,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语气平和:“你好。” 王副局长嘴唇发颤,双腿发软,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结结巴巴:“请……请问你们是?来……来劳动局有什么事?” “来你们这儿办点私事。”李敬安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架子。 王副局长不死心,指着身边的轿车,小心翼翼地追问:“那……这车是?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哦,这是我父亲非要安排车送我们过来,怕我们走路麻烦。”李敬安轻描淡写地说道。 王副局长眼睛猛地一亮,绝望的心里瞬间重燃希望,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那……您父亲是?是哪位领导?” 李敬安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一字一顿:“是我对象的父亲,姓魏。” “魏……”王副局长浑身一震,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瞬间反应过来,腰杆“唰”地弯到近乎九十度,脸上堆起比蜜还甜、比太阳还灿烂的笑容,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哎呀!您好您好!失敬失敬!我是劳动局副局长,我姓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尽管吩咐!我全程给您办!” 他立刻扭头对身后跟着的人吩咐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办公室泡茶!泡最好的茶!把抽屉里的好烟都拿出来!” 就在这时,局长带着一大群人匆匆赶到。 一看只有两个年轻人站在车旁,局长脚步明显一顿,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客气得体的笑容,缓缓走过来,淡淡开口:“老王,这两位是?怎么不介绍一下?” 王副局长连忙凑到局长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局长,这是市委魏领导的女儿、女婿,专门来办点私事。” 局长眼神微微一变,轻轻“哦”了一声,心里虽有几分失望,不是主要领导亲临,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伸出手,与李敬安、魏佳玲轻轻握了握,笑容标准:“欢迎欢迎。我这边还有点紧急公务要处理,实在走不开,具体事情,就让王副局长全程陪同你们办理,有任何问题、任何不满意,随时来找我。” 说完,客气两句便转身带着大部分人离开,既不失礼数,也保持了距离。 王副局长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出声来。局长不愿意贴身伺候,这大好的机会不就落在他头上了?人家可是魏领导的女婿,半个儿啊!这不也算半个市委领导?这层关系要是搭上。 “两位领导,里面请,里面请!我办公室暖和!”王副局长殷勤地引路,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劳动局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干净整洁,宽大的办公桌厚实稳重,文件柜一排排靠墙而立,里面整齐摆放着档案和文件,墙上挂着行政区划图、工作规章制度,茶杯、暖水瓶、文件夹摆得规规矩矩,处处透着机关单位的严肃与规矩。 李敬安和魏佳玲在沙发上坐下,王副局长却没有坐,笔直地站在一旁,腰杆挺直,姿态恭敬,脸上始终挂着讨好的笑容:“领导,您有什么指示?尽管说,我马上办!” 李敬安笑了笑,语气随和:“王局长,谈不上指示,就是来办个私事。您别站着,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我站着舒服!您尽管吩咐!”王副局长连连摆手,哪里敢坐下。 李敬安也不再勉强,直截了当开口:“我想把我姐姐从现在的单位,调到家附近的副食商店。” 王副局长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领导,这事光我们劳动局说了不算,得副食商店先打报告给他们上级公司,他们上级单位把用工缺额报给我们,我们才能往下办调动,流程得走全。” “岗位早就留好了,他们上级公司我也打过招呼,一直空着没动。”李敬安语气平稳,“我就是来问一下,咱们这边还需要走什么具体流程,我好让我姐姐准备。” 王副局长一听,立刻松了口气,腰杆弯得更低了,脸上满是轻松:“哦!那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只要他们把用工申请送过来,您姐姐单位再把申请报告交上来,我这边第一时间给您办,特事特办,绝不耽误一分钟!” 李敬安站起身,伸手与他紧紧一握,语气诚恳:“那就多谢王局长了,帮了我大忙。事成之后我做东,请您吃个便饭,略表谢意。” “哎!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应该的!”王副局长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语气谦卑,“要请也是我请!您可一定得赏光,给我一个机会!” 从劳动局出来,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转个圈,去了李敬安的姐姐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另外让她找时间去他们厂劳资科打申请。这种找好下家的厂里不会卡着不给办的。 第110章 巴结 小院。 李敬安站在屋里,看着眼前一个劲弓腰赔笑的王副局长,又扫了一眼对方脚边、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老王啊,”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咱们之间,没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庸俗。” 王副局长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敢减,依旧恭敬得很:“李同志,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头一回登门嘛,头一回来看您,总不能空手来吧?那我的脸皮得有多厚啊!我就是在路上随便买了点,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李敬安走过去,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啊。”他拿起一瓶茅台,又放下,拿起一盒中华烟,轻轻叹了口气,“你看看,又是茅台,又是中华,还有巧克力、威士忌……你这是干什么?快坐,别站着了。”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李敬安脸上却已经露出了亲近的笑容,伸手招呼对方坐下。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是故意要翻看别人的礼品,只是被那次那些送来的土特产折腾怕了。 这王局看起来就靠谱多了。这些巧克力,威士忌都是高干特供的,普通人见都没见过。 王副局长哪里敢真的放松,只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上,半个屁股悬空,姿态放得极低。 “李同志,我今天来,主要是跟您说一声您姐姐调动的事。”他连忙把正事搬出来,“昨天齿轮厂的调动报告已经打过来了,正式文件我都看过了,现在就等副食品公司那边把用工缺额的报告送过来,只要一到我手里,我立刻就批,绝不耽误半天。” 李敬安点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捏出一撮茶叶,放进搪瓷缸里,冲进热水。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嗯,行,我知道了。”他端起水杯递给王副局长,“百货公司那边我马上就打招呼,让他们尽快把申请打过去。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老王。” 王副局长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水杯,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这算什么麻烦啊!李同志您太客气了!” 他喝了一口水,又连忙补充:“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亲戚、朋友、关系好的同志,想换个厂子、挑个岗位什么的,您尽管开口,直接跟我说就行。别的大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在劳动局这点范围内,安排个稳妥岗位,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这话一出,李敬安眼睛微微一亮,瞬间来了精神。 他看着眼前姿态谦卑、说话周到的王副局长,心里立刻明白了。 这哪里是单纯来通知和送礼的,这分明是个有心、想上进、愿意靠上来的好同志。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语气也亲近不少:“行,老王,你有这句话我就记下了。以后真有事情,我不会跟你客气。” 王副局长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腰杆也稍稍直了一点,知道自己这一趟没白来,礼没白送,话也没白说。 他端着搪瓷缸,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李同志,还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就是,如果以后有机会,还请您在魏领导那里,也提一提我的名字。不用特意说什么,就是让他老人家知道有我这个人在,肯干活,听招呼,我就感激不尽了。” 说完,他抬头看着李敬安,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敬安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脸上笑容不减。 “没问题,王局。”他把茶杯放下,语气爽快得很,“咱们虽然才接触了两次,但我对你的印象非常好,是个干实事的好干部。你放心,有机会我肯定在我爸那里多提一提你。” 他说得诚恳,听得王副局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李敬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才刚接触,事还没办利索呢,东西虽然不少,可真论起来,也就是个见面礼的份上。想往魏领导那儿递话,这点诚意还是太便宜了吧? 真要下点血本,把事儿办瓷实了,让我想推都找不出理由来,那才叫会来事。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 眼看着茶水见了底,王副局长这才起身告辞。 “李同志,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休息了。”他站起身,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那堆东西,“这些东西您留着慢慢用,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您千万别客气。” 李敬安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老王,慢走。以后常来坐。” “一定一定,您留步,留步。”王副局长倒退着出了门,直到走出楼道,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换上一种心满意足的踏实。 而李敬安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年头,像王副局长这样懂规矩、知进退、肯办事还会说话的人,确实不多见。 这可是关键位置上的关键人。以后他的用处不小啊。 第111章 希望 东城深处,一片破破烂烂的大杂院。 这里和李敬安住的小院、和魏家那种小洋楼,完全是两个世界。院墙歪歪扭扭,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到处堆着破烂的木板、旧砖头、碎玻璃,风一吹,尘土、烂纸、煤灰一起卷起来,灰蒙蒙一片。 大杂院最里面,一间狭小、阴暗、潮湿的后罩房,就是许望舒、姜月白一家四口的家。 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 唯一的床,是用几块破旧木板拼起来的,铺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褥子。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屋顶下方,斜斜拴着一根粗绳子,上面挂满了大人小孩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补丁摞补丁,一层叠一层,针脚细密,洗得干干净净,却挡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穷酸与艰难。 光线从小小的、糊着旧纸的窗户透进来,昏昏暗暗,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糊火柴盒的浆糊味。 “妈,”一个穿着破烂衣服、却脸蛋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母亲,小声问,“咱们今天吃什么啊?” 女人名叫姜月白,今年二十七岁,眉眼温婉,气质干净,一看就是读过书、有教养的人,只是长期的劳累与贫困,在她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今天,咱们还是吃红薯,好不好?” 小女孩嘴巴一瘪,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弱弱地抗议:“天天吃红薯……我不想再吃红薯了。” 姜月白心里一酸,鼻子猛地发涩,却还是强忍着难受,蹲下身子,轻轻抱住女儿:“乖,红薯也好吃啊,甜甜的,暖暖身子。等妈妈找到工作,等爸爸身体好一点,你想吃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什么,好不好?” “妈,”旁边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懂事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却格外让人心疼,“我喜欢吃红薯,我吃。” 姜月白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紧紧抱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男人许望舒回来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带着一丝病态的青灰,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弯下腰咳嗽几声,咳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月白”他一进门,顾不上咳嗽,顾不上喘气,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声音都在发抖,“好消息,大好消息!” 姜月白连忙松开孩子,站起身迎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别着急。” 许望舒抓住妻子的手,手心冰凉,却激动得不停颤抖:“街道办的冯干事刚才特意过来跟我说了,咱们不远的那个副食品商店,一直空着一个招工名额!冯干事说,只要劳动局的名额一批下来,街道就第一个推荐你!” 姜月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吗?那可是副食品商店……正式岗位啊,真、真能给我们吗?” 她声音里全是惊喜,可惊喜底下,又藏着深深的自卑与怀疑。 他们这样的人家,没背景、没靠山、穷得叮当响,凭什么能轮到这么好的工作? “真的!”许望舒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冯干事说了,街道开会专门商量过,看来看去,这一片再也没有比咱们家更困难、更符合条件的了。是组织上定的,错不了!” “……” 姜月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不是难过的泪。 是苦了太久、累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突然看见一丝光亮,忍不住崩出来的、带着希望的泪。 许望舒看着妻子哭,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强忍着咳嗽,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怀里的小女孩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看见妈妈哭了,也吓得“哇”一声,跟着掉起了眼泪。 小男孩连忙抬起袖子,笨拙地给妈妈擦眼泪,小大人一样安慰:“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姜月白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泪,把眼泪憋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你们先出去玩一会儿,看着点妹妹,妈妈这就去做饭。” “我不出去玩了,”小男孩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去帮爸爸糊火柴盒。” “那我也帮爸爸!”小女孩立刻跟着哥哥学。 “真乖。”姜月白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又酸又暖,转身走出阴暗的小屋,去外面简单生火做饭。 屋里,许望舒强撑着病弱的身体,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破桌子前,一点点糊着火柴盒。 浆糊冰凉,纸张粗糙,孩子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认真地一下一下抹着、贴着。 这个家,太苦了。 男人许望舒,当年也是高中毕业,有文化、有理想。一毕业就响应国家号召,毅然坐上南下的火车,远赴南疆,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在那片遥远又艰苦的土地上,他遇到了同样来自外地、同样高中毕业、同样心怀理想的姜月白。两人年龄相当,志趣相投,生活上互相照顾,日子虽苦,精神却富足。 没过几年,两人顺理成章结婚,生子,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幸福。 可命运无情。 远在北京的父母接连去世,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奔丧都成了奢望,成了心里一辈子的遗憾。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前年,许望舒在工作中查出了尘肺病。 肺部硬化,呼吸困难,干不了重活,挣不了工钱,看病还要花钱。因为工龄不够、年龄不到,不能正式退休,只能办理退职,每个月只能领十几块钱的补助,勉强够吃药,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走投无路之下,夫妻两人只能选择回京。 姜月白辞掉了南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工作,跟着丈夫一起回到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 徐望舒的想法是给她想找一份工作,他再找个临时工也行,能让一家人活下去就行。 可现实冰冷刺骨。 没房、没户口、没背景、没靠山,男人带病,女人带娃,举目无亲,一穷二白。 回来之后,全靠街道看他们实在困难,给申请了一份救济,又给找了糊火柴盒的零活,一天挣几分、几毛钱,勉强糊口,勉强活下去。 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而今天,街道办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了这间阴暗潮湿、快要被绝望淹没的破屋。 副食品商店。 正式岗位。 有工资,有粮票,有稳定收入。 只要姜月白能上岗,一家人就能活下去,男人就能安心养病,孩子就能吃饱穿暖,这个家,就还有希望。 许望舒一边咳嗽,一边糊着火柴盒,看着身边两个懂事的孩子,看着屋外忙碌的妻子,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亮。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名额顺利下来。 祈祷工作顺利到手。 祈祷这一次,老天爷能开开眼,拉他们一家,一把。 第112章 岗位 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却把胡同照得亮堂,风刮过巷口带着几分干冷,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李敬安走在前面,姐姐李红英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得意。 “敬安啊,你可得给我弄个好柜台啊!”李红英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你等着,等我上班了,看谁不顺眼,我就把烂菜帮子、次等货给他们!尤其是我们院那个老不死的管事大爷,平时总爱管我闲事,等他来买东西,我让他连块好豆腐都买不着,除非他不在这儿买!” 李敬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懒得接她这些话,只淡淡转移话题:“姐,你到底想干哪个柜台?” “日用品我可不干,净是些针头线脑,挣不着便宜还麻烦!”李红英立刻掰着手指盘算,“卖肉、卖菜、卖食品都行,最次也得是卖布料,摸的都是好东西,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行行行,我跟他们说,给你安排满意的。”李敬安无奈应下。 两人刚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副食品商店门口站着两个身影,都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裤线熨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干部模样。两人时不时踮脚往路口张望,双手背在身后又局促地攥起来,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冻得鼻尖微微发红。 看到李敬安走来,两人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走在前面的副食品公司钱经理抢先伸出双手,脸上堆起热情又恭敬的笑容,语气格外亲近:“敬安同志,您可来了!” 李敬安从容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语气平淡:“老钱,等了有一会儿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刚到!”钱经理连忙摆手,仿佛怕慢了一步就显得怠慢,随即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恭敬介绍,“敬安同志,这位就是这家副食品商店的赵经理,以后您姐姐在这儿工作,全由他照应。” “您好您好,我姓赵!”赵经理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满是讨好,“您的事钱经理昨天就跟我交代清楚了,李红英同志以后在这儿,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有任何事都尽管找我,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小赵啊,”钱经理在一旁敲边鼓,刻意抬高声音,“李红英同志是敬安同志的亲姐姐,到咱们店里工作,你可得好好照顾,方方面面都安排周到了。” 李敬安立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正色:“哎,老钱,这是怎么说呢?什么照顾不照顾的,都是革命工作,可不能搞这套特殊化。” 钱经理一拍脑门,立刻顺着台阶下,满脸敬佩:“对对对,看我这觉悟!还是敬安同志的觉悟高,思想站位就是不一样,我得好好跟您学习!”一旁的赵经理也连忙跟着点头哈腰,连声附和,不敢有半分异议。 “嗯。”李敬安微微颔首,语气放缓,“我今天来,就是带姐姐看看以后的工作岗位,熟悉熟悉环境,让她心里有个底。” 李红英在一旁撇撇嘴,心里暗自嘀咕,这用得着熟悉吗?她就算是被蒙住眼睛,也能在这家店里摸得门清,柴米油盐、布料糖果摆在哪儿,她比店员都清楚。 今天来哪里是熟悉环境,分明是弟弟给她站台撑腰,让店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李红英是有大靠山的,以后谁也不敢欺负她。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副食品商店,刚一进门,浓郁的粮油、糖果、腌菜混合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店面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一排排实木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店内深处,整齐划一。左侧是食品柜台,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水果糖、酥糖、饼干、桃酥,还有罐装的麦乳精、水果罐头,在这个年代都是稀罕物;中间是粮油区,硕大的面缸、米桶整齐排列,麻袋里的面粉、大米堆得冒尖,油桶上贴着醒目的标签;右侧是蔬菜、肉类柜台,案板擦得洁净,铁钩上挂着新鲜的猪肉、排骨,一旁的竹筐里码着白菜、萝卜、土豆,水灵鲜亮;最里面是布料、日用品柜台,各色花布卷成筒状摆放在货架上,针头线脑、肥皂、火柴、暖水瓶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窗明几净,货品充足,透着国营商店独有的规整与气派。 李红英眼睛都看直了,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对了小赵,”李敬安停下脚步,随口问道,“我姐姐的岗位,具体安排在哪个柜台?” 赵经理立刻满脸堆笑,腰微微弯着,语气极尽讨好:“领导,这全看您姐姐的意思,她想在哪个柜台,我们就安排哪个!” “啊!只要不卖日用品,别的都行!”李红英生怕慢了一步,立刻抢着插话,语气急切又得意。 李敬安轻轻拉了她一把,假意责备:“姐,别让人为难,什么岗位不都是为人民服务,都一样。” “领导,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赵经理连忙摆手,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的,什么岗位都能协调,不费事,一点都不费事!” “要是别的员工有意见,就不好了。”李敬安故作顾虑地说道。 “领导放心!”赵经理语气坚定,拔高了声音,“哪个岗位都一样,如果有人因为这个有意见,那就是思想觉悟低下,心思没放在工作上,这种人更不能留在关键岗位!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李敬安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钱经理,笑着夸赞:“哦?小赵的水平不错嘛,说话办事都很到位,老钱,这可是个人才,值得好好培养。” 钱经理立刻哈哈大笑,满脸得意:“那是自然!小赵可是我亲自点名调来这家店的,能力强、会办事,绝对错不了!” 一行人在店里慢悠悠转了一圈,李红英这边摸摸那块花布,那边看看新鲜水果,越看越满意。赵经理全程赔笑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 “领导,去我办公室坐会儿歇歇脚吧,我那里还有点上好的茶叶,给您泡一杯。”转完一圈,赵经理连忙邀请。 “行,既然小赵说了,那就去坐坐。”李敬安点头应允。 第113章 岗位二 商店的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质办公桌摆在正中,桌上放着文件夹、钢笔和搪瓷茶杯,墙边立着文件柜,墙上挂着工作制度和日历。几人刚坐下,赵经理就立刻拎起暖水瓶,给众人一一倒上热茶,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敬安啊,”钱经理端起茶杯,笑着开口,“我给李红英同志定的工级是七级,每月46块钱,这已经是老员工的标准了,再往上,我权限不够,实在不好操作了。” 46块!李红英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心里乐开了花——这工资比她在齿轮厂还多! “嗯,真是麻烦你了,老钱。”李敬安满意点头,这个待遇,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什么!咱们是什么关系啊,你一句话的事!”钱经理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拘谨。 “进来。”赵经理喊道。 门一开,走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是街道办的刘干事。 “啊,刘干事,你怎么来了?”赵经理起身问道。 “我……听说你们副食品商店的那个招工缺额已经报上去了,特意过来问问。”刘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嗯,怎么了?”赵经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是这样的,咱们这边有个特别困难的家庭,夫妻俩没工作,男人还得了重病,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刘干事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我们街道办开会商量,想把这个岗位分给她,给他们家一条活路。” 赵经理脸色瞬间变得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神不自觉瞟向李敬安,进退两难。 李敬安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神色淡然,仿佛这事与自己毫无关系。这本就是他托关系定下的岗位,自然轮不到别人,至于困难户的死活,他暂时没心思理会,自有街道办去操心。他放下茶杯,看向钱经理,语气平静:“老钱,我厂里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你们了。” “这么快走啊?再喝杯茶,歇歇脚啊!”钱经理连忙起身挽留。 “不了,我这整天净是事,忙得脚不沾地。”李敬安说着,朝姐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离开。 李红英也跟着起身。 刚走到门口,李敬安忽然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钱经理立刻凑上前:“敬安,还有什么吩咐?” “我前两天去百货大楼,想给我岳父买两箱茅台,谁知道这酒太紧缺了,跑了好几趟,一瓶都没买到。”李敬安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你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副食系统什么时候到货,给我留两箱。” 钱经理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李敬安的岳父,那是市委的魏领导!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魏领导爱喝茅台,这事交到我身上,绝对耽误不了您尽孝心!一到货我第一时间给您留出来!”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李敬安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满意。 “放心放心,一定办好!”钱经理连连点头。 李敬安带着李红英走出办公室,和还在跟刘干事僵持的赵经理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出了副食品商店。 “敬安啊,”刚走出商店大门,李红英就忍不住拉了拉弟弟的胳膊,小声问道,“咱们不请他们吃个饭吗?最起码也得送点东西答谢一下吧?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 李敬安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姐,我现在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层级了,我以前就有他上司的上司孙局长的关系,现在又有了佳玲她爸。更用不着给他送东西。现在是他上杆子巴结我。更何况我不是已经给老钱一个给佳玲她爸买酒的机会了吗?他要是懂事,今明两天,就会把酒主动送到我小院去。” 李红英一脸不解:“那酒不是帮你买的吗?人家出力跑腿的?” “他会跟我要钱吗?我又会给他钱吗?”李敬安说得理所当然。 李红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嘀咕道:“佳玲她爸的嘴还真叼,只喝茅台,那你以后得送多少啊?” “送什么?我自己喝不行啊?”李敬安斜了她一眼。 “啊?你不说是送给佳玲他爸的吗?”李红英彻底懵了。 李敬安懒得跟她解释。再说了魏佳玲他爸爸喝和我喝又不冲突,一码事。 就在这时,李敬安无意间瞥见,刚才从商店里出来的刘干事,正快步走向街角的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望了过去,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第114章 姜月白 街角的寒风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外套,因为天气太冷,双手交叉紧紧揣在袖口里,肩膀微微缩着,显得单薄又可怜。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庞素净白皙,眉眼温婉秀气,透着一股书卷气,与这脏乱的胡同、贫寒的穿着格格不入。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敬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挣脱姐姐的手,朝那边走了过去。啊!爱情啊! “敬安,你干嘛去?”李红英在身后喊他,他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刘干事带着歉意的声音:“姜同志,真不好意思,副食品商店的那个岗位已经定下来了,没有名额了。你别着急,我们街道办肯定会给你们家想别的办法,再帮你找别的工作。” “没事,领导,真是麻烦您了,让您白跑一趟。”女人的声音轻柔柔弱,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却依旧礼貌得体,没有半句抱怨。 李敬安走到两人面前,语气平静地开口:“这位同志,我刚才听你们说,是为了副食品商店的岗位来的?” 刘干事转头看向李敬安,一眼就认出他是刚才在商店里被钱经理、赵经理毕恭毕敬招待的人,看穿着打扮、气度神态,就知道是有身份的干部,不敢怠慢,连忙点头:“是的,这位同志……请问您是?” “我叫李敬安,在轧钢厂工作,商店的这个岗位,已经定给我姐姐了。”李敬安直言不讳,语气淡然。 刘干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满,语气也沉了几分:“你们这不合规矩!国营商店的招工名额,必须通过街道办审核推荐,你们没有走流程,就私自把岗位定下了!” “规矩?”李敬安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这是劳动局统一审批定下来的,不是我,也不是副食品商店,流程合规合法,没有任何问题。” 刘干事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急切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这位姜同志的家庭情况!她丈夫得了尘肺病,干不了重活,每月只有十块钱的救济钱,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举目无亲,一穷二白,全靠糊火柴盒糊口,她是最需要这个岗位的人!” 李敬安神色不变,目光轻轻落在眼前这个叫姜月白的女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强势:“这位同志,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有了这个岗位,我们才来的,是我们要来,才有这个岗位的。” 一句话,说得刘干事哑口无言,满脸憋屈,却无可奈何。 李敬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我过来,不是要跟你争论规矩,而是想了解一下这位姜同志的情况。我是咱们东城区的人大代表,辖区内群众有困难,能帮忙的,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刘干事眼睛一亮,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姜月白一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许望舒远赴南疆支援建设,到患上尘肺病退职;从夫妻俩回京无依无靠,到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从父母双亡的遗憾,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迫,说得详细又心酸。 李敬安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柔弱温婉的女人,竟然承受了这么多苦难,再想到她眉眼间的秀气与坚韧,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姜同志家庭的遭遇,我深表同情。这样吧,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轧钢厂争取一个名额给姜同志。” “啊!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姜月白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一个劲地朝李敬安鞠躬道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绝望之中突然看到希望的泪水。 “不用谢。”李敬安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不过我得知道你的家庭住址,亲自去看看实际情况,毕竟都是你们口述,我得现场核实一下,才能帮你申请名额。” “当然当然!”刘干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飞快写下姜月白家的地址,双手递给李敬安,“李代表,您尽管去看,她家的情况绝对属实,没有半句假话!” “好。”李敬安接过纸条,收好后说道,“我看过之后,如果她家确实困难,就立刻联系轧钢厂申请用工名额。等名额下来,还得麻烦刘干事把她的名字报上去,走正规流程。”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刘干事激动得连连点头,“名额一到,我第一时间把姜同志的名字报上去,绝不耽误!” 李敬安点点头,看着姜月白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渐渐远去,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的感慨:哎,为什么我喜欢的女人,都已经成了别人的老婆,还过得这么苦,真是让我心痛啊。 他不得不承认,姜月白身上那种温婉、坚韧、干净的气质,深深吸引了他,让他心生怜惜。 “敬安,你发什么愣呢?走了啊!”李红英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满脸不解,“不就是个困难户吗,值得你这么上心?” 李敬安回过神,收敛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姜同志也太不容易了,一个外地女人,跟着有病的丈夫,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无依无靠,真是难为她了。” “这有什么啊!”李红英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比她困难的人多得是!我们后院就有个老太太,无儿无女,独自带着小孙子,比她还难呢!” 李敬安瞬间没了说话的兴致。 第115章 两个人 南方温润的风透过办公室的窗棂吹进来,带着街边香樟的淡香。检察院的办公区简洁肃穆,浅灰色的办公桌椅摆放整齐,桌上摞着厚厚的案卷与法律文书,墙面上挂着“秉公执法 司法为民”的红色标语,处处透着严谨庄重的氛围。 谢晖正低头整理案卷,笔尖在笔录纸上飞快划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连身边来人都未察觉。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抬头,见是共事多日的王检察官,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青涩的笑容:“王哥。” 王检察官年近四十,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谢晖对面的椅子,随手拉过坐下:“小谢啊,来咱们院这些天,还习惯吗?” “王哥,挺好的,都适应了。”谢晖点点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神里透着真诚。 王检察官看着他这副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地方检察院的待遇,可比不上你之前待的大企业,工资不算高,还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连个完整的休息日都难得有,我还一直担心你适应不了这份辛苦,想着你是不是后悔从企业辞职了。” 谢晖闻言,眼睛亮了亮,语气愈发坚定:“我真觉得挺好的,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每天都有实实在在的事做,阅卷、提审、整理证据,每一步都觉得有意义,再也不用像在企业里那样,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应酬和内耗上,浑身都透着干劲。” “看来你还真是真想干事的年轻人啊。”王检察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像你这样,放着企业的高工资不拿,心甘情愿来检察院熬苦日子的年轻人,可真不多了。” “王哥,我倒觉得,我这样的才是大多数年轻人的想法。”谢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您看院里的同事,不管是前辈还是和我一样的新人,大家都是踏踏实实做事,一心想着把案子办好,维护公平正义。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共事,我觉得特别踏实,也特别自豪。” “呵呵,看来以前在企业,可把你憋坏了。”王检察官了然地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也难怪,企业终究是要追求利益的,难免要和各方面打交道,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远不如咱们检察院纯粹,咱们心里只装着法律和事实就够了。” “您说得太对了!”谢晖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认同,“就是这份纯粹,才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价值。只要能办好每一个案子,再苦再累都值得。” 王检察官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想起他入职时提起的企业经历,轻声劝道:“我也看出来了,你对你以前在企业的那段经历,心里还是耿耿于怀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来了检察院,就踏踏实实往前走,这里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了,谢谢王哥关心。”谢晖嘴上应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经历到底过去了没有。 李敬安的小院西门口,副食品公司的钱经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李敬安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沓崭新的人民币,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坚持。 “老钱,把钱拿上。”李敬安把钱往钱经理面前递了递,“这酒是我买的,你帮我跑腿留货是情分,钱不能让你出,哪有让你白送的道理。” 钱经理连忙直起身,双手连连摆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哎,敬安,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不就是几箱酒吗?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再说了,这也不是我送你的,是我给魏领导尽点孝心,你可不能拦着我这份心意。” “你这是让我犯错误啊。”李敬安故作严肃地皱起眉,语气加重了几分,“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公私分明是规矩,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能白拿。” “再说了不是让你拿两箱吗?怎么抱来了四箱”李敬安装作不悦。(这里说明一下一箱按现在的数量,以前一箱太多了。) “这怎么能是犯错误呢!”钱经理连忙辩解,凑到李敬安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我这可不是单纯给魏领导的,你想啊,总不能只孝敬魏领导,你父亲那边也得送两箱吧?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李敬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叹口气拍了拍钱经理的肩膀:“哎呀,老钱啊,我没想到的事,你都替我想到了,太细心了。行了,你都这么说了,我再拒绝,就是驳你的面子了,这钱我就不硬塞了。” “这就对了嘛!”钱经理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拍着胸脯保证,“敬安,就咱们这关系,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你但凡有需要,只管开口,只要我钱某能办到的,绝对不皱一下眉头,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好,老钱,你真够意思!”李敬安朗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豪爽,“现在也就是新中国了,咱们都是党员干部,讲究组织原则,要搁以前,我非得和你拜把子称兄弟不成!”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钱经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敬安,你就看我以后的表现吧!” 送走钱经理,李敬安转身回到屋里,撸起袖子,将四箱茅台一箱箱搬进卧室,仔细找了个角落放好。 刚收拾妥当,小院的东门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第116章 占便宜 李敬安走过去打开门,见是前院的闫埠贵,脸上挂上几分笑意:“三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说。” 闫埠贵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脸上堆着精明的笑,搓着手跟在李敬安身后进了屋,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透着几分算计。 李敬安指了指桌边的沙发,却没倒水,径直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三大爷坐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闫埠贵屁股刚沾到沙发,就立刻开口:“嗯,那个敬安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闫解成,这不刚高中毕业吗,整天在家闲着,在外面晃来晃去的,也不是个事儿,我心里着急啊。” “三大爷,这招工的事,可不归我管啊。”李敬安立刻打断他的话,摆明了不想掺和。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闫埠贵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今年的招工早就结束了,也没轮上解成,离下一次招工还得大半年呢。我就想,这段时间,能不能给解成找个临时工先干着,挣点零花钱,也学个手艺,总比在家闲着强。” 李敬安挑眉,故作疑惑:“哦?那三大爷这是想让我怎么做?” “敬安啊,你是轧钢厂的干部,在厂里说话有分量,面子大。”闫埠贵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期盼,“就想让你跟轧钢厂的劳资科说说,给解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让他先去厂里干着。” “三大爷,这轧钢厂也不是天天都有临时工的活计招人啊。”李敬安故作为难地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厂里现在招不招临时工,我也真不清楚,这事可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的。” “所以才求你帮忙给厂里通个气啊!”闫埠贵连忙接话,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隐晦的许诺,“你放心,等解成去上工挣了钱,绝对不会让你白忙活的,肯定好好谢谢你!” 李敬安心里暗骂,脸上却不动声色。妈的,“敬安”也是你叫的?一口一个求帮忙,实则想空手套白狼,还想算计他的人情,真当他李敬安是冤大头?行,既然你这臭老九想占便宜,那就让你知道,找我帮忙的代价有多高! 心里盘算已定,李敬安脸上露出爽快的笑容,一拍大腿:“行!三大爷,既然你看得起我李敬安,解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回头就去厂里问问,保证给你弄个临时工名额。” “哎!太好了!敬安啊,从你搬过来我就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人!”闫埠贵瞬间笑开了花,嘴都合不拢了,连忙起身道谢,“以后解成在厂里上班,还得麻烦你多照看照看他,要是他不听话,你该说就说,该骂就骂!” “放心吧三大爷,您发话了,我肯定不会不管他的。”李敬安笑着应下,语气诚恳,“您就回家等消息吧,顶多三天,保证让解成去厂里上工。” “好好好,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忙了!”闫埠贵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拱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院。 李敬安笑着看闫埠贵出门,对付你就是一句话的事,希望你不要舔着脸着来求我啊! 回到自家屋里,闫埠贵立刻把儿子闫解成叫到跟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扬了扬下巴:“解成啊,你的工作爹给你找好了,过两天就能去上班了!” 闫解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闻言立刻抬起头,满脸惊喜:“真的吗爸?怎么没听说街道办有招工通知啊?” “是啊他爸,怎么回事啊?”三大妈也连忙凑过来,脸上满是疑惑。 “等街道办的招工通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得上你!”闫埠贵满脸得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你以为是谁都能进轧钢厂的?” “轧钢厂?!”闫解成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爸,是正式工吗?” “是轧钢厂的临时工!”闫埠贵得意地说,“我找李敬安说好了,他帮你弄的名额,一分钱没花,还能挣钱!你要是在厂里好好表现,说不定还能被留下来转成正式工,就不用再等街道办的招工了!” “怎么是临时工啊……”闫解成立刻泄了气,满脸失望,语气里带着不情愿。 “临时工怎么了?”闫埠贵立刻沉下脸,语气严厉,“这可是轧钢厂,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没花钱就能让你去上班,还不知足?好好干,转正的机会多的是!” “他爸,真没花钱啊?”三大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小声问道。 “那当然!我出马,还用花钱?”闫埠贵拍着胸脯,满脸得意。随即又看向闫解成,语气不容置疑,“对了解成,你以后在厂里挣的工资,全都得上交家里,由我来保管!” “啊?爸,怎么也得给我留点零花钱吧?”闫解成立刻急了,满脸不情愿。 “留什么留!”闫埠贵瞪了他一眼,“我还答应了,等你挣了钱,要给李敬安送点东西表示感谢呢!”见闫解成一脸抵触,生怕他不肯去上班,又松了口,“行了行了,要是你一个月能挣十块钱以上,就给你留两块零花钱,这可不少了,够你花了!” 闫解成满脸不满,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悻悻地走出了屋。 三大妈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向闫埠贵,小声提醒:“他爸,那真要给李敬安送东西吗?送点什么好啊?” “送什么送,就这么一说罢了!”闫埠贵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他李敬安是什么人?轧钢厂的干部,还缺咱们这点东西?他总不能跑到咱家来要吧?咱们就当忘了这回事,以后谁也别提!” 中院贾家。 秦淮茹披着一身暮色从轧钢厂回来,刚推开屋门,三个孩子就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小的拽着她的衣角,大的仰着小脸喊妈。 “哎,都别围着你们妈!”贾张氏从床边边椅子站起身“你妈上了一天班,累得够呛,让她先洗把脸歇会儿!” 孩子们听罢,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乖乖退到一旁。秦淮茹笑了笑,拿起桌边的搪瓷盆,倒上温水擦脸,粗布毛巾擦过脸颊,褪去了几分疲惫。 “淮茹啊,你在厂里吃了饭没?”贾张氏凑过来问道。 “吃了,厂里食堂的窝头配咸菜,垫了肚子。”秦淮茹擦完脸,把毛巾搭在绳上,随口应着。 等她搬过小板凳坐下,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贾张氏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淮茹啊,我跟你说个事。” 秦淮茹抬眼看向婆婆,放下水杯:“妈,啥事啊?” “不是咱家的事,是前院老吴家的。”贾张氏往门口瞟了瞟,生怕被外人听见,“他家今天下午特意找我来了,说明天要来四个亲戚,家里那巴掌大的地方,压根住不开,想求你帮个忙,看看能不能让他那几个亲戚去你们厂的招待所住两天?” 秦淮茹闻言,眉头微挑,稍作思索后点了点头:“这事倒也能办。但丑话说在前头,住宿费可不能给他们便宜,这招待所不是我说了算的,得按规矩来。” “那是自然,该收多少就多少!”贾张氏连忙点头,又追着问,“那你说个数,我这就去给老吴家说,让他们心里有底。” “那就按每个人六毛一天算吧。”秦淮茹语气干脆,特意解释道,“咱们厂里的职工住是四毛,但凡要预留的房间,都得加两毛,这是招待所的规矩,得给他说清楚,可不是咱家故意多要,咱没占他家半点便宜。” “没错没错,这理儿我懂!”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我肯定跟他们说清楚规矩,他们求着咱们办事,感激还来不及,哪能挑理?还得承咱们的情呢!” “行,那您去说吧。”秦淮茹点点头,“他们要是答应,就让他家亲戚明天下午直接去轧钢厂招待所找我,我给他们登记安排。” “哎,我这就去!”贾张氏应得爽快,转身就抬脚往外走,脚步都透着几分麻利。 第117章 探查 李敬安踩着凹凸不平的青砖路往里走,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碎砖。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加盖的屋子挤得密不透风。家家门窗都关得严实,只偶尔漏出几声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呵斥。他辨不清哪一户是姜月白家,便站在巷口扬声喊了句:“姜月白同志,在家吗?” “哎,来了!”最里头的暗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回应。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单薄的身影探了出来。 姜月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着。见是李敬安,她脸上浮出几分局促的笑意,连忙侧身相让:“李同志,快里面请。” “呵呵,我今天过来,就是看看你们的实际生活情况,也好跟厂里反映。”李敬安说着,随她跨过门槛。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屋子本就狭小,加盖后又挤占了采光,愈发显得阴暗逼仄。墙壁上洇着大片水渍,墙角甚至生了绿毛;冬日的寒气裹着湿气,钻进骨头缝里都是凉的。屋里的摆设简陋至极: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砖头垫着,旁边几张矮凳,不是凳面裂了缝,就是腿歪歪斜斜。唯一的床铺是几块木板拼的,铺着薄薄的褥子,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 “李同志,您请坐。”姜月白有些慌乱,连忙拿起家里那张唯一凳面完整、没有补丁的矮凳,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双手递过去。 “好。”李敬安接过坐下。刚坐稳,目光不经意扫到床上,猛地顿住了——方才屋里太暗,竟没留意到,床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是我小女儿。快,叫叔叔。”姜月白见女儿醒了,连忙柔声招呼。 “叔叔。”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软糯,喊完又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 “哎,真乖。”李敬安脸上堆出笑,伸手揉了揉鼻子,“孩子多大了?” “三岁了。”姜月白轻声应着,转身拿起桌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碗温水递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像样的杯子,您将就着喝点水吧。” “没事,不讲究这些。”李敬安接过碗,正要往嘴边送,动作却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姜月白,“姜同志,我倒忘了问,你爱人是得了什么病?” “是尘肺,在南疆支援建设时落下的病根。”姜月白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浮起一抹愁绪。 “哦,尘肺啊。”李敬安心里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是肺结核那类传染病,面上却做出惋惜的样子,“真是难为你了。对了,你爱人呢?还有一个孩子,怎么没见着?” “他去街道送糊好的火柴盒了,大儿子也跟着去了,能搭把手。”姜月白说着,依旧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 “哎呀,姜同志,你也坐啊,别老站着,怪累的。”李敬安说着,忽然伸手抓住姜月白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旁边一张矮凳上拉。 姜月白力气小,又猝不及防,挣不开他的手,只得被他拉着坐下。她的手纤细冰凉。坐定后,她使劲抽回了手。 姜月白坐在一旁,心里一阵慌乱,偷偷抬眼瞟了李敬安一下,却正撞见他直勾勾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觊觎,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 “姜同志,你们这日子是真不容易。”李敬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里掺进刻意的心疼,“你一个南方女人,不远千里跟着丈夫来北京,拖着他病重的身子,还要拉扯两个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我这人最看不得女人受委屈,一看见你这样,我就心疼。” 说着,他又伸手想去抓姜月白的手。姜月白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他的手落了空,竟顺势搭在她腿上。姜月白身子一僵,连忙把腿往边上挪,避开了他的触碰。 李敬安的手讪讪收回,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也不好再过分,只语气依旧恳切:“姜同志,你放心,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看清楚了,也记在心里了。我回去后,一定把你们的实际困难跟轧钢厂好好反映,肯定给你争取一个招待所的名额,让你有份稳定收入。” “谢谢您,李同志。”姜月白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李敬安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孩子说话声。紧接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男人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一边咳嗽一边提着个包袱;大儿子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拎着个小包,小脸冻得通红。 姜月白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轻声介绍:“望舒,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敬安同志,轧钢厂的领导,特意来看咱们的。” 许望舒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火柴盒,伸出冻得干裂的手,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李同志,您好您好!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去街道办交火柴盒,回来晚了。” 李敬安也站起身,笑呵呵地伸手与他相握,只轻轻一碰就松开,语气热情:“没事没事,我也是刚来。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的情况,好向厂里汇报。” “真是太麻烦您了,还特意为我们家跑一趟。”许望舒连连道谢,又忍不住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了。 “哎,这话就见外了。”李敬安摆了摆手,“我是咱们东城区的人大代表,不就是为老百姓服务的吗?不然当这个代表干什么?” “是是是,您真是个好干部。”许望舒连忙附和。 “对了,你的病情怎么样了?最近好些没有?”李敬安故作关切地问,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一旁的姜月白。 “哎,还是老样子,稍微活动活动就喘得厉害,干不了重活。”许望舒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那可得好好休息,别累着。”李敬安说着,又看向姜月白,眼神直白,“我那天第一回见姜同志,就觉得她是个好女人;今天一看,更是深有体会。一个南方姑娘,跟着你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撑起这么个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啊,多亏了她。”许望舒望着妻子,眼里满是愧疚和感激,“要是没有她,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 “姜同志,你放心,等你去轧钢厂招待所上班后,我会多照顾照顾你的。”李敬安这话意有所指,目光紧紧锁着姜月白。 姜月白依旧低着头,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许望舒也连忙跟着道谢。 李敬安又叮嘱了几句,把自己的住址告诉夫妻俩,让他们有困难随时去找他,随后便起身告辞。夫妻俩把他送到大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巷口,才转身回屋。 刚进屋,姜月白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色却依旧凝重。她望着许望舒,轻声说:“望舒,我不想去轧钢厂上班了。咱们再等等,看看街道办还有没有别的工作机会,行不行?” 许望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妻子的心思——他何尝没看见李敬安那赤裸裸的觊觎目光?只是碍于对方是来帮忙的“领导”,不好发作。他心疼地看着妻子,点了点头:“行,你不想去就不去,咱不勉强。大不了再等等别的工厂,总能熬过去的。” 第118章 副处 轧钢厂附近的国营饭店里,包间内杯觥交错,笑语喧哗。李敬安今天升为轧钢厂副处级领导,又都知道他成了市委魏领导的准女婿,一众科室领导争相巴结,特意摆了这桌庆功酒,包间里烟雾缭绕,酒香混杂着菜香,热闹非凡。 “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敬安一杯!”人事科张科长端着酒杯站起身,满脸谄媚的笑容,“敬安这可是双喜临门,官升一级,还抱得美人归,以后咱们可得跟着李处长沾光!” “就是就是,敬安,恭喜恭喜!”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起身附和,眼神里满是恭维。 “副处,是副处。”李敬安笑着摆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人的恭维话像蜜糖一样入耳,他照单全收,享受着这份众星捧月的感觉。 不容易啊,这是他应得的啊,他上次见义勇为后就该给他升一级的。这他还嫌晚了了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渐渐散去,李敬安看着张科长正要走,连忙喊住他:“张科长,等一下。” 张科长立刻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怎么了,敬安?还有什么事吩咐?” “有两件事,跟你说一下,咱们边走边聊。”李敬安说着,率先走出包间,张科长连忙跟上,两人慢悠悠地往轧钢厂的方向走去,路上的寒风吹散了几分酒意。 “第一件事,你给我弄个临时工名额,安排一个叫闫解成的,他明天来轧钢厂报到。” “等他干满一个月,你就跟他说,厂里看他干得不错,要调他的档案准备转正。等他的档案调过来之后,你直接把档案扣下,不用再管了,明白吗?” 张科长他没有多问,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也差不多。”李敬安继续说道,“你给劳动局下一个用工名额,等他们报上来一个叫姜月白的女人,你也把她的档案压住,既不录取,也不明确拒绝,就先拖着,等我后续的消息再定。”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先吊着姜月白,让她有求于自己,不怕她不乖乖听话。 “好的好的,你放心。”张科长连连应下,“这都是小事,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办,绝对不会耽误。” 两人聊完,张科长便告辞离开,李敬安独自走到轧钢厂招待所门口,刚停下脚步,就看见秦淮茹领着几个人从后面跟了过来,几个人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李敬安抬了抬下巴,朝那几个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问道:“淮茹,这是怎么回事?” 秦淮茹连忙走上前,笑着解释:“哦,敬安哥,这是咱们四合院老吴家的亲戚,今天刚到北京,家里住不开,就托我帮忙,想在招待所住几天,我正领着他们来登记呢。” “嗯,住可以,老邻居帮帮忙是应该。”李敬安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但规矩不能破,登记手续要办齐全,最重要的是,住宿费一分都不能少收,按标准来,不能给他们占便宜,更不能让国家遭受损失。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会给你擦屁股。” “放心吧敬安哥,我肯定按规矩办,绝对不会出岔子。”秦淮茹连忙应下。 “另外,”李敬安又想起一件事,叮嘱道,“你今天下班回去,跟闫埠贵说一声,让他儿子闫解成明天一早来轧钢厂报到。” 秦淮茹愣了一下,诧异道:“三大爷家的解成,要来咱们厂里上班?” “就是个临时工,别多问,也别多说,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行。”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显然不想跟她多说细节。 “好的敬安哥,我回去就跟三大爷说。”秦淮茹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领着老吴家的亲戚进了招待所。 第119章 华侨商店 冬日的北京王府井大街,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李敬安缩了缩脖子,跟在魏佳玲身后,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哎,这两天天天陪你出来逛商场,我招待所的活都快耽误完了。”李敬安扯了扯身上的中山装,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前面走的魏佳玲正闻言回头撇了他一眼,嘴角撇出几分不屑,伸手狠狠挽住他的胳膊:“嘁,就你那个破招待所,还能叫工作?不就是个管住宿的小旅店吗?除了扫扫地、登记个名字,还能干什么大事?” “可不能这么说。”李敬安连忙挣了挣胳膊,又不敢太用力,只能苦笑着辩解,“招待所是轧钢厂的重要部门,接待的都是厂里的职工,服务好他们,这不也是为国家发展添砖加瓦吗?” “行啦行啦,歪理多的是。”魏佳玲不耐烦地摆摆手,噘着嘴瞪他,“你要是真不想逛,那咱现在就回你那,省得你在这儿心不在焉的,扫我的兴!” “别别别,来都来了,现在走多可惜。”李敬安一看她要回他家,立马软了下来,赶紧转移话题。 魏佳玲斜睨了李敬安一眼,又想起什么来了说:“走,去前面的华侨商店,我听说那儿刚到了一批外国进口的香水,还有新款口红,正好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就搂着李敬安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华侨商店走去。 华侨商店和普通国营商店截然不同,门面更气派,朱红的门框配着烫金的“华侨商店”四个大字,门口还摆着两盆冬青,透着几分精致。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店内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擦得一尘不染,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进口商品:法国的香水、苏联的巧克力、瑞士的手表、古巴的雪茄,还有包装精致的鱼子酱、彩色的玻璃糖纸,样样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店内的顾客不多,都是穿着讲究的干部家属或归国华侨,店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态度恭敬又谨慎。 魏佳玲一进门就直奔化妆品柜台,拿起一瓶瓶香水挨个试闻,指尖捏着香水瓶身,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个味道甜”“那个太浓了”。 李敬安则慢悠悠地在店内转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货架上的商品,心里暗自点头:果然是华侨商店,货都是硬通货,全是外国进口的,全是要花外汇劵的啊。 “敬安,你过来闻闻这个!”魏佳玲突然朝他招手,手里举着一瓶包装精致的香水,瓶口对着他,语气雀跃,“这个是法国进口的,味道清清淡淡的,还带着点花香,你觉得好不好闻?” 李敬安快步走过去,低头随便闻了一下,就敷衍着点头:“好闻,特别好闻,跟你特别配。”心思压根没在香水上。 “我也觉得超好闻!”魏佳玲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就对旁边的店员吩咐道,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任性,“来,把这个香水包起来,还有我刚才试的那三瓶,都一起装上。另外,我刚才试的那两个色号的口红,各来两支,全给我装好了!” 店员连忙应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脚麻利地拿出礼盒开始打包,丝毫不敢怠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热情又恭敬的笑容,老远就打招呼:“魏同志,今天大驾光临啊?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店里刚到了一批新货,特意给您留着呢!” 魏佳玲抬头一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淡淡点头:“哦,崔经理啊,我随便挑点香水和口红,选了几样还不错的。” “呵呵,您尽管慢慢选,不用着急。”崔经理弓着腰,语气愈发殷勤,“您选好的东西不用自己拿,我等会儿安排专人,给您送到家里去,保证一点都不耽误您的事!” “行,那就麻烦崔经理了。”魏佳玲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特殊待遇,连句客气话都懒得多说。 李敬安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摆明了这些东西自然是白送的,根本用不着魏佳玲花一分钱。 他下意识撇了一眼魏佳玲,心里忍不住暗骂:哎,这丫头真是眼皮子太浅,一点小恩小惠,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真是鼠目寸光,迟早得玩完! “敬安,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魏佳玲选完化妆品,转头看到李敬安杵在原地,眉头微皱,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胳膊,“店里这么多好东西,就没看到你喜欢的?” “啊,有,那个进口的鱼子酱,给我拿两瓶。对了,我刚才在那边看到有古巴雪茄,也给我拿两盒。” 出了华侨商店,寒风再次扑面而来,李敬安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着鱼子酱和雪茄,而魏佳玲则空着手,一脸轻松,她选的那些化妆品,崔经理自然会安排人送到魏家。 李敬安裹了裹衣领,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魏佳玲:“佳玲,这华侨商店挺特殊的,应该不归市里管吧?” 魏佳玲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随口答道:“归市一商局管,当然是市里的单位了,商业部哪能管到这么细。” “一商局?”李敬安心里一动,恍然大悟,他以前竟一直以为这类商业单位都归商业部直管。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把二商局的孙明远孙副局长介绍给魏佳玲她爸。 第120章 日常 姜月白裹着一件洗得发僵的蓝布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裤脚还沾着些许泥雪,她攥着衣角,脚步轻缓地走进屋,站在桌前几步远的地方,显得格外局促。 刘干事抬眼看到她,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姜同志,你怎么过来了?轧钢厂的名额不是敲定了吗?你没去报到上班?” 姜月白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不安,声音细弱却坚定:“刘干事,轧钢厂们没有通知我去上班。我也不想去轧钢厂,想麻烦您再帮我找个别的工作,辛苦您了。” “不想去了?”刘干事愣了一下,放下钢笔,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档案册,指尖翻找的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这可不行啊。你的档案前几天就送到轧钢厂劳资科了,按规矩,必须等他们把档案退回来,盖了公章,街道办这边才能给你重新登记,安排其他工厂的招工调剂,不然别的单位没法接收。” “啊?那可怎么办?”姜月白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涌满焦急,手指死死绞着棉袄下摆,指节都泛白了,“我家里实在等不起,孩子她爸的药快没了,粮缸也空了……” 刘干事看着她焦灼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也理解你的难处,可规矩就是这样。按理说都好几天了,轧钢厂那边早该有消息了,就算不录取,档案也该退回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软下语气安慰:“你先别慌,回家再等等。我这边多盯着点,一接到轧钢厂的消息,立马让通讯员去通知你,再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行不?” “那……那就太谢谢您了,刘干事,给您添麻烦了。”姜月白勉强挤出一句道谢,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躬身欠了欠身,转身走出街道办,屋外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脚步沉重地往家走,前路迷茫,满心都是愁绪。 另一边,李敬安的父母家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 李敬安抱着两箱茅台,脚步稳当地走进屋,将箱子轻轻放在墙角,转身对着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的李父笑道:“爸,别人送了我几箱茅台,放我那儿太扎眼,给您拿两箱过来,您慢慢尝。” 李父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印着金字的茅台箱子上,连忙摆手:“可别,这酒金贵得很,我哪能喝这稀罕物?听说都是大领导才能喝上的。” “爸,这有什么不能的。”李敬安走上前,拍了拍酒箱,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我现在也是副处级干部了,喝点茅台怎么了。别人能喝,咱爷们儿就喝不得?您就放心尝。” 正说着,李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玻璃罐,正是李敬安带回来的鱼子酱。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问道:“小安啊,你是不是想吃炸酱面了?看你拿回来这酱,我这就喊你姐擀面条去,中午咱就吃炸酱面!” 李敬安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连忙上前从母亲手里接过玻璃罐:“我的妈哎,这可不是炸酱面的酱,这里面是鱼籽,外国进口的鱼子酱,老金贵了。” “嗨,不就是鱼籽吗?”李母撇撇嘴,伸手想接回来,“那炒个鸡蛋吃呗,还能怎么吃?” “生吃!”李敬安赶紧把鱼子酱收起来,无奈地解释,“这是外国的稀罕东西,您可别瞎折腾,不然全白瞎了。”李母听得一脸茫然,嘟囔着“外国东西就是矫情”,转身又回了厨房忙活。 这时,院里传来李红英洪亮的喊声:“爸,妈,敬安,饭做好了,马上上桌喽!” 李红英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一改在外头的颐指气使,在家又变成了那个勤快利落的她。李敬安也知道这是因为他是干部了有底气能给她撑腰了。转念一想,她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来,随她去吧。 “我去把俩孩子叫回来,这俩小的,一玩起来就忘了吃饭!”李母说着,裹上棉袄,乐呵呵地走出屋,去胡同里喊李红英的两个孩子了。 李敬安见状,拿起一瓶茅台,拧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屋里散开,醇厚绵长。他笑着给李父倒了一杯:“爸,别等菜了,咱先尝一口,尝尝这茅台到底啥滋味。” 李父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眼里满是期待,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随即眼睛一亮,连声称赞:“好!好!好!这酒就是不一样,绵柔醇厚,一点不辣喉,香得很!爸今天也算享你的福了!” 没多久,菜陆续端上了桌,热腾腾的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子。李红英领着两个孩子进屋,李母也随后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饭来。 吃了几口菜,李红英放下筷子,脸上堆着笑,看向李敬安:“敬安啊,跟你说个事,你给你姐夫调个岗呗?” 李敬安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淡淡问道:“姐夫想调什么岗?他自己能干啥,心里没数?” “给他弄个采购的活呗!”李红英眼睛一亮,语气急切,“我听说采购岗可有油水了,不用干苦力,还能捞点好处,比他在车间里强多了!” “姐,你想简单了。”李敬安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采购岗天天跟人打交道,得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姐夫那性格,过年敬个酒都磕磕巴巴的,他能干得了?真有那本事,凭着咱这关系,他自己早跟厂里领导搭上了,还用得着我出面?” 李父看李红英还想争辩,立刻放下酒杯,沉声道:“你弟弟说的对!文斌那性子,老实巴交的,根本不是干采购的料。让他老老实实在车间干活,好好考工级,涨工资才是正理,别想那些歪门邪道的!” 李红英见父亲都发话了,心里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提,只好悻悻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小声嘟囔着“也是为了家里好”。李敬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端起酒杯跟李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第121章 调离 轧钢厂招待所三楼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烫手,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滤得更暗了些。 王彩霞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只受伤的小兽。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腕子往下淌,把藏蓝色的工装前襟洇湿了一小片。 李敬安坐在她旁边,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彩霞,别哭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孩子的耐心。 王彩霞抬起脸,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红着,眼白上也布满了血丝。她看着李敬安,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哥,为什么要调我走?我在招待所干得好好的,还是班长……说调走就调走,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话说到最后,尾音往上挑,带着哭腔,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李敬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遗憾里掺着无奈,无奈里又带着几分心疼。他拍她背的手没停,节奏却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彩霞,我也没办法啊。”他顿了顿,“这调令是厂里统一安排的,我知道消息后,立马去人事科了,跟科长磨了快一个小时,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可厂里的决定,我也没能力推翻啊。” 他说着,眼神垂下去,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水已经凉透了。再抬起眼时,眼睛里多了几分沉重,声音也压得更低:“我猜,可能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要来,正好需要你这个岗位。这种事,你也知道,厂里常有。” 王彩霞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像被人抽走了力气,软在沙发里。 李敬安趁势往她身边挪了挪,手臂收紧了些,语气愈发温和:“彩霞,你要想开点,其实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这怎么可能是好事!”王彩霞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声音高起来,“我在招待所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当了班长,我也没有犯错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攥着李敬安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李敬安任她攥着,脸上没有不耐烦,反而更温和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慢,拇指从她颧骨上划过,把眼泪揩去。 “你听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自责,“彩霞,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钟,再抬眼时,眼眶竟然也有些发红。 “因为咱们之间的关系,我有时候愧疚得半夜都睡不着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总觉得对不起你爱人,对不起你的孩子。我却跟你走到这一步……”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平复情绪。 “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真的,彩霞,你不懂那种感觉——”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户上的水雾又厚了一层,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 王彩霞的哭声小了下去,攥着他袖子的手也松开了。 李敬安转回脸,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释然:“这次调令下来,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终于能喘口气了。想到你的爱人孩子,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还是决定放手,让你离开,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说着,握住王彩霞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捂着。 “彩霞,咱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还不算太远。”他的声音很轻,像劝慰,又像开解,“现在正是悬崖勒马的好时候,别再执迷不悟了。” 王彩霞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着。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像是不敢哭出声来。 李敬安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停,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了用力。他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 “别让我为难,好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王彩霞心里。她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李敬安的嘴角动了动,一抹笑意飞快地掠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起身,恢复到那个温柔的、体贴的李敬安,继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这就对了。”他的语气放缓,带着嘉许的意味,“你放心,我也给你争取到了好处。调去后勤科,还给你升了一个工级,,每个月多拿十几块钱。这可是我欠了好大的人情才搞来的,你该知道我的心了吧?” 王彩霞依旧低着头,抿着嘴,一声不吭。眼泪还在流,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啪嗒啪嗒的,但她硬是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敬安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反手将房门从里面插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彩霞身子一颤,抬起泪眼看过去。李敬安正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不紧不慢地解着。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彩霞,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他一边走过来一边说,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无奈,“好吧,看你这么不舍,我就再给你一次。” 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王彩霞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着,嘴唇微微发抖。 “也算是对得起你了。”他说。 第122章 请求与外快 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还飘着未散的寒气,窗棂上凝着一层白霜。李敬安睡得正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当当当”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披了件外套,出去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许望舒。 许望舒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薄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裤脚沾满了泥雪,整张脸冻得青紫,嘴唇哆嗦着,浑身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稳,显然已经在门外等了不短的时间。 李敬安故作惊讶,连忙侧身让开:“这不是许同志吗?你怎么一大早就找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他把许望舒让进屋里,转身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过去,语气显得格外热情:“先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许望舒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冻得僵硬,杯子都快握不住,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缓过一点劲。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又卑微: “李领导……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我爱人姜月白的档案,送到轧钢厂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档案不退回来,街道办那边就不能给我们重新找工作,我们一家实在拖不起了……” 李敬安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惊讶表情,眉头一皱,语气诚恳:“怎么回事?姜同志还没去上班吗?我还以为她早就报到了!” “没有……我爱人不想去轧钢厂,想换个地方……”许望舒低声道。 “什么?”李敬安猛地提高声音,脸色一正,摆出干部的严肃模样,“档案已经进了轧钢厂,那就是组织安排了,去与不去,可不是你们自己能说了算的,要服从国家分配,要提高思想觉悟啊!” “李领导,可厂里既不让她上班,也不退档案,就这么一直拖着……我们家真的拖不起了!”许望舒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颤抖。 李敬安摊摊手,一脸无奈又为难:“许同志,你们的难处我理解,可轧钢厂的人事调动不归我管啊,我就是想帮,也使不上劲。你还是先回家等等吧,相信厂里一定会给你们消息的。”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望舒最后的希望。 他“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同志!求求您,帮帮我们家吧!我和月白苦点累点都没关系,可孩子还小啊!街道办的救济粮早晚要停,她妈要是没有正式工作,孩子的户口就落不下,没有定量粮票,他们以后怎么活啊!” 李敬安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连忙伸手去扶:“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假意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你家的情况我都明白,可我……我跟人事科的人也不算特别熟,当初帮姜同志要那个名额,还是我欠了好大的人情。” 见许望舒依旧跪着不肯起,头深深埋着,李敬安才慢悠悠地松了口: “唉……罢了,我就再厚着脸皮去帮你试一试。这样吧,成与不成,我明天晚上下班后,亲自去你家跟你们说,怎么样?” 这句话,如同救命稻草。 许望舒激动得连连磕头,千恩万谢,语无伦次地说着感激的话。李敬安虚扶着他,把他送出门,看着他踉跄消失在巷口。 下午四合院贾家。 贾张氏又凑了一堆人过来,满脸堆笑地把人往秦淮茹身边领。秦淮茹一看这阵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妈!”秦淮茹压低声音,又气又急,“这几天你天天往招待所带人我就不说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八个! 招待所一天一共就给留了三间预留房,两间都给你占满了!” 贾张氏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现在招待所不就你一个班长吗?整个招待所还不是你说了算?再说了,你们招待所收钱也不少,这点人算什么。” “妈!”秦淮茹语气严厉,“招待所规定,只准给本厂职工家属住!你这些人都是哪来的?把这几天你收的介绍费给我!” 贾张氏立刻装糊涂,脑袋一扭:“什么钱?他们的房钱不都交给招待所了吗?我可没拿一分!” “没好处你能干这事儿?”秦淮茹一眼戳破,“我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你给每个人收了一毛钱介绍费,一共收了多少,给我!” 贾张氏不搭话,低着头装傻。 秦淮茹冷冷道:“不给也行。从今往后,家里的花销全归你管,我的工资也交给你,你来当家。” 这话一出,贾张氏立刻怂了。她最怕当家管钱,柴米油盐琐碎得要命。她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巾,一层层打开,从里面捏出两块钱,递了过去。 秦淮茹数了数,抬眼道:“还差两毛。” “两毛就给我留着吧……”贾张氏小声央求,“孩子前几天就吵着想吃肉,我想给他们买点。” 秦淮茹看着她,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再给你添两毛……算了,给你四毛。加上你留的,正好买一斤肉,也能好好吃顿肉。” “哎哎哎!好!”贾张氏立刻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秦淮茹严肃叮嘱:“记住,以后最多留四个人,细水长流。招待所里人多嘴杂,虽然大家都分钱,但时间长了难免让人眼红,谁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别给我惹麻烦。” “行,都听你的!”贾张氏满口答应。 —————— 许望舒回到家,一进门,姜月白立刻迎上来,眼神里满是焦急:“怎么样了?他怎么说?” 许望舒垂着头,声音疲惫又无力:“他说他不清楚,答应帮我们去问问……说明天下班过来,亲自跟咱们说。” 姜月白抿紧嘴唇,指尖冰凉,心一点点沉下去:“那……那咱们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许望舒捂住脸,声音发颤,“这事不解决,你就上不了班,孩子户口落不下,没有粮票,光靠救济根本活不下去……” 沉默片刻,许望舒咬了咬牙:“我再去邻居家借点钱,明天晚上他来,怎么也得留他吃顿饭。” 姜月白眼圈一红,声音发颤:“他要是不给办怎么办?我们一家……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许望舒叹了口气,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姜月白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滑落,压低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就是他搞的鬼……我知道,就是他……” 许望舒身子一僵,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们有什么办法?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全家的活路,都捏在李敬安手里。 “没钱也得想办法送礼……”许望舒哑着嗓子,“我再去亲戚家借一圈……” “咱们刚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亲戚借遍了,到现在都没还,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哪还有钱借给我们……”姜月白泣声低语。 许望舒无话可说,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压抑的咳嗽。 第123章 狼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空中飘起了细碎冰凉的小雪,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李敬安把自行车停在胡同口,锁好车,慢悠悠地踱到许家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前。一股混合着煤烟、潮气和饭菜香的味道涌了出来。 “李领导来了!” 许望舒连忙从屋里迎出来,冻得发紫的脸上堆着卑微又紧张的笑,身子微微弓着,像随时准备弯腰行礼。 李敬安鼻子轻轻一抽,故意露出几分惊喜:“嗯?好香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您要来,我一大早就去割了点肉,怎么也得留您吃顿便饭。”许望舒小心翼翼地赔笑。 李敬安立刻把脸一板,皱起眉摆了摆手,摆出一身正气的模样:“你这是干什么!我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他目光一转,径直望向门口那个狭小逼仄的简易厨房,香味正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这么香,我得跟姜同志学学手艺。许同志,你先回屋,外面冷。” 不等姜月白回头,李敬安一弯腰,直接钻进了厨房。 这厨房实在太小,勉强只能容一个人转身,他一进来,整个人几乎紧紧贴在姜月白的背上,胸膛贴着她单薄的后背,温热的呼吸一股一股喷在她的耳尖上。 姜月白浑身猛地一僵,吓得魂都快飞了,可狭小的空间里,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锅铲,指尖发白。 李敬安的嘴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暧昧,分不清是在说菜,还是在说她: “姜同志,真香啊。” 姜月白吓得浑身发抖,锅铲在锅里哐当一声撞了边,她不敢喊、不敢闹,只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哀求: “李领导,您去屋里等着吧……饭马上就好……” “怎么了?”李敬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又放肆,“这手艺还不外传吗?” “不是……您快出去吧……” “呵呵,一会儿我一定好好尝尝。” 李敬安嘿嘿一笑,临走前,故意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姜月白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回到屋里,许望舒连忙给李敬安倒上一碗热水,双手捧着递过去。 李敬安目光随意一扫,一眼就看到桌角放着一瓶廉价的二锅头,脸上立刻露出责备的神情: “许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吃顿饭已经够麻烦了,怎么还买酒?这钱,够你们全家吃两天饭了!” “我没条件买好酒,您多担待……”许望舒声音更低了。 李敬安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个人啊,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没一会儿,四道菜端上桌:小炒肉、白菜炖肉、土豆、萝卜。 这是许家过年都难得一吃的饭菜,可两个孩子被提前反复叮嘱过,只敢低着头,小口扒着米饭,夹最便宜的土豆、萝卜,一块肉都不敢碰。眼睛明明馋得发亮,却死死忍着,连抬头都不敢。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望舒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开口: “李领导……我们家月白的档案,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敬安放下筷子,脸色一沉,故意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唉,麻烦得很。我今天托了好几个人才弄清楚——姜同志是外地人,厂里还在讨论要不要招,赶上年底事又多,领导们忙得顾不上,这不就卡住了吗。” “那……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许望舒急得额头上冒冷汗。 “这我也说不准。”李敬安淡淡一句,把路堵死。 许望舒咬了咬牙,彻底放下所有尊严,卑微地试探: “李领导……是不是……要给厂里领导送点东西……” 李敬安猛地一拍桌子,板起脸厉声训斥: “老许!你把轧钢厂的领导看成什么人了?那都是久经考验的革命同志,一心扑在生产建设上,你怎么能这么想组织!” “我的错我的错……”许望舒吓得连忙低头认错“李领导,我家的情况您也清楚,救济撑不了多久,孩子他妈再没工作,我们家这个年都过不去了……”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绝望模样。 “你们的情况我都知道,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姜同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这样吧,明天早上,姜同志去轧钢厂门口等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毫无预兆地直接放在了姜月白的腿上。 姜月白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她不敢叫,只能极小幅度地轻轻扭腿,想躲开。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了晃,目光玩味地看着许望舒: “老许,你真是让人羡慕啊,有这么一个漂亮、贤惠、不离不弃的好媳妇。”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宣布,又像是在命令: “就这样吧,明天早上,姜月白同志去轧钢厂找我,我带她去人事科找找领导,好吧。” 许望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那真是太感谢李领导了!太感谢了!” “嗯。” 李敬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姜月白身上,带着压迫。 姜月白浑身僵硬,喉咙发紧,也只能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一顿饭,姜月白如坐针毡。 李敬安的手一直在桌子底下不安分地摩挲、揉捏、用力蹭着。 ( 睡觉前一直想今天写的真垃圾,半夜起来把这章改了) 第124章 新人 清晨的轧钢厂大门还带着刺骨的寒意,灰蒙蒙的天光刚漫过厂区围墙,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冷得人骨头缝发疼。姜月白早早就等在了大门一侧,单薄的旧棉袄裹得紧紧的,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脸色苍白,她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前晚饭桌上的屈辱,可一想到家里的孩子、咳得直不起腰的丈夫,她只能咬着牙硬撑。 没过多久,一阵自行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敬安骑着车慢悠悠过来,老远就看见了缩在角落的姜月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稳稳停下车,支起车撑,抬眼看向她:“走,跟我来。” 姜月白不敢抬头,脚步僵硬地跟在他身后,心脏狂跳不止。 李敬安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在前面,余光始终黏在姜月白身上,眼神轻佻又放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女人,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刻意的引诱:“月白啊,现在还早,人事科那帮人根本没上班呢,外面天寒地冻的,先去我办公室待着,有暖气,暖和暖和身子。” 姜月白一接触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却带着抗拒:“李领导,我……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不麻烦您了。” “麻烦?”李敬安嗤笑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好心让你避寒,你倒还给我摆起架子来了?你要是不想解决档案的事,不想上班,就在这儿等着,我没任何意见,悉听尊便。” 姜月白她瞬间没了底气,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认命般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对了,要听话。”李敬安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得意的嘴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要知道,为了给你腾位置,我可是特意把招待所的班长调走了,人情我帮你欠了,路我给你铺了,接下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姜月白浑身一颤,低声应道:“我……我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领着姜月白径直走进招待所,一路上了三楼的办公室。刚一进门,李敬安反手就“咔哒”一声,从里面把房门死死插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与视线。 狭小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燥热,却让姜月白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站在门口不敢动,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李敬安转过身,慢悠悠靠在办公桌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像在打量一件唾手可得的物件。 “害怕什么?”李敬安轻笑一声,语气轻佻,“我又不吃人。过来,站近点,我有话跟你说。” 姜月白脚步发沉,一点点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家里的情况,我都清楚。”李敬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丈夫病着,两个孩子等着吃饭,户口、粮票、工作,哪一样都能把你们家压垮。整个轧钢厂,整个街道办,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记住,你的工作,你一家人,都在我手里。” 姜月白被逼着与他对视,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声音哽咽:“明……明白了……” “哭什么?”李敬安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我这是帮你,不是害你。好好伺候我,比你累死累活强一百倍。” ———— 一直到上午十点钟,办公室的门才重新打开。李敬安一脸惬意地走在前面,整理着衣领,神态轻松自得;姜月白跟在他身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两人一路往人事科走,路上行人不多,李敬安走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手续我都打好招呼了,直接签字入职就行。现在你是学徒工,只要你把我伺候舒坦了,一年之内,我保证让你顺利转正。另外再加上招待所还有点外捞,够你们一家吃喝的了。” 姜月白垂着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办完入职手续回到招待所,李敬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冷声叮嘱:“上班规矩点,少说话多干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要是敢乱说话,我随时能让你滚蛋。” 姜月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记住了……” 下午,秦淮茹准时到招待所上班就被李敬安叫到办公室。 秦淮茹敲响了三楼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李敬安的声音,秦淮茹推开门:“敬安哥,您找我?”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抬眼看向秦淮茹:“现在招待所就你一个班长了,王彩霞已经调走,以后这里的日常管理、房间安排、交接班,全都由你负责。交班的时候,必须把另一班的工作任务、房间情况、注意事项交代清楚,别出任何纰漏,听懂了吗?” 秦淮茹连忙躬身点头,脸上堆着恭敬讨好的笑:“敬安哥放心,我都明白,一定把工作安排妥当,绝不给您添麻烦!” “还有一件事。”李敬安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淡,“今天新来一个职工,叫姜月白,以后就在招待所上班。她是我特意安排进来的,你平时多照顾着点。” “是,我一定照办!”秦淮茹满口答应,心里明白这位就是李敬安专门把王彩霞调走安排来的。 说完,李敬安朝秦淮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点。 秦淮茹前凑了几步:“敬安哥,您说。”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李敬安突然伸手,捏住她,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 “嘶——”剧烈的疼痛瞬间窜上头顶,秦淮茹疼得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眼泪都疼得涌了上来。 李敬安凑近她耳边,声音冷得像冰:“秦淮茹,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最好收敛一点,”李敬安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疼得她眼泪直流,“不出事还好,大家相安无事;一旦闹出事,直接让你卷铺盖滚蛋,听见了吗!” “知……知道了……”秦淮茹疼得声音发颤,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忍着剧痛,小声颤抖地答应,“敬安哥,我知道了。” 李敬安冷哼一声,松开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秦淮茹如蒙大赦,捂着胸口,狼狈地退出办公室。 第125章 陈青回家 与此同时,远在怀柔工地的陈青,终于坐上了返程的班车。工地临时放了两天假,这是自从上次李敬安派人把他送回工地后,他第一次回家。 一开始,周雨菲还能每周去看他一次,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整整一个月,连人影都没见着。每次陈青打电话过去,她都以工作忙、要加班为借口推脱。 陈青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路颠簸,陈青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里的桌椅、柜子还是老样子,干净又熟悉,可视线一扫,那些突兀出现的新东西,瞬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墙角摆着一台崭新的缝纫机,柜上放着一台时髦的收音机,原本破旧的木桌换成了精致的梳妆台,墙上还挂着两件款式新潮、面料考究的女士大衣,一看就价值不菲,凭他们的工资,除去票据除去生活也得几年才能买的起。 所有的不安、猜测,在这一刻全部落地,陈青的心,彻底死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铁青,眼神空洞得吓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紧接着是邻居热心的喊话:“雨菲回来了!快回家吧,陈青回来了!” “啊?是吗!太谢谢您了!”周雨菲惊喜又慌乱的声音传来。 陈青站在窗边,冷冷看着楼下,周雨菲慌慌张张地把一辆崭新的女士自行车停在墙边,动作麻利,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青!”房门被推开,周雨菲的声音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喜悦,“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买点肉,给你好好补补!” 她兴冲冲地走进屋,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的陈青,心里瞬间一慌,脚步也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快步走到陈青面前,伸手想碰他,却见陈青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温柔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神里满是心碎、愤怒与绝望。 “怎么了?”周雨菲心里发虚,声音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这副样子?” 陈青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怎么了?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屋里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贵重物品,字字泣血:“这些东西,缝纫机、收音机、梳妆台、新大衣……哪一样是我们能买得起的?哪一样是凭我们的工资、票证能换来的?” 周雨菲神情一滞,脸色瞬间惨白,底气全无,支支吾吾地辩解:“啊……这些都是……都是你走之后,我……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陈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她,眼圈泛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哪来的钱?哪来的工业票、缝纫机票、收音机票?厂里的奖励是什么规矩,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觉得我好骗!” 周雨菲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再也编不出任何谎言,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黯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空气死寂得可怕。 陈青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句地问:“是谁?我认识吗?” 周雨菲垂着头,轻轻点了点,声音细若蚊蚋:“嗯……”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陈青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变心了?” 周雨菲依旧沉默,肩膀微微耸动。 “怎么?你们都做了,现在连说都不敢说了吗?”陈青红着眼睛,步步紧逼,声音里满是心碎的嘶吼。 周雨菲被逼得无路可退,终于崩溃地喊出那个名字:“李敬安!” “谁?”陈青浑身一震,像是没听清,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李敬安……”周雨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泣不成声,“就是上次把你从派出所捞出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啊陈青!能救你的只有他,我走投无路了,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你要相信我!” 陈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啊,他早就该想到的。 李敬安和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平白无故救他?凭什么帮他摆平麻烦? 巨大的愧疚、绝望、愤怒与无力,瞬间淹没了陈青。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响起,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疯了一样想扇第二个耳光,周雨菲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着:“别这样陈青!不要这样!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折磨自己!” 陈青再也撑不住,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周雨菲的怀抱里,失声痛哭,呜呜的哭声压抑又绝望,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保护你……” 周雨菲也紧紧搂着他,泪如雨下,哭得浑身颤抖,两个人在狭小的屋里,抱着彼此,哭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绝望与不甘,全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两人压抑的抽泣声。 周雨菲渐渐停下哭泣,轻轻抚摸着陈青的头发,声音哽咽又无奈,带着底层百姓最刻骨的绝望:“陈青,别哭了……谁让咱们就是小老百姓呢?无权无势,我们能怎么办?李敬安现在升了,副处级,还找了市委领导的女儿当对象,整个轧钢厂,谁不给他面子?谁又敢惹他?咱们……惹不起啊……” 趴在她怀里哽咽的陈青,身体猛地一顿。 周雨菲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柔声安抚:“你回去后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来,等你回来,我们慢慢远离他,再也不跟他有任何牵扯,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屋里沉默一阵。 “雨菲,我们工地有其他单位下乡的人已经被召回厂里了……你能不能……去求求李敬安,把我也召回来?” 周雨菲瞬间愣住,一脸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等她回应。 “回来之后,要是能别让我去车间跟生产,就让我一直在办公室搞设计,那就更好了……” 第126章 考察 “厂里又要组织去南方交流考察,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一个老工人扒拉着碗里的菜,撇着嘴抱怨,“都是些山沟沟、野厂子,有什么好交流学习的,纯受罪。” “就是,可别点名让我去。”旁边的工人跟着附和,一脸嫌弃,“坐那么长时间绿皮火车,挤得人都散架了,回来累得躺三天。” “可不是嘛,上回我去豫西那个三线厂,火车咣当一路,脚都肿了,回来瘦了好几斤。”另一个工人摇头叹气,“这种苦差事,谁愿意揽谁揽。” 食堂里一片议论声,全是推脱、抗拒,没人把考察学习当成好事。大家心里都认定,又是一次吃力不讨好的长途奔波,躲还来不及。 就在一片抱怨声中,李敬安端着一饭盒、馒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耳朵却没闲着,把众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 没过多久,财务科科长老陈端着饭盒,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径直坐在李敬安对面。 “敬安,吃着呢?”老陈放下饭盒,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问你,厂里组织去南方考察,你报名了没有?” 李敬安抬眼,夹了一口肉,淡淡道:“没有,我报那个干嘛。我就是管招待所的,一不懂生产,二不懂技术,去考察能学什么?不去凑那个热闹。” 老陈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呀,还是消息不灵通。我跟你说,这次可不是去三线厂,是去上海!十里洋场,大地方,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的,说是考察,其实就是公费出去玩,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 “上海?”李敬安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平静一扫而空,满是惊讶,“不是去山沟沟里的三线厂?” “千真万确!”老陈拍着胸脯保证,“目的地就是上海。现在消息还没传开,你赶紧去报名,晚了名额就被抢光了!” 李敬安对着老陈笑了笑:“多谢陈哥提醒,我吃完就去办。” “赶紧的,别耽误!”老陈叮嘱完,低头扒起了饭。 李敬安再也没心思吃饭,草草几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收拾好饭盒,快步离开了食堂。一回到招待所三楼自己的办公室,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摇通了厂办。 电话接通:“我是招待所李敬安,我问一下,这次上海考察的名额,为什么没有招待所的份?我们招待所负责全厂职工接待、后勤保障,一样需要学习交流,提升服务水平,凭什么不能参加?” “我不要一个名额,我要两个。我是招待所负责人,必须去,另外一个名额,给我们招待所的骨干,一起出去学习学习。就这么定了,你赶紧给我加上,手续我后续补。” 李敬安满意地哼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李敬安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两个名额,一个自己用,另一个,他心里早就有了人选。 敲门声轻轻响起。 “李所长,你找我?”姜月白推门进来,自从入职以来,只要李敬安叫她,她就知道没好事。 李敬安抬眼,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轻佻又强硬:“过来,坐这儿。” 姜月白浑身一颤,咬着唇,万般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她慢慢走到门前,反手将门插死,然后一步步挪到李敬安身边,僵硬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李敬安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伸进她的衣服里,指尖冰凉,让姜月白浑身发抖。 “嘿嘿,”李敬安低头,凑在她耳边轻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哥,别一口一个李领导。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放不开?” 姜月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李敬安并不在意她的反抗,反而更加得意,轻声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厂里组织去上海学习考察,我把你也报上名了,两个名额,咱们一起去。到了南方,没人管着,咱们好好交流交流,嘿嘿。” 姜月白身子一僵,连忙哀求:“李所长,我……我能不能不去啊?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丈夫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嗯?”李敬安脸色一沉,手上的力道加重,语气冷了下来,“叫我哥。” 姜月白被逼无奈,声音细若蚊蚋:“李哥……我真的不能去,求你了。” “不行。”李敬安一口回绝,语气霸道,“你家里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你知道吗?你每次压抑自己,不敢出声的样子,真是让我上瘾,越看越喜欢。” 他故意挺了挺腰:“你看,我这一想到能和你去上海身体就……来,别耽误时间……”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该死!真不是时候!”李敬安脸色一黑,骂骂咧咧地松开手,满心烦躁。他恶狠狠地瞪了姜月白一眼,不情愿地拿起电话。 “喂?” “李所长,门卫室。魏佳玲同志来了,已经进大门了。” 李敬安脸色瞬间一变,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这是他提前交代好门卫的,只要魏佳玲来,要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他。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电话沉声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一把推开腿上的姜月白,语气冰冷:“你先出去,以后再说。” 姜月白如蒙大赦,连忙整理好衣服,低着头,狼狈地逃出了办公室。 李敬安深吸一口气,快速理了理头发和衣领,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假装办公。 第127章 出发 办公室门被推开,魏佳玲提着一个小巧的布包,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李敬安立刻放下笔,装作一脸惊讶地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佳玲?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快坐,外面冷不冷?” 他伸手拉住魏佳玲的手,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顺势搂进怀里,动作自然又亲密。 “这几天你天天泡在招待所,我还以为你故意躲着我,就来看看你,到底有多忙。”魏佳玲靠在他怀里,撒娇似的抱怨。 李敬安心中一紧,连忙柔声安抚,低头亲了她一口:“宝贝,我这两天是真的忙,招待所一堆事要管。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你黏在一起,要不是工作缠身,我哪舍得离开你。” 怕她不信,他又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对了,我过两天还要去上海考察学习,一去就是好几天,又得好久见不到你,我心里都舍不得。” 魏佳玲眼睛一亮,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娇声道:“真的?你真的这么舍不得我?” “当然是真的。”李敬安眼神真挚,语气深情,“要不是你爸管得严,非要你晚上必须回家住,我早就想让你搬来我那里住了,天天陪着你。” 这番话哄得魏佳玲心花怒放,她笑着亲了李敬安一口,软糯道:“算你乖。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我,那你们去上海考察,我陪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敬安脱口而出:“好啊!” 话音刚落,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僵:“嗯?你说什么?你也要去?” “怎么了?”魏佳玲嘟起嘴,一脸不悦,“我怎么就不能去了?你去上海玩,带我一起怎么了?” 李敬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解释:“佳玲,这是我们轧钢厂在冶金系统的内部交流,只允许本厂职工参加,你不是厂里的人,根本没法去啊。” “有什么没法去的?”魏佳玲不以为然,抬了抬下巴,满是底气,“你现在就给厂办打电话,说带我一起去,你看他们答不答应?” 魏佳玲笑盈盈看着他,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拿起电话,拨给厂办。 “我是李敬安,把我之前报的那个考察名额,换一下,换成我对象魏佳玲的名字,一起去上海。” 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好的李所长,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李敬安的心彻底死了。 上海之行,美梦泡汤。 李敬安挂掉电话,强颜欢笑地陪着魏佳玲温存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把她哄走。 与此同时,厂长办公室里,气氛严肃。厂办主任拿着一份打印工整的名单,恭敬地递到厂长面前。 “厂长,这是这次去上海考察交流的最终名单,您过目。” 厂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名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这次考察,书记不参加吗?” “书记说厂里有要紧工作走不开,就不去了。”厂办主任连忙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过,书记交代,他爱人和孩子,跟着队伍一起去上海转转。” 厂长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点头:“嗯,知道了,行。” “还有一件事。”厂办主任继续汇报,“李敬安同志的对象魏佳玲,也要一同前往,您看……火车席位怎么安排?” 厂长沉吟片刻,拿起笔,在名单上圈了几下,沉声道:“李敬安的对象,身份特殊,给他们安排两张软卧票。其余级别不够的,一律买硬卧,不要买硬座。国家运力紧张,咱们是干部,别和老百姓抢硬座位置,失了身份。” “明白,厂长,我这就去票务处安排。”厂办主任恭敬地退了出去。 短短一天时间,考察名单彻底变了模样。原先拟定的车间骨干、技术工人,一个不剩,全被刷了下来。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厂里的中层、高层领导,以及他们的爱人、孩子、亲戚,活脱脱一个家属旅行团。 出发这天,天还没亮,寒风刺骨。轧钢厂特意调来了两辆客车,拉着一众领导和家属,直奔火车站。 李敬安没有去厂里集合。他特意在家等着,魏佳玲坐着家里的小汽车,直接把他接到了火车站。这样做,既显得特殊,又能避开厂里其他人的目光。 火车站台上,人声鼎沸,大包小包堆得像小山。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停靠在站台边,蒸汽升腾,人声嘈杂。 魏佳玲拎着一个巨大的皮箱,里面塞满了衣服、护肤品、零食,沉甸甸的。李敬安接过箱子,累得龇牙咧嘴。 “你说你,拿这么多衣服干嘛?沉死了。”李敬安忍不住抱怨。 “这才哪到哪。”魏佳玲撇撇嘴,一脸得意,“本来我准备了两个箱子,想着上海比咱们这儿暖和,到了那边再买新的,就少带了点。” 李敬安无奈叹气,心里腹诽,也就你能这么挥霍。 他抬眼望去,厂里的人已经全部到齐,乌泱泱一群人。他挨个和副厂长、各科科长打招呼,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可扫过人群,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车间工人,全是领导和家属,拖家带口,吵吵闹闹,孩子哭大人笑,哪里像是考察,分明是集体旅游。 李敬安心里一阵懊悔,狠狠拍了下大腿。亏了!早知道是这个阵势,他该把自己的父母也带上,一起去上海见见世面。到底还是年轻,考虑不周全,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站台之上,厂办的工作人员拿着名单,挨个核实人数,核对车票,忙得满头大汗。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家属们互相寒暄,攀比着手里的包裹,场面混乱又热闹。 检票进站后,李敬安牵着魏佳玲,跟着工作人员往车厢走。让他意外的是,工作人员直接把他们领到了软卧车厢。 软卧车厢宽敞舒适,四人间,有门有铺,干净整洁,和拥挤嘈杂的硬卧、硬座天差地别。以李敬安的级别,根本不够资格坐软卧,他心里清楚,这完全是沾了魏佳玲的光。 他心里暗自庆幸,有个市委领导的岳父,就是不一样。 两人刚把行李放好,软卧车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列宁女装、齐耳短发的妇女,手里拎着布包,一看就是领导夫人。 李敬安抬眼一看,李怀德。他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打招呼: “吆,李哥,真巧啊,咱们竟然分到一个软卧车厢了!” 李怀德也没想到会和李敬安同住一个包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一旁娇俏的魏佳玲身上,瞬间恍然大悟。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敬安能坐软卧,能带上对象,全靠魏佳玲的背景。李怀德脸上立刻露出亲和的笑容,主动上前,热情地介绍道: “敬安啊,真巧真巧。这是我爱人,这次跟着一起去上海转转,以后一路上,还请多关照了。” 李敬安连忙笑着回应,伸手和李夫人握了握。 软卧车厢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站台的喧嚣。 第128章 到达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颠簸了整整一夜,车轮与钢轨摩擦的声响,成了旅途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软卧车厢虽比硬座、硬卧宽敞许多,可狭小的空间依旧让人憋闷,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枯木荒田,渐渐换成了南方葱郁的绿植与错落的白墙黑瓦,空气里的寒意也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温润的湿气。 一路上,在下铺的魏佳玲和李怀德的爱人聊得热火朝天,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而在上铺的李敬安,却全程饱受煎熬。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李怀德聊天。 长途火车的颠簸让他腰酸背痛,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听着两人叽叽喳喳的闲谈,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他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恨不得立刻抵达目的地。 终于,在第二天午后时分,火车缓缓驶入了上海站。 当“上海站”三个鲜红的大字映入眼帘时,整个车厢里都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凑到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东方大都市。 走出车厢,站台之上人声鼎沸,蒸汽机车喷出的白色雾气弥漫在空气中,朦朦胧胧。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软糯的沪语播报,夹杂着旅客的脚步声、行李箱的滚轮声、热闹得不像话。 轧钢厂的一行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在杨厂长的带领下,排着松散的队伍缓缓出站。刚走出车站宽敞的大门,一眼就看见几辆印着“上海第一钢厂”字样的深绿色大巴车,整齐划一地停靠在路边,车身擦拭得锃亮,司机身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站姿笔挺,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迎接。 “同志们,都跟上,别掉队,咱们上车了!”厂办主任扬声招呼着,一众领导和家属簇拥在一起,拎着包裹、抱着孩子,陆续登上了大巴车。 李敬安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手搀扶着魏佳玲,小心翼翼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车平稳地驶离车站,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众人纷纷趴在车窗上,嘴里不住地夸赞着大都市不一样的气派。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稳稳停在了春光饭店门口。这是上海本地老牌的国营接待饭店。众人陆续下车,厂办的工作人员立刻拿出名单,组织大家排队登记,准备分配房间。 李敬安站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饭店的环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就在这时,手腕突然被魏佳玲轻轻拽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回过神。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魏佳玲,只见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敬安,咱们不用在这儿排队等房间了。” 李敬安眉头一皱,满脸疑惑:“什么意思?这是厂里统一安排的,不排队怎么住?” “我来之前就安排好了。”魏佳玲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托我爸,找了他在上海市委的老战友、老朋友,提前在市委招待所给咱们订好房间了。那可是市里专门接待领导的地方,环境、条件,比这春光饭店好上十倍都不止,又安静又舒服。” 李敬安闻言,先是故作不满地皱起了眉,压低声音责备道:“你这不是添乱吗?咱们是跟着厂里出来考察的,食宿都是集体统一安排,咱们单独出去住,传像话吗?” 可他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市委招待所,远比这国营饭店强得多。 “我才不管集体安排呢,我就想住得舒服点。”魏佳玲嘟起嘴,撒起娇来,摇着他的胳膊,“房间都已经订好了,不去住就浪费了,你快去跟杨厂长说一声。” 李敬安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哎,真拿你没办法,净给我找麻烦。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跟厂长请示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抚平衣角的褶皱,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快步走到了杨厂长身边。 “杨厂长,打扰您一下,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杨厂长正忙着核对人数,回头看向他:“敬安,怎么了?说吧。” “实在是抱歉,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李敬安一脸为难,语气诚恳,“我岳父的老朋友,在上海市委担任领导,得知我们来上海考察,执意要给我和佳玲安排市委招待所的房间,推辞了好几次,都推不掉。这都是长辈的一片心意,咱们也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不然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您看,我们能不能不入住春光饭店,去市里安排的招待所?” 杨厂长是何等精明的人,顺着李敬安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魏佳玲,立刻心领神会。魏佳玲是市委领导的女儿,别说换个住宿的地方,就算是提更过分的要求,厂里会照办。他摆了摆手,爽快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既然是市里领导的安排,那是好事,你们尽管去。不过有件事,今晚上海一钢厂的领导,要给咱们接风洗尘,这个饭局,你还能参加吗?” 李敬安连忙说道:“厂长您放心,只要饭局结束得早,我一定到场。要是结束太晚,怕是就赶不回招待所了。” “好,我来跟对方沟通。”杨厂长点点头,转身走向了一旁负责接待的上海一钢厂领导,两人站在角落低声交谈,杨厂长时不时抬手指向李敬安,对方频频点头,脸上始终带着客气的笑容。 片刻之后,杨厂长走了回来,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我把你的情况跟赵副厂长说了,他很通融,让你稍等片刻,会专门给你安排。” 没等多久,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气质干练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先是恭敬地和杨厂长握手致意,随后径直走向李敬安,主动伸出宽厚的手掌,笑容爽朗:“你就是轧钢厂招待所的李敬安同志吧?久仰。” “是我,赵厂长您好,辛苦您了。”李敬安连忙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态度恭敬。 “我是上海一钢厂的副厂长,姓赵,专门负责此次你们的接待工作。”赵副厂长语气亲和,没有半点架子,“你的情况,杨厂长已经跟我说明白了。这样安排,你安心参加今晚的接风宴,吃完饭,我派厂里的专车,亲自送你和家属去市委招待所。明天一早,再派车去招待所接你,参加厂里的参观学习,你看这样安排,可行吗?” 李敬安心中大喜,脸上却满是愧疚与歉意,连连拱手:“赵厂长,真是太麻烦您了,给您添了这么多工作,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怪我爸,非要跟市委的老朋友提这事,纯属添乱。” “哪里的话,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是好事。”赵副厂长哈哈大笑,丝毫没有介意,“出门在外,安顿好家人,才能安心工作,应该的。” 第129章 住宿 傍晚时分,春光饭店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上海一钢厂为远道而来的兄弟单位,准备了一场隆重丰盛的接风宴。大包间里摆放着三张圆桌,精致的江南特色菜肴依次上桌:清蒸鲈鱼鲜嫩入味,本帮红烧肉色泽红亮,水晶虾仁Q弹爽口,还有时令鲜蔬、特色点心,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酒瓶整齐地摆放在桌角,茶杯斟满热茶,处处透着东道主的热情。 按照提前安排好的座次,李敬安与魏佳玲分开入座。李敬安作为厂里的中层干部,跟着杨厂长、李怀德等领导,坐在主桌的大包间里;魏佳玲则和一众领导家属,一同去了旁边的家属包间,女眷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格外热闹。 饭局正式开始,上海一钢厂的负责人率先起身,端起酒杯,朗声致辞,言辞恳切,热烈欢迎轧钢厂的各位同志前来交流生产经验,共话行业发展;杨厂长随即起身回敬,举杯致谢,感谢东道主的盛情款待,场面庄重又热烈,掌声不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李敬安的座位,恰好紧挨着负责接待的赵副厂长:“赵厂长,今天因为我的私事,给您添了太多麻烦,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我敬您一杯,聊表谢意。” “李所长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赵副厂长笑着起身,两人酒杯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李敬安放下酒杯,刚想坐下,就听赵副厂长低声笑着开口:“李所长,其实啊,我早就知道你了。” 李敬安一愣,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谦逊道:“赵厂长说笑了,我就是一个管后勤招待所的普通干部,无名无姓,哪能入您的眼,有这么大的名气。” “你可别谦虚。”赵副厂长缓缓说道,“中秋前夕,冶金系统召开的工作会议,我也参会了,当时就住在你们厂的第一招待所。本来会议结束后,我还打算专门去办公室拜访你,可惜厂里突然来了紧急生产任务,我不得不提前返程,错过了机会。” 李敬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您可别信那些传闻,都是以讹传讹。” 赵厂长没说什么只是微笑。 宴席散场时,赵副厂长亲自将李敬安和魏佳玲送到专车旁,再三叮嘱司机安全驾驶,务必将两人平安送到市委招待所,礼数周全,尽显诚意。 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上海的街头,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最终抵达了上海市委招待所。这里地处闹中取静的地段,庭院幽深,绿植繁茂,灰色的楼房古朴庄重,门卫值守森严,进出之人皆是衣着得体的干部,处处透着庄重与肃穆,与春光饭店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李敬安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魏佳玲身后走进大厅。 魏佳玲走到前台,不知道和她们说了什么,前台工作人员立刻露出更加恭敬的笑容,快速核对信息后,连忙叫来一名服务员,没有登记就领着二人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个精致的小套间映入眼帘。外侧是小巧雅致的客厅,摆放着木质沙发、玻璃茶几、写字台,桌上还放着搪瓷暖壶和干净的茶杯;里间是宽敞的卧室,一张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褥,柔软舒适;最让人惊喜的是,房间里配备了独立卫生间,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绝对是顶配的住宿条件。 李敬安环顾四周,心里满意到了极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暗自庆幸魏佳玲的安排。 魏佳玲一进门,便卸下了一身的疲惫,径直扑到柔软的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慵懒地嘟囔道:“啊,真是累死我了,坐了一路火车,总算能好好歇歇了。” 李敬安放下行李箱,白了她一眼,无奈地说道:“你累什么?一路上都是坐车,没走一步路,所有的行李全是我一个人拎着,我都没喊累,你倒先叫苦了。” “坐火车也是受罪啊,浑身都酸痛酸痛的。”魏佳玲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这就叫累,那些坐硬座的,岂不是要累瘫了?”李敬安蹲下身,打开行李箱,随口说道。 “那能一样吗?”魏佳玲撇了撇嘴,一脸天真地说,“我倒觉得硬座挺好的,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一路聊天、唱歌、讲故事,热热闹闹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根本就不觉得累。” 李敬安懒得跟她争辩,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是是是,你说的都对,硬座最好了。”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清脆,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魏佳玲起身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立刻露出甜甜的笑意:“喂,王伯伯,是我呀……嗯,我们刚到招待所,住得特别好,谢谢您……好,我记住了,明天一定过去。” 挂了电话,李敬安抬头问道:“谁打来的电话?” “就是我爸在上海市委的老朋友,王伯伯。”魏佳玲笑着说道,“他让我们明天去他家里吃饭,尝尝上海的家常菜。” 李敬安眉头微蹙,有些为难:“啊?我明天还要去上海一钢厂参观学习呢,白天行程排得满满的,哪有空去吃饭?” “又不是让你白天去,是晚上,等你学习结束了再去。”魏佳玲解释道。 “哦,那行。”李敬安松了口气,又随口问道,“那明天白天你和我一起去参观吗?” “我才不去呢,没意思。”魏佳玲摇了摇头,语气雀跃,“我跟邹姐约好了,明天白天一起去南京路逛街,买新衣服、买皮鞋,好好逛逛大上海。” “邹姐?”李敬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是李怀德的爱人?” “对呀,我们在车上就约好了。” “行,那你们去逛吧,注意安全。”李敬安点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考察和自由活动时间。 “对了,你们这次考察学习,一共要待几天啊?”魏佳玲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计划总共一个星期,除去来回路上的两天,明天正式去一钢厂参观学习,剩下的四天,基本都是自由活动,可以在上海到处转转。”李敬安如实说道。 “太好了!那咱们终于能好好玩一次了!”魏佳玲欢呼一声,转身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卫生间。 李敬安继续整理行李,将两人的牙刷牙膏、毛巾、香皂等洗漱用品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卫生间的台面上。 没过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魏佳玲惊喜的叫声:“敬安!快来看,这里有浴缸啊!咱们一起泡澡吧!” 李敬安头也不抬,拒绝道:“不去,这么小的地方,挤在一起不舒服,你自己先洗吧。” “不嘛不嘛,我就想和你一起洗。”魏佳玲从卫生间里探出头,嘟着嘴撒娇。 李敬安抬头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她。他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妈的,这是彻底落入她的魔爪,想逃都逃不掉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朝着卫生间走了过去。 第130章 参观学习 晨光微熹,上海的冬日暖阳透过薄雾洒在上海第一钢厂的厂区大道上。杨厂长身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步伐稳健地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轧钢厂的一众中层领导,李敬安夹在人群中。 在上海一钢厂接待人员的引领下,众人穿过办公区,来到一处挂着“热轧精品车间”牌匾的厂房门口。厚重的铁皮门缓缓拉开,一股温热的气流夹杂着淡淡的机油味。 “各位同志,里面请。”接待的技术科科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热情又专业。 踏入车间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只见车间内窗明几净。生产线旁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分类归置在标有编号的工具箱里。 身着统一浅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衣服干净整洁,袖口裤脚都系得严严实实,动作整齐划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轧钢、质检、搬运等工序。 “我们这个车间是冶金系统的样板车间,主要生产高精度特种钢材,供应国防和重点工程。”技术科科长拿着扩音器,边走边讲解。 轧钢厂的领导们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李敬安也不例外,他时而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时而眉头微皱,露出赞叹的神色。 车间一角,两名背着相机的记者正忙碌着,他们时而举着相机拍摄生产线的全景,时而聚焦在工人专注的脸庞和领导们认真聆听的神情上,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记录着这场交流考察的重要瞬间。 走到关键工序节点时,杨厂长总会刻意停下脚步,适时发问。 陪同人员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偶尔,杨厂长会回头望向身后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与车间主任,低声交换意见。 大队人马继续往里行进,穿过整片生产区,众人来到一间控制室。三名工人端坐在操作台后,手指熟练地拨动按钮、旋动旋钮,神色专注,一丝不苟。 杨厂长缓步走到一位正在操作的老工人身旁,语气温和地询问了几句。 老工人对答如流,丝毫不慌。 杨厂长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专业素养太让人佩服。 老工人腼腆地笑了笑,重新坐回座位,双手立刻又搭在了操作台上的旋钮上。 李敬安站在后面,目光紧紧盯着老工人的动作,只见他为了配合记者的拍摄,又开始反复转动同一个开关按钮,旋钮上的漆面都快被磨掉了。 李敬安心里忍不住腹诽:兄弟,别再转那个开关了,换个按键吧,再转下去,旋钮都要被你拧下来了。 不知不觉,参观已近尾声,窗外的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正好到了中午饭点。 负责接待的赵副厂长快步走上前,对着轧钢厂的众人抱拳笑道:“各位同志,实在不好意思。眼下国家正处于困难时期,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咱们作为干部,更不能搞特殊。所以今天中午,就只能委屈大家,和工人们一起吃食堂的大锅饭了。” 杨厂长立刻摆手,语气诚恳:“赵厂长,您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工农子弟,吃大锅饭是本分,哪有什么委屈的。现在提倡勤俭节约,坚决反对大吃大喝,这样安排正好符合要求。” 其他领导也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就是,和工人同志一起吃饭,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线的辛苦。”“大锅饭最香了,比饭店的酒席强多了。” 一旁的记者立刻按下快门,记录下这“干群同心、勤俭节约”的一幕。 众人跟着赵副厂长,来到厂区内的一间小型食堂。这间食堂不大,约莫能容纳五十人就餐,餐桌椅是崭新的木质桌椅,擦得一尘不染。与想象中饭点的熙熙攘攘不同,食堂里的工人寥寥无几,只有零星几桌。 食堂的打饭窗口前,早已摆好了一排排搪瓷饭盒,每个饭盒里都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旁边是一大勺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香气扑鼻。 众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拿起饭盒,围坐在相邻的几张桌子旁。 赵厂长特意走到李敬安身边,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圈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各位,就这条件了,真是委屈大家了。”说着,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敬安身上。大家也都看过来。 李敬安不能让话落到地上,他只好放下饭盒,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赵厂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李敬安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食堂,“这哪里谈得上委屈?碰到什么吃什么,本就是我们干部的本分。我们共产党的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国民党时期的官老爷,高高在上,脱离群众。”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轧钢厂领导,又看向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里的几位工人,语气愈发慷慨激昂:“大家都是同志,只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今天我们能和工人同志坐在一起吃同样的饭,这恰恰体现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在这样的制度下,我们干群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干不成的事业!” 说到激动处,李敬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正准备振臂高呼“打倒苏修,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将气氛推向高潮。 就在这时,另一桌的苟科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高声喊道:“好!说得太好了!” 话音未落,其他领导也纷纷跟着鼓掌叫好,掌声雷动,瞬间淹没了李敬安即将出口的口号。 李敬安的动作僵在半空,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到了嘴边的口号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憋得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只能尴尬地放下手,连着咳了几声,才顺过气来。 他转头看向苟科长,只见对方正冲他挤眉弄眼,挑了挑眉毛,那神情仿佛在说:“对,就是我领头鼓掌的,不用感谢我。” 李敬安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心里把苟科长骂了千百遍:这个坑货!早不鼓晚不鼓,偏偏在这个时候鼓,坏了我的好事!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记者的方向,见记者正举着相机拍摄鼓掌的画面,心里暗自懊恼: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记录下我刚才的发言? 没有喊出口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真是遗憾啊。 第131章 造访 下午,考察团一行步入一钢厂会议室。正前方的墙上,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笔直:“冶金系统交流考察座谈会”。长条桌上整齐码着茶水与装订成册的发展资料,墨香犹存。 座谈会准时开始。上海一钢厂厂长率先发言,语速不快,却将厂里这些年的发展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随后,技术科与生产科负责人相继补充,新技术的应用细节、生产管理的实操经验,一桩桩一件件,讲得实在。台下的轧钢厂领导们聚精会神,有人低头速记,有人举手提问,你来我往,气氛渐入佳境。 李敬安坐在会场偏后,手里虽捧着资料,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的日头。台上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头早已盘算起晚上的事。 两个钟头转眼过去。杨厂长代表轧钢厂起身致谢,话说得诚恳,既谢对方的盛情款待,也谢那毫无保留的经验分享。话音落地,掌声四起。座谈会在融洽的气氛中圆满收场。 众人陆续散去,赵副厂长正忙着张罗晚上的招待。李敬安瞅准空当,快走几步凑到杨厂长身边,压低声音:“厂长,跟您请示个事。” 杨厂长驻足:“敬安,怎么了?” “晚上的招待宴,我怕是去不成了。”李敬安面露难色,语气透着十二分为难,“上海市委的王书记,早早就让佳玲带我去他家里吃饭,约好了的,推都推不掉。” 杨厂长闻言,当即会意。他摆摆手,爽快道:“行,我知道了。你去吧,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没一会儿,赵副厂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惋惜的笑:“李所长,刚才我还琢磨着,晚上得单独跟你喝两杯,没成想你竟有事。” 李敬安无奈地叹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赵厂长,实在是不凑巧。市委王书记昨天就来电话,让今晚过去坐坐。我推了好几回,硬是没推掉,盛情难却啊。” “哦?是王书记!”赵副厂长神色一正,语气顿时郑重起来,“那可万万耽误不得!这样,我这就安排车,送你过去?” 李敬安连忙道谢,却又皱起眉,叹了口气:“其实我本打算下午早点回招待所,上街买点礼物。空手上门,总归不礼貌。可这会儿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回去肯定得挨我爸骂。” 赵副厂长拍拍他肩膀,笑着宽慰:“李所长,别发愁,不晚不晚,耽误不了你的事。稍等片刻,我去安排。”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伏尔加稳稳停在门口。赵副厂长从车上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李所长,车备好了。” 李敬安走近一看,后座上整整齐齐码着两瓶茅台、两条中华,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上海点心。 他故作惊讶,连连摆手:“赵厂长,这是干什么?你这不让我犯错误吗?” “李所长,可别这么说。”赵副厂长笑着把东西往他怀里塞,“如今市面上这些东西紧俏,你想买都找不着地儿。我这儿正好有点存货,就给你拿来了,算是我给王书记带的一点心意,可别嫌弃。” “这……”李敬安假意推辞,两人拉扯几个来回,他终于“无奈”地收下,苦笑道,“赵厂长,你这让我太不好意思了,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赵副厂长拍拍他胳膊,示意上车。 李敬安刚弯腰要进车,忽然顿住,扭头道:“赵厂长,差点忘件事。我对象想借个相机,说明儿去南京路逛街拍几张照。我跟她说买一个,她还不肯。” “嗨,这有什么难的!”赵副厂长一口应下,“厂里正好有台进口的徕卡,明儿一早我就让人送到市委招待所去。” “那可真太谢谢你了,赵厂长。”李敬安满脸感激,“你说让我怎么报答才好。” “李所长,这话就见外了。”赵副厂长摆摆手,语气诚恳,“中秋前在京开会,我就想请你和高司长一道吃个饭,结果厂里有事没成行。这回你来了上海,走之前务必给我个机会,咱好好喝两杯。” “一定一定!”李敬安连连点头,“到时候我请你,可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寒暄几句,李敬安钻进车里。伏尔加缓缓驶出一钢厂,朝市委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车子驶进招待所大院,李敬安提着东西下车,快步上楼。套间里,魏佳玲已收拾妥当,见他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好奇地迎上去:“敬安,你不是去厂里考察吗?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去人家家里吃饭,能空手?”李敬安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放,顺手抽出那两条中华烟搁在一旁留下自己抽。 魏佳玲抿嘴一笑,没再多言。李敬安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刚穿戴齐整,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魏佳玲接起:“好……好的……马上。” 不多时,两人并肩走出招待所,钻进门口等候的黑色轿车。车子平稳地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驶过繁华闹市,拐入环境清幽的市委家属院。绿树掩映间,一栋栋小洋楼静立其中。 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一个年轻人迎上来,引他们入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位中年男人。 魏佳玲快步上前,冲其中一位笑着喊:“王伯伯!” “佳玲来了。”那中年男人含笑起身,目光慈爱,“一路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魏佳玲侧身拉过李敬安,“王伯伯,这是李敬安。” 李敬安连忙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王伯伯好,给您添麻烦了。” “快别这么说,都是自家人。”王书记拍拍他肩膀,目光温和地打量一番,“听佳玲她爸提起过你,果然一表人才。” 说着,王书记侧身指了指身旁站着的那位四十来岁的男人:“敬安,佳玲,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专职秘书。今天正好来汇报工作,就留下一起吃饭。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那人身着笔挺的黑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神情沉稳内敛。他主动伸出手,语气平和: “你们好,我是张秋桥。” 第132章 接近 这顿饭,李敬安吃得心神不宁。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样一场家宴上,遇见这位如雷贯耳的人物。席间,他始终话少神凝,神色看似平静,心底却翻江倒海,连夹菜、举杯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 走出王伯伯家的小洋楼,晚风微凉,魏佳玲满脸疑惑地侧头看他。从吃饭到现在,李敬安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飘忽,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活络殷勤。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敬安,你怎么了?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心里有事?” 李敬安回过神,淡淡瞥了她一眼,只敷衍地吐出两个字:“没事。” 话音刚落,门外接送他们的轿车已经稳稳停在路边,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光。两人正要迈步朝车子走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李敬安回头一看,正是刚刚席间的张秋桥。 他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亲近的笑意,快步上前,主动开口:“张秘书,您也回去啊?怎么不多陪王伯伯坐一会儿?” 张秋桥温和一笑,语气从容:“呵呵,下午已经跟领导聊完工作了,今儿就先回去,住处离这儿不远,也在这一片。” 李敬安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刻意的亲近:“听您说话,我就觉得格外亲切,不知道您老家是哪儿的?” 张秋桥随口答道:“哦,我是鲁省的。” 李敬安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啊?这么巧!我老家也是鲁省的!” 一旁的魏佳玲听得微微蹙眉,满心疑惑——在她印象里,李敬安明明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什么时候成了鲁省籍贯?可当着外人的面,她终究没有开口追问。李敬安还真是鲁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张秋桥闻言也是眼前一亮,兴致顿生:“真的?那可太有缘了,你鲁省哪儿的?” 李敬安笑着报出一个地名,语气自然。 张秋桥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咱们离得可真不远,就挨着地界,实打实的老乡啊!” “可不是嘛!”李敬安连忙附和,语气恳切,“可惜我从没回去过,老一辈早早就来北京扎根了。不过老家话,我倒是还能说上几句。” 张秋桥面露惊讶。李敬安当即对着他,流利地说了几句地道的鲁省方言,腔调纯正,语气熟稔。张秋桥一听,彻底信了这份同乡情谊,看向李敬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热络。 李敬安顺势追问:“张秘书,您现在住在哪儿?等我们回北京之前,我一定上门拜访,好好跟您叙叙同乡情。” 张秋桥不疑有他,爽快地把自己的住址说了出来,就在附近,距离并不算远。 李敬安笑得愈发诚恳:“那可说定了,我一定登门拜访。到时候您可别嫌我打扰,闭门不见,装作不在家呀。” 张秋桥被他逗笑,连声应下,寒暄几句后,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张秋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李敬安和魏佳玲才坐上返回招待所的轿车。车厢里安静下来,魏佳玲侧头望着他,轻声问道:“你刚才对张秘书,怎么那么热情?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没什么,大概就是缘分吧,遇上老乡,多聊两句罢了。” 魏佳玲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李敬安闭目靠在座椅上,看似休息,心底却翻涌不止。他万万没有想到,张秋桥现在竟已经成了市委委员、还是大领导的专职秘书。从前只知道他在报社工作过,以后还做过上海宣传部长。没想到他现在已经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了。 心头一阵滚烫,李敬安暗暗攥紧了拳。这哪里是简单的人脉,这分明是一道实打实的护身符。有了这层同乡关系在,往后就算风云骤起,风波迭生,他李敬安,也谁都不用怕。 接下来整整三天,李敬安陪着魏佳玲,还有李怀德的爱人邹姐一行人,把上海城里有名的去处逛了个遍。南京路、外滩、城隍庙、百货大楼,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上海有名的馆子,也一一尝遍,江南点心、本帮菜肴,吃得尽兴。 李敬安拿着赵厂长送来的相机,一路给魏佳玲拍了不少照片,取景、构图、调光,几天下来,摄影技术竟也突飞猛进。 转眼到了要回京的前一天晚上。李敬安陪着魏佳玲,再次登门拜访了市委的王伯伯,算是临行前的辞行。而最重要的是,他特意绕路,去了张秋桥的住处。 他心里清楚,初次登门,彼此尚不熟悉,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贸然送重礼,免得弄巧成拙。于是只拎了几样新鲜水果,简单又不失礼数。 张秋桥见到他时,颇为意外。本以为那日只是随口说的客套话,没料到李敬安竟真的专程上门。李敬安举止得体,说话有度,没有久留,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心里明白,关系要慢慢处,火候不能太急。如今线已经搭上,情分已经埋下,还怕日后没有亲近的机会? 第二天启程,赵厂长亲自赶到火车站,为李敬安和魏佳玲送行。中午,他还专门摆了饯行宴,单独请李敬安吃了一顿。 魏佳玲提着小包走在前面,李敬安拖着行李箱,与赵厂长并肩走在后面。赵厂长顺手接过一个箱子,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敬安啊,”赵厂长语气恳切,“你回去之后,要是遇上部里的高司长,麻烦你多替我提提我赵元康的名字,有机会,还望你多美言几句。” 说话间,赵厂长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飞快地塞进了李敬安的衣兜里,动作隐蔽,不留痕迹。 李敬安装作浑然不觉,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嘴里连连应道:“好说好说,赵厂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登上返程的火车,李敬安没想到,自己竟又和李怀德分到了同一个车厢。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上海渐渐远去。李敬安靠在铺位上,望着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片澄明。 这一趟上海之行,吃喝玩乐皆是次要,真正最大的收获,便是结识了张秋桥。 第133章 照相 轧钢厂招待所,三楼走廊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李敬安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沉,透着一股压抑的暧昧。 沙发上,姜月白浑身僵硬地坐着,双手紧紧攥着沙发巾,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 李敬安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那台从上海带回来的相机,镜头直直对着她。他脸上挂着轻佻又贪婪的笑,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过。 “把手拿开,别挡着。” 姜月白身子一颤,怯生生地将挡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肩膀微微蜷缩,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所长……不,李哥,我求你了,别拍了,好不好?”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卑微地哀求着。 “为什么不拍?”李敬安往前凑了一步,语气轻佻又阴狠,“把你现在这个样子,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多好。等以后想起来,还能拿出来看看,嘿嘿。” “李哥,我真的求你了,放过我吧……”姜月白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顺着身体向下流。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可怜又无助。 李敬安见状,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更加兴奋。他举着相机,眼睛贴在取景器上,嘴角勾起一抹变态的笑意:“好好好,别哭,就保持这个表情,别动,千万别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姜月白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只觉得屈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想逃,可她不敢。家里的孩子、生病的丈夫,全都靠着她这份招待所的工作糊口,一旦得罪李敬安,一家人的活路就断了。 李敬安放下相机,满意地看了一眼,又抬眼命令:“好,再换个姿势。现在,趴在办公桌上,身体往前倾,往后扭头,看着我。快点,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姜月白浑身冰凉,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挪到办公桌前。她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屈辱地扭过头,看向李敬安的镜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眼睛看镜头,别躲。好,真棒,太好看了。” 李敬安一边指挥,一边疯狂按动快门,一张接一张,仿佛要把她所有脆弱、屈辱、无助的模样,全都定格在胶片里。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着姜月白不敢反抗、只能任他摆布的模样,心底的欲望与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拍了十几张之后,李敬安才放下相机,走到姜月白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轻佻:“下面,就该拍咱们俩的合照了,期不期待啊,呵呵。” 姜月白浑身一颤,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李敬安只是嘿嘿的笑着。 ———— 下午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还在摆弄相机的李敬安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谁?” “敬安哥,是我,秦淮茹。”门外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 “进来”李敬安摆弄相机的动作没停。 “敬安哥,你可算回来了。”秦淮茹走进办公室,轻声说道,“咱们院的三大爷闫埠贵,这几天天天在大门口堵我,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了好几回了。” 李敬安眉头微挑,心里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闫解成的事。 前些日子,闫埠贵想空手套白狼请李敬安帮忙,想让儿子闫解成进轧钢厂当临时工,干了一个月后轧钢厂以闫解成干的不错要给他转正为由,把闫解成的档案从街道办到了厂里。可档案到手之后,厂里一直没通知闫解成上岗,拖到现在,连临时工的活都不让他去干了。 没有档案,闫解成在外面连新工作都报不上名,年纪不小了,再这样下去连媳妇都没人介绍了。闫埠贵走投无路,只能再来找李敬安。这件事,除了李敬安,没人能帮得上忙。 “他没说什么事?”李敬安故作随意地问道。 “没细说,就说等你一回来,就让我赶紧给他捎个信。”秦淮茹乖巧地回答。 “行了,我知道了。”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回去告诉他一声,我回来了。” “好的敬安哥,那我先下去了。”秦淮茹点点头,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哎,等下。”李敬安突然叫住她。 秦淮茹回头,一脸疑惑:“还有什么事吗,敬安哥?”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暧昧:“有,还是好事。嘿嘿,我刚从上海回来,带了个照相机,给你照几张相,留个纪念。” 秦淮茹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敬安哥,我就穿这身工装,灰扑扑的,照出来也不好看,还是算了吧。” “没事,工装怎么了?朴素才好看。”李敬安不由分说,伸手指了指门,“去,把门插上。” 秦淮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轻声嘀咕:“啊?还插门啊……” 虽然心里有些不解,觉得拍照没必要锁门,但她不敢违逆李敬安,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把插销轻轻推上。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彻底封闭,与世隔绝。 秦淮茹转过身,有些局促地走到李敬安面前,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工装的衣领,又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乖乖站好,等着李敬安拍照。 李敬安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第134章 求饶 四合院里,易中海家中。 闫埠贵一把攥住易中海的胳膊:“老易,你可得帮帮我!无论如何,咱们俩一起去跟李敬安谈谈。”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老闫,我平常看你算盘打得精,什么事都算得明明白白,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我……我那不是一时忘了吗?”闫埠贵脑袋一垂,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敢直视易中海的眼睛。 “到底是真忘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易中海一句话戳破了他的掩饰,半点情面都没留。 闫埠贵身子一僵,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死死拽着易中海不放:“老易,我知道错了,你就拉我一把吧!这院里上上下下,也就你还有这个面子能说上话了!解成的档案现在拿不出来,别说找工作了,以后连结婚成家都要受影响,你让他怎么活啊!” “你啊你,真是小事精明,大事糊涂!”易中海指着他的脑门,痛心疾首,“别人也就算了,可李敬安是什么人?人家是干部,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我在他面前能有什么面子?” “你可不是普通工人!”闫埠贵连忙拔高声音纠正,“你是厂里响当当的八级工!不管在院里还是车间里,谁不给你几分薄面?” 易中海缓缓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点醒他:“老闫,你要把道理弄清楚——民是民,官是官。李敬安或许会碍于身份对我客气几分,但那点情面,你能当真吗?能拿来办这么要紧的事吗?” 说完,易中海直视着他:“说吧,你到底想怎么解决?我可提前说清楚,我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闫埠贵搓着手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他买一条烟?算是赔个不是。”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被看得浑身发毛,闫埠贵又硬着头皮往上加码:“两……两条!这总行了吧!” 屋内瞬间陷入沉默。半晌,闫埠贵彻底没了主意,破罐子破摔似的开口:“老易,你别不说话啊,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平这事?” “哎,老闫呐。”易中海终于松了口,“罢了,我陪你走一趟。记住,到了那儿,送礼的话半个字都别提,就说感谢他帮解成找工作,想请他吃顿饭,探探他的口风,剩下的咱们再慢慢打算。” “哎哎哎!全听你的,都听你的!”闫埠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两人起身出门,刚走到院中央,正好看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搓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 易中海走上前,客气地问道:“秦淮茹,李敬安李所长回来了吗?” 秦淮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笑着应道:“一大爷,三大爷,敬安哥已经回来了,我刚才还听见他院里有动静呢。” “好,多谢你了。”易中海点了点头。 “嗨,您跟我客气什么!”秦淮茹热情地往前凑了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你忙着。”易中海摆了摆手,带着闫埠贵径直朝李敬安的住处走去。 到了门口,易中海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当当当。” 片刻后,门应声打开,李敬安笑着迎了出来,态度谦和地将两人请进屋里,丝毫没有干部的架子。 他心里早就清楚两人的来意,却看破不说破,依旧热情地招呼:“两位大爷快请坐。” 等两人落座,李敬安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热水,才缓缓开口问道:“今天两位大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闫埠贵紧张地看向身旁的易中海,一句话都不会说了。易中海无奈,只能皱着眉头替他开口:“李所长,是这么回事,老闫说,解成工作的事多亏了您费心,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请您吃顿饭,好好感谢感谢您。” “您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李敬安微微一笑,语气客气又疏离,“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易中海悄悄用脚踢了踢闫埠贵的鞋,闫埠贵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堆起满脸赔笑:“应该的,应该的!李所长,这事让您劳心费力,我们实在过意不去。您看哪天有空?正好明天是星期天,方便的话就在我家吃顿便饭。” 李敬安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推辞:“还是算了吧。我毕竟是干部,单独吃您这顿饭,传出去让院里人说闲话,影响不好,也不合规矩。” 闫埠贵脸色骤变,急忙摆手解释:“李所长,您误会了!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就是单纯的邻里之间感谢,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就在我家吃,粗茶淡饭,就咱们三个人,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 李敬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提议:“要不这样吧,把二大爷也叫上,还有后院的许大茂,再加上秦淮茹。做饭就让傻柱来,他手艺好。也快过年了,就当咱们院里邻居小聚一次,你看怎么样,三大爷?” 闫埠贵的脸瞬间拉得跟苦瓜一样长,心里噼里啪啦算起了账,一想到要多花这么多人的饭菜钱,心口疼得直抽抽。易中海看他那副舍不得掏钱的模样,生怕他当场掉链子,赶紧抢先打圆场:“可以可以,就按您说的办!”说完,一把拉起还在肉痛的闫埠贵,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李敬安客气地挽留了几句,最终还是把两人送到了门外。 一出院门,闫埠贵立刻苦着脸,压低声音扯住易中海:“老易啊,你说这一顿下来,得花多少钱啊?我这家底可经不起这么造啊!” 易中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花多少钱也得办!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儿子解成想想!你呀,早就该吃这个教训,好好改改你钻到钱眼里的性子!” 说完,易中海不再理会他,径直转身回了家。闫埠贵孤零零站在原地,哭丧着脸,一边往家挪一边喃喃自语,心疼得几乎要掉眼泪。 另一边 四九城另一间屋内。 “陈青啊,这次可真是帮了叔的大忙了,叔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男人满脸感激,握着陈青的手不肯松开。 “叔,您这就见外了。”陈青笑着摆摆手,“您跟我爸那是几十年的交情,您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客气什么。” “哎,话是这么说,可叔心里过意不去。”男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两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往陈青手里塞,“你们俩拿着,自己去买点吃的穿的。” 陈青连忙往回推:“叔,您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我不能要!” “陈青,你听我说,这不是一回事。”男人按住她的手,先把那封偏厚的信封塞到她怀里,“这一封是给领导的,是我之前答应好的,一分都不能少。” 紧接着,他又拿起那个稍薄的信封,语气恳切:“这一封才是给你们俩的,拿去买身新衣服过年。你要是不收下,叔以后再有难事,哪还有脸再来找你帮忙?” “叔,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就不懂事了。”陈青不再推辞,稳稳将两个信封接了过来。 陈青和周雨菲把男人送出门外,回到屋里,陈青当着周雨菲的面,直接把薄信封里的钱全部抽出来,放进了厚信封里。 周雨菲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啊?这钱一点不给李敬安了?” “这些全都给他。”陈青一边整理一边平静地说。 “为什么啊?那咱们这不白忙活了吗?”周雨菲满脸不解。 陈青抬眼,神色自然得很:“我刚调回来,还没正式去拜访过李敬安。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亲自感谢一下,也是应该的。” “啊?你还要亲自过去啊?”周雨菲脸上立刻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语气别扭。她打心底里觉得,陈青这时候去见李敬安,实在太过尴尬,也怕陈青心里不舒服,再出什么意外。 陈青平静地看着她,心里清楚她的顾虑——她是怕自己难堪,怕自己下不来台。 思绪悄然飘远,陈青想起了在怀柔的那些日子。那段被人处处针对、百般刁难的岁月,他的尊严,在旁人的咒骂、挤兑、讥笑与哄闹中,一点点被碾碎,散落在漫天尘土与碎石之中。 也正是那段屈辱的经历,让他彻彻底底想通了一个道理: 人活一世,要么手握权力立身,要么依附权力自保,否则,便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第135章 三大爷请客 星期天一大早。 闫埠贵天刚亮就跑了菜市场和副食店,拎回来满满一堆菜和肉,堆在桌上像座小山。三大妈看着眼前的阵势,忍不住咋舌:“他爸,今天买这么多东西,不过日子啦?” 闫埠贵叹了口气,脸色并不轻松:“哎,还不是为了解成那事。昨天特意去他那,答应今天请他吃饭。” “那也用不着买这么多啊!简单弄几个菜意思下不行吗?” “他说只请他一个影响不好,要把刘海忠、许大茂、秦淮茹都叫上,还点名让傻柱掌勺。” 三大妈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老头子,你念叨好久的收音机,这下又听不上了。” “先过了这关再说!这些钱都给解成记上,等他以后上班了再慢慢还。” “对,这是给解成办的事,这么一想,心里就舒坦多了。”三大妈勉强安慰自己。 正说着,傻柱在院门口一嗓子喊了起来。闫埠贵刚迎出去,就听他直截了当说道:“刚才李敬安托我带话,让你把东西都拎到他小院去,中午在他那儿吃。还说知道您是钓鱼高手,今天想尝尝您钓的鱼。” 说完,傻柱转身就走。 闫埠贵当场僵在原地,急得直跺脚:“鱼?这可怎么办?我还能现去钓一条啊?” 他狠狠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推起车子,又咬着牙出门买鱼去了。 中午,李敬安的小院里热闹非凡。阳光洒在院子里,屋里烟气缭绕,人声不断。厨房里,傻柱系着围裙,大厨派头十足,指挥着闫解成洗菜、刷锅、打下手,把年轻人支得团团转。 正屋里,刘海忠、许大茂、秦淮茹都已坐定。李敬安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闫埠贵,笑着开口:“三大爷,您倒是给淮茹倒杯水啊,怎么,看不起女同志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秦淮茹刚要起身,就被李敬安轻轻按住。 “淮茹,今天是三大爷请客,你就坐着等吃,什么都不用管。” 许大茂一看这架势,立刻嗅出了门道——闫埠贵这是有求于李敬安!这机会可不能错过,当即跟着起哄:“三大爷,也给我倒上!” 一旁的刘海忠也笑嘻嘻地附和:“老闫,还有我的。” 闫埠贵没办法,只能陪着笑脸,挨个给众人倒茶倒水,姿态放得极低。 李敬安又拿起桌上的酒瓶看了一眼,慢悠悠开口:“三大爷啊,您拿这两瓶酒也不够喝啊,再去拿一瓶。” “对,三大爷,今天您请客,我自己怎么也得喝一瓶啊,少了可不辜负您一片心意?”许大茂立刻接话。 “那就再拿两瓶。”李敬安拍板决定。 闫埠贵只能灰溜溜地走出屋,去厨房喊闫解成再去买两瓶酒。 “哎哎,给我捎两盒烟!”傻柱探出头,“三大爷您请客,我给您白掌勺不要钱,弄两盒烟抽不过分吧?” 闫埠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能沉着脸让儿子一并把烟买回来。 饭菜很快上桌,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傻柱擦了擦手,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李敬安扫了一眼众人:“怎么一大爷还没来啊?” 秦淮茹答道:“一大爷说今天有事,就不过来了。” “解成呢?” “我让他先回家了。”闫埠贵连忙说。 “这叫什么话,忙活了一上午,怎么不吃饭就回去了?” “家里也做了点,回去吃一样……”闫埠贵心里盘算着,让儿子先躲开,免得不懂事坏了局面。 “行吧,那咱们就开席。”李敬安不再多问。 “好!”许大茂反应最快,“噌”地一下站起来,“那第一杯酒,必须敬敬安哥,谢谢您了!” 这一下,把一旁想抢头功的刘海忠气得暗自憋气,愣是慢了一步。 李敬安摆了摆手:“别谢我,得谢三大爷今天慷慨解囊。” “是是是,谢三大爷!”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三大爷,倒酒啊!”许大茂一脸坏笑。 “就是,三大爷,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傻柱也跟着打趣。 平日里斗得不可开交的许大茂和傻柱,今天出奇地统一战线,全都拿闫埠贵逗闷子。一屋子人嘻嘻哈哈,推杯换盏,只有闫埠贵心里在滴血,每一口都吃得如坐针毡。 酒足饭饱之后,桌上杯盘狼藉,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拍着肚子心满意足。 李敬安见闫埠贵磨磨蹭蹭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一直黏在桌上的剩菜里,当即开口:“大茂,把三大爷送回家。” “好嘞!三大爷,走,我扶您?” “不用,你们先走吧,我把这儿收拾收拾再走。”闫埠贵舍不得那些肉和菜,语气里都带着一丝不舍。 “三大爷,这哪能麻烦您。淮茹,你收拾行吗?”李敬安看向秦淮茹。 “行,三大爷,您就放心回去吧,这儿交给我。” 闫埠贵舍不得那些剩菜,却又不敢反驳,僵在原地。许大茂和傻柱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把他半架着拽出了门。闫埠贵一步三回头,满心不甘,却半点办法没有。 回到家,三大妈和几个孩子早就坐在桌旁眼巴巴等着,一个个饿得肚子咕咕叫,就等着他带回剩菜改善一顿。 一见闫埠贵回来,三大妈立刻起身,眼睛发亮:“他爹,吃完了?剩了多少菜?我这就拿盆去端回来!” 说着就要往外冲。 “别费事了,不用去了。”闫埠贵疲惫地摆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啊?那么多菜,你们都吃完了?”三大妈不敢相信。 “没有,秦淮茹在那儿收拾呢。” “咱家的菜,凭什么让她收拾?不行,我得去要回来!”三大妈急得直跺脚。 “回来!”闫埠贵猛地喝住她,“李敬安都发话了,怎么要?事情还没解决,你想让我前功尽弃?” “我们还没吃饭呢,一大家子就等着那些剩菜……”三大妈喃喃低语。 “吃什么吃!”闫埠贵积压了一上午的火终于爆发,吼道,“今天花这么多钱,家底都快掏空了,正好,今天都别吃了,省点钱。 第136章 修坟 当当当,清脆的敲门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安静。 李敬安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望向门口:“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陈青率先探进头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李哥,没打扰您工作吧?” 他身后还跟着周雨菲。 李敬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两人会一起来,脸上很快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招呼:“哟,是小陈啊。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来来,快坐,别站着。” 他伸手示意两人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语气自然随和。 李敬安从办公桌后绕出来,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向陈青。 陈青连忙上前两步,弯腰双手接过,姿态毕恭毕敬,嘴里连声道谢。 “怎么样小陈,调回来这几天,还习惯吗?”李敬安随口问道。 “习惯,习惯!”陈青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李哥,我今儿过来,就是专程来谢您的。谢谢您费心,把我从怀柔调回城里。” 李敬安轻轻摆摆手,语气平淡:“这不用谢我,是组织上的安排,也是你自己表现到位。你今天过来,还有别的事?” “哦,是这样的,李哥。”陈青立刻回过神,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双手捧着递过去,“之前周雨菲求您的事,人家昨儿专门上我家来了。我也趁着这机会,一块儿过来向您道个谢。” 李敬安伸手接过信封,指尖一捏便察觉出分量不轻,不由得微微挑眉,露出几分讶异。 “这不对吧?怎么这么多?” 他看向周雨菲,目光带着几分疑惑:“雨菲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数,你是不是拿错了?” 周雨菲被他一看,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双手轻轻攥着衣角,一声不吭。 陈青连忙笑着打圆场:“呵呵,李哥,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这里面不光是人家那点心意,也有我一份小小的意思,您千万别推辞。” “哎,你这是干什么。”李敬安脸上堆出几分不满,轻轻摇头,“咱们之间,还用搞这一套?” “李哥,一码归一码,您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不表示一下,心里一辈子都不安生。这钱您务必收下。”陈青语气诚恳,态度坚决。 李敬安看着他,心里瞬间跟明镜儿似的。 这小子,行啊,在怀柔那地方滚了几个月,确实滚出点人精的意思了。 他笑了笑,不再推辞,把信封随手放进抽屉:“好好好,你这小子,几个月在怀柔历练下来,确实长进了不少,有前途。” “陈青啊,这次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工作。你还年轻,脑子活泛,以后的前途,远着呢。” “是!谢谢您李哥!我一定记住您的话!”陈青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恭敬,“以后不管是厂里还是厂外,只要您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绝无二话!” 说话间,他瞥见李敬安指间的烟还没点上,连忙快步上前,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嚓”地划亮一根,小心翼翼地凑到李静安面前。 火苗微微晃动,映着李敬安平静的侧脸。 他低头就着火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眼神满意地看着陈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不错,懂事。” 又随口勉励了几句,李敬安才缓缓开口:“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跟小周还有两句话要说。” “好嘞好嘞!”陈青连忙应声,连连点头,起身时又看向周雨菲,轻声道,“雨菲,那我先走了,你跟李哥慢慢聊。” 周雨菲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陈青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李敬安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周雨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来,雨菲,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玩意儿,嘿嘿嘿。” ———— 几天后,怀柔郊外,一处僻静山头的半山腰。 山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上生疼。满山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呜呜作响。 放眼望去,整座山坡光秃秃的,几乎看不见几棵像样的树,只有几丛低矮的荆条棵子,在风里缩成一团,透着说不出的荒凉。 这里,正是李家的坟地所在地。 李敬安跟着父亲站在一片平坦的山坳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这片地是爷爷当年亲手置下的,面积不小,里头只安葬着他爷爷和奶奶。 李父站在坟前,神色带着几分感慨,转头望着儿子,语气恳切:“敬安啊,你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当了干部,爹心里高兴。我琢磨着,想给你爷爷、奶奶把坟修一修,你看咋样?” 李敬安没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片地。 “给你爷爷立块碑,把坟头整整,再在四周围种上一圈树,护着风水,也算是咱们当子孙的一份心意。”李父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期盼。 李敬安微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爸,碑就先别立了。眼下风头紧,太扎眼,容易惹人闲话,对我工作影响也不好。种树倒是行,不显山不露水的,又能把这片地占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过几年,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了,立碑修坟这种事,到时候只会惹祸上身。 李父一听会影响儿子的前程,立马打消了立碑的念头,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是爹想窄了。那就听你的,不立碑,光种树。” “多种点。咱这片到底有多大?”李敬安问。 “有两亩多地呢!”李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李敬安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以为只是一小片坟头,没想到竟然有两亩多。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他心里成形。 眼下土地政策一天一个样,他也拿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全部收归集体。可只要他在这片地上种满树,将来就算地归了公家,长在地上的树,照样是他李家的私产。 到那时候,这块地,实际上还是攥在李家手里。 想到这里,李敬安语气笃定:“那就把这两亩多地,全种上树,一棵空都不留。” 李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啊?种这么多?用得着吗?随便种个十几棵,意思意思就得了。” 李敬安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就在父子俩说话的工夫,山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37章 敲竹杠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戴旧布帽的老头,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慢慢往上走。 此人看上去年近六十,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刨食的庄稼人。只是那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打量起人来骨碌碌直转,不像是普通老农。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山脚下石磨村的大队书记——金福胜。 金福胜有个习惯,每天得出来围着村子溜达一圈,像老狮子巡视领地似的,哪儿冒出来根杂草都得心里有数。今天溜达到半山腰,远远就瞧见山坳里站着两个人影,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拐了个弯,抄近道上来了。 金福胜走到近前,上下打量李敬安父子两眼,目光在那身干净的中山装上多停了一秒,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与盘问:“喂,你们是什么人?跑到这山上来干什么?” 李敬安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李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呵呵,老哥,别误会。这是我们家的祖坟,我们是后人,过来看看。” 金福胜“哦”了一声,眼神又在李敬安身上打了个转。这年轻人身姿挺拔,气定神闲,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庄稼人,八成是城里来的干部。 “原来是这样。”金福胜语气缓和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在李敬安身上巡睃,“我在这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书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块地的主人。只知道解放前就有这座坟,一直不知道是谁家的,今天总算见着了。” 李父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哥辛苦了,抽根烟。还没请教您贵姓?” 金福胜接过烟,就着李父划着的火柴点上,慢悠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这才开口:“我姓金,叫金福胜,是下面石磨村的大队书记。” 李敬安一听“大队书记”四个字,眉梢微微一动。他正愁找不到当地人帮忙买树苗、种树,人就主动凑上来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浮出客气的笑:“金书记,您好您好,幸会。” 寒暄两句,李敬安顺势切入正题:“金书记,我正好想向您打听个事。咱们这附近,有没有卖柏树苗的地方?我想给祖坟都种上树。” “树苗倒是有,公社的苗圃里就有,就是数量不多,得提前打招呼。” 李敬安笑道:“那太好了。我不只要几棵,是想把这整片祖坟林地,全部种满柏树。” “种满?”金福胜愣住了,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这地可不小,光秃秃一片,少说两亩多,“全种满?那得很多棵树苗,不少钱呢。” “钱不是问题。”李敬安语气从容,“金书记,我还想麻烦您一件事。等开春之后,您帮忙在村里找几个人手,帮我把树苗全都种上,工钱我按最高的给,绝不亏待大家。” 金福胜眼前猛地一亮。 他又仔细打量了李敬安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年轻人出手阔绰,底气十足,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这位同志,看着面生得很,不知道在哪里高就啊?” 李敬安微微一笑,语气平淡:“我在京城轧钢厂工作。” “轧钢厂?!” 金福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里突然点了盏灯。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们村最近正准备修一条饮水渠,别的都好说,唯独最关键的钢筋,批了一次又一次,愣是批不下来。市面上紧俏得要命,有钱都没地方买。眼前这位,竟然是轧钢厂的人! 金福胜脸上的笑容立刻浓了几分,语气也热络起来:“可以可以,原来是轧钢厂的同志,难怪这么气派。不过话说回来,种这么多树,花费可不小啊。” “没事,花多少我都认。”李敬安一口应下。 金福胜嘿嘿一笑,话锋忽然一转:“其实啊,同志,这不单单是树苗和人工的事儿。” 李敬安微微一怔:“哦?金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别的麻烦?” 金福胜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种树、挖坑、栽苗,这些都是小事。可你们想上山下山,总得有条路走吧?得修路啊!” “修路?” 李敬安彻底懵了,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 “金书记,这路好好的,修什么路?从山腰到下面的土路,也就四五十米距离,本来就是山路,随便走就行了。这山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修了路给谁走?” 金福胜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片祖坟林地是你们家的,没错,可林地外面的所有山地,全都是我们石磨村的集体土地!” “你们人来车往,踩来踩去,万一踩坏了我们村里培育的集体树苗,耽误了生产,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所以啊,要想安安稳稳种树,必须先修路!” 李敬安当场愣住,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 放眼望去,整座山光秃秃一片,黄土裸露,杂草都稀稀拉拉,别说是树苗,就连根像样的柴火都难找。 眼前这位村支书,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李静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明晃晃地讹诈。 他心里冷笑一声:好你个金福胜,算你狠,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心里虽恼,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笑呵呵地看着对方:“原来是这样。那金书记,您直说,这路要怎么修?得多少钱,多少人力?您给个准话。” 金福胜见他不光没翻脸,还顺着话往下说,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知道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他搓了搓手,笑得一脸憨厚:“这可不是钱的事儿。修路要占村里的集体土地,还要动员全村的劳力上山,工程量不小,不是光花钱就能摆平的。” “你不是在轧钢厂工作吗?我们村最近正好要修饮水渠,缺一批钢筋,批不下来。你要是能帮我们弄一批钢筋过来,那你种树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你再稍微出点钱,再管上山干活的人的午饭,就啥问题都没有了!” 李敬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早已一片冰凉。 讹诈都讹得这么理直气壮,真是开了眼。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上去格外好说话:“好好好,我明白了。” “金书记,我先回去,回头在厂里找找门路,想想办法,争取给你们村把钢筋的事落实了。这事儿用不了太久,过两天应该就有消息,您就在家里等着我的信儿。” 金福胜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连拱手:“那就太感谢李同志了!感谢感谢!你放心,只要钢筋一到,你种树的事,我全权负责,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李敬安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扶着父亲,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等到彻底远离了金福胜的视线,李父才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地看向儿子:“敬安啊,你刚才……是真答应他了?” “那钢筋现在多紧俏啊,全国都缺,厂里批条都难拿,你怎么能随口答应下来?万一办不到,他再为难咱们,可怎么办?” 李敬安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父亲放心,眼神沉稳而笃定:“爸,没事,您别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一定会摆平。” 他不会就这么白白被人讹诈。金福胜想拿祖坟要挟他,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另一边,金福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一进门,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儿子刚从外面回来,看到父亲一脸喜色,忍不住奇怪地问:“爹,你干嘛去了?这么冷的天,不在家里猫着,又出去瞎逛?” 金福胜往炕沿上一坐,摸出烟袋锅,得意地笑出声:“嘿,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今天爹可不是瞎逛,是出去办大事了,逛得值!” “大事?”儿子更奇怪了,“啥大事啊?您捡着粮食了?” “切,捡粮食算什么!”金福胜不屑地一摆手,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又兴奋,“爹今天,捡着钢材了!” “钢材?”儿子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啥钢材?哪儿来的钢材?” 金福胜嘿嘿一笑,把在山上遇到李敬安父子的经过,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咱们村不是要修饮水渠吗?钢筋批不下来,愁得我几宿睡不踏实。结果呢?天上掉馅饼,正好撞上一个轧钢厂的干部,他家祖坟还就在咱们村的山上!” “这不是送上门的肥肉吗?不讹他讹谁?” 儿子听完,心里却有些发慌,忍不住担忧:“爹,你这么做……不太好吧?万一人家是个有背景的,回头报复咱们,可怎么办?” 金福胜拿起烟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一脸无所谓:“怕什么?他要是地方上的干部,是公社、县里的人,我还真有点顾虑,不敢做得太绝。” “可他就是一个企业的干部,手再长,还能伸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天高皇帝远,谁能管得着咱们石磨村?” “你就安心等着吧,过不了几天,他肯定会主动捎消息过来,把钢筋给咱们送来。” 儿子依旧不放心:“爹,你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万一人家回去一想,觉得不划算,干脆不来了呢?到时候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敢?!” 金福胜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一瞪,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别忘了,他家的祖坟,还埋在咱们的山头上!” “他不来?他不把钢筋送来,他家的祖坟,就别想安稳!” 第138章 后果 小院东屋的炕上,李敬安倚着墙,气喘匀了,划了根火柴点燃烟。烟雾在屋子里袅袅升起。 魏佳玲枕着他一条胳膊,掌心贴着他的胸膛,蹙着眉轻声问:“敬安,你今天怎么了?不在状态啊?” 李敬安缓缓吐出一口烟,望着屋顶的椽子,叹了口气:“哎,有心事。” 魏佳玲撑起身,被角从肩头滑落,露出半截光滑的臂膀。她望着他:“敬安,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说。” 李敬安没答话,只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脸颊贴着自己胸口,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本来不想说的。昨天,我陪我家老爷子去看我爷爷的坟——老爷子念叨好些日子了。碰巧遇上山脚下村里的大队书记。我想请他帮忙买些树苗,在坟地周围种上几棵,遮遮阴。谁知道他狮子大开口,不光要工钱,还张口要修路的钱,甚至还要一批钢筋。” “啊?”魏佳玲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变,“他这不是土匪吗?这明摆着是欺负人!敬安,绝对不能给!要不……我回家跟我爸说?” 李敬安苦笑,摇了摇头:“这点事哪能麻烦你爸?又不是什么大事。实在不行我就给他弄一批,破财消灾算了。要是麻烦你爸,外人该怎么议论我?你爸又会怎么看我?” 魏佳玲注视他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你呀,就是太心善了,才让人欺负到头上来。行,我不跟我爸说,我直接找韩秘书,让他给下面打个招呼。敢欺负到我们头上,必须给他个教训。” 李敬安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佳玲,你对我太好了。” 他声音微微发哑,俯身将她轻轻压回炕上。“”我又可以了,咱们继续吧。” 窗外北风刮过,卷起院子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远了。 怀柔县红运公社,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炸响。 公社书记撂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快步过去抓起听筒:“喂,哪位?” “哦,王书记!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他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对对对,石磨村归我们公社管,是是是……啊?”他脸色骤然变了,“不会吧?是不是弄错了?王书记,石磨村的大队书记我还算熟悉,叫金福胜。抗战那会儿他们村可是出名的堡垒村,老书记一向作风正派,这……会不会是有人诬告他?您也知道,基层工作,难免得罪人。”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公社书记的脸色愈发难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是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敲诈市委领导家属!”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是我的工作不到位,是我疏忽了……我跟他也说不上多熟,印象还留在早些年。哎呦,我这工作做得太不到位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他变成这样!我检讨,我惭愧!没想到在我眼皮子底下,当年的堡垒村,竟被这样的人毁了!” “是是是,我明白,我马上办!对于这种事,我们一定坚决打击隐藏在我们队伍里的坏分子!请您放心,请市委领导放心,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对对,他三儿子在我们公社小学教书……好好好,我马上安排!您放心,您尽管放心!” 挂了电话,公社书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冲着门外厉声喊道:“小刘!” 一个年轻人快步跑进来:“书记,您有什么吩咐?” “小刘,你马上去公社小学,把石磨村大队书记金福胜的三儿子叫回来,让他立刻滚回家!” “书记,这……”小刘有些发懵,“什么理由呢?我该怎么跟他说?” “不需要理由!”书记满脸怒容,手掌拍得桌子啪啪响,“你就让他回去问他那个好爹!” 小刘不敢多问,唯唯诺诺地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石磨村,金家老宅。 金福胜阴沉着脸推开门,早已等候在屋里的老大、老二、老三三家老小呼啦啦全站了起来,围拢过去。 “爹,咋样了?到底出啥事了?” “是啊爹,我在学校上着课呢,好好的就让我回家,一句话也不说。” “爹,我在县里火柴厂正忙着,也被人硬叫回来了!” 说话的是二儿子,穿着件沾了火柴屑的工作服,一脸茫然。 金福胜一言不发,绕过众人,径直走到堂屋那把交椅前,沉沉坐下。 “哎——栽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大儿子急步上前:“爹,到底怎么回事?您倒是说啊!” “就是后山山腰,那天我跟你们说的那个轧钢厂干部——”金福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儿女们的脸,“咱们惹上大麻烦了。他是市委领导的家属。” 屋里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儿女们的脸一个接一个白了。 “爹,当时你……又跟人要钱,又要钢筋的……”大儿子声音发颤,“公社那边怎么说?” “公社没说怎么处理,只说人家这两天就会派人过来,让我务必招待好,让人家满意。要是办不好——”金福胜顿了顿,“明年县里和公社,就给咱们村加派机动粮。” “什么?!” 一句话像炸雷落在屋里。 “爹,这年景才刚缓过劲来,再加派机动粮,这是要逼死村里人啊!” “是啊爹,今年刚好了点,万万加不得啊!咱们村老老少少几百口子呢!要是村里的人知道是咱们得罪人才闹出这档子事,还不把咱们家的人都给撕吧了!” “够了!”金福胜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你们说的我能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要是人家不满意,老二老三别去上班了,老大也别想着接我的班——都给我下地刨食去!” 一家人鸦雀无声。窗外的北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屋里死一般寂静。 第139章 要求 第二天晌午。 一个穿着利落中山装的年轻人,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村道,走进金福胜家院子。 “这里是金福胜家吗?” 金福胜正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听见声音抬起头,心猛地往下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忙站起身,脸上挤出笑来:“是是是,我就是金福胜,您是?” “哦,我是轧钢厂的,叫陈青。李敬安所长让我来的。”年轻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至于我来干什么,李所长说,你应该心里清楚。” 他是昨天下午被李敬安叫到办公室的。李敬安亲自交代了这事,让他今天过来督办。他当时就拍了胸脯——能为李所长办事,是他的福分。天一亮他就搭车过来了。李敬安也说了,让他安心来,技术科那边他去打招呼,工资照发。 “您快坐,快请坐!”金福胜一脸堆笑,慌忙搬过椅子,又扭头朝屋里喊,“老伴,快拿水壶,给陈干部倒水!把家里那包高末拿出来!” 陈青笑呵呵地看着一家人忙前忙后,也不说话,只站在那儿,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金福胜弓着腰,双手捧着搪瓷缸子递过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陈干部,李所长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只求您和李所长大人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放过我们一家。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青接过缸子,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老头——看着他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听着他低声下气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感,酥酥麻麻的,从脊梁骨窜上来。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噗地吐掉嘴里的茶叶渣,慢悠悠开口:“李所长没别的交代,就一句话:钢筋,没有。路,要修;树苗,要种。怎么修,我说了算。” “哎呦,陈干部,您尽管吩咐,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陈青又呷了口茶:“我来之前去山上看过了。路要高标准修,不许敷衍。修成石阶,一阶一阶,直通李所长家的林地。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必须赶在过年李所长来扫墓前修好,让他能踩着新路上山。” “啊?”金福胜脸色变了,“陈干部,这时间太紧了!天又冷,前几天的雪还没化尽呢,我怎么赶得完?能不能等到明年开春,和种树一起弄?” 陈青眼神一冷,猛地一拍桌子——啪!金福胜吓得一哆嗦。 “你在跟我讲条件?”陈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李所长的话,就是命令,还是政治命令,必须一分不差地执行!就你这种坏分子,也配谈条件?后果是什么,你不清楚?” 金福胜想起昨天公社的警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弯下腰,几乎要折成九十度:“是是是,陈干部,我错了,我不该多嘴!您说什么时候动工,怎么干,我全听您的!” 陈青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慢慢坐回椅子上:“那就明天。宜早不宜迟。等李所长过年满意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的事,也就算了了。” “行行行,全按您说的办!”金福胜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陈青扫了一眼四周:“我年前就不走了,李所长让我在这儿盯着。你给我安排个住处。” “您住我家就行!我家宽敞!” 陈青嫌恶地看了看屋里的陈设,皱起眉:“算了,不住你家。大队部有房间吗?我住大队部。” “有有有!您跟我来!”金福胜忙不迭地开门引路,又回头朝屋里喊,“老婆子,去老大家,把新被子新褥子拿出来,让老大赶紧送到大队部去!” 说完,便弓着身子,领着陈青往大队部走去。 “陈干部,您看这环境还行吗?一会儿我就让我儿子把被褥送过来。” 陈青在大队部的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的白灰虽然有些剥落,但比金福胜家强多了。他淡淡点了点头:“还行,凑合住。” 金福胜弯着腰赔笑:“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让老伴杀鸡,就是委屈您了。” “也行,今天就去你家。但以后不用了,让人看见影响不好。”陈青在椅子上坐下,“我在大队部单独开火。” “啊?”金福胜一愣,“您自己开火?哪能让您动手啊!我家做好给您送过来!” 陈青摆了摆手:“不用。你去村里给我找个人做饭。”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金福胜,“记住,别找年纪大的,找个年轻的过来。听明白了吗?” 那笑容意味深长。 金福胜一下子僵住了,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说:“啊?这……这……” 陈青脸色立时一沉,方才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到?行啊,路也不用修了,我下午就回去。至于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金福胜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别别别!陈领导,陈干部,我马上去办!您放心,晚上一定有人来给您做饭!” 陈青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又慢慢扬起,那笑意在脸上漾开,像石子投进死水。 金福胜从大队部出来,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在村道上挪着。 他在一户人家门前站定,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透着股利落劲儿。 “书记?您怎么来了?”女人有些意外。 金福胜看着她,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开口:“玉凤啊,你晚上去大队部,给市里来的陈干部做做饭。” “行啊,书记。这点小事还用您亲自跑一趟?找个人告诉我一声就行。”玉凤爽快地应着。 金福胜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声音沉了沉:“玉凤啊,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男人走得早,自己拉扯孩子,还要伺候公婆,一家子全靠你撑着。” “一会儿我让我家老大给你送点粮食过来,以后村里也会给你记满工分。” “啊?”玉凤愣了,“书记,用不着,不就是做顿饭吗?” “哎——”金福胜叹了口气,“不是一顿饭的事。咱们村从明天开始有个工程,一直要忙到年根。陈干部会一直住在大队部,就麻烦你天天过去给他做做饭、打扫打扫。”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玉凤笑了,“谢谢书记,这可是好活儿,谢谢您还想着我!” 看着玉凤脸上的笑,金福胜心里却像针扎一样。有些话在嘴边转来转去,就是说不出口。 玉凤见他欲言又止,心里隐隐不安:“还有什么事吗?您直接说就行。” 金福胜垂下头,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枯了的葫芦藤在风里瑟瑟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嚼了把土:“哎……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算了,我还是直说吧。玉凤啊,要是……要是那个陈干部要你做点什么的话,你能不能……答应他?” “啊?” 玉凤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金福胜老脸通红,满脸羞愧,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玉凤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金福胜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哭腔:“玉凤啊,算我求你了!这关系到咱们村明年会不会死人,能不能撑过去啊!要是这工程干不好,陈干部不满意,明年公社和县里就给咱们加派机动粮!到时候——到时候村里又不知道要多多少坟头!” 说着,他膝盖一弯,竟要往地上跪。 玉凤一把扶住他,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您别这样……您别这样……您这让我怎么办啊……” 第140章 打扫卫生 三大爷闫埠贵弓着腰,后背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谄媚,双手捧着两瓶好酒、两条好烟,恭恭敬敬地往李敬安的桌上推了推,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李所长,您就帮帮忙吧,能不能让厂里把解成的档案退回来?孩子的前程,可就全指望您了。” 李敬安斜睨了一眼桌上的烟酒,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哎呀,三大爷,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可人事调动是厂里人事科管的,我就算想插手,也得按规矩来,哪能一句话就管用?我顶多帮您问问情况。” “您费心,您一定得多费心!”闫埠贵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眼神里满是恳求,“只要您肯帮忙,无论成与不成,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恩情。” 李敬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样吧,三大爷,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我慢慢给您运作。您放心,在明年招工之前,我一定把这事给您办好,绝不耽误解成的事。” 闫埠贵还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软话,却见李敬安脸上的神情渐渐淡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闫埠贵瞬间领会了意思,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只要能办成事,这点付出算不了什么。 就在闫埠贵琢磨着如何告辞时,李敬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拍了下额头,语气轻快了几分:“哎呀,对了,我这正好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您说!但凡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闫埠贵像是抓住了表现的机会,连忙挺直了一点腰板,连声答应,眼神里满是热切。 李敬安指了指窗外的院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您也看见了,这几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雪,院子里乱得不成样子,积雪堆了厚厚一层。我厂里事情多,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时间收拾,想请您帮忙打扫打扫卫生,再把屋顶的积雪除了,您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闫埠贵嘴里连连答应着,脸上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心里清楚,自己有求于李敬安,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半点拒绝的话都不敢说。 李敬安见状,满意地呵呵一笑,拍了拍闫埠贵的肩膀:“那就麻烦您了。您也知道,我在这院里没什么亲近的人,也就跟您走动得多,这不,一有事就只能想到您了。”他顿了顿,拿起外套往身上披,“我这还有点急事要出去,门就不锁了,您直接过来收拾就行,我信得过您。” 说完,李敬安便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闫埠贵不敢多留,唯唯诺诺地应着,转身灰溜溜地走出了李敬安的家门,心里满是憋屈,却又无处诉说。 离开自家院子后,李敬安径直去了后院,找到了正闲着无事的许大茂。他二话不说,直接把家里的钥匙递到许大茂手里:“三大爷一会去我那打扫院子,你去看着点,当个监工,别让他偷懒耍滑。” 许大茂接过钥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腰杆立刻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保证:“李哥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闫埠贵敢偷懒,我第一个不饶他!” 李敬安轻轻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算是对他的认可。其实这次石磨村的差事,他原本也考虑过让许大茂去,可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和许大茂的交情还没到托付重任的地步,这种监工打扫的小事,让他来做刚刚好,既能笼络人心,又不用担心出什么岔子。 许大茂攥着钥匙,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是李敬安信任自己的表现,连忙又追问:“李哥,您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我把钥匙放哪儿啊?是给您放门口,还是等您回来亲自交给您?” 李敬安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我得出去几天,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总觉得浑身乏力,想找个地方好好调理调理。” 许大茂一听,脸上立刻堆满了关切的神情,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焦急地问道:“哎呦,这怎么话说的!好端端的怎么不舒服了?是不是厂里的事累着了?您看看需要我干点什么,尽管吩咐!” “你也知道,我们做领导的,天天操心厂里的大小事务,又伤身又伤神,时间长了,落下一身小毛病。”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昨天刚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需要静养调理,这不,今天就准备去小汤山疗养院住几天,好好放松放松。” 许大茂眯起眼睛,腰弯得更低了,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奉承:“您太辛苦了!为了厂里的发展,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真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您放心,您不在的这些天,我一定帮您守好家,把院子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当当,您只管安心疗养,养好了身体再回来!” 李敬安看着许大茂识趣的模样,心里十分欣慰,正想再说几句,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显然是接他的车到了。 “行了,车来接我了,我该走了。”李敬安拍了拍许大茂的胳膊,语气干脆,“家里的事就全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许大茂站得笔直,连连点头答应,看着李敬安快步走出院门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手里拿着钥匙觉得自己离李敬安又近了一步。 第141章 打扫卫生二 李敬安走后,许大茂立刻拿着钥匙赶到了中院,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站在院子里指挥着闫埠贵和闫解成父子俩干活。 “对对对,别光把雪扫完就完事了!院子里的杂草全都得拔干净,一根都不能留!”许大茂背着手,踱着步,指着闫埠贵的鼻子呵斥,“三大爷,你跟那块破石头较什么劲?磨磨蹭蹭的,是不是在偷懒?这么多活等着干呢,赶紧麻利点!” 转头,他又对着闫解成喊:“解成,去搬个梯子过来,把屋顶上的积雪也扫干净,别等雪化了漏雨!” 最后,他更是指了指院角的茅房,毫不客气地吩咐:“三大爷,茅房也得好好打扫一遍,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别留一点异味!” 闫埠贵一听要打扫茅房,脸瞬间苦了下来,停下手里的活,一脸委屈地看着许大茂:“大茂啊,怎么连茅房都让我打扫?李敬安当初只说让我打扫院子,没说还要收拾茅房啊!” 许大茂眯起眼睛,笑呵呵地看着闫埠贵,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怎么?打扫院子不包括茅房吗?你把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李哥留个好印象,以后你求他办事,不也更容易吗?难道你不想让解成的事早点办成了?” 闫埠贵脸色一变,瞬间没了脾气,苦着脸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干,我干还不成吗!”他心里暗骂许大茂狗仗人势,却又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捏着鼻子往茅房走去。 许大茂看着闫埠贵憋屈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仰着头哼起了小曲,享受着这种指挥别人的快感。 就在这时,小院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何雨柱。他眯着眼睛,一脸坏笑地看着院子里的场景,扯着嗓子喊道:“呦,这怎么说呢?三大爷,您这是在干嘛呢?难不成是李敬安花钱请您来打扫卫生的?给了多少钱啊?要是价钱合适,也给我打扫打扫呗,我出双倍!” “你滚一边去吧!”闫埠贵从茅房里探出头,气哼哼地瞥了傻柱一眼,羞恼得满脸通红。 傻柱笑得更欢了,迈步走进院子,凑到闫埠贵身边,压低声音调侃:“怎么着爷们,这是来拍马屁求办事呢?我看你这马屁拍得,都拍到茅房里了!” 闫埠贵懒得搭理他,闷着头继续干活,权当没听见。一旁的许大茂见状,嫌弃地皱起眉头,对着傻柱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没你的事,别在这瞎捣乱,赶紧出去!” 傻柱眉毛一挑,不服气地回怼:“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你现在可真出息,当上李敬安的大管家了?我看啊,该叫你许公公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吵作一团,院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怎么回事?你们俩在这吵什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刘海中背着手,迈着官步走进了院子。他看到许大茂和傻柱拌嘴,又看了看正在打扫卫生的闫埠贵父子,眉头一皱,开口问道:“李所长呢?怎么不在家?” 许大茂连忙停下争吵,脸上堆起笑容:“二大爷,李哥去小汤山疗养了,今天刚走。” “疗养?那你们在院子里干什么?”刘海中话音刚落,屋顶上就落下几片积雪,砸在地上沙沙作响。他抬头望去,看到闫解成正在屋顶扫雪,疑惑地问道:“屋顶上是谁啊?” “是三大爷家的解成,帮忙扫雪呢。”许大茂笑呵呵地回应。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臭味从茅房里飘了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刘海中瞬间捏紧了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满地喊道:“怎么回事?哪来的这么大臭味?” 傻柱嘿嘿一笑,指着茅房的方向,故意大声说道:“还能是谁?三大爷正在里面打扫茅房呢!三大爷一家今天可真是发扬风格,一大早就跑来给李所长家无偿做贡献,这是积极要求进步,想巴结领导呢!” “傻柱,你他妈闭嘴吧!”茅房里传来闫埠贵气急败坏的吼声,他实在受不了傻柱的调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海中看着从茅房里走出来、浑身狼狈的闫埠贵,眼睛猛地一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琢磨起来:好你个老闫,竟然也偷偷来拍李敬安的马屁!现在院里已经有一个许大茂围着李敬安转了,再来一个闫埠贵,以后还有我刘海中什么事?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抢在我前面,得赶紧回家合计合计,绝不能被他们超过! 想到这里,刘海中心事重重,再也没心思待在院子里,转身快步回了家,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讨好李敬安。 傻柱看着闫埠贵窘迫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丢下一句“三大爷啊,好好干,我看好你啊”,便笑嘻嘻地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轿车上,李敬安舒适地靠在座椅上,魏佳玲温柔地搂着他的胳膊,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敬安,我已经给疗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让他们给咱们留了一间最好的套房,环境安静,设施也齐全。” 李敬安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佳玲啊,你这样不好吧?我只是个副处级,按规定,最多只能住普通干部区,你特意安排套房,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好的?”魏佳玲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按规定住吵吵闹闹的,还怎么好好休息调理身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安排好的。” 李敬安闻言心想,你跟着去我还怎么疗养啊!眼睛转了转,心里打起了算盘,顺势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再要一套套房,把我爸妈也接上。上回去上海出差,就没来得及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一直觉得挺遗憾的。疗养院还有专业的保健医生,正好让他们查查身体,好好疗养疗养。再说,你和我爸妈还没见过面,这次正好让他们好好相处,给二老留个好印象,你说呢?” 魏佳玲紧了紧搂着李敬安胳膊的手,抬着脸温柔地看着他,笑着点头:“行,那就带上叔叔阿姨,到时候我去说,再要一间套房,保证让二老住得舒心。” 李敬安心中一暖,凑过去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满眼宠溺。魏佳玲脸颊微红,笑意盈盈地又说道:“等明年我爸去疗养的时候,咱们再跟着一起去。到时候条件更好,以我爸的级别,直接分配一栋小楼,比现在舒服多了。” 李敬安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第142章 监工 怀柔石磨村后山的山腰上。陈青背着手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村里的老老少少在山坡上忙活。女人们蹲在地上,弯腰清理着杂草和碎石;男人们则拿着铁锤和凿子,砸石头、平地面,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 这是李敬安交代给他的任务,陈青不敢有丝毫马虎,一心想着把事办好,好在李敬安面前邀功。 “陈干部,您这么早就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休息,养足精神?”村支书金福胜一路小跑着来到陈青身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语气卑微到了极点,腰杆始终弯着,不敢有半分挺直。 陈青瞥了一眼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小老头,心里暗自嗤笑:这个老东西,倒是挺会来事,懂得巴结人。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带着几分官威:“李所长交代的事,我怎么能放心不下?耽误了工期,谁也担待不起。” 金福胜连忙弓着腰,连连点头:“是是是,陈干部说得对,您辛苦了!您昨天晚上休息得还好吗?住宿的地方还满意不?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马上给您安排!” 陈青没有立刻回应,眼神飘忽,还沉浸在昨晚的得意之中。他回味的不是别的,而是手中权力带来的快感。老实说,村里的玉凤比起他的妻子周雨菲,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差得远了,常年干农活,双手粗糙,年龄还比他大几岁。可他真正沉迷的,不是玉凤的服侍,而是手握权力、主宰他人的感觉。昨晚玉凤委曲求全、不敢反抗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这种滋味让他欲罢不能。 见陈青出神,金福胜不敢打扰,只能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问道:“陈干部,您中午想吃点什么?我给您安排,是杀鸡,还是割点肉?您尽管吩咐,我马上去办!” 陈青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思绪,瞄了一眼身旁恭顺的金福胜,淡淡开口:“不用那么麻烦,弄条鱼来吧,我好长时间没吃鱼了,馋得慌。” “鱼?”金福胜脸上瞬间露出为难的神色,苦着脸说道,“陈干部,这大冷天的,集市上也没有卖鱼的,我去哪里给您弄鱼啊?这事实在是不好办!” 陈青闻言,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语气冷了下来:“你真是死脑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村子旁边不就是水库和河道吗?让人去凿冰捞鱼不就行了?” “陈干部,这真不行啊!”金福胜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冰结得那么厚,凿冰捞鱼费时费力,就算现在下网,也根本来不及中午吃啊!” “你还没干,就知道捞不上来?”陈青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浓浓的训斥,“你这消极思想可要不得!我今天中午就要吃鱼,我倒想看一看,我在这石磨村说话,到底管不管用!” 看着陈青眼里咄咄逼人的目光,金福胜心里一慌,不敢再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我马上去,我马上安排人去凿冰捞鱼,一定保证您中午吃上鱼!” 陈青这才满意地嘿嘿一笑,转过身,目光扫过干活的村民,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指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厉声呵斥:“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别人一次搬两三块石头,他就搬一块,磨磨蹭蹭的,是不是在偷懒耍滑!” 金福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立刻露出讪讪的笑容,连忙解释:“陈干部,那是我家老三,身子骨一直弱,常年在公社里教书,从来没干过这种重体力活,实在是力气不够。” “哦?还是个教师呢?”陈青挑了挑眉,语气愈发严厉,“既然是老师,就更得给村民们做个表率!” 说完,他对着金家老三扯着嗓子大喊:“金家老三,你干什么呢!偷懒是不是?赶紧多搬两块石头!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只搬一块,我让你知道知道后果!” 金家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咬着牙,抱起两块大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陈青又转头看向金福胜,语气不满地指责:“老金,你们家人可真不行!这事因你而起,你们不仅不带头做表率,还在这偷懒摸滑,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金福胜脸色煞白,慌忙环顾四周,见没有村民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陈干部,求您别说了!千万不能让村里其他人知道这事因我们家而起啊!要是大家知道了,我们家在村里根本没法待下去了!求求您,高抬贵手!” 看着金福胜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陈青抬起头,轻蔑地瞄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那就好好干活,把我吩咐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我满意,让李所长满意。只要你听话,这件事,自然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了吗?” 金福胜弓着腰,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连声答应,不敢有半分异议。 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正在搬石头的金家老三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怀里的两块石头瞬间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他自己也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青见状,立刻沉下脸,张嘴就要大骂。可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快步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金家老三扶了起来,拍着他身上的泥土。 陈青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顿时忘了发火,转头问金福胜:“那是谁?不干活,还有心思扶人,胆子倒是不小!” 金福胜小心翼翼地回答:“陈干部,那是我家老三的媳妇,乡下人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哦?”陈青饶有兴致地盯着女人,上下打量着,眼神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我刚才就注意到她了,一直在那边拔草、捡小石头,磨洋工。你们家人,真是一个德行,个个都想着偷懒。我看,有必要给你们家人好好上上课,改造改造思想了!” 金福胜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陈干部,是我管教不严,我马上去骂她,让她好好干活!” 陈青摆了摆手,制止了金福胜,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用了。这样吧,下午我就不过来了,你让你三儿媳单独去大队部找我,我亲自给她开导开导,上上课,好好教育教育她。” “这可使不得啊陈干部!万万使不得!”金福胜脸色瞬间惨白,差点跪下,苦苦哀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她就是个农村妇女,什么都不懂!” 陈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凶狠,盯着金福胜,一字一句地说道:“怎么?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我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不让我满意,后果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青早已懒得去瞥旁边那副鞠躬求饶、手足无措的窝囊模样——金福胜浑身发抖、头几乎垂到胸口,一副任打任骂的惶恐样子,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腻烦。 他慢悠悠转过身,双手往背后一背,抬眼望向山坡上正埋头干活的一众村民,嘴角勾起一抹报复性的狠戾。下一秒,他便扯开嗓子,对着坡上的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每一句都带着憋了许久的恶气。 “你他妈……” “你爹……” “你奶奶的……” “你媳妇……” 那些前些日子别人狠狠砸在他身上的脏话、羞辱、刻薄话,此刻被他一字不落地全数奉还,原封不动地泼洒在这些村民头上。 听着自己趾高气扬的呵斥声在整个山腰间回荡,看着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低头缩肩的模样,陈青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从心底窜上来,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权力带来的肆意与张狂,在这一刻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是骂到兴起,他心里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要是……张队长也在这坡上这群人里…… 第143章 归来 “行啊,大茂,弄得不错嘛。” 从小汤山疗养回来的李敬安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小院,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后,许大茂点头哈腰地陪着,旁边站着闫埠贵父子,后院的刘海中也闻讯赶了过来。 许大茂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凑上前:“嗨,李哥,您这话说的。您既然交代给我了,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您瞧瞧,不光院子收拾干净了,屋顶的瓦全换了新的,外头的窗棂、大门,也都重新刷了遍油漆。” 李敬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望去,不住地点头:“行,大茂啊,你真是个能办事的人,好好好。” 许大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哎,李哥,您要是把屋门钥匙给我,我连屋里都一并给您收拾得利利索索。” “好好好,辛苦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李敬安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闫埠贵和刘海中,略一沉吟,开口道:“要不这样,晚上叫傻柱过来做两个菜,咱们一起喝点。都来,一个都别少。” 许大茂立刻弯下腰,连声应道:“那正好!我那儿还有两瓶好酒,我这就去拿来!” 刘海中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抢着说:“李所长,我刚买了一只鸡,回去就杀了,一会儿给您端过来!” 李敬安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了闫埠贵身上,心里暗道:就看你有没有点表示了。 闫埠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察觉到刘海中和许大茂的目光都盯了过来,心里一阵发苦,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那……那我也回去弄点小菜。” 李敬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先进屋。” “好好好!” 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李敬安转身回了屋。刘海中一刻不耽误,立马回家杀鸡去了。许大茂也正要往外走,却被闫埠贵一把拽住。 “大茂啊,这刷油漆的钱、买瓦的钱,怎么说?” 许大茂眯起眼睛,立马装起了糊涂:“什么怎么说?又不是给我刷的,难道你还想跟我要钱啊?” 闫埠贵两眼一瞪,气冲冲地说:“这还不是你当初要求我弄的吗?” “是我要求的,可又不是给我刷的啊!”许大茂理直气壮,“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让你跟李哥搞好关系,他不就领你的情了?” “他领我的情?我看他是领你的情还差不多!”闫埠贵急得直跺脚,“你压根就没跟他说,这钱是我花的!” 许大茂一拍脑门,故作恍然大悟状:“哎呀,我给忘了!要不这样吧,你自己去跟李哥说,钱是你花的。”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坏笑。闫埠贵顿时像被噎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哪敢去说?这话一出口,只会得罪李敬安,最后里外不是人。 没多大功夫,几人准备的东西都拿了过来,傻柱也被喊进厨房,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李敬安倒是一分钱没出、一样东西没拿。在他看来,有这三人张罗就足够了,根本用不着他破费。 客厅里,许大茂忙着递烟,刘海中忙着倒水,两人围着李敬安殷勤得很。李敬安瞥了一眼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闫埠贵,突然开口:“怎么了三大爷,也不说去帮帮傻柱,就干坐着等白吃啊?” 闫埠贵被这话一噎,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气鼓鼓地起身去了厨房。 许大茂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白活那么多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一旁的刘海中也跟着附和,这话明着说闫埠贵,实则是说给李敬安听:“唉,这个老闫,成天就知道算计,不堪大用。” 李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缓缓落座,淡淡开口:“行了,别这么说他,他一辈子就在学校里教书,没经过这些事,别太苛刻了。” “李哥真是对我们底下人太好了!”许大茂立马奉承道,“要不怎么您能当领导呢!” 刘海中也在一旁连连帮腔。李敬安看着二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很快,饭菜摆满了桌子,众人纷纷上桌,秦淮茹也刚好下班赶了过来。 这顿饭,就在闫埠贵的一肚子闷气,和其他人的欢声笑语、阿谀奉承中结束了。 饭后残局,照例还是丢给秦淮茹收拾。等她把碗碟刷干净、屋子收拾利落,正准备离开时,李敬安却把她单独留了下来。 这些天整天伺候魏佳玲,他也该放松放松了。 第144章 石磨村后续 第二天一早,李敬安驱车赶往怀柔石磨村后山,察看工程进展。昨日他已提前致电村里的陈青,刚一下车,便见陈青领着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李所长,您来了!”陈青躬身问候,态度恭敬。 李敬安含笑望着他:“陈青啊,这一阵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青连忙摆手,“李所长肯让我办事,是看得起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辛苦。” 李敬安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红运公社书记也赶紧上前打招呼:“李所长您好,我是红运公社的书记。”李敬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与公社书记握过手后,李敬安看向身旁另一人,眼神略带询问。公社书记连忙介绍:“这位是咱们石磨村新任的大队书记。”那人赶忙上前,躬身与李静安握手。 李敬安略感疑惑:“原先的老书记金福胜,怎么不在任上了?” 陈青上前一步,低声回道:“李所长,金福胜前几日在家中过世了。” “哦?”李敬安面露诧异,“怎么这么突然?”说完还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陈青。 公社书记脸色一沉,恨声道:“倒是便宜这老东西了!他平日里欺上瞒下,还敢敲诈勒索,公社本打算事后严肃处理,没想到他竟一死了之,算是躲过了惩罚。”说罢,脸上仍带着愤恨之色。 公社书记随即转向李敬安,语气诚恳起来:“李所长,出了这种事,我们公社责无旁贷。我今日专程过来,向您赔罪。您有任何吩咐,我们公社一定全力照办。” 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们。你们管辖村落众多,难免有监管不到之处,害群之马在所难免,不必过分自责。” 公社书记连连鞠躬,感激不已:“多谢李所长体谅我们基层的难处!您放心,金福胜的家人我们绝不会轻饶,定会严加管教。他那三个儿子也绝非善类,老二在县里工厂上班,老三在公社教书,等此事了结,我们便按县里的意思,将二人一并清退。” 李敬安闻言眉头微蹙:“祸不及家人,金福胜的过错,不该牵连子女。我们共产党员办事,绝不能搞株连。审查可以,但不可扩大化。他们从农村打拼出来,谋得一份差事不易,无故清退等于毁了人家的前程。依我看,仔细调查后,若无问题,便就此作罢。我们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是是是!”公社书记连连称是,“李所长大人大量、胸襟宽广,有魄力有格局,我们自当谨遵指示,认真审查、以儆效尤,将金福胜的案例通报全公社,让所有大队引以为戒。”李静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陈青引着李敬安向山腰走去,边走边汇报:“李所长,石阶工程仅剩收尾,主体已全部完工。树苗也与公社商定妥当,明年开春统一调拨。” 公社书记在旁附和:“种树的事宜,我已与新任大队书记安排好,届时由本村村民负责栽种。”大队书记连忙点头应声。 李敬安微笑道:“辛苦各位了。” 大队书记慌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您家的林地在我们村,是我们全村的荣幸,我们跟着沾光才是。” 李敬安望向远处仍在劳作的村民,微微颔首,对陈青吩咐道:“等工程结束,买些菜肉,请村里的乡亲们吃顿便饭,不要吝惜钱财。”又看向公社书记,“书记也务必赏光。” 公社书记连忙道谢:“多谢李所长!食材由公社负责,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向您赔罪。”李敬安推辞不过,只得应允。 陈青试探着问:“李所长,眼下石料和人工都方便,真的不立一块碑吗?” 李敬安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必张扬,更不能搞特殊化。天寒地冻的,让乡亲们额外劳作,我于心不忍。” 公社书记立刻接话:“李所长心善如佛,真正把为人民服务刻在了骨子里,令我们惭愧不已!” 李敬安笑了笑,转头对陈青说:“既然公社书记也来了,中午咱们一起吃个便饭。” 陈青回道:“早就安排好了,就在大队部。” 大队书记也连忙附和:“我一早就让人准备了,咱们稍后直接入席就行。” 李敬安叮嘱道:“简单吃点就行,万万不可铺张浪费。今年年景不佳,若是大吃大喝,我可要批评你们。”三人齐声应下。 李敬安又看了一眼劳作的村民,这才随众人前往石磨村大队部。刚走近,便见院内热气腾腾,炖鸡炖鱼的香气扑面而来。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鸡、鱼、鹅肉,还放了两瓶汾酒。 李敬安见状笑道:“说好简单吃点,怎么还拿出这么好的酒?” 公社书记笑呵呵地说:“这是我特意带来的,登门拜访怎能空手而来?这是专门敬您的,不然我哪好意思入席。”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李敬安看着满桌菜肴,感慨道:“真是丰盛,看来乡亲们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陈青拿起酒瓶,依次为李敬安、大队书记、公社书记倒满酒,最后给自己斟上,恭敬地说:“李所长,您讲几句吧。” 李敬安端起酒杯,朗声道:“那我就说两句。感谢各位对我的支持与费心,今日借花献佛,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忙客气:“不敢当,不敢当!” 一杯酒下肚,李敬安招呼众人吃菜。片刻后,公社书记端起酒杯起身:“李所长,我借这杯酒向您致歉。是我失职,未能及早发现金福胜这等害群之马,给您添了麻烦,我先干为敬!” 李敬安举杯与他共饮,温言宽慰:“不必放在心上。” 随后,大队书记与陈青也依次向李敬安敬酒,席间气氛热烈融洽。 酒席散后,李敬安有意与陈青单独谈事,大队书记和公社书记识趣地先行离去。二人正欲说话,一名妇女走进院内,指着杯盘狼藉的餐桌问道:“陈干部,现在收拾吗?” 陈青摆了摆手:“先出去吧,我和李领导还有事商量。”那妇女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李敬安笑眯眯地看着陈青,待那妇女走后,朝她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眯眼打趣道:“怎么回事?有情况啊?这个是做什么的?” 陈青顿时面露尴尬,支吾道:“没什么,就是村里请来给我做饭、打扫卫生的。” “哦?”李敬安一脸不信,笑道,“当真?我看未必吧。都是男人,我懂,不必藏着掖着,我不会往外说的。不过是男人常犯的错罢了,理解,理解。”说罢嘿嘿笑了起来。陈青也只得尴尬地赔着笑。 李敬安随即收敛笑意,正色道:“陈青,工程眼看就要完工,结束后你先回家歇息。年后再过来盯几天,等树苗种完,后续事宜就交给新任大队书记负责就行。” 陈青连忙点头:“好的李所长,年后我一定再来,直到所有事情全部办妥。” 可他心里,却万般不愿离开。他太享受在石磨村的日子了——在这里,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手握权柄,左右他人的命运。但他也清醒地知道,这样的时光终究短暂,终有结束的一刻。念及此处,他心中愈发坚定:今后务必紧紧跟随李静安,总有一天,他要将这样的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第145章 1962年 时光如梭,岁月匆匆,转眼便来到了1962年春。李敬安与魏佳玲选了个黄道吉日,热热闹闹地办了婚事,正式结为夫妻。 新婚当晚,李敬安家的小院,一位穿着整齐、神色拘谨的男子走进院门,一进门就拱着手,满脸堆笑地连声说道:“恭喜恭喜!李所长,新婚大喜,百年好合啊!” 李敬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一边伸手把人往屋里让,一边麻利地给对方倒上热水,又摸出香烟递过去,熟练地点燃。转头他便对着里屋喊了一声:“佳玲,把我那个笔记本拿过来一下。” 魏佳玲正忙着收拾桌上的瓜果点心,闻言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地看了丈夫一眼,不明白大喜的日子拿本子做什么。但她还是温顺地转身进屋,很快取来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轻轻递到李静安手里。 李敬安接过本子,翻开崭新的一页,握着钢笔笑眯眯地看向来人:“麻烦问一下,您是哪个单位的?怎么称呼?” 那人身子一僵,连忙站直了回答:“李所长,我是教育局的,我叫孙礼。” “哦,孙同志,好。”李敬安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落下,写下“教育局—孙礼”几个字,写完又抬眼扫了扫对方放在桌角的礼物——一个崭新的搪瓷盆、一只铝制水壶,还有一条薄薄的毛毯。他不动声色地一并记在名字后面,动作自然流畅。 魏佳玲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拉了拉李敬安的衣角,压低声音问道:“敬安,你记这些干什么呀?” “当然得记。”李敬安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今天来的人这么多,礼物也杂,不记下来,过后哪里分得清?人家特意带着东西来道贺,咱们记下来,也是一份心意,不能辜负了人家。” 这话落在孙礼耳朵里,却像一根针似的扎在心上。他瞬间坐立难安,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手心都冒出了冷汗,脸上强装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他赶紧往前探了探身子,慌忙解释道:“李所长,我……我不是专门来送东西的,就是单纯过来祝贺,今天就是来认个门,我……我明天再来!” 李敬安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摸不透的意味:“哦?是吗?那行,我明天再给你补上记上。” 孙礼如蒙大赦,匆匆告辞。走出院门时,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七上八下:坏了,这下可糟了!这点东西被记在本子上…………明天说什么也得备点像样的礼品再来,绝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孙礼刚走,院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此人刚跨进门,就看到李敬安手里的笔记本和桌上的礼品,眼神一闪,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李所长,恭喜恭喜!我是财政局的,今天就是过来认认门,打扰了。” 李敬安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点破,只是对着他微微点头,客气地招呼了两句。 第二天一早,李敬安的小院再度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每个人进门都是先道喜,再递上礼品或红包,李敬安依旧拿着那个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下来人的单位、姓名和礼品明细,一字不落。 魏佳玲看着墙角越堆越高的布包、纸盒,忍不住撅起了嘴,满脸嫌弃地嘟囔:“弄这么多破玩意儿干什么,咱们又用不上,占地方还麻烦。” 李敬安一边低头记录,一边笑着安抚妻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都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是人情往来。等会儿咱们好好分分类,烟酒、糖茶、日用品分开整理,用不上的就给我姐送去,再给我爸妈捎点过去,也不算浪费。”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收的那些信封呢?都放哪儿了?” “都在卧室床上呢,一大堆。”魏佳玲随口答道。 “走,进去点点。”李敬安拉着妻子走进卧室。 一进门,两人就看到床上堆得鼓鼓囊囊的信封,个个都写着送礼人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一目了然。李静安眼睛一亮,咧嘴一笑,拿起一个个拆开。 拆着拆着,李敬安的眉头忽然一皱,拿起一个薄薄的信封反复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这个体育局的也太抠门了吧?就这么两张毛票,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他转头看向魏佳玲,吩咐道:“佳玲,你把这个人的名字记牢了,等有空跟咱爸说一声,让他老人家给这人上上眼药,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魏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口应道:“知道了,我记着就是了。” 李敬安这才收起不悦,继续喜滋滋地拆着剩下的红包,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敬安,别光看红包,我这儿还有东西呢。”魏佳玲转身从衣柜里抱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手表、几支钢笔,还有几件样式不算张扬的首饰。 李敬安扫了一眼,神色严肃了几分,低声对妻子说:“你挑挑,有喜欢的就自己留下戴,剩下的我找人悄悄处理掉。”魏佳玲乖乖点了点头,认真挑选起来。 就在这时,小院的东门传来一阵杂乱的敲门声,还夹杂着街坊邻居的说笑声。李敬安开门一看,竟是同住一片四合院的老邻居们,人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他连忙把众人让进屋里,嘴上客气地推辞:“哎呀,你们来坐坐就行了,都是老邻居了,还拿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所长结婚,咱们怎么能空手来!恭喜恭喜啊!”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贺喜,把东西一股脑放在桌上,都是些寻常物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敬安笑呵呵地扫了一眼,心里早已了然,面上却依旧热情。魏佳玲打心底里不想搭理这些小市民,索性躲在卧室里没出来,懒得应酬。 好不容易把邻居们送走,李敬安刚关上门,魏佳玲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抱怨,语气也委屈起来:“敬安,你们轧钢厂到底什么时候给你分房啊?住在这小院里,人来人往的,我一点都不习惯,要不……咱们去我爸妈那儿住吧?” 李敬安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拉住妻子的手,耐心安抚。他是打心底里不想去岳父家住,寄人篱下,跟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一举一动都要看人脸色,连喘气都不自在,非得憋屈死不可。 “佳玲,别闹,咱们这小院多好,独门独院的,又不是跟他们挤大杂院。”李敬安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温声软语地哄着,“我刚到轧钢厂没多久,论资排辈,分房怎么也轮不到我啊。再说我手里还有私房,这事更不好明着运作,容易落人口实。” 魏佳玲撅着小嘴,不依不饶:“那你也去厂里问问啊!万一有机会呢?真能分房,咱们好好运作一下,总能轮到的。” “好好好,我听你的,过两天就去厂里问问。”李敬安连忙连声答应,生怕她不高兴。 他又放缓语气,温柔地说:“要是你真住得不习惯,咱们就多回你爸妈那儿走动,你也可以自己回去住几天,不用管我。我在招待所的工作忙,有时候也回不来,你别委屈自己。” 魏佳玲却不乐意了,小脸皱成一团,满心不情愿:“好不容易才跟你住在一起,你还老往招待所跑!招待所能有多少事啊?我才不要一个人回去,我舍不得你。” 李敬安低头坏笑着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你是舍不得我这个人,还是舍不得别的呀?” 魏佳玲却半点不躲闪,坦然地望着他:“我都舍不得!我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你黏在一起,一刻都不分开。” 李敬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腹诽道:你这哪是舍不得我,分明是想把我拴在身边,早晚得把我憋坏了。可嘴上却不敢说,只能搂着妻子,又温言软语地哄了好半天,才把魏佳玲哄得眉眼舒展,满心欢喜。 第146章 事发 轧钢厂招待所。 三楼办公室里,烟雾凝而不散。 周雨菲坐在沙发上,眼泪把脸颊浸得透湿,声音一哽一哽的:“敬安哥,你可得帮帮陈青啊。他从怀柔回来没几天,昨晚上就被抓走了。” 李敬安从办公桌后走过来,手掌落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他语气温和,却沉:“别哭了。你刚怀上,哭坏了身子对孩子不好。陈青的事,我早上就知道了,给公安局的朋友去过电话。” 周雨菲猛地抬头,眼里的泪都给逼回去了:“怎么说?他们怎么说?” 李敬安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事……太复杂了。” “你告诉我吧。”周雨菲攥住他衣袖,“不管什么事,我都想听。” “好。但你得答应我,听完好好保重自己。”李敬安顿了顿,从桌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这事说到底,是我让他去怀柔给我干活惹出来的。” 烟雾散开。他一字一句:“陈青在石墨村,打着我的旗号欺压群众、霸占妇女——占了个寡妇,又威逼前书记的儿媳妇。前书记也被他逼死了。” 周雨菲哭声骤停。她瞪着他,眼睛睁得极大,像是不认得这几个字。 “敬安哥……”她猛地抓住他的手,指节发白,“这不是真的。陈青什么人我最清楚,一定是弄错了,他是不是被人诬陷的?” 李敬安拍了拍她的背,那愧疚沉甸甸压在眉宇间:“我也不想是真的。可人是我派去的,出了事我脱不了干系。怀柔公社、东城分局,我都问过了——陈青跑不掉了。” 周雨菲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像潮水退干净,只剩一张白纸。 李敬安连忙把她揽过来,声音放得更柔:“雨菲,你得保重。你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过两天有信儿了,我托人带你去看看陈青,听他怎么说,好不好?” 周雨菲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淌。她喃喃的,像问自己:“敬安哥,是真的吗?他真干了这些事?” 李敬安看着她,他叹了口气:“是真的。你也别太伤心,兴许是一时糊涂。你放心,我托人争取从轻处理,备点钱,等见过他,咱们去石墨村给人家赔罪,争取谅解——对判他有好处。” 周雨菲仰起头,望着天花板。那眼神空空的,什么也落不进去。她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吧,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雨菲。”李敬安把她搂紧了些,“不管怎样,你们是夫妻,总得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她闭上眼,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他,声音发颤:“敬安哥,你能在医院帮我找找关系吗?” “找谁?”李敬安一怔,“你说,什么样的关系我都能找到。” “我想把孩子打了。” 李敬安脸色变了:“雨菲,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这是气话。陈青已经这样了,你再把孩子打了,他还怎么活?” 周雨菲眼眶红透,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却冷下来:“他都干出那种事了,我怎么办?把孩子生下来,等他长大了,告诉他爹是个什么东西?让邻居成天指着我们娘儿俩的脊梁骨?敬安哥,你让我怎么办?让孩子以后怎么活?” 李敬安没说话。沉默良久,他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下去:“等见过陈青,你再做决定。这两天在家好好歇着,别来上班了。不管出多大事,你李哥在,就是你靠山。” 他给车队陈队长去了电话,让人派车送周雨菲回家。 门关上。办公室静下来。李敬安坐回椅子,又点了根烟。烟雾缓缓升上去,他盯着窗外,狠狠吸了一口。 电话响了。 “喂?” “啊,爸,是您。”他坐直了些,神色紧了紧,“是,我肯定不能纵容这种事。陈青打着我的旗号在石墨村胡作非为,欺男霸女,还逼出人命——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我不能因为他是我手下、替我办事就包庇,这事我干不出来。该我承担的责任,我没二话。就是……对不起您,给您添麻烦了。” 他听了一会儿,又道:“您别夸我,我惭愧。亡羊补牢罢了,那是一条人命。我已经跟东城分局孟局长打过招呼,一定严肃处理,这种人渣必须从重从快。我不怕影响自己,就怕给咱们干部队伍抹黑——绝不能让这事儿发酵。” “好,好。” 挂断电话。李敬安往后一靠,瘫进椅子里。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久久不动。 半晌,他自言自语,声音冷得像淬过火: “陈青啊,你的表现,让我很不放心呐。” 第147章 波澜 轧钢厂厂区内,李敬安蹬着自行车,车链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他微微弓着腰,正往招待所的方向赶。 “敬安!等一下——” 身后传来喊声。李敬安捏紧车闸,单脚点地,扭头看去。生产部的王主任正笑呵呵地追上来,骑到他身旁才停下,压低声音道:“敬安,跟你透个风。李怀德李主任这两天可没少活动,一心想争咱们厂副厂长的位置。” 李敬安眉头微挑:“不对吧?副厂长的编制不是满着吗?再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嗨,这你就不懂了。”王主任凑近了些,“冶金部有位副部长马上要调走,咱们厂那位副厂长,正是他那一派的人也跟着走。部里空出的副部长名额,听说要让高司长接任——你说,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李敬安眼睛微微睁大。这件事他还真不知道。 但他很快收回神色:“就算是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守着招待所这一亩三分地,自在得很。再说了,高司长作风正派,整个冶金系统谁不敬佩?他升副部长是实至名归。” “是是是,这话没错。”王主任连连点头,“我就是提醒你,你也可以活动活动嘛,争取个后勤部主任的位置——多好的机会。” 李敬安直接摆手:“我可不当什么后勤部主任。头上婆婆太多,受不了那份约束。” 王主任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笑着约了改日再聚。李敬安点点头,蹬上车继续前行。 --- 中午,招待所办公室里,电话突然响起。 李敬安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浮起困惑:“第一招待所的鲁所长请我吃饭?我跟他素不相识,没半点交情啊……” 他拿着话筒想了半天,最终咂摸一下嘴:“算了,不吃白不吃。” 李敬安提前下了班,骑着车往第一招待所去。 抵达时,鲁所长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他来了,立刻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感谢李所长肯赏脸赴宴!” 李敬安停好车,跟对方握了手,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四层高的苏联式楼房,灰白色墙面,旁边连着一栋辅楼,气派得很。跟自己那个破招待所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鲁所长,别叫我李所长了,叫敬安就行。您怎么说也是我的前辈。”李敬安笑道。 “好,那我就托大叫你敬安。你也别客气,叫我老鲁就行。”鲁所长笑着侧身引路。 走进大厅,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水磨石,墙上挂着宣传画。李敬安心里暗暗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人进了一间小包间。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烧鸡、四喜丸子,还有几碟精致凉菜。李敬安看着这一桌,忍不住道:“鲁哥,怎么这么多菜?还有别人?” “没有没有,就咱们兄弟俩,说点私密话。”鲁所长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一瓶茅台。 “就两个人,用不着这么铺张,简单点就好。”李敬安客气道。 “那可不行。”鲁所长摆手,“咱们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打交道,怎么能怠慢?” 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服务员走进来,身材丰满,李敬安都有点担心他她胸前的纽扣质量了:“所长,还缺什么东西吗?我让后厨再准备。” 鲁所长摆摆手:“不用了,都齐了。你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 女服务员对着李敬安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李敬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笑着看向鲁所长:“鲁哥,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不用这么破费。” “兄弟,这怎么能叫破费?”鲁所长姿态放得很低,“我早就想结识你了,只是一直没机会。今天厚着脸皮给你打电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鲁哥说的哪里话。”李敬安笑道,“论年龄你比我大,论级别你比我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能帮的一定帮。” “好兄弟,那咱们先干一杯!” 鲁所长举杯跟李敬安重重一碰,仰头一饮而尽。李敬安也笑着陪饮。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鲁所长终于开口切入正题。 “敬安兄弟,我想请你帮个忙——通过你,认识一下高司长。” 李敬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鲁哥,你这就客气了。冶金部大大小小的会议、聚餐,不都安排在第一招待所吗?你这是近水楼台,还用得着通过我?” 他心里暗自琢磨——鲁所长能坐上这个位置,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按理说没必要这么巴结高司长,这里面一定有别的隐情。 “老弟你有所不知。”鲁所长叹了口气,“我跟高司长也只是见过几面、打过几次招呼,算不上熟悉。现在高司长马上就要升副部长了,我想借着你的关系,跟他拉近一些,方便以后开展工作。” 李敬安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杯沿上方微微一转。 就在这时,鲁所长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推到他面前:“敬安兄弟,不能让你白帮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敬安瞥了一眼,没去碰,直接摆手:“哎呀,不用这么客气。不就是帮个忙吗?以咱们俩的关系,还用得着来这一套?” 他始终没动那个纸包,任由它放在桌角。 --- 散席时,李敬安起身往外走。鲁所长悄悄拿起那个纸包,塞进挂在门口的李敬安的皮包里。 李敬安眼角余光瞥见了,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提起皮包,转身往外走:“鲁哥,你放心。等我有空了,帮你问问高司长的时间,安排你们见一面。” “那就太感谢敬安兄弟了!一切都拜托你了!”鲁所长跟在后面,声音里透着激动。 “好说好说。” 李敬安走在第一招待所的走廊上,正巧碰上一群刚换班的客房服务员。年轻的姑娘们说说笑笑地走过,个个模样周正,年纪全都不超过三十岁。 李敬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暗骂一句:同样是招待所,这差距也太大了。凭什么?太不公平!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敬安关上门,立刻拿起电话。 “李哥,我是敬安。跟你打听个事——第一招待所的鲁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打听事还是得找李怀德。 “嗯,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李哥,有空咱们一起吃饭。” 挂掉电话,他缓缓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鲁所长也是那位即将调走的副部长的人,而且是解放后被留用的前政府工作人员。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顿时有了盘算。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皮包,伸手打开,拿出那个纸包。用手掂了掂分量,嘴角微微一扬,轻声喃喃:“还真不少啊。” 第148章 探望 哐啷”一声,铁门被推开。 蜷缩在角落的陈青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眼睛骤然亮起。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李敬安的腿,哭喊起来:“李哥!李哥你可得救救我!” 李敬安对开门的干警点了点头。干警会意,退出去带上了门。 “陈青,起来。起来说。” 李敬安挣开他,看了看四周。屋里空荡荡的,连把椅子都没有。他只好在床边坐下。陈青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渴求和惶恐。 李敬安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陈青啊陈青,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李哥!李哥你可得救救我啊!”陈青又一次跪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我怎么救你?你都闹出人命来了!” “李哥,那金老头他是自己想不开死的,跟我没关系啊!” “那两个女人跟你有没有关系?啊?” “那、那也是他们村安排的嘛……” “哼。”李敬安冷笑一声,“我真是后悔——派你去怀柔,不光害了你,也害了别人!” “李哥,李哥,你可得帮帮我……” 陈青只会反复说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哀求。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叹了口气。他放缓了语气:“行了,起来吧。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顿了顿,他又道:“现在最关键的是你媳妇周雨菲。她闹着要跟你离婚,还要打掉孩子。你想想办法。” “雨菲本来不想来的,是我拉她来的……” “那我跟她说什么啊?”陈青他满脸犹豫。 “你干出这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李敬安盯着他,“毕竟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多求求她吧。我去把她喊来。” 他站起身,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也去找公安局的领导看看,你的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李哥——”陈青还想说什么。 李敬安摆摆手打断他:“放心,我会尽力斡旋。但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事牵扯到人命,不是我找个人就能轻易摆平的。” “嗯,谢谢李哥。”陈青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一会儿好好跟雨菲说。” 李敬安转身,走出了门外。 --- 隔壁房间,周雨菲坐在椅子上,眼圈泛红。 李敬安推门进去,在她身旁坐下。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温声道:“雨菲,一会儿你去跟陈青好好说。别激动,事情已经出了,总要面对的。” 周雨菲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补偿人家的钱带了吗?” 周雨菲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声音带着哽咽:“敬安哥,这里是五百块。也不知道够不够。” 李敬安接过信封,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哄孩子似的:“雨菲,够了。不够的话,李哥帮你出。缺多少我出多少。你放心,李哥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谢谢敬安哥!谢谢敬安哥!” 周雨菲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李敬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行了,别哭了。去看看陈青,把话说开,别意气用事。” 他拍拍她,目送她擦着眼泪走出门,往关押陈青的房间去。 随后,李敬安转身上了楼。 --- 他敲开一扇门。 “孟局。” 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见是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来:“哦,静安啊!来了?来,坐坐坐。” 东城区分局局长孟局长把李敬安引到沙发上坐下,本想喊人倒水,最后还是亲自拿起水壶,给他泡了一杯热茶。 “敬安,你是为了陈青的案子来的吧?” 李敬安接过茶,点点头:“对,就是为了他。现在什么情况?” 孟局长正了正神色,道:“目前查实的,是陈青在怀柔石磨村强迫妇女。” 李敬安一愣,立刻追问:“只有强迫妇女?他不是还逼死了村里的金福胜?” 孟局长叹了口气:“他本人不承认,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被他逼死的。只能说和他有关联。经过我们调查,金福胜是羞愧、忧愤之下自己气死的——跟陈青有关系,但凭这一点,定不了他的重罪。” 李敬安的眉头瞬间皱紧,语气沉了下来:“这怎么行?他强迫人家儿媳妇,导致老人忧愤而死,这难道也定不了罪?” 孟局长被他这么一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时间搞不清李敬安是嫌罪名轻,还是另有想法,便试探着问:“那敬安,你的意思是?” 李敬安眼神一冷,语气变得格外坚定:“我的意思是——绝不能放过这种人渣败类!” “他虽然是我派过去的,可他不光给我抹黑,更是给我们整个干部队伍抹黑!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他!” 他喝了口水,抬头直直看向孟局长:“能枪毙吗?” 孟局长一愣,随即苦笑起来:“这个……他应该还够不上。” 李敬安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他不死心地追问:“难道他在石磨村就没别的事了?像他这种人,坏事肯定少不了。” “据我们目前调查,应该是没有别的了。”孟局长答得很谨慎。 李敬安斜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道:你跟我客气什么?该用的手段呢?该上就上啊!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放缓了语气:“孟局,我觉得你们还是得好好审审他。这种犯罪分子一般都很狡猾,嘴也硬。一定要深挖,务必把这种人彻底绳之以法。” “放心,敬安。我会安排人继续审问。” 李敬安点点头。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孟局,这是一点钱。陈青是我派过去办事的,我也有责任。金福胜死有余辜,但那两个女人是无辜的。我手头也不多,一人给五十块,算是慰问补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孟局长看着茶几上的钱,又看看李敬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重重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 --- 李敬安从办公楼里出来时,周雨菲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问:“怎么了?谈得怎么样?” 周雨菲低着头,声音低沉:“我已经和他谈好了。孩子我会打掉,婚先不离了,看看最后怎么判吧。” 李敬安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吗?别一时冲动。” “我想清楚了。” 见她情绪依旧低落,李敬安道:“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医院帮你安排,我陪你去。今晚别回去了——看你心情这么差,我也不放心你。去招待所我办公室住吧。” 说着,他揽着周雨菲,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 夜里。招待所三楼办公室。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道,落在办公桌和地板上。 简易折叠床吱呀作响。周雨菲的情绪有些癫狂,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李敬安没有动。他把手枕在后脑勺上,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任由她坐在自己身上…… 起落。 第149章 尘埃落定 第二天一早。 李敬安直奔冶金部。 高司长的办公室里,高司长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意:“呦,你小子可好长时间没来了。怎么,有了个市委领导的岳父,就把我都忘了?” “嘿,领导,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李敬安笑嘻嘻地凑上去,“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工作嘛。”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李敬安收起笑脸,走到办公桌旁,从皮包里拿出那个纸包,轻轻放在高司长面前:“领导,您看看这是什么。” 高司长不明所以,拿起来掂了掂:“呦,还挺重。” 他解开纸包,往里一看——几根黄澄澄的金条,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高司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抬眼看向李敬安:“敬安,这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领导。”李敬安压低了声音,“这些天不都在传,您马上要升副部长了吗?昨天第一招待所的鲁所长就把我叫过去吃饭,临走塞给我这包东西,说是让我转交给您,希望能跟您搭上关系。” “是吗?”高司长盯着他,“那敬安,你的意思呢?” “嘿,我这不是老老实实把东西给您送来了吗?”李敬安一脸坦然,“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司长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敬安,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如果这里面有你的事,你就赶紧把东西还回去。” “嗨,领导,有我什么事?”李敬安摆手,“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一套作派,才直接给您拿来的。”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这家伙据我了解,是建国前国民党留下来的。到了新社会还不老实,整天搞这一套。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定要把这种人清除出我们的队伍。这种人一旦在队伍里待久了,不知道能腐蚀多少我们的干部呢。” 他指了指桌上那包金条,声音沉了下来:“领导,这东西可比枪炮厉害得多。” 高司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行,你小子,我没看错你。” 他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东西放我这里吧。我会找时间处理这件事。” 李敬安闻言一笑,又凑到办公桌前,嬉皮笑脸地问:“领导,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 “副部长啊!”李敬安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都说您要升副部长了,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 “一边去。”高司长一脸嫌弃地摆手,“升不升、什么时候升,这是组织的事。你问我,我上哪知道去?再说了,我升不升级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干什么?” “我能不关心吗?”李敬安笑得更开,“您升了之后,还不得提提我?我可是您的兵啊!” “滚蛋!滚蛋!”高司长故作嫌弃,连连撵人,“还有没有事?没事赶紧滚蛋!” 李敬安又嬉皮笑脸地说了几句俏皮话,见高司长真要赶人,这才提着空皮包,笑着走了出去。 --- 这些天,冶金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高司长正式升任副部长。消息公布的同一天,第一招待所的鲁所长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他背后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连同那包金条一起,彻底成了铁证。 轧钢厂也尘埃落定。李怀德升任副厂长,李敬安调任第一招待所所长。 消息公布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李敬安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秦淮茹跟在后面。 “李所长您好,我是第一招待所的副所长,叫黄长正。您叫我老黄就行。” 李敬安打量了他一眼,冲秦淮茹点点头:“倒杯水。” “哎。”秦淮茹应声去了。 “老黄,坐。”李敬安指了指沙发,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黄长正双手接过,身子微微前倾,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李敬安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点上一根。 “李所长,是这样的。”黄长正把烟夹在手里没点,“我一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想跟您汇报一下招待所的情况。” 李敬安吸了口烟,笑了笑:“老黄啊,我现在还没交接工作呢,严格来说,还不是第一招待所的所长。” “李所长您这话说的。”黄长正身子往前探了探,“现在招待所群龙无首,我这心里没底,得先来请示请示领导,看下一步工作怎么展开。” 李敬安看着他,没接话,弹了弹烟灰。 黄长正也不急,就那么等着,脸上始终挂着笑。 “呵呵。”李敬安终于开口,“老黄啊,你们以前怎么干的,现在继续干。等我到任后,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说下一步的计划。” “是是是,李所长说得对。”黄长正连连点头,“那我回去先稳住局面,等您到任。” 李敬安吸了口烟,像是随口一问:“老黄,你们招待所就你一个副所长?” 黄长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本来是俩。另一个跟着姓鲁的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也被带走了。” 李敬安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先这样吧,等我上任后咱们再细聊。好吧?我就不留你了。” 说着,他已经绕过茶几,做出送客的姿势。 黄长正立刻站起来,手里的烟始终没点,顺手揣进兜里:“您留步,您留步。李所长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李敬安把他送到门口,黄长正回身又点了下头,这才转身走了。 第150章 上进 “娥子啊,这可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得帮帮我。” 许大茂在家里苦苦哀求,自打听说李敬安要调任第一招待所所长,他心里就慌了神。 “娥子,李敬安马上就要去第一招待所上任了,眼看着他步步高升,我要是再不抓紧机会搭上关系,以后怕是连他的边都沾不上了啊!” 见娄晓娥不为所动,他继续哀求:“你也瞧见了,如今有钱根本没用,有权才是硬道理。我要是能混个一官半职,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你出去面上也有光不是?” “你求我有什么用?我能有什么办法?”娄晓娥被他说得有些不耐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手里的东西根本不会给我。” “娥子,要不你去求求咱妈,让咱妈再跟咱爸说说。真的,这次要是不拿出点诚意,咱们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个院里了,天天听傻柱满嘴浑话,受旁人算计。这院里能有几个真心人?要是这事成了,咱们说不定就能搬去家属楼,再也不用跟这些邻居打交道了,你说好不好?” 娄晓娥看着他一脸乞求的模样,心里终究是动了念头,沉吟片刻开了口:“从我爸妈那儿拿东西是不可能了,但我奶奶当年给我留过一点物件,要不你拿去试试?” 说着她起身走进里屋卧室,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许大茂凑上前想偷看,被娄晓娥一把推开,让他在门外等着。他只好扒在门框边,伸着脖子往里瞧。 不多时,娄晓娥走出来,递给他一只通体翠绿的手镯:“你拿这个去试试吧。” 许大茂捧着镯子,眼睛瞪得溜圆:“娥子,这东西靠谱吗?够不够档次?能值多少钱?” 娄晓娥看着手镯,满是心疼:“这是满绿翡翠镯,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好些这类物件都被国家拿去换外汇了,你说它好不好?” “哎哟,那这东西可真不赖!可万一李敬安不识货怎么办?”许大茂忽然想起这茬。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李敬安不识货没关系,他媳妇可是领导家的大小姐,这种好东西她能看不出来?” “还是娥子你聪明!”许大茂喜出望外,凑上去狠狠亲了娄晓娥一口。 “一边去!”娄晓娥嫌弃地推开他,擦了擦脸颊,“我跟你说,就这一次,要是成不了,以后别再提这事。” “放心吧娥子,这事准成!以后你就是官太太,我一定让你高人一等,走到哪儿都风光无限,你就看我的吧!”许大茂喜滋滋地找了块手帕,把翡翠镯仔细包好,便动身去了中院李敬安家。 此时李敬安和魏佳玲正坐在客厅里,听着收音机嗑瓜子闲聊,秦淮茹也在一旁帮忙做家务。 “秦淮茹,柜子擦完,把卧室的地也扫了。”魏佳玲随口吩咐道。 “哎,嫂子,我这就去。”秦淮茹连忙加快手上的动作,擦完柜子便进了里屋。 李敬安看着秦淮茹的背影,转头对魏佳玲道:“佳玲,你这么使唤秦淮茹,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不是你手下的人吗?我使唤她天经地义,她要是不愿意,压根不会来。”魏佳玲一脸理所当然,“再说了,就算她不愿意,这院里有的是人抢着来咱家打扫。” “她是在我手下干活,可也不是咱家的下人,人家是轧钢厂的正式工人,厂里给她开工资,又不是我发。”李敬安无奈劝说。 “那有什么区别?”魏佳玲不以为然,“你别以为我不懂,我爸身边,多少人挤破头想让我使唤呢?我肯用她,是她的福气。” 李敬安见她声音拔高,赶忙拉了拉她:“小声点。”魏佳玲撇过头,压根没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怀茹,去开门看看是谁。” 秦淮茹应声出来,出去打开东边小门,不多时便领着许大茂走了进来:“李哥,嫂子,是大茂来了。” 许大茂弓着腰,满脸恭敬:“敬安哥,嫂子,没打扰你们吧?” 魏佳玲斜睨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一言不发。李敬安则从沙发上起身,热情招呼:“大茂来了,快坐,有什么事吗?” 许大茂落座,见秦淮茹进了卧室,连忙从怀里掏出包好的手帕,小心翼翼打开:“敬安哥,您结婚的时候我没送什么像样的礼,这镯子是我特意找来的,给嫂子添个心意。”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这么破费。”李敬安拿起翠绿的手镯,装作随意打量了一番,他自己不懂这些,便转手递给魏佳玲,“佳玲,你看看大茂的心意,喜不喜欢?” 魏佳玲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手镯上瞬间一亮,接过来对着灯光细细端详,脱口而出:“呦,这水头可真不错。” “那是自然,给嫂子的东西,我哪敢糊弄。”许大茂连忙接话。 李敬安看妻子一脸喜爱,心中了然,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魏佳玲直接将镯子戴在手腕上,晃了晃:“是满绿翡翠镯,很是少见,我挺喜欢。”说完,她看向许大茂,“你就是大茂吧?” “是是是,我叫许大茂,就住后院!”许大茂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弓腰讨好。 “东西不错,我收下了。” “您喜欢就好,我这趟就没白来!” “大茂,坐吧,别总站着。”李敬安示意他坐下,“太破费了。” “敬安哥客气了,只要您和嫂子用得上,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许大茂满脸谄媚。 李敬安心中盘算:陈青已经完蛋了,自己身边正缺个跑腿办事的人,许大茂懂事机灵,会来事,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大茂,我过段时间就要去第一招待所任职了,那边没几个熟人,工作不好开展,你愿不愿意过来帮我?” 许大茂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跪倒在地:“敬安哥,您肯看得起我,我万死不辞!” “宣传科你走了,工作能交接好吗?别耽误了厂里的事。” “您放心,厂里从电影院再调个放映员过来就行,这么大的轧钢厂,少我一个不算什么,电影院里像我这样的人多得是。” 李敬安满意地点头:“好,等我交接完工作,就去人事科和宣传科帮你跑手续,先干两年,以后给你弄个以工代干,不会亏待了你。” 许大茂眼眶一热,眼泪都快掉下来:“李哥,您就是我的贵人!以后不管厂里院里,您和嫂子尽管吩咐,我绝无二话,您就看我表现!” “行了,多余的话不用说,我看你后续行动。”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敬安又留许大茂喝了杯茶,闲聊几句后,许大茂便起身告辞。 “怀茹,收拾好了吗?”李敬安朝里屋喊了一声。 “马上就好!”秦淮茹拿着扫帚走了出来。 “你送大茂出门,今天辛苦了,忙完就回家吧。” “好的李哥。” 送走许大茂后,秦淮茹却又折返回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怀茹?有事直说。”李敬安看向她。 “李哥,您要调到第一招待所了,我……”秦淮茹话没说完,目光里满是期盼。 李敬安笑了笑:“放心,我会把你一起调过去的,你嫂子也挺满意你,家里这边也离不了你。” “谢谢李哥,谢谢嫂子!” 魏佳玲依旧没作声,只顾听着收音机。李敬安用手肘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怀茹,你先回去吧,你李哥会安排好的,家里有事我再叫你。” “好,李哥、嫂子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秦淮茹连连点头,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第151章 上任 第一招待所门口,黄副所长正指挥众人列队。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吹得门口两排老杨树的枝桠沙沙作响。青砖铺地,干净得能映出天光。身后那座四层高的苏式大楼静静矗立,——这是专门接待冶金系统领导和专家的地方。 大楼正门前,烫金的招牌上书“XX轧钢厂第一招待所”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多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轻响由远及近。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近。 黄副所长连忙小跑上前,恭敬地拉开后排车门,动作熟练又谦卑,连腰都下意识弯了三分。 李敬安从车里走出来,一身合体的灰色干部服,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扫了一眼列队的众人,开口道:“老黄啊,你这是做什么?大家都忙着工作,上班时间,不用搞这些。” 他说着,目光掠过门口那片开阔的空地,又看向不远处停着的几辆小车,以及大楼侧面那栋连接着的辅楼——那是冶金系统组织大型会议和宴会的地方。 嘴上说着客气话,他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了。表面推辞,内心却十分受用。 “您第一天上任,怎么也得把所里的骨干都叫来,跟您见见面、认认人。”黄副所长赔着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随即引着李敬安走到队伍前,“咱们所一共一百五十多人,今天除了在岗值守的,大部分都到了。” 他开始依次介绍。队伍最前排站着的是餐饮部、客房部、后勤部等各部门负责人,穿着整齐的制服,神情肃穆,不少人偷偷打量着新任所长。李敬安一一伸手与他们握手致意。 直到黄副所长介绍到一位女性,说这是所里的秘书。 李敬安定睛一看,竟是上次和前任鲁所长吃饭时进来的那位。他对她印象很深——身姿窈窕,主要是有两处格外突出。李静安与她轻轻握了握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黄副所长接着介绍办公室人员,会计、出纳……随后又补了客房部、餐饮部、前台以及后勤服务人员。李敬安目光扫过客房、餐饮、前台那群年轻靓丽的姑娘,她们穿着统一的淡蓝色工装,梳着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青涩又恭敬的笑容。他心里十分满意,暗自想着:我还是来晚了,这么多好姑娘,往后这招待所的日子,倒也不会枯燥。 与所有人一一握手后,李敬安对黄副所长说:“老黄,让大家回去工作吧,上班时间一直在外面,影响不好。传出去,还以为咱们所里搞形式主义。” “好好好,所长您先请。”黄副所长连忙应声,引着李敬安往大楼走去,同时转身挥手让众人解散。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声细碎的脚步声。 李敬安边走边望向眼前这座四层苏式大楼。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相隔不过几天,心情却截然不同。上一次是做客,走进这扇门,是客人;这一次,是入主。从今往后,这里由他说了算。想到这里,他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心中涌起一股澎湃的豪情。 老黄在一旁介绍说,招待所共有客房二百余套——高干套间16套,接待部长、副部长、司局长级别,都设在三楼,配独立会客室和专用卫生间;单间40间,处级干部标准,分布在二楼;双人间100间,科级人员住处,三楼四楼都有;四人间50间,供基层人员、随行工作人员和司机使用。 跟着黄副所长,李敬安径直来到所长办公室。 办公室设在一楼最里面——整个招待所一楼前半部分是大厅和餐厅,最内侧便是办公区域。走廊的墙壁刷得雪白,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 一进门,李敬安就皱了皱眉——屋里的家具还是前任留下的,一套深棕色的木桌椅,漆面有些斑驳,墙角的文件柜里还摆着几本旧档案,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霉味,让他十分不适。 “老黄啊,老鲁是被查办的,他用过的东西,我能用吗?这不晦气吗?”李敬安语气带着不满,目光扫过那套旧桌椅,“这就是我的办公室?” “是是是,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黄副所长立刻上前回话,腰弯得更低了,心里暗自懊恼,没提前把旧家具换掉,触了新所长的霉头。 “去,马上换一套全新的。”李敬安指着门口空地,“这里摆两盆花,空着太难看。对了,等会儿派辆车,去我在第二招待所原来的办公室,把我的相框取过来,摆到这屋里。”那相框里是他和上级领导的合影还有奖状,是他身份和人脉的证明,必须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是是是,您说的我马上办。您看还有哪里不满意?”黄副所长点头哈腰地跟在身后,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遗漏什么,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随时准备记录。 “我办公室旁边这间,是做什么的?”李敬安转头问道,视线落在办公室侧门的方向。 “哦,那间是资料室。” “把资料室挪走,收拾出来,外面的门封死,从我办公室里开一道门进去,改成休息室。”李敬安目光落在窗外——能看到大楼后面那片轧钢厂的厂区,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我一向把单位当家,以后会经常住在这儿。有个独立的休息室,处理工作、休息都方便,也能避嫌。” “好好好,我记下来了。”黄副所长连忙应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您这种以所为家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工作得太晚。厂里和部里的领导都盼着您把招待所管理好,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老黄啊,你不知道,我就是这性格。”李敬安正色道,目光投向窗外的厂区,语气郑重,“我一向把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希望……” 话说到一半,李静安忽然想起一事,转回头来:“对了,咱们小车班有几辆车?” “所长,小车班一共四辆:两辆伏尔加轿车,两辆吉普车,专门用来接送部里领导和高级专家。司机都是精挑细选的,技术好,嘴也严,绝对可靠。”黄副所长连忙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恭敬。 李敬安略一思索,目光扫过门口停着的几辆小车,车身上的灰尘还未散尽:“用不着这么多。你抽一辆伏尔加出来,配一个稳重的司机,我的工作忙、事情多,要经常跑部里、跑各厂,这辆车以后归我专用。剩下的车辆,统一调度,优先保障上级领导,随行人员一律用吉普车,不能乱了规矩。” 黄副所长连连点头称是,手里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几行字。李敬安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这个黄副所长识趣、听话,倒是可以暂时留用。 “行,先就这样,等后面想起什么再跟你说。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熟悉下环境。” “好,所长您先忙、先休息,我这就去落实您的指示。家具、花卉、车辆调度,我全都安排妥当,保证让您满意。”黄副所长退出办公室,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新任所长的吩咐,出门时还轻轻带上了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第152章 上任二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又被轻轻推开。 是秘书杨春娟。 她手里拿着崭新的白瓷茶杯、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水壶,柔声说道:“所长,我给您倒杯水。”她的脚步很轻,生怕打扰到李敬安。走廊里的光线透过半开的门,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工装贴合着身形,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微笑着看她的动作:“对了,刚才在外面,我记得你说你姓杨,是吧?” “是,所长。我叫杨春娟。”她微微躬身,将水壶放在办公桌上,动作利落又恭敬,眼神却不敢与他直视。 “多大了?”李敬安点起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神,目光却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 “三十二。” “三十二,不小了。”李敬安意有所指,目光始终落在杨春娟身上。 杨春娟倒好水,将杯子轻轻推到他面前,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却七上八下,只盼着早点结束对话离开这里。 李敬安看着她,缓缓开口:“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上次和老鲁吃饭,你也在,对吧?” “是的,所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呵呵,那你这个秘书,是老鲁提拔的吧?” “是……”杨春娟的声音更低了,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角,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那你就是老鲁的人喽?” 杨春娟脸色一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急忙辩解:“所长,不是的,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听领导安排而已。” 李敬安抬手打断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用解释。不是他的人,你也坐不上秘书这个位置。”他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看着她,目光锐利,带着压迫感,“我的秘书,必须是我的人。你懂吗?在我这里,只认自己人,旧部也好,新人也罢,不站到我这边,就没法在这所里待下去。” 杨春娟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被调去做保洁,受尽冷眼,在这个以工龄和岗位论高低的年代,从秘书降到保洁,无异于跌入谷底。 李敬安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轻笑一声,靠回椅背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笑容意味深长:“我想你也明白,秘书这个位置,你肯定不能再干了。等我找到新人选,就会接替你。老鲁的人,我不可能留在身边做心腹,这是规矩。” 杨春娟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冰凉,绝望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过,我也不会亏待你。”李敬安语气忽然放缓,目光落在她脸上,抛出了诱饵,“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领班的位置,你好好干。” 杨春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眼眶微微泛红,连连鞠躬:“谢谢李所长!谢谢李所长!我一定好好干,绝对听您的安排!”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一竿子打死,没想到还能保住体面的职位,以后的日子不至于难过。看着她不停道谢、激动得有些颤抖的模样,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行了行了。这几天你还是继续做秘书,等交接完再调整,也帮我把所里的人事情况摸清楚,算是给你的考验。” 他顿了顿,吩咐道:“接下来几天,你安排一下各部门人员,我要逐一见面,挑人谈话,深入了解大家的工作状态和所里的实际情况。摸清情况后,不合格的、不合适的,该调动调动,该调整调整,人尽其用。” “是,所长,我马上通知下去。”杨春娟连忙应道,笔记本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只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生路。 “那您明天先见哪个部门?” 李敬安心里早有盘算——客房部人最多,年轻漂亮的姑娘也最多,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看看这招待所的“门面”。 “就从客房部开始,明天。” “好,我立刻去办!”杨春娟转身就要出门。 “不用急,下午再去安排。”李敬安看着她,目光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烟盒,语气陡然变得低沉,“在这之前,我先跟你谈一次话,深入了解一下情况。去把门锁上。” 杨春娟一愣,下意识地轻呼出声:“啊?” “来,跳一下。” 杨春娟看着李敬安的眼神也知道了他的意思只好照做。 李敬安看着起伏的弧度嘴角也跟着起伏心想这老鲁真是没饿着他啊。 “停一下,把扣子解开,别一会崩飞了。” 上下翻飞。 有点晃眼李敬安眼睛眯的更小了。 “好了”李敬安看着停下气喘吁吁的杨春娟,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双手托住她。 一阵撮合。 ………… 李敬安站到她面前看着她。 直到李敬安手放在裤腰带上。 她才反应过来。 ………… “哎呦,哎呦。” “我的娘啊。” “闭嘴!” “我的娘啊!” “你他妈闭嘴听见了吗?”李敬安气急败坏的声音。 ………… “滚出去!” 杨春娟狼狈的收拾完后就出去了。 李敬安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心想这老鲁TM的什么情况。。 第153章 聚拢 国营饭店门口,一群人刚刚散场。 李怀德用帕子擦着嘴,脸上还带着酒意,嘴里客气着:“今天让你们破费了,下回提前说一声,咱就在食堂吃一口得了,花这钱干啥。” “哎——李哥,你这话说的。”李敬安往前凑了一步,亲热地拉住他胳膊,“下回去我那招待所啊,我那什么没有?喝完直接住下,多方便。” 李怀德笑着搂住他肩膀,压低了声音:“敬安啊,你那不行。住的全是冶金系统的人,人多眼杂,传出去不好。还是咱厂食堂,安全。” “对对对,听李厂长的!” “就是就是,李厂长考虑得周到。” 几个中层领导跟着打圆场。今天这顿饭是他们几个攒的局,名义上是庆祝李怀德高升,顺带也请了李敬安——虽说他是平级调动,但处级单位的架子摆在那儿,谁都知道正处那是迟早的事。 车开过来了。李怀德上车前又拍了拍李敬安的肩,众人站在国营饭店的台阶上,目送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角。 “李所长,咱走不?”司机小王在旁边问。 李敬安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多。回招待所?没什么事。回家?懒得回。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姜月白。这个点儿,她上早班应该已经下班了。正好,这儿离她家不远。 “小王,送我到前面街口,我办点事。你在路边等我。” “好的,领导。” 车子直行,五分钟不到就停了。李敬安下了车,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窄胡同。胡同里光线暗下来,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角堆着蜂窝煤和杂物。他穿过大杂院的拱门,院里晾着各色衣裳,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敬安径直走向后罩房最后头那间屋。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孩子的笑声。门敞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去。李敬安一步跨进门槛,姜月白的儿子在屋子中间逗妹妹玩,姜月白自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缝补一件旧衣裳。听见脚步声,三个人一齐扭头看过来。 姜月白这两天心情本来挺好。 李敬安调走了,她觉着自己终于从他手底下挣脱出来了,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上水面,能喘一口气了。可这会儿,那个人就站在门口,堵着光,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指被针扎了一下,也没觉出疼。 “呵呵,怎么样啊月白?这两天工作还好吗?” 她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话也说不利索了:“李……李所长,您怎么来了?” “不是我说你,”李敬安往里走,径直坐到床边,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就咱这关系,还这么称呼?” 他抬起手,往她后背脊梁上一划。隔着布料,那只手像一条冰凉的蛇。姜月白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外挪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靠墙的桌子。 李敬安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月白啊,今天我跟人事打过招呼了,程序已经走着,过两天你就去第一招待所,继续跟着我干。”他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怎么样,开不开心?” 姜月白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许望舒呢?干嘛去了?” “去……去街道办了,下午那边有活儿。” “哦。”李敬安眼睛一转,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大的六七岁,搂着妹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冲那小男孩笑了笑,露出牙齿:“小家伙,带妹妹出去玩儿会儿,我跟你妈说点事。” 两个孩子没动。 小男孩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些,眼睛看看李敬安,又看看他妈。 李敬安脸上的笑淡了淡,转向姜月白,眼神示意她。姜月白站着没动,呼吸越来越急,胸脯起伏着。李敬安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嘴角还挂着笑,眼里的光却冷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终于动了。她走到两个孩子跟前,蹲下来,把小男孩搂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敢看他们的眼睛,只是低声说:“昭明,带妹妹出去玩会儿,妈妈……妈妈跟叔叔说点事。” 小男孩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让姜月白不敢直视的东西。他没说话,拉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月白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门闩插上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断了。 小男孩没走远。他抱着妹妹坐在离家门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正对着那扇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儿,也不知道要坐多久。他把妹妹圈在怀里,妹妹玩着他的衣角,嘴里哼着什么。 他就那么盯着那扇关紧的门。门后传出若隐若现床板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丝压抑不住的喘息声。还有那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在问着什么,语气里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 下午的阳光从院墙上移过去,又移过来。前院里也一直传出声音,有人进出,有人说话,有人晾衣裳。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开了。 李敬安从里头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衣领提了提腰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懒散。他从孩子们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小男孩站了起来,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李敬安被这眼神盯得有点不舒服——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让人莫名地烦躁。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小男孩脑袋上,把孩子拍了个趔趄。 “看什么看。” 男孩没哭,踉跄着站稳了,又抬起头看他。眼里慢慢涌上泪花,亮晶晶的,但就是没掉下来,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昭明——” 姜月白在门口招呼俩孩子,她头发有些乱,脸上的颜色也不对。她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他们嵌进身体里。小男孩把脸埋在她肩上,身子一抖一抖的,硬是没哭出声来。 李敬安回头看了一眼,一点不尴尬,反倒笑了:“呵呵,我跟孩子闹着玩儿呢。” 姜月白没吭声,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李领导?您怎么来了?” 是许望舒。他从院门口进来,肩上还扛着扫帚和铁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见着李敬安,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出笑来,把工具往墙根一靠,快步迎上来。 “哦,今儿路过,进来转转,顺便给你们带个消息。”李敬安掸了掸袖子,恢复了一副领导派头,“月白过两天调第一招待所了。我也给你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也去那看大门。刚才跟月白说了,到时候你们一块儿过去就行。” “真的?”许望舒连连点头哈腰,“谢谢李领导!谢谢李领导!这可太好了。” “谢什么,主要是你爱人干得好,我很看好她啊。”李敬安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我走了。” “啊?您不吃了饭再走?”许望舒追着问,“家里还有点儿……” “不用了。”李敬安已经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目光越过许望舒,落在姜月白身上。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他嘴角弯了弯,意有所指地说,“我已经吃饱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第154章 聚拢二 四合院贾家 “淮茹啊,你这到底哪天调走啊?”贾张氏一边抹着桌子,一边拿眼瞟着儿媳妇。 “也就这两天吧,妈。”秦淮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 “你也没个准日子!这两天好几拨人让我给留房间,我一个都没敢应,这少赚了多少你算过没有?”贾张氏一边说一边擦着桌子,脸上明晃晃地肉疼。 秦淮茹笑了笑,也不恼:“妈,您做得对。咱要是收了钱,回头办不成事,街里街坊的脸上都不好看。” 贾张氏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淮茹啊,你说你调过去,真比现在强?你讲的那个什么第一招待所,不能给外人开房间吗?咱家这一大块进项,不就没了?” “妈,我不是跟您讲过了嘛。”秦淮茹耐着性子,声音还是那样柔,“第一招待所是专接待本系统领导和来京开会人员的,是不接待外人。可您想啊,那些外地领导来京,谁还不捎点东西回去,他们可都是有钱的主,咱们从里头倒腾倒腾票据,可比开个房间可强多了。再说招待所里还有商店,凭咱们和李敬安的关系,弄点紧俏货还不方便?这里里外外算下来,肯定比现在强。” “再说了,这新所长咱也不认识。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他要是把我这个班长撤了。咱们什么也捞不到了。” 贾张氏听着,脸上的肉渐渐松快了,眉眼也展开了:“好好好,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你一会儿还去李敬安家收拾不?” “去啊。”秦淮茹理了理衣襟,“他家那位嫂子,是大领导家的小姐,没怎么干过活的。咱们勤走动走动,处好了关系,只有好处没坏处。” “行,你拿主意就成。去吧去吧,家里我收拾。”贾张氏摆摆手,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 --- 妇幼保健院里,走廊上的长椅漆面斑驳,消毒水的气味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周雨菲紧紧搂着李敬安的胳膊,指节都有些泛白。 “别紧张,雨菲,没事的,很快就好。”李敬安拍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找他们医院最好的大夫给你做。” “敬安哥……”周雨菲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能做好吗?不会留后遗症吧?我、我以后还能怀孕吗?” “放心,不会有事的。”李敬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来这儿打胎的多了,有几个出事的?再说我已经跟大夫说了,趁着这回,顺便给你上环。” 周雨菲一愣,眼泪差点下来:“啊?敬安哥,我、我恢复好了,还想给你生个孩子呢……” 李敬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旋即又换上那副温和体贴的模样。生?开什么玩笑。这孩子是孩子吗?这是雷子! 他叹了口气,揽过她的肩:“雨菲,我何尝不想跟你生个孩子?可你也知道我家那个的背景。我是不怕,他们不能把我怎么着。可你呢?他们要对付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别傻了。” 周雨菲听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来,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雨菲啊,”李敬安把声音放得更柔,“以后有机会,李哥肯定给你一个孩子。但不是现在,咱们得从长计议,嗯?” “周雨菲——周雨菲在吗?”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病历夹晃了晃。 “在在在!”李敬安连忙应声,扶着周雨菲站起来。 “有人打过招呼了,”女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周雨菲直接跟我进来吧。” “麻烦您了,大夫。”李敬安搀着周雨菲往前走两步,借着扶她的动作,手顺势往下一滑,一个红包悄没声儿地塞进大褂侧兜里。 “您这是干什么?”女大夫嘴上说着,手却压根没往兜里伸,只当没这回事,“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求个安心。”李敬安笑得妥帖。 女大夫没再多说,领着周雨菲进去了。走廊里剩下李敬安一个人,他掏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又揣回去,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不晓得在想什么。 --- 轿车后座,周雨菲软软地靠在李敬安怀里,脸色白得像纸。车子稳稳地开着,往招待所的方向去。 “雨菲啊,”李敬安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这几天你就住招待所,我给你开了个单间,你好好养着。” “谢谢李哥……”周雨菲声音虚弱,眼睛半阖着,像只倦极了的猫。 “谢什么?”李敬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是我的人,这不是我该做的?” 周雨菲没说话,只是把他衣襟攥得更紧了些。 “对了,”周雨菲忽然想起什么,“你给我调个工作吧,我同事……已经知道陈青的事了。” “成,我也正有这个意思。”李敬安点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槐树上,“我这刚去第一招待所,身边没个自己人,不踏实。把你调过来正好帮我。等你歇好了,就正式上班。” 李敬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里想到: 我得把这招待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造成一块滴水不漏的铁板。 第155章 谈心 轧钢厂第一招待所的大厅里,正值早晚班交接。几十名服务员、保洁员、洗涤工、接待员挤在一处,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换岗的脚步声、搪瓷缸子磕碰的叮当声混成一片,闹闹嗡嗡的,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早班领班见状,紧走两步上前,抬手在空中轻轻拍了几拍,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来,大家伙都静一静!静一静!李所长今天特意赶在换班的时候过来,要跟大家讲几句话!” 话音落地,大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 李敬安站在人群正前方,身姿笔挺。他左右两侧分站着两位领班,身后半步跟着专职秘书杨春娟。 李敬安目光淡淡从那两位领班脸上扫过,心里已有了盘算:这从领班上就能看出老鲁身体不行了,选的都是些年龄大的工作经验丰富的,一看就是正经领班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可惜我不是这样的人啊。到时候让秦淮茹、姜月白顶上来,那才是自己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掠过面前一字排开的女职工们,开口时声气沉稳,字正腔圆,完全是这个时代干部讲话该有的腔调: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没别的事,就是跟大伙儿见见面、鼓鼓劲。咱们第一招待所,是轧钢厂的门面,更是冶金系统往来领导、同志们落脚休息的要紧地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咱们厂的形象,代表着咱们干部职工的精神面貌。”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人群中巡睃一遭,续道: “希望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坚守岗位,认真负责,端正好服务态度,把本职工作干扎实、干到位。对待来访的同志,要热情周到、细致耐心;对待工作,要一丝不苟、不打折扣。招待所是服务窗口——干净、整洁、礼貌、守规矩,这四条是底线,谁都不能破。” 几句响当当的场面话说完,李敬安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最后再跟大家强调一句:往后的日子里,我会不定期、不打招呼,随机找人了解大家的工作状态、服务态度、日常表现。谁干得好,我心里有数——该表扬的表扬,该奖励的奖励,该提拔的提拔,绝不亏待;可要是有人工作态度不端正,偷奸耍滑,敷衍了事,那我也绝不客气——岗位随时调整,保洁、洗涤、后勤也一样,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绝不含糊!” 这番话砸下来,现场不少女职工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掠过一丝紧张。谁都听出来了——新来的李所长,这是在立规矩。 而就在讲话的间隙,李敬安的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筛了几个来回,悄悄挑中了两个人。都是年轻的,长相出众,面容秀丽。 他抬手朝杨春娟示意一下,低声吩咐两句,随后当众开口: “刚才我点到的那两位同志,出列。春娟,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 两个姑娘心里一紧,低着头,怯生生从人群里走出来。杨春娟立刻摸出小本子,认真记下姓名:苗桂兰,李晓燕。 “好了,没别的事了。大家各司其职,解散吧。” 人群窸窸窣窣散去,各回各的岗位。李敬安转身走到杨春娟身边,压低了声音,只交代一句: “等会儿把刚才记的第一个,叫到我办公室来。就说我找她了解情况。” “是,所长。”杨春娟应得干脆。 李敬安转身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头的喧嚣齐齐隔断。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杨春娟领着那个叫苗桂兰的年轻姑娘走进来。苗桂兰垂着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透着拘谨,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踩疼了地面。 杨春娟十分懂事,先给李敬安倒了杯热水,又给苗桂兰倒了一杯,然后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这一方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两个人。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李敬安看着沙发上坐得笔直、不停搓手的苗桂兰,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慢慢起身,挨着她坐下,语气放得格外轻柔: “别紧张,桂兰。我就是找你随便聊聊,了解一下大家的工作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苗桂兰身子微微一颤,依旧不敢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敬安不紧不慢地开口,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是投石问路: “你先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里都有什么人?是怎么进到招待所来的?” 他心里门儿清:这第一招待所,迎来送往的都是厂里、部里的干部,万一哪个不起眼的服务员是某位领导的亲戚、家属,自己贸然伸手,那就是引火烧身。底细必须摸清楚——确认了无根无基,他才敢放胆走下一步。 苗桂兰声音细细的,老老实实答话: “所长,我叫苗桂兰,今年十九,现在是学徒工……我爸妈都在别的工厂上班,就是普通工人。我是通过正常招工考进来的。” 一听这话,李敬安心里的石头稳稳落了地。 父母普通工人,年纪小,学徒工,没背景没靠山——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器重的意味: “桂兰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刚到第一招待所上任,身边缺几个自己人、贴心人,想好好培养几个能干、可靠的同志。我看你踏实,本分,是个可塑之才,心里很看好你。你好好干,等转正之后,我对你委以重任——到时候岗位、待遇,都会不一样。” 苗桂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出惊喜的光,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真……真的吗?谢谢所长!谢谢所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李敬安心中暗笑。他手臂轻轻一抬,十分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苗桂兰的脸颊“唰”地红透了,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身子微微发僵,却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李敬安对此甚是满意,语气愈发温柔: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情况,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委屈,不用跟别人说,直接来找我就行。我给你撑腰。” “嗯……我知道了,所长。”苗桂兰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麻烦你去里面的休息室,帮我收拾整理一下好吗。”李敬安松开手,温声吩咐。 “好。”苗桂兰连忙点头,起身快步走进里间的休息室。 李敬安端起桌上的水杯,仰头一口喝尽。他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慢慢站起身,伸手提了提裤腰,随后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那台从上海带回来的相机。 他转身走向休息室,推开门,迈步进去,反手将门带上——“咔嗒”一声,插销从里头插死了。 屋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慌的轻呼。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156章 许大茂报道 许大茂今儿个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身中山装干干净净,头发抹了刨花水,梳得油光锃亮,一根根都服服帖帖地趴着。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慢悠悠往前院走,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刚拐过月亮门,三大爷闫埠贵正蹲在墙角择韭菜,抬眼一瞅,眼珠子立马瞪圆了: “呦嗬!大茂!这什么日子口儿啊?打扮得跟新姑爷似的,这么利索?” 许大茂下巴微微一扬,想绷着点,可那笑纹愣是从眼角挤了出来: “呵呵,三大爷,没什么。这不敬安哥非点名让我去第一招待所帮忙嘛,我总不能穿得太邋遢,给他丢人不是?” “真的?”闫埠贵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地上了,蹭地站起来,“你换工作了?不放电影了?” 放电影可是许大茂的肥差——走乡串镇,到处跑,有外快,还能划拉点土特产。院里谁不眼红? 许大茂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嗨,敬安哥说了,他刚上任,招待所里没一个自己人,工作不好开展,非要我过去帮他。我这人您也知道,最讲义气,朋友开口了,我哪能薄了他的面子?虽说放电影好处是不少,可兄弟情义更重要,对吧?” 闫埠贵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紧走两步凑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大茂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有出息!那个……三大爷求你帮个忙,成不成?” “嗨!三大爷,您这话说的!什么帮不帮的,有事您尽管张嘴!”许大茂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闫埠贵脸上的笑立刻垮下来,换上一副苦相,压低声音: “你看你解成兄弟,档案一直在厂里压着,到现在都解决不了。工作报不上,媳妇说不上,整天闷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再这么下去就废了。你跟李敬安现在天天在一块儿,能不能帮我探探口风,问问到底啥时候能给解决?”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僵在那儿了。 他心里门儿清:闫解成的档案,摆明了是李敬安故意压着整闫埠贵的,谁沾谁倒霉。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他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摆手: “啊?三大爷,这事我可帮不了您!解成的事,您得自己去问李所长——咱们都在一个院里住着,我给您传话,像什么话?不合适,真不合适!” 说完,他推着车就想绕开。 闫埠贵急了,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挡住去路,脸上又是哀求又是苦涩: “大茂啊,我是真没辙了!我去找过他好几回,他都不松口。解成现在人都快废了!你就帮帮忙,就帮我问一句,行不行?” 许大茂被他缠得脑仁疼,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给他指了条路: “三大爷,我跟您掏心窝子——想解决这事儿,您别的路都没有,只能出回血。而且不是小出血,是大出血!您舍得东西、舍得礼,事情才有戏。” 说完,他一把握开闫埠贵,推着车紧走几步,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闫埠贵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愁眉苦脸地蹲回墙角,唉声叹气,连地上的韭菜都忘了捡。 正叹着气,二大爷刘海忠从院里出来,拎着饭盒准备上班。见他那副模样,随口问道: “老闫,蹲这儿叹什么气?谁又招你了?” 闫埠贵抬起头,一脸苦相: “老刘啊,这不刚求大茂,让他帮我问问李敬安,解成档案的事儿。他不愿意帮忙。” 刘海忠“嗤”地笑了一声,一脸不屑: “嗨,你找他有什么用?一个放映员,能说上什么话?找他还不如找我呢!” 闫埠贵眼睛猛地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蹭”地站起来: “啊?老刘!你愿意帮我去打探打探?” 刘海忠脸上的表情一僵,连忙改口: “呃……我的意思是,找他、找我,都一样——都不管用!你还不如直接自己去找李敬安,当面锣对面鼓地说。” 闫埠贵刚燃起的火苗,“噗”地灭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怏怏地嘟囔: “不一样……他现在都去招待所上班了,跟李敬安天天在一块儿,肯定好说话……” “你说什么?”刘海忠一下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大茂去招待所上班了?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啊,就刚才。”闫埠贵一脸奇怪,“怎么,你不知道?” 刘海忠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 许大茂——居然被李敬安直接调去第一招待所了? 他心里又嫉又恨,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理闫埠贵了,阴沉着脸,快步走了。 --- 轧钢厂第一招待所,所长办公室。 “笃笃笃——”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头也没抬,语气沉稳。 门推开,杨春娟走进来,微微欠身: “所长,门卫室打电话来,说外面有个叫许大茂的同志,说是来找您入职报到。” 李敬安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哦,是他。你让门卫放他进来,带他去办入职手续。办完了领他过来见我。” “好的,所长。”杨春娟轻轻退了出去。 大约一节课的工夫,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人还没进来,谄媚的声音先到了: “李哥!” 许大茂满脸堆笑,兴冲冲地跨进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腰杆比往常挺得直,脚步比往常迈得大,连那双旧皮鞋都擦得锃亮。 李敬安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大茂来了,坐。” 又对门口的杨春娟示意:“倒茶。” 杨春娟很快端上两杯热茶,轻轻放下,安静退出。 李敬安隔着办公桌,抬手一抛,一支香烟稳稳飞向许大茂。 “谢谢哥!”许大茂连忙伸手接住,却没急着点上,而是一脸讨好地看着李敬安。见李敬安也抽出一支,他立刻窜上前,掏出火柴,“嚓”地划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李敬安深吸一口,微微点头,对他的懂事很是受用。 等许大茂坐回沙发,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大茂啊,你以后在我这儿,任务可不轻,担子有点重。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许大茂立刻坐直了,胸脯一挺: “哥!您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许大茂绝不含糊!” 李敬安笑了笑,吐出一口烟,语气沉下来: “我把你从宣传科调过来,是寄予厚望的。你不知道,第一招待所前任所长出事被带走,连带好几个部门经理全卷进去了。现在这里一盘散沙,全是外人,没一个我能信得过的心腹。这时候把你调过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大茂的脸“腾”地红了,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 “李哥!谢谢您!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别的话我就不说了,您看我以后的表现!我绝不给您丢脸!” “呵呵,坐下,坐下。”李敬安笑着摆手,等他平复了,才接着说,“你先在办公室帮忙,主要负责联络协调——跑跑厂里、冶金部,送文件、传消息、安排会议。如果所里有接待、有会议,你还要帮我盯着会议厅那边的秩序、布置、后勤。一摊子事都要上手。你可不能嫌麻烦、怕累。” 许大茂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李哥,您这话说的!您这是看得起我,我心里全明白!再累我都愿意!” “行,我没看错你。”李敬安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我如果有酒场、有应酬需要人陪,你得上——帮我挡酒、撑场面。” “没问题!”许大茂一挺腰杆激动的说,“您放心,喝酒这事儿我没二话!您就瞧好吧!” “好。那你先去办公室熟悉熟悉环境,再去会议厅、接待室转一转,把地方都摸清楚。” “好的李哥!您忙,我先出去了!” 许大茂连忙起身,刚要迈步,又被李敬安叫住。 “等一下,大茂。” 许大茂立刻站住:“哥,您还有吩咐?” 李敬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你找时间,弄一身像样点的衣服。你现在穿的也是中山装,但料子太普通,跟你以后的工作不搭。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要跟厂里、部里的干部打交道——得换好料子的,穿得体面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 “你现在虽然还是工人身份,但干的是部门经理的活。等再过一两年,我直接给你转成干部编制,谁也说不出二话。记住,你的穿着打扮,不能丢第一招待所的脸。” “是是是!”许大茂连连点头,脑袋晕乎乎的,像喝了二两,“我下班马上去办!马上去弄!” 此刻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只觉得李敬安说得太对了。 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往后,他再也不用跟着那些乡下的泥腿子斤斤计较,为了一点土特产耍心眼、费口舌。他要跟干部、跟领导打交道,要进体制、奔前程,要做人上人。 许大茂满心欢喜、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敬安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许大茂这个人,好用——比陈青好用得多。 别的不说,光是身份这一条,就足够稳妥——许大茂是资本家的女婿。在这个年代,根子上就带着“污点”,没有靠山,没有退路。将来除了死死依靠自己,别无选择。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第157章 显摆 傍晚时分,招待所门前李敬安,一见魏佳玲的身影出现,立刻笑着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的得意:“佳玲,来了。进来瞧瞧,咱们家这招待所现在怎么样,还入得了你的眼吧?” 魏佳玲挽着他的手缓步走入大厅,目光从容地打量着四周。地面水磨石擦得锃亮,墙面整洁一新,服务员们衣着统一、站姿端正,整体布置既规整又透着几分体面,她轻轻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不少。” 一路上,无论是往来的服务员、领班,还是路过的后勤人员,见到李敬安无不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问好:“所长好。” 李敬安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神色沉稳淡然,带着身居上位的从容,一路引着魏佳玲走进了自己的所长办公室。 魏佳玲进屋后随意扫了一圈,办公桌椅全是崭新样式,文件柜摆放整齐,窗台干净利落,处处透着清爽。她笑着开口:“还不错嘛,全是新置办的?” “上任留下的那些旧东西我全扔了。”李敬安靠在桌边,语气轻松,“新人新气象,既然接手了这里,就得有个新样子,不光自己看着舒心,对外也撑得起门面。” 说话间,魏佳玲注意到办公室内侧还藏着一扇木门,好奇心顿起,径直走过去伸手推开。 李敬安连忙跟上,随口解释道:“这是上任所长自己改造的休息室,我想着平时中午能歇会儿,方便办公,就没让人拆掉,留着也实用。” 里间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立柜,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一眼就能望到头。魏佳玲索性往床上坐了坐,试了试软硬,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拍了拍衣角。 李敬安赶紧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提议:“佳玲,我提前跟厨房打过招呼,给你准备了几道爱吃的菜,咱们过去吃饭吧?” “好。”魏佳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今天咱们就别回小院了吧,在这儿住挺好,省得来回折腾,也清净。” “行。”李敬安一口答应,“也别在这办公室凑活,等吃完饭我让人开个高档套间,带独立卫浴,环境比这儿舒服多了。明天早上让司机送你上班,咱家现在也有车了,不用再麻烦占着你爸的车。” 魏佳玲脸上露出笑意,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那干脆留一间固定的套房,以后就归咱们住。你那个小院住着实在别扭,上个厕所我都不习惯,麻烦得很,干脆直接搬过来。” “不行。”李敬安微微皱眉,态度坚决,“可以经常过来住,但天天落脚在招待所,影响不好。我刚上任,正是立规矩、树形象的时候,不能让人抓了话柄,说我以权谋私、搞特殊化。” 见魏佳玲瞬间撅起嘴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他又心软松了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好了,别生气,那就一半一半,两边轮流住,总行了吧?” 魏佳玲这才转怒为喜,脸上重新露出甜美的笑容,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来到招待所一个包间,刚坐下没多久,老黄就亲自端着菜品快步走了进来。他一听说李所长带对象过来吃饭,早就把传菜员的活儿全抢了,一门心思要在李敬安面前好好表现。 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油焖大虾端上桌,老黄特意小心翼翼地挪到魏佳玲面前,脸上堆着殷勤又恭敬的笑容:“您尝尝这道油焖大虾,是咱们后厨老师傅的拿手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魏佳玲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尝了尝,她淡淡评价:“不错,还成。” “行了老黄,有这五六个菜就够了,别再让厨房添菜了,多了也是浪费。”李敬安摆了摆手,“去拿瓶红酒过来。” “好嘞所长,我马上就来。”老黄应声快步退了出去,脚步轻快,生怕慢了半分。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李敬安主动给魏佳玲夹菜,语气关切:“怎么样佳玲,这些菜还可口吧?要是有不合口味的地方,我立马让后厨整改,保证让你吃得满意。” “都还行,中规中矩吧。”魏佳玲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咱们以后常过来吃,在家你做的饭菜不好吃,淮茹手艺也就那样,天天那几样,早就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李敬安心里暗自腹诽,你自己连饭都不会做,还好意思嫌弃别人,但嘴上依旧笑着附和:“嗨,这算什么大事,咱们自己的地方,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随时都能让厨房安排,不用客气。” 没过一会儿,老黄就拿着一瓶红酒快步走了进来,熟练地开瓶、斟酒,动作麻利又周到,斟完酒后依旧端着酒瓶站在一旁,半步都不肯离开,脸上始终挂着恭敬的笑。 李敬安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老黄啊,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家休息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没事所长,我等您吃完收拾完再回去就行,不耽误时间,也不费事。”老黄笑容不变,态度愈发恭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敬安的岳父是市委领导,上边还有冶金部副部长当靠山,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这是一条实打实的金大腿。这种能近距离表现忠心、刷存在感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会错过,只有抱紧这条大腿。 李敬安面带微笑,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对他这份懂事和上心的认可。 第158章 没标题 许大茂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走进院门,整个人意气风发,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头。 他上午在招待所熟悉各个部门环境,熟悉人员分工,下午又跑了厂里和冶金部的对接科室,和相关人员打招呼、混脸熟,整整忙碌了一天,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感。如今他打交道的全是领导干部,身份档次完全不同,连他自己都觉得整个人的气质都跟着提了起来。 “大茂,你可算回来了!我从下班一直等到现在,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听到院门动静,三大爷闫埠贵立马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堵在许大茂面前,脸上满是急切。 许大茂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哦,三大爷啊。你们这些基层人员,哪里懂我们这些跑外联的辛苦,哪能跟你们一样准点下班。我们忙点也是应该的。” 闫埠贵连忙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辛苦辛苦,确实辛苦……那个大茂,今天早上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找李敬安所长问了吗?” 许大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脸不耐烦:“我说三大爷,早上不是跟你说得明明白白吗?这事得你自己亲自去问。再说了,我们领导干部干的都是大事,为你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耽误时间?” “你们领导?”闫埠贵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一时没回过神。 “我的意思是,李所长时间宝贵,工作繁忙,我不能拿你的私事耽误招待所的正事。”许大茂连忙改口,不想和他多纠缠,“反正早上我已经给你出好主意了,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以后别再来找我说这事了,我也帮不上忙。” 说完,他不再理会闫埠贵,推着自行车就往中院走,脚步都快了几分。 闫埠贵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扬、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顿时火起,等许大茂走远后,忍不住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才去招待所上了一天班,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什么德行!翅膀还没硬就开始摆架子,真是小人得志。” 他嘀嘀咕咕骂了两句,实在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转身回了屋,心里依旧为儿子闫解成的事情愁眉不展。 中院里,秦淮茹正在水池边洗碗,看见许大茂走进来,笑着搭话:“大茂啊,听说你今天去招待所上班了?动作够快的,比我还先一步。” “呵呵,秦姐啊,对,我今天刚过去报到。”许大茂可以无视闫埠贵,却不敢怠慢秦淮茹。他心里清楚,秦淮茹也是靠着李敬安的人,小心应付总没有坏处。 “行啊,你算是熬出头了。”秦淮茹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说道,“过两天我也调去招待所,到时候你可得多罩着我点,咱们都是一个院的,互相照应。” “瞧您说的,哪儿用我罩着您。”许大茂连忙陪着笑,“我还想以后在单位里,您多关照关照我呢,您跟李所长的关系,可比我近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傻柱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听见他们的对话,立马扯着嗓子开口嘲讽:“嘿,许大茂,干嘛呢?听说你小子不放电影了,跑招待所去伺候人了?这是弃暗投明,还是另寻高枝啊?” 许大茂脸色一黑,没好气地回怼:“管你什么事啊,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嗨,我这是当哥哥的关心你,你怎么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傻柱一脸嬉皮笑脸,语气里满是嘲讽。 “滚蛋吧,我不想搭理你。”许大茂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十足的傲气,“我还告诉你,哥们过两年就是正经干部了,你要认清形势,说话给我客气点。要不然我一句话,就让你在厂里吃不了兜着走。” “呦,还干部,你配吗?”傻柱嗤笑一声,立马挽起袖子往前凑,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就算老天爷瞎了眼让你当了干部,你还能怎么着啊?来来来,孙子,试吧试吧,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许大茂知道傻柱浑不吝,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吃亏,连忙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躲,嘴里还不依不饶:“粗鲁!我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天就不跟你计较,咱们走着瞧!” “孙子!别走啊!有本事别跑!”傻柱在身后大喊,一脸不屑。 “傻柱,你消停点。”秦淮茹连忙伸手拉住他,轻声劝道,“我给你说,许大茂以后保不齐就真能当上干部,你以后收收自己的脾气,对他客气点,没坏处,别到时候吃亏了才后悔。” “我对他客气?姥姥!”傻柱一脸不屑,满脸不服气,“就算他靠拍马屁混上个一官半职,他能拿我怎么样?谁又真的看得起他。他也就是这点本事,我才不怕他。” 许大茂快步走进后院,推门进了屋。 娄晓娥正坐在桌边吃面条,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在外面吃过了吗?” “你也不知道等等我,就自己先吃了。”许大茂略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是觉得你又要陪领导喝酒应酬吗?谁知道你回来这么晚。锅里还有,你自己去盛一碗吧。”娄晓娥低头继续吃饭。 许大茂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碗,盛了一碗面条坐到饭桌旁,一边吃一边开口:“娥子,我跟你商量个事,正经事。” 娄晓娥抬了抬眼,一脸无奈:“又有什么事啊?我可先给你说好,我可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给你去送礼打点了,家里能拿得出手的都差不多了。” “嗨,你想哪去了,不是这事。”许大茂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我现在的工作,天天跟部委、厂办的领导联络沟通,出入的都是体面场合,你看我穿的这身衣服,料子普通,样式也旧,跟人家站在一起实在不搭,显得寒酸。今天李所长还特意提醒我了,让我弄一身高档面料的中山装,方便工作应酬,不能丢了招待所的脸。” “你去买不就行了吗?咱们又不是没钱,花钱买一身就是了。” “我要是能买到,还用跟你商量吗?”许大茂苦着脸解释,“那些高档面料、得有专门的票,有钱都没地方买。只能麻烦你回趟娘家,去咱爸那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弄几张票,他老人家门路广,应该有办法。” 不等娄晓娥开口拒绝,他又连忙补充道:“你可得支持我啊,李所长都答应我了,只要我好好干,用不了两年,就给我解决干部身份,直接转干。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回了,不能马虎。” 娄晓娥也知道这是许大茂难得的机会,错过了这次,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缘。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头答应下来,准备抽时间回娘家问问父亲。 招待所一间套房内。 魏佳玲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穿着宽松的衣衫,头发湿漉漉的,肌肤透着水汽,见李敬安坐在外间客厅的沙发上,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娇嗔道:“喊你跟我一起洗你还不肯,你怎么还不换睡衣啊?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我一会儿还得下去转转,巡查一下晚班人员的工作状态,刚接手,很多事都不放心,不亲自看一眼睡不着。”李敬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啊,你怎么还出去啊,不行,我都洗好了,你不许走。”魏佳玲在他怀里不停撒娇,不肯松手。 “佳玲啊,我刚来招待所,千头万绪的,很多工作都还没理顺,人心也没稳住。”李敬安柔声哄着,“等过两天我把工作安排妥当,人员都熟悉了,一定好好陪你,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行吗?” 魏佳玲在他怀里腻歪了好一阵子,又撒娇耍赖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放他离开。 “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我得把各个部门都巡查一遍,客房、后勤、安保、前台都要走到,要不少时间,不亲自看一眼,我实在不放心。”李敬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魏佳玲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阻拦。 李敬安这才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出门后,朝着楼上走去。 铛铛铛…… “雨菲,是我,开门。” 第159章 松口 李敬安家。 门一拉开,许大茂刚迈步进去,一眼就瞅见了正跪在地上的闫埠贵,整个人当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勾起了坏笑。 闫埠贵也慌了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顺势往地上一趴,手在地上胡乱摸索,嘴里连声嚷嚷:“哎,我的眼镜呢?眼镜跑哪儿去了!” 许大茂抱着胳膊,一脸戏谑:“嘿嘿,三大爷,您眼镜不就好好架在鼻子上吗?” 闫埠贵一摸,果然还在,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一边爬起来一边打圆场:“啊……你看我这记性,老了老了,糊涂了,眼神也不济事了……” 许大茂憋着笑,没再继续戳破,径直走到了屋里。 李敬安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瞥了两人一眼,慢悠悠开口:“大茂啊,东西送去了吗?” “送到了李哥,您放心。”许大茂连忙应声。 早上李敬安让他给老家父母送一袋新米,是今天招待所刚运到的新粮,他一下班就去了。 李敬安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站得浑身不自在的闫埠贵,语气平淡:“行了三大爷,你的事我记在心上了,闫解成的档案我不会拖着不管,肯定给你个准信,耽误不了孩子,你就放心吧。” 说着,他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又指了指桌上放着的点心和烟酒:“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我这儿不缺,也不能收你的礼。” 闫埠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脸上满是惶恐:“别啊李所长,这就是我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下,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晚上都睡不好觉……” 他是真怕了,怕李敬安不收东西,转头又把闫解成的事压下去,那他家儿子就真没指望了。 李敬安见状,也不再推辞,摆了摆手:“行吧,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留下了。你先回去吧,我明天一上班就去找人事科问问,尽快给你信。” “哎!好!谢谢您了李所长!太谢谢您了!”闫埠贵连连鞠躬,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千恩万谢才往外挪。 “大茂,你跟三大爷一块儿回去吧,顺路。” “哎,好。李哥,那您早点休息。”许大茂应了一声,跟着闫埠贵一起出了门。 两人刚走出小院,李敬安就反手把门关上,从里面插好了插销。 院门外,就剩闫埠贵和许大茂两个人。 闫埠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地拉住许大茂:“大茂啊,今天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能胡说啊,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许大茂故作茫然,一脸疑惑:“啊?三大爷,您说什么事儿啊?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呢?” “就是……就是刚才找眼镜那事儿。”闫埠贵吞吞吐吐,实在不好意思明说自己下跪。 许大茂恍然大悟,拍了拍胸脯:“哦,您说这个啊,这有啥的。您放心,我不是那种到处乱嚼舌根、造谣生事的人,这话我烂在肚子里。” 闫埠贵这才松了口气,再三叮嘱几句,才慌慌张张地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他刚转过身,就撞见端着一盆洗脚水往外走的傻柱。 傻柱一看见许大茂在中院晃悠,立马皱起眉,张口就没好话:“我说你干嘛呢?这大半夜的不回后院睡觉,在中院晃悠,又想憋什么坏水呢?” 许大茂立马不乐意了:“我说你个傻柱,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这中院是你家开的?我想站哪儿就站哪儿,你管得着吗?” 他本来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一脸神秘地凑了过去。 “哎,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天哥们高兴,告诉你个秘密。” 傻柱翻了个白眼:“有屁快放,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许大茂这时候也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把刚才在李敬安家看见闫埠贵跪地送礼的事儿,添油加醋跟傻柱说了一遍。 傻柱听完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一早,轧钢厂第一招待所。 李敬安把秦淮茹、姜月白、老黄几人叫到了办公室,开始安排岗位。 “淮茹,你去客房部当班长,管着楼层服务和卫生。月白,你调到前台,负责登记、接待、问询。老黄,你领着她们俩下去熟悉熟悉,安排到位。” 老黄闻言连忙点头哈腰:“好的所长,我这就去办!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许望舒安排好了吗?”李敬安随口问了一句。 “安排好了所长,按您的意思,把他放到门卫室了,看大门、登记进出,活儿也轻松。” “行,那就这样。你们跟着黄副所长去吧,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再过来找我。” “知道了。”姜月白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秦淮茹倒是显得从容不少,笑着应了一声,两人跟着老黄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刚消停没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进。” 门一开,周雨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菜单,递到李敬安面前:“李哥,这是过两天冶金部会议结束之后的宴会菜单,您看看行不行,要是没问题,我就往厂里和部里报了。” 周雨菲已经正式到招待所上班,李敬安把宴会厅、餐厅这一摊子全交给了她,打算等过段时间风头顺了,就给她办以工代干,直接转成干部身份。 李敬安接过菜单,大致翻了一遍,菜品荤素搭配,冷热齐全,既有体面硬菜,也有本地特色,挑不出什么毛病。 “行,还可以,就按这个办。”他把菜单递回去,又补充一句,“另外多报两桌的量,我到时候找人过来试菜。” “好的李哥,我记下了。”周雨菲收好菜单,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敬安这一上午也没闲着,带着老黄一层楼一层楼巡查卫生,客房、走廊、洗手间、楼梯间,一处处看过去,不合格的当场点名整改。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第160章 风波 “这是谁拖的地?怎么没把水拖干净?这要是客人滑倒了谁负责?”李敬安皱起了眉。 老黄赶紧招呼负责这个楼层保洁的人。 “对不起,我刚才拖完之后还没来得及用干拖把弄干净,就有客人叫我去打扫卫生。”一个姑娘怯生生地回答。 李敬安看了她一眼,长得还不错,主要还是年轻,应该还不到二十岁。这时老黄凑过来小声说:“她是前任鲁所长的闺女,以前是在办公室干考勤的。出事后就把她调到保洁来了。” 李敬安看了老黄一眼,心里暗想:这家伙有点不地道啊,人家刚下去,你就把人家闺女调到保洁打扫卫生去了,真他妈现实。 “你这个事,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去我办公室找我,我需要评估一下你能胜任这个工作吗?”说完就带着老黄走了。 一直到傍晚,他才坐车回四合院。 车子路过招待所大门时,李敬安摇下车窗,对着门卫室喊了一声:“望舒啊,第一天上班,怎么样?还习惯吗?” 许望舒正坐在门卫亭里,一看见是李敬安,“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李所长!谢谢您关心,我挺好的,这儿活儿轻松,我完全能干得了!” “那就行,我就知道你是干这个的料。”李敬安笑了笑,“好好干,给我把门看好,比什么都强。” 车子缓缓驶离招待所,朝着四合院方向开去。 等他回到自家小院门口,刚一下车,就听见四合院里闹哄哄一片,吵吵嚷嚷,像是在开全院大会。 院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中间空地上,易中海端坐在正中,面色沉肃,旁边坐着刘海忠,唯独不见闫埠贵的人影。 易中海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一拍膝盖,开门见山,目光直逼许大茂:“许大茂,我问你,是不是你传出去的,说闫老师为了巴结李敬安,又是送礼又是下跪,生怕人家不收?” 许大茂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无辜:“一大爷,这可真不是我!我今儿一早就去招待所上班了,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压根没回院子,哪儿有空传这些闲话?” “还说不是你?”三大妈立马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昨天晚上在李敬安家的,除了他就只有你,不是你说的,难道还是李敬安自个儿到处嚷嚷的?” 许大茂心里暗骂一声,他哪儿敢把火引到李敬安身上。 他下意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一眼就瞅见缩在后面的傻柱,当即伸手一指,底气十足地嚷道:“是傻柱!是他说的!我昨天晚上就跟他一个人提了一句,别人我谁都没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傻柱身上。 傻柱当场就急了,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辩解:“是……是他跟我说了不假,可他能跟我说,他就不能跟别人说吗?凭什么都赖我?” “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了!”许大茂咬死了不松口,“除了你,我半个字没跟别人提过!” “拉倒吧,谁能给你证明?”傻柱急得直跺脚。 许大茂立刻转向易中海:“一大爷,您问问大伙儿,最先从谁嘴里听说的,一问不就清楚了?” 易中海点点头,对着周围一圈街坊邻里开了口:“大家伙儿都说说,是谁最先跟你们说这件事的?” 院子里顿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没一会儿,就有三个家庭妇女站了出来,纷纷指认:“是傻柱跟我们说的!” “对,早上买菜的时候,他拉着我们说的。” “他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证据确凿,易中海看向傻柱,一脸恨铁不成钢:“柱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傻柱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彻底哑了火。 三大妈一听,当场就哭天抢地起来:“外院都传开了!甚至都传到学校去了!我家老头子被气得躺在床上,药都吃了好几顿了!你这个丧良心的,要是把我们家老闫气出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 “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儿,嘴快……”傻柱还想辩解。 易中海直接一挥手打断他,不愿听他找借口,转头看向三大妈:“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吧?” 三大妈抹着眼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道:“我们家老闫病了,抓药、看病都得花钱……怎么也得赔点钱吧。” 易中海点点头,看向许大茂和傻柱:“你们俩都听见了?一人掏两块钱,买点东西,一起去给闫埠贵赔礼道歉。” “啊?凭什么还有我的事啊?”许大茂立马急了,“都是傻柱到处乱传的,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这锅我不背!” “要不是你先编出这话,他能传得出去?”易中海眼睛一瞪,语气不容置疑,“一个编造,一个传播,谁也跑不了,没冤枉你们。” 许大茂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说,只能憋屈地认了。 易中海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刘海忠:“老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海忠这半天压根没在意谁传闲话,满脑子都是许大茂居然调到李敬安身边,一步登了天,心里又嫉妒又恼火,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立马阴恻恻地开了口:“我觉得吧,这事性质严重,属于个人作风败坏、影响恶劣,依我看,干脆报警,把他们俩抓起来得了!” 许大茂和傻柱全愣住了,一脸不敢置信。 “二大爷,我可没得罪你吧?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易中海也皱起了眉,连忙摆了摆手:“老刘,不至于,没到那种程度。再说苦主都没说要追究到底,差不多就行了。” 他怕刘海忠真把事情闹大,万一牵扯到李敬安,那整个院子都得跟着遭殃。 “行了,就按刚才说的办,大家伙儿散了吧,别在这儿围着了。” 刘海忠见易中海都这么说了,也只能悻悻作罢,心里那股火气却没处撒,看向许大茂的眼神愈发不善。一场全院批斗大会,就这么草草收了场。 许大茂和傻柱也在心里给刘海忠记上了一笔。 第161章 忙碌 秦淮茹刚巡查完三楼客房,正准备回服务台整理登记本,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朝她走来。对方神色客气,主动开口问道: “唉,同志,请问你是这儿的领班吗?” 秦淮茹停下脚步,脸上浮起标准的笑容:“是的,我是客房部领班秦淮茹,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是这样的。”男人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略显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明天就要回厂里了,今天想出去买点东西带回去。可我是外地的,手里没有本地票,想找人换点粮票、布票还有工业券……” 这是她的老业务了,也是她来这儿的第一笔生意。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沉稳地安抚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外地来的,要是在外面找人私下换票,不安全,也不保险。您缺什么票,尽管跟我说,我可以找同事帮您淘换一下,都是内部人,稳妥。” 中年男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连连点头:“那就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志!” “不过我得先跟您说明白。”秦淮茹语气认真,提前把话讲清楚,“内部帮忙淘换,肯定比外面私下换要吃点亏,票的比例上不会占便宜,但绝对安全,不会出任何问题。” “没事没事!”男人摆摆手,毫不在意,“只要安全、稳妥,不吃亏就行!我出门在外,就怕惹麻烦。” 两人三言两语,很快把交易谈妥。男人悄悄把钱塞到秦淮茹手里,秦淮茹转身去服务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备好的各类票证,快速清点好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票,千恩万谢地回了客房。 秦淮茹站在原地,轻轻捏了捏手里厚实的纸币,心里忍不住暗暗嘀咕:到底是厂里的领导干部,出手就是大方,随便换点票都这么阔绰,比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都多。她不动声色地把钱收好。 就在这时,所长办公室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李敬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清秀的姑娘——正是前所长的女儿,鲁萍。 李敬安抬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伸手自然地揽住鲁萍的肩膀: “鲁萍啊,你真是懂事。你记住,以后在所里,谁敢跟你过不去,谁敢给你脸色看,那就是跟我李敬安过不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鲁萍不敢躲开,只是低着头,小声应着:“谢谢李所长……” “谢什么。”李敬安看着她的模样,语气带了几分感慨,“你还是回办公室去吧,安心上班。老黄也真是太不懂事了,他就不想想,我跟你爸当年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出事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聊天。” 说到这里,李敬安的语气沉了几分:“以后所里谁敢乱传你的闲话,敢拿你爸的事说三道四,你直接来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谢谢李所长……”鲁萍的声音更低了。 “别叫李所长,生分。”李敬安笑了笑,语气随意,“叫我李哥就行,你要是愿意,叫我李叔也没关系。去吧,好好上班,别想太多。” 说完,他低头在鲁萍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又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示意她离开。 鲁萍脸色微红,低着头快步朝办公室走去,不敢回头。 李敬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了那台黑色的老式拨号电话。 “接李厂长。”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李怀德熟悉的声音。李敬安立刻换上热情的语气:“李哥,是我,敬安。我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哦?敬安,你说。” “是这样,我想跟厂里借一辆大车,出门用一趟。”李敬安语气从容,“不是拉东西,是拉人。” 那边的李怀德愣了一下:“拉人?那用小车不行吗?舒服体面。” “不用不用,一辆货车就够了。”李敬安笑着解释,“都是家里乡下的亲戚,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坐什么小车啊?再说我招待所里也有小车,真要派出去,好几辆都不够,还耽误厂里正常工作。就一辆货车,一车就全拉来了,方便省事。” “行,多大点事。”李怀德一口答应,“我现在就安排,下午出发,跑个来回完全来得及。” “那就麻烦您了,李哥。”李敬安语气诚恳,“等这事忙完,有空我请您来招待所,品鉴一下后厨的手艺,您也给指点指点,提提意见。” “哈哈,好说,回见!” “回见,李哥。” 李敬安挂掉电话,靠在桌边,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 昨天他就往怀柔打了电话,通知舅舅一家今天进城,来招待所吃顿饭、住一晚,第二天再送回去。借车的事一办妥,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转眼到了中午。 招待所餐厅的一个小包间里,李敬安和周雨菲相对而坐,吃着简单的工作餐。四道菜,两荤两素。 周雨菲现在全权负责餐饮部。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李敬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雨菲啊,今天晚上那两桌家宴,我让后厨准备的,都安排好了吗?” 周雨菲立刻放下筷子,认真点头:“李哥放心,我一早就跟厨师长交代过了,菜色、分量、时间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耽误您的事。” “好,那我就放心了。”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当当当——” “进来。” 门被推开,许大茂小心翼翼地探进头,一见李敬安,立刻满脸堆笑:“李哥。” “大茂啊,吃饭了吗?”李敬安抬眼问道。 “吃完了李哥,早就吃完了。”许大茂快步走进来,姿态恭敬,“是这样,李哥,明天冶金部会议的会场,已经全部布置好了,我想请您下午过去视察一下,帮我查缺补漏,我心里也好踏实。” 李敬安微微颔首。 这是他上任以来接待的第一场部级会议,至关重要,关系到他在冶金系统和轧钢厂的脸面,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行,一会我吃完就过去看看。” “好嘞!那您慢慢吃,我先回去等着您!”许大茂连忙应声,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小盆汤进来了。 “李哥,这是我专门让后厨给你炖的鸽子汤,你尝尝。”周雨菲站起身就要给李敬安盛一碗。 谁知服务员放得时候把汤洒出来一点,正好溅到李敬安的裤子上。 “你……”还不等李敬安骂出来,一旁的周雨菲已经接过去了。 “你还能不能干了,真是个猪脑子,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你也别在这干了,去厕所打扫卫生吧。”周雨菲的手都要指到服务员的脸上了。 “对不起所长,对不起。”服务员一个劲的道歉。 “行了雨菲,就几滴没关系。”李敬安看了看裤子没留下什么痕迹。 “滚出去 ,等我回头再给你算账。”周雨菲狠狠瞪了她一眼。 李敬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几口饭,擦了擦嘴,起身朝着辅楼的会议厅走去。 第162章 亲戚 中型会议厅里,许大茂早已带着一排服务员等候在门口,见李敬安走来,立刻迎了上去。 “李哥,您可来了,您看看整体布置怎么样,还有什么需要改的?” 李敬安没有立刻看会场布置,目光反而缓缓扫过一旁站得笔直的女服务员们,心里暗暗盘算:这批姑娘质量是真不错,年轻、端正、听话。可把许大茂放在这么多女人堆里,可不行……这家伙他了解,意志不坚定,早晚要犯错误。回去得想个办法,把他调开,他现在还担负着外联的工作,得给他减减负才行。 他收回心思,这才迈步走进会场,边走边看。 许大茂跟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解着桌签、水杯、席卡、音响、灯光的布置。李敬安意外地发现,这会儿居然已经有人用拉绳定位的方式规整座位,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后来才流行的办法。 当然,身为新任所长,视察工作绝不能挑不出一点毛病,否则就显得自己水平不够、压不住阵脚。 李敬安微微皱眉,指着过道开口:“过道间距再放大一点,领导们进出、走动要宽敞,不能显得局促。” 又指向主席台:“主席台再往前挪一点,视野更开阔,拍照、讲话都体面。” “还有这边,热水壶统一放在右侧,方便领导拿取,不要左右乱放。” 许大茂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飞快记下,嘴里不停应着:“好的李哥!我马上改!立刻就调整!” 下午三点多,一辆绿色的轧钢厂货车缓缓驶进第一招待所的大门,车轮碾过地面,扬起淡淡的尘土。 车斗里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足足十几号,一个个穿着朴素的布衣布鞋,脸上带着乡下人进城的拘谨与新鲜,正是李敬安的大舅、二舅两家人。 车子刚停稳,李敬安就牵着魏佳玲的手迎了上去。今天他特意让魏佳玲提前下班,陪自己一起接待亲戚。 “大舅!二舅!可算到了!”李敬安笑着开口,语气热情,“这一路坐车,累坏了吧?” 大舅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哈哈一笑:“不累不累!坐车累什么!敞亮!” 二舅也跟着下来,连连点头:“就是,这不比驴车都强百倍!” 等所有人都下了车,李敬安才注意到车斗里还放着两床旧被子——显然是路上盖的,既防风又防寒,乡下人家出门,最是实在。 李敬安转到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隔着车窗扔给货车司机,笑着说道:“辛苦你了,师傅,这两包烟你拿着。回厂里休息一下。” 司机连忙道谢,调转车头,很快驶离了招待所。 李敬安转过身,领着一大家子人往大厅里走。一群乡下人簇拥在一起,立刻引来不少服务员的目光,可谁也不敢多议论,只是低头默默做事。 “淮茹!过来一下!”李敬安朝着大厅里喊了一声。 秦淮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李哥,您叫我?” 李敬安扭头对大舅二舅说道:“你们先跟着秦领班去客房休息一会儿,喝口水,喘口气,等晚上我让服务员喊你们下来吃饭。” 说完,他又看向秦淮茹,吩咐道:“这些都是我家里的亲戚,就交给你了,分配好,照顾周到一点。” “放心吧李哥,交给我,绝对没问题。”秦淮茹一口应下,转身对着一群亲戚笑着招手,“来,大家跟着我走,慢点走,不着急……” 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跟着秦淮茹往楼梯口走。大人们都拘谨得很,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眼神好奇却不敢乱看;孩子们可不管这些,一进这么气派的大楼,立刻撒欢乱跑,叽叽喳喳,清脆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随即就传来大人压低声音的呵斥。 没等多久,接李敬安父母和姐姐一家的车子也回来了。老两口和姐姐、姐夫、孩子一下车,也没跟李敬安多寒暄,直接兴冲冲去了舅舅们的房间,一家人凑在一起叙旧。 李敬安没有跟着凑热闹,和魏佳玲安安静静待在办公室里,说着闲话,等着晚上开席。 傍晚时分,招待所最大的包间里,两张崭新的大圆桌已经摆好。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孩子们随便坐,热热闹闹,挤得满满当当。服务员们端着盘子来回穿梭,一盘盘硬菜接连上桌:红烧肉、油焖大虾、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香气扑鼻,看得一群乡下亲戚眼花缭乱。 大舅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气派的包间,忍不住连连感叹:“敬安啊,你现在可真是成大领导了!咱们十里八村,谁能有你这本事?谁能进这么好的地方吃饭、睡觉?我们这是跟着你沾光了!沾大光了!” 二舅也跟着点头:“是啊,以前想都不敢想,能进这种地方……” 李敬安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意,端起酒杯,对着两位舅舅开口:“大舅、二舅,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过来享受享受的。回去睡觉前去泡个澡,舒舒服服的。” “那感情好,我回去也有的说了。”大舅笑道。 “我也是,也得让他们开开眼界。”二舅跟着乐。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李敬安语气郑重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个正事。大表哥、二表哥,还有表弟,我已经给他们在怀柔安排了三个临时工的名额。等再过两年,我这边操作一下,直接给他们转正,变成正式工人,端上铁饭碗。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这话一出,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下来。大舅二舅两家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转正成正式工人,吃上商品粮,那可是乡下人一辈子的追求! 愣了几秒,欢呼声、感谢声瞬间爆发出来。表哥表弟都激动得手直抖,两位舅妈更是红了眼眶,抹着眼泪,嘴里不停说着“谢谢敬安”,有人甚至激动得哭出了声。 李敬安连忙抬手安抚:“别哭别哭,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家里还有没成年的表弟、表妹,你们也放心,我不会不管他们,等长大了,我照样给他们安排出路。” 一大家子人彻底被这份巨大的惊喜砸懵了,除了不停道谢,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敬安特意端着酒杯,走到大表哥身边,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小声说:“哥,去年我的事,多亏了你帮忙,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杯酒,我敬你。” 大表哥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手都在抖:“敬安,你……你这是折煞我了!都是自家兄弟,应该的!应该的!” “都在酒里了。”李敬安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第163章 会议举行 “大茂,动作快点!把这些粮食都搬上车,就停在招待所门口!” 李敬安站在招待所正门前的空地上,抬手朝院里的两袋粮食一指。许大茂连忙应声,弯腰扛起一袋沉甸甸的粮食,快步往卡车方向走。一旁的表哥表弟也立刻上手帮忙,几人合力将一袋粮食稳稳搬上轧钢厂调拨来的卡车。 不远处,李敬安的大舅正陪着李母在廊下说话,眼见两大袋粮食被装上车,脸上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忙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过意不去:“敬安啊,你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这一趟过来,吃住都被你安排,临走还要拿这么多东西,实在是太破费了。” 李敬安闻言停下手中的指挥,笑着走到大舅面前,拍了拍衣摆:“舅,您就安心带上,这点东西对我来说现在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当挂在心上。” “就是,大哥,孩子一片孝心,你们就收下吧,别让敬安心里不好受。”李父从一旁走过来,跟着开口劝慰。 “那……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二舅在一旁沉吟片刻,终究拗不过晚辈的心意,笑着应了下来。 李母紧紧拉着二舅的胳膊,眉眼温和地开口:“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本来就该这样。” 话音刚落,秦淮茹从招待所大厅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兜,走到李敬安面前轻声道:“李哥,按您的吩咐,烟酒都分好了,每兜一份。” 李敬安接过布兜,转手递到大舅和二舅面前:“大舅、二舅,我都给你们分好了,一人一兜,就是些寻常烟酒,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不能再说不收的话了。” 两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兜,脸上满是迟疑,连连摆手想要推辞。李母见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布兜硬塞进两人手里,他们才最终收下。一番推辞过后,大舅二舅带着家人,一一爬上了卡车的车厢,朝着车下的李敬安一家挥手道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招待所门口传来,周雨菲手里提着两条猪肉,小跑着过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来了来了,刚送来的猪肉,差点就耽误了!” 李敬安连忙上前接过猪肉,转手递给车上的表哥。看着卡车缓缓发动,渐渐驶离招待所的视线,李敬安又立刻吩咐,安排小车将李父李母以及姐姐一家送回住处。 安顿好所有家人后,他才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周雨菲。 “今天这些开销,全都记在冶金部招待的账上,按流程走就行。” 周雨菲连忙点头,恭敬地应道:“明白,李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交代完后,李敬安目光转向一直守在招待所门口、随时等候吩咐的许大茂,抬手招呼了一声:“大茂,过来。” 许大茂立刻快步上前,腰杆微微躬着,脸上堆着笑意:“李哥,您吩咐。” “今天的会议筹备工作,都准备好了吗?”李敬安沉声问道。 “李哥放心,所有事宜全都准备妥当,会场布置、资料摆放、人员安排,没有一丝疏漏!”许大茂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行,这是我们牵头筹备的第一次重要会议活动,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出现半点瑕疵,明白吗?”李敬安再三叮嘱,语气严肃。 周雨菲和许大茂齐齐点头,异口同声地应道:“谨记李哥吩咐,绝不出错!” 时间渐渐到了下午,参加冶金部重要会议的各级领导与工作人员开始陆续抵达招待所。李敬安与招待所的老黄主任一同站在门口迎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四辆黑色轿车依次驶入招待所的院落,稳稳停在正门台阶前。李敬安见状,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装,快步上前迎接,心中也暗自提起了精神。 轿车车门依次打开,为首的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威严,正是现任冶金部部长。 李敬安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愣——这张面孔,根本不是从前在影视剧里见过的、与傻柱相熟的那位大领导模样。他的目光迅速向后车扫去,直到看见第二辆车上走下来的人,心中才豁然明朗:原来傻柱认识的那位大领导,如今还是副部长,后面两辆车,分别下来另外两位副部长,排在最后一位的,正是与李敬安的老领导高副部长。 瞬息之间,李敬安便收敛了心中的思绪,脸上露出笑容,率先伸手朝部长走去:“部长,欢迎您莅临指导!我是招待所所长李敬安。” 部长伸手与他轻轻一握,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笑意:“哦,我们虽然未曾正式见过面,但你的名字,我可是早有耳闻。” 得益于李敬安岳父的影响,部长早已对这个招待所所长有所关注。 李敬安连忙躬身,语气谦逊:“感谢部长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么一个基层小所长。”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慢慢来,我很看好你。”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鼓励。 “多谢部长厚爱,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期望!”李敬安连忙道谢。 随后,他又依次与三位副部长握手致意,轮到高副部长时,对方对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一行人进入招待所大厅,考虑到会议要持续两天,李敬安立刻吩咐身边的秦淮茹:“淮茹,你安排服务员,领着各位领导先去客房休息,等待会议开始。” 秦淮茹连忙应下,熟练地招呼几位服务员上前,引导着部长与各位副部长前往提前安排好的套房。 下午的会议准时召开,整个过程顺利圆满。会场秩序井然,李敬安全程在旁协调保障,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会议结束后,招待所的宴会厅早已布置妥当。灯光芒璀璨,十几名服务员穿梭其间,端菜倒酒。 李敬安从外面快步走进宴会厅,径直走到主桌旁,俯身朝桌上的部长与各位副部长问道:“各位领导,今天的菜品还合口味吗?若是有什么意见,尽管吩咐,我立刻让后厨调整,提升水准。” “敬安啊,过来,坐我们这桌。”部长抬手招呼他,脸上带着笑意,“我得和你单独喝一杯。” 李敬安心中一喜,连忙吩咐身边的服务员:“快,加一把椅子,再拿一副碗筷和酒杯。” 一旁专门负责倒酒的服务员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为李敬安的酒杯斟满了烈酒。李敬安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主桌的各位领导微微躬身:“承蒙各位领导厚爱,我先提一杯,敬各位领导,感谢大家的信任与支持!”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好!” 桌上的领导们纷纷叫好。 李敬安又和部长们一人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厅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李敬安在推杯换盏之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细心观察着桌上的一举一动。他无意间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服务员上前为部长倒酒、布菜时,部长总会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瞄一眼身边年轻的服务员。 李敬安心中微微一动:若是能从这细节之处入手,或许自己身上那个“副”字,就能尽快去掉。 第164章 偷窃 两天的会议,在李敬安的全程统筹保障下,圆满落下帷幕。所有领导满意离去,招待所的各项工作也都顺利收尾。待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李敬安立刻招呼招待所的核心骨干聚在一起,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连日来辛苦忙碌的众人。 招待所的包间内,李敬安坐在主位,身旁依次坐着老黄、周雨菲、许大茂、秦淮茹,还有后厨的厨师长。气氛轻松愉悦。 李敬安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真诚:“来,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忙前忙后,毫无怨言,我敬大家一杯!” 话音刚落,老黄立刻站起身来,脸上迅速堆着恭敬的笑容,连忙开口:“所长这话就见外了!最辛苦的明明是您,全盘统筹,上下协调,所有事情都靠您一力支撑,我们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动动嘴皮子、跑跑腿而已,怎么能和您比?我提议,我们所有人一起,敬所长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附和,连连点头称是。一旁的许大茂斜睨了老黄一眼,心中暗自嘀咕:好家伙,这家伙拍马屁的功夫,比我还要厉害,真是深藏不露。 李敬安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对老黄颇为满意。起初李敬安还想着找机会将他调离,可经过这两天的共事,他发现老黄不仅办事牢靠,能力出众,情商更是极高,懂得察言观色,关键时刻总能顶得上。如今,他彻底改了主意,打算将老黄和后厨的厨师长一同纳入自己的核心圈子,好好培养。厨师长也是个明白人,自从李敬安上任以来,便一心向他靠拢。 众人正举杯畅饮,相谈甚欢之际,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老黄立刻放下酒杯,起身对着李敬安恭敬道:“所长,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免得打扰了大家的兴致。” 李敬安微微点头,沉声道:“嗯,去吧,看看怎么回事。” 老黄快步走出包间,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看向李敬安:“所长,是门卫抓住了一个后厨的人,偷偷从后厨往家里带东西。” 李敬安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暗自思忖:无非就是像傻柱那样,偷偷拿点剩菜剩饭罢了,都是寻常小事,也不知道门卫是哪位,这点小事也要闹到我这里来。 想到这里,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这点小事,你和厨师长、周雨菲一起处理就行了,不必来问我。” “所长,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老黄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劝道。 李敬安看了老黄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不就是带点菜吗,怎么还非要我亲自去看?他终究是站起身来。 包间里的许大茂、秦淮茹等人,也纷纷跟着起身,一同跟了出去。 一行人来到后厨门口的空地上,只见那里早已围满了人——后厨的厨师、帮工,餐厅的服务员,还有客房的保洁人员,全都凑过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中间的两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都闪开!所长来了!”老黄上前一步,大声呵斥着驱散人群,围观的员工们连忙让出一条通道,李敬安这才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只见门卫许望舒紧紧抓着一个年轻小伙的胳膊,神色严肃;地上扔着一个敞开的帆布兜,一整只新鲜的猪后腿露在外面,膘肥体壮,足足有二十多斤重。 李敬安看到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心中顿时来了火气。他原本以为只是拿点剩菜剩饭,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如此大胆,直接偷了一整只猪后腿。 “好家伙,你怎么不直接把整个后厨都搬空呢?”李敬安压着心头的怒火,看向那个年轻小伙,语气冰冷。 年轻小伙被许望舒抓着胳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这时,厨师长连忙上前,对着李敬安满脸歉意地说道:“所长,对不起,这是我的徒弟,是我没管教好,没想到他竟然能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有责任!” 说罢,厨师长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徒弟怒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所长说实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年轻小伙被师傅一吼,这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些肉,是这次会议没用完、剩下来的……我想着这些肉都已经入过账了,我拿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正都是要消耗掉的,这是我做菜的时候,凭本事省下来的……” 李敬安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怒火中烧:这些剩余的物资,现在全都是招待所的财产,这年轻人竟然明目张胆地把他李敬安的东西据为己有,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简直岂有此理。 李敬安指着年轻小伙,声色俱厉地怒斥道:“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社会的蛀虫!目无规矩,胆大妄为,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年轻小伙被李敬安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当即不服气地抬起头,反驳:“我不过就是拿点你们干部吃剩下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挖社会主义墙角了?” “你这是什么话?”李敬安步步紧逼,语气愈发严厉,“干部们辛勤工作,是为了国家发展,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没有我们兢兢业业地守护集体利益,没有国家的稳步发展,你们能过上现在的安稳日子吗?” “什么好日子?我看好日子都让你们干部享了!我们普通工人,日子一点都不好过!”年轻小伙一时冲动,口无遮拦地喊了出来。 这句话一出,周围围观的员工们脸色骤变,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李敬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如炬地盯着年轻小伙,语气带着彻骨的严肃:“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表达什么?你在影射什么?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看你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偷拿集体财物,你这是对我们干部队伍心存不满,更是对党、对社会主义制度心存不满!我倒想问问你,你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指使?” 说罢,李敬安故意抬眼,朝周围围观的人群扫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员工们纷纷低下头,躲避着他的视线,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现场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年轻小伙被李敬安这一连串的质问,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软,整个人瞬间懵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的气话,竟然被上升到了如此严重的高度。 厨师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上前一步,抬手就朝徒弟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声音颤抖地怒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是不是昏头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往外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说着,厨师长又要抬手打第二巴掌,李敬安立刻出声制止:“行了!” 厨师长的手僵在半空,连忙停下动作,低着头不敢作声。 李敬安不再看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小伙,扭头看向身边的老黄,语气冰冷而果断:“立刻给厂里保卫科打电话,让他们派人过来,把这个人先关起来,等候处理!明天一早,咱们再讨论对他的处理意见” 老黄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应道:“是,所长!我马上去办!” 周围的围观员工们看着眼前的一幕,全都噤若寒蝉。 第165章 疏离与求情 招待所办公室。 李敬安抬眼看向许大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大茂,你出去把刘海中打发了。这刘海中,不分场合就跑到这儿来找我,他能有什么事?” 心里暗暗盘算:如今他用不着刘海中,这人来得也太没眼色了。李敬安清楚刘海中来的用意——无非是见许大茂调到自己身边,前途光明,心里就坐不住了。可他也不想想,他能给自己干什么?脑子不灵光,办事又不活络。李敬安不会为了他去欠人情。现在他的级别上来了,人情可不便宜,哪能浪费在刘海中身上。 “好嘞,李哥,我这就去。”许大茂应得干脆,嘴角已不自觉地翘起来,话里话外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这个刘海中,真是没脑子,上班时间往这儿跑,也不明白领导整天日理万机,哪顾得上他那点小心思?您放心,我马上去打发他走,不让他再碍您的眼。” 他话锋一转,又开始给刘海中上眼药,嘴上跟抹了蜜似的:“您说这刘海中,头脑简单,嘴又笨,容易得罪人不说,真有什么事交给他,八成还得坏领导的事。这种人啊,离远点对谁都好。” 许大茂可记得前几天大会上刘海中那副嘴脸,这口气憋到现在,哪肯轻易放过。 李敬安摆了摆手,懒得再听。许大茂会意,乐乐呵呵地出了办公室,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推开门走到招待所大门口,就看见被门卫拦在外面的刘海中。 刘海中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挡在栅栏外的老鹅。他这两天在四合院里没见着李敬安——李敬安这两天压根没回去住,一直歇在招待所。他实在坐不住了,今天一大早就跑来表忠心。可他也不想想,自己现在除了这句“忠心”,还能拿出什么来?李敬安如今守着偌大的第一招待所,哪里还看得上他那点三瓜两枣。 许大茂双手往裤兜里一插,嬉皮笑脸地踱到门卫跟前,冲刘海中扬了扬下巴:“刘海中啊,刚才李所长跟我说了,让我转告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告诉我,我帮你转达;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回轧钢厂,别耽误本职工作。李所长还说了,让你一个工人,把心思放在干活上,别整天琢磨这些弯弯绕。”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不想想,你除了会摆弄铁块零件,你还会干什么?啊?你能干什么?” 刘海中的脸色当即变了,眼睛一瞪,声音都有些发紧:“你……这是李敬安说的?李敬安?” 许大茂眼珠一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这不是李所长亲口说的,但这是他的意思。我怕你听不明白,才跟你解释清楚。” 他瞧着刘海中那张脸从红涨成猪肝色,心里那叫一个畅快。前几天在大会上,刘海中那副要把自己送进去的嘴脸还历历在目——现在呢?小样,活该!落到我手里了吧? 许大茂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他赶紧收敛了表情,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压低声音说:“二大爷,你就回厂里好好干活吧,你这么做只会让李所长反感。要不这样——你也知道我现在跑外联,整天跟厂里领导打交道,等下回我跟你们车间主任吃饭,我帮你提一提。这种事用不着麻烦李所长,我就能给你办。你要是真有心,晚上弄两个菜,上我家来,咱们好好聊聊。” 刘海中盯着许大茂这张小人得志的脸,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他“哼”了一声,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身后,许大茂哪肯放过他,扯着嗓子喊:“二大爷,晚上我等你啊,咱们不见不散!对了,我看你们家又买鸡了,把鸡弄过来吧,我也挺喜欢吃二大爷家的鸡的!” 他看着刘海中越走越快、几乎小跑起来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双手往下一砸,大喊一声:“爽!” --- 许大茂前脚刚走,李敬安的办公室里又来了一拨人。 厨师长领着一对中年男女进了门,正是昨天偷东西那个厨师的父母。两人一进门,“扑通”一声就给李敬安跪下了,女人已经哭出了声。 “哎哎,这是干什么?赶快起来,赶快起来!” 李敬安赶紧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几步走过来,一边示意厨师长搭把手,一边弯腰去扶人。他父母被搀起来,仍是站不稳,女人靠在男人身上抹眼泪,男人也是一脸苦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所长,您……您高抬贵手啊,”男人终于挤出声音来,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孩子还年轻,不懂事,我们知道错了,求您……求您放他一马……” 女人也跟着哭:“他就一时糊涂,他不是那样的人啊李所长……” 李敬安将他们让到沙发上坐下,面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放得平缓:“你们先别哭,听我说两句。”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厂里会调查的,如果他只是拿点东西,没有别的事——我看着他毕竟是厨师长的徒弟,会从轻发落的。你们安心回家,等着结果就行了。” 他父母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被李敬安抬手止住了。他又安慰了几句,示意厨师长把人领出去。厨师长一边搀着那对夫妻往外走,一边低声安抚,好容易才把人劝出了门。 没一会儿,厨师长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李所长,我也是没办法。他再怎么说也是我徒弟,他父母昨天晚上一直在我家哭,我实在……实在没办法,才今天领着他们来的。” 李敬安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哎,没事,人之常情嘛。” 厨师长见他面色和缓,又试探着开口:“那个……李所长啊,我徒弟他……” 李敬安抬手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放心,如果没别的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会对他高抬一手。就算他真有事——你也放心,我很看好你,不会牵连到你。” 厨师长听了这话,脸上的局促一扫而空,连连点头,声音都亮了几分:“谢李所长,谢李所长!” “行了行了,不用这样,”李敬安笑了笑,摆手道,“快回去吧,后厨挺忙的,缺了你也不行。” “好的好的,李所长,我这就去忙了,我去忙了。”厨师长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出了门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 许大茂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嘿嘿,李哥,我已经把刘海中打发走了。”他凑到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这个刘海中,本来还死皮赖脸的,一定要在门口等您,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打发走的。” 李敬安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这里有个事吩咐你。” 许大茂立刻正了神色,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李哥您说,我听着呢。” “你下回外联去部里的时候,”李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部长的喜好。越清楚越好。” 许大茂眼珠一转,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李哥,你放心,我肯定把这事放在心上。” “行了,出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嘿嘿,您忙着,您忙着。”许大茂一边应着,一边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李敬安却没闲着。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沉吟着想了想,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种事,两手准备总归没错。 第166章 点火 临近中午,招待所里难得清静了些。李敬安通知各部门人员,大会议室集合。” 人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里头已是人声鼎沸,嘈杂得像开了锅。他迈步进去的一瞬间,喧嚣声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利刃齐刷刷切断,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李敬安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径直上了主席台,在最中央的位置落座。偌大的主席台上,只他一人孤零零坐着,连副所长老黄都坐在台下头一排。 他先是缓缓环视全场,那目光像一把把锤子,砸得前排几个人不自觉地低了低头。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桌上的喇叭都跟着嗡地尖响了一声,把台下许多人吓得一哆嗦。 “昨天发生的事,有在现场的看到了,没在的我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我就不再复述。”李敬安的声音不算高,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人耳朵里,“但昨天那件事,绝不是简单的小偷小摸!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重大政治事件!有人竟敢造谣抹黑我们的队伍,依我看,他的最终目的,就是想颠覆我们工人阶级的政权!” 他说到“颠覆”二字时,右手猛地往前一劈,仿佛要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刀斩断。台下静得连呼吸声都轻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他在招待所潜伏这么久,肯定也蛊惑了一些人。我们一定要睁大眼睛,深挖这些藏在群众里的害群之马,守护好我们得之不易的革命果实!” “大家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人整天抱怨,说些怪话?那背后,说不定就是想潜移默化地腐蚀你们!如果谁想起了什么线索,立刻到我办公室来谈!但记住,知情不报,后果自负!” 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另外,我要严正警告一些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下来,变得阴冷而缓慢,“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妄想逃脱人民专政的铁拳!自首,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训诫完毕,李敬安起身,掸了掸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前脚刚出门,空旷的大厅里后脚就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 午后休息室里。 姜月白正咬着嘴唇扶着窗户。 李敬安在她身后一手抓着她的脖子,好让她看清外面大门口许望舒。一只手扶着姜月白的腰肢。 “望舒真是干这个的料啊,”他低声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得意,“昨天立了大功。我琢磨着,该怎么奖励他。想来想去,最好的奖励,不就是你嘛?” “怎么样,喜欢这个奖励吗?” “嗯?说话!” “啪”…… 姜月白闷哼一声。 “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放心我会狠狠奖励你的。” 嘿嘿嘿…… 临近下班,李敬安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被磨蹭得黑漆漆的工作服,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裤缝上蹭了又蹭。他有些局促地挺直腰板,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李所长,我……我姓梁。” “梁师傅,请坐。”李敬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堆起和颜悦色的笑,还主动往前迎了一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敬安又吩咐一起进来的杨春娟倒水。 梁师傅坐下,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脸都涨红了几分:“李所长,我……我要举报!” 李敬安眉头微微一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鼓励。 梁师傅被他这么一看,胆子壮了些,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们班长以前跟我抱怨过,说现在的日子还不如从前。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但今天听了您刚才的讲话,我才反应过来——他这不是在给国民党招魂吗?他是不是隐藏的特务啊!”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巴巴地望着李敬安,像是一个交了答卷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李敬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快到几乎捕捉不到,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站起身走到梁师傅身边,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力重得梁师傅身子微微一侧。 “好啊!梁师傅,你的发现非常重要!”他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赞许,“你这件事,恰恰证明了我们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发动群众!有你们在,那些坏人才无处遁形!”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梁师傅,目光里满是欣赏:“从这件事能看出,你是个有觉悟、敢站出来的好同志!招待所就需要你这种人!” 梁师傅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觉得不好意思,硬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滑稽。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李敬安随即转向在一旁的杨春娟:“去通知黄副所长,把后勤保障班的班长立刻控制起来,严加调查!”他顿了顿,又转向梁师傅,“梁师傅,从今天起,你接替你们班长的位置,。” 梁师傅又惊又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愣了一瞬,随即胸脯挺得笔直,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亮:“啊?谢谢李所长!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回去后,我就盯着招待所里还有没有谁对……对领导不满!” 他说到“领导”两个字时,目光灼灼地望着李敬安,像是在表忠心。 李敬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唉,梁师傅——不是对领导不满,是对国家、对组织不满。” 他说这话时,恍惚间竟想起了刘海中。两人虽长相迥异,但那股对权力的热切向往与依附,却如出一辙——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恨不得把“忠诚”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给人看。 梁师傅连忙改口,声音更响亮了,像是生怕谁听不见似的:“是是是,是对国家不满!我明白了!” “好,那就这样吧。你先跟着杨秘书去吧。”李敬安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送梁师傅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心想,这才只是刚开始。 借着这件事,他要在招待所彻底树立起自己的权威,让上上下下都清楚——谁才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 有了第一个,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第167章 躁动 招待所里的气氛空前紧张。 后勤保障班原班长被举报带走调查的事,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大家现在见面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李敬安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服务员从里面走出来,李敬安亲自送她到门口。 “你回去以后要继续保持警惕,时刻关注周围的情况。敌人是非常狡猾的,有什么发现马上来向我报告。” “我知道了,所长,您放心,我一定睁大眼睛。” 李敬安回到办公室,拿起刚才那名服务员交来的举报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随手看了看,便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里面已经躺着好几份了,全是今天一大早收到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老黄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多久,黄副所长便急匆匆地赶到。“所长,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老黄,你一会儿去客房部,宣布一下,今天把晚班班长撤掉。告诉她,她的问题很严重,已经有好几个人举报她了,让她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想清楚了,就到我这儿来说明一下。要是她自己觉得没问题,那就等以后组织处理。” “好的,所长,我马上去。那班长由谁来接替呢?” “嗯……就让李晓燕暂时担任班长吧,后期如果表现出色,再给她转正。” “好的,所长,我这就去办。”老黄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这个消息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招待所更加躁动不安。到了下午,又传出有两名员工被停职回家反省、主动交代问题的消息,整个招待所彻底炸了锅。 当天下午,李敬安就收到了二十份举报信。他相信到明天还会更多——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今天这番阵势,肯定坐不住了。连锁反应,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当天晚上,四合院贾家。 “哎哟,你说咱们都是同事,你来就来吧,怎么还拿东西呀?”秦淮茹笑呵呵地招呼着。一位客房服务员进了屋,贾张氏见人提着礼物,也格外客气,忙着端茶倒水。 这名女服务员不是秦淮茹班组的。她知道秦淮茹是李所长调来的自己人,这两天招待所风波不断,找秦淮茹准没错。 “秦班长,我在招待所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朋友。咱们虽然才见几面,但我心里知道您肯定是好人,我就想和您交个朋友。” 秦淮茹瞥了一眼她带来的东西,心里对来意已经一清二楚,笑着说:“哎呀,咱们都是同事,不用这么见外。其实我对你的印象也特别好,真的。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啊,秦班长,我叫黄大妮。” “哦,大妮啊。咱们以后可得多多亲近。你也知道,我也是刚到招待所,身边也没个知心的人。” “哎哟,秦班长,您这话说的。以后咱们招待所不管大事小情,我肯定第一个就告诉您。”黄大妮赶紧抓住秦淮茹的手,表起了忠心。 “好好好,那你有什么事情要给我说吗?” “秦班长,我还真有事。我这人心直口快,可没有坏心眼,在招待所里从来没主动得罪过人。可我们班组有个老娘们整天跟我作对,不干人事,我感觉她今天肯定给我告了刁状,希望您能在李所长那儿替我说说。” “哦?是吗?那你没去所长那儿告她吗?”秦淮茹问。 “不瞒您说,其实下午我也去了。我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怕她告我,我才去的。” 秦淮茹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后院许大茂家。 许大茂正和娄晓娥吃饭,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谁呀?”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是我,维修班的老刘。” 许大茂一愣,没想到招待所的人会找到四合院来。他打开门,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提着两瓶酒站在门外。“老刘,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我住得也不远,隔两条街就到了,打听一下就找着了。” “来来来,进来坐。”许大茂把人让进屋里。 娄晓娥见来了客人,立刻起身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哎哟,打扰你们吃饭了。” “没事没事。”许大茂摆了摆手。 老刘把两瓶酒放到桌上,许大茂见状,问道:“这是干什么?” “我就是来认认门,希望以后在招待所,您能多关照关照。” “老刘啊,这话说的,大家都是同事,谁照顾谁呀?我不也就是个工人吗?”许大茂嘴上谦虚着,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咱们招待所谁不知道啊?您虽然现在是工人,但干的可是干部的活儿,提拔都是早晚的事。我怕以后您门槛高了,我进不来,就先过来认个门。” “你这话说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拉开与你们工人之间的距离。”许大茂被捧得晕乎乎的。 “谁不知道您许干部作风硬朗,为人正派。” “许干部”这三个字一出口,许大茂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蹿脑门,整个人激动得僵在原地,差点呻吟出声。 老刘见他半天没反应,赶紧喊了两句:“许干部!许干部!” 许大茂这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拉开椅子:“快坐快坐!娥子,倒水怎么还没好?把茶叶拿来,橱子里那罐好茶,不要高沫!” “哎哟,您别这么客气,我喝点白开水就行。”老刘连忙起身推辞,许大茂一把摁住他:“你都来了,我能让你喝白开水?传出去人家该说我了。” 娄晓娥端着水递给老刘,老刘赶紧道谢。她转身回里屋时,狠狠瞪了许大茂一眼,可许大茂早已忘乎所以,根本没瞧见。 “许干部,我今天来,是想以后维修班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您汇报,就怕您嫌烦。” “哎呀老刘,你这是为了工作,我烦什么?我的觉悟可没那么低。以后不管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就算我办不了,我后面还有李所长呢。我以前是轧钢厂宣传科的,是李所长专门调我过来的。你跟着我,就相当于跟着李所长。好好干,我肯定亏不了你。” “谢谢许干部!谢谢许干部!我一定追随您的步伐,绝不给您掉链子。” 许大茂被这一口一个“许干部”叫得浑身舒坦,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现在就有个立功机会。所长正在抓招待所里隐藏的坏分子,你要是有线索,直接跟我说或者找所长都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得抓住。” “我也想写举报信,就怕被别人报复。” “嗨,没事,尽管写,有我给你撑腰。谁敢报复你,就是针对我;针对我,就是针对李所长;针对李所长,就是针对组织。他没那个胆子,放心,组织给你撑腰。” “谢谢许干部!谢谢许干部!” 第168章 认罪书 老刘走后,许大茂盯着桌上的两瓶酒,还在不停地回味。娄晓娥从里屋出来,拍了他一下:“干嘛呢?坐这儿半天了。” “来,娥子,你看看这是什么!”许大茂满脸红光地指着桌上的酒。 “不就两瓶破酒吗,有什么稀奇的?” “什么叫破酒?这证明我的决定太正确了!” “我那镯子能买一卡车这样的酒。”娄晓娥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 “这才只是开始。这就跟做买卖一样,你那镯子是本,这就是利!你放心,等我转正之后,别说一个镯子,十个我都给你买。” “十个镯子我戴哪儿啊?净胡说八道。”娄晓娥看不惯他小人得志的样子,“去,赶紧把碗刷了。” 看着娄晓娥回了卧室,许大茂一边收拾东西,嘴里一边嘀嘀咕咕:“哼,我马上就是干部了,还让我刷碗,咱们以后等着瞧。” 刘海中家,刘海中趴在窗边一直盯着外面。二大妈凑过来问:“老头子啊,你趴在窗子那儿瞅半天了,干嘛呢?” “看许大茂家。” “看他干什么?” “你懂什么?我刚才看见有人提着两瓶酒去他家,刚空着手出来,这是给他送礼的!” “给许大茂送礼?他不就是个工人吗?你看清楚了?” “我当然看清楚了,一直盯着呢!他是工人,可他跟着李敬安,不知道送了什么好处才被调到身边。看样子许大茂以后要不一样了,怕是能转成干部。”刘海中一阵泄气,“也怪咱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穷人,没家底,不然哪轮得到许大茂这个小人在那儿蹦跶。” “我觉得咱们这样就挺好,不一定非得巴结李敬安。你不去找他之后,鸡蛋不也续上了吗?之前为了巴结他,好几个月没吃上鸡蛋了。” “快把嘴闭上吧!别说几个月不吃鸡蛋,就算我一辈子不吃鸡蛋都行,鸡蛋算个什么东西?”看着二大妈一脸不以为然,刘海中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 第二天,办公室里,李敬安看着桌上又多出来的厚厚一摞举报信,随手翻了翻,便和昨天的放到了一起。 许大茂推门进来,满脸殷勤地说:“李哥,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哦?跟我说说。” “嘿嘿,咱们冶金部部长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打羽毛球。这消息绝对准,我问了四五个人,错不了。” “行,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出去吧。” “哎哎,好嘞,李哥,您忙。” 许大茂出去后,李敬安靠在办公椅上盘算起来。许大茂的消息和自己打听来的对上了,可他还是犯了难——总不能平白无故跑去找部长打羽毛球,部长也没理由陪他打。一时想不出怎么切入,他索性先抛到脑后,处理眼前的事。 他拿起电话:“杨秘书,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杨春娟走进办公室:“所长,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这个前台给我叫来。”李敬安递给杨春娟一张纸。杨春娟接过来一看,是举报其中一个前台的一封举报信。“好的,所长,我这就去。” 没过多久,杨春娟带着前台进来:“所长,人我带来了。”她把举报信放到办公桌上,身后的前台紧张得浑身发抖,她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了。 李敬安示意杨春娟先出去。门关上后,他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捏着那张纸甩得沙沙作响,冷冷地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知道。”前台吓得声音发颤,瑟瑟发抖。 “没想到啊,你这个小姑娘,竟然敢胡说八道,说什么日子过不下去了。” “所长,我那是前两年困难的时候说的。”前台赶紧解释,说话已经带了哭腔。 “困难?什么时候困难了?咱们国家从来都是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你还敢当面胡说,果然没冤枉你。” “不是的,所长,不是这样的……”前台心里绝望到了极点。这话她只跟最要好、以姐妹相称的同事说过,就她们两个人知道,没想到转头就被出卖了。 李敬安继续逼问:“你承不承认你说过这句话?”前台哽咽着点了点头。 “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你知道后果吗?” 前台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敬安眉头一皱:“起来吧,别哭了。你的运气很好,我刚到招待所,不想把事情搞大。” 前台赶紧止住哭泣,抬头满是期盼地望着他。 李敬安嘴角一扬:“但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去写个悔过书,把说这句话的原因、时间、地点、人物都写清楚,签字摁手印。”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递给她:“好好想,好好写。这份悔过书我不会交出去,只留在我这里。以后看你表现,表现好了就风平浪静;表现不好,或者有别的心思,就别怪我。知道了吗?” 前台拿着纸笔哽咽着点头。 李敬安眼睛一眯,猛地怒喝:“说话!” 前台浑身一颤,连忙应道:“知道了,所长。” 李敬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抽着烟看她趴在茶几上写悔过书。不一会儿,悔过书便写好了,他接过来看了看内容,点点头:“还可以,态度不错,和别人举报的基本对得上。行了,只要你以后好好工作,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谢谢所长!谢谢所长!”前台一个劲儿地弯腰道谢。 李敬安看着她刚哭过、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动:“我突然想起来,这样还是不保险,起不到震慑作用,怕你们不长记性。这样,你把这张悔过书拿着。” 前台不明所以,乖乖接了过来。 李敬安打开抽屉,拿出一台相机,对着前台说:“走,去里面休息室,我得给你拍张照片作为证据。” 前台不敢反抗,哆哆嗦嗦地走进里间休息室。李敬安抛着手里的相机跟了进去,随后从里面把休息室的门插上,彻底锁死。 第169章 再水一章 “贾婶出去了?”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迎面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贾张氏。 “哦,大茂啊,我这不刚去早市买了块肉。”贾张氏抬手掂了掂手里的肉,“你瞧瞧,多好的肉,这么一大块。” “贾婶,您家现在在这院里,日子过得可真是拔尖儿的。”许大茂语气夸张,一通吹捧。 “嗨,瞧你说的。”贾张氏嘴上客气,脸上却掩不住得意,“这肉是给亲戚捎的,淮茹明天休息回娘家,给她带回去。” “哎哟,是吗?您可真体面。”许大茂继续顺着话头捧,“秦姐回娘家,您备这么多肉,咱这一片打听打听,谁能比得过您?” “别夸了别夸了。”贾张氏笑得更开,“前几年日子紧巴,淮茹一直没回娘家。现在家里宽裕点了,总不能小气,免得让乡下人说咱城里人不懂事。” 许大茂又是一顿彩虹屁,说得贾张氏心花怒放。 “别说我了,你看看你大茂,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贾张氏上下打量着他,“有派头!你这身衣服,料子我都没见过,不便宜吧?” “贾婶,我这算什么派头。”许大茂嘴上谦虚,眼睛却忍不住往自己身上瞟,“就是从老丈人那儿弄的票,普通衣裳罢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笔挺的中山装,越看越满意,随手轻轻弹了弹衣角。 “大茂啊,婶子说的不是衣服。”贾张氏笑着摇头,“是你这气质,一看就跟普通工人不一样,跟以前比,简直判若两人。” “是吗?嗨,我还是我,不就是个工人,换了个地方干活罢了。” “那可不一样。”贾张氏压低声音,“淮茹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在招待所干的,可是干部的活儿。” “贾婶,这也是赶巧了。”许大茂故作淡然,“前任所长被查,连带一批中层都下去了,招待所没人顶。敬安哥看得起我,叫我过去搭把手,我自然得尽心尽力。” “至于干部不干部的,我压根没往心里去,就是帮忙。” 话虽这么说,许大茂的嘴角早就咧到了耳根。贾张氏心里跟明镜似的,笑着道: “别跟婶子装了,这都是早晚的事。李敬安那么看重你,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那就借贾婶吉言了。” “再说了,秦姐不也跟我一样吗?” “我们家淮茹可没法跟你比。”贾张氏摆了摆手,“她当个班长就到头了,你有文化,还是高中毕业,前途不一样。” “哈哈哈,您可别这么说,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这些天许大茂本就心情大好,早上又被这么一通猛夸,心里更是舒坦得不行。 跟贾张氏分开后,他推着自行车,昂首挺胸往前院走。刚路过闫埠贵家门口,正巧闫埠贵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低下头摆弄起别的东西。 许大茂没料到闫埠贵竟敢不搭理他,刚上来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新衣服,随即又抬起头,对着闫埠贵喊了一声: “三大爷啊。” 见闫埠贵没反应,许大茂又提高了声调: “三大爷!” 闫埠贵这才磨磨蹭蹭抬起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我的三大爷,我叫您,您怎么不答应?” “没听见,正想事儿呢。”闫埠贵辩解了一句,又问,“大茂,有事?” 许大茂哼了一声,伸手指着垂花门门口的地面: “我说三大爷,你们家就在门口,也不知道扫一扫,你看这脏的,全是土。” 说着,他还故意抬脚狠狠踹了两下地上的土。 “您不膈应得慌?” “这地又不是我一家的,凭什么我扫?”闫埠贵不服气地嘟囔,“有点土怎么了?北京城哪天不飘土?真够讲究的。再说这门口本来就是我义务扫的,压根不该我管。” “三大爷,您怎么能这么说话?”许大茂立刻板起脸,“我好心给您提意见,您还嘴硬。天天扫,我就不信还能有土。”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这是帮您提高思想觉悟。您还是人民教师呢,觉悟这么低,怎么教学生?” 许大茂看闫埠贵要开口反驳,立马抢先把话堵死: “您前阵子多勤快、多听话,肯定是敬安哥帮解成解决了档案问题,您就原形毕露了是吧? 行,我也不指望您这种人能有多大长进。就您这觉悟,我跟您住一个院,有时候都觉得丢人。不思进取,浑浑噩噩。 算了,懒得说您,您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许大茂说完,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出了四合院大门。 闫埠贵被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闷声回屋往椅子上一坐,火气还没消。 三大妈看他脸色不对,上前问道: “他爸,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闫埠贵没好气地吼,“一会儿叫解成起来,把门口的地给我扫了!” “你前两天不是刚扫过吗?”三大妈有些纳闷。 “前两天我还吃饭了呢,合着今天我就不吃了?少废话!” 闫埠贵越说越火,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想喝水,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气得“砰”一声把杯子墩在桌上,吓得三大妈一哆嗦。 “水呢?一家子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另一边,贾家。 贾张氏推门进屋,秦淮茹正扒拉着碗里最后几口饭,一眼看见她手里的肉,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哟,这肉可真好,够肥!” 秦淮茹心里一阵欢喜——拿这么多肉回娘家,面子绝对够。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以前是条件差拿不出手,如今今非昔比。 “那是,我天不亮就去排队,头一个就轮到我。”贾张氏把肉往桌上一放,试探着开口,“淮茹啊,棒梗昨天还念叨着想吃肉呢……” 秦淮茹一听就懂,婆婆是想留点,舍不得全让她带去娘家。 “妈,棒梗哪天不想吃肉?”秦淮茹笑着接话,“这阵子咱们什么时候缺过嘴?虽说不是天天有,也隔三差五炖一回,早把孩子嘴喂刁了。我明天一早就在北门等车,您可别忘了。” 如今三个孩子连棒子面窝头都不碰,顿顿要吃细粮白面。 “淮茹啊,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日子好了,咱也不能太抠搜。” “妈,行,就您是好人,就我是坏人行了吧。”秦淮茹无奈一笑,“您从上面割一点下来吧。” “哎,好!”贾张氏立刻喜上眉梢,“我这就去,就割一顿的,不多割。” 秦淮茹看着婆婆兴冲冲去割肉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她对现在的日子满意得有些不真实。 没结婚前,她梦里的城里日子就是这样。 贾东旭活着的时候,她一天都没过上;人走了,她反倒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真是世事无常。 这阵子她收入高了,在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贾张氏如今凡事都跟她商量着来。 第170章 心思 秦淮茹匆匆扒完最后两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放,喊了一声: “妈!” 贾张氏在里屋听见,隔着窗户应道: “咋了?” “碗放这儿了,您一会儿跟锅一块儿洗了。我去把昨天给李敬安家洗的床单晾上。” “床单你别管了,我刷完碗自己晾。”贾张氏连忙劝,“你赶紧上班去,我刚才碰见许大茂,他都骑车走了。” “妈,还早着呢。许大茂那是拼命表现,天天去得比谁都早。” “他去那么早,给谁看啊?”贾张氏也没想明白。 “还能给谁,给李敬安呗。”秦淮茹轻笑道,“他到了招待所也不忙别的,就在门口等着,非得跟李敬安打个照面,才肯去干自己的事。” “是吗?这小子脑子还真活络。” 贾张氏倒没什么看不起的意思,她们这辈人,只觉得这叫会来事。 秦淮茹起身端出一个大盆,里面是昨天从李敬安家抱回来的被单被罩。怕打扰人家两口子休息,她特意拿回自家,到中院去洗。 这阵子,只要李敬安魏佳玲在家,秦淮茹几乎每晚都过去帮忙收拾。 她心里隐隐不安——李敬安最近不怎么找她了,让她多了几分危机感。 她打定主意,要紧紧抱住魏佳玲的大腿。 她很清楚,就算将来李敬安用不着她了,只要跟魏佳玲关系够硬,她在招待所的位置,照样稳如泰山。 …… 上午,招待所所长办公室内。 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沓照片,脸上满是笑意,正一张一张仔细翻看。这些照片上的服务员,都是入得了他眼的,画面里女服务员们手持认罪书,神情各异。 他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轻轻啧啧,低声点评了几句。 放下照片,李敬安突然觉得腰部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心里暗想:不行,就算我身体素质再好,也经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操劳。记得有位伟人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真是一点不假。看来,必须得开始养生了。我的革命事业还长着呢,可不能在身体上掉了链子。 念头转完,他又拿起照片,继续细细端详。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李静安迅速将照片拢进抽屉,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老黄一脸谦卑地探进头来:“所长,您叫我?” “呵呵,老黄啊,进来,进来坐。”李敬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笑容温和,“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聊聊。” 李敬安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老黄。老黄连忙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恭敬地接过烟,却没敢往沙发上坐,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 李敬安对老黄这副姿态很是满意,缓缓吐出一口烟,开口道: “老黄啊,我可是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往后,你可得尽心办事。” 老黄立刻弯腰点头,连连哈腰,满口应着,向李静安表忠心。 李敬安轻笑一声:“你今天去,把名单上这几个人给调换了。” 说着,他拿起桌上一张纸递过去。老黄双手接过,飞快扫了一眼,上面全是前任招待所留下的骨干、班长一类的人。他抬头看了眼李敬安脸上依旧温和的笑意,连忙应声: “好的所长,我马上就去办。” “好好。”李敬安点点头,指着纸条,“接替的人选我都写在上面了,你照着安排就行。另外,我再给你点东西。” 他又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给老黄。老黄下意识就想当场翻看,李敬安连忙抬手打断: “老黄,你下去之后再看,先出去吧。好好办事。” “是是是!那您忙您忙,我这就去办!” 老黄连忙应声退出办公室。 一出门,他便疑惑地低头看向手里那几张纸,只匆匆扫了一眼开头,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几张纸,全是举报他的材料。 老黄苦笑着叹了口气,他瞬间就懂了李敬安的意思——这是在亮底牌,也是在给台阶:只要老老实实当自己人,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见光。 他又扫了眼纸上的内容,大多是捕风捉影、子虚乌有。可眼下这个世道,众口铄金,真真假假哪还说得清。别人一口咬定是你,你再怎么辩解都是苍白无力。 老黄轻轻叹了口气,把举报信仔细叠好,揣进了衣服内侧口袋。 这些东西本就不重要,李敬安真想整他,想要多少份这样的材料,就能有多少份。 他原本就一直卑躬屈膝的腰杆,此刻又佝偻了几分。 原以为在前任所长手下只是被边缘化,日子还算过得去,谁成想李敬安来了之后,处境反倒更难。这阵子他处处小心、步步谨慎,活得如履薄冰。 老黄望着走廊尽头,心里只泛起一句:哎,这年头,真是难呐。 老黄一个激灵,心虚的左右望了望。 办公室里,李敬安拿起电话:“喂,餐饮部吗?让周雨菲来我一趟。……是吗?好,等她回来之后转告她一声。” 说完便挂了电话。 此刻的周雨菲,正坐在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心神不宁。 一间诊室门打开,大夫拿着单子往外喊: “周雨菲同志!周雨菲同志到了吗?” 走神的周雨菲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应道:“在呢在呢!” “好,跟我进来。” 医生一边走,一边看着她的单子随口问: “我看你这才上环没多长时间啊,怎么就想着取了?是家里压力大?你老公不同意,还是婆婆那边有意见?” 面对大夫一连串的追问,周雨菲没多说什么,只是含糊应付了过去。 她这次来,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必须给自己留一份保障,哪怕将来有可能被李静安的妻子魏佳玲发现,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第171章 住房 周雨菲轻轻叩了叩办公室的门,推门而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李哥,您找我?” 李敬安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不紧不慢:“哦,你上哪儿去了?中午这还有客人要招待,人都等着呢。” “我爸妈那边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周雨菲连忙应着,顺手理了理衣襟,“中午一共几位?我这就去安排包厢和菜。” “七八个人,你看着张罗,别出岔子。”李敬安摆了摆手。 “哎,我这就去。”周雨菲点头应下,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出门后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李敬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是一封举报信。指尖摩挲着纸面,他忽然嗤笑一声,低低骂了句:“妈的,这老娘们可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信上写得荒唐——竟扯到了部里部长,说某次部长在招待所用餐,故意碰了她的手,肯定是对她有了非分之想。字里行间添油加醋,活像编戏文。李敬安扫了眼署名,是餐厅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服务员,快四十的人了。 他皱了皱眉,随手将信丢在桌角。可没过片刻,又伸手捡了回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暗暗盘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再想起前阵子自己无意看见的那档子事,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转眼到了中午。李敬安早早守在招待所门口,远远看见李怀德带着一行人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哟……李厂长,您几位可算来了。” 李怀德环顾了一圈招待所进出的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顾虑说道:“敬安啊,不是跟你说了嘛,要聚聚直接去咱们轧钢厂食堂餐厅就行。在这儿多扎眼,进进出出全是冶金系统的人,传出去不好听。” 李敬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揽着李怀德的胳膊往里面引:“李哥放心,我特意挑了这几天,所里没接待任务,没什么外人,安全得很。” 说着,他便领着众人绕过餐厅大堂,拐进最里头员工餐厅一处隐蔽的角落。这里面李敬安特意弄了个包厢,位置僻静,旁人根本留意不到。 进了包厢,李敬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笑着问:“怎么样李哥,我这地方选得不错吧?隐蔽又安静。” 李怀德打量了一圈,笑着点头:“行啊你,心思够细,这布置得挺周全。谁能想到这么隐蔽的地儿,居然藏在员工餐厅里头。哈哈,那今天可得好好尝尝你们招待所的手艺。” “你们就放宽心等着,别的不敢保证,后厨我特意打过招呼,保证拿出最好的手艺,让大家吃好喝好。”李敬安拍着胸脯夸口。 众人刚一一落座,周雨菲便轻步走进包厢,低声询问:“李哥,客人都到齐了吗?现在上菜吗?” 李敬安点头示意,周雨菲转身出去吩咐。没过多久,一道道热菜便由服务员端着依次摆上餐桌,荤素搭配,看着十分精致。 服务员刚给众人斟满酒,李敬安便摆了摆手:“行了,这儿没你们的事了,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们。”有外人在,有些话不方便说——他心里盘算着正事,自然不愿旁人在场。 服务员应声退下。轧钢厂保卫科苟科长立刻起身,主动接过倒茶倒酒的活儿,忙前忙后,格外殷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敬安瞅准时机,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李怀德,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李哥,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轧钢厂今年还有没有新建家属楼的计划?” 李怀德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厂里今年没这个预算,也没批下来建房的指标,暂时是没指望了。不过我倒是听说,安德路那边,冶金部本部的家属院,有刚建好的楼栋正在分房。” 这话让李敬安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连忙追问:“真的?那申请这房子有什么门槛和限制不?” “肯定有限制,而且严得很。”李怀德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原则上,冶金部在京的直属单位干部都有申请资格。可实际情况你也知道,名额基本都留给部里机关的干部,再就是几个大厂的主要领导才能分到。” 他看了李敬安一眼,话里有话地补了一句:“按你这副处级的级别,正常来说,根本轮不上。但你不一样啊——谁让你有个当市委领导的岳父呢。这层关系在,部里那边肯定愿意卖这个顺水人情。这事,有戏。” 李敬安听得心潮澎湃,连忙追问道:“那具体该走什么流程?我该找谁办?” “这事不难,你不用直接找部里。”李怀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你直接给咱们轧钢厂厂办递住房申请,写明家庭住房困难。厂里这边以单位名义,统一行文上报给冶金部行政司,后续的事,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李敬安听完,当即端起面前的酒杯,恭恭敬敬地朝李怀德举了举,眼底掩不住热切:“李哥,我敬您一杯——这事,全仰仗您帮忙了。” 第172章 虎威 副食品商店内,肉案上摆着肥瘦相间的好肉,边角则堆着些筋多柴瘦的次等肉,空气中飘着粮油与鲜肉混杂的味道。 王德发陪着姥爷家的小表弟,来到肉摊前想买块好肉,李红英抬眼一瞧,认出小孩是后院管事大爷的孙子,心里顿时起了嫌隙,压根没打算给他们好肉。她随手从角落挑了块布满筋络、又柴又瘦的次肉,往秤盘里一丢,冷冰冰地报了重量。 王德发一看就皱起眉,指着肉案中间肥瘦均匀的好肉,语气不满:“同志,你这给的都是什么肉?那边明明有好的,怎么故意给我们拿这种不好的?” 李红英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割肉刀往案板上一戳,满脸不耐烦,语气刻薄:“就这些,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你这个同志什么态度?”王德发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售货员李红英,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就这态度,你爱要不要!”李红英斜睨着他,不耐烦地翻了个大白眼,手里的割肉刀往案板上一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眼前这年轻人不过是跟着后院管事大爷的孙子来买肉的,她压根没放在眼里。 “同志!请你端正态度!” 王德发声音陡然拔高,义正词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是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是为人民服务的勤务员,不是骑在群众头上的官老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根本宗旨,不是挂在墙上的空话!” 他往前站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继续厉声说道:“人民群众来买东西,信任的是国家、是社会主义,不是来看你甩脸子的。你这种恶劣态度,损害革命队伍形象,完全违背了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我提醒你:要密切联系群众,不要脱离群众!立刻改正你的作风,对群众热情一点、耐心一点,否则群众有意见,组织上也绝不会答应!” 王德发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本是来姥爷家走亲戚,没想到遇到故意刁难,李红英的做事实在过分,当即拿出派头,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气势十足。 李红英被当众训得脸上火辣辣的,面子上挂不住,猛地一拍柜台,肥肉跟着一颤,伸手指着王德发就破口大骂: “你是从哪个裤裆破了钻出来的,还敢跑来教训我?少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唬谁呢?”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你想买,我还不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跟这小兔崽子一伙的!后院那个老不死的从哪儿摸来个臭虫,跑来恶心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怕!” 王德发被骂得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李红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领导呢?我要找你们领导!” “你算什么东西,你想见谁就见谁?”李红英撇撇嘴,满脸不屑,扭头就装作整理货物,懒得再看他。 不多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团,议论声、起哄声吵吵嚷嚷。副食品商店的赵经理闻声从办公室快步走出,一边扒开人群一边不耐烦地嚷嚷:“让开让开,怎么回事?买东西就买,不买就走,围着干什么!” 他挤到柜台前,漫不经心地扫了王德发一眼——一身蓝色中山装,下身蓝色工装裤,打扮得普普通通,看着就是个寻常青年,当即脸色一沉,语气不善:“你是干什么的?故意来找茬的吧?” “你怎么说话的?你就是这里的领导?”王德发也上下打量着赵经理,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带着不满。 “对,我就是经理。你哪个单位的,管到我这儿来了?”赵经理仰着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一旁跟着的小男孩立刻仰起头,挺着小胸脯,一脸得意地抢话:“我表哥是共青团书记!我姑父是委员!” “别乱说话。在外头,我和我爸都是普通老百姓。”王德发伸手轻轻拉了把小男孩的衣角,嘴上说得谦虚,脸上却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斜着眼冷冷扫过赵经理与李红英,自带一股凛然气势。 他看向赵经理,语气严肃:“你既然是经理,就是这么管理下属的?放任自流、不管不问?我相信组织上一定会对你严肃问责,绝不姑息,绝不会让你辜负组织的信任!必须让群众满意!” 周围群众听了,纷纷点头叫好,有人还鼓起掌来。小男孩更是满眼崇拜地望着王德发,小脸上满是骄傲。 赵经理被他这一套标准的官话和凛然气势彻底镇住了,心里顿时没了底,摸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手心悄悄冒出了汗。 “你们俩干什么的,不买东西都给我滚出去!”李红英见场面失控,又急又恼,伸手胡乱指着围观的人,眼睛四处乱瞟,就在这时,她一眼瞥见了人群中的李敬安,嗓门立刻又拔高了几分,生怕他看不见自己。 李敬安本打算顺路去体育用品商店,顺便过来看看姐姐李红英的工作情况,见这边围得水泄不通,便好奇挤进来瞧个热闹。刚听了几句,他就察觉到王德发说话的语气、神态和肢体动作,都透着一股常年身居位置的老练,绝不像是临时装出来的。再加上那小孩嘴里喊的“共青团书记”“委员”,他心里暗自掂量——眼前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到底是哪一级的委员、哪一级的团书记?万一是个惹不起的人物,麻烦就大了,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只想悄悄退走,可李红英喊得实在太响,周围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聚到他身上,躲是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李红英一见李敬安,顿时像找到了天大的靠山,原本紧绷的腰杆瞬间挺直,对着王德发二人轻蔑地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得意,转而对着李敬安就哭天抹泪,伸手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敬安啊,你可算看见了!他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我都快被人欺负死了,你可得给我撑腰啊!” 赵经理见李敬安出现,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上前,满心指望他能出面把这事摆平,毕竟李敬安的身份,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李敬安心里暗暗叫苦,只恨不得当场装作不认识这个姐姐,脸上却还要维持着镇定。 “我给你撑什么腰?”他看着李红英,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眉头紧锁,“在家我三番五次跟你说,要把群众利益放在第一位,待人要和气,你怎么就是不听?怎么能这么对待群众?” 王德发看向李敬安,神色平静地开口:“你是?” “哦,我只是她弟弟,不是商店的人,刚好路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实在让人痛心。”李敬安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公正的姿态,又转向赵经理与李红英,“不管怎么说,先要让群众满意,让这位同志满意。对了,还没请问贵姓?” 第173章 狐假 “我姓王,王德发。” 李敬安愣了一下,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这名字实在别致,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名字。”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赵经理,这件事你们必须立刻整改,保证以后绝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赵经理早已吓出一头冷汗,连连点头,不停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是是是,马上改,一定改!全听王同志的!” 王德发看着二人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王同志割肉,挑块好的!”李敬安对着还在假哭的李红英厉声呵斥,眼神里带着警告。 王德发带着鼻孔朝天、一脸得意的表弟走出商店,李敬安与赵经理也一路陪着,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趁着王德发转身去推自行车的间隙,李敬安不动声色地随口问了句一旁等着的小男孩。男孩骄傲地仰着脖子,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大声嚷嚷:“我表哥王德发是大学团委支部书记,我姑父是街道肥皂厂车间支部委员!” 李敬安和赵经理对视一眼,两人身子瞬间像是凭空拔高了二十厘米,先前脸上的恭敬与紧张瞬间僵住,神色变得无比微妙,又尴尬又好笑,心里的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只剩下满心的荒唐。 这话刚好被推着车过来的王德发听见,他皱了皱眉,略带责备地看向表弟:“我跟你说过,别在外边乱说,别把我家和人民群众隔离开。” 说完,他看向呆立在原地、神色怪异的两人,见对方半天没回应,心里略有些遗憾,只当他们是被自己的身份震慑住,便跨上自行车,载着表弟扬长而去。 李敬安站在原地,心里一阵气闷郁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还在暗自揣测是哪家大人物的工作公子微服私访、为民出头,甚至还想着小心应对,别得罪了人,闹了半天,竟然只是这么个芝麻大的来头。 他气极反笑,低声嗤了一句,心里满是憋屈。 什么团支部书记就是个学生,好大的官威啊,比他岳父的架子都大,刚才自己居然还真被他唬住了,低声下气赔笑脸,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没再理会一旁的赵经理,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驱车返回了招待所。 这亏,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总不至于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找人报复,传出去反而让人笑话,实在不值当。 另一边,赵经理回到商店,一把拉过还在抽噎的李红英: “红英姐,刚才那俩小子的底细,你知道吗?” 李红英抹着眼泪,不屑地撇撇嘴:“那个小孩知道,不就是后院管事大爷家的孙子?” “那就对了。”赵经理眼神一冷,阴恻恻地说,“等他们家下次再来买东西,你跟店里其他人都打个招呼,绝不能让他们好过!” 刚才还哭哭啼啼的李红英瞬间止住眼泪,眼睛一亮,心里又喜又慌,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那……我弟弟那边?他不会生气吧?” 赵经理拍了拍胸脯,笃定地说:“放心,李所长也是这个意思,他心里应该也憋着气呢。” 李红英顿时心领神会,脸上立刻露出了狠色,连连点头,盘算着下次该怎么好好收拾那家人。 轿车稳稳停在招待所门前,李敬安沉着脸推开车门,脚步沉重地走进楼内,周身的低气压让路过的服务员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重重带上房门,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坐进椅里,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他身子往后一靠,闭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午副食品商店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从王德发那副义正词严、故作高深的模样,到自己和赵经理被唬得低声下气、毕恭毕敬的样子,再到最后得知对方不过是个大学团支部书记、父亲只是车间支部委员时的荒唐与难堪,一股又一股的闷气往胸口涌,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丢人丢到了极致。他越想越气,握着拳头的手不自觉收紧,被个无名小卒唬得团团转,传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平复了片刻想起今天被耽搁的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气冷硬地拨通了值班室:“让许大茂立刻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不过几分钟,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许大茂弓着身子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敬安的脸色,一看他面色阴沉,便知道领导心里不痛快,站在桌前垂着手,不敢多言。 “李哥您有什么吩咐” 李敬安抬眼扫了他一下,压着心底的火气,沉声吩咐:“招待所要置办一批羽毛球比赛服。你去去城里的百货商店、体育用品店都打听清楚,看看有没有卖的,要是没有从哪里定制,务必办得利落点。” “好嘞,李所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打听的明明白白,绝不耽误事!”许大茂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多问一句,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李敬安一人,周遭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盯着桌面,下午的窝囊事再次涌上心头,那股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手,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凉茶杯都震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胸口剧烈起伏着,越想越觉得憋屈,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攥着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 他伸手抓过桌上的电话,手指用力按下前台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带着未消的怒火:“喂,前台吗?让姜月白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快点!” 第174章 羽毛球 大宴会厅里,五米五的层高敞亮开阔。 李敬安背着手站在宴会厅中央,目光扫过面前站成三排的十六个女员工,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是他从那沓相片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第一排是刚招进来没几个月的小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带着未经世事的清纯;第二排是招待所里干了两三年的老员工,二十出头,眉眼舒展,多了几分干练;第三排则是几位年纪稍大的,三十多岁,梳着发髻,自有一股成熟的风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谁也不知道李所长突然把她们全叫过来干什么,让人心底打鼓,悄悄捏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李敬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空旷的宴会厅:“我把你们叫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跟大家说。咱们招待所以后要办一场羽毛球比赛,你们十六个人,就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参赛队员。”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悄悄瞪大了眼睛,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却没人敢开口说话。她们都被李敬安拍了照片,他拍板定下来的事,哪有轻易更改的道理?谁也没敢说个不字。 “有人不愿意吗?”李敬安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踱了两步,“我这个人向来讲民主,要是有人觉得不合适,现在可以提出来,我绝不勉强。” 众人依旧沉默,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谁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说不愿意? 见没人应声,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朗声道:“看来大家都同意了。不愿意也没关系,既然同意了,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每天抽出一小时时间来练习。我要你们打出的球,既要有力道,又要好看,打得精彩。” 他伸手指了指四周敞亮的宴会厅,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看见了吗?我专门让人把这个大宴会厅收拾出来,给你们当训练场地。这层高足足五米五,打羽毛球绰绰有余,雨淋不着,风刮不到,你们说,我对你们好不好?”看众人没反应加大声音扫视一边。 “嗯?” “好!”人群里这才响起一阵整齐的回应。 李敬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都过来。” 他走到一旁摆着几张球拍和一个厚本子的桌子旁,指了指桌上的球拍:“一人拿一个球拍。另外,把你们的穿衣服的尺码都记在这个本子上,给你们每人弄一身比赛服。” 众人看着桌上崭新的球拍,又听说有新衣服发,脸上的茫然瞬间被笑容取代,纷纷挤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球拍,又凑到本子前,记上自己的尺码。 等所有人都拿好球拍、填好尺码后,李敬安指了指其中两个年轻姑娘:“你们俩,出来打一下,我看看你们的底子。给你们指导一下。”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有些紧张地走到场地中央,摆好姿势,轻轻将球抛起,挥拍一打。羽毛球划过一道弧线,飞向对面。 可刚打一个回合,李敬安就厉声叫停:“停!” 两个姑娘连忙停下动作,忐忑地看向李敬安。 “你们打球要打高球,听见了吗?”李敬安皱着眉,语气严厉,“还有,要跳!只要击球的时候能跳,就必须跳起来!动作要舒展!” 两人不明所以,却只能乖乖照办。重新开始对打时,她们还有些别扭,高高跃起挥拍的姿势显得很僵硬,没过多久,倒是渐渐有模有样了,只是偶尔一着急,还是忘了跳起来。 李敬安站在场边,看着她们偶尔跳、偶尔不跳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忍不住呵斥:“怎么又忘了跳?打起精神来!跳!” 几个回合下来,两个姑娘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李敬安这才摆了摆手:“行了,停下来休息一下。其他人都练习,按照刚才说的,高球、跳跃,一个都不能偷懒!” “雨菲,你留下来监督她们,要是有人偷懒,直接跟我汇报。” “是,李哥。”一直在一旁站着的周雨菲应声。 李敬安这才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宴会厅,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许大茂弓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李哥,您要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李敬安从桌上的烟盒里扔过去一支烟,语气淡淡:“拿去。” “谢谢李哥!”许大茂连忙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上,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凑到嘴边,“啪”的一声点着,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哥,我跑了好几个地方,百货商店那边确实没有专业的羽毛球服卖。人家说了,这种运动服得走单位的渠道,通过体育用品商店订货才行。” “知道了。”李敬安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本子,“那就去订十七套,号码都在这个本子上,你照着订。” 许大茂赶紧凑过去拿起本子,翻了翻,脸上堆着笑:“好嘞李哥,我这就去办,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绝不耽误事!” “不用这么急,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李敬安摆了摆手,又补充道,“另外,我跟你说,这本子上前十六个号码的,都得改动。上身的号码,每个都加大一个号;下身的,每个都减一个号。”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一句,连忙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刷刷地记了下来,嘴里还反复念叨着:“上身加大一号,下身减小一号,记住了李哥。” 李敬安看着他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最后一个单独的号码,你记好了。上身、下身,都减一个号。另外,上身不要翻领的,就要简单的V领,记住了,这个V领要加深。” 说这话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许大茂愣了愣,还是没敢问为什么,连忙点头应下:“好好好,李哥,我都记清楚了,保证按您的要求订!” 他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兜里,又陪着笑了笑,才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心里满是疑惑,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李敬安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十六个姑娘穿着定制运动服的样子。 下身的号码改小,布料自然会收得紧一些,勾勒出深深的曲线;上身的号码改大,跑动的时候就能清楚看到球运动轨迹。至于最后那一套,特意做得小巧,又改了款式,不过是留着备用,看看最后能不能派上用场罢了。 第175章 秦淮茹回娘家 怀柔郊外的公路旁,秦淮茹的大哥二哥已经在路边等了好一阵子。 前两天秦淮茹就捎了信,说今儿一早动身回娘家。兄弟俩天不亮就赶来了,半点不敢耽搁。 这可是秦淮茹守寡后头一回回娘家。自打贾东旭没了,两家就只在丧事上见过一面,亲兄妹都生疏了不少。也正因如此,哥俩对妹妹这次回来,格外上心。 “大哥,你看,来客车了,是这辆吧?”二哥眼尖,指着远处缓缓驶过来的绿皮客车,扭头冲大哥喊。 大哥眯起眼睛,朝着客车驶来的方向望了望,连连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点,准是她坐的那趟,错不了。” 没一会儿,客车稳稳停在两人跟前,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淮茹提着大包小包,从前门慢慢走下来,一眼就瞅见了路边的两个兄长,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高声喊了句:“大哥,二哥!” “怀茹!”大哥二哥连忙迎上去,围着她左看右看,语气里满是关切,“怀茹啊,这一路颠得厉害吧?还算顺当?” “嗨,又没多远的路,坐车晃一晃就到了,哪有什么顺不顺当的。”秦淮茹笑着应道,顺手把手里沉甸甸的物件往兄长跟前递,“来,大哥,帮我搭把手提提,这东西实在沉。” 她一手拎着一个布兜,另一只手还攥着鼓鼓囊囊的粮食袋,俩胳膊被勒得微微发红,分量一看就不轻。 “你怎么还拿东西回来了?现在什么年景,你家过得也不好,你还是农村户口,没有定量。”大哥嗔怪道。 秦淮茹心里猛地一沉,暗自懊恼起来。 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就给忘了? 自打去年工作转正,她就把户口申请交了上去,这一拖,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手续卡在了哪个环节,迟迟没有动静。想来也是,自从调到招待所上班,家里日子慢慢缓了过来,没了往日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窘迫,危机感淡了,才把这么要紧的事抛在了脑后。等回去,得找李敬安好好问问,让他帮忙催一催,这事可不能再拖了。 大哥接过粮食袋,上手一掂,忍不住惊呼出声:“呦,这么沉!哎,你该不会把自家口粮都搬回来了吧?看着得有三四十斤啊!” 二哥则伸手掀开旁边的布兜,往里面瞧了一眼,瞬间瞪大了眼睛。 兜子里头,竟躺着一大块新鲜的五花肉,几包包装齐整的红糖,还有几把细挂面。这年月,细挂面可是实打实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就算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吃上一口。 二哥愣了愣,忍不住问道:“怀茹,你怎么拿这么多金贵东西回来?这得花多少票多少钱?” 秦淮茹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还带着几分底气:“哥,我现在日子好过多了!我调到城里的招待所上班了,不光有稳定的工资,平时还能帮外地来的人换换票,多多少少能攒点富余。这几年我一直没回娘家,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得多买点东西。要不然村里乡亲该嚼舌根,说我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忘了娘家的根了。” 说罢,她一手挽着一个哥哥的胳膊,兴冲冲地朝路边三四百米外的村子走去。 一路上,她穿得体面,手里又拎着好东西,没走多远,身后就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乡邻,拖拖拉拉的,像条长长的尾巴。 秦淮茹嘴甜,一路上叔婶大爷挨个招呼。 围观的婶子大娘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嘀咕,语气里满是好奇和疑惑: “她男人不是没了吗?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对啊,我记得有两年了吧?怎么死了男人,日子反倒越过越好了?” “该不是偷偷改嫁了吧?” “没听说这信儿啊,没半点风声……”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秦淮茹却半点不在意,依旧满面春风,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娘家院子。 她今天特意穿了招待所的工作服,上身是灰色翻领褂子,下身是利落的直筒长裤,一身衣裳干干净净,板板正正。在满村都是粗布旧衣、打满补丁的乡亲中间,她这般模样,当真鹤立鸡群,格外扎眼。 秦淮茹心里美滋滋的,暗自琢磨:要是没调到招待所,还穿着轧钢厂那件满是油污、带着破洞的旧工装,哪能有今天这般体面?这身新工作服,就是她特意穿回来撑场面、扬脸面的。 刚进院子,秦淮茹的母亲就快步从屋里迎了出来,一把抱住闺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疼得不行。两个嫂子也连忙凑过来,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婆婆。 “妈,您哭什么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平平安安的,没病没灾。”秦淮茹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安抚。 秦母抹着脸上的泪水,满脸心疼:“哎呦我的苦命闺女,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既要伺候婆婆,又要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命太苦了!” “妈,别哭了,您看看我现在,日子过得好着呢。要是过得不好,我哪有闲心闲钱专门回来看您啊。” 秦淮茹又哄了好一阵,加上两个嫂子在旁不停劝说,秦母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秦淮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手轻轻转了一圈,眉眼弯弯地问道:“妈,嫂子,你们看我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哎呦,你看看这衣服,这么板正!看着就气派!” “我也摸摸,这料子摸着真顺滑,不硌手,是什么好料子啊?” 两个嫂子眼睛一亮,围着她的工作服一阵赞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满脸羡慕。 “没什么,就是城里时兴的料子,耐穿。”秦淮茹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得意极了。以前在轧钢厂上班,穿的都是粗布工装,又硬又糙,还天天沾满油污,洗都洗不干净。现在招待所的工作服是的确良的,挺括、鲜亮、体面,跟以前的日子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秦母看着闺女这般体面的模样,心里虽纳闷她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好了,却也不多问,怕戳到闺女的难处,赶紧拉着她往屋里走。 “怀茹,你爹在家呢。这老头子,早就想你了,嘴上偏不说。今天知道你要来,反倒蹲屋里不出来了,就爱装这个样子。” 秦淮茹听完,眼睛都笑弯了,跟着母亲往正屋走。 一行人刚进正屋,就见秦父蹲在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微蹙,像在发呆。 “爹,我回来了。”秦淮茹赶紧上前,轻声打招呼。 秦父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睛一亮,很快又掩饰下去,淡淡说了句:“来了?坐吧。” 可他攥着烟袋的手却微微发紧,指尖都有些泛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里并不平静,只是不善表达。 秦淮茹最懂父亲的脾气,也不介意,只是笑着站在一旁。 大哥二哥把手里的粮食袋和布兜轻轻放在桌上,秦淮茹连忙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条大前门,快步递到秦父面前:“爹,您抽这个。” 秦父下意识接过烟,低头一看,眼睛就顿住了。他认得这是大前门,是实打实的好烟,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抽得起的。他连忙摆手,往后缩了缩:“我……我抽不惯这好烟,还是抽我的旱烟舒坦。” “还有什么抽不惯的,您抽就行了,别舍不得。”秦淮茹不由分说,把烟硬塞到父亲手里,转身又指着桌上的布兜对秦母说,“妈,这里面还有一块肉,中午炒点吃,剩下的你们留着慢慢吃,别攒着。” 秦母和两个嫂子连忙围过来,掀开布兜一看,瞬间都惊住了。 那块五花三层的肉,足有五斤重,油光透亮,肥嫩鲜亮,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看着就招人稀罕。 秦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怀茹啊,这得花不少钱不少票吧?你婆婆那边,能同意你拿这么多东西回娘家?”她和贾张氏见过几次,虽然不熟悉,但这年景能拿出这么大块肉,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婆婆有这般度量。 “妈,您放心,这是我提前跟婆婆说好了,她特意赶早市给我买的。”秦淮茹笑着回道,语气从容。 秦母心里依旧犯嘀咕,却也没再多问,怕扫了闺女的兴。 秦淮茹又拍了拍脚边的粮食袋,笑着对父母说:“爸,妈,这里还有四十斤棒子面,兜子里还有几斤细挂面,你们都留着慢慢吃。” 秦家众人看着满桌的好东西,再看看眼前体面大方、神采奕奕的闺女,一时都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第176章 秦二 秦淮茹看着家人惊讶的模样,才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近况:“爸妈,我换工作了,不在轧钢厂干重活了,调到咱们厂第一招待所当服务员了,这身就是我的工作服。” “啊?当个服务员,就能拿回这么多好东西?”秦父一脸不敢置信,皱着眉头追问,脸上满是疑惑。 秦淮茹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爸,我不只是普通服务员,我现在是领班了。” 见父母和哥嫂还是一脸茫然,听不懂“领班”是什么意思,秦淮茹索性直白解释:“嗨,跟你们直说吧,我不用自己埋头干粗活了,手下管着十几个服务员,就负责安排她们干活,盯着点日常事务就行。” “啊?那你这不是当官了吗?”大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屋里其他人也都齐刷刷盯着秦淮茹,等着她亲口确认,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自豪。 “什么官不官的,就是个小班长,跟咱们生产队的小队长差不多,就是指挥大家干活,没那么玄乎。”秦淮茹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谦虚,可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那也太不容易了!你接班才多长时间,就当上班长了,我们怀茹就是有本事,就是争气!”秦母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拉着闺女的手,不住地夸奖,满脸都是骄傲。 “也是运气,我们院搬来一个邻居,就是我现在的所长,看我家过得不好,给我调了工作。” “啊!那你是遇到贵人了!”大嫂接话道。 “也是我家淮茹勤快、人品好,要不他怎么不帮别人?”秦母满脸自豪。 “对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秦淮茹也笑着听着,心里满是受用——这么多苦,总算没白吃。 嫂子和秦母拉着秦淮茹,亲热地聊起她在城里的近况,问她孩子和婆婆都怎么样。秦父和两个哥哥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屋里几个侄子侄女也跑进来凑热闹,钻过来钻过去,叽叽喳喳的。不大的屋子,瞬间满是热闹的笑声,久违的温馨填满了整个小院。 秦父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估摸着快到晌午了,便开口招呼秦母和两个儿媳妇:“别光顾着说话了,去弄点菜,赶紧做饭。” 他顿了顿,又沉声吩咐:“今天把怀茹拿来的肉切三斤做了,再把你二叔一家子喊过来。一年到头没油水,趁着怀茹回来,一家子一起补补。老大,你去喊你叔。” “啊,老头子,做这么多啊?还要喊二叔一家子,那肉就剩不下多少了。”秦母心里不大情愿,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可她知道,秦父在家说一不二,性子执拗,她磨磨蹭蹭的,也不敢明着反对,只敢低声嘟囔两句。 秦淮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又想笑又泛着苦涩。她清楚,娘家的日子过得太紧巴了,连块肉都舍不得吃,才会这般计较。她暗暗盘算着,等下回,看看能从招待所厨房买点肥肉,再给娘家送回来——这年月的人家,最缺的就是这个。 刚想到招待所,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转头看向秦父,开口问道:“爸,咱家自留地是不是恢复了?” 秦父往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刚才的大前门早被他小心收进了抽屉里,手里依旧攥着自己的旱烟袋,缓缓点头:“是啊,六零年就恢复了,能种点东西贴补家用了。” “咱家自留地不少吧?”秦淮茹又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加上你大哥二哥的,总共不到三亩,在村里算中等。”秦父如实回道。 秦淮茹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着父亲说:“爸,今年咱别种白菜、萝卜那些大路菜了,不值钱,也卖不上价。咱种点稀罕的细菜,芹菜、香菜、韭菜、西红柿、黄瓜都行,这些菜金贵。” 秦父一脸疑惑,皱着眉头问:“种那些细菜干啥?不好养活,还费功夫,最重要的是收成少。” 秦淮茹接着解释,语气笃定:“我回去问问领导,把菜直接送到我们招待所去卖。以前种的菜都卖给蔬菜站,价低,还挣不了几个钱。咱种细菜,招待所里住的都是领导、干部,就爱吃这个新鲜口,价高还划算。这事我有八成把握,成了,咱家日子就彻底变样了。您先别跟外人说,免得节外生枝,等我敲定了再告诉您。” 她心里其实早就十拿九稳——凭她和李敬安的关系,这事准能成,只是嘴上特意留了余地,免得家人空欢喜。 秦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攥着烟袋的手都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颤:“真有八成把握?要是能直接卖给招待所,不经公家的手,咱家日子就彻底熬出头了!”他又连忙回过神,怕给闺女压力,赶紧安慰道,“成不成都没事,你别操心,别为了家里的事为难自己。” 说罢,他就坐在小马扎上,暗自盘算起来:西红柿、黄瓜不能种,种在地里,还没成熟就得被村里调皮的小孩揪光,白瞎功夫。就种芹菜、韭菜、生菜——芹菜费水,辛苦点也值当,总能想办法解决。 看着眼前出息的闺女,秦父心里满是骄傲:这闺女,真是没白养,长本事了。 没一会儿,二叔一家人就都赶来了,本就不大的小院,顿时更显热闹。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人群里,二叔家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边上,没敢凑上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体面利落、风光无限的秦淮茹,满脸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羡慕,拳头悄悄攥紧。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以后也要嫁到城里去,也要当城里人,也要像秦淮茹一样,过上这般体面、让人羡慕的好日子。 第177章 进项 招待所所长办公室里,李敬安正低头忙着。许大茂嬉皮笑脸地推门进来。 “李哥,忙着呢?” 李敬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报纸:“回来了?办完了?” “嘿嘿,李哥,都弄完了。”许大茂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几个信封,其中一个明显厚些,“李哥,您看看。” 李敬安这才放下报纸,扫了一眼那摞信封:“结清了吗?” “都结清了,李哥。上回冶金部那个会议,住宿、宴会,还有各种餐饮,一分不差。”许大茂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大档案袋,“冶金部那边他们自己留下了,剩下的钱票全在这儿了,您过目。” 李敬安摆摆手:“一会儿你拿着入账就行了。”又指了指桌上那几个信封,“都有吗?” “哎,都有都有!”许大茂凑上前,语气极尽谄媚,“黄副所长的,周同志的,厨师长的,我都分开装好了。您看您是……”他顿了顿,“您有空的时候给分一分?” 李敬安点点头,略一沉吟:“算了,你一会儿直接发下去吧。”说着拿起最上面那个最厚的信封,拆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放进抽屉里。剩下的几个信封上分别写着周、黄、许等姓氏。这里面也就外联的许大茂,餐饮部的周雨菲、后厨厨师长、黄副所长有份。毕竟这和其他部门也没关系。 他这也是被逼无奈——这都是别的单位主导,他们招待所也只是被动接受,他若是不收,上下都得罪了,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展开?嘿嘿嘿…… 许大茂赶紧把信封收回公文包。李敬安又叮嘱道:“去入账吧,找黄副所长。会计那边不是还空着吗?现在账都是黄副所长兼着,找他办就行。” “行,我马上去。”许大茂应着,却没挪步,犹豫了一下,“那个……李哥,我还有点事儿想跟您说。”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嘿嘿,李哥,是这样啊。”许大茂压低声音,“您看,咱们招待所是不是该请冶金部办公厅的同志们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 李敬安想了想,觉得确实该请。这回冶金部会议,他们多报了百分之十的人数给招待所,这些人的饭钱、粮票就……虽说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但总归是靠着人家,招待所也不过跟着分润一点:“行,应该的。也别在咱们招待所了,人多眼杂。你去外面找个好点的饭店,好好请人家一顿。我就不去了,你代表我,代表咱们招待所,感谢感谢他们对咱们工作的支持。” “好的好的,李哥!您的话我肯定带到。”许大茂连连点头。 “行,到时候花多少你再来报吧。”李敬安话锋一转,又摇了摇头,“算了,这种事报账不好说。” 许大茂心领神会:“这倒是,虽说招待是为了所里,但确实不好明说。” “这样吧,这顿饭我出了。”李敬安说着就要从那个信封里拿,想了想又放下,从自己兜里点出几张钱递过去。 “哎呦喂,这怎么能让您拿钱呢?李哥,这钱我来就行!” “让你拿你就拿着。”李敬安摆摆手,“公是公,私是私。招待所的事怎么能让你掏腰包?为了所里,我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哎,您说我这怎么好意思呢?”许大茂一脸感动,“这说出去谁信啊?为了公家的事还得自己搭钱。您这种行为真是……” “行了行了,先去吧。”李敬安打断他,“钱不够再来跟我要。对了,去所里商店拿两瓶好酒带上,别在饭店买,太贵,咱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好嘞!那李哥,我先出去联系他们了。” 李敬安稍后也出了门,往宴会厅走去,想看看服务员们羽毛球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长进。 --- 到了晚上,许大茂一身酒气,嘴里哼着小曲,推着自行车进了四合院。他先在前院晃了晃,往阎埠贵家瞥了一眼,见人没在外面,心里还有点遗憾——本想着碰上了还能借机敲打两句。没见着人,他便继续往里走。刚路过贾家,正巧秦淮茹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 秦淮茹一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呦,许大茂,这么晚才回来啊?” “哦,秦姐啊。”许大茂精神头十足,“嘿,我这不是晚上有应酬嘛!咱们李哥不方便出面,就让我代他,请部里的几位同志吃了顿饭,顺便协调协调招待所跟部里的业务往来。” 秦淮茹笑着打趣:“我看啊,咱们所长是越来越器重你了。” “哎,哪里哪里,这是李哥看得起我。”许大茂嘿嘿一笑,跟着问道,“对了秦姐,今天回娘家还顺利吗?家里怎么样啊?” “家里一切都好,谢谢你的关心。” “行,都好就行,那我先走了,秦姐。” 许大茂推着车子进了后院,本想直接进屋,往刘海中家瞥了一眼,忽然故意加大声音,又哼了几句曲子,摆明了想让刘海中听见,好好刺激刺激他。等看到刘海中家窗户上冒出人影,他才嘿嘿一笑,提着包和一个饭盒,走进了自家门。 “娥子,娥子,我回来啦!” 许大茂带着酒意的声音一喊,娄晓娥从里屋探出头,皱起眉:“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啊?” “嗨,我这不也是为了工作吗?都是正事。”许大茂往椅子上一靠,解开领口,“你也知道我现在有多忙,不是跑部里就是跑厂里,天天脚不着地。” 娄晓娥嘟囔了一句:“要我说啊,还不如以前呢。以前你在轧钢厂当放映员,虽说也常出去喝酒,可也不像现在这样天天喝。” “这可不一样!”许大茂来了精神,坐直身子,“以前那是什么?以前我就是个配角,凑数的,替领导挡酒的。现在可不一样了,这是正儿八经的工作,为了自己!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我越是应酬忙,越说明我干得好,对不对娥子?” 娄晓娥懒得跟他争,转身要回里屋:“行了,别说了。” “哎,别走啊!”许大茂一把拉住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饭盒,得意地晃了晃,“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娄晓娥接过饭盒,打开一看:“哟,这不是炸烹虾段吗?” “可不是剩菜啊!这是我专门让饭店给你新炒的一份。”许大茂凑过来,“别的我也没要,我就想着你好这一口,怎么样?别说我不想着你呀。” 他拍了拍桌子,越说越得意:“看看,我不白喝吧?这吃的,咱家现在不比以前强多了?前几天所里有招待,我不天天给你拿点心水果回来?你说咱们院谁能赶上咱家的生活?” 娄晓娥没接话,低头从饭盒里捏着菜往嘴里送。 许大茂又凑近些,嘿嘿一笑:“娥子,下回我多给你带两个菜。你要是不嫌晚,就等着我。咱们这带的菜可跟傻柱那二把刀不一样,这是正儿八经国营饭店大厨炒的,全是名菜!傻柱那手艺,哼,能比得上这个?” 他语气里满是得意,眉眼间全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第178章 惊喜 第二天,老黄拿着一个档案袋,走进李敬安的办公室,放到桌上,开口道:“所长,保卫科送来的材料。” 李敬安随手拆开袋子,抽出里面几份从轧钢厂转过来的涉案人员笔录,最上面一份正是厨师长徒弟的。他拿起来翻看,没一会儿忽然噗嗤一笑,随手把材料往桌上一扔,指着对老黄骂道:“真他妈扯淡,真不要脸,老蒋亲自下命令让他潜伏到咱们招待所搞颠覆活动?这种离谱的说辞都能编出来,保卫科全是一群废物。” 老黄站在办公桌外,只是陪着笑,不敢接话。李敬安又拿起其他材料一一翻完,冲他摆了摆手:“行吧,这件事就到这里。” 他心里暗自盘算,这些天的整顿差不多了,该调整的人事都已到位,该掌控的权力也全攥在手里,招待所也该恢复正常运转了。李敬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向老黄说:“老黄,这几个人我打算从轻处理。毕竟都是所里的老人,真闹大了,咱们脸上也不光彩。那个年轻的是厨师长的徒弟,我还想用他师傅,所以也从轻。一会儿我把具体意见告诉你,你去保卫科传达,让他们上报厂里。” “您说,我听着呢。”老黄连忙站直身子,一脸恭敬。 李敬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厨师长那个徒弟,口无遮拦还小偷小摸,得给他个教训,我的意见是把他调到轧钢厂卫生队去。剩下的几个,不算什么大事,让他们下车间劳动改造吧。” 李敬安本就没想把谁往死里整,他的目的早已达到——如今彻底掌控了招待所,这场整顿的火,烧得他十分满意。 老黄领命离开后,秦淮茹却来了。她平日里极少主动找李敬安,这次突然到访,倒有些意外。 “敬安哥,没打扰您吧?”秦淮茹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李敬安抬眼一看,脸上露出随和的神色,抬手招呼道:“哦,怀茹,来,坐吧。”说着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情想麻烦李哥。”秦淮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哎,别那么客气,咱们这是什么关系?”李敬安摆了摆手,“你还整天上我们家收拾东西,洗洗涮涮的,帮了我家不少忙。跟我客气什么?有什么事直接跟你李哥说。” 虽说这阵子李敬安没私下找过秦淮茹,但他心里清楚,秦淮茹对他还有用。这女人勤快又懂事,天天往他家跑,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样样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连魏佳玲都对这个下属满意得不行。这般好用的人,他自然愿意给几分情面。 秦淮茹见他态度和善,这才放下心来,开口说道:“敬安哥,是这样的。我娘家乡下条件一直不好,这次回去,听说乡下又分到自留地了,我想着让家里人在地里种点菜,等成熟了直接送到咱们招待所来,不经过公家菜站。这样既能给招待所供货,也能让我娘家多赚点补贴家用。”说完,她抬眼一脸期盼地望着李敬安,眼神里满是恳求,就怕他不答应。 李敬安听完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招待所买菜本就是常规开销,买谁的不是买,又不用他自己掏腰包,顺水人情的事,他自然乐意做。 他当即笑着应下,爽快开口:“嗨,早说啊怀茹,这算什么大事?你既然开了口,你李哥肯定给你办。到时候家里收了菜,直接拉来就行,提前跟我说一声,或是跟餐饮部的周雨菲说一声,都没问题。” 话锋微转,李敬安又叮嘱了一句:“最好别种那些普通的白菜萝卜,尽量种点精细的好菜。” “敬安哥,我也和我爸说了,就让他专门种点好菜、细菜,他们也能多赚点。”秦淮茹连忙应声,脸上的笑意更浓,连连道谢,“真是太谢谢敬安哥了,那我先回去工作了,不耽误您忙。”她没提户口的事,想着过几天在李敬安家收拾时再说会好一点,毕竟两件事一起开口,怕惹人反感,显得她得寸进尺。 李敬安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下午,轧钢厂根据李敬安的意见,正式发出了对那几人的处罚决定。黄副所长先逐一向各部门负责人传达,再由各部门负责人向普通员工逐层传达。 整个招待所的员工,对于那些受处分的人,并没有生出半分兔死狐悲、心有戚戚的感觉,反而齐刷刷松了一口气。在他们心里,处罚决定一落地,就意味着这场风波彻底过去了,悬在半空的靴子终于落了地,心头的石头也跟着放了下来。这些天的折腾早已让他们身心俱疲,整日提心吊胆,说话不敢大声,做事畏首畏尾,就怕一不小心被人抓住把柄牵连到自己,甚至有人夜里睡觉都时常惊醒,整日活在惶恐之中。 处罚通知下发后,招待所的氛围瞬间变了,沉闷压抑的空气变得轻快起来。员工们脸上原本僵硬、木然的神情,渐渐透出几分生气,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彼此交谈的语气也少了小心翼翼,多了几分久违的轻松,整栋楼里的气息都活泛了。 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抬头一看,是轧钢厂人事科的张明德科长。 李敬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呦,稀客啊,张科长怎么有空上我这来了?”他顺手从抽屉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张科长乐呵呵地赶紧接过来,又连忙掏出火机给李敬安点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李所长日理万机的,我怎么敢来打扰呢?您现在可是我的领导了,级别比我高半级,哪能还和以前一样随意呢?” “你给我少来这套!”李敬安弹了弹烟灰,笑着嗔了一句,“跟我还打岔,拿我开心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都爽朗地笑了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几分。 笑罢,张明德收了收神色,正色道:“是这样的,今天本来是要电话通知你们的。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没事,就亲自过来一趟。你们招待所这次报上来的干部缺额,厂里研究过了,按你的要求,全都给你们补上了。都是新人,全是咱们轧钢厂新进来的,想着老人你也不要,怕你嫌老油子不好管,特意挑的干净的。” “还是你懂我,”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直白,“我就怕厂里给我塞些老人过来,一个个精得很,背后还有派系牵扯,我这后续工作根本没法展开。” “你放心,绝对按你的意思办的,”张明德拍着胸脯保证,“厂里也尊重你的意见,没额外给你添副所长,就配了一个股级干部、一个会计,还有两个办事员,一共四个人,全是没根基、好管控的。” “哦?那这四个人,你给我好好说说底细。”李敬安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微微欠身。 “这个股级的,是咱们厂新来一位工程师的爱人,刚从外地迁过来,跟着丈夫落户本地,没什么人脉牵扯,就安排到所里任职。”张明德细细说道,“剩下三个,会计是今年刚招的中专财会生,毕业就分配来的,没经历过别的单位;两个办事员也都是刚入职的大学生,清清白白,没任何背景。” 李敬安听完连连点头,心里满意极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最顺手,既能填补岗位空缺,又不会对他的权力构成威胁,全是能直接归他管控的自己人。 张明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起身说道:“差不多到时间了,他们的材料我们科里现在应该也办完了,马上就把人送过来。咱们去门口迎一迎,也显得咱们招待所重视。” 李敬安当即应下,起身时又补了一句:“等我一下,我去喊上老黄,黄副所长也一起,更显重视。” 说罢,李敬安让人去叫了黄副所长,三人一同来到招待所门口,边抽烟边闲聊,等着新员工到来。没等几分钟,就看见远处走来一行人,前头带路的正是轧钢厂人事科的工作人员,身后跟着两男两女四个人,步伐拘谨,显然就是新调配过来的员工。 李敬安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后面四人身上时,整个人突然一愣,原本平静的神情瞬间消散,嘴角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忍不住喃喃自语:真是怨……不是……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哈哈哈哈! 第179章 王德发 清晨,空气还带着些凉意。 “德发,起了吗?今天第一天上班,可别晚了。” 敲门声伴着话音传进屋里。王德发正躺在床上,天气还有些冷,他不愿意起来,不耐烦地应道:“起了起了起了,马上就起,妈,别敲了。” “行,你快起来洗漱吧,我去给你擀面条,让你顺顺利利上班去。” 说话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床上的王德发伸了个懒腰,这才鼓了鼓劲,爬起身。 今天是他去轧钢厂入职的日子。他是今年师范学院的毕业生,刚分配到了轧钢厂,心里还是很满意的,毕竟这是京城地界数一数二的大厂,上万人的规模呢。工厂的待遇可比政府单位好多了。王德发并不觉得这是运气,只觉得是因为自己的才华才被挑中的。他在师范学院里当的支部书记,肯定是管理才华被老师们看见、发现了,所以才推荐到轧钢厂。王德发对此非常自信。 起床后,他在门后的架子上的水盆里洗了洗脸、刷了刷牙。随后对着镜子拿水抹了抹头,看着镜子里那副精神的样子,自己又夸了自己一句,这才从床边柜子里拿出一身衣服,这是二叔前两天给他送来的。王德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把衣服穿上看了看,心里还是有点不满意,觉得面料还是差了点,埋怨了二叔一句:也不知道多花点钱,真是的。 他也不想想,二叔也就是个小厂的职工,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除去一家人的吃喝,剩不下几个钱。就这年景,这也是二叔砸锅卖铁给他买的最好的行头了。王德发倒没觉得什么,毕竟从他考上大学的时候,他周围就全变了,全是恭维声、赞扬声。不管是在院里邻居,还是在亲戚口中,他都是那个最耀眼的孩子,在老王家,那可是真正的未来希望。他叔叔姑姑们都等着他以后发达了,能沾上他的光。 随后他来到堂屋,就看见他爸已经在桌子边吞云吐雾了。看见王德发进来,老王脸上的笑容绽开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嘿,瞧瞧,多板正。” 王德发脸上露出不耐烦,嘴里哼哼着:“好啥啊,也就凑合着穿吧。” 他爸也点点头:“说的确实,也对,凑合着穿吧。你这马上都是干部了,还是轧钢厂那种大厂的干部,以后身份就不一样了。没事,以后想穿什么没有?想吃什么没有?” 王德发也坐到桌边,从他爹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对他爹的话不置可否。 “我的目标可不是什么吃吃喝喝、穿几件衣裳上面。我的目的还是要搞改造,以我的本事,第一目的还是要改造轧钢厂。你也知道,现在这些企业里面很多都是部队转业的,以前也就是打个枪、打个炮在行,你说让他们干管理,那就是赶鸭子上架。以后还得靠我们这些大学生。其实他们也不比前院的老韩头强多少。” 老韩头是他们前院拉板车的板爷。 “当然,说这些现在也不现实,毕竟我才刚去,现在还得低调。我准备先好好干,以我的本事才华,肯定会吸引上面的注意。我的目标是一年升一级,早点能在轧钢厂主持工作,到时候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老王听着嘿嘿直乐,对王德发的话深信不疑:“好儿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咱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哎,可惜了,我是没赶上好时候啊。你也知道以前世道乱,你爷爷奶奶也供不起我上学,我这还是上了个扫盲班,我现在都当上我们车间的委员了。你说有……算了不说了。行,有你也行,也算解了我的遗憾了。你在轧钢厂里有什么事,回来问我也行,毕竟管理经验我还是不错的。你看,我抽的烟从来没有自己买过,就连我今天给你准备的这两盒烟,也是别人孝敬的。” 老王一脸得意地拿起桌边两盒没有拆封的牡丹烟,掂了掂。 “面条来了——” 王母端着两碗面条进了屋,往王德发和王父面前一人放了一碗。唯一不同的是,王德发的碗上还卧着两颗荷包蛋。 “来,德发,尝尝我擀的面怎么样?” 王德发夹起面条吹了吹就往嘴里放,对母亲的话也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王母脸上的笑意马上浮现,对着王德发说:“好吃吧?这面是你小姨昨天送来的,这鸡蛋是你二舅送来的,他们对你上班的事可上心了。” 王德发正忙着吃饭,只是又点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忽然他动作一停,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扭头看向母亲,问了一句:“那我大舅呢?” “可……可能,你大舅他忙吧。可能过几天……可能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吧。”王母支支吾吾地搪塞着。 王德发把头扭过去,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的一问。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王德发吃完饭,在院里邻居的恭维声中出了门,走到不远的公交车站搭车,到轧钢厂门口和他分配到轧钢厂的同学集合。 走到门口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了,有他的同学,还有别的学校的,都在门口一旁等着。此时正是上班的点,轧钢厂的工人像一条长龙一样从大门往里进。王德发站在门口,来往上班的工人都会下意识地瞟一眼在一旁的这些年轻学生,而王德发一点不怯场,胸脯挺得老高。毕竟都是些工人,他可是干部。 没多长时间,看人也差不多到齐了,人事科就来人把他们引了进去。随后就是分配科室,而王德发被分配到了招待所。这令王德发心里生出了一丝不满,毕竟招待所不是厂部,离厂中心远,给他以后的仕途增加了难度。 一个工作人员带着他和另一位分到招待所的人一起出了门,又接了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女孩,本来王德发还想打听一下,一听是中专财会,马上就失了兴趣。另一个则是一位女性干部,一行人一起去了厂外面的第一招待所。 走了不远,就看见那招待所,那苏式四层楼,王德发本来不满的心情消减了一些,心想:这还是大有可为的。 走进大门,就看招待所大楼门口站着三个人在朝他们张望,一定是招待所的负责人。让他没想到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位熟人——也不算熟人,是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第180章 分配 “李所长。”随着一声招呼让他知道了眼前这位,竟然是招待所所长。 王德发心里猛地一喜,脚步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他还记得上次与这位李所长照面的情形。当时对方态度和善,语气客气,想来定是被自己身上的学生干部气质,还有那番慷慨激昂的发言折服了。 王德发心里暗自撇嘴,越看越觉得眼前的李敬安平平无奇,毫无领导气度。就连他学校里的团书记,气场也比这人强上十倍。 就这副模样,能管好偌大一个招待所?怕是够呛。 这么一想,王德发肩头莫名生出几分使命感,甚至涌起一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豪情。看来这招待所的未来,还得靠他这样有文化、有管理经验的年轻人撑着。真是任务艰巨——没想到刚走出校门参加工作,肩上的担子就这么重了。 他又抬眼打量了一圈这气派的招待所,一股豪气陡然从心底升腾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宏图伟业”:来了之后先着手改造招待所,一年一个台阶,凭着自己的能力干出成绩,快速升职,早日调回轧钢厂本部——那才是真正的大舞台,才是施展抱负的地方。 这次一同分配过来的,唯独他和另一个人分到了招待所,剩下的都留在了厂部。留在厂部的看着体面,却未必有施展拳脚的机会。王德发心里暗忖,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凭本事风风光光地回去。 不等人事科的人开口正式介绍,王德发已往前一步,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端出的沉稳,主动朝李敬安伸出手,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膨胀:“李所长,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您放心,我会把学校里的管理经验全都带到工作中来,肯定让招待所更上一层楼。” 这番话说得胸有成竹,仿佛招待所的前途命运已然握在他手中。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玩味。他伸手同他握了握,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你好你好,真是没想到啊,咱们又见面了。” “你们认识?”一旁的张科长见状,不由得有些疑惑。 “见过一面。这位同志,给我留下的印象可是相当深刻。”李敬安笑了笑,话里有话,旁人听来只当是寻常客套。 “那还真是有缘分。”张科长跟着感叹了一句,也没再多想。 李敬安又依次同另外三人握手致意,问过他们的名字——女干部叫宋芸,女会计叫林晓梅,另一个男大学生叫刘建业。随后简单说了几句欢迎的话。 寒暄过后,张科长交代了几句交接事宜,便带着人事科那个员工先行离开了。 李敬安领着四人走进所长办公室。他抬手示意众人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笑着朝大家让了一圈。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圈人里,只有那个看着青涩的年轻女会计林晓梅摆手说不抽,那位知性女干部宋芸倒是十分自然地接过烟,动作娴熟,显然是常抽的。 等人都坐定,李敬安先开口说了一番欢迎新同志加入、今后一同把招待所办好的场面话,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在正式分配岗位之前,我还是想先听听你们自己的想法,有什么意向,都可以说说。”李敬安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看似征求意见,实则自有考量。 被分到会计岗位的林晓梅自知岗位固定,没什么可选的,只是安静坐着,没出声。另外两人也深谙职场规矩,纷纷表态听从所里安排,绝不挑三拣四。 李敬安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刚要开口,就见王德发猛地坐直身子,抢先开了口。 “李所长,我想去最能锻炼人的岗位,绝不愿贪图清闲!”王德发挺直腰板,一脸义正词严,语气铿锵有力,“您不要觉得我是大学生,在学校是支部书记,有管理经验就放松对我的要求。您一定要严格要求我,该批评批评,该指正指正。我也会以更高的标准约束自己,绝不搞特殊!” 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瞬间引得另外三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有惊讶,有意外,也有几分不明所以。 李敬安闻言,眼底的趣味更浓,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点头:“好……有志气。你放心,我李敬安这里,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他沉吟片刻,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开口安排道:“既然你想锻炼,想去重要岗位,那这样吧,你就去外联。这工作算得上咱们招待所的重中之重,平日里要和厂部、冶金厅打交道,最考验能力。” 李敬安招呼一直候着的老黄,让他去隔壁办公室把许大茂叫过来。 不多时,许大茂快步走进办公室,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李哥,您有什么吩咐?” “大茂,今天来了几位新同志。这位王德发同志,以后就跟你一起跑外联。他可是个难得的人才,脑子活,有想法,你可得好好带着他,多照顾照顾。”李敬安指了指王德发,语气里满是“器重”。 许大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王德发一眼,连忙应道:“放心吧李哥,我一定和王同志配合好。” “你先领着他去各处熟悉熟悉环境,讲讲外联的工作规矩。” “好嘞。”许大茂应下,转头对王德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王德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敬安才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起剩下的三人。 那个一同分配来的刘建业,看着木讷老实,话不多,眼神沉稳,一看就是能踏实干活的人。李敬安略一思索,便有了安排:“你就去后勤部吧。后勤部事情杂,管着招待所的物资、后勤保障,你踏实稳重,正好过去学着把那摊子撑起来。今后招待所的后勤,就多靠你了。” 刘建国连忙点头应下,语气诚恳:“听从李所长安排,我一定好好干。” 再看那位宋芸,谈吐沉稳,周身透着一股知性美,一看就有工作经验,擅长与人打交道。招待所客房部员工最多,事务繁杂,正需要一个人管着。 随后,李敬安让老黄进来,把这三位分别带去各自的岗位。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暗自琢磨起来。眼下这几个人里,王德发算是个“意外之喜”,另外两人安排妥当,能帮着分担不少事务——但还是得先搞定新来的会计。 招待所的账目、资金往来、开支核算,全都攥在会计手里。不管是日常运营,还是后续的各项安排,都离不开财务的配合。必须先让会计成为他的人,其他人的安排,都可以往后排一排。 想着想着,李敬安忽然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王德发的模样。 上次碰面,那天回去之后,他越想越气,有时候甚至半夜躺在床上想起当时的情景,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本以为不过是一面之缘,往后再无交集,没想到造化弄人,这位兜兜转转,竟直接落到了自己手里。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无聊了。 找个时间和许大茂透个底,让他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好好招呼这王德发。 第181章 绊子 “许同志,去把水壶接满水,再把地扫一下。” 开口的是王德发。自打知道许大茂不是干部,只是个普通工人后,他态度立马就变了,说话颐指气使,半点客气都不剩。 刚从李敬安办公室回来的许大茂闻言一愣,神色有些玩味,嘴上却连连应承:“好,好的王干事,我这就去。”说完提着水壶便往外走。王德发俨然已把他当成了随手使唤的下属。 许大茂接完水,给王德发倒了一杯,这才拿起扫帚打扫卫生。 王德发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嘴里嘟囔着:“咱们外联怎么没点事干?整天闲着算怎么回事,这工作也太清闲了。” 许大茂连忙接话:“哪能天天有活儿,都是等上面通知。冶金部或是轧钢厂有任务,会打电话来安排,咱们等着就行。” 王德发本想刚到任就做出点成绩,这会儿闲得坐不住,嘱咐许大茂留守,自己打算去招待所里转转,熟悉熟悉情况,也好露个脸。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大茂脸上露出一丝阴笑,手里的扫帚也停了下来,站在窗边目送王德发走远,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干活。 等王德发转悠回来,刚推开门,许大茂立刻迎上前去:“王干事,您刚出去的时候,轧钢厂来电话了。” “什么事?”王德发一屁股坐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轧钢厂有紧急接待任务,明天有考察团要来。” 王德发眼睛一亮,精神顿时一振——这不正是表现的机会?他连忙放下水杯,示意许大茂继续说。 “明天会来一个五十人的考察队,食宿全都安排在咱们招待所。任务急,接待单要明天上午再去拿。” 王德发不懂流程,皱了皱眉,急忙问该怎么办。许大茂轻描淡写地说:“您去找李敬安所长说一声就行,他会安排的。” 王德发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许大茂还算懂事,没越过自己这个大学生干部直接去找所长,还算拎得清身份,知道谁才是外联的负责人。 他立刻去找李敬安,一进门就提高声量说:“所长,刚才轧钢厂打电话到外联,说明天有考察团要来……” 李敬安正准备出门,伸手打断他:“德发,这事你去找会计说一声就行。我还有事,相信你能处理好。” “好!好!我马上去找会计!” 被所长如此信任,王德发心里一阵志得意满,走路都带着风。 他转身找到一同新来的会计林晓梅,把考察团的事说了,让她开票,通知后厨今天就备好明天的食材和各项开销,自己则回了外联办公室,往椅子上一靠,心里暗道:这工作也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传个话,自己这个大学生干这个,真是大材小用。 许大茂见他回来,立刻凑上前,一脸恭敬地问:“王干事,明天去轧钢厂拿接待单,是您去还是我去?” 王德发来了兴致:“去了跟哪位领导交接?” “就是厂办普通工作人员。” 一听不是领导,王德发顿时有些遗憾,少了和厂里高层接触的机会,兴致瞬间淡了。再听说只是去拿张单子签个字就回来,更是提不起劲,觉得这种跑腿的活儿配不上自己的身份。 “那你去吧,拿回来交给我。” “是,王干事。”许大茂满口答应,又补了一句,“不过接待单得签字。咱们外联就两个人,您是新来的干部,这字还是您签才名正言顺,不然人家厂办那边怕是觉得不合规矩。”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单据递过去,指着下方:“要不您先把名字签上,其他内容我明天拿去轧钢厂厂办,让他们填好盖章就行。” 王德发不懂里面的门道,只觉得说得合情合理,便点点头,拿起笔在空白招待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给许大茂。 许大茂连忙双手接过,低头盯着纸上的签名,嘴角微微上扬,暗自嘿嘿一笑。 …… 西城。 “出门啊?哎,胡同口那不是的敬安的车吗?又来接你们去招待所啦?” 李母笑呵呵地跟门口的邻居打着招呼,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 “哎哟喂,你可真是好福气,敬安多孝顺啊。” “就是,我听说敬安又升官了?现在都当上处级干部了……” “呦……那不是跟我孩子他爸,他们厂子的厂长一个级别的?” 几个妇女围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打听着,眼神里满是羡慕。 “嗨,升什么官,就提了一级,不值一提。”李母嘴上客气地谦虚着,摆了摆手,“还是在招待所,只不过地方比以前大点儿,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她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心里的得意全露了出来,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 李父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连忙催道:“快走吧,别耽搁了,让孩子等那么久。” 李母这才依依不舍地跟邻居们道别,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父往胡同口走去。 招待所的车早已停在路口等候。李敬安在车里看见父母出来,连忙下车迎了上去,拉开车门:“怎么这么慢啊?等好一会儿了。” “嗨,要不是我催着你妈,她这会儿还出不来呢。”李父忍不住嫌弃道,斜了老伴一眼。 “切,哪有你说的那样,我不就跟邻居说了几句话嘛。”李母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弯腰钻进车里。 两人上车坐好后,李敬安发动车子,笑着说:“那咱们出发,先去接上佳玲,再回招待所。这两天正好休息,你们就在招待所好好住两晚,我让后厨准备了几样你们爱吃的菜。” 他之所以特意接父母过来,是因为招待所条件好,有独立浴室,干净又方便。他想着每周都接父母来住两天,换换环境、放松放松。毕竟招待所里能洗澡、能理发,这般便利,不借着职务之便享受一下,实在可惜。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李母透过车窗看着渐远的街坊邻居,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笑意。 第182章 闹剧 许大茂一早就去了厂部,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招待单,径直找到王德发。 “招待单拿来了,王干事,您看是您给所长签字,还是我去?” “我去吧。” 王德发随口应着,伸手接过单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人数、级别、天数一应俱全,末尾还盖着厂里鲜红的公章,下面也签着他的名字。可目光落在签名上时,他微微一顿,笔画走势看着总有些别扭,不像是自己平日的字迹。 不过他也没多想,拿着单据便匆匆往所长办公室去。 “笃笃——” “德发,有什么事吗?”李敬安抬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所长,这是今天早上从厂里拿来的招待单。”王德发双手递了过去。 李敬安接过,随意扫了一眼便拿起笔签下名字,又递还给他:“德发啊,麻烦你把单据给会计送去。” “好嘞。” 王德发转身来到会计室,将单子交给林晓梅。看着小姑娘低头仔细核对账目,一笔一画签上名字,他没多停留,转身便离开了。 “晓梅,副所长找你。” 一个年轻姑娘推开会计室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林晓梅应声抬头:“好的,我这就过去。” 她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账本票据,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考察团如期抵达招待所。李敬安并未亲自出面,安排黄副所长出面接待。 客房班长秦怀如清点完人数,心里直犯嘀咕,快步找到客房股长宋芸,压低声音道:“宋股长,不对啊,不是说今天考察团有五十个人入住吗?怎么到现在才来了三十个?” 宋芸眉头轻轻一蹙:“兴许是分批次来的,再等等吧。” 可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招待所门口依旧不见半个人影。宋芸心里越发不安,找了个借口绕到考察团休息处,旁敲侧击地问了带队负责人,得到的答复干脆利落:人都到齐了,不再有人来。 她心头一紧,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赶往所长办公室。 一进门,宋芸便语气急促地开口:“所长,这不对劲儿,考察团实际住宿的人数,和之前的招待单对不上啊!” 李敬安靠在办公桌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眼看向她:“怎么回事?说清楚。” “昨天接到的明确通知是五十个人,可今天考察团只来了三十个。我一直等着后续人员,结果问了对方带队的,说人全部到齐了。” 李敬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凝重:“这不可能,咱们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先稍等。”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喂,大茂吗?你和王德发立刻来我办公室,别多问,直接过来。” 挂了电话,他又相继通知了黄副所长和餐厅负责人周雨菲。 不多时,几人陆续赶到,办公室里瞬间站得满满当当。 李敬安目光径直落在王德发身上,眉头紧锁:“德发,昨天你接到的通知是多少人?招待单上登记的又是多少?” 王德发被突然叫来,本就一头雾水,被所长这么一问,心里更是发慌,连忙开口:“所长,是五十个人,没错。” “你确定没弄错?”李敬安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德发左右瞟了瞟,梗着脖子点头:“肯定是五十个人,我绝不会记错!” “可考察团那边明确说,只有三十个人。” “啥?这不可能!”王德发眼睛猛地一睁,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许大茂。 李敬安看他这副模样,当即一拍桌子,声响不大却带着威严:“问你话呢,看他干什么?” “所长,昨天我没接厂里的电话,是许同志转告我的。”王德发急忙解释。 李敬安转头看向许大茂,沉声道:“大茂,你说。” 许大茂站得笔直,一脸坦荡无辜:“所长,我接电话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三十个人,转告王干事的时候,也是说的三十个人。” 一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顿时急了眼,伸手指着许大茂,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胡说!你昨天明明跟我说是五十个人!我通知客房、通知餐厅,全都是按五十个人安排的!” “都给我住口!” 李敬安重重一拍桌子,打断两人的争执,脸色严肃至极:“今天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客房多开十间房倒无所谓,空着就是了。可为了那二十个人准备的食材,全都已经采购回来了,这是国家财产损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所长,您一定要相信我!他真的跟我说是五十个人!”王德发满脸焦急,手指紧紧指着许大茂,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急切,不停地向李敬安解释。 “我真说的是三十个人,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记错?接完电话我就转告你了!”许大茂一脸无辜,摊着手辩解,语气听起来委屈又无奈。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打嘴仗!”李敬安不耐烦地再次拍桌,“今天早上从轧钢厂拿回来的接待单呢?去拿过来核对!” “有!有接待单!”王德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声,“今天早上我亲自拿的,还签了字,后来交给会计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李敬安厉声叫住:“德发,你别去!你和大茂事情没说清楚,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雨菲,你跑一趟,把会计喊过来。” “好的所长,我这就去。”周雨菲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屋里,王德发斜着眼,用余光死死盯着许大茂,心里怒火翻腾:一定是这老小子故意坑我!嫉妒我是大学生是干部,就想给我下套!我明明听得清清楚楚是五十人,他偏要说是三十人。还好有招待单作证,等单子拿来,看你还怎么狡辩,今天我绝不饶你! 而许大茂则站在一旁,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另一边,周雨菲匆匆赶到会计室,见到林晓梅便开口:“晓梅,所里出了点事,所长让你马上过去一趟。” “哦,好的,我马上就去。”林晓梅连忙收拾东西,起身就要走。 “别慌,我还没说完。”周雨菲拉住她,压低声音,“今天轧钢厂考察团只来了三十个人,可外联的王德发,昨天给客房和餐厅报的都是五十个人。现在他俩在所长办公室吵得不可开交。这事责任可不小,眼下国家正困难,铺张浪费是大问题。所长让你把今天的招待单找出来,带去办公室核实。” 林晓梅心里一紧:“好,我这就找。” “不急,你慢慢找,别慌。”周雨菲叮嘱道,“这事关系重大,闹大了轧钢厂都可能介入调查,你仔细点。找到之后直接过去就行,我先回去了。” 第183章 闹剧二 周雨菲走后,林晓梅急忙拿起钥匙,打开抽屉,从一摞票据最上面抽出今天刚收进来的单据。一眼便认出是轧钢厂的招待单,可目光落在人数一栏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明明记得,早上核对时看到的是五十个人,可现在单据上明明白白写着——三十人。 她再往下一看,更是心头狂跳:单据上竟然没有她的签名! 明明是签完名字才收起来的,怎么会不见了?她慌乱地翻了翻其他票据,确认只有这一张是今天的,日期、公章、王德发的签名全都对得上。 想起周雨菲刚才凝重的语气,想到这事可能牵连到自己,甚至惊动轧钢厂,林晓梅吓得手心冒汗,手脚都有些发软。她不敢再多想,抓起笔飞快地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拼命自我安慰:一定是早上太忙忘了签,是我记错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稳了稳心神,她拿着单据,轻轻敲了敲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林晓梅推门而入,一屋子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让她本就慌乱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捏着单据的手心不断冒汗,手指微微发颤。 “晓梅啊,单子拿来了吗?”李敬安看向她,语气平和。 “拿、拿来了所长,就是这张。”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颤抖着将单子递了过去。 李敬安笑眯眯地接过,缓缓展开。 这一刻,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单据上,尤其是王德发,满脸激动,眼神发亮,得意地斜睨着许大茂,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所长念出“五十人”,要怎么狠狠落井下石,出了这口恶气。 李敬安抬眼瞥了一眼王德发那胜券在握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单据,随即高高举起,面向众人沉声道:“大家都看好了,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十个人。王德发,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德发瞬间炸了,顾不上体面,一步冲上前,一把从李敬安手里夺过单子,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背面都摸了又摸。 许大茂见状,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上前一步,满脸委屈又理直气壮地开口:“所长您都看见了,白纸黑字做不了假!我从接电话到转告王干事,一直都是三十个人,半句假话没有。他一个大学生、外联干事,自己记错了人数,出了事反倒往我这个普通工人身上推,这叫什么道理!要不是有这张招待单,我今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对!这不对啊!” 王德发依旧死死盯着单据,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懵了。 “砰!” 李敬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杯都轻轻一跳,吓得失魂落魄的王德发一哆嗦。李敬安伸手夺回单据,厉声呵斥:“行了!够丢人的了!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只会找借口、逃避责任!我问你,这上面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王德发一脸不甘,眼神呆滞地盯着单据,声音沙哑:“是……是我的……” “这不就得了。”李敬安指着签名,“上面有我的签名,晓梅,你的签名也在,对不对?你回忆一下人数” 林晓梅低着头,小声应道:“是……是三十人” “那你还有什么异议?” 王德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抬头:“不对!所长!昨天许大茂找我要过一张空白招待单,让我提前签好名字,说怕去厂里办事麻烦!这张一定是他后来填的,是调包的!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调包?”李敬安脸色一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调没调包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今天这张单据,是你亲自拿来,我亲自签的字,会计也签了字,我全程只签过这一张。你说它是调包的,可上面明明是我的亲笔签名,我还能认不出?” 说罢,他转头看向林晓梅:“晓梅,你今天一共签了几份接待单?” 林晓梅身子微微一颤,磕磕巴巴地回答:“就……就一份……” “看见了吧?” 李敬安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王德发最后的希望。他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傻了。 明明是五十人,怎么会变成三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狠狠用指甲掐了一下手指,尖锐的痛感传来,清晰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所长!您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啊!”许大茂趁热打铁,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大声嚷嚷起来。 “行了!”李敬安抬手制止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沉稳,“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挽回损失,挽回国家的损失。二十名干部好几天的伙食开销,这才是头等大事。” “还能怎么处理,谁弄错的谁承担呗。”许大茂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揶揄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德发想张口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满含期盼的目光看着李敬安,希望所长能看在他是新人的份上,拉自己一把。他刚参加工作,仕途还没开始,绝不能就这么栽了。 李敬安没有理会两人的暗流涌动,转头看向周雨菲:“雨菲,招待用的食材,都按五十人份备齐了?” “是的所长,今天一早就通知食品公司,全部送过来了。” “能退回去吗?” “退不了,所长。所有手续都已经走完,人家公司不管咱们这边的情况,概不退货。” “那大家都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二十名干部级别的伙食,连着好几天,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长,我有个想法。” 周雨菲的声音轻轻打破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李敬安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前几天您不是说,所里同志们这段时间都很辛苦,向厂里申请了每人三块钱的夜餐费吗?厂里批下来了吗?” 李敬安颔首:“批了,原本打算这个月和工资一起发放。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笔夜餐费先暂时不发了。咱们招待所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正好用这笔钱把食材的窟窿补上。” 李敬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一旁的王德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期盼地盯着所长。只要能把账补上、事情压下去,他的责任就能小很多,不至于刚上班就毁了前途。 “行,就这么办。”李敬安最终拍板,“王德发是新来的大学生,刚接触工作不熟悉,出这种纰漏也在所难免,传出去所里脸上也不好看。这件事,所有人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声张,免得基层员工有意见。” 宋芸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开口:“所长,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百分百保密恐怕很难,万一传出去了,可怎么收场?” “谁传出去?你们?”李敬安语气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咱们招待所里,谁要是敢乱说话,员工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王德发,脸色再次严肃起来:“但是德发,这件事不可能就当没发生过。外联这份工作,你先别干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要考虑给你换个岗位。你回去写一份检查材料,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写完交给我。” “啊?这……” 王德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一脸不情愿。 写检查,这不就是要记入档案吗?刚参加工作就留下这么一个黑点,以后还怎么提拔?他满心不甘,却又不敢发作。 李敬安见状,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呵斥:“怎么?你还不愿意?我是看你新来的,给你留足了面子,真把这事捅到厂里,你以为只是写份检查这么简单?” 王德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李敬安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随后,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被仔细夹在本子里的招待单。 单据上面,人数一栏,赫然写着——50人。 李敬安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望着那张单据: “呵呵,这张单子,可还有用处的。” 第184章 收尾 几个客房部的服务员凑在一起,又在窃窃私语聊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个月本来有夜餐费的但是黄了。” “什么?怎么黄了?”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人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催促着开口的服务员。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外传。是外联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姓王,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他捅大娄子了。昨天来的考察团,他把人数给搞错了,凭空多出二十个人的亏空。所里没办法,只能拿咱们的夜餐费去填这个窟窿。” “凭什么啊?凭什么拿我们的钱给他擦屁股?” “就是啊,那个姓王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找股长说理去!” 几人气冲冲地去找客房部宋云股长,结果宋股长只淡淡回了一句:“有意见,去找李所长说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熄了火。 前阵子李敬安刚发过威,余威还在,谁也不敢真去触他霉头。心里再不满,也只能背地里暗骂。骂不了李敬安,大家就一股脑把火气全撒在王德发身上。没半天功夫,整个招待所里,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王德发一上班就觉得气氛不对,所里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可他没心思计较这些,正被一份检讨搞得焦头烂额,改了又改,始终没能定稿。 李敬安虽说要把他调走,可具体调去哪儿还没定下来,他依旧得待在外联办公室,和许大茂共处一室。 “怎么回事?你没长手啊?喝水不会自己去打?我早上刚提的水,你倒得倒挺顺手。”许大茂拎着水壶,“哐当”一声搁在王德发桌上。 王德发立刻顶了回去:“这是招待所的水,我凭什么不能喝?” “水是招待所的,可壶是我提的!你昨天还冤枉我,现在还好意思用我的水,要不要脸?” “谁冤枉你了?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你跟我说的考察团就是五十个人!”王德发硬着头皮反驳。 “呦,还不服气是吧?走,咱们找所长掰扯清楚,今天非把这事说明白!” 许大茂伸手就去拉王德发,王德发死命挣开,站在原地不肯动,两人当场拉扯起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早就定性了,他手里没任何证据。刚才顶嘴,不过是不想在许大茂面前示弱。 昨晚回家,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到底是自己记错了,还是中间出了别的岔子,连他自己都拿不准。 另一间办公室里,林晓梅正低头写着东西。 门被推开,李敬安走了进来。 林晓梅连忙起身:“所长。” 李敬安摆了摆手,让她坐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据,递了过去。“这有个单子,是咱们招待所保洁今天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的,看上面有公章就交上来了,你看看怎么回事。” 林晓梅接过打开,心脏猛地一沉——正是那张写着五十人人数的接待单。 “怎么回事……这怎么会……”她脸色瞬间发白。 “所长,我……我……”林晓梅舌头都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晓梅,昨天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你只签过一张单子,人数是三十。这张五十人的,是怎么回事?”李敬安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林晓梅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这签名是不是你的?是不是王德发昨天拿给你的?” “是……是我签的。这张是上午的单子,可昨天您找的时候,我没找到,只找到了另一张三十人的。我害怕,所以就……”她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就拿着那张三十人的单子,跑到我办公室,把责任全推到王德发身上,是吗?” 林晓梅低着头,不敢应声。 李敬安冷哼一声:“你小小年纪,刚从学校出来,胆子倒不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做假账?这是犯法!” “所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单子怎么不见了,又怎么多出来另一个单子……”林晓梅被吓得眼泪直流。 “这张单子要是被有心人捡到,传了出去,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林晓梅吓得止不住抽泣。 “行了,别哭了。”李敬安语气稍缓,“事已至此,就这样吧。你记住,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手里永远只有那张三十人的招待单,明白吗?” “明白,所长……谢谢所长……”林晓梅哭着点头。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别哭了,记住这次教训。你这要是传出去,是要坐牢的。我帮你压下来,以后你心里要有数。” 李敬安把那张五十人的单据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干,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别哭了。” 说完,他双手捧着她有些稚嫩的脸,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又用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嘴唇,低声喃喃: “真嫩啊,真好啊。” 第185章 请客与处理 夜色渐浓,路灯在招待所门前拉出昏黄的光晕。几辆车静静停在院子里。 李敬安魏佳玲夫妻俩正亲自在门口送别今晚的客人——这场宴席,是李敬安特意精心安排的,专门为二商局与劳动局的两位领导庆贺升迁。 二商局的孙明远,今晚最是风光,刚从副局长的位置上,一步扶正,正式坐上了正局长的宝座。 而劳动局的王副局长,虽然没能摘掉“副”字,可排位却大幅前移,彻底摆脱了此前被局长处处排挤、形同虚设的边缘处境,如今手握实权,分管了实打实的项目,成了局里真正有分量、说话算数的人物。 其实这场宴席,李敬安最初的核心目标,本就只有孙明远一人。 孙明远能顺利坐上正局长的位置,背后全靠李敬安从中周旋。这段日子,李敬安不止一次亲自带着孙明远,去自己岳父魏领导家中汇报工作、疏通关系。 至于王副局长什么情况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他还以为是李敬安在他岳父那里为他说话的结果呢。 前两天,王副局长还特意提着厚礼登门感谢,李敬安虽然什么都没干,但他半点没有推辞礼物照单全收。今晚特意把人一并请来,既是给足对方面子,也是顺势把关系再拉近一层。李敬安还专门请来了岳父身边的韩秘书作陪,可谓是面面俱到。 车门依次关上,引擎声平稳响起。 李敬安与魏佳玲微笑挥手,目送韩秘书与孙明远的车子先后驶离视线,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王副局长却并没有上车离开,反而一直站在原地等候。 等到四下没有外人,他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攥住李敬安的手,神情激动,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感激:“李同志,实在太感谢您了!以后您但凡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我王某人绝无二话!” 李敬安脸上露出几分故作不悦的神情,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熟络又亲近:“老王,咱们都这关系了,还一口一个李同志,未免太生分了。直接叫我敬安就行。” 王副局长连连点头,脸上的欣喜更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仿佛还沉浸在升迁的喜悦里:“好好好,敬安!别的客套虚话我就不多说了,往后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另外,也麻烦您一定替我,向魏领导表达谢意,多谢魏领导看得起我、提拔我。” 李敬安连忙摆了摆手,神色微微一正:“老王,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我父亲听见,少不得要生气批评我。咱们能有今天的位置,都该感谢组织的培养。” 这话看似批评,实则是在提醒对方,有些话只能心照不宣,不能摆到台面上。 王副局长瞬间会意,连忙顺着话头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感谢组织,感谢党!”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李敬安笑着催促了一句。 “好,敬安!有事你随时招呼我!” 王副局长再三道谢,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 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李敬安才收回目光,转头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直守在门口、随时待命的许大茂立刻快步上前,腰杆微弯,态度恭敬至极:“李哥,有什么吩咐?” “你去餐厅找周雨菲,把今晚剩下的食材物资统计一下。我这两天也没什么宴请安排了,你先挑些好的、合适的,先给我父母家送过去。剩下的蔬菜瓜果,让厨师长分给后厨的人;鸡鸭鱼肉这些东西,你们就自己分着拿。对了,会计小林那边,也单独留一份。” “好嘞李哥!谢谢您还惦记着我们,我马上就去办!” 许大茂喜不自胜,连忙应下,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旁的魏佳玲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等等。” 许大茂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看向魏佳玲。 魏佳玲神色平和,语气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别忘了,给淮茹也分一份,毕竟她整天给咱们收拾家。” 李敬安闻言,微微颔首,对着许大茂道:“就按佳玲说的,给秦淮茹也留一份。你去办吧。”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许大茂连声应下,快步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招待所餐厅的后厨与储藏室里,还堆着不少今晚没动完的食材。 四合院,贾家门口。 许大茂看里面还亮着灯,抬手敲了敲门,喊了一句:“秦姐!秦姐!”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 秦淮茹从屋里走了出来,瞧见门外站着的是许大茂,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呦,大茂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许大茂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手里拎着的布兜递了过去:“嘿嘿,秦姐,拿着。” 秦淮茹伸手接过,明显能感觉到分量不轻,心里更是纳闷,连忙追问:“这里面是什么啊?” 许大茂压低声音,笑着解释:“还不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王德发闹出来的事你也知道,多订了不少物资。李哥怕放着放坏了,特意说让咱们自己人分一分,这是给你的那份,一块上好的猪肉。” “知道知道,这事我听说了。”秦淮茹连忙点头,听完这话,瞬间喜笑颜开,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连连向许大茂道谢。 两人说话的功夫,屋里的贾张氏听见动静,也掀着门帘走了出来。 她抬眼瞥了瞥许大茂,又看了看秦淮茹手里的布兜,随口问道:“呦,大茂,这么晚了找淮茹什么事啊?” “贾婶。”许大茂连忙打了声招呼,指了指秦淮茹手里的布兜,“送点东西,贾婶。这是我们李哥发给咱们的福利,特意给秦姐留的。” 贾张氏一听是李敬安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得满脸堆花,嘴都合不拢:“哟,李敬安这人可真不错啊,有点儿好处还惦记着我们,不愧是当领导的,心就是细。” “那是。”许大茂顺着话头应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身后拎出一只捆好的老母鸡,递到两人面前,“对了,还有这个。” 那老母鸡毛色鲜亮,看着就壮实,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低低的鸡鸣。 “这是我特意给您挑的,正经老母鸡,还能下蛋呢。我一共挑了两只,一只给你们家,一只我自己留着。” 贾张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忙伸手一把接过来,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嘴里不停夸赞:“哎哟大茂啊,你可真是想得周到!这可好,拿回家养着,往后天天有鸡蛋吃。你可真机灵,大茂!” 说完,她抱着老母鸡,转身就急匆匆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着:“先拴到这,明天我就找东西搭个鸡窝,可不能让它跑了。” 看着贾张氏喜不自胜的样子,许大茂得意地笑了笑,转头又凑到秦淮茹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秦姐,我今天跟李哥探过口风了。” 秦淮茹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李哥打算,先把王德发弄到客房部去。”许大茂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个王德发,可是实打实得罪过咱们李哥的。” 话说到这里,许大茂便刻意停住了,没有再往下细说。 秦淮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早已了然。 第186章 布草 清晨的招待所刚换完早班。客服部的服务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休息室门口,正等着股长宋芸安排一天的工作。 不多时,宋芸便带着王德发走了过来。她一身洗得干净挺括的工装,神情干练,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说个事,从今天起,王德发王干事正式调到咱们客服部工作。往后布草管理、洗衣房调度、保洁统筹,全都归王干事负责,另外他也协助客房接待。大家以后多配合工作。” 说完,宋芸侧过头看向王德发,语气客气了几分:“那以后这边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不麻烦,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应该的。”王德发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端着的稳重。 “行,我那边还有事,先过去了。你要是有话要跟大家交代,就跟她们说一声。” “好的,宋股长,您慢走。” 王德发客客气气目送宋芸的身影拐过楼梯口,脸上的拘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服务员们,心里暗暗冷哼:这才对嘛,他本就该坐管理岗位,这才配得上他的身份和专业。想当初在学校,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团支部书记,管过人、带过队伍的。要不是李敬安一开始把他胡乱塞到边缘岗位,也不会闹出那档子事,平白给他添了个洗不掉的污点。 想到这里,他心里对李敬安的埋怨又深了几分,随即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发表一番就职讲话,树立起自己的干部威信。 可他这边刚酝酿好情绪,休息室前瞬间炸开了锅。 宋芸一走,服务员们哪里还顾得上掩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立刻响成一片,眼神齐刷刷地往他身上瞟,话里话外全是明晃晃的刺。 “有些人可真够厚脸皮的,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有脸往咱们客服部钻。” “那可不,人家金贵着呢,一来就给咱们‘争取’了天大的‘好处’,往后夜里加班,连口热乎的夜餐都别想了。” “可不是嘛,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动动笔杆子、耍耍嘴皮子,咱们累死累活挣的那点夜餐费,说扣就扣,全拿去填窟窿了。” “本事没见多大,惹祸倒是一把好手,也就面子够大。”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上面派来的,官威大着呢,小心回头给咱们穿小鞋。”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清楚楚飘进王德发的耳朵里。没人指名道姓,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鄙夷、嫌弃、嘲讽,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什么沾了晦气的脏东西。 王德发僵在原地,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脸颊一阵红一阵白,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他攥紧了拳头,想当场发作呵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本就是他理亏,真闹起来,只会更丢人。 心里瞬间把许大茂骂了千百遍:肯定是这个小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李所长当时明明再三叮嘱不许外传,这才多长时间的功夫,整个客服部都知道了! 这就职讲话还说个屁! 王德发脸上挂不住,一刻也不想多待,灰溜溜地转身就往布草间走。 吃一堑长一智,刚出了亏空的事,他可不能再出半点差错,第一件事就是把布草账目彻底清点一遍,核对清楚数量,绝不能再让别人抓着把柄,让他背黑锅。 他刚在布草间的桌子前坐下,翻出账本,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王干事,您忙着呢。” 王德发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秦淮茹。他皱了皱眉:“你是……刚才那个班长?” “是的,我是早班班长秦淮茹。”秦淮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秦班长,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今天早班更换客房床单被罩时,查出两张床单破损得厉害,我拿过来给您看看。”说着,秦淮茹便把手里叠着的两张白床单往前递了递。 王德发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伸手去接,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直接放到桌上,眉头微蹙问道:“以前这种情况,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回王干事,以前破损不严重的就缝补一下,降级使用;要是破得实在没法用,就拆了改做枕套,剩下的边角料当抹布。”秦淮茹轻声细语地回道。 “那就按以前的规矩办就行了。”王德发敷衍地挥了挥手,心思根本没在这破床单上。他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才能在客服部把威信立起来,找回面子,总不能一直窝在布草间跟这些床单被罩打交道。 秦淮茹愣了一下,轻声提醒:“这……按所里的规矩,得您签字同意才行。” “知道了,我一会儿签了字让洗衣房的人拿走。你去拿两床干净的换上吧。”王德发依旧心不在焉,目光落在账本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好的,那您先忙。” 秦淮茹不再多言,轻轻退了出去,带上布草间的门。走到没人的角落,她心里暗暗盘算:就王德发这敷衍了事、不上心的管理态度,往后布草报废肯定要乱。等下了班,她得赶紧让婆婆贾张氏多去废品回收站转转,看看能不能捡些还能用的旧床单被罩回来,她好在里面操作一下。 第187章 分房 安德路,冶金部家属院。 一栋苏式三层楼。 李敬安陪着魏佳玲,跟在冶金部房管科的工作人员身后,一路走进单元楼。走到二楼西边那户门前,工作人员掏出钥匙,轻轻一转,房门“咔嗒”一声开了。 “李同志,魏同志,请看,这就是分给您的这套房子。咱们这是二楼西边户,整栋楼里位置最好的户型之一,三面都有窗,采光、通风都比中间户强不少。还比中间那户大十平米” 李敬安知道凭他自己的资历,这房子根本轮不到他,无非是冶金部看在他岳父是市委领导的面子上,特意额外批下来的指标。 一进屋,暖意裹着淡淡的新粉刷墙壁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条件确实好——独立卫生间,集中供暖,厨房里还接通了煤气管道,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尖的住处。 魏佳玲挎着精致的小包,慢悠悠在几个房间转了一圈。她伸手抚过微凉的窗台,看了看客厅的开间,又打量了一下卧室大小,原本带着期待的脸上,渐渐蹙起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怎么这么小啊,看着挤巴巴的,还没想象中宽敞。” 李敬安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笑着安抚:“是不算大,可胜在方便舒服。你想想,比住四合院强太多了。现在是春天,等冬天一到,屋里暖气足足的,再也不用烧煤了,弄得一身灰。你以前不是总抱怨四合院的旱厕又脏又味吗?这下彻底不用受那份罪了。” 魏佳玲抿了抿嘴唇,没再反驳,只是心里依旧有些落差,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两人里里外外又看了一圈,门窗、水电、管道都没什么问题。交接完手续,房管科的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便笑着告辞离开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春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摆动。 李敬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空旷的房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布置:“地方就这么大,你好好想想,该摆些什么家具合适,咱们挑个好日子去置办。” 顿了顿,他看向魏佳玲:“对了,咱爸家里那套中式家具,样式稳重又大气,是单位配的,还是自己买的?”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新家也想照着那样式弄一套,既体面,又显身份,虽然放不下他岳父家的那一套,但弄个小的也行啊。 魏佳玲靠在门框上,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忆:“我想想……好像不是买的,也不是单位配的,是专门有家具厂上门来量尺寸,给定做的。” “家具厂还能上门定做?”李敬安眼睛一亮,这正合他心意,“那可太合适了。你上班的时候顺路问问韩秘书,他肯定知道是哪家厂、怎么联系。” 说着,他低头扫了一眼水泥地面,眉头微微一皱:“这地面也就随便拖了一遍,边角都没弄干净,开春灰尘大,住着也不舒服。我回招待所喊人过来,再彻底打扫一遍。” 魏佳玲立刻点头:“嗯,我记住了。打扫的事儿你叫秦淮茹来就行,她人仔细,干活踏实认真,比旁人靠谱多了。” “行。”李敬安应下,很自然地接过魏佳玲手里的小包“走吧,先送你去单位,我再回招待所安排。” ———— 招待所的走廊里,水泥地被拖得湿漉漉的,照得地面的水迹泛着冷光。王德发背着手,刻意端着干部架子,眉头拧成一团,伸手指着脚下还带着水渍的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硬的呵斥:“你看你怎么擦的地呀?这儿还留着水呢,走路都容易打滑,能不能认真点工作?” 他面前的保洁叉着腰,脸上满是不服气,压根没把这个新来的大学生干部放在眼里,当即噼里啪啦地回怼起来,嗓门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话里话外还揪着之前被扣夜餐费的事不依不饶。 王德发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狼狈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里又气又急,却半点办法都没有,自己刚来没多久,压根没有处罚人的权力,说到底就是个空有头衔的新手。更何况这些保洁、洗衣房的工人,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对许大茂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王德发强压着心头的憋屈,刚狼狈地转身下楼,就迎面撞见了秦淮茹。她手里拎着一团皱巴巴、毛圈都磨平了的旧毛巾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老远就招呼道:“呦,王干事啊,您在这呢!” 王德发赶紧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扯了扯衣襟,努力找回干部的姿态,故作镇定地应道:“哦,是秦班长,我过来看看保洁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正好赶巧了,”秦淮茹走上前,掂了掂手里的旧毛巾被,笑容依旧得体,“咱们高干客房这条毛巾被,损耗得太严重了,毛都快掉光了,摸着跟破布似的,没法再给领导用了,我寻思着过来换条新的。” 王德发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秦班长啊,咱们所里损耗这么高吗?这才一星期,你都报损多少东西了?床单、枕套、被面,样样都在报损,这开销也太大了吧?”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慢悠悠地解释道:“王干事,您这刚接手,可能还不太懂咱们这的规矩。咱们所这么大,客房一间挨着一间,接待的又都是部里的干部,标准自然跟外面小招待所不一样。那些小地方,东西缝缝补补还能凑合用,可咱们是冶金部定点的招待所,代表的是部里的脸面,要是拿破旧东西招待领导,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咱们所长的脸,报损条件自然得高一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王德发听着,心里琢磨了一番,觉得确实有理,高干客房的事半点马虎不得,真要是出了问题,自己担不起责任,便摆了摆手,松了口:“行吧,你说的也对,你先去布草间换一条,一会我过去签字记录,我还得去洗衣房那边查查。” “哎呦,还是王干事觉悟高,到底是大学生,明事理!”秦淮茹立刻笑着恭维,“这大早上的,您就忙前忙后,什么事都得亲自操心,真是面面俱到。” 被这么一夸,王德发心里的憋屈散了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故作沉稳地说:“哎,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行,那您先忙着,我这就去布草间换,到时候您别忘了补个签字记录就行。”秦淮茹笑着说完,拎着那团旧毛巾被,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第188章 损耗 王德发本想过去整顿一番,结果又被洗衣房里几个泼辣的女工呛了一顿,再吃一肚子闷气,憋得他胸口发闷,这才黑着脸转回布草间。 他气哼哼地一把推开布草间的门,一眼就看见桌上还放着秦淮茹刚才拿来的旧毛巾被,团在那里灰扑扑的,看着就碍眼。王德发眉头紧蹙,嫌恶地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毛巾被的一角,飞快地拎起来,“啪”地一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仿佛沾到一点都嫌脏。 他重重叹了口气,靠在桌边,心里满是烦躁:到底该怎么树立自己的权威?现在不管是保洁还是洗衣房的工人,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一个个脾气比谁都硬,都是些泼辣的老娘们,吵架吵不过,说两句就满嘴浑话直往下三路招呼,实在让人受不了,自己这个干部当得也太窝囊了。 正闷头琢磨着,布草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服务员探头走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干事!” “嗯?有什么事?”王德发立刻收敛心神,重新皱起眉,摆出干事的架子问道。 服务员连忙走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殷勤:“是这样,我刚才收拾客房,发现有一间房的床单破了个大洞,得换个新的,这不赶紧拿过来了。”说着,就从身后拿出一条带着破洞的旧床单,递到王德发面前。 王德发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悦地问:“刚才你们班长秦淮茹来报损,可没提这条床单的事,怎么回事?” “嗨,瞧您说的,刚才收拾得急,没留意到,我一发现就赶紧过来了,半路也没碰见班长,想着您是管布草的干部,找您比找班长还管用,这事最后还得您说了算不是?”服务员嘴甜,一顿恭维,说得王德发脸色缓和了不少。 “行吧行吧,”王德发摆了摆手,语气松了下来,“那边有垃圾筐,你把这旧床单扔进去,一会我连你班长的报损一起签了,你先去拿条床单回去用。” “好嘞!谢谢您王干事,您忙着!”服务员喜滋滋地应着,放下旧床单,去拿了干净的快步离开了。 折腾了一整天,王德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刚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王母已经把晚饭端上桌,看见儿子回来,连忙笑着招呼:“德发,快洗洗手吃饭,累了一天了,赶紧歇歇。” “嗯,好,妈。”王德发有气无力地应着,把手里的布包挂在门后的木架子上,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洗手。刚搓了两下,就瞥见肥皂盒里只剩一丁点肥皂头,搓半天都不起沫,便皱着眉对王母说:“妈,家里肥皂没了,就剩这么点了。” 王母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下额头,懊恼地说:“啊?还真是,我前两天就想着买,这一天到晚忙东忙西,转头就忘了,明天我一早就去供销社买。” 王德发一边搓着脸,一边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自己在招待所也管客服部的物料,肥皂、洗衣粉这些东西堆得满满的,平时报损的也多,自己拿两块回家用,应该没什么事吧?不过是块肥皂,没人会发现的。 这么一想,他脱口而出:“妈,不用买了,明天我从招待所拿两块回来就行。” 王母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说道:“什么?那感情好啊!哎呦喂,还是我儿子有本事……”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正巧王父下班推门进来,看着老伴笑得合不拢嘴,疑惑地问道。 王母连忙拉过王父,喜滋滋地说:“咱家肥皂不是用完了嘛,德发说明天从单位拿两块回来,以后都不用花钱买了!” 王父听完,也笑着看向王德发,眼神里满是赞许。 王德发看着父母开心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得意,不由自主地嘚瑟起来,腰板也挺直了:“嗨,爸妈,至于这么高兴吗?不就是块肥皂,多大点事。您儿子现在管着招待所所有客房物资,床单、被面、毛巾、牙刷,全都归我管,这点小事算什么。” “我儿子就是有出息!”王父笑着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满脸骄傲。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饭桌旁吃饭,王母不停往王德发碗里夹肉:“你多吃点,今天你大哥大嫂过来,特意给割了点肉,给你补补。” 王德发点点头,闷头吃饭,没再多说什么。 吃了几口,王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王德发,开口说道:“德发,过几天你大姨家的表哥就要结婚了,我之前一直犯愁送点什么礼体面,今天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要不你从所里拿一床新被单给他?好歹是公家的东西,拿出去送人情,既体面又有面子,比花钱买的强多了!” 王德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公家的东西哪能随便拿来送人。可他抬头对上王母满眼期盼的眼神,看着父母脸上的骄傲与期待,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不过就是一床床单而已,自己走个报损流程,签个字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会发现。 犹豫了片刻,他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王母见他同意,心里更是美得不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在这个年代,能从公家拿东西,那就是有本事、有门路的象征,不管东西值不值钱,只要沾着“公家”两个字,那就是好东西,送出去倍儿有面子。 第189章 运动服 招待所的所长办公室里,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 “雨菲啊,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陈青的案子判下来了。”李敬安顿了顿,观察着周雨菲的神色,见她眉眼微动,才继续说道,“按反革命流氓罪定的,判了整整十八年,过两天就要转到郊区的农场去劳改了。我想着,你这两天要是得空,不如去看守所里再看看他。”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周雨菲考虑,念着往日的情分。周雨菲抬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李哥,我早就已经和他一刀两断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不去。” 李敬安见状,身子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劝道:“雨菲啊,话不能这么说。你们俩打小一块儿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那儿,哪能说断就断得干干净净?你再好好想想,别这么急着做决定,免得日后心里留遗憾。” “没什么好想的,也没什么遗憾。”周雨菲打断他的话“谢谢敬安哥特意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没事,心里很平静。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餐厅了,后厨和前厅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离不开人。” 见周雨菲态度坚决,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李敬安也不好再勉强,摆了摆手,故作大度地说:“哎,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你,那你先回去忙吧。” 周雨菲转身便离开了办公室,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背影干脆利落。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李敬安脸上那副语重心长的神情瞬间消散。 他心里暗自盘算着,其实对于陈青这个判决,他原本是有些不满意的,没能把金福胜的死算到陈青头上。才十八年,实在是太便宜这个小子了。可就在刚才,公安局的朋友私下跟他透了底,像陈青这种犯了反革命流氓罪,还被扣上长期霸占、侮辱妇女名头的犯人,在监狱里根本没法好过,里面的犯人最是看不起这类人。能不能出来还两说呢。 中午时分,招待所的餐厅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烟火气。李敬安避开了喧闹的大厅,独自在角落的包间里吃着简单的工作餐。 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许大茂满脸堆笑地探进头来,语气谄媚地打招呼:“李哥,吃着呢?” 李敬安抬眼瞥了他一下,把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会应:“大茂啊,进来吧,什么事?” 许大茂连忙走进包间,脸上的笑容更盛,搓着手说道:“嘿嘿,李哥,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您吩咐我,让我去体育商品店订做的那批运动服,今儿个全都做好了,我特意给您拿过来了。” “哦?这么快就做好了?”李敬安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行,辛苦你跑一趟了。东西放哪儿了?直接搬到我办公室去就行。” “好嘞,不辛苦不辛苦,给李哥办事,哪能说辛苦呢,都是我应该做的。”许大茂连忙应下,点头哈腰的,尽显讨好。 李敬安指了指桌旁的空位,客气道:“好好好,既然来了,就坐下来一块儿吃点。” “哎,不了不了,我在家早就吃过了,李哥您慢慢吃,不用管我,我这就把东西给您送到办公室去。”许大茂连忙推辞,不敢多做逗留,客套了两句,便转身退出了包间,忙着去搬运动服了。 午后,招待所办公楼的走廊里,却站满了人。十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聚在李敬安的办公室门外,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一个个眉眼间带着好奇与期待,莺莺燕燕的,给沉闷的走廊添了几分热闹。 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一片安静,让人忍不住猜测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李敬安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萦绕在他周身。 办公室旁侧的休息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低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神情局促又害羞,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脚步迟疑,似乎不太愿意走到李敬安面前。 李敬安抬眼瞥了她一下,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开口说道:“怎么了?磨磨蹭蹭的,出来让我看看,这运动服合不合身。” 听到这话,女服务员才慢慢抬起脚,走到李敬安的办公桌前,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敬安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随和,劝说道:“这有什么放不开的?不过就是一身普通的运动服罢了,人家体育比赛的时候,不都穿这样的衣服?过两天咱们所里要举办羽毛球比赛,要求所有人都穿统一的专业运动服,这是规矩。快把手拿开,别挡着,让我看看整体的效果怎么样。” 女服务员犹豫了片刻,才慢慢放下攥着衣角的手,站直了身子。李敬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这运动服是清一色的白色,上衣是简洁的短袖款式,面料轻薄,下身搭配的也是同色系的白色短裤,将少女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李敬安认真看了看上衣,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评价:“不错,尺码大点正好。”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到白色短裤上,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嗯,短裤也合适,长短刚刚好。你自己感觉怎么样?穿着舒不舒服?来,活动活动胳膊,往上抬一抬,再蹲下试试,看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女服务员按照他的吩咐,慢慢抬起胳膊,又轻轻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小声地说道:“所长,这个裤子有点紧,穿着不太自在。” “运动服嘛,稍微修身一点是正常的,就是要这种版型,才方便做跑跳、弯腰这类运动,宽松了反而碍事。”李敬安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你再试着坐一坐,弯腰活动一下,看看会不会影响动作。” 女服务员依言照做,试着坐了一下,又弯腰摸了摸脚尖,小声回道:“动作倒是不影响,就是不太习惯穿这么紧的裤子。” “没事,先穿着适应两天就好了。”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所里所有人都穿统一的服装,到时候比赛的时候,看着也整齐精神。你再转一圈,让我看看整体的效果。” 女服务员脸颊更红了,却也不敢违抗,慢慢转过身,在李敬安面前转了一圈。李敬安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说:“可以,整体很合身。”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女服务员可以把衣服换回来了。女服务员如释重负,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外其他服务员叽叽喳喳在讨论:“哎,听说是给咱们买了专业的运动服。”“是是是,我也听说了,运动服到了。”“不知道什么颜色。” 这时刚才里面那个服务员从办公室里,推门出来。 见有人出来,立刻围了上去,几个关系亲近的连忙拉着她,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小声询问:“怎么样怎么样?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对啊,你怎么没把运动服拿出来?不是说给咱们发新衣服吗?” 被围住的女服务员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压低声音,一脸无奈地说道:“所长没让我把衣服拿出来,就只是让我进去试穿了一下,说这批运动服先不发给咱们,要放在他那儿统一管理,还说要是现在发下去,怕到时候弄丢了,再找就找不着了。” 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办公室里就再次传来李敬安的声音,叫另一个服务员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服务员愣了一下,周围的同事们都看向她,她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她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了进去,随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紧紧插上了。 第190章 倒腾 四合院。 何雨柱刚从屋里推门出来,站在门槛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傻柱,这都几点了,你才肯出门?”贾张氏尖利的声音立刻从院子那头飘了过来,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 何雨柱也不恼,笑呵呵地应道:“贾大妈,中午食堂大锅台用不着我掌勺,中午回家多眯了一会儿,养足精神,晚上好给领导们做小灶。”他说着,目光随意往院里一扫,便瞧见满院晾晒的物件——绳子上挂着被单、被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他眼珠一转,随口打趣:“我说贾大妈,您这两天怎么天天晒被单被罩啊?今儿还多了条毛巾被。天天洗天天晒,看不出来,您家家底挺厚实啊。” 贾张氏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连忙摆手,嗓门却不自觉压低了:“傻柱,可别乱说!我们贾家过得多困难,全院谁不知道?这不天儿快热了嘛,放了一冬天的东西,拿出来洗洗晾晾罢了。再说,我家洗的也不全是自家的,不少都是帮李所长打理的。”她说着,还特意朝李敬安的小院方向努了努嘴。 “那可辛苦您了。”何雨柱也不深究,拎起自己的铝制饭盒,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四合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没过多久,又一个中年大妈从院门口探进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到贾家门口,抬手敲了两声。 贾张氏闻声出来,一见来人便皱起眉头,埋怨道:“呦,你怎么才来?” “嗨,先去别家收了点东西,这不也没晚多久嘛。”对方笑着打圆场,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东西呢?拿来我看看。” “外头晾着的就是。”贾张氏侧身让了让,又指了指院中绳子上晒着的两条被单、一个被罩。 那大妈走上前,伸手捏住被单的一角,拇指和食指来回搓了搓料子。贾张氏立刻凑上去,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显摆的口气:“怎么样?可都是好东西,公家的货,干部专用的纯棉料子。” “东西是不错,可惜不是新的。”那大妈淡淡一句,眼皮都没抬,摆明了想压价。 “怎么不是新的?你自己瞧,跟新的有啥两样?”贾张氏一把抓起被单,翻来覆去地抖开又折上,语气满是不服,“也就铺过两三回,一点儿破损都没有。你看这针脚,这密度,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用得起的。” “再好,它也是条用过的被单。”那大妈不紧不慢地说,“没那么多人稀罕,不好出手。” 贾张氏一听就懂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冷哼一声:“不好卖?现在一个人才多少布票?我告诉你,你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说着,她一把扯过被单,作势就要往屋里收。 对方连忙笑着拦住:“哎哟,老姐姐别急啊,我又没说不要。就这两件吗?” 贾张氏斜睨她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气:“好东西还多着呢,就怕你不识货。” “那也得让我看看货啊。”那大妈赔着笑脸,“只要东西好,价钱绝对让您满意。” 贾张氏警惕地朝院子前后门各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朝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进来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贾张氏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被,抖开来铺在床板上。 “看看吧,连同外面那些,一起开个价。” 来人接过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针脚和毛圈,顿时眼前一亮:“看不出来,您还真人不露相啊,东西挺齐全。”她又压低声音,凑近几分,几乎是贴着贾张氏的耳朵说,“老姐姐,还有别的好东西吗?一块儿拿出来,我一并给您算清楚,也省得您往后多跑几趟。” 贾张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斜瞥着她,故意慢悠悠地说:“东西自然是还有,就怕你买不起。” “哎哟,瞧您说的。”那大妈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就算买不起,让我开开眼总行吧。好东西谁不爱看呢?” 一番恭维下来,贾张氏心满意足,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又隔着窗户往外谨慎地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家里还有两条毛毯,外加一张绸子被面。那绸子料子细滑得很,你以前怕是见都没见过、摸都没摸过——那可是大领导才能用上的物件。” “哎哟喂!”那大妈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跟着发颤,“您这么一说,我心里都痒痒了。快拿出来让我好好瞧瞧!” 贾张氏看着对方急切的模样,心里的得意像泡发了的面团,越胀越大。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故意拖长了声调:“急什么,我这就给你拿……” 第191章 比赛 一间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门口,李敬安拦住了刚结束会议、正往外走的冶金部部长。 “部长,您看您有空吗?我想跟您说两句话。”李敬安快步凑到部长身边。 “哦,是敬安啊。呵呵,行,有什么事吗?难道是房子的问题,有什么不满意的?”部长笑着问道。 “嘿嘿,部长,房子我特别满意,您太照顾我了,还给我分了个好位置,太感谢您了。”李敬安连连道谢,又连忙补充,“不是房子的事,是别的事。” “不是房子?那你直说就行。”部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和善。 “是这样的部长,我们所里今天正组织羽毛球比赛,第一天打十六进八的赛事,正巧您来所里开会,想请您过去露个面。”李敬安开口说明来意。 “啊?”部长闻言迟疑了一下。 一旁一直跟在身后的秘书立刻上前劝阻:“部长,这不太妥,您回部里还有个小会议要开,耽误不得,实在没时间。” 李敬安赶忙接话:“耽误不了您多长时间,您就过去看一眼,露个面,就算是给我们职工鼓劲了。大家看到您能来,不管是士气还是精神面貌,肯定都能更上一层楼。” 部长想了想,点头说道:“那我就去看一看吧,不过我不能待太久,部里确实还有会议要开。”说完,他又吩咐秘书,“去外面把车准备好。” 李敬安连忙应下,引着部长往宴会厅走去,边走边说:“耽误不了您多久,您能露面,就是对我们职工最大的鼓舞了。” 到了宴会厅门口,墙上挂着一条条幅,写着“招待所春季羽毛球比赛”。李敬安推开宴会厅的门,做出请的手势,邀部长进门。 里面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桌椅都收拾到一旁,中间腾出了一大片空地。两名年轻的服务员正在挥拍对战,喘息声隔着门口都能听见。 场地一侧,坐着一排穿着运动服的女服务员,都是还没上场的选手;另一侧摆着两张桌子,一看就是特意为领导准备的。 “来来来,您坐。”李敬安引着部长坐到桌后的椅子上。 从进门起,部长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赛场上的姑娘们。刚坐下,就见眼前一名姑娘跳起挥拍,随即落地,部长的头也跟着动作上下晃动,嘴里还轻轻发出一声赞叹。 李敬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朝身边站着的周雨菲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周雨菲见状,立刻端着茶水走过来,给部长和李敬安各放了一杯。 与此同时,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部长。可部长太过专注于比赛,李敬安递烟的动作顿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赶忙接过烟放到嘴上。 李敬安帮他点燃烟,开口说道:“部长,这些选手平时都没怎么练过,都是自愿报名,就是闹着玩的。听说您是羽毛球高手,可得给她们指点指点。” 部长压根没扭头看李敬安,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视线依旧紧紧盯着赛场,嘴里说道:“嗨,这样就很好了,本就是业余活动,又不是专业运动员,打成这样很不错了。” 话音刚落,赛场上一名选手跳起完成一记扣杀,随着落地后的晃动,部长的心也跟着波动起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两声赞叹。 李敬安看着部长投入的模样,和一旁的周雨菲相视一笑。 看了一会儿比赛,李敬安心里对部长关注这些运动员的程度有了判断,但还想再确认一下。又过了片刻,他招呼周雨菲靠近,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秘语,周雨菲听完默默点了点头。 随后,周雨菲走到赛场对面,等候比赛的运动员身边,挨个凑近小声交代了两句。 其实李敬安交代的,无非是敲定晋级选手,定好谁赢谁输,他这是要暗中操纵比赛结果。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第二场的选手在热身的间隙。李敬安正陪着部长抽烟喝茶,说说笑笑。这时,部长的秘书从外面推门进来,走到部长身旁,弯腰低声说道:“领导,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部里了,再晚就赶不上会议了。” 部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瞥了秘书一眼,不耐烦地说:“什么会?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有什么重要的?你去招待所找个电话,把下午的会议取消了。” 秘书一下子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低头确认:“领导,这个会议您前两天还特意批示过,说是非常重要的会议,您一直很重视啊。” “会议重要,比赛就不重要吗?”部长瞬间提高了音量,“现在提升国民素质,是领袖都关注的大事,这难道是小事?我告诉你,这也是头等大事!咱们不光要在精神上战胜西方,更要在体魄上超过他们!” 他看着秘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是失望:“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怎么连这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秘书被部长这一通训斥,脸色瞬间发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再也不敢多言。 这时,场上突然打出一个偏球,擦着部长的眼前头顶飞了过去,惊得人心里一紧。 秘书一直留意着部长这边的动静,见状立刻上前,想借着这个机会补救刚才被训斥的尴尬,也想表现自己对领导的关心。他皱着眉头,看向李敬安说道:“李所长,这座位离赛场也太近了,实在太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伤到领导,这可怎么行?” 没等李敬安开口回应,部长突然一拍桌子,眉头紧锁,对着秘书厉声说道:“你想干什么?这个距离怎么了?我还嫌太远了呢!你真是,动不动就想着把我和基层员工隔开,老是端着架子,一点都不接地气!” 李敬安见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对着周雨菲使了个眼色,让她领着秘书去打电话,顺势缓解了秘书的尴尬。 没过多久,第二场比赛随即开始,部长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又全神贯注地盯着赛场。 比赛间隙,李敬安跟部长介绍赛制:“部长,咱们今天只比四场十六进八的比赛,后天再比剩下四场,之后还有八进四的比赛比一天,最后一天决出冠亚季军。您要是有时间,欢迎您常来现场给运动员们加油;要是时间冲突,我们也可以调整赛程,跟着您的时间来安排。” 部长咂了咂嘴,低声念叨:“今天就四场,明天没有,还得再等一天啊。” 李敬安没太听清,试探着问:“部长,您是觉得比赛时间拉得太长了吗?” 部长赶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你们的安排很好,既花不了太多时间,也不挤占工作时间,兼顾了比赛和工作,两全其美,非常好。” “感谢领导对我工作的认可。”李敬安连忙道谢,又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对了部长,我们招待所打算每场比赛结束后,组织当天参赛的人员在餐厅包间吃顿饭。所里也没什么额外奖励,就用一顿便饭表示感谢。您要是方便,希望您今晚能出席,给运动员们鼓鼓劲。” 部长扭头看向李敬安,满面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爽朗笑道:“敬安啊,这是应该的,请运动员们吃饭,理所应当。行,今晚我就留下,支持你的工作,顺便跟基层员工聊聊天、谈谈心,了解了解大家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状态。” “您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我们基层员工啊。”李敬安连忙奉承,随后转头招呼周雨菲,让她赶紧去准备包间,通知后厨安排晚上的饭局。 第192章 围猎 晚上,招待所的小包间里坐得满满当当,一共摆了十把椅子。 李敬安特意吩咐,今天参赛的运动员不用换衣服,依旧穿着比赛的运动服,只需先去洗个澡再入席。 入席时,李敬安先请部长坐主位,部长连连推辞,执意让参赛的运动员坐,说自己就是来凑热闹的,不能坐中间。 在李敬安的再三坚持下,部长才最终坐下。 部长坐定后,李敬安又忙着给八位参赛的女服务员安排座位,原本已经坐好的几人,又被他起身重新调整。 李敬安心里暗自嘀咕,真是没大没小,座位可不能乱坐。他特意挑了两个最大的,安排在部长身边,其余人也按照身材从大到小依次排开,自己则坐在了最外侧的位置。 这顿晚饭,最忙碌的人不是李敬安,反而是部长。 他一会儿给这个服务员敬酒,一会儿给那个倒酒,一圈下来,已经轮番敬了两轮。 部长没喝酒的时候,脸上就已经有些泛红,喝了酒之后,脸色更是通红,席间的笑声就没停过,和身边的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 李敬安看着眼前的场景,自己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暗暗想着:部长真是个实在人,跟我一样,都喜欢大的。 ———— “李哥,你找我?”秦淮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啊,淮茹啊,过来,有点事跟你说。”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朝她招了招手。 秦淮茹顺手关上房门,脸上堆着笑意:“李哥,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是不是您新房还没收拾妥当?我昨天已经彻底打扫完了,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再去返工。” “嗨,不是房子的事,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你嫂子也特意叮嘱,就让你去打扫,别人她还信不过。”李敬安摆了摆手,说着便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套运动服,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来,淮茹,去里间休息室把这个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秦淮茹拿起衣服看了看,面露难色:“啊,李哥,我不会打羽毛球啊,所里办比赛的事我知道,可我压根没碰过球拍。” “没让你真打比赛,你先换上,我看看效果就行。”李敬安语气不容置疑。 秦淮茹不敢再多说,拿着衣服走进了休息室,没一会儿就换好走了出来,乖乖站在李敬安面前。 那是一套特制的V领运动服,版型贴身,把身形勾勒得格外明显。李敬安抬眼上下打量,连连点头:“不错,很合身。” “李哥,这衣服太小了,穿着别扭。”秦淮茹扯了扯衣角,小声说道。 李敬安瞬间皱起眉,语气沉了下来:“小什么小?越小越好,正好把你的身材衬出来,什么都显出来了,多好看。” 他越看越满意,朝秦淮茹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她过来。 秦淮茹走过去,坐到了李敬安的腿上。 李敬安低头盯着她,嘴角勾起笑意,忍不住赞叹:“呵,多好的衣服,多好的身段,好深啊。” 随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淮茹的脸颊,缓缓开口:“淮茹啊,过两天有个任务,要你帮我办。” “李哥,你直说就行,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秦淮茹连忙应声。 “真听话。”李敬安抬手抬起她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原本神色温顺的秦淮茹,听完之后脸色骤变,身子微微发颤,连忙摇头拒绝:“李哥,别让我去了,我不行,我真的做不来。” 李敬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上力道加重,又拍了拍她的脸,语气冰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我……”秦淮茹嘴唇哆嗦着,嗫嚅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敬安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狠厉:“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件事,你还想跟我讨价还价?” 李敬安直接将一口烟吐在了秦淮茹的脸上。 “别以为我是在害你,我这是在帮你。”李敬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威逼利诱,“你想想,就是陪领导打打羽毛球而已,你要是能搭上部长的线,以后什么得不到?多少人挤破头想攀这个关系,都没机会,你倒好,还矫情上了。” “李哥,我……”秦淮茹刚想开口,就被李敬安打断。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单据,直接拍在了秦淮茹的脸上,单据散落下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这个星期布草的报损单,这么大的量,我查过了,全是你当班的时候报的。你敢说这里面没猫腻?”李敬安声音压低,带着威胁,“我告诉你,所里马上要严查布草异常损耗,要是查出来是你的问题,你就等着去劳动农场待着吧!” 秦淮茹脸色瞬间惨白,伸手紧紧抓住李敬安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求饶:“李哥,我错了,李哥你饶了我,我不想去劳动农场。” “那你就想清楚,是想去劳改农场干活,还是乖乖听我的。”李敬安冷冷说道。 秦淮茹眼神颓然,盯着怀里的单据,身子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开口:“李哥,我……我听您的。” 见她服软,李敬安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又露出笑意,狠狠亲了她一口:“这就对了,淮茹啊,李哥不会害你的,你放心。” “就算部长那边没什么表示,李哥也答应你,下一个以工代干的名额,铁定是你的。这回的名额给了周雨菲,下回绝对留着给你,以后你就是正式干部了。” “你要是真能攀上高枝,以后我还得靠你照应呢,到时候,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啊。”李敬安嘿嘿笑了起来。 秦淮茹一言不发,神情落寞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李敬安的办公室。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抽着烟,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其实一开始,他心里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秦淮茹,另一个是所里的秘书杨春娟。两人身材相仿,都很出众,但仔细思量后,他还是选定了秦淮茹。 秦淮茹最擅长拿捏男人的心思,再加上她天生一副委屈的模样,微微一示弱,很少有男人能抵挡得住。经过他对部长的观察,李敬安笃定,用秦淮茹这步棋,绝对是十拿九稳。 第193章 调查损耗 招待所,李敬安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上摆了很多票据,沙发上坐着轧钢厂人事科张科长和保卫科苟科长,办公室中间站着王德发。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敬安指了指桌上的票据,对着王德发说道。 “所长,什么事啊?我真不知道。”王德发疑惑道,心里也有点打鼓,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拿了两个肥皂和一个床单的事被发现了。 李敬安拿手猛地一拍办公桌:“你在这装什么糊涂?这是你这些天管理布草的报损单,竟然有这么多,你没个解释吗?” “啊,所长,这都是服务员拿过来报损的,和我没关系呀!我这也是走流程,每一个报损,我都是按流程走的。” “流程?你还有脸说流程?以前也是走流程,也没报废那么多啊!你这个流程到底是怎么走的?你到底真的负责了吗?还是你小子在搞歪门邪道啊?” “冤枉啊,所长,我太冤了!都是服务员拿来一个我换一个,跟我没关系啊!我也是刚调过去,服务员都说以前流程都是这么做的!” “好,你小子嘴硬哈,没事。”李敬安冷着脸“我已经让黄副所长,带着会计和客房部的宋股长一起去对账了,马上就有结果,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我说跟他客气什么?要不直接让我把他抓走,带回保卫科审一审,什么都清楚了!”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保卫科苟科长这时发话了,眼睛盯着王德发,语气不怀好意。 王德发听见保卫科科长的话,身子猛地抖了一抖,心里瞬间慌了神,冷汗都冒了出来。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正是黄副所长带着会计和宋股长回来了。 “所长,我们刚才核对了一下报损单,还有现有的布草,发现报损的那些布草里,大部分都不该报损,而且很多换下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咱们所里的,是被人调包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烂,当成咱们所里的东西报损。还有一些物料也没有记录,其中有一个被单没登记,还有十几块肥皂、二十个牙刷,全都没有相关记录!”黄副所长快步走进来,立刻向李敬安汇报核查结果。 “啪!”李敬安再次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地指着王德发,厉声喝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啊?没想到你刚在外联部给我捅了个窟窿,我念在初犯对你网开一面,把你调到客房部,你竟然还敢搞这一套小动作?” “我冤,这不是我报的,都是他们服务员报的,不关我的事啊!”王德发哆哆嗦嗦地辩解道,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音,全然没了刚才的底气。 “是吗?”李敬安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死死瞪着他,随即转头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又看向黄副所长吩咐,“让她们进来吧。” 黄副所长立刻出门,没一会儿就领进几个服务员,领头的正是秦淮茹,带着她们班组的几名服务员,手里还提着一筐废旧的、被换下的布草,哐当一声放在了办公室地上。 李敬安的目光在几个服务员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道:“我看报损单上,就是你们班组报损的数量最多,你们好好看看,这筐里的东西,是你们报损的那些吗?” 几个服务员凑上前看了几眼,纷纷摇着头,一口咬定:“不是,这根本不是我们所里的东西,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肯定是被这个王干事偷偷换掉了,我们报损的时候都不是这些破烂!” 王德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几个服务员争先恐后地把责任全往他身上推,他眼睛睁得老大,手指着众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急得满脸通红,却无从辩驳。 李敬安看着几个服务员一副要赌咒发誓的模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行了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几个服务员应声离开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敬安一言不发,目光重新落回王德发身上,就这么冷冷地盯着他,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王德发被看得浑身发毛,腿肚子不停打哆嗦,站都快站不稳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敬安打破沉默,语气冰冷地问道。 “所长,我冤呐!”王德发还是这句求饶的话,声音带着哭腔。 “你除了这句话还有没有要说的?你要是再这样,不说点有用的实话,那我只好让保卫科的人把你带走,公事公办了。”李敬安面色沉郁,语气里没有半分情面。 话音刚落,一旁的保卫科苟科长顺势站起身,迈步朝着王德发走去,作势就要将他带回保卫科审讯。王德发吓得又是一阵剧烈哆嗦,双腿发软,连忙结结巴巴地开口:“所长,我……我承认,我拿了两块肥皂,就两块!” “你骗鬼呢?”苟科长冷哼一声,撸起了袖子,眼神凶狠,伸手就要去抓他。 王德发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又补充道:“还有,还有一个床单!别的真的和我没关系啊,我发誓,我真的没拿别的东西!” “哼,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我告诉你,这不是你承认多少就是多少的事,凡事都得讲证据。”李敬安眯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显然不信他的片面之词。 王德发急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辩解:“真的所长,您怎么就不信呢?您可以去我家看看,那两块肥皂还在我家里放着,没动过!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回家拿回来还给所里!还有那个床单,被我妈拿去送人了,我这就回去让我妈把它要回来,我真不是故意要拿所里的东西的,我是没时间去买,所以先从所里拿着顶上,我本来是准备补钱给所里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啊所长!” “我看别跟他废话了,他到现在还不老实,抓小放大,就承认这点小东西,想蒙混过关!还是让我把他带到保卫科好好审审!”苟科长立刻向李敬安提议,语气满是不耐烦,一心要把王德发带走彻查。 李敬安却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不必如此心急。随后他看向王德发,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缓缓开口:“德发啊,你大学刚毕业,才刚来所里没多久,我对你一直寄予厚望,想着好好培养你,你今天做的这些事,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说罢,李敬安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满是痛心不已。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不给你留后路。这样吧,我已经让会计把这次异常报损、账目对不上的东西,还有所有丢失的物品都统计一下,会计那边算了个数,一共是四百块钱。你也别管这些东西是二手的还是新的,只能按新的进货价算,你把这四百块钱补上就行。今天我也特意把人事科的张科长叫来了。”李敬安停顿了一下看看王德发。 “这事该怎么处理、要不要往上报,全看你的态度。如果你能把这笔钱补上,就给你换个地方,把你调回厂子里去,我们招待所这个小庙,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当然,你要是不补,那就让苟科长把你带走,咱们公事公办,该调查调查,该蹲蹲,该判判。” 第194章 还没完 “所长——”王德发一脸苦涩。四百块钱啊,这一下子要拿出来,差不多能把他家掏空了。可要是不拿,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真就只拿了两块肥皂、一个被单,可现在根本说不清楚。服务员们一口咬定东西对不上,他就算咬死不认也没用,就算最后查出来别的东西跟他无关,偷拿肥皂和床单这事是铁证,他照样跑不掉。 两权相害取其轻,王德发颓然低下头,对着李敬安哑着嗓子说:“所……所长,我赔。” 李敬安嘴角微微一翘,转头看向人事科张科长:“老张啊,你回去之后给王德发调动一下,随便找个别的理由,别把这事闹大。”人事科的张科长点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了。 众人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袅袅升起的烟味,李敬安把宋股长宋芸留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抽着烟,目光落在站在办公室中央的宋芸身上,缓缓开口:“宋芸啊,王德发这事算是翻篇了,但咱们该说说你的问题了。整个客房部都归你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宋芸脸上原本还挂着的几分笑意瞬间僵住,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忙辩解:“所长,这跟我没关系啊!您当初把布草间和保洁洗衣房这摊子都交给他,我是按您的指示办的,他搞出这种事,我是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完了?”李敬安弹了弹烟灰,语气陡然变冷,“我看你这是想推卸责任!这还是一个党员干部该有的作风吗?遇到问题就想往外推?告诉你,这事你跑不掉。客房部出了任何事,你这个第一责任人就是首当其冲!我把咱们招待所最大、最重要的客房部交给你,是信任你!你现在给我搞出这种事,还想把责任全推干净?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宋芸脸色一僵,急忙说道:“所长,我做检讨。是我没把工作做好,才发生了这种事情,对不起,所长。” “这种事不是说句对不起就算了的。这样吧,你回去之后写个检讨,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来找我,我得看看你的检讨深不深刻。如果认识全面、深刻,认识透彻,这件事咱们就内部解决。如果认识不到位,还推卸责任,那咱们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就通知人事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宋芸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李敬安摆手制止了,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 宋芸走后,李敬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喂,后厨吗?让厨师长过来一趟,找他有事。” ———— “小马,有人找!” 随着厂区里一声呼喊,轧钢厂的一间厕所里缓缓走出一个青年,脸上戴着口罩,神情蔫蔫的。他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立马摘下口罩,快步迎上去,语气又惊又喜:“师傅,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招待所的厨师长,他看着自己徒弟如今这副落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埋怨:“你说你呀,真是不争气,好好的日子不过,落到现在扫厕所这个地步,你看看你像话吗?” 被师傅一顿数落,小马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不敢言语,脸上满是愧疚与懊悔。 厨师长四下打量了一圈,见周围人来人往,便招了招手,对着小马说道:“来,咱们去那边,上一边去,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厂区的车棚下,这里僻静,没人打扰。厨师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小马,自己也拿出一根叼在嘴上。小马见状,赶紧掏出火柴,恭恭敬敬地给师傅把烟点上,自己也跟着点上,才开口问道:“师傅,您有什么事啊?您直接跟我说就行,实在不行您上我家里找我去也行,这地方又脏又乱的,还麻烦您跑一趟。” “现在知道脏了?当初学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这就是活该!”厨师长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看着徒弟低头认错的样子,心又软下来,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冷哼一声,凑近小马压低声音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个正事。现在有个事情让你去办,招待所的李所长说了,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好了,就给你调岗。虽说你犯了错,不能再回招待所干活了,但李所长答应,保准把你调到轧钢厂食堂去,一样能掂勺做饭,总比你现在在这扫厕所强。” 听到厨师长这话,小马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放光,身子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真的吗师傅?您快说,只要是我能办的,我肯定尽全力去办,您说咋办我就咋办!” “过来点,再过来点,我小声跟你说,这事不能让旁人听见。”厨师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凑到徒弟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小马听得连连点头,听完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格外坚定:“师傅您放心,这事我肯定给您办得明明白白,绝不出半点差错!” “不是给我办,这是给你自己办,办成了才能调岗,不然你一直在这扫厕所吧!”厨师长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念叨,“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天天还得跟着你操心,一刻都不得安生。” “师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您跟着费心了。”小马脸上的愧疚更浓,垂着头小声道歉。 “去去去,赶紧回去吧,你看看你身上,臭烘烘的,离我远点。”厨师长装作一脸嫌弃的样子,摆着手赶紧把他轰走。 第195章 宋芸检讨 清晨。 王德发正陪着父亲在饭桌旁吃饭,嘴里嚼着馒头,心里却盘算着那四百块钱的事。王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方叠得齐整的手绢。 她走到桌边,慢慢展开手绢,露出里面一沓崭新整齐的钞票,又低下头,一张一张仔细数起来,嘴里无声地动着。 “德发,你要的钱都在这儿了。”她数完最后一张,轻轻推到王德发面前,眼神里带着不舍和担忧,“拿好,可别弄丢了,仔细揣着。” 王德发伸手去拿,王母的手却还按在手绢上,顿了一秒才松开。 王父放下筷子,眉头一皱,语气不悦:“你絮叨什么?德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如今也是国家干部了,轻重缓急哪样不比你明白?这钱是拿去办正事的,又不是出去挥霍,没完没了地念叨。” 王母讪讪地缩回手,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不就是怕他粗心大意嘛……” 王德发抓起桌上的钱,连数都没数,直接揣进衣兜。他抬起头,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沉声道:“爸,妈,你们放心。有这四百块钱,我就能回厂里活动活动。往后我的前程,肯定比现在强得多。” 他说这话时,心跳微微加速,脸上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其实哪有什么领导?哪有什么门路?不过是他撒的谎罢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撑到底。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有出息!”王父顿时喜上眉梢,眼睛都亮了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才去招待所几天,就搭上能说上话的领导了?你尽管放心,钱要是不够,尽管跟家里开口,我就是去借,也不能耽误你的大事。” 王父说着,大手一挥,仿佛已经看见儿子坐进厂部办公室的样子。 王德发微微颔首,没多言语。他不敢多说,怕露出破绽。前一天他跟父母撒谎,说自己搭上了关系,只要花四百块,就能从招待所调去厂部。二老对此深信不疑——一个大学生儿子说的话,怎么会假? “我知道了,爸。您就等着瞧。等我调进厂部,凭我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一定能干出一番名堂。”王德发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父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父王母满脸欣慰地望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王德发匆匆扒拉完碗里的饭,抹了把嘴,拎起挂在门边墙上的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自信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和不安。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招待所所长办公室的里间休息室。 “嗒”的一声轻响,煤油打火机窜出一簇火苗,点燃了一支香烟。捏着香烟的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手。她凑到唇边轻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淡白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宋芸将夹烟的手搭在床沿外,身子往里缩了缩,依偎在李敬安身旁。薄被滑落到腰间。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潮红。 “李哥,你真厉害……花样也太多了。”她带着满足的笑意,轻声对闭目养神的李敬安说道。 李敬安睁开眼,偏头看向她,嘴角一勾:“怎么?以前没吃饱过?” 宋芸猛地凑上前,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啵”的一声脆响,然后娇笑着呢喃:“李哥,我到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发腻。 “你也不错,检讨做得很深刻。我能看出来,你对自己的错误认识得很到位。”李敬安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就是有一点——动静稍微大了点。在家也这样?” “哪能啊!”宋芸嗔怪地捶了他一下,“我家那口子怎么能跟李哥比!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木头疙瘩一个。”她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声音发糯,“是您太厉害了,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李敬安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行,往后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以前缺的,我以后都慢慢喂给你。” 宋芸眼睛一亮,立刻表忠心:“李哥你放心,你以后要我干什么都行。我就是你的人了。”她说得急切,仿佛生怕他反悔。 李敬安满意地在她身上又捏了两把,捏得宋芸闷哼一声,既像吃痛又像撒娇。他嘿嘿一笑,笑声里满是得意。 宋芸猛吸两口烟,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整个人趴伏在李敬安身上,柔声道:“李哥,我还有错要跟你检讨……”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 李敬安脸色微变,伸手挡了一下:“下次吧,这次就算了。” 可话音未落,宋芸已经像条蛇一样滑了下去。 李敬安仰头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叹息,不知是享受还是无奈。 ———— “部长,您来了!” 李敬安站在招待所大门口,远远望见那辆黑色轿车驶来,立刻挺直腰板,整了整衣领。 轿车停稳,部长笑着迈步下来:“我没迟到吧?” “瞧您说的,没有您,这场比赛哪能开始?大伙儿都等着您呢。”李敬安一边说,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部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一顿,忽然露出疑惑之色,眉头微蹙:“敬安,你脸色不太对啊。嘴唇发白,面色也发黄,是不是病了?” 李敬安心头一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挺了挺胸,义正言辞地解释:“多谢部长关心。就是这阵子所里事情多,没休息好,不打紧。” “工作归工作,身子可不能垮。”部长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身体要是累坏了,那可就麻烦了。” “我这也是想多为组织、多为国家分担一点,尽自己一份力。”李敬安一脸正色,目光坚定,仿佛真的在为国家鞠躬尽瘁。 部长轻叹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好,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放心,组织不会让你白辛苦、白付出的。”部长说这话时,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李敬安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低头:“部长您这么说,我就惭愧了。我一直以您为榜样。您日理万机,还特意抽空来我们这小招待所莅临指导比赛,我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他嘴上谦虚,心里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这是要把我头上的‘副’字去掉啊! 部长听得心中熨帖,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知我者敬安也”的感慨,再次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一副奔波劳碌终于遇上知己的模样。 李敬安赶紧侧身引路,忽然想到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部长,怎么秘书没来啊?” “嗨,让他来干嘛?”部长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跟了我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部长没说下去,但脸上的嫌恶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总觉得秘书不能很好地揣摩自己的意图,不像李敬安这么会办事。 部长边走边想:李敬安有个市委领导的岳父,却不骄不躁,把位置摆得很正,难得。 走进宴会厅,参加比赛的服务员们已经换好统一运动服,整齐列队等候。部长看见这一幕,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越过李敬安——那步伐快得李敬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部长主动上前与服务员们一一握手,双手紧紧包裹住每位运动员的手,温声叮嘱:“辛苦了”“注意安全”“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不舍的撒开。 握完一圈,部长转过身,脸上还挂着余温未散的笑容,对李敬安说:“敬安啊,看今天这八个运动员的精神面貌,并不比上次的差啊。”部长很满意地点着头。 “瞧您说的,”李敬安赶紧上前,坐在部长旁边,身子向部长微微倾斜,压低声音却又能让部长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招待所的运动员知道您现场观赛,都想要把自己的最好一面展现出来。” 部长听了,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有点等不及地催促:“啊,好啊,快点开始吧!快点展现吧!” 李敬安微微一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比赛开始!” 第196章 卫生队 与此同时,轧钢厂人事科。 王德发早上在招待所把钱交给会计后,连李敬安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三言两语打发回了厂。他灰头土脸地走出招待所大门,许大茂一路跟着,满脸嘲弄。 “哟,王德发,这就走啦?不是说要找所长吗?怎么,连门都没进去?”许大茂阴阳怪气地笑着,声音大得让门口的人都回头看。 王德发咬着牙不说话,脚步加快。 许大茂一直把他送到招待所门口,还站在台阶上,双臂抱胸,满脸看戏的表情。王德发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许大茂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还能隐隐听见许大茂跟门卫说笑:“就他?还大学生呢,这就灰溜溜地滚蛋了……” 王德发心中怒火翻涌,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暗暗发狠:许大茂,你等着,我会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嗯?不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嗯? 念头刚落,他自己就是一愣。这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平白无故钻进脑子里了?他甩了甩头,把这古怪的思绪压下去,推开人事科的门。 张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头都没抬。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张科长,您看……组织上给我安排到哪个岗位?” 张科长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物件。他放下茶杯,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小刘!” 一名年轻干事应声推门进来。张科长用下巴指了指王德发,语气淡漠:“带这位王同志去厂区卫生队报到。” “卫生队?”王德发瞳孔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陡然拔高,“领导,您没弄错吧?让我去卫生队?”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明德。王德发本来想,以他师范大学毕业的,怎么也得去厂办吧,最少也得是宣传科啊。这竟然让他一个大学生去掏茅房?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 “错不了。”张科长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也别有想法。不是让你去干粗活,你过去依然是管理岗,也算带队的,管着卫生队的人,累不着你。安心工作,别因为在招待所的事背上思想包袱。” “可是张科长,我——”王德发还想争取。 张科长摆了摆手,打断他:“就这样吧。”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德发心有不甘,嘴唇哆嗦了两下,可看对方已经低下头看文件,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憋屈地咽下这口气。他转过身,走出门的那一刻,眼神阴沉得可怕,心里默默把张明德也记在了仇簿上: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跪着求我! 张科长头都没抬,又说了几句“好好干”“别想太多”之类不咸不淡的话,就让小刘带他走了。 王德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跟着人事科干事在厂区里七拐八绕。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里不停地骂:妈的,就是把我留在办公楼管卫生也行啊,趁着领导上厕所的时候也能有接触机会啊。现在把我发配到那个鬼地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重。对方肯定知道我的才华和潜力,才故意刁难我的——一定是这样!他们怕我爬得太快,压着我不让出头! 小刘在前面走得飞快,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怕跟他沾上关系。 两人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四周杂草丛生,墙皮剥落,一看就是没人愿意来的地方。 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猛地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砸在王德发脸上。王德发下意识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两人正站在厂区公共厕所前——不,准确地说,是站在粪坑边上。 小刘也用袖子紧紧捂着嘴,瓮声瓮气地朝里面喊:“有人吗?出来一下!” 不多时,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秽物。他看见两人,面露疑惑:“你们找谁?” 小刘往后退了一步,隔着老远说:“我是人事科的。这位王同志以后就是你们卫生队的队长了。” 话音一落,小刘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匆匆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只留下王德发独自站在原地。臭气熏得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强行往下咽,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他的眼眶都红了,不知是被臭气熏的,还是被委屈逼的。 戴口罩的青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虽然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骗不了人。他立刻热情地冲上来,手套都没摘——上面还沾着没干的脏水——就一把攥住王德发的手,用力摇晃。 王德发想抽手都抽不回来,只感觉掌心一片黏腻湿滑,恶心得他头皮发麻。 “队长!可算把你盼来了!”青年笑得眼角堆起褶皱,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热情,“我姓马,你叫我小马就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千万别客气!” 小马笑得一脸殷勤,用力握着王德发的手上下晃动,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神色。 王德发木然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的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立刻逃离这里,狠狠洗洗手,把手上的脏东西搓掉一层皮,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喘一口干净空气。 第197章 定制家具 李敬安带着魏佳玲,乘坐招待所的轿车来到冶金部家属院。车子缓缓停在楼下,两人刚下车,便看见单元门口立着三人。领头的中年男子一身笔挺中山装,见状立刻快步迎上,笑容满面地开口:“是李同志吧?我是龙顺成家具厂的厂长,我姓杜。”说着,主动伸出手,与李敬安紧紧相握。 “哦?厂长您怎么亲自跑一趟了?韩秘书没跟您交代清楚吗?不过是量个尺寸,派个师傅过来就行,哪好意思劳您亲自出马。”李敬安略感意外。 厂长笑得愈发殷勤:“瞧您说的,换作旁人,我自然不必亲自来。可这是给您做家具,我要是不到场,未免太不懂礼数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从车另一侧下来的魏佳玲走到李敬安身旁,厂长连忙转向她,语气比面对李敬安时更为恭敬:“魏同志您好。” 魏佳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厂长却毫不在意,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行,那咱们上楼看看。”李敬安道。 “您先请,魏同志也请。”厂长恭敬地侧身让行,一行人进了楼栋,他又回头招呼身后两人跟上。 上了二楼,李敬安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厂长说道:“你也看见了,我这就是七十平的小三居,空间不算宽裕,得多费心帮我好好设计设计。” “您尽管放心。”厂长连忙接话,“今日我特意把厂里两位掌作师傅都带来了,专为您量身定制,手艺您绝对信得过。不瞒您说,不少中央领导家中的家具,都出自这两位师傅之手。” 李敬安听罢,面露满意之色。厂长顺势问道:“李同志,您中意什么款式、什么风格?” 李敬安略一沉吟:“就做中式的。我十分喜欢我爸家那套中式家具,可惜我这套房子面积有限,只能照着那个风格做小点了。” “多谢您喜欢我们厂的家具。”厂长当即保证,“您家空间虽小,您放心,我们师傅一定精心设计,保证摆出来大气雅致,绝不显得局促小气。对了李同志,木料方面您有什么想法?” 李敬安对木料不甚了解,直接问道:“我爸家用的是什么木料?” “魏领导家客厅与书房用的是老酸枝,卧室特意选用普通硬木。当初我们提议全套做红木,魏领导坚决不肯,坚持要勤俭节约,不愿铺张,说卧室不待客,不必用好木料,特意叮嘱如此安排。”厂长如实回道。 李敬安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感慨道:“我就觉得我爸家的红木家具极好,我也认准红木了。不瞒你说,我是军人出身,在红旗下从国内战场一路打到朝鲜,对红色有着说不清道不完的情结,早已与红色血脉相连。所以,我希望我的卧室也全部用红木,这种心情,你或许难以体会。” 厂长脸上露出几分略显尴尬的笑意,在一旁连连点头,见李敬安看向自己,忙附和道:“我明白,明白!李同志即便到了地方工作,依旧不忘军人本色,实在令人敬佩。” 说罢,厂长招呼两位师傅上前规划。一位师傅拿出卷尺,粗略丈量一番,给出专业建议:“李同志,您这七十平三居室,兼顾中式风格与实用大气,我给您搭配一套完整方案:客厅作为待客主位,配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对小茶几、一具平头案,方正得体,既不占空间又显气派;书房配一张三屉书桌、一把官帽椅、一个双层书柜,办公读书都够用;主卧按您的要求用红木,打造一张红木双人床、一对床头柜;另外两间次卧,配普通硬木单人床与小衣柜,实用不浪费;厨房与过道再添置碗柜、置物架,整套配齐,既不拥挤也不空旷。” 另一位师傅在旁补充:“木料选用新酸枝红木,色泽端正、质感厚重,做京作中式家具效果最好。样式以素面为主,少雕花,符合当下风气,大方耐看,也好打理。” 李敬安连连点头,对师傅们的安排十分认可。一行人逐间丈量尺寸、记录细节,走到主卧时,一直沉默的魏佳玲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卧室要加一个三门大立柜,再放一张梳妆台,其余都按师傅的建议来。” 师傅立刻应道:“大立柜做三门,储物充足;梳妆台做小巧中式款,与主卧红木家具成套搭配,不占空间又协调美观。” 李敬安当即拍板:“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厂长连忙笑着应承:“您放心,我们一定保质保量,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这时,李敬安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不懂木料,这新酸枝和老酸枝,有什么区别?” 厂长连忙细致介绍:“李同志,老酸枝色泽深沉、质地紧密、分量厚重,越用越温润;新酸枝颜色偏浅、木质稍松,开料时酸味更重。论档次品相,自然是老酸枝更好。” 李敬安恍然:“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老酸枝更适合我。” 厂长面露难色,尴尬道:“您有所不知,老酸枝不仅价格昂贵,还需要指标。” 李敬安一愣,意味深长地看了厂长一眼,心中暗道:好家伙,难不成还想跟我要钱?原本还觉得你是个要求上进的同志,真是让我失望。 厂长见他沉默不语,急忙解释:“李同志,老酸枝不光要指标,价钱也高得很。您这套家具,全套下来差不多要两千多块,还不算工业券。要是用新酸枝,成本能省下一半。” 厂长自然不知道李敬安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只怕要在心里直呼臣妾做不到啊! 李敬安听后,对厂长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心道也是,这价格确实离谱。 他忽然灵机一动,不由分说拉着一头雾水的厂长走到阳台。李敬安掏出烟,递给他一支,厂长连忙双手接过,心中暗自埋怨自己不懂事,竟让李同志给自己递烟。 李敬安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开口道:“厂长,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单位有两间冶金部专用接待室,家具早就旧得不成样了,我打算申请重做一批,就在你们厂订。我上报申请用老酸枝,每个接待室按标准布置:一套三人红木布艺沙发、两对单人沙发、一张长茶几、四只方茶几、一对茶水柜、一个靠墙平头案再加几把椅子备用,两间都按这个标准来。报告上写老酸枝,你实际用新酸枝就行,你算算,这么一操作,差价能不能把我家里这套家具的钱给抹平?” 李敬安笑眯眯地看着厂长。他自认看人很准,从见面起就觉得厂长是个懂得变通的人。 厂长在心里快速盘算一番,开口道:“李同志,您的意思我明白。这么算下来,不光够您家里这套,还能有富余。依我看,富余的料还能再做一个案几、两把椅子。” 厂长心中欣喜不已,李敬安这般说,显然是把他当自己人,不由得心头火热。他对木料用料极为精通,略一估算,便心中有数。 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我看你这人,很对我的脾气,往后我就拿你当朋友,你意下如何?” “哎哟李同志,瞧您说的,这是给我脸面啊!您今后但凡有事,尽管吩咐!”厂长激动地连连表态。 李敬安看着他的模样,轻笑一声,又道:“这个案几和椅子,就不用红木的了。你刚才说,你们还给人民大会堂、给中央领导做家具,是吧?” 厂长不明所以,只连忙点头:“是,是的。” “那这样,你给我用紫檀,做一个案几、两把圈椅,怎么样?”李敬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厂长瞬间僵住,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尴尬神色,心中暗自叫苦:看来回去得好好想想,从哪儿挤出木料才行。跟大领导的家属打交道,往后可得加倍小心。 李敬安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心中暗自得意:我这脑子也太好使了,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想到这里,他甚至忍不住有些自我陶醉。 第198章 厕所冲突 王德发正斜靠在厂区墙角抽烟,如今他早习惯了厕所里挥之不去的异味,只是烟瘾莫名大了不少,大抵是想借着浓烈的烟味,把那股刺鼻的臭气狠狠压下去。 不多时,几个工人从厕所里呼呼啦啦地走出来,随手褪下手套、扒开口罩,不由分说就往王德发身边挤,全然不顾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嫌弃,径直在他左右挨排坐下。 “嘿嘿,队长,来,您抽根烟。”小马一脸殷勤,忙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捏出一根就往王德发跟前递。 王德发瞥了眼他沾着污渍的手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刚抽完,你看这还剩个烟屁股呢。”说着晃了晃手里快燃尽的烟头,随手丢在地上踩灭。 “哎,队长,跟我们客气啥!”小马不依不饶,执意要把烟往他嘴里塞。 “别别别!”王德发赶紧偏头躲开,慌忙从自己兜里掏出烟盒,挨个分发,“抽我的,抽我的,都来拿。” 小马嘿嘿一笑,麻利地把自己的烟塞回兜里,接过王德发的烟,先凑到鼻尖狠狠吸了一口,满脸陶醉地冲旁人起哄:“还是队长的烟上档次,是不是这个理儿,兄弟们?” 一旁的工人们纷纷跟着附和:“那可不,队长的烟,那都是好烟!” 听着众人的吹捧,王德发心里却疼得直抽抽,恨不得抬手给小马两个耳光——这一会儿功夫,半包烟就这么分没了。可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两辆马车从远处慢悠悠驶来,车厢围着挡板,一看就不是运货的寻常车马,径直停在了厕所门口。王德发虽没见过这架势,也一眼瞧出这是拉粪的车。他们厂卫生队向来只负责清洗厕所墙壁和地面,掏粪拉粪的活儿,本就不归他们管。 眼见马车上跳下几个人,从车厢里拿出散发着刺鼻异味的木勺、木桶,就要往厕所里闯,王德发眉头一皱,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小马,对着拉粪的人抬了抬下巴。 “小马,那是些什么人?” “嘿,队长,您不知道,那是城外公社的人,专门来厂里拉粪的。”小马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补充,“本来咱们厂的粪,都是东城区保洁队派专车来抽的,不知道从啥时候起,被这帮公社的人摸了进来,次次抢先把粪拉走。您可不知道,这粪如今可是金贵东西,为了抢粪,没少打架!他们倒好,一点规矩都不懂,连个招呼都不跟您打,好歹也该给您递包烟意思意思。” 王德发听着,心里也暗自认同,觉得这帮人着实不懂礼数,占了这么大便宜,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普通老百姓?” 小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就是下面公社的老百姓。” 王德发闻言,当即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冲着正要往里进的拉粪人厉声喊道:“慢着!你们干什么的?什么人就敢随便往里闯?”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扭过头,皱眉上下打量了王德发一番,语气十分冲:“你谁啊?这事儿轮得到你管?” “嘿,我还就不信了!”王德发被怼得心头火起,狠狠吐掉嘴里的烟蒂,撸起袖子就想上前。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我治不了李敬安、张科长这些干部,还治不了你一个普通老百姓? 见状,小马连忙上前拦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队长,您别亲自去,您是什么身份?那是干部,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您在这儿等着,看我的!” 王德发看着小马,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当即停下脚步。只见小马大步走到拉粪的一行人面前,那几人也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他。 “你们眼瞎啊?没看见我们王队长在这儿?懂不懂规矩?不知道这厂区现在是谁说了算?”小马上来就气势汹汹,说话毫不客气。 刚才顶撞王德发的年轻人当即恼了,上前一步就要撸袖子动手,幸好被同行的人死死拉住。人群里走出一位五十好几、将近六十岁的老头,看模样就是领头的。 “呵呵,小兄弟,咱们也算打过照面吧?这轧钢厂的粪,一直都是我们来拉的。”老头陪着笑说道。 “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如今是我们王队长管事,你们想拉粪,必须经过王队长同意!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里闯,眼里还有我们王队长吗?”小马依旧口气不善,步步紧逼。 “我看你一把年纪了,难道不懂进哪个庙拜哪个佛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王德发站在后面,看着小马替自己出头,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不用自己亲自出手,就有人把场面撑起来,这才是当干部的样子,哪有干部亲自冲锋陷阵的?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 对面的老头脸色也沉了下来,盯着小马冷声说道:“我们来拉粪,是经过你们厂领导同意的。” “我管你哪个狗屁领导同意的,现在不好使!这儿就我们王队长说了算!” 王德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拉了拉小马的衣角,刻意咳嗽了两声,示意他别再乱说话。 可老头反倒被气笑了,冷冷说道:“我口中的领导,是你们保卫科的苟科长,是他亲口同意我们来的!” “苟科长是个狗屁!我告诉你,现在是我们王队长当家,别说是苟科长、苟厂长来了,都不好使!” 小马身后的王德发,此刻心里早已把小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恨不能当场掐死他。可小马浑然不觉,还扭头看向身后的卫生队工人,高声问道:“是不是这个理儿,兄弟们?他保卫科手再长,还能管到我们卫生队头上?” “就是!” “手伸得也太长了,就该治治他们!” “王队长威武!” 卫生队的人本就是些偷奸耍滑的老油子,见状纷纷起哄拱火,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 老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盯着小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苟科长的二叔。” 小马却依旧嘴硬,梗着脖子喊道:“他爹来了都没用!我们王队长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年轻有为、刚正不阿,最讲原则!你少拿权势压人!就算我们答应,王队长也绝不答应,对不对,王队长!” 说着,小马又高声煽动了一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到了王德发身上,对面公社的几人,包括那位老头,也都死死盯着他,等着他表态。 王德发骑虎难下,心里把小马骂了千万遍,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挤出一脸僵硬尴尬的笑容,咬着牙硬着头皮应道:“是……没错。” 老头听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对着身边的人一挥手:“走!我们回去!” 一行人二话不说,把工具丢回马车上,牵着马车掉头就走。临走前,老头狠狠剜了王德发一眼,看得王德发心里直发毛。 第199章 旧识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李敬安放下手中的报纸,朝门口淡淡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秦淮茹走进来,轻声唤道:“李哥。” “今天客房新住了一位客人,特意向我打听您,说和您是旧相识,想来拜访您。” “哦?他叫什么,哪个单位的?”李敬安抬眼问道。 “他姓胡,是鲁省一处矿上的矿长。” 李敬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摆着手对秦淮茹说道:“不见了,就说我这两天不在招待所。” “好,我这就去回了他。” 秦淮茹刚转身要关门,却被李敬安叫住了。这位胡矿长手里可是握着好货啊,就这么打发了实在可惜,沉吟片刻后开口:“算了,你带他过来吧。” “哎,好的李哥。” 没一会儿,秦淮茹就领着胡矿长来到办公室门口,她没有进屋,只是示意胡矿长自己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胡矿长手里提着东西,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哎呦,李所长,恭喜恭喜!没想到您如今当上第一招待所的所长了,我原先还以为您在第二招待所,过去打听才知道您调这儿来了。”说着,笑呵呵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 李敬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斜睨着他,语气冷淡:“老胡,上次我可没少帮你,你反倒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啊?李所长,这可冤枉我了,您说得我都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啊?”胡矿长一脸不解。 “哼,还装糊涂!自从帮了你之后,这事没几天就传开了,天天有人堵我的门,又是拎土特产往招待所送,又是往我家门口塞,闹得沸沸扬扬,给我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哎呦喂,这绝对不是我传出去的!李所长,您可得明察啊!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到处乱说,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依我看,指定是东北的老陈,那家伙嘴里从来没个把门的,什么事都藏不住!” 李敬安撇了撇嘴,心里其实早已认定,就是老陈把事情泄露出去的,暗自暗骂:等着吧,下次他再来冶金部开会,我让他连个床位都捞不着!还敢拿两瓶罐头来糊弄我。 胡矿长见状,连忙从兜里掏出烟,绕过办公桌递到李敬安面前,李敬安顺手接过叼在嘴上。他又赶忙摸出火,小心翼翼地给李敬安点上。 李敬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后问道:“老胡,这时候过来,部里也没开什么大会,你怎么来了?” 胡矿长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烟,笑着说道:“嗨,这不是我们老家那边这会儿鲅鱼正肥,我托关系弄了一批,想着给部里的领导尝尝鲜。” “行啊你,心里倒记挂着领导,来找我做什么?” “瞧您说的,到了京城,我怎么能不来拜见您这位贵人!您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不光给您带了鲅鱼,还特意备了点鲍鱼。”胡矿长嘿嘿笑着,指了指桌上的布兜。 其实这鲍鱼本不在计划内,是他到了京城后,打听得知李敬安已经成婚,还有个身居高位的岳父,一眼便看出李敬安前途无量,特意在京城现买的,花了他不少积蓄。 李敬安终于来了兴致,低头看了看兜子里的鲍鱼,胡矿长连忙解释:“李所长,这是干鲍,这个季节没有鲜鲍,您放心,等应季了,我一准给您送鲜活的过来,管够!” 李敬安点点头,看着兜子里个头饱满的鲍鱼,神色缓和了不少:“有心了,还记着我。这样吧,今晚我请你吃饭。” “哪能让您破费,必须我来请!”胡矿长连忙推辞。 两人客套推脱几句,李敬安索性说道:“别去外面了,就在招待所餐厅吃,正好尝尝你带来的特产,也方便。” “好好好,全听李所长安排。” 李敬安拿起电话拨通餐厅内线,让周雨菲过来一趟,随后亲自给胡矿长倒了一杯水,两人坐着边抽烟边闲聊。 李敬安随口一问:“那部里的领导,你都给哪家送去了?” 胡矿长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得意:“不瞒李所长,我想送也摸不着门啊,大领导家门口哪是我随便进的。我干脆想了个法子,直接拉去冶金部食堂了,这么一来,部里大大小小的领导都能吃上,也算我一片心意。” 李敬安还能说些什么只是对着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心里想着这些东西能有多少能进领导的嘴就不一定了。 没过多久,周雨菲敲门进来,李敬安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把这个拿到后厨,晚上安排个包间,我招待朋友。” “鲅鱼还在我房间里,都是用木桶加冰保鲜,一路货运赶过来的,还新鲜着,我带您去拿。”胡矿长连忙起身,跟着周雨菲离开了办公室。 等人走后,李敬安拨通家里的电话,语气温和了不少:“佳玲,今天早点下班,我让司机去接你,顺路把爸妈也接来招待所,有个朋友带了海鲜特产,一起过来尝尝。” 晚上,招待所包间内,李敬安的父母、魏佳玲都已到齐。李敬安简单介绍了胡矿长,胡矿长受宠若惊,心里想,李敬安肯让他见家人,是把他当成朋友了。 菜品陆续上桌,重头戏正是胡矿长带来的鲅鱼和鲍鱼。后厨精心包了鲅鱼水饺,又做了红烧鲅鱼,鲍鱼则和老鸡一同慢炖,鲜香四溢。 李敬安连忙招呼家人:“爸、妈,佳玲,快尝尝,这是老胡特意从鲁省带来的鲜鲅鱼,正是当季的好东西。” 李父夹了一块鱼肉入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好吃,是真鲜!咱们以前吃的都是冻鱼,又小又腥,全靠调料压味,这鲜鲅鱼肉质紧实,一点怪味都没有,就是不一样!” 李母也跟着尝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夸赞好吃。 李敬安又给父母和魏佳玲碗里一人添了一块软糯的鲍鱼,一家人吃得十分尽兴。 饭后,魏佳玲陪着李敬安父母先去客房休息,包间里只剩下李敬安和胡矿长,两人喝得满脸通红,气氛十分热络。 第200章 食堂冲突 李敬安拍了拍胡矿长的肩膀,朝门外喊了一声:“雨菲。” 周雨菲应声推门而入,李敬安指了指桌上的杯盘:“来算一下账。” 话音刚落,胡矿长立马起身,伸手拦住了要掏钱的李敬安:“李所长,咱们说好的我请客,您可不能跟我抢,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以后我哪还有脸再来找您。” 两人又争执推辞了几句,李敬安故作拗不过他,取下墙上的外套,亲热地搂住胡矿长的肩膀:“行,老胡,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来京城,必须来找我,不来我可就生气了。” “一定一定!”胡矿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答应。 李敬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包间,留下胡矿长独自结账。 “周同志,这一桌多少钱?”胡矿长脸上还挂着笑容,慢悠悠地掏出钱包。 周雨菲拿出结算单,语气得体地说道:“胡矿长,李所长特意交代,您从外地来,票证不便,这桌消费都给您折成人民币结算,省得麻烦。” “李所长考虑得太周到了!”胡矿长连声赞叹。 “您这桌,就付三百块钱就行。” “多少?”胡矿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问道,“三百?” “实际成本最少都要三百三十多,李所长特意关照,按成本价给您算。单说这六头干鲍,不算票在外面都要一百二到一百五,还是特供品级,光这一项就价值不菲,再加上应季鲜鲅鱼、两瓶茅台和其他菜品,三百已经是最低价格了。” 胡矿长整个人呆在原地,心里满是憋屈,这鲍鱼明明是他买来送礼的,他是一口都没吃啊,到头来反倒算在了自己的消费里。 他强撑着笑脸,慢吞吞地翻出钱包里所有的钱,数来数去,也只有一百八十多块,脸色顿时有些尴尬,硬着头皮说道:“周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我身上现金不够,能不能明天我去银行取了钱,再过来补上?” 周雨菲依旧面带微笑,客气地回道:“没关系,您是李所长的朋友,这点方便自然是有的。” “哈哈哈,真叫一个痛快!” 卫生队的一名工人,正得意洋洋地冲着周围工友大肆炫耀,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神情。“你们是没瞧见,生产部的王主任,被我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哎,咋回事啊?快给我们讲讲!” 一听这话,其他几个卫生队的工人立马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好奇,七嘴八舌地追问着。 那工人撇撇嘴,满是傲气地说道:“嗨,还能咋回事!他在车间门口抽烟,我正好在那儿扫地,他抽完随手就把烟头扔地上了。这我能惯着他?当即就指着他鼻子,让他把烟头捡起来!” “当时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仅不捡,反倒还训斥我。我能怕他?直接把咱们王队长搬出来,告诉他,现在卫生队是王队长当家,再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受气包!就算把官司打到厂长面前,我也不带怕的!最后啊,他还不是灰溜溜地把烟头捡起来了!” “咱们现在可不一样了,有王队长给咱们撑腰,咱谁也不用怕!你们说对不对!” “对!” “没毛病!” “妈的,以前谁都能拿捏咱们,我早就受够这气了!” 一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全然没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德发,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来卫生队两天,手下的人就已经得罪了不少厂里领导,一瞬间,王德发只觉得自己的前路,变得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希望。 不多时,一行人闹哄哄地涌进了轧钢厂食堂,只有小马紧紧跟在王德发身后,亦步亦趋,活脱脱一副跟屁虫的模样。 后厨里,傻柱正坐在椅子上抽烟喝茶,原本对窗口的喧闹毫不在意,可无意间听到“王德发”三个字时,他的耳朵瞬间像雷达一般竖了起来。 前两天在四合院,秦淮茹特意跟他提过,招待所新来的大学生王德发,手脚不干净,偷拿招待所的床单被罩,被查出来后还想反咬一口诬陷他人,多亏李敬安查清真相,把人调回了轧钢厂。 这事傻柱一直记在心里,一心想给秦淮茹出这口恶气,只可惜他从没见过王德发,也不知道对方被分到了哪个部门,一直无从下手。 没想到,今天竟在这里撞上了! 傻柱瞬间来了精神,起身走到打饭窗口,直接把正在打饭的同事替换了下来。 他抬眼扫过吵吵闹闹的人群,一眼就认出都是厂里卫生队的熟面孔,断定这些人里没有王德发。目光一转,落在队伍末尾,一个穿着中山装、模样斯文,与工人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身上,心里立马笃定:这小兔崽子,就是王德发! 前面的工人陆续打完饭,很快就轮到小马,小马却连忙侧身让开,满脸恭敬地对王德发说道:“王队长,您先来,您请!” 王德发也没客气,斜眼瞥了一眼打饭的傻柱,又看了看窗口的菜盆,开口说道:“打一份荤菜,再拿两个白面馒头。” 这几天他事事不顺,可吃饭绝不能委屈自己,好歹自己拿着46块钱的高工资,待遇绝不能差。 傻柱没吭声,只是拿着饭勺指了指一旁的钱箱,示意他先交钱。王德发掏出两毛钱,随手扔了进去。 傻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里的饭勺在荤菜盆上虚晃一下,顺势落下,挖了满满一勺素萝卜,直接扣进了王德发的饭盒里。 原本满心等着吃荤菜的王德发,当场目瞪口呆,当即开口:“师傅,你打错了,我要的是荤菜!” “错什么错?”傻柱抬起头,用鼻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蛮横,“你要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萝卜,没错!” 第201章 帽子 王德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声辩解:“我刚才明明放了两毛钱,是荤菜的钱!” “谁看见了?谁给你作证?”傻柱双手一摊,耍起了无赖,“我就看见你放了一毛钱,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一直在后面看热闹的小马,见状立刻站了出来,指着傻柱厉声呵斥:“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我们卫生队新来的大学生干部,王德发王队长!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呦,怎么着?还想打架?” 傻柱等的就是这个由头,闻言立马从打饭柜台后窜了出来,压根没理会叫嚣的小马,径直朝着王德发冲去,一脚狠狠踹在王德发的肚子上,直接将人踹倒在地,摔了个跟头。 刚才打完饭没走远的卫生队老油子们,一看有热闹可看,立马围了上来,纷纷起哄架秧子:“好家伙,敢打我们王队长,你反了天了!” “王队长,起来跟他干!” 可这群人也只是嘴上吆喝,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前。傻柱见状,抬脚就要往地上的王德发身上再补两脚。 “干什么呢!都在这儿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众人纷纷回头,一行人分开围观的人群,为首的正是轧钢厂副厂长李怀德,身后紧跟着食堂主任和保卫科科长。 “怎么回事?傻柱,你在这儿干什么!”食堂主任一看闹事的是傻柱,连忙上前厉声质问。 傻柱却毫不在意,梗着脖子,指着地上的王德发说道:“这家伙故意找茬,想花一毛钱素菜的钱,吃两毛钱的荤菜,我不同意,他就想闹事!” “哦?是吗?”李怀德看向地上的王德发,见他穿着体面,不像是普通工人,开口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他说的是实话吗?” 王德发捂着肚子,咳嗽着慢慢爬起来,满脸愤恨地说道:“我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现在在卫生队任职。他在胡说八道,冤枉我,我明明交了两毛钱荤菜的钱!” 李怀德心里暗自纳闷,一个正经大学生,怎么会分配到卫生队?但他也懒得深究其中缘由,眼下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间也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一旁的保卫科苟科长,立马抓住机会,凑到李怀德身边,低声说道:“李厂长,这人我知道!他原本在第一招待所,就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偷拿布草和物资,被李敬安退回来的!我看这小子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到了轧钢厂还不老实,您别费心了,把他交给我,不出一晚,我肯定把事情查得明明白白!” 说着,苟科长眼神阴鸷地盯着王德发,心里暗自得意:小子,之前得罪了我,这下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怀德微微点头,刚要把人交给苟科长,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小马,突然开口说道:“领导,我知道事情的经过,我一直跟在王队长身后!” “对对对,小马可以为我作证!”王德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眼期盼地看着李怀德,希望小马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傻柱当即不乐意了,连忙说道:“领导,他跟王德发是一伙的,他的话不能信!” 李怀德抬手打断两人,看向小马,沉声道:“你既然全程都在,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自有判断,切记实事求是,不许夹带私怨。” “是,领导,我保证说实话,我这人最老实,从不说谎。”小马满口答应,还刻意看向王德发,轻轻点了点头。 王德发见状,心里松了口气,随即狠狠瞪向傻柱。傻柱还想再说,却被李怀德摆手制止,只能悻悻闭嘴,眼神凶狠地盯着小马,无声地威胁他不要乱说话。 小马却丝毫不惧,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朗声说道:“刚才我一直跟在王队长身后,亲眼看到,他就往钱箱里放了一毛钱!” 这话一出,王德发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小马,傻柱也微微一愣,不明白小马为何反水,但他也懒得深究,脸上立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德发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小马,刚要开口怒骂,就被李怀德厉声打断:“都闭嘴!你继续说!” 小马压根没看脸色惨白的王德发,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师傅给王队长打了素菜,他立马就不满意了,仗着自己是干部,非说自己给了两毛钱,非要吃荤菜,还跟打菜的师傅大吵大闹,甚至要动手打人。我劝他,干部要以身作则,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身为干部,更要处处注意影响,不能摆架子、搞特殊化。” 傻柱听着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立马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愤慨模样,仿佛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你胡说!放屁!” 王德发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指着小马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 小马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故作委屈地反问:“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我哪句话是放屁?” “全都是放屁!句句都是假话!”王德发怒声吼道。 小马脸色骤变,瞬间露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模样,伸手指着王德发,对着周围众人高声说道:“大家都听见了!刚才那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领袖说的!你竟然敢说领袖放屁!”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怀德,满脸的义正言辞。 李怀德当场愣在原地,王德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浑话,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摆手想要否认:“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话还没说完,一旁伺机而动的苟科长,上前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德发脸上,直接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再次摔倒在地。 “好你个小子,以前只是手脚不干净,现在竟敢口出狂言,什么混话都敢说,我看你是找死!”苟科长厉声怒骂,又狠狠踹了王德发两脚,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卫生队工人,见状瞬间群情激奋,纷纷叫嚷起来:“原来是个坏分子!” “这是特务吧!是反党分子!” “打他!狠狠打他!” 几人一拥而上,对着地上的王德发拳打脚踢,甚至把一旁的苟科长都挤到了一边。 混乱之中,小马站在人群外,心里冷冷想着: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本来我只想把你赶出卫生队,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自寻死路。想到这里,他甚至暗自得意,觉得自己真是活学活用,足够机灵。 这场闹剧很快被李怀德厉声制止,他面色阴沉,满心烦躁,当即命令苟科长:“赶紧把人带到保卫科!” 说罢,李怀德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而傻柱,从原本的闹事者,彻底变成了看热闹的路人,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围观,还不停跟身边人念叨:“我早就看这小子不是好东西,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可惜啊,刚才没挤进去踹他两脚,真不过瘾!”,脸上满是遗憾的神情。 第202章 节外生枝 等李敬安得知消息,已是第二天上午。 厂里特意把电话打到了招待所,正式通知了他王德发一案的处理结果。事情牵扯太大,昨天下午,轧钢厂党委专门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专题研究如何处置王德发。 王德发也算侥幸。现在是六二年,既不是五七年反右最严苛的时候,也不是后来运动风起云涌的年月。厂里连像样的调查都没敢做,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食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耳朵听着,即便明显有被人刻意引导的嫌疑,可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最终,厂里直接以右派分子定性,当场剥夺他的干部身份,借着精简城市人口的风口,不由分说,直接把他发配去了农村。 城市户口也一并注销,到了农村之后便是黑五类,这辈子都别想再抬头了。 这份处理决定,头天晚上就已经送达王德发本人。厂里也想快刀斩乱麻,省的闹出别的幺蛾子来。 轧钢厂一众领导也暗自庆幸,亏得这事发生在现在。要是搁在五七年,后果根本不敢想,说不定他们这帮在场的人,个个都得跟着吃瓜落。 李敬安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暗自咂舌: 这个小马可以啊,真是活学活用,下手比我还狠。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去,完全不计后果,年纪轻轻胆子倒不小,真要闹大,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随即他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 如今国家这么困难,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偏偏出了这种事,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唉,这个王德发,也太不争气了。 刚感慨完,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当当当。” 周雨菲满面春风地推门进来,反手关好门,熟练地插上门闩。在李敬安略带探究的目光里,她径直走到他身前,轻轻一转身,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李敬安轻笑一声,伸手虚扶着她的腰:“怎么了,什么事高兴成这样?捡钱了?” 周雨菲双臂一圈,搂住他的脖子,语气娇俏又得意:“捡钱算什么?钱算什么东西。这事比捡钱重要多了,是天大的好事。” 李敬安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眼底带着笑意:“哦?什么好事,说说看。跟我有关系吗?” “当然跟你有关系,没有你,哪来的好事。” 她微微偏头,凑到李敬安耳边,气息轻吐,一字一顿:“我怀孕了。”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猛地一沉,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还笑意盈盈的女人:“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怎么样,没想到吧?”周雨菲眉眼弯弯,一脸雀跃。 “你……怀孕了?”李敬安的声音明显绷紧,“在医院我不是让医生给你上环了吗?” “我去取了。”周雨菲声音放软,带着几分执拗,“我就想给你生个孩子。” 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李敬安脸色的剧变,温顺地将脸颊贴在他的颈侧。 李敬安的脸已经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语气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清楚佳玲她父亲是什么身份,你这是在找死。” “我不怕。”周雨菲抬起头,眼神坚定地望着他,“就算别人知道又怎么样?他们又不会想到是你的。我上回怀孕本来就有不少人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上次已经打掉了。只要咱们不说,外人只会以为还是陈青的。等快生的时候,我提前去医院剖腹产,肯定出不了事。” 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李敬安,像在等着夸奖:“怎么样,我聪明吧?” 李敬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勉强的笑:“聪明,你可真聪明。” 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女人是纯粹在找死!分明是给我挖了个天大的坑。你自己作死就算了,别把我也拖下水,真要让魏佳玲知道了,再告诉她爸,那我可就得要去跟王德发作伴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托起周雨菲的脸,换上一副温柔疼惜的神情:“没想到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呢。辛苦你了,只是我……给不了你和孩子名分。” “我不在乎名分,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 “那是自然。”李敬安抬手,指尖缓缓梳理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则轻轻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往后多注意身子,千万别伤着孩子,更不能伤了你自己。” “放心吧,这可是我的宝贝。”周雨菲心满意足地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头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嘴角始终挂着幸福甜蜜的笑。 而李敬安垂着眼,静静看着她的发顶,心底一片冰冷,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算计。 这个麻烦,该怎么处理掉? 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非要把好好的局面搅成这样。 为什么要逼我…… 第203章 后账 部长从车上下来,看到一直在招待所门口等着的李敬安,笑呵呵地说道: “早啊,敬安。” 随后又换上一副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 “哎,真是不凑巧,这两天有两场紧急会议要开,所以比赛的事情我就不能去参加了。” “瞧您说的,会议的事情我们也接到通知了,我们所里也要为会议做准备,所以比赛的事情暂时推迟,不能因为比赛耽误了本职工作。您说是不是啊?” 李敬安笑呵呵地回道。 “敬安,你呀真是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什么事情都拎得很清。” 部长说着,重重拍了拍李敬安的胳膊,又感叹一句,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啊,真是太少了,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我那秘书啊,他要有你十分之一强,能让我省不少心。” 部长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秘书正好从前座下车,也听到了部长的话,马上脸就变得非常尴尬,过来也不是,不过来也不是。 李敬安马上说道: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和您秘书考虑的工作不一样,方向也不一样。我也就盯着咱们招待所这一亩三分地,而您的秘书可不一样,得考虑您的方方面面。要是换我去干,肯定还不如他。” 部长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李敬安的胳膊。 李敬安则对着站在车旁的秘书点了点头,引领着他们进入招待所。 路上,李敬安又压低声音,只让部长一人听见: “部长,您这两天都要开会,正好住这儿。要不要我给您安排一个羽毛球陪练,陪您锻炼锻炼身体?” “这样不好吧,要是传出去让别人知道,还不得说我贪图享受之类的,影响不好啊。” 部长虽然有点意动,还是面露难色地拒绝道。 “嗨,部长,我都替您想好了。您就在我们宴会厅打就行,谁能知道啊?就算让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就是锻炼方式、是爱好。有的领导喜欢跑步,有的喜欢爬山,咱们领袖都有游泳的爱好,是不是?让人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谁能拿这事说您呢?” 李敬安赶忙给部长宽心。 部长听到这话,止住脚步,面露微笑看着李敬安: “好吧,敬安,还是你思考得全面。就按你说的办吧,呵呵。” “部长您瞧好了,等您开完会,我给您介绍一位陪练,绝对让您满意。” 部长只是微笑点头,拍拍李敬安胳膊: “敬安,我能不相信你吗?从这些事情看,你哪件事办得不顺我的心意?我就听你安排了。” 随后又看着李敬安说道: “敬安呐,你真是个人才。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埋没你的。毕竟你办事方方面面考虑得都非常好,也能看出来你是有能力的。你要有思想准备,我肯定会给你加担子的,你可不要怨我。” 李敬安听到之后马上收起笑容,郑重地对部长表忠心: “我就是您的兵,您指哪我就往哪打!我就是一块砖,您哪里需要就往哪搬!” 这番话说得部长心花怒放,手一直拍着李敬安的肩膀,李敬安都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被拍肿了。 ————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我告诉你,今天必须把那身衣服给要回来!” 大四合院门口,一个妇女正对着身后磨磨蹭蹭的中年男人不住催促,语气满是不耐烦。 “哎我说孩他妈,要不就算了吧,咱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往回要的道理?不嫌丢人呐。”身后的男人一脸不情愿,低声劝道。 “你说什么?算了?我告诉你那可不行!”妇女立刻拔高声音,满脸不赞同,“咱们以前送出去的东西,那就算是喂了狗了,但这身衣服绝对不行!这身衣服花了咱们多少积蓄,全都砸在这上面了。再说了,咱们这么做,谁能说咱们不是?咱们不是找后账,是为了跟右派坏分子彻底划清界限!” 她说着,还狠狠瞥了一眼身后的男人,随即伸手指着他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咱们必须办!你也不想想,要是不这么做,让他牵连了咱们,影响了孩子可怎么办?耽误了你我、耽误了整个家,后果谁担着?你想想他犯的事有多大,连城里都待不住,直接被撵到农村去了,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今天你要是敢退缩,敢当缩头乌龟,我指定不跟你过了,立马带着孩子回娘家,跟你们家彻底划清界限!” 话音落下,妇女重重哼了一声,急匆匆转头就迈进了四合院。 身后的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懊恼地甩了甩袖子,终究没敢再多说,只能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俩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院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两人停下脚步对视一眼,赶紧加紧脚步往里面走。 只见王德发家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正激动地跟王德发父母争执,这两人正是王德发的大姨和二舅。 “姐,你可不能这么干啊!咱们好歹是亲姐妹,你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姐妹?谁跟你是姐妹!我今天就是来把我的东西拿回去的,以后两家一刀两断,别跟我攀亲戚,我可没有你们这样的亲戚!好事想不起我,出事倒赖上我了!” “对,把东西还给我们!” 王德发的二舅也在一旁帮腔助阵:“跟他们废什么话!” 王父一把将王母扒拉到身后,自己站到两人面前,冷声道:“行了,要东西是吧?行啊,都在胡同口茅房里,你们直接去拿,不用上我家来。” “你跟我耍无赖是不是?我看你是找死!” 王德发的二舅顿时恼羞成怒,上前一把揪住王父的衣领。 王父丝毫不惧,扯着脖子大喊:“来打我啊!有能耐你就动手!嘿,我还就不信了,正好我们家还缺饭辙呢!” “看看看看!我就说他老王家能生出什么好鸟来?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就是,我也早看出来了。打小就瞅着这王德发一身反骨,压根不是什么安分东西。” “还用看他本人?瞅瞅他爹那德行就知道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一点不假。”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这种人家做邻居。” 周围的邻居围在一旁七嘴八舌,脸上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一个个说得言之凿凿,仿佛早就看透了王德发的人品,个个摆出一副未卜先知的诸葛亮模样。 人群后头,王德发的叔叔和婶婶一直冷眼瞧着这边。 王德发的叔叔偷偷拉了拉他爱人的衣角,压低声音哀求: “孩他妈,你看这阵仗……咱还是走吧,这么多人围着,咱再往前凑,脸上也不好看啊。” 王德发的婶子却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什么走?今天这事不办完,以后就没机会了!” 说完,她理了理衣领,蛮横地往人群里一挤,伸手扒开众人,扯开嗓子就嚷嚷起来: “哎呦喂,你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我老早就知道,你就不是个好东西!” 她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亮,原本乱糟糟的院子里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她身上。 王德发的婶子半点不怵,往中间一站,腰一叉,唾沫星子横飞: “大家伙儿都听听评评理!我这当长辈的,平日里没少疼他护他,结果呢?养出这么个白眼狼!一身反骨,不干人事!现在竟然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混账事!可把我们老王家的脸都踩地里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着手指,隔空狠狠点着王德发的方向,像是要把人戳穿: “我早看他不对劲了!整天阴阳怪气,跟谁都拧着来,那高人一等的劲,这是心术不正!如今闹成这样,被人抓了现行,真是活该!我老王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孽障!” 王德发的叔叔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拉又不敢拉,只能缩在人群里,满脸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人一看这长辈都亲自出面骂了,更是议论得热火朝天,看向王德发一直躲藏的的房间方向,又多了几分鄙夷和定论。 第204章 陪练 “部长,您请。” 李敬安领着刚开完会议的部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嗨,有话哪里不能说啊,还非得上你办公室里来。”部长笑着跟李敬安走了进来。 “嗨,我这不是说给您介绍一个陪练吗?外面人多眼杂的,也不好交流。您坐,您坐。” 李敬安赶紧请部长坐在沙发上,又给部长递了一支烟,随后扭头朝休息室的方向喊了一句: “秦淮如,快出来,部长来了。” 说完又扭头对着部长呵呵一笑,说道: “这位是秦淮如同志,是我们客房部的班长,和我也是邻居,品行我是一清二楚,所以才介绍给您当陪练。手脚勤快麻利,会照顾人,您就放心好了。”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这才“咔嚓”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但人没有立刻出来。 李敬安走过去,站在休息室门外,伸手抓住里面的人往外拉,边拉边说: “你这是干什么?大大方方的。咱们部长可不像别的领导,非常和蔼可亲,没有丝毫架子,平易近人。” 说着,便把一身白色运动装的秦淮如从里面拉了出来——下身是紧身的白色短裤,不小心嘞出来了褶皱。 上身白色运动紧身衣,是个V领的紧身衣,撑的衣服鼓鼓囊囊的。一直在外面沙发上伸头张望的部长,眼睛都看直了。 “部长,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秦淮如秦同志、秦班长,负责这两天陪您锻炼、打打球,您看您还满意吗?” 李敬安说着,拍了拍秦淮如的胳膊,“站着干什么?还不叫人?” 秦淮如一直耷拉着脑袋,头也没敢抬起来,小声糯糯地喊了一句: “部长。” 而部长还保持着伸头、张嘴的模样,半天没动弹。李敬安又连着喊了两句“部长”,他才如梦初醒,狠狠咽了口唾沫,连忙说道: “哦,好好,那个秦、秦同志是吧?哈哈哈,不要紧张,也别把我当成部长,咱们就当朋友,是不是?其实我也没多大,就是工作太忙,显得老了一点,呵呵。” 说着,部长还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整理了整理衣服,那份平日里的威严气度瞬间掺入了几分不自然的殷勤。 李敬安看在眼里,脸上挂着标准的赔笑,接口道:“那是,部长,您现在正值壮年,身体正在巅峰。您的气色看起来都比我好太多了,前两天您还说我呢,提醒我让我注意身体。” 部长听到李敬安的话也呵呵地笑了起来,但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秦淮如的身上。 李敬安趁热打铁,问道:“怎么样,部长,您还满意吗?满意秦同志吗?如果您还有别的要求,您尽管说。要是不行,我也可以再给您找别的人选,您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跟我说。” “敬安啊,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要求不要求的。我们也只是来锻炼、打打球,当朋友处,是不是?不要搞成上下级关系,不要这么庸俗。是不是啊,秦同志?” 部长严肃地对李敬安说完,紧接着转头便对着秦淮如,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为温和的笑容,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李敬安在一旁尴尬地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声:操,这老东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哼! 随即,他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球拍,塞到秦淮如手里,命令道:“来,怀如,挥挥拍,让部长看看你的实力。嗯,快!” 秦淮如接过球拍,依旧低着头,丝毫没有动弹。李敬安见状,悄悄在她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秦淮如身体一颤,这才挥动球拍,一边轻轻跳着,一边挥拍做出击球的动作。 “呵——” 这话不是秦淮如喊的,而是部长看见她的动作,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什么东西兜不住挣脱出来,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发出一声轻呵,猛地吐出一口气。 李敬安也跟着屏住了呼吸,脖子使劲往前伸,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部长这副模样,立刻冲秦淮如使了个眼色,轻声示意: “来,怀如,快继续……” “呵……呵、呵呵呵” 随着秦淮如的动作不停,部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李敬安瞧着他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深。 就这!真是没吃过没见过的主,真没出息。李敬安心里一阵鄙夷。 他随之指挥着秦淮茹加快动作。 伴随着一阵接连不断的“呵呵呵”声,那声音突然一下就断了,彻底没了动静。 李敬安一愣,纳闷地回头一看。 只见部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头仰在沙发靠背上,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直勾勾地定在原处,表情僵在刚才那一瞬间,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小声试探着喊: “哎,部长?部长,您怎么了?部长?” 李敬安伸手轻轻拍了拍部长的脸,连喊了两声都没反应,当即扭头对着秦淮如急声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打电话!” (这段剧情就此收尾,彻底告一段落,接下来正式进入《情满四合院》原剧时间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后续剧情该如何发展。) 第205章 原点 砰!哎呦! 许大茂被突如其来的擀面杖狠狠砸翻在地,疼得龇牙咧嘴。他连滚带爬地撑着地起身,头发散乱,脸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嘶吼:“谁?是谁干的?给我滚出来!” 傻柱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眼神里满是挑衅,慢悠悠地盯着狼狈的许大茂。 许大茂攥紧手里的擀面杖,指着傻柱,气得浑身发颤:“傻柱!你是不是找死!” “我不打奸,不打懒,专打你这种不长眼的东西!”傻柱往前一步,气势压人,“我教训秦姐家的儿子,你跟这凑什么热闹?” 许大茂慌忙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眼瞥见崭新的中山装沾了灰印,火气瞬间直冲头顶。他指着衣服,怒目圆睁:“你知道我这身衣服是刚做的吗?知道有多金贵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傻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撇撇嘴:“我当是什么宝贝,不过一件破中山装罢了!怎么,穿上它你就真成干部了?我看你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你别狗眼看人低!”许大茂猛地把头一仰,下巴翘得老高,眼神轻蔑地瞪着傻柱,“哥们现在可是以工代干,你懂什么叫以工代干吗?我现在就是正儿八经的干部!” “狗屁干部!”傻柱冷笑一声,语气蛮横,“以工代干说到底不还是工人?就算你真当了领导,又能拿我怎么样?我想打你就打你,想收拾你就收拾你!” “你别得意忘形!”许大茂拔高声音,色厉内荏地吼道,“知道这次是谁叫我来的吗?是厂长!你把我惹急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真不信这个邪。”傻柱抱着胳膊,一脸无所谓,“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厂长为了你,还吃不吃我做的饭!”他顿了顿,又嘲讽道。 “你不就是个破厨子吗?到头来不还得乖乖给我做饭?”许大茂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憋出这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话来,狠狠拍了拍衣服,扭头就往食堂包间走。 傻柱见状,抓起桌上的白菜叶子,狠狠砸向他的背影,扯着嗓子喊道:“我告诉你,别碰那只鸡——我在里面下了泻药!” “那可真得谢谢你!”许大茂猛地回头,一边躲闪乱飞的烂菜叶,一边恶狠狠地咬牙,“这鸡我才不吃,全都留给厂长,还有敬安哥,我非得坑死你!” 许大茂一把推开包间门,里面李敬安、李怀德和另外两位轧钢厂干部早已端坐等候。 李敬安眉头微蹙,故作不满地沉声道:“大茂,你怎么才来?轧钢厂的同志我都快应付不过来了,就差你一个。” 许大茂瞬间变脸,脸上堆起谄媚至极的笑,褶子挤成一团,连忙弯腰拱手:“哎呦,李哥,怪我怪我!我刚处理完手头的事,一刻没敢耽误就赶来了。我自罚三杯,给各位领导赔不是!” 话音未落,他端起酒杯,仰头咣咣咣连干三杯,动作干脆利落。李怀德和在场领导见状,纷纷点头叫好。许大茂这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今日咱们设宴,专门款待敬安老弟,恭贺他正式升任处级干部!”李怀德端起酒杯,朗声举杯,“大家共同举杯,祝他仕途顺遂,更上一层楼!” 李敬安连忙起身,双手举杯,面带客气:“多谢李哥,多谢各位抬举!” 众人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李敬安放下酒杯,长长叹了口气,满脸唏嘘:“你们说我是不是够倒霉的?一个‘副’字,在我头上压了整整三年,才总算摘了下来。” “确实不容易,不过都过去了。”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谁能料到前部长会在你负责的招待所出事?好在这事已经翻篇。你还年轻,又有本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在意这三年波折?” “借你吉言。”李敬安点头一笑,再次招呼众人举杯。 可此刻他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三年的憋屈与怨怼一股脑涌上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前部长会在他办公室突发脑溢血,落得半身不遂。他在心底止不住暗骂: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堪一击! 也正是这件事,让他被上级记了大过处分。虽说后来没调查出来什么,可他身为招待所第一责任人,事情又出在他的办公室,终究难辞其咎。调查拖了许久,好不容易洗清嫌疑,该受的处分却一样没少。这三年来,他一想起这事就满心窝火,只能在心里反复咒骂前部长,才能稍稍压下怒火。 ———— 画面转回四合院。 傻柱拎着饭盒慢悠悠走进中院,远远看见秦淮茹蹲在水池边搓洗衣服。他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坏笑着用手套轻轻碰了碰她。 秦淮茹猛地一惊,反手拿起湿衣服一甩,水花溅了傻柱一脸。 “嘿嘿嘿,秦姐,还忙着呢?”何雨柱抹了把脸,腆着一张笑脸,厚着脸皮往她身边凑。 秦淮茹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手上不停,轻声问:“傻柱,饭盒里装的什么?” 傻柱拎了拎饭盒,挠挠头,面露难色:“今儿不行,我答应我妹妹了,得给她送回去。” 秦淮茹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低下头继续用力搓衣服,不再理他。 “嘿嘿,再说您家孩子现在也不缺嘴。”傻柱嘿嘿一笑,故意拖长语调,“我刚才在厂外,看见棒梗带着他妹妹正吃叫花鸡呢,闻着还挺香——就是不知道这鸡是哪儿来的。” 说完,他拎着饭盒,悠哉地回了屋。 秦淮茹却停下了手中的活,眉头紧紧锁起,怔怔地发起呆,随即深深叹了口气。她心里满是不安,生怕棒梗不懂事,偷鸡惹出祸端。 想起从前,她更是满心苦楚。三年前,她还是招待所客房班长,手里活络,能帮客人换票赚些外快,日子过得宽裕,家里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荤腥,棒梗兄妹从没缺过嘴。 可自从前部长在李敬安办公室中风,李敬安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硬说是她克的,二话不说就把她从客房班长贬到洗衣房,成了一个普通洗衣工。 班长补助没了,换票的外快断了,家里日子一落千丈。以前,她每周都去李敬安和魏佳玲家收拾屋子,魏佳玲念着旧情,她总能从招待所后厨分些会议剩菜。可自从李敬安搬到冶金部家属院,便再也不让她上门,她和魏佳玲也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日子虽说比刚进厂时稍好,可孩子们一天天长大,饭量越来越大,开销也跟着涨。当初因为前部长的事,她的户口问题迟迟没解决,李敬安也彻底不管不问。 秦淮茹又是一声长叹,低下头,用力揉搓着盆里的衣服,对未来一片迷茫,满心无助。 第206章 名场面没写 许大茂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酒气,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推着一辆锃亮的新自行车走进四合院。刚到前院,就撞见三大爷闫埠贵站在家门口。 许大茂扫都懒得扫他一眼,装作没看见,自顾自推车往里走。闫埠贵却立马堆起笑,主动迎了上来。 “大茂啊,回来了?这么晚啊?” “哦,三大爷,瞧我喝得眼都花了,没看见您在这儿。”许大茂敷衍道。 “呵呵,又去应酬了?”闫埠贵笑眯眯地追问。 “我们厂厂长和我们所长吃饭,非得喊我去作陪,实在推不掉。”许大茂昂着头,一脸得意,语气里全是炫耀。 “我就知道你是有本事的。”闫埠贵顺着话头猛夸,眼睛盯着他的衣服,“瞧瞧你这身衣服,可不便宜吧?” “嗨,还是您老师眼神好。”许大茂得意地扯了扯衣角,“刚做的中山装,料子都是特供的。多少钱我就不说了,光是买布料的票,都是你们见都没见过的特殊票证。”说完还特意抖了抖衣服,显摆一番。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闫埠贵连连点头,“你现在也是干部了,穿上这身衣服,气派多了。” “那是,还是您眼光好,哈哈哈!”许大茂被夸得飘飘然,放声大笑。 闫埠贵这番讨好,本就心怀目的。说话间,他的眼神早就悄悄落在许大茂的车把上。只见车把挂着提包和布兜,几根翠绿的菜叶从兜里露出来。这年月正值寒冬,家家户户只有白菜萝卜,半点新鲜蔬菜都难寻——这一幕瞬间勾住了闫埠贵的眼睛。 “呦!大茂,你这兜里是啥?这么鲜亮?是菜吧?”闫埠贵故作惊讶,“这大冬天的,你居然能弄到这么新鲜的绿菜,也太有本事了!” 这话正好戳中许大茂的虚荣心。他立马提起布兜,扬着下巴炫耀:“三大爷瞧见没?这可是洞子货!大领导都未必能随便吃到的特供菜!” 他打开兜子凑到闫埠贵眼前:“看看,这芹菜,还有一把韭菜,新鲜着呢!” “这、这你是从哪儿弄来的?”闫埠贵看得眼睛发直,说话都有些结巴,目光死死黏在那点蔬菜上。 “还能从哪儿弄?”许大茂撇撇嘴,轻描淡写,“我天天跟着领导应酬,这点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还不是我家蛾子嘴馋,昨天说非要吃韭菜鸡蛋饺子,我这不就给她弄来了。来,三大爷,拿着尝尝。” 说着,许大茂抽出几根芹菜,故作大方地塞给闫埠贵。 闫埠贵连忙双手接过,嘴里不停奉承:“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大茂,咱们这院里,就数你最有能耐!”说完还高高竖起大拇指。 两人各取所需,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开。许大茂回到家,发现鸡窝里少了一只鸡——后续的纠葛众人也心知肚明,便不再赘叙。 另一边,李敬安被司机送回冶金部家属院。刚一进门,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家伙就哒哒哒跑过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见他手里空空,立马扭头跑回屋里。 李敬安随手把外套挂在门后,皱着眉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兔崽子,连声爹都不知道喊。” 这时,魏佳玲听见动静,从卧室里走出来。 李敬安一边往客厅沙发坐,一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随口问道:“你们娘俩晚上吃的什么?” “嗨,还能吃什么?”魏佳玲走过来坐下,语气淡淡,“小林随便炒了两个菜。我也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两口,剩下的全被你儿子吃了。他晚上还喝了杯牛奶,这会儿又四处找零食吃。” 这个小林,是李敬安从街道办申请的家庭服务员。她年纪不大,是待业女青年,家里条件极为困难:父亲早逝,母亲顶替岗位进厂做工,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七八岁的弟弟。当初李敬安去街道办办事,正巧碰到小林找临时工,他想着家里孩子需要人照料,魏佳玲粗心,自己又忙,便把人招回了家。 李敬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魏佳玲挨着他坐下,脸色不悦,抱怨道:“敬安,要不咱们换个人吧,别让小林来了。她年纪轻轻的,哪有照顾人的经验。” 李敬安心里一清二楚,她哪里是嫌没经验,分明是猜忌小林年轻,怕自己动心思。他当即眉头一皱,沉声回绝:“佳玲,这事不是咱们想换就能换的,都是街道统一申请、统一调配,有组织有程序,不能乱来。” “你不去说,我去说!”魏佳玲立刻来了脾气,声音拔高。 “你别冲动。”李敬安无奈叹了口气,劝道,“街道办是会给咱们面子,可你这么一闹,对咱爸的影响极坏。再说小林一家老小全靠她糊口,她又没犯错,你把人撵走,他们一家子怎么活?你就不能多些体谅?” “实在不行,我回头给她另找份工作——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折腾了。”李敬安放下茶杯,无奈地看着她,“这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怎么可能看上她一个小丫头?她只是白天来帮忙带孩子,我整日在单位上班,家里就你和她相处,你这疑心病也太重了。我有你就够了,别再瞎想。” 见魏佳玲在一旁坐着不说话。 “你别成天琢磨这些没用的。”李敬安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魏佳玲想了想,又提议:“要不把儿子送到爸妈那儿?我现在不用人照顾,孩子送过去,二老也开心,还能有人帮着照看。” “你快别瞎说了!”李敬安立刻冷哼一声,满脸不赞同,“我爸刚退休,正想享几天清福,你把那调皮捣蛋的孩子送过去——我都管不住他,我爸妈老胳膊老腿的,哪里受得了?你这哪是孝顺,分明是给他们添堵。” 李敬安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起身就往卧室走。 可魏佳玲依旧不肯罢休,快步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嘟囔,语气带着执拗:“你到底答不答应换了小林?给我个准话!” 空荡荡的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沙发后墙上那幅《万山红遍》,气势沉厚,静静悬挂在灯光下。 第207章 小林 清晨,李敬安从睡梦中醒来,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推开卧室门正要去卫生间洗漱,一抬眼便看见厨房里有个年轻的身影正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 李敬安嘴角微微一弯,径直走向卫生间。刷牙、洗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洗完后他朝卧室里瞥了一眼——魏佳玲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轻轻把门带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李敬安蹑手蹑脚地绕到那年轻姑娘的身后,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做的什么呀,这么香?” 话音未落,那姑娘吓得浑身一颤,手里在锅里搅动的勺子下意识就要往上抬。李敬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嘴里带着几分埋怨:“慢着点儿,这么热的水,烫到了——烫到你哪儿我都心疼。”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位就是李敬安家庭服务员小林。 小林这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脸上还挂着未散的惊惧。她先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又紧张地望了望卧室的门,这才压低声音说:“李所长,你这么早就醒了?你做好了饭我喊你就行,我喊你……” “呵呵,我说小林呐,”李敬安抓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往下一滑,贴到了她的腰上,整个人紧紧靠了过去,“跟你说了,你嫂子不在的时候就叫哥,不要叫所长,多生分啊,你说是不是?” “哥……你别这样。”小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我嫂子……嫂子一会儿要是醒了,就不好了。” “放心吧,她这会儿醒不了。”李敬安的语气笃定得很。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昨晚魏佳玲为了小林的事折腾了他半宿——直到李敬安终于松口,答应不再让小林继续在家里当家庭服务员,魏佳玲才算放过他。 李敬安贴着小林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小林呐,别说哥哥不心疼你。你这一年多在这个家的表现,哥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不,这阵子我一直在给你找各种关系,准备给你找个正经工作——进工厂,正经工作。” “真的吗?”小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一愣,手里一直抓着李敬安那只作怪的手也松开了,扭过头来看他。 “你小声点。”李敬安朝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这才回过头,狠狠在小林脸蛋上亲了一口,“当然了,哥哥有多心疼你,你能不知道?哥哥为了你——隔三差五,趁着中午都要赶回家来和你亲热一下,你难道就感觉不出来哥的真心吗?” 小林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敬安又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加大了几分。直到小林吃痛地轻哼一声,才把他拉回现实。他把那只作怪的手从小林的衣服里抽了出来,目光却不怀好意地在她娇嫩害羞的侧脸上打转。 “小林啊,你的工作的事,我会加紧给你办。但后面这几天……你该怎么表现,你知道了吧?嗯?” 小林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字。 李敬安满意地收回目光,又在她屁股上狠狠捏了两把,这才转身回卧室穿衣服,准备吃饭上班。 ———— 吃完饭,李敬安便不停催着磨磨蹭蹭的魏佳玲:“快点快点,别又迟到了。你这天天晚到,也该注意点影响。” 魏佳玲还坐在梳妆台跟前,回头瞥了眼门口喋喋不休的他,轻哼一声:“影响什么影响?我跟你说,我们办公室里我才不是最晚的,照我这出勤,都算积极分子了。就算有人去得早又能怎么样?进去不也就是倒个茶、看看报纸、凑一块儿聊八卦,能干出什么正经事?” “好好好,你有理。”李敬安拿她没办法,抬手看了看手表,“可我招待所那边一堆事等着呢,快点吧,我的姑奶奶。” 魏佳玲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拎起包,披上外套,又转头喊了一声儿子,上前一把抱起,在儿子左右脸颊上各狠狠亲了一口,亲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好儿子,在家乖乖听话,妈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李敬安也跟着凑过来,想亲一下儿子,孩子却半点不买账,脑袋使劲往旁边一躲,小手“啪”地一声拍在他脸上,力道还不轻。 在魏佳玲的笑声里,李敬安一脸无语的下了楼。 楼下,招待所的车已经在等着了。车子缓缓驶出,朝招待所方向开去。 ———— “雨菲啊,今天中午我请两个朋友来招待所吃饭,你去准备一下。”李敬安靠在办公桌后面座椅上。 “好的,李哥。什么规格?”周雨菲站在办公桌前面。 “今天中午的规格定高点。那两个朋友是政府的领导,需要重视一下。”李敬安抽着烟吩咐道,“对了,咱们后厨不是新到了一批海鲜吗?你看着上点。另外多弄一份——多弄一点螃蟹、龙虾什么的,带走,带回去给孩子吃。那小子嘴还挺刁。”他笑了一声,“这么小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 “嗯,我知道了。”周雨菲提到儿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晨晨现在还是陈青他妈在带吗?”李敬安随后叹了口气:“哎,这陈青啊,自从去年在劳改农场死了之后,晨晨现在也是他父母的一个精神寄托了。这样也挺好,也算有个慰藉。” 他说的晨晨,就是周雨菲的儿子周晨。陈青的父母一直以为周晨是陈青和周雨菲的孩子。由于陈青做的那些事,周雨菲能把孩子生下来,老两口心里其实是感激的。至于孩子跟谁的姓,他们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相反,他们对周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情,跟对其他孙子孙女完全不一样。老两口如今一心扑在周晨身上,专心帮着带孩子。 周雨菲只有到休息日才会把孩子接过来团聚。平日里,她也常常从招待所捎些好吃的给周晨送过去。 听了李敬安这番话,周雨菲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人帮你看着孩子,反倒成了占你便宜了。 第208章 招待所日常 “对了,李哥,”周雨菲临走前忽然又回头问了一句,“今天这顿饭的钱,是挂在冶金部账上,还是轧钢厂账上?” “当然挂冶金部,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李敬安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心里,这本就是冶金部欠他的。毕竟部里的领导都因为他向前走了一步。尤其是现任那位部长,正是当年跟傻柱结识的那位“大领导”。李敬安一直觉得,要不是自己从中出力,这位部长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上位。 他心里越想越不痛快,暗自嘀咕:现在这位部长半点不知道感恩,不然自己也不会熬了三年才混到正处级。连吃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都不懂,一看这思想就不过关。 其实在李敬安心里,对那位部长的观感,与外界流传的说法截然不同。尽管原剧将其塑造成了一位正直清廉的好干部,许多同人也乐于给他洗白,但李敬安自有他的一套判断标准。 在他看来,仅凭“下属厂长带着厨子去家里掌勺”这一条,就足以暴露此人的真实品性,绝非什么正人君子。 但最让他看不上、甚至暗自鄙夷的,是另一件事——这位在原剧里被捧为正面人物的大领导,竟然为了一个厨子傻柱,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网开一面,开口并最终放走了娄家那样的大资本家。 在李敬安的逻辑里,这简直是没有底线的荒唐。他信奉等价交换,凡事都要权衡利弊。若换作是他,绝无可能为了私人情面,做出这种放走阶级敌人、动摇根本的事情。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种行径在他看来,无异于背叛了工农阶级,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所以当看到这位部长最后只是“靠边站”,没有戴上高帽子接受批斗时,李敬安只觉得天意颠倒,怒火中烧。真他妈老天不长眼!这等背叛阶级的罪人,才是最该被打倒的! 周雨菲走后,李敬安坐在椅子上,心思飘到了别处。至于周雨菲当初为什么能顺利把孩子生下来,说到底,还是前部长那件事起了作用。正是因为前部长的风波,李敬安遭到调查,行事不得不收敛许多,不敢再轻举妄动。周雨菲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了下来。李敬安也怕再生事端,只能默认了这个事实——毕竟周雨菲向来很懂他的心思,很合他的意。 李敬安将抽剩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电话,拨通了轧钢厂下属一个分厂负责人的号码,开口就要了一个进厂的名额。 下午,李敬安把政府里的两个朋友送出招待所大门,正巧碰到了从外面赶回来的许大茂。 许大茂一眼就看到政府的车从招待所里开出来,连忙站到路边,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随即对着车里的人点头哈腰地打招呼——毕竟他之前也跟着这两个人来过两次,彼此也算面熟。 等车走远,李敬安看向许大茂问道:“大茂,回来了?怎么样,事情办好了吗?” 许大茂立马嘿嘿一笑,满脸得意:“齐活了,李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他笑着拍了拍胳肢窝夹着的公文包,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全都结清了,李哥。该给厂里留的,也都让厂里自己留下了。” 李敬安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行,辛苦你了。要不这样,晚上喊咱们自己人去包厢里聚一聚,喝一杯。” 许大茂面露难色,赔着笑说:“李哥,不巧了!我刚从厂里回来,财务科的人非拉着我晚上去轧钢厂食堂吃,我都答应下来了。” “呵呵,行。”李敬安笑了笑,“这有什么顾虑的?咱们什么时候吃不行?和他们打好交道,对咱们只有好处没坏处。你去吧,咱们的事……过两天再说。” “谢谢李哥,谢谢李哥理解!”许大茂连忙道谢,转身离去。 李敬安下班乘车离开时,透过车窗,忽然看见招待所门口一个年轻小姑娘正和秦淮茹说着什么。他猛地一愣,心中暗道:这不会是秦京茹吧? 呵呵,有意思了。这丫头片子长得真不错,能和她姐一个村里出两个漂亮姑娘,这可真不容易。 念头一转,他又想起了秦淮茹。那个女人被他发配到洗衣房三年多了,是不是该把她捞出来,重新“用一用”了?都快忘了以前的味道了。 秦京茹站在招待所大楼前,仰头望着,满眼都是羡慕。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啊?”秦淮茹扒拉了一下愣神的秦京茹。 “听见了,姐。”秦京茹连忙收回目光,乖巧应道。 “我跟你说,你可当回事。”秦淮茹拉着她的胳膊,语重心长,“你想想,他可是我们厂的大厨。不说工资,就说厂领导都指着他做小灶,他还能往家带东西。要是成了,你就擎等着享福吧。” “谢谢姐,我明白。”秦京茹这会儿听秦淮茹说什么都点头。她还记得三年前秦淮茹回娘家的场景,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整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从那时候起,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像姐姐一样嫁到城里来。 本来今天打算趁着轧钢厂放电影,让他俩认识一下。没想到厂里有小灶,傻柱来不了,只能由秦淮茹先带着秦京茹去看完电影,再回四合院介绍。 谁知,两人刚到门口,就被来轧钢厂赴宴的许大茂撞了个正着。 许大茂一眼就瞧见了年轻貌美的秦京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立刻堆起油腻的笑,晃悠着凑了上来。 许大茂故意在一旁旁敲侧击,一口一个“傻柱”地叫着,还夹枪带棒地说些风凉话,几句话下来,秦京茹心里已经隐隐起了疑。 正说着,娄晓娥也来轧钢厂看电影,恰好撞见这一幕。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许大茂心里一慌,连忙堆起笑:“没、没干什么,就是偶遇秦姐和她妹妹,随便聊两句。” 娄晓娥冷冷白了他一眼,满脸嫌弃。许大茂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赶紧转身,往食堂的包厢赴宴去了。 这一幕还是被别人看见了,告诉了傻柱。 第209章 恶霸 崇文门附近一个靠着城墙根的大杂院里。小林傍晚回家,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仔细一听是她妹妹的声音,心里一惊,赶紧小跑进去。走进院,一个本就不大的院子被私搭乱建占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围着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看着里面发生的事,还夹杂着几句争吵。 里面传出她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签,谁签我家都不签!这是我们家自己的房子,你凭什么占我们家的面积?”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个屁!告诉你,不签也得签,你们家这小胳膊还能拧过大腿?”一个男人的声音恶狠狠地传来。 小林挤开人群,看见她二妹妹正站在中间。 双眼含泪,硬撑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死死盯着对面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那老头正是他们的邻居卢老头,满脸不屑地看着她。 “怎么了?”小林出声打破了僵局。 小林的妹妹扭头看到姐姐,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像开了闸,泪珠成串地往下掉。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控制自己,却收效甚微。 “姐,他家欺负人!今天街道的人来通知签字,统计安置房面积。咱家本来有25平米,可今天一看,登记的只有20平。本来不让我看,我坚持要求才看到登记不对——他把咱们家和他们家的面积换了!”小林妹妹指着对面的卢老头,气得发抖。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家和你们家的面积肯定没错。那是因为我跟你爸干活的时候,跟他商量好了,两家互换房子,在房管所都登记过了。后来你爸走了,看你们孤儿寡母的,我没忍心说这事。怎么着?我的好心还惹出祸来了?”卢老头恶狠狠地盯着姐妹俩。 “姐,肯定是他!咱爸才不会换房子,咱家比他家大,他凭什么?”小林的妹妹抽泣着,转头又对小林说,“肯定是他那个在房管所上班的大儿子改的!”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我看也是,肯定是他家老大改的,欺负孤儿寡母!” “他家真不是东西,仗着儿子在房管所当领导,还有人在企业当干部,天天抬头走路,看不起人!” “你看这就是家里没个男人,不然哪能被欺负到这份上!” 卢老头听见周围的议论,眉头一皱,大声喝止:“说什么呢?不想活了?”他狠狠扫了一圈人群。 “你们知道情况吗?有什么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跟我说,啊?什么我都接着。” 卢老头这话一出来,周围马上就安静了。毕竟这儿正处在地铁建设要拆迁的地方,他大儿子在房管所,只要使点绊子,就够他们受的。大家只敢小声嘀咕,有些想出声支援的人,也被家里人赶紧拉住,怕引火烧身。 卢老头看着瞬间噤若寒蝉的邻居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最后把目光又盯到了林家姐妹身上。 小林一边安慰妹妹一边说道:“房子的事我们肯定不认,别以为你家厉害就能一手遮天。我就算去告状,也不会让你们得逞,我就不相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卢老头眉头一皱,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就听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尖利的男声:“告状?告谁?告我?” 话音落下,本来围成一圈的邻居瞬间分出一条道,一个穿着中山装、尖嘴猴腮的男人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卢老头的大儿子,在东城房管局当科室科长,三十多岁。 “怎么样,我刚才听见有人要告状?没事,有什么冤屈尽管跟我说,我就是国家干部。”他一脸戏谑地盯着林家姐妹。 小林看着卢家老大进来,那双不舒服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射,立刻皱起了眉。 “我明天就去房管所反映这个问题,我就不相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哈哈哈,去可以,要不明天我带你去。你别去东城房管局,直接去市房管局怎么样?这够公道了吧?我告诉你,就算告到中南海,你家也只有20平,不是25平。” 卢家老大之所以这么嚣张,是有原因的。他老婆有个亲舅舅,正是市房管局的一把手,靠着这层关系,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才当上了科室科长。 卢家老大看着脸色难看的林家姐妹,嘿嘿笑道:“另外,今天我本来不想说的,也是我们家人心善。自从咱们两家换房之后,这么多年我们家一直少住了5平米,你们家可是占了这么多年便宜,难道就没点说法?都是两间房,租金一样,你们家住的可是我们家那5平米,住了这么多年。以前是我们家心善,不跟你们计较……现在不行了,我看咱们得算算,这么多年你多住了我们家5平米,是不是该给我们家房租啊?这样吧,我也不跟你多要,一个月五块钱,一年六十,给你算五年的,你就准备三百块钱就行了。哎,咱们也算是多年的老邻居了,我们家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你做梦!”小林的妹妹睁着通红的眼眶狠狠瞪着卢家老大,可声音还带着哭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本来还笑意盈盈的卢家老大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盯着她:“我告诉你,明天上午把钱准备好,另外把字签了,咱们什么事没有。如果不按我的办,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果。” 周围的邻居看着卢家老大这嚣张的模样,刚才压下去的议论又冒了出来,人群有些躁动。卢家老大扫了一圈,不屑地笑了笑。不少年轻人满脸怒火地盯着他,身边却都有家里老人苦口婆心地劝着、拉着,不让他们冲动。 看到这一幕,卢家老大嘴角挂着十足的不屑。 随后他大喊一声:“怎么?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有什么不满意的?马上站出来,让我看看是谁有意见。” 卢家老大用阴狠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邻居,嘴角带着不屑,又厉声喝道:“没事的赶紧给我滚蛋,别在这儿碍眼!要是不识抬举,我不介意也给你们好好查查,你们家到底能住几平米!” 这话一出,邻居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慢慢从后面往外走,不一会儿大部分人都散了。几个年轻人也被家人不情不愿地硬拖回了家。 卢家老大冷哼一声:“爸,你也回去吧。放心,这群人翻不起什么大浪,就是泥坑里的泥鳅,折腾不出水花。我只要手指稍一用劲,他们就喘不过气。” “行,儿子,你看着办,我先回去了。”卢老头得意一笑转身就走了。 原本逼仄的小院瞬间空了下来,竟显得有些空旷。林家姐妹还在恨恨地盯着卢家老大。 他用三角眼在姐妹俩身上狠狠扫了几遍,开口道:“别忘了,明天把钱准备好,我上午就过来。到时候我希望你们能把字签了。另外,你们今天闹的事情让我很不高兴,你们是不是也得给我个交代啊?我也知道你家不容易,这样吧,你们姐俩轮流陪陪我,让我消消气、去去火,这事儿就算结了。”卢老大不理林家姐妹喷火的眼神,继续说道,“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同意。到时候可能连20平米都没有,就给你们安置一间10平米。你说你们一家人挤在一块,多憋屈啊,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卢老大不禁发出得意的笑声。 “你无耻!”小林咬着牙恨恨地说道,手里搂着妹妹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哈哈哈,我无耻?我告诉你,如果不按我说的做,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能有多无耻!当然你也可以不签。到时候别怨我没告诉你后果——这可是国家的战备工程,我怕你担不起这个名号啊,哈哈哈。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希望你们晚上好好想想,不要让我失望。我可是喜欢你们俩很长时间了,呵呵呵。”说着又狠狠剜了她们一眼,这才扭头走了。 “姐,我们怎么办?”小林的妹妹看着小林,一脸焦急。 就在这时,又跑来一个差不多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领着一个小男孩,抽泣着跑了过来,抱住了小林。那正是她的三妹和弟弟,刚才一直在家门口看着那一幕,不知所措,只能无声掉泪,这时才敢围过来。 小林揉揉弟弟妹妹的脑袋,对二妹妹说道:“别怕,你知道的,我去干活的那一家也是领导,我明天去求求他,看看能不能给咱们解决这件事。” “姐,能行吗?你干活那家不就是厂里的吗?他能管到房管局的事吗?”二妹妹忧愁地问道。 “应该能吧。”小林的话语里也透着不确定。她不知道李敬安到底能不能帮忙。魏佳玲倒是政府的,但她也不好跟她说——她看得出来,魏佳玲始终看不上她。 “放心吧,应该没问题的,毕竟他们认识的人总比咱们强。咱们也就是两眼一摸黑。”小林也不知怎么安慰,只能这样勉励着弟弟妹妹。 这一晚,小林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明天事情到底该如何发展。 第210章 林婉 李敬安穿好衣服,看了看还在被窝里不愿意起床的魏佳玲,无奈地说道:“佳玲,时间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快走吧。” “啊……吵死了,我今天不去了,你别再喊我了。”魏佳玲双眼仍然闭着,嘴里不满地哼哼着。 “行吧,你爱去不去,反正有你没你都一个样。你们那科室,真是可有可无,全是吃白饭的。”李敬安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卧室。 这时,哒哒哒,一个小萝卜头从他腿旁跑过去,一头钻进了被窝。魏佳玲伸手捞过来抱到怀里,小家伙还在怀里一个劲地蹭着,咯咯直笑。魏佳玲头贴着小家伙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丝惬意,眼睛依旧闭着,舒服地哼了哼。 李敬安无奈地把门关上,任由这娘俩睡懒觉去。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饭,看了看表,快九点了,准备下楼上班。还没走到车前,身后楼洞里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小林从后面跟了过来,嘴里喊着:“所长……不,哥,你等一下。” 小林站到李敬安面前。李敬安皱眉看着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小林先是踌躇了一下,这才开口:“哥,我们家出了点事,我想请您帮帮忙。” 李敬安眉头一皱,心里顿时不悦,暗自腹诽:这人也太没边界感了,上来就求人帮忙,凭什么?嘴上却只是淡淡哼了一声,问道:“什么事?” “就是我们家因为建地铁要拆迁,邻居仗着儿子在房管局当领导,霸占了我们家五平米的面积。昨天他儿子还放话,要我们赔他三百块钱。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想问问您认不认识相关的人,帮我们说句话。”小林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着,不敢直视李敬安,满是窘迫与忐忑,她也没好意思说完卢家老大的全部要求。 李敬安心里瞬间火气上来,暗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特意给你争取了招用工名额,你这反倒得寸进尺,什么事都来找我,我欠你的? 他刚想直接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变了口吻,脸色平淡地说道:“哎呀,这个事我恐怕帮不了你,我跟房管局的人也不熟。再说我所里一大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时间管这些事。” 小林听完这话,原本带着希冀的脸色瞬间大变,捏着衣角的手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都慌了神,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满眼都是绝望。 李敬安没再看她,转身伸手去拉车门,刚要弯腰坐进去,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焦急的年轻呼喊声:“姐!姐!” 李敬安闻声,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小跑着朝这边赶来。 李敬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里暗道:这姑娘模样周正,和小林有几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清丽。尤其是她这小鹿乱撞的,让他瞬间来了兴致。 “姐!卢家老大带着人堵在咱们家门口,说今天就要落实房子的事!”小林的妹妹一脸焦急,气喘吁吁地看向小林。 小林此刻满心窘迫,刚被李敬安拒绝,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什么?无法无天!人怎么能坏到这种程度,猖狂到这种地步!”李敬安勃然变色,转头对小林说道,“小林,你放心,这件事你李哥我管定了!” 小林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变态度,一时间竟有些发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林的妹妹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车旁的李敬安。李敬安会意,冲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小林啊,这位是?”李敬安故作随意地问道。 “李、李哥,这是我妹妹,叫林婉。” “哦,好名字,林婉是吧,很好。”李敬安点点头,又对林婉说道,“看你跑了一路,累坏了吧。” 他转头看向小林,语气笃定:“你们家的事,我管定了。毕竟你在我家干了快两年,这点小事,我还是力所能及的。来,上车,现在就陪你们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敬安看着小林要往车后座走,连忙伸手拦住,开口道:“小林啊,司机不认路,你坐副驾,给司机指指路。”说完便扭头看向林婉,脸上堆着笑,语气格外关切,“林婉是吧?来,咱们坐后面,看你跑这一路累的,好好歇会儿。” 一路上,李敬安旁敲侧击,得知林婉刚高中毕业,工作还没分配,一直在家待业。他目光频频落在身旁低头不语的林婉身上,看着她娇俏的侧脸,心里早已打起了算盘。 过了片刻,李敬安看向副驾的小林,故作感慨地说:“小林啊,你在我家干了这么长时间,确实辛苦。等这事帮你们解决完,我看你妹妹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家待着也不是办法,我给她找个临时工的活,先干着挣点钱,你觉得怎么样?” 小林连忙从前座扭过头来,满脸惊喜,一旁的林婉也抬眼看向李敬安,眼里满是期盼。“谢谢李哥,太谢谢您了!”姐妹俩连忙齐声道谢。李敬安摆了摆手,笑着安抚她们,随后又随意聊起了别的话题。车子很快就驶到了四合院门口。 李敬安刚踏进四合院大门,就听见院里传来嘈杂的声响。林家三妹正抹着眼泪,一脸倔强地守在门口,身后的小弟弟也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院里的人。“我姐姐去找人了,我们家也认识领导,我们不怕你!”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退让。 院里瞬间爆出一阵嘲讽的笑声,卢家老大的声音嚣张至极:“你们家能认识什么大人物?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个臭虫,还当宝贝似的!我告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们家就算认识人,那也是老鼠尾巴上长脓包,能有多大点脓水,能翻起什么浪花啊?” 卢家老大的嘲讽声还在院里回荡,李敬安心里瞬间冒起火气,暗骂一句: 妈的,这是说的谁呢?不会就是在说我吧? 第211章 正面人物 李敬安脸色阴沉地走进了院子。昨天那场风波还没散尽,今天没有一个邻居敢过来围观。院子里只站着卢家爷俩——卢老头和他那个当科长的儿子卢家老大,外加两个看着像是卢家老大带来的人。 李敬安带着邻家姐妹一进院门,就被卢家老大盯上了。身后,林家三妹妹和小弟弟看见姐姐们回来了,赶紧跑过来,扯着姐姐的衣角求安慰。小林轻轻摸了摸三妹妹的头,低声说:“我都看见了,真棒。” 李敬安脸色铁青,径直走到卢家爷俩面前站定,目光冷冷地盯着卢家老大。卢家老大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李敬安年纪不大,心里顿时有了底:林家这种家庭,能认识什么了不起的人?根本没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呦,怎么茬?你想给林家出头?”卢家老大眯着眼,阴狠地盯着李敬安,语气里满是威胁。 “我——”李敬安一个“我”字刚出口,就被卢家老大抬手打断。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啊?我看你是哪条裤腰带松了,把你给冒出来了!我劝你小子想清楚,别茅坑里打灯笼——找死!” 李敬安脸色一变,怒容满面,指着卢家老大:“你——” 这个“你”字刚吐出口,又被卢家老大硬生生截了回去,压根不给他半点说话的余地。 “你什么你?打哪个城墙缝儿里钻出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们卢家的闲事?也不打听打听这崇文门城墙根是谁的地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卢家老大往前凑了半步,眼神倨傲,满嘴都是挤兑人的话,“林家那几个丫头片子,活该受着,轮得到你在这儿装好人?我看你就是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膈应人,找不痛快! “艹!”李敬安又一个字蹦出来。 “我说你他妈别蝙蝠身上插鸡毛——装什么鸟!识相的话赶紧屎壳郎搬家——滚蛋!” “砰!” 李敬安终于受不了了,一拳狠狠砸在卢家老大嘴上。 “呜呜呜——”卢家老大躺倒在地,捂着嘴打滚,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儿啊!”卢老头惊叫一声,赶紧蹲下去查看。站在后面的两个跟班愣了一下,随即跳出来,指着李敬安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竟然敢袭击国家工作人员!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两人嘴上凶得很,脚下却不敢靠近半步。 李敬安长长呼出一口气,心情终于舒畅了。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恨恨道:“妈的,不让我说话?我他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快去派出所报警!别让他跑了!”卢老头指着李敬安,冲身旁的人吼道。其中一人拔腿就跑出了院子,另一个死死盯着李敬安,生怕他跑了似的。 李敬安不屑地一笑,狠狠卷了卷袖子,又拍了拍手,用袖子擦了擦刚才打人的那只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恨声道:“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我到底是谁。” “呜呜哇哇……”地上的卢家老大嘴巴已经被打肿,呜囔了两句,谁也听不清楚。 身后的小林一脸紧张,看到有人去报警,焦急地扯了扯李敬安的衣角,小声问:“哥……没事吧?” 李敬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瞄同样一脸担忧的林婉,挺了挺腰杆,满不在乎地安慰道:“没事,这有什么?不就随手打了只臭虫嘛?再说了,是我打他吗?这是人民要打他。我今天就让他尝尝滋味。” 这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个胆大的年轻人从屋里探出头来——他们看见打人的年轻人根本不在乎对方,心里断定这人必有倚仗,便纷纷走到门口张望。 李敬安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姓卢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我告诉你,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被你压迫的这些人!我十六岁参军,打完白匪打美军,就是为了让普通老百姓站起来、不受压迫!没想到啊,这新中国才建立几年,干部队伍里就冒出你这种害群之马来!我告诉你,不光人民不答应,我们党更不会答应!” “好——!” 一个脸涨得通红的年轻人率先喊出声来。随着这一声叫好,院子里的声响越来越大,像开水一样逐渐沸腾起来。几个年轻人率先走过来,站在李敬安不远处,使劲鼓掌叫好。剩下的人也慢慢走出家门,向这边聚拢。 李敬安看到这场面,心里满意极了。 “反啦!反啦!你们这是要反了天了!”卢老头恨恨地环顾四周,声嘶力竭地吼道,“识相的就给我滚回家!不然我一个一个记住你们,别怪我不顾邻里街坊的面子!”他面露凶狠,试图吓退围过来的人群。 李敬安上前一步,抬手又是一个巴掌,直接把半蹲着扶儿子的卢老头打了一个趔趄,一屁股摔在地上。 “造反?你也配!”李敬安厉声道,“告诉你,共产党的天下就是靠人民群众打下来的!你还敢威胁群众?我看你是把旧社会那套作派带到新社会来了!我告诉你,我不答应——刚翻身当家做主的四万万同胞也不会答应!” 这番话一出,原本被卢老头吓住的人又重新挺直了腰杆,跟着前面的年轻人一起叫好,脸上露出了对卢家父子的痛恨与憎恶。 李敬安看着周围的反应,心中大喜: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啊。他用手虚虚一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伙听我说几句!”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作为一个党员干部,今天遇到这种事,非常惭愧。这充分反映了我们工作的不足,给大家造成了这么坏的影响。我在这里,给大伙道个歉!” 人群中有人动容。 “人,我打了。我不否认,也不找借口。他们去找派出所了,要承担什么责任,我一力承担。但我要说的是——我不后悔。不管我受到什么处罚、什么处分,我都不后悔。我就是希望大伙以后遇到这种事,能站出来,为自己、为他人。遇到不公的事,一定要反映出来。我们队伍里可能有这种害群之马,但我相信,也请你们相信,我们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会不顾自己的利益,站在你们这一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激动得叫好甚至落泪的面孔,最后补了一句:“这些话,是我以一个前军人、一个普通共产党员、一个基层干部的身份,呼吁大家。” 李敬安看着周围沸腾的人群,心里那叫一个满足。他又偷瞄了一眼身旁正满含热泪盯着他的林婉,心里得意地想:小样,我看我不拿捏你。 第212章 正面人物二 “让让、让让!派出所来了!” “还他妈的敢挡路,马上把你和那人一起逮起来。” 随着一声声呼喊怒斥,刚才出去报警的人领着三位民警走了进来。那人伸手一指:“王所长,就在里面!就他,打了我们卢科长!”说完紧跑两步给派出所的人带路。 王所长走进院子,顺着人群分开的通道,一眼看到当事人,当场愣住了。 这不是李敬安吗?他在孟局长的饭局上见过这个人,还敬过酒,知道他的底细。王所长眼睛一亮,抬手就要打招呼。 “李……” 李敬安也看见了来人。他本来还装着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见王所长要开口,赶紧抢先一步,大声道:“对!就是我打的!民警同志,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其他人没关系!” “不是,李——”王所长不明所以,又要出声。 李敬安根本不给他机会:“民警同志,不管什么处罚我都承担!该怎么处理,你们看着办!” 周围的人群一听这话,以为派出所要来抓李敬安,立刻炸了锅。 “不能抓他!这位同志是好人啊!” “对!不能让他把人带走!我们要保护他!” 人们纷纷涌上来护住李敬安,李敬安又是一阵安抚:“大伙别激动,我们要相信民警同志——” “所长!就是他打了我儿子,还打了我!快把他抓起来!”卢老头捂着脸,歇斯底里地指着李敬安。 “呜呜……对对对!”卢家老大也捂着嘴含混地附和。 “所长,还有这些跟着闹事的人,肯定跟他有关系!我希望你们把他们一块带回去审问!”卢老头不怀好意地环视一圈。 周围人的怒火更盛了,纷纷指责。 王所长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反应过来了,恨不得撕烂这爷俩的嘴。他提高嗓门:“大伙安静一下!我是咱们片区的派出所所长。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说完狠狠瞪了卢家父子一眼。 “这样吧,这里人太多,不方便。我请当事人跟我回所里一趟,我们会仔细了解调查。”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纷纷喊着“别跟他们走,他们是一伙的”。 李敬安不以为意,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大伙别紧张。我相信咱们派出所的民警跟他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我们要相信民警同志——他们大部分都是部队复员的,都是老百姓出身,当初当兵打仗也是为了老百姓。大家难道不能相信他们吗?” 王所长赶紧接过话:“这位同志说得对!我本人是军队复员的,也是穷苦出身。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们肯定跟广大群众站在一条战线上!” 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王所长示意身后两名民警:“去,把卢家父子带上。” 两名民警一人抓住一个胳膊。卢家老大一看不对劲——怎么不抓李敬安?经过王所长身边时,他肿着嘴含混不清地说:“王所长,你、你这是干什么?咱们以前还一起喝过酒呢!你怎么光抓我们啊?把他也抓走啊?还有把林家的人也带上啊!” “放你个狗屁!”王所长低声咒骂,脸都绿了,“谁认识你?谁跟你喝过酒?别给我胡说八道!”要不是人多,他恨不得狠狠给这父子俩两拳。 在卢家父子诧异的目光中,他们被带出了院门。李敬安和王所长并排跟在后面。院子里的众人不甘散去,也自发跟在身后,要去派出所看看。 一路上,不断有邻居街坊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听完经过,也都自发性地跟了上来。派出所离得不远,没走多长时间就到了,可身后的队伍已经发展到了好几百人。 李敬安一直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王所长走在一旁,心里郁闷得要命:我怎么那么像反派?像日本鬼子?像国民党? 走进派出所大门,前面两名民警押着卢家父子进去了。李敬安却放慢脚步,走到台阶上,在大门口突然停住,慢慢转过身。 乌泱泱一片人群映入眼帘。他看了看林家姐妹,尤其是林婉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那副担心的模样,嘴角刚想露出微笑,又立刻收了回去。他表情严肃,缓缓扫视全场。 后面的人本来还在闹哄哄地询问情况,前面的人一直在呼喊着口号支持李敬安。在他目光的扫视下,全场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李敬安心想:哇,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啊。 王所长刚要开口问什么—— 李敬安突然一挺身子,高高举起右臂,运足了气,大吼一声: “人民万岁!” “正义万岁!” 随即扭头走进了派出所,头也不回。 身后,王所长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的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有些不明所以的群众纷纷找人打听,那些知道经过的人则激动的手舞足蹈的给他们描述,说到高潮处还有人哽咽起来。 听到他人解释的人马上化身现场侠,给新来的人添油加醋科普,故事慢慢的就变样了。 王所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紧走两步追进所里,心里哀嚎:完了,我这下彻底成反派了。 第213章 接着打 派出所设在一座老四合院里,青砖灰瓦。李敬安跟着王所长刚跨进大门,王所长就皱起眉头,赶紧招呼两个民警到门口盯着,压低声音嘱咐:“看好了,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李敬安脚步不停,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卢家父子俩直挺挺地站在连廊下,正等着他。 卢家老大一看见李敬安走近,抬手一指,嘴张了张,又要说什么难听话。 李敬安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没等对方吐出半个字,他一步上前,右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卢家老大脸上。 “哎哟——”卢家老大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倒。 卢老头见状,急了眼,扑上来要帮忙。李敬安嘴角一扯,反手就是一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卢老头另一边脸上——“啪!”清脆响亮。紧接着左右开弓,拳脚并用,对着这爷俩一顿招呼。他一边打,嘴里一边低声骂:“让你他妈的嘴里不干不净!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拳拳到肉,闷响连连。卢家父子抱头鼠窜,却怎么也躲不开,疼得嗷嗷直叫。 动静太大,办公室里几个民警听到声响,纷纷探出头来看。 “看什么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回去!”王所长手指着那些民警,把人全撵了回去。 直到李敬安停了手,整了整衣领,平复了一下呼吸,王所长才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同志……您看今天这事儿,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敬安冷笑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过蹲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卢家父子,“给我审审他爷俩!我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 王所长连连点头,转身朝那两个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民警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带进去!” 俩民警这会儿也不含糊了,上前一人掐着脖子、一人拎着领子,像拖死狗似的把卢家父子拽进了审讯室。王所长和李敬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审讯室不大,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卢家爷俩鼻青脸肿地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对面椅子上,李敬安翘着二郎腿,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们。王所长殷勤地给他倒了杯水,又递上烟、点上火,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旁边。 李敬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砰!” “说说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到底有多大的背景、多硬的靠山?敢玩这一套?啊?” 李敬安心想:我他妈都没敢这么玩,你比我还牛逼? 卢家老大浑身一哆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他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王所长——毕竟,他跟王所长吃过一顿饭,多少算有点交情。 王所长却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你看什么看?没看见李同志在问你话?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收拾!是不是还想让我也给你松松筋骨?” 卢家老大被吓得又是一个激灵,不知扯到了哪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凉气。 王所长凑到李敬安耳边,压低声音说:“李同志,我……我知道一点。他好像跟市房管局那边有点关系。在我们这片地面上,这小子也算混得开,跟街道办、各个部门的人都挺熟。我……我也就跟他吃过一顿饭,跟我真没什么关系。”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生怕李敬安误会。 李敬安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卢家老大,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卢家老大终于扛不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孩子他妈娘家那边的舅舅……是、是咱们市里房管局的局长,一、一把手……”他偷瞄着李敬安的脸色,希望能从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在他的认知里,市局一把手,那就是天了。一般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的大领导。他指望这个名头能吓住李敬安。 他心里甚至暗暗发狠:你要是露出怕了的神色,就别怪我不客气……老子十倍还给你! 正想着,伤口又疼起来,他“嘶嘶”地抽了两口气。 李敬安听完,嘴角一撇,不屑地笑了:“什么狗屁局长?” 他伸手把桌上的电话扒拉到卢家老大面前:“来,打给他。让他来。” 卢家老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哆哆嗦嗦地挪过来,拿起电话,又看向李敬安,眼里满是乞求——希望这位爷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可李敬安的表情告诉他:这个舅舅,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卢家老大终于明白——自己踢到铁板了。 “看什么看?赶紧打!”王所长一声怒喝。 卢家老大颤抖着拨通了电话:“喂……舅、舅吗?是我,小卢……是、是这样的,我这边出了点事儿……想找您……” 李敬安叼着烟,手指点了点电话,冷冷地说:“告诉他,让他赶紧来派出所。” 卢家老大咽了口唾沫,对着话筒说:“舅……您、您能不能来一趟我们前门派出所?就是前门这边……” 话没说完,李敬安不耐烦地一把夺过电话,声音冷得像刀:“喂,你就是房管局局长?我是谁?我告诉你,我叫李敬安。你要没听说过,就找人打听打听。我现在在前门派出所,我在这儿等你。我要你马上过来——跑步过来!” 说完,“啪”的一声,他把电话重重砸在座机上。 王所长赶紧凑过来,满脸堆笑:“李同志,咱别在这儿待着了,环境不好。您去我办公室坐坐,我那还有点儿好茶叶,请您尝尝。” 李敬安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墙角蹲着的卢家父子,点了点头,站起身。王所长连忙开门,侧身让李敬安先出去,然后吩咐门口的民警:“看好里面那两个家伙。” 他领着李敬安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王所长忙前忙后地泡茶、递烟,嘴上说着些有的没的,李敬安只是偶尔点点头,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第214章 靠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小跑进来,满头大汗。他抓住一个民警就问:“同、同志,你们所领导在哪儿?办公室在哪儿?” 民警给他指了路。他赶紧平复了一下喘息,整了整衣领,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所长的声音。 赵局长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正眯着眼睛斜睨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所长坐在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 “哦,你好你好。”赵局长赶紧打招呼,“我就是房管局的局长,我姓赵。” 他的目光落在李敬安身上,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问道:“您……就是李敬安李同志吧?”说着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不断冒出的细汗。 李敬安没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卢家深后面的靠山啊?我还当是哪位中央领导呢,能让那小子嚣张成那样。” 赵局长的汗更密了,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张:“没、没有没有!李同志,我真不知道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干了什么事得罪了您。您要相信我,我肯定是不知情的!” 他急得差点给李敬安跪下,说话的语气里都带上了哭腔。 “你说没有就没有?”李敬安冷笑一声,“我觉得还是问问那个姓卢的为好。” 说完,他朝王所长使了个眼色。王所长会意,立刻招呼门外的民警:“去,把卢家老大带过来。” 李敬安看着一脸焦急、不停地向他解释的赵局长,呵呵一笑:“行了,一会儿再说吧。先坐。” 赵局长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谢谢、谢谢李同志。”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只敢挨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没一会儿,卢家老大一瘸一拐地被带了进来。他脸上青紫交加,眼眶肿得老高,看见沙发上的赵局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舅——” 赵局长一听见这声“舅”,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两步冲上去,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啪!” “舅什么舅?你他妈的要坑死我!”赵局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卢家老大的鼻子,上气不接下气,“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打着我的旗号——你、你——” 他确实快气疯了。刚才在电话里听到“李敬安”三个字的时候,他两眼一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姓卢的外甥女婿,能给他惹出天大的祸事来。 “行了行了,”李敬安不耐烦地摆摆手,“要打你们以后回家打去。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赵局长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您说、您说,您有什么吩咐?” “其实呢,今天到派出所来,没什么别的事。”李敬安弹了弹烟灰,“就是因为我打了他——他满嘴喷粪。” “哎哟!您打得好啊!”赵局长一拍大腿,表情夸张,“您打得好!要是您没解气,我再打他一顿!”说着又撸起袖子。 “行了行了,”李敬安皱起眉头,“还没说正事呢,你倒总打断我。”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至于为什么打他,还得从他暗箱操作、霸占别人家房屋面积说起。他把自家房子跟邻居家的房子给换了,还从房管所里登记上了。我想听听,你有什么解释?” 赵局长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没想到啊,你竟然干出这种事情来。” 卢家老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行了。”李敬安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件事,你们局里怎么处理——是开除他,还是送纪检,那是你们的事。我现在就想解决一下林家的事情。” “您说、您说!”赵局长点头如捣蒜,“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马上照办!” “什么叫我有什么要求?”李敬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是林家的事。我只不过是看不过眼,是路见不平。”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咱们找上林家,一起商量商量。” 然后扭头看向王所长:“王所,麻烦你,再占用一下你的办公室,帮我喊一下外面的林家姐妹。” “哎,瞧您说的!”王所长满脸堆笑,“您想什么时候用、用多久,都随您的心意。” 李敬安看了一眼赵局长那一脸赔笑的表情,嗯了一声,点点头:“那行吧。毕竟这件事跟派出所也没什么关系,咱们出去说。” 他站起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王所长,似笑非笑地说:“王所长,那你看——我打人的事情……” “哎哟喂!”王所长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您这就见外了”,“您瞧您说的!哪有什么打人的事?打什么人了?谁挨打了?”他说着,还故意瞄了瞄旁边的卢家老大。 卢家老大感受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王所长的、赵局长的、李敬安的——赶紧疯狂摇头:“没、没打我!没打、没打!” 李敬安呵呵一笑,没再多说。 几人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外面聚集的人群还没有散。一看见李敬安出来,人群“轰”地一下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李敬安面容刚毅,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群众,故意等了二十多秒,才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用眼神看了看赵局长和王所长。两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局长率先站出来,声音洪亮:“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房管局的局长。这件事,我们房管局高度重视,一定严肃处理,自查自纠,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违规违纪的人!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向群众通报处理结果,请大家放心!” 王所长紧接着说:“关于打架的事,虽然事出有因,我们表示理解,但所里并不鼓励大家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我们对李同志也做出了批评教育,李同志也做了深刻反思。我希望这个事情到此为止。大家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请来派出所找我们——请你们相信,我们一直站在人民群众这一边。” 两人说完,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李敬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人群挥了挥手,然后招呼林家姐妹过来。 他对姐妹俩说:“是这样的,我们准备找个地方,解决一下你们的房屋面积问题。小林,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年纪小,家里不能缺人,你就回去吧。让林婉跟着去就行,她也是大人了。” 小林看了看妹妹林婉,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林婉立刻应声:“好,我去。”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微笑,抬手招呼林婉跟自己一同上了车。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开进了招待所。之所以选在这里,全是李敬安定的。他说这里僻静,方便谈事情、解决问题。 林婉坐在车上,偷偷看了李敬安一眼——这个男人打人时凶得像头猛虎,此刻却安静地靠在座椅上,侧脸被窗外的光影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她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第215章 条件 一行人来到招待所,并没有直接去餐厅。 李敬安领着大家先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道:“咱们今天先别吃饭,先把事情解决完。” 他随即拿起电话打给餐厅:“雨菲啊,我中午订个包间,看着上就行……对,有人结账。” 挂掉电话后,他招呼众人坐下,自己也靠着林婉坐在沙发上。 见林婉有些拘束,手一直抓着裤腿,李敬安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婉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但看到李敬安那略带关心又坚毅的面容,瞬间放下了警惕,对他报以微笑。 李敬安开口道:“那咱们就说了。赵局长,你能替卢家做主吗?” 赵局长赶忙站起身:“李同志,您说,您所有的要求我肯定照办。卢家的事由我来解决。” 李敬安点点头,继续说:“那咱们就说一下,正好王所长也在,做个见证。事情的经过,我简单说一下。林婉同志在路上也跟我详细说明了。” 他微笑着看了林婉一眼,又拍了拍她放在腿上的小手。 “卢家父子——卢家老大,利用公权力,强占林家的房产,把住房信息给调换了,还让林家赔给他三百块钱的租金。” ——当然,李敬安并不知道卢家老大还想霸占林家姐妹的事,姐妹俩也没好意思说。 听到这话,王所长脸色一变,表情激愤:“什么?竟然是这么个情况?简直是骇人听闻!还是李同志您有涵养,只是打了他。要是我,直接掏枪杆子给他毙了!” 一旁的赵局长又掏出手帕擦脸上的汗,心里对卢家恨之入骨,暗骂:真他妈不是东西!最主要是,你惹谁不好,偏偏惹到这个姓李的身上…… 李敬安接着说:“林家的事,刚才在车里我也问过了,由我全权负责。我说一下林家的条件。” 赵局长只是点头:“您说,您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您满意、让林家满意,我肯定让卢家照办。” 李敬安一笑:“其实我觉得卢家老大提出的补偿方案就不错。你看,他说林家占了五平米,要三百块钱。那这租金,该他给林家呀。既然他一个月要五块钱,觉得合理,那就按他的意思办:一个月五块,五年三百块,到时候让他拿给林家就行了。怎么样,林婉?” 李敬安低头看向林婉。 林婉被这突如其来的条件弄得有点不适应——三百块钱,那可真是笔大钱。 李敬安看着她的模样,呵呵一笑:“我就替你做主了。” 赵局长在一旁附和:“行,可以可以。” “当然,这事还没完。”李敬安继续说,“房屋面积的事,他不是占了林家五平米嘛,林家本来有多少?那就要还给林家,这没问题吧?” 赵局长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心里却盘算:哎,破财免灾吧。 李敬安微微一笑,还不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 “林家是二十五平米,对吧?”林婉点头说是。“那加上被占的五平米,就是三十平。到时候赵局长,你让卢家老大去房管所把面积改回来。” 屋子里其他三人齐齐看向李敬安。 王所长小心翼翼地说:“李同志,是不是算错了?林家本来就是二十五平米啊。” 李敬安把眼睛一眯:“什么?你说我算错了?我哪算错了?二十五加五,他家本来二十五平,加上被占的五平,不就是三十平?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三十平就是三十平。”赵局长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只好答应。 这时,周雨菲走了进来:“李哥,都预备齐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过去?” 李敬安说:“行,那咱们的事也都谈完了。下面咱们不谈这事了,一码归一码。到酒桌上吃饭,那就是交情了。”说着拍了拍赵局长的肩膀。 赵局长只得陪笑。 李敬安吩咐:“雨菲,你先带王所长和林同志过去,我和赵局还有点私事要谈。” 周雨菲领着两人出去后,赵局长心里直打鼓,不知留下他做什么,但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从这件事看来,李敬安也不是什么善茬。 李敬安突然从桌上拿起烟,递给赵局长一支,说道:“赵局长啊,其实我对你没什么意见。我知道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也就是家里的亲戚朋友打着你旗号。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改变对你的看法。” 赵局长连忙道谢:“哎哟,谢谢你,谢谢你,李同志。” 李敬安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赵局长慌忙凑过来。 李敬安呵呵一笑:“赵局啊,以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大家就当朋友处。我正好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赵局长赶紧说:“您说,您可别用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行。” 李敬安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还是因为刚才的事?是这样,我突然想起来,我爸妈住的地方环境不太好,冬天冷夏天热,上厕所都不方便。年纪大了,怕摔跤。可惜我家不在地铁修建范围内,没有安置名额。我就想找你帮帮忙,看看能不能给我父母换个环境方便点的房子。要是有安置名额,我就可以找别的单位,安置到家属院去。当然,我跟你说这话,可不是想违反规定啊,我的为人大家都知道,绝不干违法乱纪的事。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给我父母调个好点的、能置换个有自家厕所、自来水和厨房的房子。也算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一片孝心。” 赵局长一脸苦笑,心里暗骂:我上哪给你找这种房子?你说的不就是单元房吗?拐弯抹角,还不是想让我给你弄个安置名额?哎,没办法,惹不起。不办也得办,就当挽回形象了。 回去后得好好查查,被拆迁的那片里,有没有什么成分不好的家庭…… 第216章 酒足饭饱思 李敬安和赵局长谈完话后,出了办公室,准备去餐厅包房就餐。 刚走到大厅,就看到门口鼻青脸肿的卢家老大正不停地张望,像条丢了骨头的野狗。 李敬安一皱眉,对赵局长说道:“你把刚才咱们谈的事情给他讲一下,然后让他到招待所外面等着去。你先去,我在包房里等你。” 赵局长连忙点头哈腰:“好的好的,李同志,您先去,我这就跟他说清楚。” 李敬安进了餐厅的包房。包房里,林婉和王所长正坐着,见他进来,两人赶忙站起身。 李敬安呵呵一笑,摆摆手:“坐下坐下,都是自己人,搞这些虚的干嘛?”他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却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林婉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林婉,有什么想吃的吗?”他侧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妹妹,“喜欢吃什么就告诉李哥,我让他们去做。别放不开,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婉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有些拘谨地说:“不用,李哥,我吃什么都行。” 李敬安看着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呵呵一笑,又问:“对了,林婉,刚才咱们说的条件,你还满意吗?” 林婉犹豫了一下,抬起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啊?李哥,这样会不会太……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她说的条件,就是她家本来二十五平米,现在加五平米变成三十平,还要让卢家老大赔三百块钱。这样的条件,她做梦都不敢想。 李敬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正气凛然的味道:“不要这样想。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眼里不揉沙子。对付这种坏分子,怎么能手下留情?你要相信,就算不是你们家,我遇到别的路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会伸手的。你李哥我就是这种脾气、这种为人。”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 林婉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和信任,用力点点头:“嗯嗯,我相信李哥,您真好。” 对面的王所长脸上陪着笑,脚趾却在鞋里悄悄抠地,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包间里实在太多余了。 幸好这时赵局长从外面赶了过来。 李敬安朝门口喊了一声:“雨菲,上菜吧。另外开两瓶茅台。” --- 众人吃饱喝足。 李敬安醉醺醺地坐在包厢里,脸色泛红,眼神有些涣散。他朝赵局长和王所长挥了挥手:“老赵、老王,我就不送你们了。你看我喝得有点多了。”说完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王所长和赵局长赶忙站起身,连声回道:“不用送,不用送,我们自己走就行了。” 李敬安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赵局长,你让卢家老大把账结了。” 赵局长满口答应:“应该的应该的,您放心,我出去就喊他结账。” 李敬安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一直坐在旁边的林婉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周雨菲也走过来扶住另一只。 李敬安一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雨菲,你不用扶我。你跟着赵局长出去,把账结了。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他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蚊子。 周雨菲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跟着赵局长出去了。 李敬安转头看向林婉,眼神有些迷离:“走,咱们走。你送我回办公室,我喝得有点多……林婉,是你吗?”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 林婉赶紧应道:“是我,李哥,是我。” “嗯,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李敬安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你先送我去办公室,然后我找车让司机把你送回去。” 随后,李敬安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脚步虚浮,有时脚绊脚,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林婉每次都拼尽全力去扶,但李敬安身材高大,她瘦弱的胳膊根本撑不住,只能咬着牙死死拽住他的手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路上,李敬安又磕磕巴巴地问:“你是谁?”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真的认不清人了。 林婉耐心地回答:“李哥,我是林婉。” “啊,你是林婉啊。”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那我媳妇呢?佳玲呢?” “李哥,您现在在招待所呢,没在家。”林婉的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哦,是吗?喝太多了,我都晕得不知道在哪了……”他嘟囔着,脚步更加踉跄,“佳玲?不,林婉是吧?好啊。” 说着,他们走进了李敬安的办公室。在李敬安的指引下,两人进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空气似乎凝固了。 “啊——李哥!”休息室里传出林婉的一声惊呼,带着惊慌和不知所措。 “媳妇啊……”李敬安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呓。 “李哥,我是林婉,不是佳玲……”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快就被什么吞没了。 ———— 第217章 姐妹 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之后,李敬安猛然从休息室的床上坐了起来。 他赤裸着上身,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汗津津的皮肤上。他愣愣地看着床里——林婉正搂着被子,蜷缩在床角,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被子只遮住了她小半个身体,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几道红痕。 李敬安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怎么回事?林婉,你怎么在我这儿?难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虚伪。 林婉搂着被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眼泪顺着手指缝滴落在床单上。 李敬安叹了口气。他垂下头,语气沉重地说:“哎,林婉,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是什么人你是知道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的过错。你放心,我会去派出所自首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我知道,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他说着“自首”,屁股却稳稳地坐在床上,动都没动。 听到这番话,林婉终于有了动作。她松开被子,一把搂住李敬安的胳膊,整个人靠了上去,湿漉漉的脸贴着他的手臂。 “李哥,不要……你也是喝了酒,我不怪你。不要这样,李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这么做我的心会不安的”李敬安满脸愧疚随后郑重的保证:“放心我会弥补你的。” 林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敬安,眼神里竟有几分感动:“李哥,我不需要你弥补。你已经帮我们家很多了。我知道您是个正派的人,可不要为了我做出违反原则的事。我一点都不怪你,真的,我心里对你只有感激。” 李敬安用手指勾住林婉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目光深情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像一汪深潭,底下却藏着暗流。 “林婉,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为了你,就算违反原则、触犯法律,我都在所不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像裹了蜜糖,“其实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你就已经刻在我心里了。” 他看着林婉那双扑闪扑闪、快要溢出水来的眼睛,又狠狠吻了上去。林婉嘤咛一声,身体软了下来。两人继续纠缠起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 傍晚。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四合院门口。一个瘦削的身影一直在门口徘徊,伸长了脖子张望,看见车停下,赶紧快步走过去。 林婉从车里出来,那人才深深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这人正是小林。 “姐……” “小婉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吗?怎么那么长时间?”小林一把拉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担忧。 林婉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格外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娇艳:“姐放心吧,李哥都处理完了。具体什么事,晚上我再给你说。”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对了,李哥还在招待所里做了两个菜,让我提回来,咱们晚上吃。”她提起手里的食盒晃了晃,笑靥如花。 小林还想继续追问,林婉赶紧岔开话题:“姐,我先去看看弟弟妹妹。”说着就提着菜往四合院里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小林刚要去追问细节,就看见李敬安从车门的另一边出来了。他整了整衣领,脸上挂着餍足的笑。 李敬安对司机说:“你开到胡同口等我。” 司机点点头,把车开走了。 李敬安转过头,朝小林招招手,手指轻轻勾了勾。 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走近,就被李敬安一把搂到怀里。小林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两只大手捏住了她的屁股,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挑逗。小林惊呼一声,赶紧左右张望,看有没有熟人经过。胡同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别这样,李哥,有人看见……”小林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既羞耻又害怕。 “看见就看见。”李敬安满不在乎地笑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我今天帮了你们家这么大的忙,你说你要怎么感谢我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戏谑。 小林咬着嘴唇,低声说:“李哥,谢谢您,您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眼睛垂下去,不敢看他。 “哈哈哈。”李敬安突然凑过去,狠狠吻在她嘴上,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半晌,他才松开,笑嘻嘻地说,“小林,知道哥是怎么对你的吧?知道哥的心了吧?为了你,我连派出所都去了,弄了那么大的阵仗。”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得意洋洋的光。 他顿了顿,凑到小林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压低声音说:“本来我给你弄了我们下面一个工厂的名额,但你运气非常好——谁让你有个漂亮又懂事的妹妹呢?”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今天我改主意了,我让你们都去我招待所上班。怎么样?高不高兴?” 小林的脸色刷地白了,瞳孔猛地一缩。她听出了李敬安话中的意思。 李敬安看她脸色大变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不怕告诉你,林婉已经跟你一样,是我的人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谁也不能欺负你们家。你放心,你李哥我会一视同仁的。”他用手摸着小林的脸蛋,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小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李哥,我妹妹还小,求求你……” “哎,说什么呢?”李敬安打断她,脸上笑意更深了,“不小啦,不要拿老眼光看人,她甚至比你还大。”他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都没付出。你回家后问问你们家到底得到了什么,你就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李哥……”小林的眼泪不自觉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哀求。 话还没说完,李敬安就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嘴。那根手指带着烟酒的气味,冰凉地贴在她的唇上。 “嘘,别出声。”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却让人脊背发凉,“答应我好吗?”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别用嘴说出来,把它用在你该用的地方好吗?毕竟这几集我可是正面人物。” 李敬安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是猫戏弄老鼠时的残忍。 “哈哈哈。”他忽然转身大笑,那只手狠狠拍了拍小林的屁股,力道大得让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他大步朝胡同口停着的轿车走去,头也不回。 小林绝望地看着李敬安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卢家就把他们家逼得无路可走,如今又落进比卢家更强势的李敬安手里。她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第218章 又是日常 招待所门口,许大茂赶紧跑过去打开车门。李敬安从后座下来,整了整衣领,抬眼瞥了一眼许大茂,眉头微微拧起来。 “大茂啊,昨天怎么回事啊?怎么没来上班?也不说请个假,虽然说咱们是自己人,但你让别人怎么看?嗯?”李敬安的声音不高。 许大茂心里一紧,赶紧凑上前,脸上堆着讪笑:“哎,李哥,我昨天实在是有事情,被耽误了。”他咽了口唾沫,便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前天他和轧钢厂的人吃饭,傻柱那个王八蛋居然把他绑住,还偷偷藏了他的裤衩。昨天院里又闹着开全院大会,差点把他送进去。说到这儿,许大茂攥紧了拳头,眼里冒火:“李哥,这个傻柱也太不是东西了,他这是要我死啊!” 李敬安听完,没急着接话,反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一撇,叹了口气:“我说大茂啊,你说你这点出息,跟一个厨子较什么劲呢?啊?”他伸手指了指许大茂的胸口,“你也不想想你现在什么身份。你现在是以工代干,关键时期,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啊?我告诉你,你就算跟傻柱斗赢了,能占什么便宜?外人一说还以为你拿干部身份压他,赢也不光彩。”李敬安一脸恨铁不成钢,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许大茂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低头赔笑:“是是是,李哥您教训得对。我是不想跟他有牵连,可他就盯着我,见不得我一点好。”他搅合傻柱相亲的事,他倒是不打算说。 李敬安又哼了一声,斜眼瞅着他:“还有,你说你怎么混的?在家里连个女人都镇不住啊?她还是个资本家的小姐,还当现在是旧社会啊!”他越说越来气,“你说你跟我这么长时间,怎么这么丢人呢?瞧瞧你脸上,还有两条血道子,真是废物。”说完,李敬安一边摇头一边往招待所里面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作响。 许大茂赶紧跟上去,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血痂,连忙辩解:“李哥,我这是被她偷袭了,后来我可没吃亏,我把她摁那儿打了一顿!”他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眼里还闪过一丝得意——毕竟他现在是以工代干,身份不一样了。对娄晓娥那点忌惮也早没了,心里想着:回头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顿,让她知道谁是一家之主。于是又补了一句:“李哥您放心,我以后绝对耽误不了咱们招待所的事。我们家那口子再胡闹,您看我怎么收拾她,一次就给她收拾服,您就看我表现。” 李敬安头都没回,嗤笑一声:“切,就你。”脚步不停,径直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别吹牛逼了,别跟着我了,忙你的去。对了,你顺路把老黄喊来,让他上我办公室。” 李敬安不耐烦地甩掉这个跟屁虫,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秘书杨春娟正弯着腰收拾茶几上的报纸,听见动静直起身来,赶紧麻利地拿起热水瓶给他倒茶水。 李敬安瞥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着:杨春娟在这儿干了三年了,说好听是熟悉所里事情,说难听就是没更合适的。可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该换了。 没一会儿,黄副所长气喘吁吁地赶到办公室,站在门口先敲了敲门:“所长,您找我?” “老黄啊,”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会你去各个科室,找负责人商量一下,报两个典型上来,然后告诉我。我把他们调出招待所,空两个位置,我有用。” 黄副所长点点头,也没多问,干脆利落地应道:“好的所长,我马上就去办。”转身带上门走了。 李敬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默默算着:让林婉接替杨春娟当秘书,小林嘛……就留在办公室当勤务。他也舍不得把姐妹俩分开,这样安排正好,两全其美。 一天平淡度过。 下午李敬安提前下班回了家。 见魏佳玲还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眼,儿子趴在她腿边一个劲儿扯她衣角。李敬安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佳玲,收拾好了吗?” “没有,你急什么?时间还早着呢。”魏佳玲头都没回,对着镜子仔细涂着什么,又补了一句,“另外你看看给我爸妈带点什么东西?” 李敬安撇撇嘴,随口道:“咱爸妈什么都不缺,我拿了两包别人送的茶叶,尝着不错,给爸带回去。”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对了,你知道爸今天为啥喊咱们回家吃饭吗?又不是星期天。”脸上带着一丝纳闷。 “不知道,可能有事儿吧,他也没告诉我。”魏佳宁说着,顺手拍开儿子伸过来抓她的小手,“别捣乱!” 李敬安站在原地,心里暗暗嘀咕: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魏老头这时候喊回去,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他对这位岳父意见大了去了——这几年老丈人明明手里捏着不少人脉,却从不主动给他介绍。他怀疑老头是故意留着,想给那个在部队不回来的儿子。放着人脉不用不浪费吗?还当宝贝,能下崽啊?想到这儿,李敬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几年他跟市里各级政府不少人建立了交情,桩桩件件全凭自己本事。至于有多少人是看老丈人的面子……他是不承认。 看魏佳玲还在那儿慢吞吞地捯饬,看样子还得一会儿。李敬安觉得无聊,扭头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小林正弯着腰擦灶台,围裙系在腰间,背影窈窕。他估摸着还得等一阵子,便轻手轻脚地溜过去,推开厨房门,压低嗓门跟小林“交流感情”去了。 第219章 置换房屋 “老李!老李!”一个声音在门外扯着嗓子喊,紧接着就是“咣咣咣”的砸门声。 门刚拉开,外面那人就迫不及待地往里挤。 “干嘛呢老李,这喊了半天了!”来人三十岁左右,干部穿扮,脸上挂着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老李认出是房管所的张干事,心里嘀咕了一声,脸上却堆起笑:“张干事,您有什么事啊?” “好事,当然是好事了!老李啊,你算是掏着了。”张干事笑眯眯地盯着他。 “什么事?什么好事?”老李试探着问。 “就让我在这里说啊?啊?”张干事故意拉长声调,拿眼睛扫了一圈院子。 老李一拍脑门,赶紧侧身让路:“哎哟,瞧我瞧我这人!张干事,来,您请进。正好家里还有点茶叶,咱边喝边说。”说着把人往院里引。 这是一个小三合院,北房三间,西厢房一间,东边还加盖了一间厨房。张干事被迎进正屋,一屁股坐到高脚椅上,翘起二郎腿,四下打量着。 “孩他娘,赶紧来客了,倒茶!”老李朝里屋招呼一声,转身坐到张干事旁边的椅子上,又从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划火柴给点上。 张干事美美地抽了一口,眯着眼吐出一团烟雾,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老李呀,你的运气太好了,我告诉你,我都有点嫉妒你。你说什么事都能落到你头上?啊?咱们这里不是要建地铁拆迁嘛,你也知道。这片的人都不满意,都知道要迁到金鱼池那边——又远,条件还不好,都是些简易板楼。好多人跟我抱怨,想必你们也不愿意离开这片吧?也不愿意离开西城吧?”他说得一脸懊恼,仿佛那些人整天追着他抱怨似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老李。 老李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支持政府决定的,政府让我们搬我们就搬,我们支持国家建设。” “老李呀,你这就不老实了。”张干事嘿嘿一笑,伸手指了指他,“这又没有外人,是不是?你不用那么小心。”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两杯茶进来,一人递了一杯,随后又低头出去了。 张干事抿了一口茶,咂咂嘴,放下杯子:“我可是有这种好事第一时间就想到你家了啊,怎么,不领情?” “哪里哪里,谢谢张干事,不敢不敢。您能想着我们家,我真是感激不尽呐。”老李诚惶诚恐地欠着身子。 张干事摆摆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拍在桌上:“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是这样的,有一家,离你们家没多远,离咱们这胡同也就两条街。那户人家想换个环境。我呢一看这条件,就想起你来了——你们俩非常合适。” 老李心里一动。他当然清楚搬迁的条件——简易板房,公共厨房,公共厕所,挤在一起……想想就不习惯。可他也有点疑惑: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他跟这张干事可没什么交情啊。 “嘿嘿,老李啊,这事成了之后你可得请我吃饭啊?”张干事一脸得意,“这便宜让你占的啊,你说咱这谁不得嫉妒你?来,我把材料都带来了,就怕夜长梦多不是?”说着,他把那两张纸从桌上推过来。 老李拿起纸,仔仔细细地看。张干事在旁边没闲着,一边品茶一边絮叨:“老李啊,也是巧,对面给你换的那一家也是姓李,还是你们本家呢。没准论得上,可能你们以前还是一家人呢。” 看着看着,老李脸色忽然一变:“张干事,没弄错吧?这不对啊。人家的房子才三十多平啊。我们家不算厨房都有五十多了。” 张干事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脸一沉:“错不了。老李啊,你得清楚啊,有人给你换你就烧高香了。你说谁愿意去住板房啊?你还想一换一?你想得倒是美。” 第220章 置换房屋二 老李赶紧解释:“不是,张干事,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差的有点太多了。还有,他这是大杂院啊。”他一手指着协议,满脸为难。 “大杂院怎么了?”张干事眼睛一瞪,声音拔高了,“大杂院才好啊!怎么?你不想跟我们这些劳动人民住在一起吗?啊?我本来觉得你经过那么长时间,被我们改造得很好了,没想到你还是那么顽固,还是放不下你这资本家的架子啊。看不起我们这些劳动人民?”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嘴角往下撇着。 老李脸色大变,慌忙摆手:“张干事,我不是这个意思——您看我们家一直积极配合国家政策,我们把所有多余的房产都交公捐献了,就留了这么个小院……” “我告诉你!”张干事根本不让他说完,一把打断,声音又大了几分,“对方那可是工厂里的劳模,多年的老工人!加上他儿子,从小就参加革命,现在更是在企业里当干部——处级干部,高级干部!那可是根红苗正!”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你要想清楚你的什么身份。你的身份也就是我党对你宽容大度,对你们这些资本家还抱有幻想。要是搁以前,搁解放前,你敢说这个‘不’字吗?啊?我现在不听你什么理由,我只问你——你换不换?我给你半小时。如果你不签,我立马就走,绝不会为难你。但是后果……我希望你自己能承受。” 说完,他一屁股坐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快意:妈的,你们家终于落到我手里了。你个资本家,你神气什么?你闺女还看不上我……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我就让你知道知道盐打哪头咸、醋打哪头酸。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事——所里开会,所长说上面下来一个任务,要在西城地铁拆迁片找一户人家置换房子,最好是成分不好的。他当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老李家。 他主动把这活儿揽了过来。至于为什么这么积极?前几年他还没结婚的时候,看上了老李家正在上学的闺女,死皮赖脸地追,托人说和,最后也没成——人家闺女看不上他,嫌他年龄大不少,长得还不咋地,一脸猥琐。这件事他怀恨在心,一直没找着机会。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半小时后,张干事笑呵呵地从老李家出来,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那两张签了字的协议就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他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头都没回。 而老李家,门关上的一刹那,老李像被抽空了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回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爹……”他媳妇跟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咱们真给他换了?” 老李苦笑一声,伸手去拿烟,手指微微发抖,半天才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颓然坐在那里:“不换能怎么样?哎……咱们这小胳膊,怎么能拧过大腿去呀?” 他媳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他爸,要不……找咱们闺女的对象?他也是干部,还是检察院的,总能说得上话吧?” 老李摇摇头,又吸了口烟:“怎么开口啊?咱们闺女现在只是和他谈对象,没有结婚。” “试试嘛。”他媳妇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毕竟他俩现在……你看这情况,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也应该就成了。这不……今天她对象把她带走了,说要见见一位咱们这里的长辈。没想到他们家在这里还有长辈呢?” 老李一愣:“他家又不是京城人,怎么还有长辈在这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媳妇叹了口气,“等闺女回来的时候,问问她,再把这件事情告诉她,看看让她找她对象,能不能出点力……” 老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摁灭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难啊……毕竟咱字都签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行吧……咱们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第221章 他回来了 李敬安和魏佳玲带着儿子,一路驱车驶向市委家属院。司机停好车后,两人下车走到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他们对视一眼,心知来了客人。会是谁呢?还特意把他们一家喊来。应该不是大舅哥——若是他回来了,早就通知了,不会这么突然。 推开门,走进客厅,只见魏父魏母正坐在沙发上,与一男一女谈笑风生。见李敬安夫妻进来,众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卧槽,这不是谢晖吗?他怎么来了?李敬安一愣。这几年,他早把谢晖抛到脑后,没想到今天竟会再见到他。 “敬安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战友的孩子,叫谢晖,你们认识一下。”魏父笑呵呵地指着谢辉说道。 “李同志,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谢晖一脸意外,主动伸出手来。 李敬安赶紧回应,两人握在一起。“谢晖同志,没想到竟然是你。” 李敬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魏父一怔:“啊?你们还认识啊?” “呵呵,爸,您也不想想,我也是轧钢厂的,谢晖同志以前也在那儿干过,我们肯定打过交道。” “是吗?我知道你们都在轧钢厂,可你不是在招待所吗?我以为你们没什么交集。” “来,儿子,过来叫叔叔。”李敬安扒拉着儿子的脑袋,指着谢晖说道。 可小萝卜头一点儿也不给面子,拨开脑袋上的手,哧溜一声钻到姥姥怀里去了。 “这小子,一点不懂礼貌。谢晖啊,这是我儿子,叫李烁。” 李硕这个名字是魏父给起的,李敬安心里一直不大满意,可也不想驳老丈人的面子,只能勉强认可。 李敬安介绍时一点儿也不尴尬——毕竟谢晖和魏佳玲是和平分手,他又是被动的,又不是主动撬墙角。 “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李欣。李欣,这是魏佳玲、李敬安。”谢晖喊过身旁的女孩。 “李哥,魏姐。”女孩乖巧地打招呼。 李敬安呵呵一笑,看这小姑娘刚步入社会,脸上还带着稚气,心想谢晖这小子跟自己一样,原来都喜欢小的。 没过多久,魏父便招呼众人一起吃饭。饭后,魏父魏母带着孩子去书房玩,留下四个年轻人——魏父的意思,是给他们留点交流感情的空间。 交谈中得知,谢晖的对象李欣是京城本地人,因成分不好,只能去南方一所省属师范上学,在那里认识了谢晖。而谢晖也不顾李欣的成分问题,一头扎进爱河,全然不顾单位同事和家里父母的劝阻。 卧槽,这谢晖真是捞着了,这个时期还敢搞这个?马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不是四九年入国军吗?不行,我得劝劝他。李敬安心想。 “谢老弟啊,哥哥是真佩服你。听了你们的事,我心里就只剩佩服。你能不顾世俗眼光、巨大压力,坚持和李欣同志在一起,这种勇气,哥哥自认做不到。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拖得越久,周围的压力越大。我建议你赶紧快刀斩乱麻,和李欣同志把婚结了,造成既定事实,堵住所有人的嘴。” 听到这话,李欣看向谢晖。 谢晖也没想到李敬安会这么说:“敬安哥,谢谢你的肯定,也谢谢你的建议。这事我也想过,是不是有点太仓促?我还没见过李欣的父母,不知道她家同不同意。我还想做通我家里的工作,毕竟以后是一家人,怕闹出矛盾,对李欣也不好。” 李欣原本有些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谢老弟啊,你不能光考虑自己,也得替李欣同志想想。她跟你在一起,承受的压力一点儿也不比你小,周围的纷杂压力,她肯定也扛了不少。”说着,李敬安看向李欣,一脸心疼、为她着想的模样,“是不是?” 谢晖也看向李欣。李欣没说话,但脸上已经认同了李敬安的话。 李敬安趁热打铁:“谢晖老弟,你要是真的爱李欣同志,就尽快把关系落实下来。我想李欣家肯定会同意的。别到时候李欣承受不住压力,这么好的感情要是夭折了,我都替你们遗憾。”他还重重叹了口气,“是吧,佳玲?” 李敬安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魏佳玲。 “啊?什么?哦哦,是是是。”魏佳玲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儿,一直在桌边吃果盘里的水果和瓜子,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敬安哥,感谢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我也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辜负李欣同志。”说着,谢晖紧紧抓住了李欣的手。 李敬安看到这一幕,嘴角浮现出笑容:“痛快,老弟,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这才是我认识的谢晖呀。” 李敬安笑呵呵地递给谢晖一支烟,掏出火给他点上。 “对了,你们是专程来京城看看我爸的?” “不是,我这几天调到市里检察院了,刚理清头绪,昨天通知了魏伯伯,今天专程登门拜访。” “那太好了,以后咱们就能经常见面了。谢晖老弟,以后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用找我爸——他那脾气也办不了什么事,还不如直接找我。”李敬安装作小心地压低声音说,心里却想:这谢晖真行啊,灰溜溜地走了才几年,又杀回来了。 “哈哈哈,行,那以后有事我直接跟你打招呼,绝不客气。”谢晖也笑了起来,气氛十分融洽。 李敬安可不相信谢晖真会找他办事,不过是随口寒暄,当不得真。 两人一同走出魏家大门,走在路边。 “谢晖,要不坐我的车,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你们先回吧,不麻烦你。我和李欣想边走边聊,散散步。” “那行,我就不客套了,先走了。” 众人就此散场。 李敬安对谢晖的出现并没有什么波澜,毕竟他们一个在地方一个在企业,应该不会有什么工作上的交集。 第222章 借你一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招待所所长办公室里,李敬安半躺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用夹着烟的手懒洋洋地点了点桌上一堆烟酒,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啊,李所长,这不是别的意思……这是我前几天做的那些混账事,求您能谅解,能原谅……” 一旁站着的卢家老大点头哈腰,脸上浮肿未消,硬挤出一个怪异至极的笑容,露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让我原谅你?你这话不该跟林家说吗?怎么找到我这来了?”李敬安似笑非笑地瞥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 “李所长,林家那边……昨天就按您的指示办好了。一早我就把钱送过去了。另外,林家的房产登记,昨天也一并弄妥了。”卢家老大继续赔着笑脸,声音里带着讨好的颤抖。 “那既然都办好了,林家也原谅你了,你再上我这来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当事人。”李敬安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漫不经心。 “瞧您说的……我舅跟我说了,这不光要让林家满意,更得让李所长您满意才行啊。要不然……他就要扒了我的皮呢。”卢家老大缩了缩脖子,像是真的怕他舅。 “呵呵,这老赵,真把事情弄得这么严重,好像我不讲理似的。”李敬安嗤笑一声。 他刚想开口打发人走,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响了。李敬安朝卢家老大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等着”的手势,接起电话:“喂,门卫啊?什么事?什么?他们来干什么?具体什么事?哦……好好好,行,让他们直接进来吧。” 挂断电话后,李敬安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靠回椅背,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忽明忽暗,像在盘算什么。卢家老大不敢出声,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等着。 李敬安终于收回神,看了看还在谄媚笑着、缺牙的嘴咧得怪异的卢家老大,又看了看桌上的烟酒礼品。忽然,他朝卢家老大招了招手。 卢家老大一愣,不明所以,只好凑近两步,把脑袋伸了过去,刚想开口问,就被李敬安抬手制止。 “嘘——”李敬安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眼神玩味。 卢家老大僵在那里,不知所以,只能弓着腰、伸着头,活像一只待宰的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来,您这边请,同志。我们所长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就行。” “咔啪”——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电光石火间,李敬安猛地抡起右臂,蓄足了力,一巴掌狠狠扇在卢家老大那张伸过来的脸上!那力道又脆又狠,直接把人打得横飞出去,“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而这一幕,恰好被推门进来的人看了个正着。 李敬安瞬间变脸——刚才的懒散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凛然正气。他微微侧身,身体挺得笔直,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瘫软的卢家老大,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 “姓卢的!不要以为你拿点东西就可以腐蚀我!你做梦!我李敬安从十六岁起参加革命,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我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你竟敢妄想用这种糖衣炮弹瓦解我的意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你把我们党员当成什么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当干部?我告诉你,你这种人只是隐藏在我们广大干部里的一小撮投机分子、坏分子!你想拉我这样的干部下水?你这是妄想!你这是做梦!” 李敬安嘴上慷慨激昂,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操,怎么还不拍照啊?我保持这个姿势都快僵了,真是一点都不专业!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 “咔嚓!” 快门声终于响起。 李敬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顺势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转头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男的手里端着相机,身后还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办公室同事。 李敬安立刻朝外面挥手,语气威严:“大茂!许大茂!还有老黄,过来!把这人给我扔出去!” 许大茂和老黄从人群里挤进来,二话不说,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卢家老大拖了出去。 李敬安这才拍了拍手,抬眼看向门口的两人,眉头微蹙,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你们是?” 其中一个女同志上前半步,语气恭敬而真诚:“哦,李同志您好,我们是人民日报的。前天我们在外面采风,正好听说了您的故事——您在派出所的所作所为令我们非常敬佩。这不,今天我们专程过来想采访您。没想到这么巧,正好让我们亲眼见证了您这位从部队转业后、革命精神丝毫没有褪色的好干部。” “嗨——”李敬安连连摆手,一脸“这算什么”的大义凛然,“你们还用专门来采访我?我这点事算个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党员干部。遇到那种情况,我相信所有人都会伸出援手的。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把目光聚焦在基层员工身上,他们才是真正能托举起咱们共和国的一群人。我?不值一提。” “您说得没错,广大人民群众是我们这座大厦的地基,坚实的地基。但像您这样有理想、有坚持的共产党员,才是这座大厦的栋梁。没有您这样的干部,也撑不起这座大厦不是?” 李敬安推脱不过,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采访。 女记者翻开笔记本,又问道:“我还了解到,您前些年曾见义勇为,受到过极高的荣誉表彰,是大家公认的好同志。” “可千万别这么说。”李敬安连忙摆手,语气平和而谦逊,“那都是好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不值一提。当时也是机缘巧合撞上了,换作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处在我那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 女记者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不解:“那……后来您为什么会背上一个处分呢?按理说,以您的为人和作风,实在不应该啊。” 李敬安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略显为难,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唉,本来这事我也不想再提。其实……这事跟我本人没多大干系,只是当时招待所里住了一位老领导,突发急病,我们发现得晚了些……” “既然和您没有直接责任,那您怎么会受处分,而且一直没有申诉呢?” 李敬安抬起头,眼神坦荡而坚定,语气沉稳有力:“申诉?我为什么要申诉?客人住进我们招待所,照顾好每一个人的安全,本就是我无可推卸的责任。事情确实在我负责的地段出了岔子,于情于理,我都该担起这份责任,没什么好辩解的。” 说完,他微微垂下眼帘,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女记者听得眼眶微红,看向李敬安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仰慕。 李敬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得意得很——只可惜,这女记者虽然年轻,那张脸实在让他下不去口。 第223章 采访 李敬安请两位记者坐到沙发上,亲自为两人倒了茶、递了水。最后又拿出烟来递给两人,拍照的男记者顺手接过。李敬安自己没有回办公桌,而是直接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了解您这个人。所以也没准备,那我就想到什么问什么了。”女记者笑意盈盈地说道。 “哎,你想了解什么?随便问,我保证实事求是。我以前当过兵,直脾气,不会说假话。要是哪点说得不好,还请你手下留情。” “我了解过您的事迹,刚才也听您说了,您16岁就参加革命了。那为什么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退役转业了呢?” “哦,是这样的。朝鲜战争结束以后,我又在部队里待了几年。突然清闲下来,反倒不习惯了就想回家了。不过话说回来,在部队做贡献和到地方做贡献是一样的。其实最关键的原因,还是我爸妈年纪大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转业回到地方,也能更好地孝顺孝顺父母。离家这么多年,亏欠父母太多了。” 李敬安说到动情处,眼圈微微泛红。 “李所长,我非常理解您。我们也查了您前几年见义勇为的事迹。那这次,是什么契机让您陷入前几天那一场纠纷,最后还闹去了派出所?” “这件事怎么说呢……还是因为纠纷中的其中一家,有个人在我们家帮忙照顾孩子。当然,我不是因为认识她才出这个头的。”李敬安赶忙向两位记者解释。 “我是因为看着小林——就是纠纷那一家的当事人——情绪不佳、魂不守舍的。起初我没在意,时间长了,出于关心就问她。一开始她不好意思说,后来才告诉我:家里因为地铁拆迁,被同院的一个邻居偷偷换了住房信息。那人还是房管局的领导干部,我一听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损害咱们党在群众中的威信。当时我脑子一热就去了。谁知到了那里,对方态度非常嚣张,气焰极其狂妄,而且口无遮拦。邻居们都在他压迫之下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出门。我当时真不敢相信——我们党竟然出现这么一个坏分子,借着党的由头去压迫人。当时那个情况,我失去理智就打了他。说实话,我后来回想也后悔,毕竟我确实做得不对。我后面反思了,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就用我自己的错误去惩罚别人的错误。” 李敬安说着,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李所长,您不用自责。我相信只要有正义感、有良知的人,处在您当时那种情况,都会和您一样做出选择。就像我们后来了解到的,您被带到派出所后,外面聚集了那么多群众支持您,这本身就是人民群众对您的肯定。我倒觉得,咱们公安队伍的执法得有些温度,不能死板教条。” 女记者安慰李敬安,甚至有点要为他开脱的意思。李敬安却直接摆手: “哎,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找什么理由。当时在派出所里,民警同志也对我进行了批评教育,我也给对方道了歉,取得了对方的谅解。” “但是你也看到了,没有用。今天对方来,就是想找我。是因为之后我就找了他们房管局的领导——他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而是怕领导。我这脾气呀,真是狗……算了,有点粗俗是吧?哈哈。我也认了,我这个人,这脾气我也是改不了了,随他去吧。他要是再告我,我还只能这样了。” 李敬安苦笑。 “李所长,我觉得您做的是对的。革命工作从来不是一团和气的。您能保持现在的本色,真是很可贵。不像现在有的干部,才过几年就失去棱角、变得圆滑了。我们就需要像您这样的领导干部,保持初心,不忘初心。” “哈哈哈,你可别夸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有脾气的普通人。” 李敬安一脸苦笑,对着记者连连谦虚。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 “所长,吃饭了。”秘书杨春娟推门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哦,是吗?你看时间过得真快。记者同志,你们也没提前说,我也没什么准备,就只能请你们吃我们的‘碰饭’了——工作餐。”李敬安站起来说。 “李所长,瞧您说的,我们这也是冒昧来访。再说我们也是工作,遇到什么吃什么,我们就吃工作餐。要是吃别的我们还犯错误了,您说对吧?” “行行行。那这样,你们的饭就算我请了,怎么样?毕竟你们是为我来的。” “哎呀,那可不行。我们报社都给补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粮票和钱我们都带了。” “哎,你们就算给我个面子行不行?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可是军人出身,说一不二。要不一会儿我就生气了,下午可就不接受你们采访了。” 李敬安故作不满地说道。两位记者只好笑呵呵地答应,跟着李敬安一起去了员工食堂。路上,李敬安趁两位记者不备,赶紧凑到秘书杨春娟耳边快速嘀咕了两句。杨春娟绕过他们,提前出去了。 --- 第224章 采访二 餐厅里人声鼎沸,服务员们正排队打饭。李敬安领着两位记者走了进来,排队的服务员都一愣,不知道这是干什么——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职工餐厅里见到李敬安。餐厅里的说话声瞬间消失了,安静了下来。 “来来来,咱们在这儿排一下队。”李敬安领着两位记者直接站到了队伍最后。 李敬安前面的一个服务员浑身不自在,小心翼翼地说:“所长,要不您到前面来吧?” “嗨,这是干什么?就和平常一样,大家一起排队。不要因为他们是记者就破坏了规矩。我是怎么教你们的?再说了,你把我们记者当成什么人了?”李敬安赶紧拉住前面的服务员,微笑着说道,眼睛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那个服务员一哆嗦。 “呵,李所长说得对呀,我们也是普通工作人员,和大家没什么区别,不要搞区别对待。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特殊。”女记者也附和道。 “连李所长都排队打饭,我们更不能搞特殊了。” 没一会儿队伍就排到了李敬安和两位记者。打饭的人悄然换成了厨师长。 “呦,所长,今天还是老样子?一个菜,俩窝头。”厨师长在厨窗里笑呵呵地问道,很是自然。 “对,和以前一样。另外今天有客人来了,今儿就不吃窝头了,弄两个白面馒头。对了,给后面两位客人也一样,都拿白面馒头,都算到我账上,今天我请客。” 李敬安笑呵呵地说着,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厨师长。厨师长也顺势接过,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动作毫无生疏感。 李敬安陪两位记者吃完饭后,便顺势到了后厨,再到各部门转一转。他一边走一边讲解,进了后厨,正好看到一辆小推车停在那里,地上堆了一堆白菜。李敬安二话不说赶紧过去——车上还有一点菜,地上堆着大部分。他赶紧帮忙,把地上的菜往车上装。 从门外进来的后勤人员看见了,赶紧跑过来:“所长,不用不用,这是我的活,我刚才去抽烟了。”说着急忙阻拦。 “哎,没事。这么多菜,光你自己搬多辛苦啊。你先歇会儿,剩下的我来就行。” “不是,所长……” 李敬安不顾阻拦,把地上的菜一个劲儿往车上搬。后勤人员都快哭了,心里直骂:我他妈刚都搬下来了,还差一点就完事了,你这又给我装回去了! 李敬安看着满满一车装好的菜,心满意足,拍了拍手。见那工作人员一脸便秘似的表情,便领着记者出去了。 “李所长,我看您刚才搬这么多东西,一口气搬完都没见出汗,身体可真好。” “嗨,你别看我虽然转业几年了,但我一直没有忘记我的军人身份。等解放台湾的时候,国家要是需要我,我随时能换上军装,直接上战场。” 李敬安跟两位记者边走边说,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伸手帮忙。记者手里的快门也跟着“咔咔”不停,一路记录。 走到客房部的时候,李敬安一眼看见卫生间门口有一滩水,心里顿时乐了:设计得可以啊,这是专门给我留的表现机会。他越想越满意,赶紧从厕所里拿出扫把和拖把,弯腰就拖了起来。 正好这时一个客房服务员路过,一看是所长在拖地,赶紧跑过来抢拖把。 “所长,您怎么能干这个?让我来吧!这保洁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服务员嘴里还忍不住埋怨。 “不用不用,我自己弄就行,你该忙啥忙啥去。” 李敬安心里直嘀咕: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没看见记者正拍照呢? “再说我以前不也经常干这些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瞧您说的,所长,您哪能干这个呀。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客房部,总不能让您一过来就干活吧。” 李敬安心里已经开骂了:我擦!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好不容易来一回?他恨不得给这服务员两拳。 幸好这时宋芸从另一边走过来,把那个服务员叫走了。李敬安这才继续拖地。而这一幕,被一个人偷偷看到了——秦淮茹皱眉暗自思量一番,转头就出去了。李敬安则继续领着两位记者四处转悠。 走到洗衣房的时候,看到外面堆了一些要换下来的布草——床单被罩什么的,堆得乱哄哄的。正巧秦淮茹从洗衣房走出来,看见李敬安一行人,连忙迎上来:“呦,所长来了!这也太巧了。正好您来了,您看,我还正犯愁呢。我一个人也弄不了。您看,又需要您的帮忙了。” 李敬安一愣,赶忙回应:“哎哎,这算什么?你辛苦了,一个人弄确实不容易。来来,我也来帮忙。”他笑呵呵地伸手帮忙。秦淮茹则在一旁继续说道:“哎呀,还是您体贴我们基层员工。您看,咱们整个轧钢厂谁像您似的?整天出来帮我们干活。别的领导都蹲在办公室里一天不露面,没人像您一样真把我们基层员工当自己人,从来不摆领导架子。” 这时女记者也凑过来,拉住秦淮茹问道:“这位同志,你们李所长平常也这样帮你们干活吗?” “那是!我们所长从来不把自己当领导,跟我们基层员工没什么两样。有时候客人来了,都以为李所长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呢。李所长不光工作上帮我们,生活上也特别关心大家。家里有什么事找他,从来没推辞过。” 秦淮茹滔滔不绝地对着记者夸着李敬安。李敬安听在耳里,心里暗自点头:这秦寡妇,真是太会来事了,脑子就是灵光。 --- 李敬安站在招待所门口把两位记者送走,看着车子走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脸色一沉,扭头对宋芸说:“刚才客房部那个是谁?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对不起,所长,是我来晚了,没料到会出这种事……”宋芸连忙道歉。 “行了,回去把她跟秦淮茹对调一下,让她去洗衣房,好好洗洗脑子。” 第225章 检察院 “检察长,我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报告。”谢晖拦住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检察长和两位副检察长。 “谢晖啊,什么事情还这么重要啊?还在门口堵我?”检察长呵呵一笑询问,身后的两个副检察长也跟着笑了起来。 “检察长,是这样子的,我得到一个消息,咱们地铁拆迁安置方面可能有违法违纪的情况发生,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审批,能让我调查一下。” 三人都很意外地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皱眉说道:“小谢啊,你这才刚来咱们检察院,刚调到京城来,按理说你也接触不到这种情报吧?我就很好奇,你说的这个情况到底是从哪得到的?” 其他人也看向谢晖,想听他的解释。谢辉一愣,还是如实说道:“检察长,还有副检察长,我是从我对象那里了解到的。我对象家,就因为成分不好,被房管局房的工作人员硬逼迫和别人换了房子,由大面积换成小面积了。我怀疑这里面有利益输送,毕竟房管局的不会无缘无故弄出这种事情来。” “谢晖啊,你真的弄清楚了吗?他为什么不自行报案?还有,他签字同意了吗?还有你对象家的成分到底是什么?”检察长也皱眉询问道。 “检察长,他们是签了,但他们不是心甘情愿签的。他家成分是资本家,你知道的,像他们家的成分,别人也不需要明面上的逼迫,只要透出个意思,他们家也只能乖乖就范。”谢晖迟疑地斟酌着说道。 “小谢啊,我觉得现在查这个事情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你,为了你的前途着想,我觉得你还是尽快和你这个对象断干净,毕竟不管是检察长还是我,都对你这个年轻人有所期待的,可不要让你的对象扯了你的后腿。”刚才说话的副检察长继续劝解道。 一旁的检察长也点头,同意他的话。谢辉则眉头一皱:“我对象家的成分虽然不好,但他们一直积极接受改造,家里以前的商铺和多余的房产,都捐献了,现在也只留下了他们住的那一个小院。再说我们党对他们的政策也从来不是一刀切的,而是积极挽救,积极改造他们,使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我觉得他们也可以站在阳光下,站在我们红旗下。我党的宗旨不都是人人平等吗?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但我和我的对象感情很好,我也不会因为前途问题和我对象分手。如果我因为前途问题和对象分手,那您说我还配当这个检察官,配在咱们检察院工作吗?” 检察长看着谢晖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息了继续劝他的意思,转头对刚才说话的副检察长说道:“老黄啊,你去让自侦科的去查一下吧,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看看像不像小谢说的那样,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违纪违法的问题。” “小谢这里既然牵扯到你对象的事,你就不方便亲自去查了,在家得消息吧。” “好的,检察长。”黄副检察长答应后,众人离开,他就回了办公室。没一会,一个青年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检察长,您叫我?”青年嘴上顺嘴喊了声检察长,显然已经习惯了,笑嘻嘻地凑过来,“您看您有什么吩咐啊?” “小韩啊,有个情况,你让你们自侦科的去调查一下,里面涉及一般监督处的谢副处长,是他对象家的事,你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说着,黄副检察长扔出一张材料。 小韩赶紧从桌子上拿过来,一边看一边问:“呦,这咱谢副处长还有个资本家女对象啊,没想到啊。” “哼,我劝他和他对象断绝关系,他不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黄副检察长闷哼一声,一脸不悦。 “检察长,我看他就是清高,还有背景,一副眼高于顶的态度,前两天我喊其他人请他吃饭他都不去。”小韩也跟着一顿吐槽,又继续问道,“检察长,这个姓谢的到底什么来头?突然就空降到一般监督处当副处长了,他们处长又不管事,不知道啥时候退,这相当于直接接替处长职务啊。” “我打听过了,没有具体情况,只知道他家里是部队上的,还认识市里某位市委领导,要不检察长能一直惯着他吗?咱们检察长也真是一点骨气没有,也是刀枪里滚过来的真是没出息。”黄副检察长满脸不满地说道。 “那检察长,您说我该怎么做啊?”小韩拿着材料询问道。 “什么怎么做?公事公办!我虽然看不上他,但咱也犯不上得罪他不是。”黄副检察长沉声说道,心里却对谢晖忌惮不已。谢辉一空降就手握重权,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检察长又处处维护,他既气愤又无奈,对这种裙带关系深恶痛绝,心里暗骂,这个国家早晚得毁在这群人手上。 第226章 复职 李敬安正站在招待所的窗户旁,看着外面的风景,眼睛微眯,似乎在想些什么。 突然,从他身前伸出两条胳膊,不停地拍打着他。李敬安一把抓住那双手,猛地摁了下去。 “秦淮茹啊,你说,你说你是不是就克男人?你把贾东旭克死了,又把咱原部长那个死老头也克得半身不遂了——那死家伙连碰都没碰你一下呢。你说你多厉害?也就是我,命硬身子骨强,才能承受住你。你说一般男人谁敢近你的身?啊?” 李敬安把她牢牢地堵在窗子下面的墙上。秦淮茹想要推开他,但只是徒劳,嘴里只发出“哦……呜呜”的声音。 李敬安一笑:“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这回把你调上来,我看你表现还不错,有眼色,就把你调到客房部去了。但是班长你就别想了,还得看你以后的表现。如果以后表现好了,咱们什么都好说。要是再发生什么幺蛾子,你连洗衣房都不用去了。听到没有?” 李敬安身子往前狠狠一顶。 秦淮茹被挤在墙角。 动弹不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敬安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闭上眼睛,非常享受这一刻,享受外面那美好的景色。 一阵冷风吹过,他狠狠打了一个摆子,深深吐了一口气。 秦淮茹刚从招待所走廊拐回客房部区域,就被同部门的同事叫住了。 “哎,淮茹,你上哪儿去了?咋去了这么半天?”同事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哦……有点私事,出去处理了一下。”秦淮茹垂着眼,声音压得低而轻。 对方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不对啊,你这声音怎么哑成这样?还有,你是不是……哭了?” “没哭,就是天冷,着凉了,嗓子有点哑。”她轻轻咳了一声,努力把语气说得自然些。 同事听着,也没再多追问,只顺手补了一句:“那你可得多注意身体,别硬扛。” “嗯,我会的。”秦淮茹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加快,匆匆往客房部走去。 ———— “舅,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去接您。”李敬安连忙起身迎上去。 “接啥呀,我也是临时起意,跟着村里的牛车来的。又要麻烦你了,你工作忙,别耽误正事。”大舅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地说道。 李敬安不由分说,把大舅扶到沙发上坐下。杨春娟端着茶水恰好推门进来,轻轻放在大舅面前,又机灵地瞥了李敬安一眼,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给两人留出了安静的谈话空间。 李敬安抽出一支烟递给大舅,又麻利地掏出火点上,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才开口问道:“舅,这大老远跑来,是出啥事了?还是我表哥那边有变动?” 大舅猛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表哥能有啥事?现在都顺当转正成学徒工了,干得挺踏实。我本来不想来叨扰你,可实在没办法,还是为了你大表侄的事。刚麻烦你给你表哥安排了工作,我这又找上门,心里真过意不去。” “瞧您说的,”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放得极随和,“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有话直说,别跟我客气。” 大舅往前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道:“是这么回事。你大表哥家的小子,今年年龄刚好够数,赶上征兵了。咱们大队今年就一个名额,你也知道,你大表哥在城里当学徒,还没转正式工,户口也没迁出村里,按说这名额,你大表侄也能争一争。” 他顿了顿,语气里明显带上了火气:“可那大队书记,直接把名额内定给他自家小儿子了!去年征兵名额就给了他家,今年还来这一套!要是给了旁人,我也就认了,偏偏是他自家孩子。我之前明明跟他透了气,谁想到他出尔反尔!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给你大表侄再争取一个征兵名额?” 大舅说着,满眼期盼地望着李敬安。 “舅,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一个征兵名额吗?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捎个信就成。您放心,这事我答应了,肯定不耽误大表侄当兵,我还给他挑个好兵种,争取留在部队里发展。” “哎呦!那可太谢谢你了,敬安!”大舅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连点头,“你大表侄是个实在孩子,手脚勤快,绝对不会给你丢人!” “您别这么说。”李敬安摆了摆手,又起身道,“舅,您既然来了,今天就别走了。咱们一家人聚聚,也好久没见了。我这就给我爸妈打电话,晚上让他们过来,一起吃顿饭。” 大舅连忙摆手,一脸为难:“这不好吧?我还是赶紧回去,天黑之前还能赶到家,不耽误明天上工。” “舅,您可不能走!”李敬安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您今天要是回去,我爸妈知道了,肯定得数落我不懂事。您就为了我,留下吧,今晚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好好叙叙旧。” 说罢,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杨春娟!” 杨春娟立刻推门进来,李敬安吩咐道:“你去客房部开一间房,带我舅去休息,挑间带淋浴的。” “敬安啊,不用这么麻烦,我在这儿坐着就行,不累。”大舅连忙阻拦。 “瞧您说的,一路坐牛车颠了这么久,怎么能不累?”李敬安不由分说,将大舅半扶半架起来,“您去洗个热水澡,躺床上歇一会儿,解解乏。等晚上我把爸妈叫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聚。” 将大舅安顿好,李敬安独自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家的事,次次都来麻烦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农村里的大事小情,说到底都捏在大队书记手里。倒不如想个办法,一劳永逸——让大舅当上大队书记。 至于眼下那个占着名额的大队书记,李敬安并没打算赶尽杀绝。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往上数几代,谁不是沾亲带故?只要顺理成章把大舅扶上去,把他顶下来就够了,没必要做得太绝,留几分余地,日后也好相见。 第227章 检察院来人 “检察长,我有情况向您汇报。”小韩轻轻推开黄副检察长的办公室门,看向办公桌后埋头批阅文件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黄副检察长停下笔,抬眼看向他,眉头微挑:“小韩,什么事?你不是今天专门去核查谢副处长那件案子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嘿嘿,我一早就直奔房管局了,这不刚摸到线索,第一时间就回来跟您汇报。”小韩快步走上前,刻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神色。 “这么快就查出眉目了?你小子办事倒是利索。”黄副检察长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嗨,倒算不上实打实的结果,这消息还是房管局局长亲口跟我说的——给谢副处长对象家安排换房的,是轧钢厂的一位领导。” 黄副检察长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一个企业领导罢了,有什么好顾忌的?该查就按规矩查,不用瞻前顾后。你别忘了,谢晖那背景不简单,检察长平日里都处处捧着他,咱们犯不着平白得罪人,但也不能含糊了事。” “您先别急啊!这位轧钢厂的领导,可不是普通的厂级干部,他岳父是市委的魏领导!”小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刻意烘托的重磅感。 “魏?哪个魏领导?难道是……”黄副检察长瞳孔骤然一缩,握着笔的手一顿,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没错,就是那位,半点不差。”小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显然很满意自己带来的消息,能让一向沉稳的黄副检察长如此失态,和他当初在房管局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黄副检察长指尖的笔不停来回转动,笔尖在桌面上轻点出细碎的声响,尽显内心的翻涌与盘算。“好,真是天助我也!谢晖身后有靠山,检察长一味巴结,全是冲着他背后的势力,之前我是无从下手,只能按兵不动。现在,局面可就彻底不一样了。” 小韩见他久久沉默不语,连忙试探着追问:“检察长,那咱们这案子,还继续查吗?” “查?当然要查!非但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查!”黄副检察长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算计,语气格外笃定。 “啊?这事儿毕竟牵扯到市委魏领导,要不咱们直接把情况告知谢晖,让他们内部处理不就行了?何必咱们出面蹚浑水。”小韩满脸不解地说道。 “你懂什么!要是直接告诉谢晖,让他们私下解决,那还有咱们半点功劳?谢辉是有背景,可跟魏领导比起来,终究差了一截,这可是咱们的绝佳机会!走,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去轧钢厂。”黄副检察长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啊?检察长,咱们直接去轧钢厂不合程序啊!按规矩,应该先去房管局、再去谢晖对象家里核实情况,换房的事是房管所经手办理的,跟轧钢厂那位领导,其实没直接关联啊!”小韩愣了愣,连忙说出自己的顾虑。 “你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咱们不去轧钢厂,人家魏领导的女婿怎么知道咱们在查案、在帮他扫清麻烦?怎么能搭上这条线?又怎么能让人家领咱们的人情?”黄副检察长压低声音,字字点醒。 “嘿嘿,检察长,您真是老奸……不对,是老谋深算!”小韩恍然大悟,刚说出口就对上黄副检察长略带危险的目光,连忙改口赔笑,心里却暗自腹诽。 ———— 李敬安看着眼前两位身着检察制服的来人,接到门卫通报时,他还以为是谢辉找上门,没想到是两张生面孔。他从容起身,伸手与两人依次握手:“我是李敬安,请问二位是?” 为首的黄副检察长立刻上前半步,身子微微躬起,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脸上堆起热情又恭敬的笑容:“李同志您好您好,我们是市检察院的,我姓黄,是院里的副检察长。” “哦,黄检察长。”李敬安淡淡点头,语气平和。 “不敢当不敢当,是副检察长,副职而已。”黄副检察长连忙陪着笑纠正,随即侧身介绍身边的人,“我给您介绍,这位是我们自侦科的韩科长。” 没想到由黄副检察长直接给李敬安介绍了,倒是省了李敬安的事情了。 而一旁正等着和李敬安握手的韩科长,脸色尴尬了起来,心里一个劲的嘀咕:这老黄也太不是东西了。昨天还义正言辞的说检察长没有底线,一味的巴结谢辉,还说什么国家早晚得毁在他们手里。妈的今天你怎么就变了?你比检察长还没有底线啊!你看你这脸,笑的都皱到一起了,我看你恨不得都快直接趴到地上抱抱人家大腿了。 李敬安并未留意两人间的细微暗流,抬手示意两人落座沙发,随手递过香烟,等两人坐定后才开口:“二位领导今日专程来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李同志,我们检察院接到相关情况,特意来跟您沟通核实一下。”黄副检察长身子微微前倾,斟酌着语气,态度格外谦和。 李敬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是涉及什么案子吗?” “算不上案子,算不上,就是一桩日常情况核实。我们想问问,您是否知晓,您父亲现居住的房子,近期在办理与他人的置换手续?”黄副检察长连忙放缓语气,温和问道。 李敬安一听是房屋置换的事,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语气淡然:“确有此事,我早前就知晓了,请问这事儿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参与置换的另一户人家,反映并非自愿换房,是受到了房管所、房管局方面的施压,才不得已同意的。”黄副检察长如实说道,目光始终留意着李敬安的神色。 “这个情况我确实不清楚。”李敬安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我办理房屋置换,全程都是走的正规流程,亲自去房管所报备登记,至于他们后续如何对接、操作,我并未参与,也无从过问。” “明白明白,我们自然相信李同志的为人,您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也用不着您亲自费心。我们今日过来,一是向您核实情况,二也是提前跟您打个招呼,方便后续调查工作推进,绝没有打扰您的意思。”黄副检察长连忙陪笑附和。 李敬安轻笑一声,淡淡开口:“黄检察长。” “哎呦,李同志客气了,是副检察长,您直接叫我老黄就行。”黄副检察长连忙再次纠正,姿态放得极低。 “都一样。”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从容,“二位今日能提前过来知会我,这份情我记下了。这件事,我希望检察院能秉公办理,彻查清楚来龙去脉,还事情一个真相,也别让一些闲言碎语平白败坏了我的名声,你说对吧?” “李同志放心,您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我们一定实事求是,严查到底,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绝不姑息任何违规操作!”黄副检察长立刻挺直腰身,郑重表态。 “那就有劳二位了。”李敬安微微点头,随即热情邀约,“这样吧,今晚就在我这招待所,我做东,咱们一起吃顿便饭、喝两杯,就当交个朋友。我这人,向来喜欢结交各路朋友。” “李同志盛情,我们求之不得!只是眼下您的事还没处理妥当,我们哪有脸面喝您的酒?等我们把这件事彻查清楚,给您办妥当了,我一定亲自登门,讨您这杯酒喝!”黄副检察长满脸堆笑,恭敬地推辞道。 “好,一言为定!”李敬安笑着应下,又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韩科长,特意补充道,“韩科长,到时候可一定要一起来,千万别客气。” 韩科长站在一旁,脸上那点尴尬还没散去,被李敬安这么一点名,立刻挺直了腰板,连忙上前半步,脸上挤出几分客气又拘谨的笑,对着李敬安微微点头 第228章 人民日报 李敬安面前摊开着报纸,其中有一面登着他的照片和标题——《本色》。他点点头,看起文章来。文章讲述了他从军队到地方,不忘初心、不忘初衷,一心为人民服务的事迹:遇到社会上的不公平现象,遇到隐藏在队伍中的坏分子,他能挺身而出……等等等等。还分别讲述了他如何在外面帮人、与黑恶势力斗争,就算被抓到派出所也没有怨言;在工作中,他积极帮助下面的职工,艰苦朴素,从不拿领导的架子,把职工当成自己的亲人一样帮助。文章最后号召所有人向他学习。 李敬安咂摸咂摸嘴,心里有点遗憾。 他轻轻叹了口气,暗自琢磨:要是这报道早两年出来,版面再给足些,那标题哪会这么温吞?直接就该是头版 “向李敬安同志学习” 了。 可惜可惜。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那点得意被一丝不痛快压了下去。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恭喜李哥!”许大茂拿着一份今天的人民日报走进办公室,身后还跟着老黄、周雨菲、宋芸等人。 “呦,大伙都知道了?”李敬安笑着看向众人。 “李哥,您说关于您的事情,我们能知道得晚吗?我一早就发现了。”许大茂笑嘻嘻地表功。 “李哥,您看您得到了那么大的荣誉,都上报纸了,这可是大喜事啊!咱们中午还不得聚一聚,给您庆贺一下。是不是啊,大伙?”许大茂转身对身后几人说道,众人也跟着起哄答应。 李敬安看到这一幕,眼睛一眯,呵呵一笑:“行啊。既然大茂你说了,我也不能驳你的面子,也不能寒了你一片心,是不是?那咱们今天中午就在餐厅包间里聚一聚。” “好!”“李哥大气!”众人纷纷叫好。 李敬安用手压了压,把大家的声音压下去,笑呵呵地说道:“不要谢我,可别谢我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大茂,谢大茂。既然大茂有这个心,我肯定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大茂啊,那你今天中午就破费了。”李敬安转头笑眯眯地看着许大茂说道。 “啊?我?”许大茂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敬安打断了。 “那个雨菲,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上回剩下来的干鲍吧?今天中午做了,让大家也都尝尝鲜。”周雨菲笑着答应。李敬安接着说:“那可是6头的极品干鲍啊,上回人家捎来的,搁了那么长时间我都没舍得吃。今天难得大茂请客,咱们就吃了它。” 小样我让你嘚瑟。李敬安边说边看着许大茂那迅速变得尴尬的脸色暗想。 众人吵吵闹闹地出了李敬安的办公室。许大茂最后一个出来,扭头还想跟李敬安说些什么,看着李敬安笑眯眯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帮李敬安带上门之后,他突然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一声:“叫你多嘴!” 李敬安待人走后又拿起报纸,重新欣赏自己的英姿。可惜了,没登在头版也就算了,照片还净是些侧影,没能把他的精气神完完整整地印在纸上。 转念一想,这也算意外之喜——本来也没指望能闹这么大,也就不再多计较。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暗骂一句:这冶金部宣传口的人也太迟钝了,风向都摆到眼前了,还不知道主动跟上,难道非要他明着提醒才肯动?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琢磨冶金部那边动静的同时,冶金部大楼里,一场小范围的会议正悄然开着。部长、几位副部长,加上宣传部门的负责人围坐在一起,话题中心正是今天报纸上那篇点名表扬李敬安的报道。 “大家今天的报纸都看了吧?说说,哈哈哈,都谈谈。”冶金部部长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报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政治处的先来吧,毕竟这也算你们的本职工作。” 政治处主任立刻起身:“部长,这次人民日报专门报道咱们系统里李敬安同志的事迹,足以说明,正是在咱们部里、厂里的正确领导下,才能涌现出这样的先进典型,这和各位领导的培养、把关是分不开的。我们政工部今早已经开过会了,下一步准备深挖李敬安同志背后的先进事迹,把材料做扎实。另外,组织各厂巡回讲演的方案也在抓紧筹备,弄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呈给领导过目。” “我觉得不用太高调吧?这小子也就是运气好,让报社给报道了。咱们再给他宣传一波,他尾巴还不翘上天了?”高副部长笑呵呵地说道。 “哎,老高啊,你这话可不对。他可是你的兵,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上你家里跟你闹?该怎么宣传就得怎么宣传,不宣传怎么显示咱们冶金部的风采?也不光是为了他一个人。”另一个副部长笑呵呵地调侃。 “对,告诉他,不光要讲,还要讲出精气神来,不能给咱们冶金部丢人。”部长也笑呵呵地掺和进来。 “另外啊,看看咱们部里有什么能报的个人奖项,都给他报上去。像全国性质的、市里的,还有咱们冶金部自己的,全都要报。还得把声势造起来,也好显出咱们对他的重视。毕竟人家报社已经报道了,咱们这算是慢了一步,得赶紧弥补回来。政治处那边,尽快拿出方案来,动作一定要快,不能等这波热度下去了再动。咱们要趁热打铁,也好向上边显显咱们冶金部的决心。”部长最后做了总结,当场布置了任务。 第229章 护身符 冶金部发生的一切,李敬安并不知道。他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接待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敬安啊,我这次来又要麻烦你了。” 张秋桥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从里面小跑到前台的李敬安,笑呵呵地开了口。 “您这是怎么话说的呢?”李敬安快步迎上去,一脸“见外了”的表情,双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这怎么又麻烦我啊?如果您来京不上我这来,那就说明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李敬安笑呵呵地说着,一边侧身往楼上客房引路,一边回头问:“张书记,这次来京准备住几天啊?” 至于李敬安为什么叫张秋桥“张书记”,是因为他现在的职务是——书记处书记。 “敬安啊——”张秋桥拉长了语调,摆了摆手,故作不满地皱起眉头,“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叫什么书记啊?咱们这关系,这不显得生分吗?就叫哥就行。你要不嫌我老啊,你就叫我哥。” “我这不显得尊重您吗?”李敬安赔着笑脸,随即眼珠一转,“行,您要是不满意,我就以后叫您张老哥,行不行?反正您年龄也不小了,也不怕让我喊老了,哈哈哈。” 张秋桥被李敬安的话逗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褶子全撑开了,一个劲地拍着李敬安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李敬安没有开别的房间,直接给他开了一个套房。 推门进去,张秋桥环顾一圈,迟疑了一下:“敬安啊,你又给我开这个房间,是不是太高调了?” “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李敬安把手一挥,语气里不容推辞,“您每次来我不都给您开这个房间吗?就为了让您好好休息,是不是?我也知道您喜欢安静,也怕影响不好。您还不放心我吗?我肯定给您办妥,不会有人打扰,您就安心住下。” “行,我就厚着脸皮答应了。”张秋桥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 “那晚上咱们喝点,给您接风洗尘。”李敬安试探着问道,眼睛看着张秋桥。 “今天不行。”张秋桥摆了摆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压低了声音,“这晚上我还得见个人,比较重要。可能这几天都不行,因为我这几天事情很多很急,时间非常紧张。希望敬安你不要多心。” “嗨,我多什么心呢?”李敬安连忙摆手,脸上堆出满不在乎的笑,“咱们以后喝酒的机会不多的是吗?我还怕您老哥您赖账啊。对了,我看您晚上出去也不方便,这样吧,我从我们招待所专门调一个车给您用。一会儿我就找个安全可靠的司机过来。您住的这些天,就专门为您服务。” 张秋桥嘴唇动了动,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是秘密来京,又想到接下来的会晤时间确实紧张,不好推辞。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哎,敬安啊,你看你说让我说什么好啊?行了,我也不说什么了。哥哥就承你的情了。” 两人都坐到沙发上。张秋桥从兜里摸出烟,李敬安立刻凑上去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一时间,两人开始吞云吐雾,烟雾在头顶缭绕。 门外,宋芸提着水壶进来,低头给两人倒茶,倒完后识相的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张秋桥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用手指点了点李敬安:“敬安啊,你小子可以啊。我下火车之后就买了份人民日报,翻到你了。你小子行啊,做事情细心,有条理。没想到你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格。” “您看见了?”李敬安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哎呦,您可别夸我啊,您一夸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也是恰逢其会,遇到了那回事情。” 李敬安故意叹了口气,神情一下子落寞下来,眼皮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老哥啊,遇到那个狗屁事……没想到啊,咱们才坐稳江山几年,咱们队伍就出现这种情况。” “您说,如果再不改变,情况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啊。我也不知道跟谁讲,也就跟您老哥您吧。我看您,就觉得和您有共同话题。您说现在的人和事,真的是背离咱们的初心了。如果革命已经是有些官老爷作派了,已经有很多人都有官老爷作派了。很多干了一辈子革命的人,思想都被腐化了。我太痛心了。当时我的火气就压不下来了,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说到最后,李敬安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随即他又猛地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颓然地靠回沙发,摆了摆手。 “哎,行了老哥,您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遇到您,就想和您说说心里话,说说烦恼。您说我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还上报纸?我不知道被多少人攻击呢。” 张秋桥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 “敬安啊,你能给我说这些话,我很高兴啊。看来你没有把我当外人,真正把我当朋友了。你说的情况我也是看在眼里。咱们现在有些干部思想僵化,尤其是一些老同志。我不瞒你说,有些老同志思想僵化,恃功傲物。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不会一直存在下去。咱们队伍里不只有他们,毕竟还有你、我这样子的人嘛。我们要敢于跟他们斗争。” 张秋桥说这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抬起,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倔强和锐利。 “哈哈,老哥,我刚才也就发发牢骚。”李敬安勉强扯出一个笑,眼神却往别处飘,声音低了下去,“斗?我现在是斗不过了。现在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上有父母,您说我现在还斗什么啊?哎,算了。我就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里过好就行了,别的我也不掺合了。” “哎,敬安,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张秋桥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和不满,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你现在才多大啊?你看我,你这话说得怎么比我还老气?可不能这样啊。我跟你说,我可很看好你的,不要让我失望。” “行,您看好我,说明我还是有点用。”李敬安直了直身子,挤出一个笑脸来,但眼底深处那层沉沉的东西似乎没有散去。 李敬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抓紧休息。一会儿我让司机过来给您报到。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在住的这些天,我就不主动打扰您了。我看您的事情也比较紧急,我也不多问了。只要您什么时候办完事情,您再招呼我就行。” “行,看看。”张秋桥也跟着站起来,眯起眼睛,用手指点了点李敬安,“如果我能提前办完事情,抽出时间,我肯定跟你喝一场。我跟你说,我上次没有发挥出我应有的水平啊,我是不服气的。” “哈哈哈,放马过来。”李敬安被这话逗得终于开怀笑了一声,伸手比划了三根手指,“到时候我先连喝三杯,我让你们三杯,省得到时候你再不服气,再找理由。” 两人笑着走到门口。李敬安把门拉开,侧身让张秋桥先进了走廊,然后自己跟出去,笑呵呵地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去了似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整张脸沉了下去,像是坠进了深水里。 触发了许久没有出现的金手指——关系网,张秋桥的名字赫然在列。 李敬安睁开眼,看着眼前虚空中那个已经变红的名字,心里默默盘算着:看来还差临门一脚就能把他绑定了。也不枉这几年趁着他上京的时候,上赶着和他打交道,希望能在起风之前把他给绑定上。 其实也无所谓了,因为虽然还没有绑定成功,但名字变红已经说明他对自己的好感度很高了。 李敬安深吸一口气,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带着算计意味的笑。 我的护身符,马上就成了。 第230章 远行前 “佳玲啊,这次你真不能跟着去,真带不了你。你也知道,我这次的任务是部里定好的,再说家里也离不开你啊。”李敬安看着沙发上生闷气的魏佳玲,耐心劝道,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你少忽悠我,不就是多带个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部里也不是不通人情。家里不是还有小林吗?孩子交给她带就行,她现在也乐意帮忙。不行,我非要跟你一块儿去东北。”魏佳玲斜着眼看向李敬安,身子往旁边一扭,径直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你……”李敬安一时语塞,眼珠一转,接着说道,“你让小林给咱们看孩子?她过两天就要去上班了,那份工作还是你托我帮她找的!要不我去把她的工作辞了,让她一辈子在咱家带孩子,这样你就能跟我去了,行不行?”他说着故意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啊?那……那还是算了吧。”魏佳玲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再争辩。 “这就对了嘛。佳玲,你就在家安心看孩子,你现在还怀着身孕呢。东北比这边冷得多,再加上一路舟车颠簸,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再说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捎回来不就好了?你踏踏实实在家等着。”李敬安苦口婆心地劝着,顺势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行吧,那我不跟你去了。但你得给我保证,绝不能在外面乱来。”魏佳玲斜眼盯着他,手攥住他的胳膊,指尖还暗暗用力掐了一下。 “佳玲,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做过出格的事?你看报纸都登了我的事迹,《人民日报》都号召全国人民向我学习,我这人品还用你担心?你可是捡到宝了,别总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成天想把我拴在腰上。你也得给我点工作空间,思想也得进步进步,不然我怎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一趟是冶金部安排的正式宣传任务,同行的全是男同志。你心胸放宽些,别我跟哪个女同志说句话,你就胡思乱想。”李敬安说着,伸手把魏佳玲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 “你别光说好听的,你是不是得答应我点事?” “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依你。”李敬安拍着胸脯保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那好,你给我记牢了。你到了东北,给我弄点上等皮毛回来。我要紫貂皮,不要现成的成衣,外面做的我看不上,我要带回来找师傅量身定做大衣。还有狐狸皮,最好是银狐皮,我要做围脖。”魏佳玲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兴奋。 “还有还有……”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这是去做演讲报告,不是去赶集进货,你这要求也太离谱了吧?再说你要那么多大衣干什么?咱们衣柜里,你不是还有两件皮大衣吗?爸妈那边你婚前的房间里,还放着好几件没穿过的,这不都好好的吗?”李敬安见她没完没了,无奈地打断她,两手一摊,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那怎么了?今年冬天我还没添新衣服呢!再说了,昨天吃过饭,今天就不吃饭了?衣服哪有嫌多的道理。”魏佳玲翻了个白眼,嘴唇一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佳玲,咱们国家一直提倡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你这样铺张不好。”李敬安故作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买大衣的时候,哪次没给你捎一件?哪次见你推辞过?我不管,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你去东北,把孩子送到我爸妈那儿去!”魏佳玲气呼呼地盯着他。 “好好好,我答应你,一定尽最大努力给你弄到,我真是怕了你了。你也别折腾爸妈,咱爸那么大的领导,各行各业的公务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帮咱们看孩子?让老人家好好歇歇。”李敬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搂着魏佳玲的手又紧了紧。 儿子从屋里噔噔噔跑出来,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眼睛一瞪,急匆匆挤到两人中间,一只手紧紧抓住魏佳玲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抵在李敬安身上,拼命想把他推开。 “你这臭小子,什么都跟你爸抢,真是个白眼狼。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给你挣来的?”李敬安骂骂咧咧地起身,看着儿子一头扎进魏佳玲怀里,心里暗道:行吧,你跟你妈腻着,我去找小林。想着便抬脚往厨房走去。 ——— 西城某个小院里,黄副检察长带着自侦科的韩科长,正端坐着打量对面的老李。老李被两人看得心里发慌,赶忙朝外面高声招呼:“水烧开了吗?赶紧给两位领导沏茶!” 说着,他快步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中华烟,慌忙拆开,毕恭毕敬地给两人各递上一根。黄副检察长接过烟叼在嘴上,凑到老李点着的火柴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老李。 “你可以啊,挺有门路,运气也不错,闺女找了我们检察院的对象。脑子也够活络,难怪说是资本家出身,就是会走捷径,还直接找你闺女,让她对象插手这件事?”黄副检察长用夹烟的手虚空点了点老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嘴角挂着一抹讥讽。 老李一听这话,心瞬间悬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搓着膝盖。他原本见检察院的人主动找上门,还满心觉得闺女的对象靠谱给力,自家的事马上就能摆平,可听这语气,分明是来者不善。 “您说得太对了,资本家的本性就是改不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把旧社会那套投机取巧的法子搬出来了。”小韩在一旁立刻附和,语气阴恻恻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老李身上。 第231章 调查 老李被两人一唱一和吓得魂都快没了,脸色刷地惨白,连连摆手,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不是不是,两位领导,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跟你闺女对象说,你是被房管所的人逼迫的。我问你,他到底怎么逼你的?是有动手行为,还是口头威胁你了?”黄副检察长身子往前一倾,眼神骤然凌厉,步步紧逼地追问。 “那、那倒没有。可换房子真的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怎么可能傻到拿大房子换小房子呢?那房子……”老李拼命想要解释,寒冬腊月里,额头上却冒出了层层冷汗,他赶紧掏出手帕不停擦拭。 “哦?你说你不情愿,那当时为什么要签字?既然没人逼迫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强迫行为,你签了字又转头反悔,全凭你一张嘴胡说,让我怎么相信你?我告诉你,诬陷国家干部、抵触国家政策,这罪名可不小!”黄副检察长一字一句,语气沉重,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老李心上。 “我……我……”老李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心里又慌又悔,暗道这下彻底完了。真不该让女儿掺和这件事,自己真是逞能强出头……他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耳光。 自己家是什么成分、什么底细,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哎,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我们也不会故意为难你。毕竟谢同志在我们检察院工作,虽说刚调来不久,但同事间关系不错,我肯定卖他这个面子。我也不想他年纪轻轻就背上处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再说你也不希望你闺女因为这件事,跟谢同志闹掰吧?你想清楚,老老实实跟我说实话。”黄副检察长脸上又堆起笑意,对着老李循循善诱,语气看似温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压力。他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弹了弹烟灰。 “我……我……领导,我错了,是我老糊涂了,没人逼我,是我自愿换的房子。”老李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肩膀颓然垮下,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就对了嘛。实话跟你说,看在谢晖的面子上,我们还没正式立案、走司法流程,只要你现在认下错,肯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是不是事后反悔,想跟人家索要补偿,才编造出被逼迫的谎话?”黄副检察长一副早有所料的神情,语气轻飘飘的,却让老李浑身发冷。 “是是是是,领导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事后后悔了,想跟人家要点好处,我真是昏了头!求您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老李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头点得像鸡啄米一般。 黄副检察长和韩科长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检察长,还是您料事如神!果然,资本家的劣根性藏都藏不住,一下子就暴露了。”小韩先赶忙拍了句马屁,随即转头狠狠瞪着老李,厉声说道,“要不是检察长顾着谢同志的前途,根本不会对你这么客气。真把你抓起来审讯,到时候由不得你不老实,竹筒倒豆子全得交代清楚!你给我记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次是我们检察院放你一马,不准再有下次,说过的话绝不能变卦!”小韩说着,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李吓得立马站起身,对着两人连连鞠躬,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汗水顺着额头一滴滴砸在地上:“是是领导,全是我的错,我检讨,我悔罪!我一时糊涂,忘了党多年的教育和恩情。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谨言慎行!” “以后说话放聪明点。要不是我们来,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娄子吗?你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吗?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你这是诬告,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和前途!我告诉你,不清楚对方的背景,就赶紧闭紧嘴巴,你惹不起的人,一旦招惹,不仅连累你全家,连谢辉都得跟着你倒霉。好在这件事现在没外人知道,可一旦传出去,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包括谢晖——因为你得罪的人,是你根本碰不得的。” 黄副检察长说着,用手指一遍遍点着随身带来的一份叠成长条的报纸,那上面正是刊登着采访、报道李敬安的文章。老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心里翻江倒海般后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以自己的家庭成分,敢和登在《人民日报》上的全国模范人物起纠纷,下场会有多凄惨。 黄副检察长看着老李不停鞠躬求饶,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淌,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行了行了,既然你认识到了错误,也算我们没白来这一趟。就这样吧,我们还有公务在身,为你的事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得回去忙别的了。”说着黄副检察长便起身,顺手将烟头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领导领导,实在对不住,耽误您这么久,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您看天色也不早了,给我个赔罪的机会,咱们找个地方吃顿便饭,也算我一点心意!”老李急忙上前挽留,双手合十,满脸堆着讨好的笑。 “不必了,我们不是为了一顿饭来的,全是为了谢同志,为了他的前途着想。你以后管好自己的嘴,谨言慎行,就算对得起我们,对得起我这一趟了。”黄副检察长脸色一正,断然摆手拒绝,说完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旁的小韩本来听见老李要请客,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谁知被黄副检察长一口回绝,顿时满脸失落,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领导怎么连顿饭都不吃,这趟不是白跑了?他暗暗叹了口气。 见黄副检察长已经迈出院门,小韩也只好快步跟上,顺手把桌上那盒拆开的中华烟揣进自己兜里,跟着离开了老李家。 走在胡同里,小韩终究忍不住,试探着问道:“检察长,咱们不用这么急吧?天都这么晚了,正好到饭点了,吃顿饭也不会有人说闲话的。”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老李家的方向,心里还惦记着那顿饭。 “你懂个屁!要吃你自己留下来吃,我可不奉陪。我还等着吃李敬安李同志的饭,你要是觉得他那顿更金贵,你尽管留下,我绝不拦你。”黄副检察长边走边斜了他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啊……那算了,我还是跟您一起走。”小韩瞬间缩了缩脖子,赶紧加快脚步跟上,生怕被落在后面。 “这还差不多。我早就说你分不清轻重缓急。咱们这件事办得这么漂亮,李同志日后肯定会主动请我们吃饭。你说,这两顿饭哪个重要?就算老李那边有谢晖撑腰,能比得上李敬安吗?做事多动动脑子!”黄副检察长边走边教训,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小韩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是。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李敬安即将远赴东北。这场盘算好的酒局,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兑现。 第232章 本溪 “来来来,李所长,再喝一杯。”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给李敬安面前的杯子倒满了酒,继续说道: “李所长能来我们矿上讲您的先进事迹,那真是意外之喜啊!对我们、对我们职工来说,真是想都不敢想。您这号从报纸上下来的模范人物,能亲自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职工们能亲耳听您作报告,那感觉……简直没法形容。” “哎,矿长,快别这么说。”李敬安摆了摆手,“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党员干部,做了件分内的事,没想到引来这么大关注,我自己也很意外。本来在本溪钢铁厂做完报告,要去鞍钢的,结果道路不通,耽搁了下来,任务只能作罢。这也是缘分呐。趁着这时候跟大家见个面,认识一下诸位,是我李某人的荣幸。来,再一杯,我敬各位矿领导一杯。” 李敬安提起酒杯,笑呵呵地说道。 这一趟,因为临近过年,冶金部只指定了两个地方——本溪和鞍山,其余的报告要等年后。李敬安原本在本溪钢厂已完成任务,准备去鞍钢做完报告就回京,谁知道路又出了意外,鞍钢去不成了,只能临时改变行程,来了本溪下面的一个大型露天矿场做报告。 对这个改变,李敬安其实很满意。 虽说他是从京城来的模范,级别不低,也有一定背景,但对本溪钢铁厂、鞍钢那种巨无霸企业来说,他还真不够看的。人家只是敬着他,并不会刻意巴结。 而现在不一样了——在这里,他才是真正的座上宾。 看着矿上的负责人一个劲儿地恭维,李敬安这些天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心起来,露出了久违的畅快。 众人顺着李敬安的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矿长又凑过来,低声说道:“李所长,您看,接下来还有几天时间,您行程上也没别的地方了。要不……就在我们厂再讲两场?” “哎,这种教育意义的内容,硬往别人脑子里灌是不行的。”李敬安摇了摇头,“得让人自己悟,是不是?死记硬背,那是我强加给你的,有什么用?自己理解了,那才是自己的。剩下的时间,就让职工们自己领会吧。” “李所长说得真好啊!”一旁的宣传科长接话道,“我们宣传科也准备以您的讲话精神和报告内容,给全厂职工下任务,每人写一篇心得体会交上来,看看大家有没有把您的精神贯彻下去、放进心里。” 李敬安听着这话,很是受用,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吧?这样怕会给职工增加负担。” “哎,您说的哪里话?”宣传科长连忙摆手,“这怎么是负担呢?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精神食粮啊!提高职工的认识和思想水平,多难得的事!” “好吧好吧。”李敬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矿长啊,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盘算着,有个难处呢。” “啊?李同志、李所长,您有什么困难、要求,尽管直说!我们能办到的,肯定不遗余力给您办!”矿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 “那我就跟你说了啊——哎,我临来的时候,我爱人非让我带点东北特产回去,像什么皮毛之类的。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做报告的!可我也没办法,主要是我爱人,她从小脾气就不好,我回去怎么跟她交代呢?”李敬安一脸正气,语气中又透着几分无奈。 “明白明白!”矿长呵呵笑道,“李所长您放心,咱们矿就在长白山脉里,什么皮子没有啊?您想要什么,咱们保卫科的同志都在,我让他们领您直接进山打都行!” 说着,矿长指着桌上另一位三十多岁、看着很干练的同志。 那保卫科科长拍着胸脯保证:“是,李所长,您说想要什么皮子?趁着这几天,我马上召集人,什么武器都有。我亲自带保卫科的同志陪您进山,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这……这不好吧?”李敬安面露难色,“你们还得陪我去。我觉得就在当地买点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 众人又是一通劝,李敬安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行,那好吧。我早听说咱们东北地大物博,什么都有——‘棒打狍子瓢舀鱼,资源遍地’,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行,我也长长见识,跟你们去打一回猎。咱们也不多打——就我爱人说的,弄几张紫貂皮做件大衣,再弄个银狐皮做围脖。其他要是能多打点,我就多带点。别的我就不要了,给我父母再弄件裘皮大衣就行。我要求不多。” 顿了顿,李敬安又说:“我自己就不要大衣了。我就想着,能打头老虎就好——皮我留着摆家里做个纪念,虎骨还能入药泡酒喝。” 李敬安说着说着就滔滔不绝起来,而矿上的众人已经听傻了。 紫貂皮做大衣也就算了——银狐有多稀有?这个年月已经非常少见,上哪儿给你弄去?还老虎?前几年就已经不让打了!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刚才还拍胸脯吹牛的矿长身上。 矿长对着投来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头皮发麻,心里暗骂:这北京来的李敬安,你还不如直接把我的皮扒了算了! 矿长心里一阵无奈。他们可比不上本溪钢铁厂——人家厂长是副部级。而他自己这点小胳膊小腿,怎么敢得罪李敬安? 毕竟,李敬安的背景,随着他到来,本溪钢铁厂已经跟矿上通过气了:有冶金部直管他们的副部长当靠山,还有京城市委的大领导当岳父。这样的人,谁也得罪不起。 矿长脑袋里一个劲儿地快速转动,加足马力琢磨着该怎么应对,才能让李敬安满意。 第223章 摘花 李敬安回到招待所,准备回房间休息,刚转到走廊,就看到房门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同志。他赶忙换上笑脸,离着老远就开始打招呼:“小张啊,小张同志啊,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啊?” 这位小张是矿上宣传科的女青年,也是负责接待李敬安的人员之一,今天李敬安在矿上做演讲,全程都是她跑前跑后忙活。小张连忙开口:“李同志,这么晚还麻烦你,真的不好意思。主要是今天您的演讲、您的报告、您的事迹,说得太好了,感人肺腑,给了我们矿职工很大的鼓舞。下午很多职工都写了信,托我们宣传科转交给您。” 小张说着,还提了提手中的布袋,里面信件看着分量不轻。李敬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满足,没想到在这个年代当模范,竟和后世当明星一样,被这么多人追捧,而且追捧他的大多是年轻人。他心里暗自纳闷,上次自己在京城见义勇为后做演讲,怎么没有这般场面,难道是京城的模范人物太多,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呵呵,小张啊,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矿上的领导实在太热情了,我回来得晚了,让你久等了。来来来,进来喝杯水。”李敬安笑呵呵地打开门,邀请小张进房间坐坐。小张看着李敬安真诚的笑容,心里很是安心,没有推辞,跟着他走了进去。 小张把装着信件的布袋放到床边的桌子上,自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李敬安则坐在床上,随手拿起信件一个个拆开翻看,笑着说道:“小张啊,你们矿的职工真是太热情了,你看看,都把我捧得太高了,还都说要向我学习。嗨,我也就是恰逢其会,侥幸获得了这个荣誉。” “李同志,真的,您这样的模范能来我们矿,真是我们的荣幸。其实我也有很多话想和您讨论,只是怕耽误您的时间,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小张紧张地说道,说话间还偷偷瞄了李敬安几眼。 李敬安温和地笑了笑:“呵呵呵,不要紧张,你也别把我当成什么模范,咱们就当朋友相处就行。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我向来不搞这一套,我在我们单位,经常和基层员工一对一、深入浅出地沟通交流,很多员工都受益匪浅。你也别把我当模范,就当朋友聊聊天。” “毕竟咱们天南海北地遇到,真的不容易,也是一种缘分。” 小张听到这话,满心欣喜,觉得李敬安这个模范和其他模范完全不一样,心里越发雀跃。随后两人聊起了《毛选》、当下的社会现象、政策走向,还有当代涌现出的雷锋等劳动模范。谈及自身,李敬安始终十分谦虚,直言自己不配和那些先进人物相提并论。 两人越聊越投机,小张看着李敬安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觉得他格外懂自己,两人的诸多想法都不谋而合。李敬安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暗暗一笑,嘴上却由衷感叹:“小张啊,没想到我和你聊得这么开心,咱们很多想法都能达成一致,你真的可以成为我的知己了。” 小张被这番话说得心情激荡,脸色兴奋得泛红,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这位登在报纸上的模范人物,相处起来会如此愉快,精神层面也这般契合。 就在她准备开口回应时,李敬安脸色忽然一变,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我竟然在这时候遇到了一个和我灵魂如此契合的人,我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李敬安抬起头,深情地盯着小张,小张被他看得心里一阵慌乱,支支吾吾地开口:“李同志,你……” 她话没说完,也不敢抬头偷看李敬安的眼神。李敬安随即收回目光,笑着解释:“对不起,小张,我刚才情难自控,说了些胡话,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别当真,可能是我喝酒喝多了。” 可小张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无奈与苦楚,连忙说道:“李同志你不要这样,我不介意。我看得出来您是个非常感性的人,您能对我说这些话,我真的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认同。我相信,和您一样怀揣革命热情、心怀理想的人一定还有很多,您只是还没遇到而已。” 小张说这话时,内心格外复杂,一边是被李敬安认可的欣喜,一边又被他刚才炙热的眼神触动。李敬安一声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啊,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是和我朝夕相处、一起生活的人,都做不到这般。” 他的语气里满是难过,藏着难言之隐。小张忍不住好奇问道:“李同志,我看过您的资料,您的家庭应该很幸福啊,有儿子,爱人也在政府上班,学历也很高。” “幸福?和懂自己、志投意合的人在一起,那才叫幸福;和一个没有共同语言、没有相同精神追求的人在一起,那是煎熬,你不懂。”李敬安缓缓说道,“有时候,一对夫妻在外人看来无比幸福,可内里,不过是有人一直在用责任扛起一切,用责任支撑着这段关系。人要是没有了感情,就只剩下一副躯壳,那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李敬安说着,双眼泛起泪花,表情木然,像是在对小张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小张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满是心疼与揪心,她怎么也没想到,人人敬仰的模范,竟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心事。 第234章 摘花二 她也不由感同身受,想起了自己的对象,两人本就是组织介绍相识,从工会组织见面、认识,到见家长、订婚,一切都像走固定程序一般。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走,身边所有人都说两人合适、般配,她便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一切。看着李敬安痛苦的神情,她忍不住暗自思忖,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过上这样煎熬的日子? 想到这里,小张的神情也落寞下来,眼底满是迷茫。李敬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洒脱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嗨,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真是喝醉了。其实啊,小张,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候。” “这辈子我真是值了,不是因为当了这个模范,而是因为遇到了你,遇到了一个能和我心灵共鸣的人。我说的是真的,有的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灵魂相通的人,我真的太幸运了,能在此时遇见你。可我又觉得不幸,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你。” 李敬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小张见状,赶紧摸出手绢,快步走到他身旁,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跟着掉起了眼泪,不知是感同身受,还是被李敬安的情绪所感染。 李敬安趁着小张给自己擦脸的间隙,顺势搂住了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小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刚想拒绝,就听见李敬安低沉的声音传来:“求求你,让我抱一下好吗?就一下,我想听听你的心跳,是不是和我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小张听到这话,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她轻轻把手放在李敬安的头上,温柔地抚着,不再有任何动作,任由他静静聆听。 不知过了多久,李敬安才缓缓松开手,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愧疚地说:“对不起,小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歉意,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觉得,我此刻拥有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最美好的时光,这份回忆我会永远藏在心里,好好珍藏。” “天也不早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休息,你明天还要上班,不能耽搁太久。”李敬安站起身,做出送小张离开的姿态,“小张同志,我会和矿上的领导说,接下来在矿上的日子,就不再麻烦你接待了,我怕给你带来困扰。” 话音刚落,小张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李敬安的腰,急切地说道:“李同志,不要!我没有任何困扰,我只是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心情。就像你说的,这可能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候,真的。” “小张同志,不要这样,这样只会给你带来伤害,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不想打扰你,更不想给你带来任何困扰。”李敬安连忙劝阻。 “小张同志,我有家庭,我给不了你什么,我会毁了你的!”李敬安急切地说道。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心里有我,只知道咱们灵魂契合!你刚才说的真好,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爱,就只是一个空壳子,和活死人有什么两样!”小张动情地反驳。 李敬安缓缓转过身,盯着小张泛着泪光的眼睛,俯身吻了上去,小张也紧紧回应着。 良久,两人才分开,李敬安轻轻托着小张的脸,深情地说道:“我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我现在真的很自私,我想拥有你。” 不等小张回话,李敬安直接拦腰抱起了她。 --- 而招待所外面,一个青年在自行车旁来回转悠,不时跺跺脚、哈口气、缩着脖子,时不时看向招待所的方向。看到有人从招待所出来,他赶忙跑上前,开口说道:“倩倩,我等了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才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送我过来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先回去吗?” 被叫做倩倩的姑娘就是刚从李敬安房间出来的小张,语气十分不好,看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压根没理他。 青年赶紧推上自行车,快步跟在后面:“我这不是关心你吗,这么晚了,我怕你遇到危险。” 他说着,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就想去抓小张的手,小张猛地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瞪着他,不满地呵斥:“你干什么?咱们还没结婚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你这是想毁了我!” 小张不满地哼了一声,再次快步向前走。青年连忙推着自行车追上去,连连道歉:“对不起,倩倩,是我昏了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道歉的声音越来越远,中间还夹杂着小张几声不满的呵斥,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第235章 检察院交锋 检察院的小会议室里,院主要领导、各科室负责人悉数在场,一场会议已然走到尾声。 就在众人准备散场之际,检察长忽然看向韩科长,开口问道:“韩科长,谢副处长那件事,你调查得怎么样了?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小韩先是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黄副检察长。黄副检察长不动声色地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小韩这才斟酌着开口:“检察长,谢副处长没跟您说过这事吗?” “和我说什么?”检察长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目光当即转向坐在另一侧的谢晖,面露疑惑。 谢晖也是满脸茫然,看向韩科长:“韩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不明白,我该告诉检察长什么?” “谢副处长,您对象没跟您提过吗?前几天您交办的那件事,到我手里没两天,我就已经去核实处理完了。我还以为,您对象会把处理结果转告给您。”小韩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对象也从没跟我说过。韩科长,还请你把事情直说。”谢晖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解。 “哦?那想必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我可以跟您说明,就是……您看现在方便吗?”小韩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面露难色。 “韩科长,有话直接说,这是公事,没什么需要回避的。”谢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韩科长这番话别有用意。 “既然谢副处长这么说,那我就如实汇报。”小韩端正了坐姿,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看向在场众人,“检察长、副检察长、各位领导,涉及谢副处长的那件事由我接手后,第二天我就前往相关住户家中调查核实了。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这户人家,正是谢晖同志的对象家。此次调查,主要是黄副检察长亲自带队前往的,他对这件事极为重视,全程牵头负责。” 小韩说着,朝黄副检察长欠了欠身,众人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黄副检察长身上,黄副检察长微微点头,示意此事属实,小韩才继续往下说:“当天,我们与对方进行了深入沟通,仔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黄副检察长苦口婆心的劝说,并且做出不予追究的保证之后,对方终于吐露了实情。原来,根本没有人威胁、刁难他,是他自己在和他人签订换房文件、办理完相关资料后,心生贪念,想要索要额外补偿,才蓄意滋事。” “这也恰好解释了,他为何不通过正常渠道报案,反而让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谢晖同志的对象找到谢辉,妄图借助谢副处长的职务影响力,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 “想利用我?这绝不可能!”听到这里,谢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小韩,语气也随着加重。 “谢副处长,这都是我和黄副检察长亲自调查核实的结果,对方也已经亲口承认,绝非虚言。”小韩连忙开口解释,脸上刻意摆出诚惶诚恐的神情,一副忌惮谢辉威严的模样。 这时,黄副检察长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小谢啊,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我理解你的心情,被人蒙在鼓里,无意间被人当枪使。但这件事,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能让你看清,资本家的话,从来都是不可信的。” “他们和我们朴实的人民群众不一样,这群人狡猾、阴险,最擅长伪装自己。”黄副检察长坐在座位上,语气循循善诱,一副全然为谢晖着想的模样。 检察长看了看黄副检察长,又看向脸色凝重的谢晖,沉吟片刻后开口:“老黄,事情当真如此?我不是不信任你,要不,让谢晖自己再去重新调查一遍,走一遍完整程序?他刚到咱们单位,还没独立接触过案件,正好借此机会熟悉一下工作流程,你觉得呢?” 检察长看得出谢晖满心不认同,有心想帮他找个转机,可没想到,黄副检察长脸色骤然一肃,语气坚定地反驳:“检察长,谢辉同志,不管你们最终决定是否重新调查,我都坚决服从,没有任何异议。但我必须提醒谢晖同志,千万不要因为私人关系,乱了自己的分寸。” “你要清楚自己的立场,明白自己的身份,知道该为谁发声、站在谁的一边,必须牢牢站稳我们无产阶级的阶级立场,绝不能被资本家的花言巧语蒙蔽。”黄副检察长语气加重,直接上升到了阶级层面,“我真心建议你,重新考量你和对象之间的这段关系。” 随着“阶级立场”四个字被说出口,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片刻后,谢晖才沉声打破沉默,神情严肃、目光坚定:“谢谢黄副检察长的关心,我没有被任何人蒙蔽,也没有人能蒙蔽我。我还是希望,能给我一次重新调查的机会,我坚信这件事另有隐情。” “谢晖啊,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一旁的另一位副检察长开口劝道,“老黄说的句句在理,他也是真心为你考虑,怕你在这件事上越陷越深,耽误了自己的前途。感情的事,一旦牵扯不清,只会成为你工作上的阻力。” 检察长心中也泛起了嘀咕,他太了解黄副检察长的为人了,平日里行事向来圆滑,绝不可能这般公然顶撞自己和有背景的谢晖。今日他如此强硬,背后必定有依仗。 出于谨慎考量,检察长最终打消了让谢晖重新调查的念头,转而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听听大家的意见,再做定夺。” “我发表一下我的看法。”一直没有开口的另一位副检察长率先表态,“听了黄副检察长的一番话,我觉得句句在理。资本家的话本就不可信,这件事根本没必要再浪费精力重新调查,资本家里,又有几个是真心向善的?谢晖,你务必要好好考虑黄副检察长的建议,认真对待自己的感情问题。” 他心里清楚,以黄副检察长的性子,敢如此硬刚检察长和谢晖,必然是有十足的底气,自己自然要站边表态。 其余各科室负责人见状,也纷纷接连发言,全都赞同黄副检察长的观点。 至此,这场会议,已然是黄副检察长大获全胜。 散会之际,黄副检察长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满心的喜悦快要藏不住。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只想赶在笑意流露之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好好宣泄这份得意的心情。 另一边,谢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对象李欣的号码,想要问清事情的真相。 此时,李欣正在学校教书,接到谢辉的电话,她也是一头雾水。原来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回家,一直住在学校宿舍,对家里发生的变故全然不知,更不明白为何父亲会突然改变主意,闹出这样的风波。 挂了电话,李欣立刻找其他老师帮忙代了下午的课、值了班,便急匆匆地往家里赶,想要第一时间弄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36章 进山 “呦,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呢?” 李敬安早早起了床,收拾得利利索索,精神抖擞地坐上了矿上来接他的车。今天矿上组织去山上打猎,竟然是矿长亲自带队,后面还跟着宣传科科长、保卫科科长等一干领导。 保卫科科长带了六七个人,腰间别着手枪,甚至后面还有两个人,一人怀里抱着一把冲锋枪。李敬安扫了一眼这十几号人,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好大的阵仗。 宣传科马科长连忙凑过来,笑着说:“李所长,咱们山里冬天不安全,野兽多,这怎么也得保护您的安全不是?不光咱们这些人,我在进山的地方还找了当地向导,还有两个常年打猎的老职工,保证让李所长玩好、有收获。” 李敬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车队又开了好一阵,来到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庄。李敬安一下车,差点没站稳——这里的人更多,乌泱泱一片,吵吵闹闹的。 一打听才知道,矿长把民兵连也给拉来了。一百多号民兵,加上当地的治保主任,还有矿上职工里几个经常打猎的老手。 李敬安心里顿时一阵嘀咕:这他妈是虎头山吗?猎物要是不能像虎头山似的刷新,什么东西够这一行人打的?你看那民兵手里,不光有步枪,还有五六半呢——你怎么不把机枪也抬来,迫击炮都弄来。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打猎啊? 他脸色不太好看,转身对矿长摆了摆手:“矿长,这阵仗太大了,我受不起。这么多人进山,别说野兽,连个兔子都吓跑了。要不这样——民兵连派几个人跟着就行,其他人赶紧解散吧。” 矿长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头答应。李敬安这才知道,这个矿区是政企合一的地方,周围几百平方公里内几个乡镇都归矿区管理,治安全由保卫科负责。他心里暗暗吃惊:这才是真正的小独立王国! 最后定下来,民兵连连长带着几个人跟队,其余人就地解散。算上矿上的领导、保卫科的人、向导和猎人,一行二十几人上了路。 刚进山时,宣传科的马科长殷勤得很,一直围在李敬安身边转。 “李所长,您小心脚下,这雪下面有石头。”马科长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扶李敬安的胳膊。 “李所长,您看那树枝,别刮着脸。” “李所长,您累不累?要不咱们歇一会儿?” 李敬安心里烦得很,脸上却淡淡一笑:“马科长,我自己能走,你不用这么紧张。” 马科长连忙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您可是从京城来的领导,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刚下过雪,山上的积雪没化,行走十分艰难。靠近村庄和人烟的地方开发得早,基本没什么动物,一行人只能继续往深山里走。 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高谈阔论。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队伍里就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谁都没力气说话了。 可李敬安却和刚才一样轻松,脚步稳稳当当。毕竟他的身体素质是经过强化的,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他从一个民兵手里接过一把步枪,端在手里看了看,还挺沉。 突然—— “砰!” 一声枪响,把队伍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扭头一看,是李敬安举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正对着林子里。 “李所长!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动物?打着了没有?”马科长第一个窜了过来,眼睛放光,一脸兴奋。 李敬安嘴角抽了抽,尴尬地笑了笑:“啊,我看错了,刚才把那一堆草看成了兔子。” 其实他根本就没看错。刚才确实有一只灰兔子从林子里窜过去,他下意识就开了枪——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只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情感,却没有继承原主的枪法。那一枪偏了足足有两米远,兔子早跑没影了。 他握着枪,心里暗暗发窘:丢人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咳嗽一声,转头问队伍里的治保主任:“咱们还得走多长时间?怎么一路上连个兔子都没有?” 治保主任连忙凑过来,恭敬地说:“李领导,您不知道,这才刚进山,这附近的猎物基本都被打完了。想打猎得往深处走。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走到里面的一个小村子歇脚,明天才算正式打猎。其实兔子、野鸡还是有的,可您也看到了,咱们这么多人——别说兔子野鸡,就算是老虎、狗熊,听到动静也早跑了。” 李敬安听了,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心里也认同这个说法,这么多人一起走,动静太大,什么猎物都吓跑了。 一旁的马科长立马来了精神,搭话道:“是吗?我说呢,这一路上也没个活物让李领导耍耍。”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凑到李敬安身旁压低了声音,“要不——您走前头?趁着猎物还没跑远,您也试试枪法,过过瘾?”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斜眼看了马科长一眼,心里顿时暗骂:卧槽!你这什么馊主意?让我在前面开路?这深山老林的,万一有什么危险,我第一个撞上。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动机,看我不顺眼?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说:“不用了,我还是跟着队伍走。马科长要是想走前头,我不拦着。” 马科长连忙摆手:“哎呀,我哪敢啊,我就是怕您玩不尽兴……” 李敬安没再理他,只在心里给宣传科的马科长悄悄记了一笔。 一行人继续埋头赶路。队伍前后有两条狗来回穿梭,是厂里经常打猎的职工专门带来的。那两条狗跑得欢实,时不时钻进林子里又窜出来,倒也给沉闷的旅途添了几分生气。 终于在下午,一行人赶到了深山里最后一个小村子。 矿上早就安排好了,收拾出两个干净的院子,屋里的被褥都是新换的。李敬安进屋一看,虽然简陋,倒也整洁。 到了晚上,一桌野味端上了桌。野鸡、兔子、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山货,全是当地村民平日里打的。香气扑鼻,李敬安闻着就饿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山货野味,喝着从矿上带来的白酒,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矿长举杯敬酒,马科长在旁边不停地说着奉承话,保卫科的人也在划拳喝酒,笑声不断。 李敬安端着一杯酒,脸上笑着应付,心里却藏着一点遗憾。 今天没法和小张一起学习进步、一起探讨革命精神了。 他抿了一口酒,暗自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给小张狠狠灌输自己从京城带回来的先进思想和政策走向。 第237章 收获 “来看看,看看,这收获是真不错啊。咱们进山三天,这收获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李敬安随手把一只瘦巴巴的兔子甩到桌上,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盯住矿上的负责人,声音里带着阴阳怪气的调子。 “咳咳,李所长,这个……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情况啊……” 矿长虽然是大冷天,额头上却渗出了汗珠子,赶紧抓过毛巾擦了一把,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只可怜的兔子,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京城来的李所长,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邪门的东西?把山里的猎物全给吓跑了?要不然怎么三天就打出这么个玩意儿? “哦,是吗?”李敬安慢慢挑起眉毛,“那你们说我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我爸交代?怎么给咱们高部长交代?” “我来的时候可已经给他们夸下海口了,要带点咱们当地的特产回去的。难道你们想让我带这个兔子?把这个兔子正好一劈两半,一人一半?” “哎呦,您言重了,这这……您放心,我肯定会想办法,肯定会想办法的。” 矿长说着,腰又弯下去了几分,像是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 周围的矿负责人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心里齐刷刷地念叨:可千万不能被李所长给注意到啊。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李敬安弹了弹烟灰。 “咱们再进山一次?正好我还有三天时间。那你能保证这次就能把东西打到吗?” 矿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当然保证不了。 他赶紧把求助的目光扫向左右,但让他失望的是,周围的人全都低着头躲着他的视线。有的皱眉做沉思状,像是在绞尽脑汁地想主意;有的盯着地面,仿佛地上的砖缝里能开出花来。 一帮废物,真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矿长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李敬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透出一股不耐烦。 他心里也无奈:真是帮酒囊饭袋。 也幸亏昨天晚上他把积攒了几天的火气大部分都倾泻在了小张身上,要不然今天肯定不会这么好说话放过他们。 这时,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李所长,要不……咱们在本地区的收购站和商店里把您想要的东西凑齐?” 李敬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口否决:“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来扫荡的?” “我就是顺路弄点特产回去。你把事情搞得那么大,你想针对我还是想针对我后面的人啊?”主要还是那些珍贵皮毛大都是要出口换汇的,李敬安不想给别人留下把柄。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吓得浑身抖若筛糠,再不敢吭声。其他人也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李敬安重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他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向矿长:“对了,矿长,我了解到你们这里是政企合一,是不是?周围这一大片地区都归咱们矿里管?” “是是是,李同志,您说得对,这里都归我们矿上管,周围的几个乡镇都是……”矿长赶忙应声,语气里挤出了一丝讨好。 “那你们这里也有私下交易的黑市吗?山民私下交易皮毛的地方,猎人之间的交易。” 李敬安把身子正了正,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矿长脸上。 “没有!李所长,在我们矿里的严厉打击和宣传教育下,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的情况!”矿长挺了挺胸脯,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表态。 “我又不是来查你们的。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就完了嘛,你给我打什么马虎眼?” 李敬安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北京都少不了黑市,更何况你这小地方?你就照实说就完了嘛。” 矿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挤出一句:“呵呵……李同志,李所长,可能……也许……大概……应该是有吧……” 他偷眼看见李敬安脸上又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赶忙转身指着身边的保卫科科长:“我也只是听个大概,具体情况保卫科的清楚!因为咱们地区的治安都归保卫科管。” “当地所有,不管是矿区还是地方乡镇,都归保卫科管。还有进山的捕猎许可、各种许可,也都是由保卫科颁发的。所以他们比较清楚。” 矿长像甩烫手山芋一样,飞快地把话推了过去。 李敬安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一旁、本来在装深沉的保卫科科长身上。 保卫科科长感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李所长,在我掌握的情况……是有的。因为基本上每天都有人拿着山里的东西——皮毛、野味、特产——来进行交易,换点粮食、鸡蛋什么的。” “当然,大部分还是普通老百姓换东西补贴家用,所以我们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不可避免会有人钻空子交易比较珍贵的皮毛,我们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行了行了行了,不用解释,我又不是追究你什么责任。” 李敬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他,然后转向众人: “矿长你和保卫科科长留下。其余人都先回去吧,也没你们什么事情,别耽误大家工夫,赶快回去忙工作吧。” 众人如蒙大赦,赶忙出了李敬安的房间。 出门之后,几个负责人凑到一起,走远了些,才开始小声埋怨。 “哎我说,这李所长虽说上面派下来的,但咱们也不用这样吧?他后面是有个部管咱们矿,可咱们头顶上不还有本溪钢铁厂吗?咱们用得着这么怕吗?”一个脸上带着不服气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 “就是!他要是部长我也就罢了,他也就一个处长,跟我平级,训得我跟孙子似的……”另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跟着附和,脸上还残留着红一阵白一阵的痕迹。 “哎哎,小声点!你们知道个屁啊!” 一个消息灵通、留着二分头的男人赶忙拦住大家,神秘兮兮地把声音压得更低: “除了那个管咱们的副部长做靠山,他还有另一个背景——他岳父,是京城市委的魏领导。” “不就是市委领导吗?就算是京城的,也管不到咱们这儿来吧?他权力能大到哪儿去?”先前那人不服气地嘟囔。 “你懂个屁!” 二分头男人翻了个白眼,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那可是天子脚下,首都!只要开全国性质的会,他都能坐在主席台上,算得上咱们党排名很靠前的领导了。” “我告诉你小子,说话小心点,也就咱们私下里说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虽说他不能坐在第一排,但他也能坐在第二排啊。” “啊?这……”那人被这话噎得不敢吱声了,其他人也都没了声息。 二分头男人见震慑住了众人,得意地哼了一声: “你说咱们矿长敢怠慢他吗?我告诉你们,就算今天李所长要睡矿长,矿长也得洗洗屁股等着。” “毕竟咱们矿长还想升呢,他能得罪谁?连副部长他都得巴结,更何况李所长的岳父了?” 众人面面相觑,想到矿长那副点头哈腰的德行,也都深以为然,不再吭声,各自散了。 第238章 消息 屋里。 李敬安翘着二郎腿,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站着的矿长和保卫科科长,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你也不用麻烦。我看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种小地方,脑子都不会动了,圈都转不开。” “这样吧,我出个主意。”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今天就找人去黑市散播消息,就说这两天有外地人想来买点好皮毛,让他们赶紧准备好东西去黑市。” “外地人只在这里待两三天,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出价肯定比本地高很多,就喜欢好皮毛。” 矿长眼睛一亮,赶紧凑上来: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想从黑市买是吧?您这办法好,不走收购站,肯定没有痕迹呀!” 但他随即又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只是……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卖啊。” “其实我们这地方,不少人家里都藏着好皮毛,都当成传家之宝捂着,轻易不肯拿出来。” “你懂个屁啊!” 李敬安猛地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矿长:“我买?我凭什么买啊?你是想让我犯错误啊?让我带头破坏国家的统购统销政策?” 他瞪了矿长一眼,看得矿长脖子一缩。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咱们矿上不是有执法权吗?” “明天去找几个人上各个黑市,扮成去买皮毛的,就说档次太次看不上眼,要好的,要数量还多,让他们过两天再来。到时候咱的保卫科部署,拉上民兵连,直接对这些黑市一网打尽,把黑市的东西全部抄没——懂吗?” 李敬安往椅背上一靠,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咱们这样做,既收获了东西,还维护了国家法纪,一举两得嘛。” “高!您实在是高!” 矿长和保卫科长对视一眼,赶忙挤出笑脸,违心地拍出一串马屁。 保卫科长嘴上拍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孙子……真是太缺德了。 而矿长低头哈腰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你说我升职升得这么慢,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坏啊? 某黑市角落里。 几个常做皮货交易的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 “哎,听说了吗?咱们这里矿上来了一帮参观学习的外地人,都想带点正宗的野皮子回家。人家说了,只要东西好,可不差钱。” “都是厂里的领导,不差钱,只要好皮子,价钱好商量,最少比咱们平时卖的多加三成!”一个瘦高个儿压低嗓门,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哪有这好事?”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半信半疑地撇嘴。 “哎,你别说啊,我可也听说了!” 一个圆脸的中年人插嘴进来:“我有一个亲戚就在矿上干活,他说了,前几天还开大会呢,确实有外地来的领导住进来了。” “哦,那说明这个消息还挺靠谱啊。”獐头鼠目的汉子摸了摸下巴。 “靠谱有什么用?” 瘦高个儿一摆手,露出不屑的表情:“你有皮子吗?你有什么好皮子啊?人家可看不上黄鼠狼皮、艾虎皮,人家是要真正的狐狸皮、紫貂皮那种好货!” “你小瞧人是不是?”圆脸中年人脸一涨红,梗着脖子说,“我在山里活了几十年,能没点家底吗?”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打猎的技术,连我儿子都不如。人家可说了,带枪眼的可不要,就要完整的、品相好的!” “滚你娘的蛋吧!你才不如我儿子呢!” 圆脸中年人恼羞成怒,狠狠推了瘦高个儿一把:“等明天黑市上,我让你瞧瞧!” --- 黑市散了场,一个精壮的中年猎人急匆匆回了家,径直钻进库房,“叮叮当当”地翻搬起东西来。 听到动静,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探着头往库房里瞧。 “他爹,你这干啥呢?”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疑惑地问。 “能干啥?盘盘我的货,盘盘我留下的老底子!”翻箱倒柜的声音混着男人闷声闷气的回答从里面传出来。 “你盘那干什么?咱们又不卖!那可是你这么多年存下的家底,你不说要当传家宝传下去,或是应急的时候再拿出来吗?”妇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不解。 “你懂个屁呀!” 男人从库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点灰,眼睛却亮得发贼: “我这不是得到消息了吗?矿上来了一批南方来的人,要买好皮货回去,价钱比黑市平时最低多加三成!这种机会咱能错过?” 说着,他从一个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皮货,捧到屋外,对着光仔细查看。 他把皮货抖开,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没有虫蛀的窟窿眼,没有老鼠咬过的毛茬,毛色油润发亮。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那你这是要卖这一张?”中年妇女跟出来,眼睛盯着那张皮子,语气里还是有些不舍。 “一张?” 男人把皮子卷好收起来,抬头看了媳妇一眼: “我是等明天先拿一张去探探路——谁知道这事真假?小心点总没错,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如果是真的,我就把咱们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正好咱们儿子这两年也要说媳妇了。” 他说到这儿,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胸脯也挺了起来: “咱们卖了这批货,等明年开春之后,直接盖三间土坯房!让咱们村的其他人瞧瞧,老子就是有这个实力,有这个本事!” “真的?他爹!” 中年妇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八度:“盖土坯房?那可太行了!” “你说咱家东面老赵家,他二小子结婚就盖了两间草坯房,咱这不直接把他给比下去了!” “那是!” 男人把下巴一扬,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他姓赵的能跟我比吗?仗着有三个儿子,说话都比我高一声,我还真不服气。” “虽然我儿子少,但我也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的本事,让所有人都高看咱们一眼!” “那是!” 中年妇女越说越兴奋,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咱家要是给儿子盖了土坯房,那媳妇还不随便挑啊?这十里八村,没几家能赶得上咱家了!” “那是!” 男人越说越得意:“到时候咱们再多弄点木头,多打几件家具。” “对了,给咱老儿子做家具的时候,再多打两个大木箱子——你不一直抱怨家里的箱子不好用吗?咱就用核桃木,再做两个给你。” “真的?他爹!” 中年妇女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软又甜,眼眶都微微发热了。 她平时跟孩子他爹抱怨过家里那口杨木箱子开裂得厉害,衣服都放不齐整,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 “真的。”男人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行,孩他爹你收拾吧,我去给你做饭!” “咱家不是还有一条肉嘛,我给你炖了,再把你的酒温上。” 她说着,笑呵呵地把袖口卷了卷,伸出手指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夹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额头和弯弯的眉眼。 男人看见媳妇这个动作,脸色突然一变,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晚上……又得出力了。 第239章 黑市 昏暗的环境里,两个人正蹲在一摞一摞的东西旁边。 其中一个用脚尖踢了踢对方脚下那堆货,嘴角一咧,露出半口黄牙:“呦,你这家伙啊——平时看你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说着又踢了一下,摇头晃脑地笑:“你这是藏着掖着啊。可带来了不少东西。” 对面那人也不恼,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货,眉毛一挑:“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带的东西少啊?——不比我那还多?” “嘿嘿……” “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行行行,咱们大哥不说二哥。”先开口那人一摆手,脸色忽然认真了几分,低头瞅着自己脚下那摞货,“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底了。今天啊,我就把它全卖出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正好——给我家小子明年盖房子用。”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递给对方。 对方接过去,凑着火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烟雾在昏暗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吸了两口烟,那人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确定。 “你说……他们能吃下那么多东西吗?” 他抬起下巴,朝四周那些三三两两的人影努了努嘴:“你看,不光咱俩。你看有不少人,带的货可都不少啊。”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每个人脚边都堆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同伴收回目光,吐了口烟,压低声音说:“嗨,我告诉你——我昨天已经卖了一回了。” “卖了?” “那人家还不想要呢。”同伴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昨天的时候,我拿了个上好的狐狸皮,颜色也正得很,他们那还嫌档次低太少呢。” 那人皱了下眉:“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同伴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咱当地矿上的一个中间人,来了就明明白白告诉我:有多少,人家吃多少。有钱!尤其是要那种稀有的。”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这东西啊,基本上都让收购站收去了,这种好东西都出口了。南方那边比咱这稀有多了,人家可稀罕这东西了。” “那他们给咱加多少?” “加三成。”同伴竖起三根手指,笃定地说,“我告诉你,他们带回去,转手就能涨两倍都不止。” “真的?” “那还有假?” 那人琢磨了一下,眉头又拧起来了:“那就算加三成……那咱们不还是亏吗?” “嘿嘿,我告诉你啊——”同伴一拍大腿,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带着笑,但那笑里头透着精明,“今天咱们就咬死——加五成。低于五成,咱不卖。” 他说着,四下张望了一下,又凑过来:“刚才我也跟旁边的几个人说了,咱们都统一起来。”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然狠了起来,像是在跟自己发誓似的:“妈的,他们吃肉,总得让咱们也喝口汤吧?” 对面那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呀!你说的对呀!就加五成!”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像是达成了什么重大协议。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两句。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朝同一个方向张望。有的人甚至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远处走来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大家屏着气,等着。 等他们走近了,等看清来人是谁后——众人都疯了似的,三三两两全围了上去。 “看看!看看我的!” “我的这货!您瞧我这皮子!” “顶好的紫貂皮!一个枪眼都没有!不是用枪打的——是我套的!” “这这这……还有我的!我的狐狸皮!一点杂色没有,火红火红的!” 好几个人举着自己手里的货,拼命往前挤。有的踮着脚尖,有的干脆把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生怕来人看不见。 推推搡搡,闹闹哄哄。 空气里弥漫着皮毛的味道和人身上的汗味。 “安静!安静!安静!” 来人被围在中间。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劲儿:“我又不会跑,你们着什么急呀?”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慢悠悠地开了口:“行了啊,规矩大家都懂,也都知道了。普通皮毛就不要拿出来丢人了。” 他顿了一下,竖起三根手指:“价格也都知道了——比你们平常卖给黑市的高三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不要藏着掖着,有多少我们吃多少。”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 “三成可不行!” 一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又粗又响:“我们这么好的货,最起码也得五成!少了五成,我们可不卖!” “对呀!不卖!” “少五成不卖!” 四周跟着响起来,一个接一个,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又一个声音喊道:“你别蒙我们!你们也是中间人——替那些南方人买的!你们不知道从中间吃多少呢?我们今天多加五成,你们又不吃亏!总不能钱都让你们挣了!” “对呀!你别以为我们不懂!”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说话。 “你替他们收了之后,他们转回去能卖两三倍的价格!你才多给我们三成——你们也太黑了!” “三成!不卖!” “对!不卖!” 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一浪接一浪。 有人扭头看旁边的人,互相点着头,眼睛里都是坚定。 围在中间的几人对视了一眼。 为首那人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好说,好说。”他一摊手,语气松了下来,像是终于让步了,“可以呀——五成就五成。”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但是——”他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种认真的神色,“咱们得有条件的。必须是好货。如果是次货——你别说是三成了,连一成都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又扫视了一圈。 围在身前身后的,二三十个人,眼睛全盯着他。 “行,人来得差不多了。那咱们就不等了。”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他们没来的——算他们没这福气。没赶上,哈哈哈。” “交易开始”这四个字一落地,众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全露出笑容。 那笑容是压都压不住的。 “这价钱……什么时候咱这地方能卖出过这种价格?” “太满意了!太满意了!” “这就是让咱给捞上了!那些没来的——等着以后后悔哭去吧!” 他们笑着,说着,兴奋地搓着手。 就在这时—— 第240章 行动 围在中间的那个“中间人”,忽然面容一肃。 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掉了。 他手往腰间一摸,猛地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朝天一举。 “都别动!”他大喝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下炸开,“我们是——矿区保卫科的!” 这一声喊,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 “轰”的一声! 所有人同时动了。 有的人抱起东西就往外跑,有的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多的急得满头大汗,东西少的拔腿就跑。 “快跑!快跑!” “妈的!上当了!” 正乱着呢,外面传来大批脚步声——轰轰的,像闷雷,越来越近。 为首的就是李敬安。 他一脸兴奋,跑在最前面。两条腿倒得像风火轮似的,呼呼地往前冲。他的身体素质经过加强,一马当先,把身后的人都甩出去老远。 场里的人看到这架势,更慌了。 有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舍弃了大部分皮货,只顺手夹了几件能带走的,就要往外冲。 李敬安大喊一声:“别让他们跑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李敬安对这种情况早有防备。 不止他这一个方向——另外两个方向也埋伏了人。 他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了。 谁知正想着呢—— “啪!” “啪!” 两声枪响。 李敬安浑身一颤,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转身,嗖地躲到一面墙后面。 心脏砰砰砰地跳。 心里骂道:谁他妈开的枪?不是说了不准开枪吗? 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并不想闹出太大的事情来。他只是想要货。 心里也明白过来了——应该不是保卫科的人开的枪。八成是那些卖货的,身上带着家伙的。 他咬了咬牙,暗骂一声:真是不讲武德啊!我只是想要你的货,又不想要你的命。 他恨恨地咽了口唾沫:这真是……舍命不舍财的主啊! 妈的,这山里人脾气太暴了。 那两声枪响之后,跟着他围过来的保卫科和民兵队员全停了动作。 所有人本能地找地方躲。 有的蹲在墙根,有的趴在沟里,有的躲在树后。 李敬安当然不想出头。 他贴着墙,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跑了过来,正好躲到他旁边。 一个是保卫科科长,一个是宣传科科长。 宣传科科长他一直在李敬安住的招待所里献殷勤,殷勤得都快贴在李敬安身上了。所以李敬安就顺带着把他一起带来了。 “李所长!您没事吧?” 宣传科马科长一脸焦急,声音都发颤了。他上下打量着李敬安,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太危险了!您不用身先士卒,把自己陷入危险之地啊!”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保卫科科长,“我觉得这种事——交给保卫科就行了!” 旁边本来也是一脸关心状的保卫科科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然后,像吃了屎一样,慢慢变得难看。 他低着头,咬着牙,心里把这马屁精恨了个透。 妈的,你是想让我做出头鸟? 他恨恨地在心里骂:这小子……真他妈太坏了! 我是铁打的啊?枪子又不长眼,又不会躲着我走!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宣传科马科长那张脸——那张脸上写着“忠心”,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要不说拿笔杆子的人,才是心眼子最多最坏的。 李敬安的目光扫了过来。 保卫科科长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冲身后大喊了一嗓子——算是招呼一声。 然后他弓着腰,试探着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往场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其实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皮货、布袋、烟头,乱七八糟的。 还有几个伪装成中间人的队员,正押着两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 “哈哈哈!真是大获全胜啊!” 矿长满面笑容地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指着仓库里那一堆东西,声音里带着拍马屁的劲儿:“李所长,在您的英明指挥下,咱们捣毁了三个隐藏在矿区地区的黑市交易地点!您看看这缴获的东西——真不少啊!” 说着,他凑上来,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敬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清点东西的人。 他的目光从那些皮货上一一扫过,像在估算着什么。 心里还是有点不满意。 东西是多——但达到他心里要求的东西,还是欠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矿长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你也笑得出来?” 矿长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这不说明你的工作没有做到位吗?能让黑市猖狂到这种地步?咱们这才打击了一次,就收获这么多——那还有多少隐藏的?像这种偷猎、盗猎行为?” 李敬安转过头,看向一脸谄媚的矿长。 矿长的表情卡住了。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脸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心里纳闷:这李敬安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刚才还好好的…… 但他也只能先认错。 “李所长,是是是,您说得对。”矿长弯着腰,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我们矿上的有些同志确实是懈怠了,工作没做到位,没有把自己的使命牢记在心,才造成了这么大的疏漏。您放心——我们肯定会自纠自查,处理相关涉事人,绝不让这种事情再发展下去。” 矿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话里话外全推给了“相关人员”。 相关人员是谁呢? 第241章 深挖 看一旁一脸便秘的保卫科科长就知道了。 这些事情,要说责任,保卫科科长跑不了。 进山许可证——不管是捕猎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进山,都由保卫科下发许可。整个地区的治安也是他们在管。 乡镇公安局,其实是两块牌子——一块是公安局,一块就是保卫科。里面的人也都是保卫科的人。 所以他肯定跑不了。 妈的,真他妈太没义气了! 保卫科科长在心里骂:我怎么这么难呢?怎么我身边都是这种货色? 他的脸色已经成了猪肝色。 “行了行了,”李敬安一摆手,“责任以后你们慢慢追究。现在最要紧的是继续追查漏网之鱼。”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追缴那些被偷盗的珍稀动物的皮毛——这才是头等大事。” 他想了想,又说:“那三处黑市不是抓了几个人吗?赶快审,让他们交代情况。谁家有什么珍贵皮毛?不是不是——” 他赶紧找补:“是谁没有经过允许就进山偷猎、盗猎珍贵动物了。” 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虽然我是这个意思,但我不能这么说。 保卫科科长赶忙应声。 他站得笔直,一脸庄重:“是是是!李所长,我们马上进行突击审问,绝对挖深、挖出那些还在隐藏的犯罪分子!审出一个就逮捕一个,绝不放跑一个!” “嗯,好。”李敬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这种决心就好。” 他抬起下巴,声音朗朗,义正言辞:“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起赃,把赃物都带回来——不要让国家财产蒙受损失。” ———— 砰! 一户木门被直接从外面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冲进来几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 “干什么呢?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上我们家来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青年男人走出卧室。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两个青年、一个小孩。 “干什么呢?” 中年男人的声音又急又怒。 为首的青年狠狠盯着这一家人,眼睛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告诉你——有人举报你违反国家政策,不打申请就进山偷猎、盗猎国家珍稀动物。你的事发了。” “胡说八道!”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是有人陷害我!” “呵呵。”青年笑了,笑得让人发毛,“不承认也没关系。” 他大手一挥:“搜!” 身后的几个人鱼贯而入,往各个屋里钻。 “哎!你们干什么?凭什么进我家搜查?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中年男人急了,厉声呵斥,伸手就要去拦。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也冲上来,想要阻挡保卫科的人。 结果—— 一脚一个。 全被踹倒了。 两个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凭什么?啊?”为首的队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谁允许的?” 他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兜,歪着头说:“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我们保卫科查案——不用听任何人的,不用得到任何人的允许。我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他一字一顿:“怎么样?你不服?” 说着,狠狠吸了两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碾灭。 “队长!有东西!” 一个队员从里屋抱出一摞皮毛,直接扔到地上。 噗的一声,灰尘扬起来。 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我以前打的!”他赶紧说,声音都变了调,“是我存起来的!都是经过允许的,正规的!” “呵呵。”队长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允许就是允许的?” 他摇摇头,笑容一收:“没用。” 然后一偏头:“走吧,跟我们走一趟吧。好好交代交代你的问题。” “孩他爸!” “爹!” 中年妇女和两个青年赶紧凑上来,有的拽着他的胳膊,有的挡在他前面。 中年男人安抚了他们一下,转身对保卫科的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我有证人!我从来没有单独进过山,都是和我们村的邻居一起去的!他能给我作证!我们村好几个人一起进山,打到什么东西大家都记得!你去问就行!” “哦?”队长挑了挑眉,“好好好。” 他转头看向门口围观的村民——“那你说的人是谁啊?谁给他作证啊?”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村都知道了。 大部分人围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瞧。 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躲躲闪闪。 随着队长的话,人群里站出三个人来。 “我!我给他作证!我们确实是一起打的!” “这种好皮子,我们心里都有数,一年也打不了几个。” “对呀,他这些皮子确实是我们一起打的,都是以前的了。几张皮子我都挺眼馋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挺真诚。 队长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得意。 “哈哈,太好了!你们站出来我就放心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来来来,一起走吧,你们也去录个口供。几位请——” 然后他扭头招呼身后的队员,声音忽然变了味儿:“哎,看到这几位了吗?来,去抽几个人上他们家里看看,也搜一搜——看有没有被他们盗捕的国家珍贵皮毛。” 那三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们可不能那么干啊!” “凭什么那么干?” 他们慌了,声音都抖了。 可是已经晚了。 身后走过来几个保卫科的人,把他们也控制住了。 队长看了看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睛扫射一圈,高声说道:“还有没有人给他们作证的?说出来,站出来——跟我们一起回去调查!” 骚动的人群马上就平息了。 没人吭声。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队长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大手一挥:“走!回去!” ———— 第242章 果实 “李所长,您看——这就是我们这两天突击审问、搜查出来的脏物。” 保卫科科长指着一摞一摞的皮毛——各色各种动物的皮毛——对李敬安说道,声音里带着邀功的味道。 “其中比较珍贵的,有150余张紫貂皮,三张黑熊皮。还有5张猞猁皮以及一张银狐皮。” 李敬安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皮货,眼珠微微转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这几天他打听过了。 别看紫貂皮听着挺多——其实一张挺小的。做一件大衣得六十张。这一百五十张,也就够做两件皮大衣。再加上从黑市缴获的,勉强能做三件。 黑熊皮倒是不错。 他心里盘算着:一张黑熊皮就能做一件。他准备带回去,给他爸做一件。剩下的两张拼在一起,正好做个褥子。 挺好的。 但……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竟然没有他心心念念的老虎皮。 别说皮了,连根毛也没见着。 保卫科科长偷偷观察着李敬安的脸色。 那张脸平平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 妈的,这还不满意?这些东西已经算是挖地三尺了,连地皮都给揭了三层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李所长,您看……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是啊,东西是不少。”李敬安语气略带不满,“但也没什么稀罕玩意啊。” 保卫科科长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一翘,又赶紧压下去。 凑到李敬安身边,压低声音说:“李所长,您一说‘稀罕玩意’,我就想起来了。” 他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有一个人有一件金钱豹豹皮。太完整了,太好了!那件豹皮,被人家当成宝贝似的存着,打理得非常好。” “哦?”李敬安有些意外了,眼睛亮了一下,“没想到这地方还有金钱豹呢?” 他饶有兴致地转过头:“这么重要的情报,你竟然知道?那你怎么没有行动?” 保卫科科长犹豫了一下,朝屋里另一边努了努嘴。 那边,矿区领导们正围着货物探讨什么,说说笑笑的。 “这个……这个人有点特殊,不是普通的山民。就是咱矿场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只剩气声:“就是咱宣传科的马科长。” “啊?是吗?” 李敬安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 他轻轻笑了一下——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保卫科科长脸上带着笑,又补了一句:“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 他心里还惦记着前两天突袭黑市的事——宣传科科长那副马屁精嘴脸,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心想:非得给你上点眼药不行。让你小子拍马屁!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蹲到另一堆皮毛旁边,低着头翻翻找找。 耳朵却竖得老高。 李敬安可没什么顾忌。 他直接招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哎!马科长!过来过来过来!” 正在另一旁和矿区领导说话的宣传科科长,听到招呼,立马转过头。 看到是李敬安在叫他,那张脸上的笑容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盏灯突然被拧亮了。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腰微微弯着,脸上露出那副熟悉又熟练的谄媚微笑。 “领导!领导!您叫我?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呵呵,小马——不,马科长。”李敬安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 “哎!您叫我小马就行!”宣传科科长赶紧说,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叫小马亲切!” “好好好,那我就叫你小马了。”李敬安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语气不紧不慢,“刚才保卫科科长给我说——” 宣传科科长笑容还挂在脸上。 “——你那儿还有一张金钱豹皮呢?” 笑容僵了一瞬。 “啊?那可是好东西啊。”李敬安看着他,微笑着,“去,你回家拿过来给我开开眼,送到我房间,让我好好欣赏欣赏。” 远处,正在皮毛堆里翻翻找找的保卫科科长,猛然扭过头。 瞪大眼睛看向李敬安。 妈的——我这还没走远呢,你他妈转头就把我卖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你他妈是人吗?啊?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艹*****…… 他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这边,马科长的脸色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保卫科科长——那边的保卫科科长正低着头,但那姿势一看就是装的。 两个人隔着半个仓库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尴尬、恼怒、算计…… 宣传科科长把目光收回来,嘴巴张了好几次,磕磕巴巴地说:“嗯……李所长,我……那个……” 话说不利索了。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收了起来。 他不笑了,就那么看着宣传科科长。 空气忽然变冷了。 “怎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舍得?不愿意?” “不是不是不是!”马科长看到他的笑容收敛,吓得赶紧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李所长喜欢,那是我的荣幸啊!您放心——今天晚上我肯定送过去!” 李敬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马科长松了口气,可心里那股憋屈劲儿上来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又说:“李所长,其实我这豹皮不算什么好玩意。”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可比不上我们保卫科的同志啊——他们可是掌握着整个地区进山狩猎的许可审批权。” 他朝保卫科科长的方向斜了一眼:“别的不说,就光我知道的——我们保卫科科长同志家里就有两张老虎皮,那两张大东北虎虎皮那真是稀有啊。这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那可能就更多了。” “是吗?” 李敬安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没想到啊,真是深藏不露。” 他说着,把目光慢慢移向一旁—— 保卫科科长正低着头,装作在那里翻找皮毛。 手却在发抖。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扎一样。 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 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被人点了穴。 第243章 回程 哐七哐七哐七——火车站里,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站内,站台上一众矿区领导正围着李敬安,为他送行,李敬安也终于要启程回京了。 李敬安看向矿长,开口问道:“矿长,我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您放心,您吩咐的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让人跟车上打过招呼了,您那些东西,全都跟您一起放在这趟车上了。”矿长连忙回应。 李敬安微微皱眉,带着几分担心问道:“行不行?安全不安全?”他心里暗自盘算,这毕竟都是些珍贵皮毛,丢上一件他都心疼得不行。 “呵呵,您就放心吧。”矿长小心翼翼地说着,特意拍了拍胸脯保证,“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从餐车里单独开辟一个区域给您放东西,又专门让列车指派一名乘警给您看着,保证让您的东西能安全顺利跟您回京。” 李敬安点点头,放下心来:“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大伙以后来京一定要去找我,上我那去啊。”他看着周围的领导,客气地说道。 “那是肯定的,我们到了北京之后肯定会讨扰您的!” “对对对,我们一定会去您府上拜访的,您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们啊,哈哈哈!”一众领导纷纷笑着应和。 “行行,我告诉你们啊,你们要不去啊我可生气啊。”李敬安故作严肃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对了啊,去我那一定不要带东西啊,咱们大伙走的就是这份交情,可不能搞那一套啊。咱们这几天相处,你们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眼里可不揉沙子。” “是是是,您的为人我们心里清楚。” “您放心,我们不会破坏您的原则的。”矿区领导们齐声应道,可心里却暗自腹诽:这还用说出来吗?说出来不就是告诉我们去之后一定要带东西吗?这姓李的真是敲骨吸髓。 李敬安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十分满意。在矿区领导的欢送下,他和冶金部派来的两个人汇合,随后走进火车,踏上了回京的征程。 看着李敬安走进火车,矿区领导们心里都松了口气,尤其是矿长。他本想巴结李敬安,谁知李敬安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在矿区这几天接连折腾,把他搞得精神憔悴、神情焦虑,如今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而送行的领导里,宣传科科长和保卫科科长这两位干部,望着李敬安的背影,心里都在滴血,两人像是有默契一般,同时转头恨恨地看了对方一眼,眼里都快冒出火来。 李敬安这一趟回京,收获颇丰,带的东西满满当当。除了一批紫貂皮、狐狸皮,他还从宣传科科长那里弄了一张金钱豹皮,从保卫科长手里珍藏的两张虎皮中,挑走了品相最好的一张东北虎虎皮,还顺带拿走了一张银狐皮,再加上之前收缴的一张,他手里便有了两张银狐皮;除此之外,还有一批猞猁皮、艾虎皮,以及三张收缴的黑熊皮,全都是难得的贵重皮货。 李敬安坐进软卧车厢,刚安顿下来,透过车窗正好看见小张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小张扒着车窗,焦急地朝他呼喊:“敬安哥,你还没有把地址告诉我呢,我给你写信,你不要忘了我!” 此时火车已经缓缓起步,小张心里焦急万分,跟着火车小跑起来,一边追一边隔着车窗拼命朝李敬安挥手。可李敬安只是摆出一脸疑惑的神情,对着窗外挥手,嘴里大声喊着:“啊?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太吵啦!你快回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车外还在追着火车跑的小张,收回目光坐正身子,不再看向车外,转头盯着手里一份当地新鲜出炉的报纸,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京城来的模范干部李敬安同志 深入矿区重拳出击 连破三案捍卫国家利益 近日,由京城莅临我区指导工作的李敬安所长,紧密依靠矿区广大干部职工,与矿区保卫力量协同作战、联合行动,经过周密部署、缜密侦查,一举捣毁盘踞在矿区周边多年、隐藏极深、流窜作案的三个非法黑市团伙,打响了维护国家秩序、保护野生动物资源的漂亮一仗。 行动中,专案组当场查获大批非法盗猎、私下交易的珍稀兽皮,有力打击了少数不法分子偷猎盗猎、私相贩卖的嚣张气焰,狠狠震慑了各类歪风邪气,有效挽回了国家经济损失,切实守护了林区生态资源。 此次专项行动,不仅坚决刹住了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的不法行为,维护了社会主义经济秩序,更充分彰显了人民干部一心为公、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过硬作风。李敬安同志扎根基层、不畏艰险、严查歪风、为民除害的模范事迹,在矿区上下广为传颂,极大鼓舞了干部群众同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的信心与决心,为矿区社会治安整治与生态文明保护树立了先进典范。 李敬安同志…… 哐哐当,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李敬安的动作。他合上报纸,看向从外面进来的冶金部宣传口工作人员。那人脸上带着笑,手里拿着一封信,进门后开口道: “李所长,这是张倩同志托我转交给您的。刚才您一直在和矿区的领导谈话,她没机会亲手交给您。” 说着,便把信递了过去。李敬安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即面露疑惑,皱着眉看向对方: “张倩是谁?” 那人原本微笑的神情一下子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支支吾吾道: “李、李所长……那位张倩同志,就是一直负责接待咱们的矿区宣传科女同志啊。这几天她不一直跟着您吗,专门负责您的生活起居和行程安排的工作人员。” “哦,你是说小张啊。”李敬安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人走后,李敬安拿起那封信,嘴角微微一翘,随即眼睛一眯,直接将信撕得粉碎,随手扔到了桌子底下。之后他又重新拿起报纸,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她并不属于我。 她就像一朵在路边盛开的花,恰巧我经过的时候,开得正艳。 我忍不住,嗅了一嗅花香。 第244章 分果果 热烈祝贺李所长模范报告会载誉归来——一个横幅挂在招待所大门,由两个服务员挑着。 随着一辆轿车停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辆,李敬安从车里出来,许大茂赶紧过去打开车门。 李敬安刚下车,招待所的员工们已经在外列队等候了好一会儿,此刻开始鼓掌。黄副所长、宋芸、周雨菲都围过来关心李敬安。 “所长,一切顺利吗?”黄副所长关心地询问。李敬安针对大家的关心一一回应,说自己挺好。“这段时间没在招待所,真是辛苦大家了。”随后他又对列队的服务员挥手,然后对黄副所长说:“老黄,让大家去忙吧。让别人看见,你说这像什么话?呵呵。” “所长,这都是大家伙自发的。您这回当模范,上报纸,又去外地做报告,这也是我们招待所的荣誉,这是所有员工的荣誉啊。” ———— 所长办公室里,众人都已散去,只留下了周雨菲。周雨菲端着一杯茶水,笑盈盈地放到李敬安身旁,然后转到李敬安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李哥,这几天辛苦了吧?这又是坐车,来回坐车都坐两三天。” 李敬安闭眼享受这一刻:“哎,辛苦什么?上头任务既然派下来了,那我肯定——咱们肯定得执行是吧?这也是我的工作。对了,我不在的这些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李哥,咱们这点事能发生什么事啊?都是照章办事,所有接待任务都有迹可循的。没有别的事……对了,就是您走后第二天,有两个检察院的人来了。他说您知道。至于他们有什么事,他们没告诉我,只是说您知道。我也把您出去做报告的事情和他们说了。” 李敬安把眼睁开:嗯?这肯定是换房的事情有结果了。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雨菲啊,下班之前你再来找我一趟。刚才人多嘴杂、人多眼杂的,我从东北捎了点皮货,给你也弄了几张,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狸皮。你拿回去之后,找个手艺好的裁缝……” “谢谢敬安哥,你还想着我呢。”周雨菲从椅子后面转过来,坐到了李敬安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你是我的女人,我能不想着你吗?”李敬安说完,手也不闲着,四处寻摸起来,又说道:“对了,我还弄了点艾虎皮,给小孩也做一身。” “他那么小,你用皮子给他做衣服干什么?这不浪费了吗?你说我们娘俩穿出去,让别人怎么说我们呀?” “说就说吧,你穿你的,他说他的。我给你们弄来了,不就是让你们穿的吗?”李敬安心里却想:今年再不穿,以后十年就没得穿了,就只能放在柜子里吃灰了。随后他起身拉着周雨菲进了里屋的休息室:“你还别说,坐火车这个时候是真累呀,需要放松放松。” ———— 冶金部家属院,魏佳玲下班后看到一堆李敬安捎回来的皮毛,高兴得合不拢嘴,一直在那里翻看,不时地拿出来比比划划。 “敬安,你这回带回来的东西还真不少呢。这些紫貂皮能做几件衣服啊?”魏佳玲一边翻着一边问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的李敬安。 “能做三件。另外还有一些狐狸皮,你做衣服的时候也给你妈和我妈各做一件。不偏不倚正好。” “哎,你不知道,给我妈做了,我妈也不好意思穿出来呀。我妈如果穿那么张扬,我爸还不高兴呢。”魏佳玲说。 “嗨,穿不穿是她老人家的事,做不做是咱们的事情。咱们做完送给咱妈,就算她不穿,挂在那里看着也好。不是吗?” “行,听你的,到时候我一块做出来。另外给咱儿子也做一件,看这皮多好。”魏佳玲比划着一张紫貂皮说道。 “佳玲,你想拿紫貂皮给咱儿子做衣服啊?他这一天一个样,正长身体的时候,你给他做不浪费了吗?拿这么好的皮毛。我下面不是还给你捎来了一些艾虎皮吗?用它给儿子做不正好吗?” “咱们儿子穿紫貂怎么了?到明年再做嘛。” “咱不缺这东西,但是你也太浪费了吧?到明年也就穿这一年,明年就不能穿了,小了。” “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到时候大不了拆了重新做,再加点皮毛,浪费不了。你就别管了。”李敬安也没话说了,也说不过魏佳玲,只能随她去了——毕竟过了今年想穿也没机会了,随她去吧。 “饭好了。”随着厨房里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打断了李敬安的思绪。李敬安无奈磨磨蹭蹭地起身。小林走后,魏佳玲马上去街道招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来家做饭看孩子。李敬安心里暗骂:这是存心不让我吃好喝好啊?你说你找个老娘们在咱家,连我的胃口都不好了。 饭桌上,魏佳玲突然给李敬安说了一件事:“敬安啊,我前两天回我爸妈那,他们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谢晖决定年后和李欣结婚了。到时候我爸妈就不去了,就咱们俩代表。” 闻言李敬安放下筷子:“是吗?怎么这么快?……怎么这么突然?前一阵咱们见他的时候,他不还说没做好准备吗?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嗨,我哪知道?可能突然想通了呗。再说也不关咱俩的事,到时候咱们就替我爸妈去一趟就行。” 李敬安继续扒碗里的饭。他并不知道谢辉这么快结婚,还是因为李欣家的房子问题。李欣因为父母突然改口,觉得对不起谢晖,之后便主动提出要和谢晖分手,怕耽误了他。而谢晖也知道他父母改口肯定是有原因的——毕竟现在这个环境对于他们这种成分的人来说真的很不友好,想让他们闭嘴,那真的太容易了。谢晖并没有因此对李欣和她家人产生什么看法。为了打消他们家里的顾虑,谢辉主动找到李欣,跟她说要结婚的事情。谢晖也怕夜长梦多,直接就定在过年后——因为年前没几天了,实在是忙活不过来。 第245章 过度一下 李敬安懒洋洋地靠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一只手搂着林婉的腰,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人嬉笑着,林婉时不时偏头躲开他凑过来的脸,眼神里却满是娇嗔。 “林婉啊,你放心。”李敬安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现在先以临时工的身份在招待所里干内勤,等到明年有名额了,你李哥我肯定第一个就给你报上。”说完,他还意犹未尽地咂摸咂摸嘴,眼神在林婉脸上流连。 林婉脸颊泛红,眼波流转,柔声说:“李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不用那么着急,千万别为了我违反规定。”她顿了顿,低下头又抬起,认真地看着他,“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话音刚落,她飞快地在李敬安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又羞红了脸。 李敬安被这一亲弄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你知道就行。”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本来我是打算跟你姐——在我们轧钢厂下属的企业里找个工作的。这就是因为你,我才把她招进来,把原来那个秘书调到别的岗位上,让她去做了秘书。其实我本来就打算这个秘书职位是留给你的。先让你姐给你占着,等明年你来了之后,就让你姐给你挪位置。” 林婉轻轻摇头,语气真诚:“哥,不用那么麻烦。这个秘书职位我姐也能干,到时候你给我找别的就行。” “嗨。”李敬安摆摆手,露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秘书没那么好做的。再说了,你姐也只是个初中文凭,光这学历就够不上。你知道就因为你姐这学历当的秘书,别人会怎么说我吗?” 他故意压低声音,仿着闲言碎语的腔调,“肯定会说我和你姐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你说我以后得为你受多少流言蜚语啊?我现在还是模范人物呢,我可是为你付出了全部。” 林婉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李哥,我知道。你放心,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别说以后,就说现在。”李敬安眼神暧昧起来,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一会儿咱们去里屋。我现在就需要你的表现——你得让我满意啊。” 林婉的脸骤然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最终喃喃道:“李哥,我都听你的。” 李敬安嘿嘿一笑,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林婉的嘴唇。 --- 中午,餐厅内的一个小包房 包房里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黄副检察长满脸堆笑,双手端着一杯酒,对着坐在主位的李敬安说道:“李所长,感谢您今天的盛情款待!我俩敬您一杯!”一旁的韩科长,也连忙跟着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恭敬。 李敬安笑着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哎,你说你……你这是干什么?该我敬你才对呀!你们的调查也算是给我证明了清白。你说要不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以权谋私,逼迫别人给我换房子呢。”他哈哈一笑,神态自若。 “嘿嘿,您本来就没有事!”黄副检察长赶紧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殷勤,“就是那家人啊,胡乱攀咬,不改他那资本家的劣根性。我们也只是秉公办理,可当不得您这样说。再说了,您可是模范人物啊!您没有追究他,已经看出您的人品了。”一旁的小韩连忙附和,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咱们四九城——现在谁不知道李同志您是不为权势、路见不平的模范人物啊!” 李敬安摆摆手,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当不得你们这么说,我也是恰逢其会罢了。主要还是你们的工作做得到位。”他端起酒杯,“咱们依旧共同举杯。来,赵局长,咱们一起!”他站起来,笑呵呵地招呼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房管局赵局长。 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坐下。小韩很有眼力见,赶紧起身,挨个倒酒,动作麻利。 赵局长放下酒杯,一脸惭愧地说道:“我这才是该感谢检察院的同志,能这么快地查明情况。要不然就因为我的工作失误,不知道会给李同志带来多大的麻烦呢!真是惭愧呀。”他顿了顿,咬了咬牙,“这样吧,我自罚三杯,对李同志表示歉意,也耽误了检察院同志的时间。”说着就要去抓酒杯。 “哎,老赵!”李敬安伸手虚拦了一下,语气轻松,“这也不是你的错啊。这种事情你也不想发生的嘛,是不是?。另外我告诉你啊,今天中午是我请客。你不要趁着这个由头多喝我的酒啊!” 众人被李敬安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赵局长也笑了,脸上的愧色淡了几分。李敬安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毕竟这种事也是意料之外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还知道找个成分不好的家庭来跟他置换房屋。 笑过之后,李敬安转向黄副检察长,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容:“黄检察长啊,我想问你想打听点事。” “哎!李同志,您千万别这么叫,您这不生分吗?”黄副检察长连忙摆手,一脸受宠若惊,“您就叫我老黄就行!” “这样好吗?那不显得我不礼貌了?”李敬安挑眉,语气里带着试探。 “哎!您就这么叫,听着亲切嘛!”黄副检察长满脸堆笑,“您叫我就像叫赵局长似的,叫我就行。” 李敬安哈哈大笑:“好好好,那我以后就叫你老黄。韩科长,以后就叫你小韩,行不行?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情以后就开口。” “劳您看得起我们!”黄副检察长和韩科长脸色激动,几乎同时端起酒杯,“我们再敬您一杯!” 李敬安和他们又干了一杯,这才话锋一转:“老黄啊,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啊。你说一个资本家,怎么突然又敢改口了呢?” “呵呵,您不知道啊,”黄副检察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里面啊确实是有情况的,还涉及到我们检察院的内部呢。” “哦?”李敬安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讲来听听!” “是这样的。这个资本家有个闺女,他闺女的对象就是我们检察院的一个领导。这才有了底气敢反咬一口。” 听到这话,李敬安心里一动——不会这么巧吧?成分不好的闺女,检察院干部对象……他不动声色地问:“老黄,你们检察院那个干部叫什么啊?” 黄副检察长也没想到李敬安会对这个感兴趣,随口答道:“他叫谢晖,您可能没听说过,是从南方刚调回来的。” “哈哈哈!”李敬安拍了下桌子,眼睛眯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巧啊!我告诉你老黄,我不光认识,我还挺熟呢。” 黄副检察长和韩科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意外之色。李敬安也没给他们解释其中的关隘,只是继续笑着说:“对了,我听说谢晖马上要和那个女的结婚了?” “这我们倒是不知道。”黄副检察长和韩科长齐齐摇头。 “哈哈哈哈,那可能他还没通知你们检察院呢。”李敬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胸有成竹地说,“过了年之后他们就结婚了。到时候你们可都得去啊!不能因为我的这件事情,和谢晖同志之间闹什么隔阂。” “那当然那当然!”黄副检察长连忙点头,“我们和谢晖同志之间又没什么。就以我们同事的关系,我们也会去的。” “好好好!来来来,大家动筷子、动筷子!”李敬安招呼道。 在李敬安的招呼下,众人刻意的恭维和讨好下,这顿饭吃得非常圆满,宾主尽欢。 --- 第246章 过度两下 午后招待所门口 送走三人后,李敬安站在招待所门口,对一直跟在身边的许大茂说:“大茂啊,去我办公室里屋,把那两包东西给我放到车上去,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 “好嘞,李哥,我这就去!”许大茂弓着腰,一脸殷勤,刚转过身又折返回来,脸上露出疑惑,“那个李哥啊,您不是答应晚上赴轧钢厂的李厂长的酒局吗?您这会儿出去?” “哦,对对对!”李敬安一拍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哎,我都忘了。你说我刚回来,全都是事儿啊!这些应酬,躲都躲不开呀。” “嘿嘿,”许大茂满脸堆笑,“那不就说明您人好嘛!都想和您做朋友,都对您关心嘛。要不怎么您出去一趟,一回来都排着队要和您吃饭呢?” “哎呀,朋友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李敬安揉揉眉心,皱眉问道,“他们说要上哪吃吗?” “说了,定好了,就在轧钢厂食堂吃,还是傻柱的厨艺。” “行,我知道了。”李敬安忍不住吐槽,“你说傻柱是不是给他们下药了啊?就傻柱那厨艺,轧钢厂的人也吃不够?” 毕竟傻柱的工资也就37块5,放到招待所来说,那就是最底层厨师的水平。他经常吃,并不觉得傻柱做得有多好,只能说算是中上水平吧。照着招待所里的厨师来说,那还差点意思——毕竟招待所厨师的工级都比较高,而且厨师也多,红案白案都有,比较齐全。 招待所的厨师长是三级炊事员,一个月能拿七十多块钱,算得上高薪。底下几位掌灶的主力大厨,也都是四级、五级的工级,工资稳稳在五六十块。 可傻柱呢? 就算他是轧钢厂食堂的炊事班长,工资也就三十七块五,放到招待所里,也就比最底层的小厨师、刚出师的学徒强那么一点儿。 李敬安是真有点想不通。 傻柱好歹也是个班长,手艺在厂里又被捧得那么高,工资怎么就这么低,简直跟底层杂工差不了多少。 “对呀!您说得可太对了所长!”许大茂立刻接话,语气里透着股酸劲儿,“你说一个破厨子,能做得有多好?跟咱们招待所那几个大厨比,他傻柱提鞋都不配呀!要不您给招待所的领导提一提,给他换了得了?” 李敬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和傻柱之间的事情。我可不掺和你们俩之间的恩怨。另外轧钢厂的事情我也不管。既然轧钢厂的领导都喜欢傻柱做的菜,那说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挥挥手,“行了,你去忙吧。我先出去一趟,到晚上我肯定赶回来。你不是也要跟着去作陪吗?你先过去。” “哎哎哎,李哥,我这就去给您搬东西!”许大茂应了一声,屁颠颠地小跑进楼内。 李敬安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 西城。 李敬安抱着一包东西,身后的司机小王也抱了一包东西。他边喊边走进屋里:“妈!妈!” 李母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一眼看见那两包东西,惊讶道:“呀,这是什么啊?快快快,放这里!”她赶紧招呼,又转身从墙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条毛巾,拍打着李敬安身上的灰。 “不用,妈。”李敬安笑着躲开,示意司机小王先出去,“你去车上等我吧。”等小王走了,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问,“妈,我爸呢?” “嘿,你爸啊,跑旁边院里跟他那些工友朋友聊天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妈,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得走,晚上还有应酬呢。”李敬安站起身,“那你去叫一下我爸,我这有事情跟你们交代一下。” “行,那你先坐着,我马上去。”李母转身出了门。 不一会儿,李父跟在李母身后走进屋里。看见地上那两包东西,李父皱起眉头,疑惑地问:“敬安,你这又拿的什么东西?咱家什么都不缺。” 李敬安蹲下身,一边解包袱一边说,“我不是刚从东北回来吗?带了点皮毛。”他打开其中一个包袱,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皮,“这里面是元皮和艾虎皮。等我姐来的时候,让她拿去做身裘皮大衣,剩下的你们看着处理就行。”他又抬头对李母说,“另外妈,我让佳玲也给您做一件大衣,等她做好之后让她送来。” “哎呀,怎么还有我的份呢?”李母脸上露出意外之色,嘴上连忙拒绝,可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我这么大年纪了,还穿什么皮衣呀?” “哎,妈,您别这么说。”李敬安笑着拍拍母亲的手,“您儿子现在有本事了,是不是?别人能穿咱就能穿。”他指了指包袱底下垫着的三张黑熊皮,对李父说,“爸,下面有三张黑熊皮。您拿一张做个大衣。剩下的两张,您找个好点的裁缝,缝到一起做个褥子放家里。” “我可不要!你可拉倒吧!”李父眼睛一瞪,梗着脖子说,“我穿出去像什么话?还熊皮,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座山雕了?” 李敬安没想到老爷子还知道座山雕——他倒没注意这时候《智取威虎山》已经有了。见李父说什么也不肯要,他只好无奈地摆摆手:“得,到时候您把三张都缝成一张大床的褥子就完了。” 李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敬安又指了指另一个包袱,神色认真起来:“爸,这个包袱就不打开了。里面有一张老虎皮和一张金钱豹的豹皮。您找个地方给我收起来,别让老鼠给我咬坏了。” “什么?老虎皮?”李父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满脸意外,凑上前去,“那我得看看!不瞒你说啊,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老虎呢!” “哈哈哈!”李敬安笑了,“爸,您等我走了之后您随便看。您就自己看,可别给外面人显摆。看完之后就藏起来,别让虫蛀鼠咬了。”他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行了,我晚上还有事情,还有一个局,不能耽搁了。” 说着,他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李母在后面喊:“路上小心!”李敬安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第247章 接风与消息 轧钢厂食堂,此刻后厨里锅铲翻飞,香味四溢,傻柱正颠着大勺,额头上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许大茂靠在厨房门口,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得意地看着傻柱忙活。 “傻柱,今天这桌菜你可给我用心点做,李副厂长亲自请客,招待的是从东北做报告回来的李哥,要是有半点闪失,小心你的饭碗。” 傻柱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许大茂你少在这跟我摆谱,就你这以工代干的临时工,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伺候人的活儿干得挺溜啊。” 许大茂脸色一沉,正要还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耳朵一竖,也顾不上跟傻柱斗嘴了,赶紧整了整衣领,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跑去。 傻柱看着他屁颠屁颠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炒菜。 许大茂跑到饭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门前。他眼睛一亮,一溜小跑上前,殷勤地拉开车门,弯着腰笑脸相迎:“李哥,您可算来了!李副厂长他们都到了,就等您一个人了。” 李敬安从车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冲许大茂点点头。 许大茂赶紧在前面引路,推开包厢的门,侧身让李敬安先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李怀德,正笑眯眯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保卫科的苟科长、人事科张科长,还有厂办的两个副主任,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见李敬安进来,纷纷站起来。 “哎呀,敬安来了!”李怀德笑呵呵地站起身,伸出手来。 李敬安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李怀德的手:“李哥,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下午招待所有个急事,脱不开身。” “理解理解,坐,快坐!”李怀德拉着李敬安在他旁边坐下,又朝众人摆摆手,“都坐都坐,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众人落座后,李怀德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李敬安:“敬安啊,今天这顿饭是专门给你接风的。你在东北做的模范报告,给咱们轧钢厂长脸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来晚了,这可得自罚三杯啊。” 苟科长立刻跟着起哄:“对对对,李所长,三杯三杯,不能少!” 张科长也笑着附和:“模范也得守规矩嘛!” 李敬安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得,李厂长发话了,我今天是逃不掉了。看样子,我得躺着出去了。” 许大茂眼珠一转,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凑上前去:“李所长,我替您喝吧,您刚从东北回来,路上辛苦,不能喝太多。” 李敬安摆摆手,笑着说:“大茂啊,你坐下,今天不用你替我。看我不喝趴下他们。” 李怀德在一旁看着,笑道:“敬安,你可以啊去了趟东北,口气更大了,你放心今天我们肯定奉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苟科长举起酒杯:“李所长,您这次都上人民日报了,那可是给咱们轧钢厂争了大光了!” 张科长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现在李所长可是咱们厂咱们系统的名人了,走到哪里都是模范,报纸上有名,广播里有声,我们这些老同事脸上都有光啊!” 李敬安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嚼着,闻言笑了笑:“什么模范不模范的,我就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倒是你们,别拿我打趣了,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怀德摆摆手:“敬安,你就别谦虚了。现在是全国都在学先进,你这一趟出去,不光是你个人的光荣,也是咱们轧钢厂的光荣。”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厂里最近盖了一批楼房,马上要分配了,主要是给厂里基层干部解决的。敬安,你们招待所虽然是独立核算,但要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提一提嘛。” 李敬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周雨菲。 她现在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杂院里,带着个孩子,环境又吵又乱,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李敬安放下酒杯,侧身凑到李怀德身边,压低声音说:“李哥,说起分房的事,我还真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李怀德笑眯眯地看着他:“哦?什么事?” “我们招待所有个干部,也是以工代干上来的,工作挺踏实的,就是工龄短了点,资格不够。您看能不能……”李敬安话说了一半。 李怀德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敬安,你说的这个干部……是女的吧?是不是你……” 李敬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李怀德见状,哈哈一笑,一拍桌子:“行,我明白了!你让她打个申请报告上来,我这边会打招呼的。只要条件差不多,优先考虑。” 李敬安也笑了,端起酒杯:“那就多谢李哥了,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席散后,众人纷纷告辞。苟科长和张科长搀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说着车轱辘话。李怀德坐上自己的车,冲李敬安挥挥手,车子便开走了。 许大茂一直站在旁边没走,殷勤地帮李敬安拿着外套。 李敬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茂啊,今天表现得不错。” 许大茂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李哥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伺候您是应该的。” “你好好干。”李敬安的语气很随意,“你现在是以工代干,还不是正式干部。等你干出了成绩,转了干部,到时候分房子的事,我也给你想办法。干部楼房,那可是有自己的厨房厕所的,不用跟别人挤。” 许大茂眼睛一亮,心脏砰砰直跳。他连忙弯腰表态:“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栽培!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 李敬安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好好干就行。”说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院。许大茂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翻江倒海。 干部楼房,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茶。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娄晓娥系着围裙在里面忙活…… 等等,为什么是娄晓娥? 许大茂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他现在可是招待所的外联,李所长面前的红人,将来转了干部,分了楼房,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凭什么非得是娄晓娥那个不下蛋的母鸡? 许大茂正想入非非,忽然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许大茂,人都走远了还站在这儿傻看呢?怎么着,怕李所长掉头回来把你落下啊?” 许大茂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傻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捏着块抹布,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你说什么?”许大茂脸色一沉。 “我说你啊,还真是一副奴才相。”傻柱不急不慢地说,“人前点头哈腰的,人后还舍不得走,站得跟个电线杆子似的。你这要是搁在前清,准是个好太监。” “你他妈说谁太监呢?!”许大茂火了,“傻柱,你是不是欠揍?” “还欠揍?就你这小身板,我一个能打你三个。”傻柱嗤笑一声,转身往回走,“赶紧滚蛋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许大茂气得脸都绿了,追上去就要动手,但看见傻柱那壮实的身板,又缩了回去,只能站在后面骂骂咧咧。 傻柱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消失在后厨门口。 许大茂站在原地,恨恨地啐了一口,心里暗暗发誓:你等着,等我当了干部分了楼房,看我怎么气死你! 第248章 涟漪 与此同时,轧钢厂家属区的一栋筒子楼里,嘈杂声此起彼伏。 楼道里昏暗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壁上的裂缝格外清晰。两侧堆满了各家各户的煤炉、菜坛子和杂物,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个人对头走,必须侧身才能过去。 轧钢厂某车间的张段长正拎着个网兜往家走,网兜里装着两块豆腐和一把青菜。他不到四十的年纪,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 “张段长回来了?” “哎,回来了回来了。” “张段长,今天厂里开会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正常的生产调度。” 张段长一路走一路跟邻居们打招呼,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他这个人缘好,在楼里也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走到自家门,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王工,厂技术科的工程师,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 “嘿!”张段长眼睛一亮,伸手就拉住他,压低声音说,“凑巧你出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王工一愣:“怎么了老张?” 张段长左右看了看,才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透个信儿——厂里那批新楼房,明天就开始公示分房了!板上钉钉的事!” 王工的眼镜片后面,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张段长:“真的假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还能骗你不成?”张段长接过烟,凑到王工递来的火柴上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今天下午厂办开会说的,我正好去汇报工作,听了一耳朵。说是优先分配给咱们这样的基层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 王工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连忙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老张,我这条件够吗?我工龄才八年……” “你够,肯定够!”张段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瞎担心了,你是正儿八经的高级工程师,厂里重点培养的对象,分房还能落下你?我才是刚达标那个,你就不一样了,你分的房子肯定比我的大。” 王工笑了笑,推了推眼镜:“老张你别这么说,你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年年都是先进,厂里哪个领导不夸你?” “行了行了,你就别安慰我了。”张段长摆摆手,叹了口气,“我是真羡慕你们这些有学历的工程师,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前途无量。哪像我啊,从工人爬到段长,干了快二十年,一眼望到头了。” 王工认真地看着他:“老张,您这话说的不对。我是从学校里千军万马杀出来的,您是从车间里千锤百炼拼出来的,本质上有什么区别?您回头看看您手下那几十号工人,谁有您这个本事?您还不知足?” 张段长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王工的肩膀:“行,你这话我爱听!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会说话,拐着弯儿的夸人。”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王工忽然捂着肚子:“得得得,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去厕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再不去就拉裤子了!” 张段长一进屋,他媳妇正在床边叠衣服。屋里不大,十来个平方,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张折叠桌,就塞得满满当当了。 “回来了?”他媳妇站起身走过来接过张段长的外套挂到门后,“我去给你倒水泡茶。” “先别忙。”张段长把网兜往桌上一放,坐到床边,脸上带着笑,“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你涨工资了?” “比涨工资好。”张段长压低声音,虽然屋里就他们两口子,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放低了音量,“厂里要分新房了,明天就开始公示。单元楼,每套房都有自己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媳妇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 “我哄你干什么?厂办开会说的,板上钉钉!”张段长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以后啊,咱们就不用在这破筒子楼里挤了,也不用跟人抢茅房了,早上起来想蹲多久蹲多久!” 他媳妇一脸喜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老张,那……那咱们对门的王工家,他们也去吗?也能分到房子?” 张段长点点头:“当然了,人家是正儿八格的工程师,厂里技术骨干,比咱们资格硬多了。王工分的房子肯定比咱们家大,排名也得在咱们前头。” “凭什么?!”媳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年龄比你小,工龄比你短,你是从工人一步步干上来的,年年都是先进,他在办公室坐着吹着电扇就把钱挣了!凭什么他分得比你大?凭什么叫他在咱们前头?要不我去你们厂找领导谈谈去。” 张段长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嚷嚷什么?我跟王工什么关系,你搞这一套干什么?啊?” 媳妇瘪了瘪嘴,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不服气:“我……我又没针对王工,我是针对他媳妇。” “他媳妇怎么了?”张段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不知道!”媳妇一提起这个就来劲了,“她那个媳妇,在厂里的育红班当老师,整天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儿,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似的。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眼睛翻到天上去。不就是个育红班的老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整天打扮的跟个妖精似的,说话都捏着嗓子跟林黛玉似的!” 张段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这些老娘们儿,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能吵起来。人家的身段就是比你好,打扮的就是好看!要不你也那么打扮啊,你行吗?” “我就知道你们男的都喜欢她那样似的!要是在农村早让人把脸给挠花了。看谁都像是在勾人。”他媳妇委屈地说。 “好了好了,越说越离谱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张段长站起身,“以后分了楼,咱们跟他家面积不一样,肯定不在一个楼上,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你爱搭理不搭理,跟我没关系,只要别影响我就行。” 她还想说什么,张段长一瞪眼:“还愣着干什么?不知道做饭呢?你想饿死我啊?” 他媳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网兜,端着菜盆子往外走。 第249章 公示 轧钢厂办公楼前的公告栏旁,围了一大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公告板还空空荡荡,可大伙儿的脸上,既有兴奋,又藏着几分忐忑。有人不停地看表,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叼着烟卷却忘了点——全厂上下期盼的分房名单,眼瞅着就要揭晓了。 王工也挤在人群里,正竖着耳朵听旁人闲聊。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七上八下——虽说自己积分不低,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冷不丁一只手掌“啪”地拍在他肩上,力气还不小,吓得他浑身一激灵,连肩膀都缩了一下。猛地一回头,正撞进张段长那张笑呵呵的脸。 “哎,老段,你可吓我一跳!”王工拍着胸口,满脸埋怨,“大伙儿都在这儿等着看公示,你怎么才来啊?” 张段长眯着眼,一脸高深莫测,嘴角往上翘了翘,嘿嘿一笑:“我可没闲着,提前找人打听消息去了。” 王工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有啥好打听的,等会儿公示贴出来不就一清二楚了?” “嗨,你懂什么!”张段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几分得意,“心里先有个底,省得到时候榜上没名,心里堵得慌。提前知道了,好歹也能有个准备。” 王工瞥他一眼,瞬间来了兴致:“那你还真打听出消息了?” 张段长眉毛一挑,那副得意的劲儿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那可不!我找厂办的人偷偷透的信——咱们厂今年新盖好的两栋单元房,都是四层楼,每栋四个单元,一共能安置六十四户,全都是干部楼房。普通干部,分的都是三十平左右的一室一厅,统共四十八套;四十平的两室一厅科级住房,就你这个级别,一共十六套。”他故意顿了顿,拿眼睛瞟着王工,语气带着几分窃喜,“我看了算自己的积分,嘿,正好踩在最后一名上!” “哦?真的假的?”王工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道,“那你顺带看我的名次了没?” “嗨,咱们这关系,我能把你忘了?”张段长拍了拍他胳膊,语气格外亲热,“我特意帮你问了,你排名靠前,稳得很,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王工脸上的紧绷感肉眼可见地散了,嘴角不自觉咧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行,那多谢你了啊!” 他笑着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张段长,又给周围几人都散了一圈。火柴“嚓”地划亮,几个人凑过来点上,青白的烟雾在人群上方飘散开来。 “哎我说,”王工叼着烟,眉头又微微皱起,“不是说好今天九点就公布吗?这都快十一点了,眼看要吃中午饭,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段长深吸一口烟,慢悠悠吐出来,摆了摆手:“估计是领导那边临时有事。我去问的时候,厂办的人也说不明白,只说领导们还在里面商量,具体啥事咱也不好多问。”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抬头望了望办公楼大门,“再等等吧,应该快了,总不能拖到下午。”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东拉西扯地说着车间里的琐事。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办公楼里走出两名工作人员,胳肢窝里夹着一卷红彤彤的告示,身后跟着个拎浆糊桶的杂工。 “来了来了!” 不知谁低喊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了嘴,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边,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满脸期待,那架势恨不能把脖子抻成鹅颈。 张段长叼着烟,用手肘轻轻戳了下旁边的王工,戏谑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你瞅瞅,就六十多个名额,来的人都快一百了,等会儿啊,指定有人哭着回家,又吵又闹的,咱们就在边上看热闹就行。” 王工也笑了,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其实这一百来人真不算多,毕竟这是干部楼,普通职工不掺和。要是轮到普通职工分房,这儿早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哪次不围个几百号人,都算少的。” “可不是嘛,”张段长接话道,脸上露出几分见怪不怪的神情,“每次分房都跟唱大戏似的,小的哭大的闹,总有人不服气,质疑凭啥别人积分比自己高。哪回少得了打架的?保卫科每次都得全员出动维持秩序,不然非得打出人命不可。” 王工点点头,吐了口烟:“也就分干部楼能消停点,本来干部人数少,分到的概率大,这次没轮上,下次机会也多,矛盾自然小。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暗地里较劲的人,肯定还是不少。” 正说着,两名厂办工作人员已经走到公告栏前。一人捧着红纸,另一人拎着小桶,用刷子往木板上刷浆糊,“唰唰”的声响在安静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众人立刻一窝蜂涌了上去,像潮水一样往前推挤。那张鲜红的公告刚被抚平贴稳,各种声音瞬间炸开了锅。 “哎,有我!榜上有我名字!哈哈哈,总算轮到我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我也看着你了!” 喧闹声里,突然冒出一声尖利的气恼抱怨:“这到底咋回事?我的分数咋还是不够?我比五车间的赵黑子差哪了?凭啥他能上我不能!” 话音刚落,一个粗嗓门立刻怼了回来,满是火药味:“你在这胡说八道啥?老子比你多一年工龄,还多一个先进称号,排你前头天经地义,你还有啥不服气的?” “你——!” “你什么你?不服就憋着!”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劝架的、起哄的搅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人群外围,王工和张段长悠闲地抽着烟,烟雾在脸前缭绕。他们心里早有底,并不急着往前挤,打算等人散一散再去看结果。张段工甚至翘起一条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模样。 这时,看完榜单的人陆续从人群里挤出来,有认识他俩的,路过都笑着打招呼。 第250章 插队 “呦,王工,你还不去看看?可真沉得住气!”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路过,笑着打趣,“是不是早就心里有数,十拿九稳了?不然哪能这么慢悠悠抽烟。” 王工笑呵呵地应着,轻轻弹掉手上的烟灰:“哪有的事,人太多了,等大家看完我再去,都一样。” 随后又有几个人出来,跟他们俩打招呼。可奇怪的是,其中两个人看向张段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便匆匆走开。 张段长被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眉头越皱越紧,扭头看向王工,王工也只是茫然地耸耸肩。 直到一个老工友走过来,叹着气,满脸可惜地拍了拍张段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老张啊,别往心里去,下次分房肯定有你。” 张段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说啥?”他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又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 直到这时,张段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他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猛地转身,一把扔掉手里的烟头,发了疯似的往人群里挤。 “哎哎哎——挤什么挤?等会儿不能看吗!”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被他猛地推倒,差点摔个趔趄,回头就骂,“你急啥?就算吃奶也得等解开扣子吧!” 另一个被撞到的小伙子也厉声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不长眼啊!” 张段长充耳不闻,一边拼命往里挤,一边颤声嘟囔:“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早就核对过分数,明明是最后一名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终于挤开人群,他气喘吁吁地站在红榜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他没从头往上找,直接弯下腰,目光死死钉在榜单最下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上扫。 没有。 还是没有。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瞬间,张段长猛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红榜最后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第一招待所 周雨菲。 张段长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两眼发黑、金星乱冒,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踉跄着扶住公告栏边框,才勉强站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里面肯定是暗箱操作……” 他脸色涨得通红,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名字,目光恨不得把那行字从纸上剜下来。 与此同时,招待所所长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周雨菲拿着一叠材料,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李哥,你要的资料我都凑齐了,您看看还差不差什么。”她把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声音柔婉温顺。 李敬安半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随手拿起一张翻了翻,又瞥了眼第二张,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说:“够了,缺的东西让厂里想办法补就行,不用你操心。” 周雨菲眼睛一亮,连忙绕到办公桌后,站在李敬安身后,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一边轻柔揉捏,一边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开口:“敬安哥,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有人有意见啊?” 李敬安原本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冷厉:“有意见?谁敢有意见?有意见又能怎么样?” 周雨菲的手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声音放得更低:“我是担心……这毕竟是分房的大事,我插了队,别人肯定不甘心。你现在是登过报纸的模范人物,我怕影响你的名声……” 李敬安听完,神色反倒松弛下来,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就把心踏踏实实放在肚子里,这点事不算什么。李怀德李副厂长已经答应了,这事全权交给他办,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说到这,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我也不用喊他李哥了,直接叫他老李,他在我这也就不算回事了。” 他坐直身子,转头看向周雨菲,眼神满是笃定:“我跟你说实话,对付这些基层干部,比对付普通职工容易多了。你不懂,李怀德要是还治不住个基层干部?那他这么多年算是白混了。” 李敬安一脸不屑地说完,随手拿起桌上的烟叼在嘴里。周雨菲眼疾手快,赶紧拿起打火机,“啪”地打着火给他点上。 李敬安深吸一口,烟雾缓缓从鼻腔喷出,他眯着眼,继续说道:“雨菲,这事你别再管了,你只要把孩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有我给你们娘俩撑腰,什么都不用怕,就等着明年拿钥匙,好好布置新家就行。”他忽然语气一沉,特意叮嘱,“对了,你那些旧家具全都扔了,别往新房里搬,晦气。” 周雨菲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嗯,我知道了李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儿子照顾好。”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依赖的软糯:“李哥,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安心了。有你给我们娘俩遮风挡雨,我什么都不想,就一心把儿子养大。” “这就对了!”李敬安拍了下扶手,“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你们女人家该操心的,全都交给我来办。明年要是挑不到合心意的家具,你就跟我说,城里那家专门给高级领导干部定制家具的厂长,跟我交情不浅,到时候我让他派人上门,给你量身设计。” 周雨菲眼睛更亮了,手上的力道也愈发轻快。两人又温存了片刻。 周雨菲临走时,李敬安吩咐道:“你去把许大茂叫过来。” 周雨菲一愣:“叫他过来做什么?” “让他把这些材料送到轧钢厂去,补足这几年你缺少的荣誉,要不然你的分不够。”李敬安指了指桌上的材料,眼神意味深长,“咱们俩不方便出面,让他跑个腿。” 周雨菲瞬间会意,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敬安全然不知,此刻的轧钢厂,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争执。 ———— 第251章 三线 轧钢厂办公楼走廊里,张段长正怒气冲冲地对着厂办负责人厉声质问,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根根绷得显眼。若不是身后的王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早就冲上去动手了,双眼瞪得通红,眼神凶狠得仿佛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动静闹得太大,各个办公室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打开门,探着脑袋、端着搪瓷缸、拿着报纸,全都站在门口看热闹,走廊里满是窃窃私语。 “都在这干什么?赶紧回各自岗位!”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楼道另一侧传来,带着压迫感。众人转头一看,李怀德皱着眉头快步走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声响沉稳有力。 看热闹的员工一见是李副厂长,立马缩回头,纷纷关上房门,老老实实回到办公室。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厂办负责人、怒火中烧的张段长,还有死死拉着他的王工。 李怀德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过众人,眉头拧成川字,语气沉冷:“到底怎么回事?你是哪个车间哪个部门的?在办公楼道里大吵大闹,一点规矩都不懂?” 张段长一见李怀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哭腔:“李厂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工起就兢兢业业,好不容易盼到分房,他们竟然暗箱操作,把我的名额给顶了!”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住发颤,眼眶都红了。 李怀德眉头微蹙,眼神转向厂办负责人,语气愈发严厉:“我再三强调,分房必须公平公正,让职工心服口服,怎么还闹出这种事?” 厂办负责人满脸委屈,摊着手辩解:“李厂长,这真不怪我们啊!我们完全是按照职工积分从高到低排名的,他的分数就是比最后一名少一分,我也不能硬生生把别人的名额撤下来给他啊!” “你胡说八道!”张段长猛地往前挣了挣,指着厂办负责人的鼻子,声音嘶哑怒吼,“我早就核对过分数,我明明就是最后一名!凭空冒出来一个周雨菲压我一头,你敢说这里面没有猫腻?” 李怀德皱了皱眉,抬手制止张段长,眼神带着审视看向厂办负责人。 负责人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张同志,你不能拿初稿分数表当最终结果。厂里算分是综合考量的,工龄、岗位贡献、家庭困难情况、个人荣誉都要加分,你看到的只是厂本部的初步名单,还没把招待所的职工算进去,这才是误会。我们的工作绝对是公正公开的。” “我不信你这套说辞!”张段长依旧不依不饶,情绪越发激动,“她凭什么分数比我高?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男人以前也在技术科,犯了法被判刑,早就被厂里开除了!她这样有历史问题的家属,凭什么压我一头?这里面没暗箱操作,鬼才相信!”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王工在一旁拼命拉着,劝也劝不住。 李怀德听到这话,脸色终于变了,神情从平静变得严肃,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热轧三车间的精轧段段长,张段长对吧?” 张段长猛地一愣,没想到李副厂长认得自己,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连忙点头:“是我!李厂长,是我!” 李怀德轻笑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我知道你,你是厂里的老工人、老骨干,从基层一步步干到段长,技术过硬,是厂里的顶梁柱,厂里一直很重视你这样的人才。” 张段长连连点头,眼眶泛红,正想道谢,却听李怀德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你不知道,就算你在分房名单上,这房子你也分不到。” “啊?”张段长彻底懵了,张大嘴巴,一脸茫然。 周围众人也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李怀德看着他呆滞的模样,笑容温和:“你是厂里的先进骨干,厂里早有安排,要给你委以重任。咱们在西南新建了三线厂,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去支援建设,你的名字,已经在支援三线的名单上了。人都要调去外地,这房子,自然也就分不了了。” 张段长浑身一僵,声音颤抖着:“厂长……没人通知我要去三线,也没人问过我的意见啊……” 李怀德收回手,背在身后,脸色微微一沉:“支援三线建设是光荣的任务,是为国家做贡献,难道你还不愿意?作为厂里的老先进,你的觉悟不该这么低吧?” 第252章 撒泼 轧钢厂家属区的流言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天功夫,张段长家里分房名额被顶、转头又被厂里安排去支援三线的事,就传遍了半个厂区。 张段长媳妇,厂里人都叫她老张家的。好不容易盼到厂里分房,想着能换个宽敞点的屋子,给孩子改善改善住处,满心欢喜等着名额落实,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那本该属于自家的名额,悄无声息落在了周雨菲头上。丈夫非但没讨到说法,他们家反倒被厂里逼着去偏远艰苦的三线地区。 这口气堵在心里,她怎么也咽不下去。揣着满心的委屈和愤怒,一路哭嚎着就往厂招待所跑。她今儿就是要闹个天翻地覆,让全厂人都看看这厂里的不公事。 还没到招待所门口,尖利的哭骂声就先传了过去。“天理何在啊!厂里欺负老实人啊!”张段长媳妇头发散乱,衣襟也扯得歪歪扭扭,一路跌跌撞撞冲到招待所大门前,伸着胳膊就要往里面闯,嘴里的哭喊声一句比一句凄厉,“周雨菲你个挨千刀的给我滚出来!凭什么抢我们家的分房名额!凭什么让我家去三线卖命!” 守在门口的保卫科干事早就得了消息,见状赶紧上前伸手拦住。两个年轻小伙一左一右架着,死死把她挡在招待所大厅外。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干事皱着眉头,压低声音劝:“同志,你冷静点!这里是招待所,不能胡闹!”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有问题你去厂里办公室反映,在这闹事影响不好,违反厂区规定的!” “我冷静不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张段长媳妇拼命挣扎,双脚蹬着地面,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撒泼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点顾忌都没有,“我们家老张兢兢业业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脏活累活从没躲过半句,凭什么好处全让别人占了!这姓周不就是仗着有人撑腰吗?她能是什么好货色,她男人都犯事被判刑开除了!他俩一个被窝里睡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招待所门口!” 她哭天抢地,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全喊了出来:分房名额被顶替的憋屈、他们一家要远赴三线的恐慌、对厂里不公安排的愤怒,全都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招待所门口回荡。 没过多久,看热闹的客人、员工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啧啧,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保不齐,苍蝇不叮无缝蛋。”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对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女人指指点点。保卫科的人脸色紧绷,一边死死拦着张段长媳妇,不让她冲进去,一边还要维持秩序。他们还不敢驱赶围观的人群——毕竟住在这里的都是冶金系统的领导、工程师。 --- 李敬安刚从会议室那边出来。推开门,隔着窗子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乱糟糟的声音像马蜂窝被捅了一样。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侧身往窗外扫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喂,门卫?许望舒吗?”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已经带了火,“怎么回事?怎么闹哄哄的?” 电话那头解释了几句。李敬安听完,眼角抽了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哦,好好,我知道了。你给保卫科说,让他们赶紧把人给抓起来,弄到厂保卫科里去。别在这儿闹!他们是吃干饭的吗?就由着她在那里折腾?你看看外面多少人——冶金系统的领导、兄弟单位的人,全看着呢!不嫌丢人呐!” 他说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行,人走了之后,你让保卫科带队的给我回个电话。行,就这样吧。” “啪”的一声,听筒被重重扣回座机上。李敬安转身又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冷眼瞧着外面的动静。 没一会儿,人群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道口子。两个保卫科的年轻人连拉带拽地架着那个中年妇女往外拖。那女人双脚乱蹬,鞋子掉了一只,嘴里却半点不闲着,骂天骂地,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李敬安盯着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恨恨地把手里刚点着的烟卷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用力过猛,烟屁股都弯了。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怀德办事真是不靠谱。我就不信你连个基层干部都拿捏不了?你说你是干什么吃的?首尾都清理不干净,真他妈没出息。怪不得连个厨子都搞不定。 正想着,“叮铃铃铃——”电话铃响了。李敬安一把抓起听筒:“喂,我是李敬安。” 听筒里传来保卫科带队干事的声音,带着赔小心的腔调,结结巴巴地解释刚才为什么没能及时制止闹事,说“怕影响不好”“都是领导住着不敢动粗”。李敬安越听脸色越难看,没等对方说完就开腔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让她在那里闹那么长时间?” 他顿了一下,冷笑一声:“什么?怕影响不好?你一直让她在那儿闹,影响就好啦?你不会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非要把事情越闹越大,让全系统的人都来看咱们厂的笑话,你就满意了?” 电话那头又要解释,李敬安根本不给机会,直接打断:“行了,我不听你解释。我问你——她是什么人?不是咱们自己的职工吧?只是家属,对不对?那你跟她客气什么?”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阴恻恻的:“我告诉你,把她弄到保卫科之后,给我狠狠地招呼她。狠狠地招呼!你听见没有?”他抬起眼皮,盯着桌上的电话机,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妈的,你看她刚才骂得那么欢,嗓门中气比男人都足。不要把她当女人。我告诉你——如果你收拾不了她,那你就等着我收拾你吧。” 说完最后一句,李敬安连对方回话的机会都没给,“啪”的一声把听筒砸在座机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事儿啊……真他妈都是废物。” --- 第253章 情况 一个筒子楼门洞前,陆陆续续下班的职工正从外面走进来。突然,从旁边窜出一个人,一把拉住刚要走进楼里的王工。 “老张?你怎么在这?你不在家里等着吗?”王工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埋怨道。 “兄弟,我这不是着急吗?”张段长一脸焦急,眼珠子都红了,“你嫂子怎么样?” “哎,能怎么样啊?在保卫科里关着呢呗。”王工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心里有个准备啊,嫂子被打得不轻。” “什么?他们打人?他们凭什么打人?”张段长顿时就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拳头攥得咯咯响。 “哎哎,老张,老张!着急也解决不了事情。”王工连忙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楼侧人少的地方,“人家保卫科的说了,是嫂子拒不服从,还嘴里不干净,还率先动手打了保卫科的人员。人家这才还的手——说是小年轻,年轻气盛。” “你说她一个家庭妇女,她怎么能先动手打保卫科的呢?他们这是故意的!要报复我!报复我家!”张段长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红,声音都抖了。 “哎,老张啊,咱们有什么办法呢?人家一口咬定是嫂子动的手。”王工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说了,嫂子只是家属,连职工都不是。跑到招待所里闹,影响招待所正常运转,当着冶金系统领导和兄弟单位的面撒泼。影响十分恶劣,他们决定要对她进行严肃处理。”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家往死里逼啊!”张段长声音嘶哑,眼圈已经红了,“抢了我们的楼房名额不算,还要把我们家弄到三线去。这又不知道要给你嫂子安什么罪名呢?我看他们是不给我们家活路了。” 王工一脸愧疚:“老张啊,我也是后悔告诉你周雨菲的情况了。要不是我多嘴,也不会出这种事情……” “老弟,不关你的事。”张段长摆了摆手,苦涩地笑了笑,“这就是我们家摊上了,躲都躲不开的一场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段长抬起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声音低沉得近乎哀求:“王老弟,厂里这事儿闹得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人给说个公道话吗?厂里的职工……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吗?” 王工听了,一脸苦笑,拍了拍张段长的肩膀:“张哥,你别幼稚了。这是李副厂长拍板的事情。上面的领导,谁愿意为了一个基层员工得罪李副厂长?下面的职工?他们才不会管这种事情呢。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基层员工,你是领导干部了。下面人是什么德行,你难道不清楚?你是从下面走上来的——他们巴不得你这个从底下爬上去的干部狠狠地摔下来,那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上来踩你一脚。” 张段长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一点点变成绝望,最后只剩下自嘲的苦笑:“我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兄弟,你说我能不懂吗?哎……” “另外,张哥,厂里对周雨菲的事情也出解释了。”王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厂里说她和以前技术科那个陈青,出事前就已经离婚了。只是因为她当时怀了孕,没有公布。还有,积分比你高的事情也给了说法——她在招待所里年年是先进,今年甚至还是整个厂里的先进。因为还没到表彰的时候,所以没公布,但名额已经定了,积分加起来,这才比你还高一分。” “呵呵……”张段长冷笑一声,眼睛里全是嘲讽,“老弟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里面到底什么情况谁知道呢?他们当官的嘴一叭叭,那就是真的?你说谁能信?” “张哥,谁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不信呢?”王工叹了口气,“谁又不敢不信呢?又没涉及到别人的利益。谁也不会为你说话的。张哥,要不你就认了吧。先看看能不能找找关系,先把嫂子弄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张段长颓然地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今天已经去求了我们车间主任了。主任明确给我说了——谁求也不行,人家就要抓我们家这个典型。我们家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老张,别灰心,再想想,还有没有人能使上劲?”王工赶忙劝。 张段长忽然像抓住了什么,猛地直起身来,两手死死攥住王工的袖子:“对了!这事儿就是因周雨菲起的。她能挤掉我——她一个今年刚转成干部的新人,能挤掉我,说明她背后的人能量不小啊。老弟,哥哥求你……你毕竟以前和她男人在一起上过班,你们熟悉。你能不能帮我去说一说,求求她?就说我们服了,有眼不识泰山。不管她要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看着张段长急切到近乎扭曲的脸,王工一脸为难:“老张,你说我怎么好意思再去?她的情况还是我透露给你的……” “兄弟,你就帮帮哥哥吧!”张段长声音都变了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总不能看着我家妻离子散吧?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啊……” 王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吧,张哥,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就不去了,我让我媳妇去。她们女人好说话,她们以前也见过两面,打过交道。” 张段长千恩万谢,眼眶红红地走了。王工转身进了筒子楼。 --- 第254章 帮忙 王工家里,他媳妇已经在家了。她在厂里的育红班教小孩,时间比较充裕,早早就下了班。 桌上的收音机正放着什么节目,她身子靠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嘴角还随着旋律微微翘着,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打拍子。 门响了。 “回来了?”苏丽婷抬眼看了丈夫一眼,目光又迅速收回收音机上,“怎么今天这么晚?对了我下班的时候把闺女送到你爸妈那里了。” 王工走到桌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开口道:“丽婷啊,你知道咱家对门老张家的事情了吧?” “知道啊,怎么了?关咱家什么事?”苏丽婷把目光从收音机上转回来,脸上带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她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桌边,心想:虽说对门的张段长和自己丈夫关系不错,但人家的事自家管得了吗?管不了,也帮不上,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那个……你可能还有事不知道。”王工又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张家嫂子今天去厂里招待所闹去了,被保卫科的抓走了。” “啊?”苏丽婷先是一愣,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嘴角一翘,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活该!”她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你说就她那个核桃仁大的脑子,也不想想她那小细胳膊能掰得过大腿吗?怎么样?受苦头了吧?” 她一脸好奇地凑近丈夫,眼睛里甚至闪着兴奋的光。 王工看着自己媳妇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一脸无语地叹了口气:“丽婷,我跟你说正事呢。” 苏丽婷撇撇嘴,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就她?早该治治她了。不懂卫生,不懂礼貌,就一农村妇女。她走到这一步啊,那是活该。”一副“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 “行了行了,不要再幸灾乐祸了。”王工皱了皱眉,语气重了些,“你不知道她被保卫科的打得不轻。” “真的吗?真打了?”苏丽婷俏脸上立马涌现出兴奋的表情,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来来来,快告诉我!快仔细给我说一说!”她那双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王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这两人积怨已深了。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好了好了,我不是让你听热闹的。我是想让你找个时间,去招待所里找个人求求情。” “啊?我又不认识招待所里的人,真有意思。”苏丽婷一翻白眼,手一甩,身子又缩回椅子里去了。 “你怎么不认识?”王工耐着性子,凑近了些,“周雨菲就在招待所里。就是以前技术科那个犯事的陈青的媳妇。也是因为她顶掉了对门张家的名额,这才闹出了这种事。” “啊?是她啊?”苏丽婷想了想,眼睛转了转,眼珠子骨碌碌的,忽然抿嘴一笑,“没想到哎,她还挺厉害的,几年不见竟然跑到招待所里当干部去了。”她嘴上说着,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周雨菲?就是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周雨菲?技术科陈青的媳妇?啧啧,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王工急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听见了听见了。”苏丽婷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我就跟她见过两面,聊过两次天,聊得还不错。但人家凭什么卖给我面子?” “咱们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王工劝道,语气软了下来,“你就去问问,看看对方有什么条件。能不能让她后面的人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张家已经认命了,不争这个名额了。只要把张家嫂子放出来就行。” “不去,你把她家的情况都透露出去了,你不好意思去,我就好意思了?” “丽婷!这可是关系张家一大家子的事,咱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行吧行吧,我去问问。”苏丽婷慢悠悠地站起来,“但你可别全指望我啊,我可不能保证。主要是我心情好——我一听他们家能搬走了,我就高兴。”说完还哼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苏丽婷正在家里翻箱倒柜,衣柜门大敞着,衣服扔了一床。 “我说你在干什么呢?”王工看着这一幕,疑惑地问道。他手里端着杯茶,站在卧室门口,一脸莫名其妙。 “我在找我以前一个大衣呢。白色的大衣。”苏丽婷头也不回,撅着屁股往柜子深处扒拉。 “你不怕别人说你什么小资情调、旧社会小姐打扮、资产阶级?”王工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哼,我才不怕!”苏丽婷猛地直起身,转过脸来,一甩头发,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就是因为信了你这句这些话,这几年我都没穿过!”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鼓鼓的,“要不能让周雨菲出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科里啊,都说周雨菲多漂亮多漂亮,啊?”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王工胸口,“要不是你整天拉着我——我能输给她吗?不行,我就算是今天去找她帮忙,我也不能低她一头!” 王工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呦,找到了找到了!”苏丽婷一声欢呼,从柜子深处拽出一件白色大衣,一脸笑意地举起来。她甩了甩上面的灰,拍了拍,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大衣贴在脸上蹭了蹭,眼神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用得着这样吗?就是和她说个话。”王工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用不着?我告诉你,我当然要穿好点了,要不她能看得起我?她现在都成干部了!”苏丽婷翻了个白眼,把大衣抖开往身上比了比,“我不打扮的好看点,我还能在她面前开口吗?”她一边说一边照着镜子,左右转身,脸上写满了认真。 王工看着媳妇这架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苏丽婷换上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又往脸上摸了一点雪花膏,这才出门了。 第255章 目标 滴滴滴—— 几声喇叭响,把在门卫亭里看报纸的许望舒给惊醒了。他赶紧站起身,眼睛往外一看——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慢地朝招待所这边开过来,车头锃亮,在这个灰扑扑的早晨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李敬安的专属座驾。 轿车后座上,李敬安靠着椅背,神情松弛,只是随意地往门卫亭的方向扫了一眼。他的余光掠过门卫,正要收回——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卫亭外面。 苏丽婷今天本来打算直接进去找人的,没想到被门卫拦住了,说是周雨菲现在还没来,让他在外面等一等。她裹着那件白色大衣,站在清早的寒风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不自觉地来回跺着取暖,鼻子尖冻得有点发红。 正在她百无聊赖的时候,看见外面开进来一辆高级轿车,车身黑得发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座驾。她下意识地向一旁缩了缩身子,像怕被那车沾上什么似的。 随后,她听见吱嘎一声——轿车停下了。 正好停在她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咔吧一声,后座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丽婷赶紧慌慌张张地又往外挪了两步,脚底下一绊,差点没站稳。她定了定神,这才敢偷偷抬头打量下来的人。 只见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一脸正气。 苏丽婷看那人也把目光看过来,两人一对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目光太有压迫感了,像两把钩子似的。她赶紧把头低下,脸上不争气地飘起两朵晕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李敬安下了车,站稳,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袖口,这才嘴角一挑,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向苏丽婷走了两步。 “这位同志,我看你来招待所也不进去,就站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他的笑容挂在脸上,既不过分热情,也不疏远。 苏丽婷没想到那人竟然会主动和她说话,一下子弄得她有点手足无措。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点发飘:“啊,你好你好,我是来找人的……还没来,我先……我先在外面等一下就行。不……不麻烦您了。” “嗨——”李敬安一摆手,眉头微微皱起,一脸“这怎么行”的表情,“你说你来找人在外面做什么?真是的,这个门卫也真是的。”他扭头瞪了一眼门卫亭里的许望舒,许望舒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李敬安又转回来,看着苏丽婷,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一直在教导他们,一定要把服务人民放在心里。为人民服务——这句话要刻在心上!不知道把你请进去——你瞧这天多冷啊!”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痛惜的腔调,“尤其是早上,这天多冷啊,也不知道让你进去,亭子里暖和暖和,避避风。” 他说得一脸真诚,眼睛直直地看着苏丽婷。 “你放心,我以后会再让他加强学习的,也会对他批评教育的。”李敬安又补了一句。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上笑容:“那个什么,我叫李敬安,是这个招待所的所长。你看你方不方便跟我说,找什么人啊?遇到什么困难?” 苏丽婷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义正言辞的李敬安,这么大的领导,对人这么和蔼,这么体贴,真是难得。 “哦,我……我是来找周雨菲的,我找她有点事情。”苏丽婷低着头。 “周雨菲?雨菲呀——”李敬安眼睛一亮,“哈哈哈,我当你找谁呢,原来是雨菲。”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苏丽婷更近了些,“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要不跟我说说?你应该也知道她家什么情况,现在她很多事情也都是找我帮忙。你找她——找我和找她没什么区别,大胆的说就行。” 他循循善诱的样子,语气温和,目光关切。 苏丽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她说张段长是她邻居,和她丈夫关系不错,让她来就是想请周雨菲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找关系把张段长他老婆从保卫科放出来。 李敬安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微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收住。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番,然后重新露出笑容。 “哈,我觉得什么事!”他一拍手,笑得轻松极了,“行,这件事你不用找雨菲了,我就给你办了。” 苏丽婷一愣,眼睛一下子亮了。 “雨菲的名额也是我给她报上去的,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事情。我这也是无意的举动啊,竟然牵扯了另一户人,这不是我的本意啊。”他说着摇了摇头,一副“我很抱歉但我也很无辜”的表情。 “你先回去吧,你放心,你说的这件事情我会找厂领导说的,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苏丽婷没想到李敬安会这么好说话,简直顺利得不像真的。她心里那叫一个感激,心想真是遇到好人了,天大的好人! “谢谢你,谢谢您!”她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腰都快弯下去了,“我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竟然能遇到您——对了,那个张段长也说了,看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您可以提出来,我给您转达也行。” 话音刚落,李敬安的脸色就变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李敬安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我刚才给你介绍了,可能你没听清楚吧。我叫李敬安。嗯?” 说着,他盯着苏丽婷,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苏丽婷被突然变脸的李敬安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也不知道怎么补救,只是下意识地回道:“啊,您……您是李……”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李敬安打断了。 “对,就是李敬安。就是你想的那个——上了人民日报,受到表彰的,李敬安,李模范。” 李敬安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啊?哦——知道知道,李模范。”苏丽婷赶忙道歉,声音都有点发抖了,“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嘀咕开了:李敬安到底是哪个模范?嗯——我又不看报纸,我怎么知道啊?但看这架势,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李敬安看着苏丽婷慌张的样子,脸色又慢慢缓和下来。他又问了问苏丽婷家里的情况——她对象是谁?在哪里上班?等等。 李敬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白色大衣也掩盖不住她妖娆的走姿——腰肢轻摆。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自感叹:这女人真是可惜了,生错了时候。 早几十年晚几十年,凭着这副模样,随便依附个男人,就能锦衣玉食、清闲度日,哪还用像现在这样辛苦。真是生不逢时啊。 他心里的念头一转,又变成了一阵刺挠——这小娘们,长得还真勾人呢。虽说穿的有点多,她那娇弱的语气,这妖娆背影…… 李敬安心里就像猫挠的一样,痒得很。他站在那儿,目光追着那个白色身影,一直到她拐出路口,才恋恋不舍地把眼睛收回来。 半晌,他转过头,看着门卫亭里还在那儿站着的许望舒,呵呵一笑。 “望舒啊,身体还好吗?”李敬安慢悠悠地走过去。 “多谢领导关心,我身体挺好的。”许望舒连忙应声,“好歹在这屋子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全都多亏了领导您照顾。” 李静安看着他这副恭顺模样,轻笑一声: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知道感恩的人。月白今年刚够时间,我就给她转正了。啊?还不就是因为你们两口子非常合我的心意。月白在里面干的挺好,你在外面看门看得也挺好。” “谢……谢谢领导。我们记在心里,不知怎么感激您。”许望舒低着头,声音发紧。 “哈哈——要不是上过学的人呢,说得就是好听。”李敬安笑着拍了拍许望舒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一下的,“你们俩口子真想感谢我,那这样我过两天再去你们家,试试月白的功夫啊,有三年没去了,有点想念在你家吃的感觉了。” 李敬安意有所指地说道,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望舒。 许望舒的脸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看着许望舒一脸窘迫的样子,李敬安很是得意。 “哈哈哈——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他一摆手,笑得很大声,“我哪有空啊,你看我忙的。”他边说边看着许望舒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觉得很有意思。 然后他话锋一转。 “这样吧,年后我再去啊。到时候我要在你家好好尝尝,哈哈哈——”他又笑了两声,笑声在清早的院子里回荡,“你不会不欢迎吧?啊?” 李敬安盯着许望舒,目光像蛇一样缠上去。 许望舒被他盯得,额头上冷汗直冒,磕磕巴巴的不知道说的什么。 李敬安又笑了两声,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招待所大厅走去。 进了大厅,他环顾一圈,冲着前台喊了一声:“月白——跟我来办公室。” 第256章 审讯 “咔吧”一声,李敬安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整了整衣服。他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坐下,点着一支烟,狠狠抽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随后,姜月白也从屋里出来,只见她衣服凌乱、满是褶皱,发梢也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一团床单。 李敬安见状,眉头一皱:“你干什么?就这样出去?也不收拾收拾,难道想败坏我的名声吗?让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姜月白慌忙把床单放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捋顺头发,这才重新抱起那团床单。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出去别忘了把门给我带上。” 姜月白离开后,李敬安慢悠悠地抽完手里那支烟,随后拿起电话:“喂,总机吗?给我接保卫科。” --- “咔啪”一声,门开了。张段长被保卫科的人带进屋,一眼看见自己媳妇鼻青脸肿地站在那儿,赶紧心疼地上前,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他媳妇也委屈地哽咽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张段长一边安慰媳妇,一边心里琢磨:今天叫他来,应该是昨天拜托王工那件事有眉目了,肯定是王工找招待所的周雨菲说情了。 “砰”的一声,两人吓了一跳。他们只顾着安慰、掉泪,没注意到对面桌子前还坐着两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行了,别再表演你们夫妻情深了。”苟科长盯着两人说道,“你们后面有凳子,先坐下吧。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交代一下。” 张段长夫妻俩被这架势弄得不知所措,只好依言坐到后面的板凳上。两人还牵着手,张段长的媳妇更是把他胳膊抱得紧紧的。 “说说吧,为什么要抵制国家战略?嗯?抵制三线工程,还让自己家属去招待所破坏正常秩序?你有什么目的?嗯?” 张段长听完又是一哆嗦——没想到这件事还没完。这些帽子扣下来,砸得他腰直不起、头抬不起。 “领导,我并没有想破坏什么。我只是一时气愤、一时糊涂,才去厂办闹的。我媳妇就是个普通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知道事情后做事没考虑后果。希望厂里和您能高抬贵手。”张段长只能哀求。 “哦,是吗?我觉得你不老实啊。”苟科长继续追问,“那你说,你是怎么知道招待所周雨菲的情况的?你和她打过什么交道?”旁边一人一直在低头记录。 “领导,我不认识周雨菲。是我邻居跟我说的——技术科的王工程师。他说周雨菲的丈夫以前和他是同事。” “哦,是吗?”苟科长一听,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字,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你说说,这个王工,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为什么特意跟你透露这种事情?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在背后挑拨是非?” “不会的,不会的!王工人品很好,为人本本分分。跟我们家是老邻居,两家关系一直很好,私交不错,所以他才随口跟我说了这些。”张段长连忙否认。 苟科长听完,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家一直都是老实人,可能是受了什么蒙蔽、被人挑拨才做出这种事。没想到你既然这么说,那你想清楚了——你家的情况。你的情况,厂里准备严肃处理。你这是抵触国家政策、抵触三线建设、个人主义、思想落后。不光要去三线,厂里还要对你们家召开批判大会。” “另外,这件事也会记入你家的档案。以后你家的孩子——不光是你分房、福利、看病,还是孩子上学、招工、分配——全都有影响。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啊,不行啊领导!你要处罚就处罚我们,千万不要牵连我孩子啊!要不以后我孩子会恨我的!”张段长和他媳妇瞬间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处罚会这么重。 “我有什么办法?咱们厂里要树立典型,就拿你们这件事开刀。毕竟你们做得太恶劣,影响太大。如果你们是被人挑拨的,厂里还能念你们无知,从轻处罚。可你不是说了吗?这是你们自发的行为,跟别人没关系?那所有后果,只能你们自己扛了。” “我告诉你,这也只是初步处理。要是上面领导不满意,还会进一步处罚。到时候别说记档案了,停岗都是轻的,甚至能直接把你们打回农村,剥夺你们的城市身份。”苟科长继续不紧不慢地吓唬道。 张段长的媳妇一只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声音发颤地对着苟科长辩解:“哎,领导,我们家老张……他就是被王工给误导了。是他先把消息透给我们当家的,您这么一说,我也觉着,他那人怕是真有问题。” 话音刚落,张段长脸色骤变,猛地伸手狠狠一扯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厉声训斥:“闭嘴!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她被拽得一趔趄,却还是一脸哀求地望着自家男人,嘴唇哆嗦着,像还有一肚子话要往外掏。 苟科长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桌面:“我看你们俩,现在也拿不定主意、说不明白话。这样吧,你们先在这儿好好回忆回忆,我们出去抽支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了下来,“等我们回来,我希望你们能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回答问题。可别一时糊涂,走到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想清楚,说清楚。” 说完,苟科长不再多言,冲旁边负责记录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257章 拔出萝卜 等人一走,张段长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着媳妇压低声音怒斥:“你疯了是不是?你这不是要害王工一家吗?啊?我昨天还求着王工帮咱们忙、救你呢,你这么一咬,咱们以后还怎么做人?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媳妇捂着肿起来的眼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又慌又哑:“孩他爸,那你说咱们能怎么办?你也听见了,不顺着他们说,咱家就全完了啊!” “那也不能恩将仇报啊!”张段长又急又气,声音都在发颤,“咱们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是过不去,可你得为孩子想想啊!”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眯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真要是把咱们那样办了,孩子以后怎么办?” “不行不行,咱们不能这么做!”张段长一个劲地摇头,语气里满是挣扎与抗拒。 “孩他爸,反正咱们是要去三线,以后想见都见不着了。为了孩子,我不管了,我豁出去了!要打要骂,随他们便!”张段长媳妇眼一闭,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 “孩他妈,你……你冷静点!”张段长急得话还没说完,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苟科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径直一屁股坐回原先的位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开口:“怎么样?回忆清楚了吗?谁先说?” “我说,我说!”张段长媳妇猛地站起身,抢着开口。 “孩他妈!”张段长急忙伸手去拽她胳膊,话没说完就被一把甩开。 她连忙对着苟科长连连点头:“领导,领导,是我们邻居王工挑唆的!是他故意把对方的情况透给我们老张,就想挑着我们闹。不然我们两口子什么都不懂,哪儿能知道那么多内情啊。他是读过书的,一肚子心眼子,我们实在斗不过他……” “哦?”苟科长眼睛一亮,立刻冲旁边的记录员使了个眼色,“来,记下来,赶紧记下来。”说完又看向女人,示意她继续,“接着说。” “还有,还有他媳妇苏丽婷!”女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越说越急,越说越狠,“就在咱们厂区子弟学校育红班带孩子。那可不是个好东西!看人眼睛总勾着,说话捏着嗓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还天天抹油,穿衣服也讲究,走路说话一点没有劳动妇女的样子,活脱脱就像以前国民党的官太太!领导,您说……她会不会是以前留下来的特务啊?” 苟科长一拍大腿,脸上笑意更浓,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张段长:“看看,看看,张段长,你啊,就不如你老婆敏锐!不如你老婆看问题透彻!这就是咱们常说的,要相信群众、发动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脸色微微一沉,看向张段长,“我看你啊,虽说在车间里领着几个人干活,可我们天天强调、时刻挂在嘴边的警惕心,你到底丢哪儿去了?啊?怎么就被这点所谓的哥们义气蒙蔽了双眼?难道你不清楚吗?那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特务,一个个狡猾得很,最会伪装、最会拉拢人,你要是不擦亮眼睛,早晚要被他们拖下水!” “等查实之后,你想想你会落个什么下场?”苟科长目光严厉,一字一顿地敲着桌子,“就因为你一时哥们义气、意气用事,放过一个暗藏的野心家,给咱们厂、给咱们国家造成多大损失?你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他嗓子也确实说得发紧,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茶水一入喉,他心里立马活络开了:乖乖,这李敬安是真有水平啊,这些词儿我自己打死也想不出来。他教我这套话,真是太管用了。不像以前跟李厂长打交道,总让我自己揣摩心思,我揣摩个屁啊!我要是能揣摩明白,早就往上走了,还用在这儿耗着?不行不行,往后我得再往李敬安那边靠紧点。 苟科长咂了咂嘴,把嘴里的茶叶梗吐回杯里,脸上依旧绷着严肃的神情。 “领导,这个事情……”张段长见状刚要开口。 苟科长眼神骤然一厉,语气冷硬地打断他:“怎么?你有话说?是觉得你媳妇说得不对?还是觉得她在诬陷人?” “不是,领导,我是想说……” “不是就把嘴闭上!”苟科长厉声喝道,“少废话,别乱讲。乖乖等着调查结果。过来,签字!” 他一把将记录本扯过来往前一推,用手指着签字的地方,示意两人过来。 张段长媳妇连忙凑上前——她不识字,没法签字,直接在指定位置按上了手印。在苟科长逼视的目光下,张段长也浑身哆嗦着走上前,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苟科长轻笑一声,把本子丢给旁边的人,慢悠悠开口:“行了。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保卫科还会继续调查,毕竟现在也只是捕风捉影,事情究竟如何,还得两说。不过,你们今天的态度,我很满意。你们放心,就算最后查实跟你们说的有出入,我也会向厂里反映,从轻处理你们。毕竟认错态度端正,这一点值得肯定。” “这样吧,这几天你们先别回筒子楼住了,免得引起王工家怀疑。万一他们真有问题,你们也不安全。我让人在单身宿舍给你们家调一间房,先暂住几天,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 ———— 招待所所长办公室里,老式黑色手摇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李敬安拿起电话,“咔啪”一声贴到耳边。 “喂,啊,苟科长。啊?事情有结果了?好好好,我就说嘛,保卫科的战斗力还是很好的。” “哎,什么叫我的教导啊?这还是你自己领悟的好。他如果是块石头,我就再教他十遍,他也领悟不了,对不对啊?” “好好,过两天咱们在一块聚一聚,我请你,我请你。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请我吃饭,那不像话吗?行,就这样吧,等我的信。” 李敬安挂掉电话,往椅子后面一躺,不由自主地乐了起来。 “当当当。” “进来。”李敬安对门外喊道。 “李、李所长,您找我?”秦淮茹从外面畏畏缩缩地走进来。 “怎么?连李哥都不叫了啊?是不是心里在怪我?还在记恨我啊?”李敬安眼睛一撇,说道。 “不是不是,李哥,我不是这意思。”秦淮茹赶忙解释。 “行了行了,跟你说正事呢。”李敬安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扔给秦淮茹。秦淮茹慌忙接住,不明所以。 “这是我小院的钥匙。明天我放你一天假,好好去把东屋打扫干净,收拾出来,把炕烧一烧,我这几天可能有用。好好收拾,我告诉你啊,收拾完之后告诉我,我要验收的。” 看着秦淮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里,李敬安惬意地抽起烟来。 第258章 分歧 四合院里,早晨。 秦淮茹正在收拾饭桌,把碗筷码进盆里,准备端到自来水那儿去洗。 “哎,淮茹,你怎么还没走啊?”贾张氏从屋里出来,一见儿媳妇还在忙活,赶紧走过来,“这东西放着,我洗就行,你那边别耽误了上班。这才刚回到客房,别再让李敬安找着毛病,再给你踢到洗衣房里去了。” 秦淮茹抬起头,看了一眼婆婆,解释道:“妈,今天我不去招待所了。” “不去?”贾张氏一愣,眼神里满是诧异。 “是这样的,”秦淮茹一边擦着手,一边说,“李敬安昨天给了我钥匙,让我今天去把他小院的东屋收拾收拾,把炕烧一烧。” “嗯?”贾张氏眉头皱起来,“他怎么又想着收拾屋子呢?他又不来住。” “嗨,妈,我也不知道。”秦淮茹苦笑了一下,“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咱们还只能听他吩咐不是?” “哎,也是。”贾张氏叹了口气,伸手去抢秦淮茹手里的盆子,“你把这东西放这儿吧,你先去。这好不容易回到客房,又有了外捞,可别因为这事儿又给断了。” “不用,妈,我洗就行。”秦淮茹往后稍稍躲了躲,“这一天不还早着呢吗?就收拾一个东屋,用不着那么长时间。” “嗨,傻孩子。”贾张氏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他说收拾东屋,咱也不能这么实在。把他的院子也收拾收拾。咱以后还不是求着他吗?得了,你先去,一会儿我也过去帮忙,看看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不用不用,妈,我自己去就行。”秦淮茹连忙摆手,“再说了,如果我有弄不了的,我找傻柱就行。反正他上午又不去食堂。” “嗯……行。”贾张氏点点头,又叮嘱道,“那你仔细着点,别再出岔子了。” 贾张氏一直以为,秦淮茹是因为在招待所里没照顾好住宿的领导,人家才出了意外,这才被李敬安一脚踢到洗衣房去的。秦淮茹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毕竟,真实的原因,秦淮茹她怎么也张不开那张嘴。 --- 中午,筒子楼内。 苏丽婷一见王工进门,立刻皱着眉迎上去,语气又急又慌:“你怎么回事啊?急死我了!保卫科为什么突然把你叫过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工眼神躲闪了一下,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嗨,还是老张家那点事,就是找我过去问问情况,没别的大事。” “你少糊弄我!”苏丽婷瞪着他,一脸不信,“我上午在学校就接到电话了,根本不是你说的这么轻飘飘。人家还说,让我近期别随便外出,回头也要找我了解情况呢!” 她盯着王工,神色越发怀疑,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到底什么情况?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厂里问清楚!” 王工看着她较真的模样,心里一沉——知道这事再也瞒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把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什么?他们也太不要脸了!” 苏丽婷气得猛地站起身,椅子差点往后翻倒。她双手攥成拳头,声音发颤:“你看看!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好邻居、好哥们?你这边还托关系、找人帮他们说情,他们转头就把咱们家卖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越想越火大,胸口剧烈起伏着。 “丽婷,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王工还想替张段长辩解,“老张肯定是被人威胁了……他人不是这样的,我了解他。” “他是什么人重要吗?”苏丽婷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王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事都做出来了,你还在这儿替他说话、给他洗白?昨天你让我去求人说情,我本来就不想去,是你非要我去。行,我去了,我舍着脸、不要面子去求人,结果换来什么?!” “丽婷,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王工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的肩膀,“再说咱们不也没事吗?我去保卫科,好多人都能给我作证。当时看分房榜单那么多人,厂里同事都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事情清清楚楚。厂里最多也就批评几句,让我写份检讨,翻不起大浪的。” “你觉得没事就没事吧!”苏丽婷一把拨开他的手,眼眶已经红了,“人家都这样坑咱们一家,你还云淡风轻,你可真大度!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说完她抓起椅子上的外套,转身就要往外走。 王工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丽婷,你去哪啊?” “我上午担心你,请了半天假——你说我去哪?上班啊!”苏丽婷气冲冲地一把甩开他,手指都在发抖,随后重重摔上门,“砰”的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王工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满脸无奈又尴尬。 --- 苏丽婷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没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下班时间到了。她的育红班就在厂区附近,离职工住的地方没多远,所以她都是走路回家。今天刚走出校门,和几个接孩子的家长打了声招呼,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只是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没太在意,正想继续往前走—— “苏同志。” 车窗摇了下来,车里坐着的人竟是李敬安李所长。 苏丽婷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忙回身,看清来人后,连忙止住脚步:“啊,李所长,您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您了?” “苏同志啊,”李敬安微笑着,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是巧,是我专程等你的。” 苏丽婷愣了愣,下意识地问,“李所长,是……我昨天拜托您的事情吗?” “不是。”李敬安摇了摇头,“你昨天说的是公事,不是那个事情。我今天来跟他没关系,主要是——你我的事情。” “我?”苏丽婷指了指自己,一脸不解。 李敬安点点头,往车里另一边挪了挪,顺手推开车门:“对,就是你。来吧,上车说。这种事情……让人家知道了不好。” 与此同时,主驾的司机非常懂事地下了车,没说话,随手关上门,站到一旁的大树底下,点了根烟,背过身去。 苏丽婷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钻进了后座。 第259章 带出泥 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所长,有什么事您说吧。”苏丽婷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跟一个男性独处,她浑身不自在。双手扶在膝盖上,总觉得怎么摆都不舒服,心跳也快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烫。 李敬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苏同志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他叹了口气,“是这样,昨天你托我跟厂里的领导求情——这件事情,可麻烦了。” 苏丽婷心里一紧,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本来这种事情,说说就行的。谁知道张段长他们俩现在是反水了,一口咬定是被王工给挑拨的,说王工是幕后黑手。所以……这件事情复杂了。”李敬安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啊?”苏丽婷声音都变了,“李所长,这是他们胡说八道,随便攀咬我们!我家那位也是看在多年的邻居情分上才答应帮忙,谁知道还惹了一身骚!今天他就被保卫科的人带去调查了,但也没有什么事啊,有很多人当时愿意给我家那位作证的……”她越说越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苏同志,你还不明白。”李敬安摆了摆手,语气沉重,“是王工那件事情,可能没有什么明确证据,有人给他作证。但厂里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当典型了。现在不是他的事情——是咱们的事情。你托我去求情,走后门,这件事被厂里抓住了,说是要处理咱们两个。” “啊?怎么会这样?”苏丽婷一听,脸色刷地白了,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青。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哎,这也是倒霉,摊到这个时间节点上了。”李敬安又叹了口气,语速放慢,“厂里说我丧失原则,破坏三线建设,包庇坏分子,违反组织纪律……虽说得有点重,但我毕竟还是咱们冶金系统的劳模,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顶多认个错、认罚,再写个检讨就行了。苏同志,你可不一样啊。” 李敬安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苏丽婷。 苏丽婷被他的话吓得心慌,声音都发抖了:“李所长,我……我会怎么样?” “对你的处理意见已经有人提了。”李敬安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是走后门,个人主义,腐蚀干部。也有包庇坏分子这一条,破坏生产大局。说要全厂开批判大会,写大字报,做检讨。最后还得工资降级。还有——因为你是在育红班里当老师,可能对你的工作也有影响。说是要让你先去学习班学习几个月,然后再把你调离育红班这个岗位。说你会误人子弟,危害,荼毒这些子弟学生……” 李敬安说完,还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表示惋惜。 苏丽婷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李所长,我……我我这,我本来不想去的,是我家那口子非让我去……这真不是我的本意呀!他们张家两口子也太坏了!” 她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 李敬安看到这一幕,赶紧朝她的方向挪了挪,一只手放到了苏丽婷的背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安慰她。 苏丽婷被吓住了,这时候也顾不上察觉他的动作,只顾着掉眼泪。 “苏同志啊,”李敬安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几分心疼的意味,“不是我挑事啊。王工这可是把你我给都推到火坑里了我是一个大男人,我无所谓……我就看不起这样的人,把自己的女人推到前面。简直是令我不齿啊!” “呜呜呜……我说我不去,他还非让我去!”苏丽婷脸埋在双手里,哭得更厉害了。 李敬安趁机又往她的方向挪了挪,手已经从背上移到了她的肩膀,轻轻捏了捏。 “哎,丽婷。”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很自然地换了称呼,“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不等苏丽婷回话,他继续说道:“丽婷啊,不是我挑事啊。他倒好了,把自己摘出去了,有人给他作证,他是无所谓的。你说谁给你作证啊?这以后所有的后果,不都弄到你身上来了吗?我偷偷告诉你,其实还有人提议,要把你送下乡进行再教育。” 苏丽婷猛地抬起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剧烈地抖着。 “这王工啊,不是我挑事啊。”李敬安收回手,坐正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些知识分子可能是从以前的糟粕里学来的,什么女人如衣服。你可能在他眼里,还没他和张段长之间的友谊更重要吧。” “李所长,我……我该怎么办啊?”苏丽婷哽咽着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无助。 “丽婷啊,我这是心疼你。”李敬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真诚而温柔,“你要是不介意,你以后就叫我李哥。真不是我挑事啊——你说你男人怎么能狠得了心呢?把你推出来迎接风雨?你李哥我就看不得这个。你放心,你李哥我会替你想办法的,好吗?不要哭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替苏丽婷擦了擦脸上的泪。 苏丽婷下意识地没躲,只是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对,不要哭了。”李敬安收回手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以后有李哥替你遮风挡雨啊。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得请轧钢厂里的一些人打听打听情况,再说以后怎么运作。” “啊,李哥,……我该怎么办啊?”苏丽婷听他这么说,心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振作了一下精神,擦了擦眼泪,坐直了身子。 “这样吧,明天我请轧钢厂的几个同志来招待所吃饭,到时候你也来,咱们先认识一下他们……以后我旁敲侧击一下,看看你这个事情有没有缓和的余地。” “那……李哥,我得带多少钱呢?”苏丽婷小心翼翼地问。 “带什么钱呢?”李敬安一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你李哥我既然把这事情揽过来了,是不是?你说我如果让你一个女人花钱,你说我还怎么混呢?”他顿了顿,目光在苏丽婷脸上停了一瞬,“女人就该是被男人疼的。” 苏丽婷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李敬安的眼神,悄悄变了——那里面多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男人。 “当然了,”李敬安话锋一转“你如果想表示一下也行。到时候你去买几条烟,明天上午去招待所找我。” “啊?”苏丽婷愣了一下,“那……买几条啊?什么样的烟啊?” “明天我准备请个三四个人。咱就按三个人算吧,一人给他们两条烟,不多——你就买六条烟就行了。不用太好的,像中华了什么的,他们都抽不明白。你就买牡丹就行,他们比较爱抽。” 苏丽婷她也不知道六条牡丹烟的多少钱,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只能先答应下来:“好……李哥,我听你的。” 李敬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比必要的时间多停留了一两秒。 “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去,别胡思乱想。” 第260章 验收 呲咔,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响起。李敬安乘车来到四合院西面的胡同口,下车就看见秦淮茹早早等在那里。 司机从主驾位下来,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抱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成套的被子褥子。 李敬安扭头对司机说道:“小王,你就不用进去了,就在胡同口等着就行。” 随后他转头看向秦淮茹,语气淡淡开口:“你还愣着干什么?接过来啊。” 秦淮茹这才连忙紧走两步,从司机手里接过装着被褥的麻袋。麻袋体积宽大,她抱不住,只能双手吃力地提着。 李敬安迈步走在前面,秦淮茹提着麻袋,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走进小院,李敬安四下环顾打量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想着,这秦寡妇倒是聪明又懂事,还知道提前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收拾干净。 这三年来,他也只有逢年的时候,才会来这小院看上一眼。平日里顶多吩咐许大茂过来扫扫积雪、打理院里的杂草,其余的时间,他从来都不来这里。 继续往院里走,走到东屋门前,伸手推开门,一股滚烫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烘得人脸颊发烫。看样子这炕已经足足烧了一整天,屋里的温度也格外暖和舒服。 趁着李敬安站在门口打量屋子的功夫,秦淮茹提着麻袋走进里屋,把里面的被褥一件件拿出来,弯腰低头认认真真铺起了床铺,麻利地把被褥全都规整铺好。 李敬安百无聊赖走到一旁,伸手拧了拧水管,检查看看水管有没有被寒冬冻裂冻坏。 “李哥,你看我铺的还行吗?”里屋传来秦淮茹小心翼翼的问话声。 李敬安抬步走进里屋,抬眼望去,炕上的床铺已经铺得平平整整,被褥也叠得方方正正,整齐摆放在炕边一旁。炕沿、炕的侧面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屋里的桌椅也擦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屋角、墙面高处的蜘蛛网,也全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半点杂乱痕迹都没有留下。 秦淮茹站在一旁,恭谨地开口:“李哥,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立马再接着收拾。” “行,就这样吧。”李敬安点了点头。 听见这话,秦淮茹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下来,整个人如释重负,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李敬安看着秦淮茹,对着她抬了抬下巴。 秦淮茹看着李敬安这个动作,当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怎么了李哥?有什么吩咐吗?” 李敬安眉头当场皱了起来,语气带着不耐:“什么怎么了啊?你装什么糊涂啊?验收啊!快点,抓紧时间,我今天还得回属院去呢。” 说完,李敬安直接抬手,把手插到了腰间的腰带上。 秦淮茹嘴角一抿。 朝着李敬安身前走了两步,缓缓地蹲了下去。 ———— 四合院这会儿正是工人下班、孩童放学的时辰,家里还没生火做饭,安安静静的。 贾家。 棒梗正待在屋里,陪着两个妹妹一起玩耍。贾张氏照旧坐在炕边,低头慢悠悠纳着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奶奶,我妈怎么还没回来?”棒梗忽然抬起头开口问道。 “你妈外头有事,等一会儿就回来了,等她回来咱再起火做饭。” 贾张氏答话的时候神色很不自然,眼神不由自主地频频往挨着西院的西墙瞟去。 “那咱今天晚上吃什么?” 棒梗一听要做饭,立马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两眼瞬间发亮,急忙追问。两个小丫头也跟着哥哥一起,齐刷刷抬着头看了过来,满眼都是期待。 “晚上吃窝头,再炒点白菜。”贾张氏头也没抬,依旧低头纳着鞋底,随口应道。 听闻这个答案,三个孩子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原本挺直的身子一下子都蔫了下去。 棒梗垂着脑袋,一脸不情愿地嘟囔:“啊,还吃窝头白菜呀?天天吃我都吃腻了。” 贾张氏停下手里纳鞋底的活计,瞪着他数落道:“嘿,你这小兔崽子!有窝头有白菜吃就已经很不错了!大冬天的上哪儿弄新鲜菜去?家家户户冬天不都是这么将就着吃?” “如今能让你们顿顿吃饱肚子就该知足了,还敢挑三拣四?你也不想想前阵子,咱们家里连窝头都填不饱肚子,饥一顿饱一顿的!” 棒梗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傻柱都好长时间没给咱家送饭盒了吧?”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傻柱也是你能直接喊的?你得规规矩矩喊人家柱子叔。”贾张氏眼睛一瞪,厉声教训起来。 被奶奶这么一通训斥,棒梗只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在嘴里小声嘀咕:“叫傻柱怎么了?你们平日里不也都这么叫。再说我都长大了,凭什么我不能这么叫。” 他正小声嘟囔着,耳朵忽然猛地一动,神色一顿,像是隐约听到了墙外传来的动静。 两个妹妹瞧见哥哥忽然停下动作,也跟着一起安静下来。 小当眨着懵懂的眼睛,小声开口问道:“哥?怎么啦?” “嘘!别出声。”棒梗立刻伸出手指,压低声音制止了妹妹。 两个小姑娘立马乖乖闭了嘴,屏住呼吸,满脸好奇地一起侧耳听着。 西墙边隐约传来的动静,一声一声,听得越来越清楚。 棒梗这才转头,对着还在炕上纳鞋底的贾张氏开口:“奶奶,你听见了吗?咱们西边的院子里,好像有人在打架。” 他伸手指着西墙,听得格外认真:“你听,声音越来越大了。西边那个院子,这几年不都一直空着、没人住吗?” 贾张氏顺着他的话,也停下了手里纳鞋底的活计,凝神听了两声。脸上的神色接连几番变换,一阵青一阵白。 她强压着心里的慌乱,对着棒梗开口打发道:“棒梗,带着你两个妹妹,出去玩一会儿去。” 棒梗还支着耳朵听得入神,闻言直接扭过头,不乐意地摇头:“不嘛,外头那么冷,外面也都没人了,我出去玩什么。” 说完,他又立刻转回头,继续瞪着眼睛,紧紧贴着墙根侧耳细听。 “哭了哭了!打哭了!这打得声音好响啊!”棒梗听得一清二楚,脸上还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贾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越发难看,当即把手里的针线鞋底往桌上一放,猛地就站起身来。 她起身走到外屋,半拉半推地把三个小家伙往门外赶,一边推一边开口说道:“带着你妹妹出去玩玩,别整天窝在家里。” “不嘛,我不想出去。”棒梗满心抗拒,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西边的墙,显然还没听够里面的动静,满心都是看热闹的好奇。 “听话,赶紧出去。”贾张氏只能故作严肃地催促,“你妹妹一整天都没出屋了,刚好放学,带着你妹妹出去溜达溜达转转。” 棒梗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什么,开口讨要:“那你给我钱,我去买小鞭放。” “我哪有钱啊?家里的钱全都攥在你妈手里呢。”贾张氏随口回道。 “不给钱我就不去。”棒梗说着,就往屋里挤,赖着不肯动身。 “好好好,我给你拿。” 贾张氏没办法,只能无奈伸手在腰间的腰带里摸索,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巾,层层打开,从里面抽出来一张零钱票子,递给了棒梗。 棒梗一把接过来,立马撒腿就往外跑,嘴里兴奋地大喊:“哦,放鞭喽!” “等等你妹妹,别跑太快!” 贾张氏在后面出声叮嘱,两个小姑娘也连忙跟着棒梗,一起跑出了中院。 贾张氏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彻底跑远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重重叹了口气。她抬眼,眼神复杂地望向李敬安那处小院的东门,站在原地,心里百转千回,不知在暗自盘算琢磨着什么。 西边院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根本不用凑近墙根去听,就算站在贾家屋门口,也能清清楚楚听见西边传出来的巴掌声,甚至还隐隐夹杂着女子低声哀求的哭声。 贾张氏的脸色越发阴沉难看。 “贾大妈,站这儿发什么愣呢?”一道声音传来。 第261章 验收二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猛地把出神的贾张氏拉回神来。抬头一看,傻柱正揣着两手,笑呵呵地从自家门口走了过来。 “哦,傻柱……柱子啊。” 贾张氏脸上神情一僵,勉强扯出一个格外难看、生硬的笑容来应答。 看着傻柱一步步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她心里一阵慌乱,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心神不宁。只能主动开口搭话找着闲聊的话头,一心想借着聊天缠住傻柱的注意力,好把他的心思岔开,别让他再留意到西边院子里传出来的动静和声响。 “柱子,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今儿晚上不用去后厨开小灶忙活了?” “嗨,别提了,厂里领导的安排本就没个准谱。前阵子天天都有接待宴席、开小灶,连着忙个不停,这都清闲好几天了。这样倒也自在,我也能跟着歇一歇。” 傻柱双手缩在棉袄袖子里,慢悠悠凑到近前,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 “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家还一直指望着你,能时常给我们带点荤腥回来,也好让孩子们沾沾油水,打打牙祭呢。”贾张氏连忙顺着话头接下去,故意热络地搭着话。 “哈哈哈,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就凭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老邻居情分,我但凡带了饭菜回来,肯定第一时间给你们送过来。” 傻柱语气诚恳,继续说道:“秦姐一个人在外做工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本就不容易。你平日里也只能在家纳纳鞋底、做点针线活贴补家用,也挣不了几个钱,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呢。” “柱子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厚道人。这几年真的多亏了你处处帮衬接济,不然我们老贾家这日子,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去。”贾张氏连连感慨夸赞。 “嗨,贾大妈,您这话就太见外了。都是住一个院里的老邻居,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再说我也做不了什么,顶多就是顺手带点食堂的剩菜剩饭,顶多解馋打牙祭罢了,哪敢担你这么重的夸奖。” 傻柱嘴上谦虚推脱着,眉眼之间却满是受用,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心里听得格外舒坦。 傻柱正张嘴,还想接着往下说些话,动作却猛地一顿。 “哎?什么动静啊这是?”傻柱疑惑出声,立马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这谁家两口子闹别扭吵架呢?” 听了片刻,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谁打的也太狠了,巴掌声跟雨点似的,一刻都不停,这是要打死人啊。” 贾张氏看傻柱听得入神,心里越发慌乱,连忙出声想要打断他的思绪:“柱子,你刚才出来是打算干什么去啊?” 可傻柱压根就没有听进去贾张氏的话,自顾自地接着感慨:“我说这家的女的也是想不开,怎么就干站着在那儿等着挨打。你听,被打得只敢在里头闷哼,不敢大声出声,就躲在里面小声哭。 也不知道到底是院里哪一户,这人也太懦弱了,受了委屈挨打也不知道开口喊人,但凡喊一声,院里邻里听见了,大伙都能过去搭把手帮个忙。”傻柱一脸恨铁不成钢。 “哎,傻柱,傻柱,你一个还没成家没娶媳妇的人,就别瞎操心别人家的闲事了。你倒不如多想想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贾张氏急忙开口打岔。 “棒梗他妈前阵子还跟我说呢,上回你跟她堂妹没相成,等过完了年,就再把秦京茹喊过来,让你们俩再见一面好好处处。” 贾张氏专门搬出秦京茹的事来岔开话题,这法子果然管用。傻柱一听这话,当即就收回了望向院墙的目光,立马回过神来看向贾张氏。他嘴唇轻轻一抿,假意干咳了一声,脸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嗨,贾大妈,这种姻缘的事哪能强求呢?人家姑娘要是不愿意,那也就算了。我好歹也是轧钢厂的大厨,手里稳稳当当拿着工资,还愁我找不到媳妇成家吗?” “当然了,要是人家秦京茹还愿意再跟我处处、见见面,那我也不能直接拒绝。怎么说她也是秦姐的亲堂妹,我也不能平白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就算看在你们一家人的面子上,我也肯定不会推脱的。”傻柱端着架子,故作一本正经假正经地说道。 “那是自然,柱子你这条件,在咱们整个胡同里都是数一数二拔尖的。正经国营大厂的大厨,手艺好工资高,私底下还能出去接宴席挣外快。谁家姑娘能跟着你,那都是掉进福窝里,往后一辈子都能跟着享清福。” “也就秦京茹那乡下丫头,到底是农村出来的,眼界浅、见识窄,年纪小又不懂人情世故。当初旁人随便在她耳边嚼几句闲话,她就全都当了真,真是一点心眼都没有。她也不想想,能嫁给你城里吃公家饭的大厨,那本身就是实打实的攀高枝了。” 傻柱听着这番吹捧,脸上当即抑制不住地露出笑意,正要咧嘴开怀笑出声来,又猛地察觉到不妥,赶紧强行止住笑意。 “哎,贾大妈可别这么说。人家就是年纪小,没见过城里的世面罢了,也算不上什么缺点。用现下的话说,是什么来着?对,就是单纯。说实话,我就喜欢这种性子单纯老实的姑娘。” “行,你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等过完年,我就让秦淮茹把秦京茹再接来城里,让你们俩好好再见一面,慢慢相处处处。” “好好好。” 被贾张氏一番连哄带劝、刻意忽悠下来,傻柱早就把方才西边院子里的动静、方才听到的巴掌声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满心欢喜,傻乐呵呵地转身回了自己屋里,连自己方才从屋里出来原本要做什么事,都彻底记不起来了。 看着傻柱安然回屋,总算是把人稳稳应付过去,彻底岔开了他的注意力,贾张氏这才紧绷着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第262章 矛盾 苏丽婷回到家后,看着她男人王工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也没往墙边上挂,直接随手扔到了椅子上。 她这带着火气的动作,终于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王工给拉回了神。 王工抬头看着苏丽婷阴沉难看的脸色,赶忙开口关心询问:“丽婷,怎么了?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吗?” “呦,现在还知道开口问一问呢。算了吧,用不着您的关心,您还是好好去关心对门你的好哥们去吧,我哪值得您这么上心。”苏丽婷阴阳怪气的说着,一屁股重重坐到了一旁的板凳上。 “丽婷,你到底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吗?还是咱们家里的事情?这件事不是都过去了,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没事了吗?” “呵呵,是,你是没事了啊。你多好,把什么事情都甩得干干净净,一身清白。反手就把我推出去,所有事都压到我身上。好啊!” “啊,丽婷,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王工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由得担心慌乱起来。 “跟你说有什么用啊?你能摆平什么事情?你是哪个科室的领导啊?再说了,我也不值得你这么假惺惺上心。” “我跟你直说,当初你让我去找周雨菲求情,帮你那好哥们张家两口子说情的事,现在被厂里知道了。厂里要拿我当典型,往我身上扣了一堆帽子。不光要给我降工资,还要把我调离岗位,送去学习班反省,甚至还有可能,要直接把我送到乡下去接受再教育。” 苏丽婷一句一句直直盯着王工说着,嘴角也缓缓泛起一抹苦涩的苦笑。 “对了,也不能说是厂里要送我下去,该说是被你亲手送到乡下的。当初我就说我不去,我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是你非要劝我去。这下好了,遂了你的心意了,满意了吧?” “不是,丽婷,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事?我去找厂里,我现在就去找领导说清楚!这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关系,全都是我的主意,有什么责罚全都冲我来!”王工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种变化也不知怎么应对了。 “行了,别说这些空话漂亮话了。要是你说几句管用,当初你还用得着让我低三下四出去托关系求人吗?真能摆平,根本就不会闹出今天这些事。”苏丽婷满脸不屑地说道。 “啊,丽婷,那、那现在可怎么办啊?”王工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慌乱不已。 “哼,怎么办?我早就知道,事事都靠着你,我是一点指望也没有。”苏丽婷斜瞥了他一眼。 她看着王工在屋里来回转圈、焦躁不安的样子,出声开口叫停:“行了,别在屋里拉磨了,看得我眼晕。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出去买几条烟,我明天有用。” “啊?丽婷,买烟?行行行,我这就去。买烟干什么用啊?” “还能干什么?拿去送人办事疏通关系,要不买来给你抽好吗?”苏丽婷语气里满是讥讽。 “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买什么烟,买几条,我这就去置办。”王工面对她的数落,也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 “人家说了,要牡丹烟,六条。”苏丽婷淡淡回道。 “啊?牡丹?”王工当场猛地一愣。 “怎么?一听是牡丹就愣住了?是觉得太贵,舍不得花钱了?”苏丽婷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脸不满的说道。 “不是丽婷,钱倒是还好说,主要是烟票不好弄。牡丹是甲级烟,要买这个必须得用甲级烟票才行,咱们家里,根本凑不出来这么多甲级烟票。” “哦,凑不出来是吧?那行,那就不用麻烦了,也不用买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也不管了,就这么听天由命算了。” 苏丽婷脸上故作一副洒脱无所谓的样子,往后一仰,直接靠在了椅背上。 “不是丽婷,你别这样!我想办法,我肯定能想出办法凑出来的!”王工急得连连开口保证。 苏丽婷静静看着他一脸愁容、冥思苦想、一筹莫展的模样,眼神微微一顿突然想起了李敬安。 她心里暗自感慨,一个男人,若是连给自己的女人遮风挡雨都做不到,遇事半点主意都没有,什么难处都解决不了,那做他的女人,也实在是太可悲了。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到了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我又能指望着谁,依靠着谁呢? 想到这里,苏丽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心酸又无奈的苦笑。 “丽婷,你放心!我这就去找我厂里的同事挨个问问,跟大家借一借富余的甲级烟票,一起凑一凑。就是甲级烟管控得严,规矩大,一个人一次顶多也就能买两盒,一下子凑齐六条实在太难了。但你尽管放心,我肯定尽全力给你办好,绝对不会耽误事的!”王工立马急忙跟她保证。 “凑?你东拼西凑拿一堆零散的烟盒,到时候我拿着去送人?你是故意想让我当众出丑,变成别人眼里的笑话是吗?” 苏丽婷直接被他气笑了,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只觉得自己当真嫁了个懦弱无能、半点担当都没有的窝囊废。 看着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的王工,苏丽婷长长叹了口气。 “行了,我也不难为你了。你明天一早去黑市好好看一看,问问有没有现成的牡丹烟卖。有就买回来,要是没有,我就自己拿着钱,再托别人去想别的门路。” 王工连忙小心翼翼凑过来,低声说道:“那个丽婷啊,黑市买太贵了。供销社正规店里,牡丹五毛钱一盒,到了黑市虽说不要票,但要一块五一盒,翻了三倍,太不划算啊。” “呦,你这账倒是算得一清二楚啊。怎么,这就开始心疼钱,舍不得了?没关系,不用你出一分钱。我花我自己的工资买就行。横竖这是我自己的事跟您没关系,总不能平白让你吃亏,好吧?” “不是丽婷,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黑市,多跑几个地方,一处买不到我就多跑几处,不管花多少钱,我肯定给你把这六条牡丹烟都买回来,我跟你保证!” 苏丽婷听着他空泛又仓促的保证,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心里只剩满心的疲惫、悲哀与失望。 第263章 进展 苏丽婷正对着镜子,细细往脸上抹着雪花膏。 “丽婷,还是我去送你吧,我就在外面等你出来。”王工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开口。 苏丽婷抹膏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望着镜子里映出的王工身影,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去干什么?人家又没叫你去。再说就你这闷葫芦性子,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去了能说上什么话?” “丽婷,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吗?我又不进去掺和,就在外面等着就成。” “放心不下?现在知道装好人了?当初逼着我出去低头求人、找关系说情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心疼我?现在倒站出来显得你了。” 王工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讷讷开口:“那……那我只骑车送你过去总行吧?” “得了吧你,老实在家待着。中午闺女放学,你给孩子把饭做好就行。我就奇了怪了,你好好上着班,怎么还特意请了一天假?” “我这不是怕早上去黑市抢不到烟,凑不够数吗?特意托工友帮我请的假。我寻思着黑市买不着,就去百货大楼、国营商店碰一碰,这么多大地方,总能把烟凑齐。”王工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亦步亦趋跟在苏丽婷身后,慌忙解释着。 苏丽婷披上大衣,随手理了理衣襟,转头看着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王工,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伸手一把将他扒拉到一旁。她快步走到桌边,拎起装着香烟的布兜,转身就往门外走。 王工连忙追上去,嘴里不停念叨:“哎,丽婷!等等我,我来给你拿!” 两人一路走到筒子楼楼下,王工依旧不死心,苦口婆心地劝着:“丽婷,你提着东西去招待所路不近,别走着去了,我骑车送你,快还省事。” “行了行了,你磨磨唧唧的烦不烦?在家乖乖等孩子放学、做饭就完了,跟着我出来添什么乱?”苏丽婷猛地挣开王工拽着她衣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王工还想再劝,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方才苏丽婷一直被王工纠缠,根本没留意前方的动静,抬眼一看,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这辆车她已经见过两次,正是李敬安的专车。 下一秒,轿车后座车门推开,李敬安走下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苏丽婷连忙上前打招呼,一旁的王工压根不认识眼前的男人,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我刚好出来办事,看快到中午了,特意绕到这边来,想着能遇上你,就顺路捎你一程。”李敬安笑呵呵地看着苏丽婷,随即目光扫过她身后的王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丽婷,这位是?” 苏丽婷连忙应声:“哦,这是我爱人,咱们厂技术科的。” “是王工吧,久仰久仰。”李敬安满面笑容,主动朝王工伸出了手。王工碍于礼数,只能伸手与他相握。李敬安顺势开口:“王工,我是厂第一招待所的李敬安。” 苏丽婷看着丈夫呆若木鸡、半天不开口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连忙低声提醒。王工这才回过神,拘谨地开口:“啊,李所长,您好您好。” 他还不清楚两人的渊源,苏丽婷连忙在一旁解释:“上回我去找周雨菲办事,正好遇上李所长,李所长帮忙搭话、还平白因为我们的事受了牵连。这次也是李所长出面,帮我找厂里的领导,解决我的难处。” “李所长,真是太麻烦您了,上回的事还连累了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王工连忙躬身道歉。 “话不能这么说,这种事谁也不愿发生。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丽婷,就一定把这事给她办妥当。说到底,这事本就是我们招待所周雨菲分房引发的误会,我本就该担起这个责任。” 李敬安说完,转头看向苏丽婷,语气柔和:“来,丽婷,上车吧,咱们一起过去。”说着便顺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烟兜。 苏丽婷抬眼瞥了王工一眼,没再多说,弯腰坐进了轿车后座。李敬安关好车门,又笑着看向王工:“别担心,有我在,我会好好照顾丽婷。你在家安心等消息就好。”说完,还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工的肩膀。 “多谢李所长费心,您辛苦了,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辛苦是应该的嘛,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嘛。我不辛苦谁辛苦啊?你放心,我会尽全力照顾好丽婷的。” 李敬安说完,提着烟兜绕到车子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后座车窗还没关上,王工连忙凑上前,低着头往车里喊:“丽婷,你几点回来?到时候我来楼下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回来就行,没几步路。”苏丽婷连头都没回,皱着眉淡淡回绝,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工,你就放宽心。到时候我亲自开车送她回来,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把人交给你。”李敬安笑着接话,随即转头对司机吩咐,“开车。” 王工站在路边,望着黑色轿车朝着轧钢厂的方向缓缓驶远,脸上的神情复杂。 车子一路平稳驶进招待所院内,李敬安率先下车,提着烟兜领着苏丽婷往里走。苏丽婷从没进过这种地方,看着招待所里精致讲究的布置,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暗暗咋舌:难怪只有领导才能住进来。 李敬安走到大厅,招手叫来一名服务员,吩咐道:“先带苏同志去餐厅包间等候。” 随后他转头对苏丽婷轻声说:“我先把这烟放到办公室,这么提着招摇过市,惹人闲话,等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说完便提着烟兜走向办公室,两人就此分开。 苏丽婷跟着服务员往里走,全程都拘谨得手足无措。在她眼里,这第一招待所就是顶高级的地方。被领进包间后,她僵硬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局促地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裤子。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茶水进来,给她倒了一杯。又过了片刻,门外就传来了李敬安爽朗的笑声,还夹杂着另外几道陌生的说话声。 “李所长真是太破费了,哪能让您请客吃饭,该我们做东请您才是!” “嗨,咱们之间谁跟谁,分那么清干什么?都是朋友交情。我不叫你们,你们就不主动找我,是不是故意疏远我?”李敬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 “哪敢啊,主要是您太忙了,刚从东北做报告回来。我们就算想请您吃饭,也排不上号啊。” “我看你们就是找借口,我天天都有空,分明是怕花钱。” “瞧您说的,能跟您同桌吃饭,是我们的福气,脸上都有光,哪里是舍不得钱,就是怕过多打扰您。” “少来这套客套话。今天把话撂在这,一人一瓶的量,喝不完不许走。” “哈哈,行!今天我们就舍命陪君子!” 一阵哄笑过后,包间门“咔哒”一声被推开。苏丽婷连忙站起身,望向门口。李敬安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位厂里的干部。三人看到包间里的苏丽婷,皆是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李敬安摆了摆手,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朋友苏丽婷,在咱们厂育红班当老师,你们叫苏老师就成。” 三人立刻心领神会,对视一眼,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纷纷开口:“苏老师好!” 苏丽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从来没被干部这般客气热情地对待过,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低着头小声回道:“你们好,你们好。” “都坐都坐,别客气。”李敬安招呼着众人,随即自然地将手搭在苏丽婷的肩膀上,温声对她说,“丽婷,你也坐,别拘束,都是自己人。” 苏丽婷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这场酒局让她大开眼界。席间全程没有提及她的烦心事,只有李敬安与三人谈笑风生。李敬安坐在主位上游刃有余、气场十足,三位干部围着他百般奉承、处处恭维。 席间李敬安一直格外照拂她,不停给她夹菜,怕她冷场尴尬,时不时就转头和她说几句话。看着眼前处事周全、处处护着自己的李敬安,苏丽婷的心里,悄悄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她陪着喝了两杯酒,李敬安不让她多喝,可就这几杯酒,也让她脸颊绯红,浑身都泛起了晕意。 第264章 继续进展 酒局散场。李敬安陪着苏丽婷站在招待所门口,送走三位领导后,转头看着面色微红的她,轻声说道:“丽婷,你放心,吃饭的时候我已经私下跟他们交代好了,让他们回厂之后,帮你仔细打听这事背后的内情。有了准信,下午就告诉我,等摸清了底细,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说话间,轿车已经开到了门口。李敬安快步上前,亲自拉开后座车门:“来,丽婷,上车,我送你回去。” “啊,李所长,不用了,我家离得近,自己走回去就成。”苏丽婷连忙推辞。 “你是我接来的,我就必须把你安安稳稳送回去。再说你喝了酒,一个人走我不放心,真出点意外,我怎么跟王工交代?听话,上车。”李敬安轻轻按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苏丽婷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坐进车里,李敬安也跟着坐了进来。车子缓缓启动,李敬安继续说道:“等消息一到,查清是哪位领导在背后操盘,我明天就请他出来吃饭谈事。我这点情面,他总会给。明天不在招待所吃,人多眼杂容易传闲话,咱们去外面找个清静的饭店,边吃边聊。明天上午我给你打电话,去接你。” “好,李所长。那明天吃饭,大概要花多少钱?”苏丽婷低着头,轻声问道。 “丽婷,不许再跟我提钱,再说这个我可真生气了。你跟我在一起办事,哪有让你掏钱的道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李敬安皱起眉,故作责怪地看着她。 “不是的,今天您已经全付了,明天再让您花钱,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太不好意思了。”苏丽婷语气诚恳。 “你这就是一直把我当外人。连李哥都不肯叫,一口一个李所长,生分得很。” “不是的李哥,您就让我出明天的钱吧,不然我心里真的不踏实。”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低沉:“丽婷,我是真心疼你。摊上这么多糟心事,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家里连个帮你分忧的人都没有,我看着心里难受。” 苏丽婷的手被他握住,浑身瞬间紧绷,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根本挣不开。李敬安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稳稳裹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直接找你李哥。家里没人给你撑腰,李哥给你撑一片天。我最见不得女人受这种委屈,在厂里和招待所这一片,我多少还是说得上话的。” 车子很快驶到筒子楼楼下,这一幕,全被守在窗边的王工看在了眼里。他从中午苏丽婷出门,就一直站在窗边没挪过地方,死死盯着楼下。看着黑色轿车停稳,却迟迟不见人下车,只有司机走了下来,他心里越发焦躁,胡思乱想个不停,想下楼去接,又满心顾虑,进退两难。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轿车后门终于被推开。李敬安先下了车,随即伸手稳稳扶着苏丽婷走了下来。王工看得清清楚楚,李敬安的一只手,一直亲昵地搭在苏丽婷的肩膀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至极。 楼下,李敬安低头对着苏丽婷低声叮嘱了几句,抬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苏丽婷这才转身,朝着楼洞走去。李敬安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走进楼洞,彻底看不见身影,才转身坐进车里,轿车扬长而去。 王工站在窗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反复琢磨着,等苏丽婷进门,该怎么开口,自己又该做什么。 正胡思乱想间,家门被推开。苏丽婷面色如常地走了进来,和平时一模一样,随手脱下大衣,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王工坐在板凳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可苏丽婷全然不在意,自顾自打水洗了把脸,不慌不忙地收拾着,半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王工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丽婷,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苏丽婷一边擦着脸,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吃完饭才回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在楼上看见了,是李所长开车送你回来的。”王工的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压抑的酸涩。 苏丽婷擦脸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应道:“嗯,他顺路,就捎了我一段,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以后别再麻烦外人了,我去接你就行。再有这种事,我来跑,不用麻烦别人。” “用不着。你管好你自己,管好你那些朋友就够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苏丽婷擦完脸,转身就往里屋走。 王工连忙起身跟上去,又急又委屈:“丽婷,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是我媳妇,我不管你谁管你?” “拉倒吧你。你在厂里,能管得了谁?连你自己都护不住,动不动就被人拿捏,还想管我?”苏丽婷坐在床边,一边脱鞋一边冷冷地怼道。 王工被她戳中痛处,瞬间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刚想辩解,就被苏丽婷打断了。 “别杵在门口像根木桩子,去拿一百块钱,明天我要用。” “啊?你明天还要出去?”王工连忙追问。 “当然要去,我的事还没解决完。明天要请厂里的领导吃饭,李所长说了,对方是厂长级别的,去小馆子办不成事,得去正经饭店,花销少不了。” “那丽婷,明天我去送你,再接你回来行不行?”王工急切地说道。 “不用,李所长说明天他来接我。” “这……这不好吧,总这么麻烦人家,传出去不好看啊。”王工刚说完,就被苏丽婷斜着瞪了一眼,连忙改口,“我是说,咱们总欠人情也不是事……” “人情早就欠了,还差这一次?我的事,不用你管。”苏丽婷皱起眉,站起身一把将靠在门框上的王工推了出去,“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丽婷!丽婷啊!”王工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能垂着手站在原地,无可奈何。 第265章 进展三 东城一处僻静饭店的私密包厢里,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 李敬安和苏丽婷并肩坐在包厢内。 李敬安侧头看着她,语气放缓,出声安抚: “丽婷啊,你放心,今天就把你的事情彻底处理了。我特意请了咱们轧钢厂的李副厂长李怀德过来。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话音落下,他的手顺势落在苏丽婷的腿上,轻轻拍了拍,一双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身上。 苏丽婷身子微微一紧,腿上的肌肉瞬间僵硬了几分,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 李敬安清晰地察觉到了她的拘谨,手掌非但没有挪开,反倒就那样稳稳放在原处,依旧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苏丽婷迟疑着抬眼,对上李敬安直勾勾的眼神,心头一跳,慌忙又垂下眼眸,错开了视线,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开口道谢:“谢谢李哥。”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羞怯腼腆、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满是满意,低低轻笑出声: “丽婷啊,跟我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能为你办事,我心甘情愿的。你只要记着你李哥的这份心思就够了,我从来都不求你什么回报。” 他定定望着苏丽婷泛红娇羞的脸庞,看着她低头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又呵呵笑了起来。 包厢里气氛暧昧又沉静。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走动说笑的动静。 李敬安顺势收回搭在苏丽婷腿上的手。 苏丽婷也连忙跟着站起身,心头还带着几分慌乱,抬手慌忙抚平身上的衣襟,整理衣衫,收敛神色。 咔嚓一声轻响,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怀德爽朗洪亮的笑声先一步传了进来,人还没完全进门,声音就已经飘了满屋: “敬安,等急了吧,哈哈哈!” 李敬安迈步走到门口,眉头微微一皱,面上故作几分不满的神色,开口打趣道: “李哥,你怎么现在才来?还有什么事,能比我请你吃饭还要紧?” 李怀德大步跨进包厢,哈哈一笑,摆着手解释: “好话好饭不怕晚嘛!再说我这是真的身不由己。你也清楚眼下厂里的形势,正是军工订单集中交付的关键时候,任务压得极重。更何况现在全厂上下正轰轰烈烈搞大批判,整治风气。厂里常委刚开完临时小会,会议一散,我半刻都没耽搁,直接就往你这儿赶,这还不够意思啊?” 李敬安闻言,立刻笑着侧身招呼,引着李怀德往包厢里走。 目光又扫过跟在李怀德身后一同走进来的厂办几位领导、科长,还有生产部部长,一一抬手客气招呼,让众人都赶紧落座。 李怀德抬脚往里走,视线随意一扫,这才猛然瞧见李敬安身后还静静站着一个女人。 屋里包厢温度偏高,苏丽婷早已褪去厚重的大衣搭在一旁,身姿窈窕匀称,线条尽显,模样生得明艳动人,一眼看去格外出挑。 苏丽婷也清晰察觉到李怀德落在自己身上直白又灼热的目光。 她下意识抬眼,和李怀德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只对视了短短一瞬,她心头一紧,连忙局促地垂下头,不敢再抬头多看。 就这浅浅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羞怯温婉,直把李怀德看得心神一动,目光都牢牢黏在了她身上。 他脚步一顿,索性也不往包厢里面走了,目光落在苏丽婷身上: “敬安啊,这位是?” “李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是我的朋友苏丽婷。是厂区育红班的老师,算起来也是厂里后勤体系的人,按理来说,也归你分管管辖。” “哦?原来是这样。” 李怀德眼底笑意更浓,脸上堆起亲和的笑容,上前半步,朝着苏丽婷客气地伸出手,语气温和: “苏老师,你好啊。” 李敬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暗骂一声,暗自腹诽:好你个李怀德,什么意思?敢对我的人动歪心思,胆子也太大了。 他动作极快,抢先一步伸手稳稳攥住李怀德伸过来的手,脸上依旧挂着从容温和的笑意,语气热情地打圆场: “来来来,李哥,赶紧往里坐,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客套。” 李敬安掌心的力道暗暗不断加重。 李怀德被这股力道攥得一怔,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收回落在苏丽婷身上的目光,抬眼对上李敬安的视线。 只见李敬安微微眯起双眼,嘴角依旧噙着淡笑,目光沉沉直直盯着他,明面上客气热络。 李怀德心头一凛,方才刚冒出来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满是遗憾惋惜,转瞬又心思翻涌,暗自惊叹:这李敬安也太有本事了,岳父是市委的魏领导,连这种事都敢明目张胆地做,我是不是该找机会跟他取取经? 众人依次围着饭桌落座,酒菜一一摆上餐桌,包厢里气氛热闹。 席间推杯换盏,李敬安和李怀德挨着坐,随口闲聊说话。 李怀德顺势就提起了今天厂里紧急召开的常委会议。 李敬安端着酒杯,故作不解地开口问道: “李哥,我还纳闷呢,咱们厂里的常委,怎么今天还专门开会讨论批判奖金挂帅的事?前两天开厂办例会,不是已经专门着重说过一回了吗?” 李怀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摆手回道: “嗨,敬安,前几天那都只是口头上传达文件、随便提一提罢了,走个过场而已。” 李敬安接着追问:“那这回开常委会议,是要定下具体的章程,实打实往下推行了?” “没错,就是要正式落地实施了。” 李怀德神色正经下来: “厂里已经正式定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就把工人所有的超额奖金、各类额外补贴全都一并砍掉取消。” 席间,李怀德此刻一门心思都琢磨着,想找机会跟李敬安好好讨教讨教,学学他这套处事拿捏人的本事。 他暗自盘算:后勤子弟学校、育红班本来就归自己分管管辖,这地界里年轻的姑娘、成家的女同志本就不少,学校里的女老师也个个知书达理、模样周正。 凭什么李敬安能轻轻松松把手伸进来,占尽好处,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甜头都捞不着? 他心里越发痒痒,迫切想跟李敬安取经,问问他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做得滴水不漏,不会闹出半点风声。 席间人多眼杂,满桌都是厂里的干部领导,从头到尾,李怀德都没找到合适的独处机会。 一直到宴席散去,众人起身离场,坐车各自返程,他也没能寻到机会跟李敬安开口请教。 万般无奈之下,李怀德也只能暂时按捺住心里的心思,把这份念头压在心底,暗暗盘算着日后再单独找机会私下请教。 宴席散去,饭店门外夜色沉沉。 李敬安侧头看向身侧的苏丽婷,开口唤道:“丽婷,走,上车。” 说话间,他手臂顺势一抬,稳稳揽住苏丽婷的腰侧,另一只手伸手拉开轿车后座的车门,护着她先坐进车里,自己随后也弯腰坐了进来。 车子缓缓驶动,车厢里安静密闭。 苏丽婷心里一直悬着事,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李哥,今天席间也一直没提起我的事情……” 李敬安低低呵呵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纵容,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这么傻?当着一桌子厂领导的面,这种私事,怎么能摆在明面上当众去说?李怀德今天愿意过来赴这个饭局,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你的事早就稳了。等回到招待所,我单独给他打一通电话,几句话的功夫,这件事就彻底给你摆平了,你只管把心踏踏实实放在肚子里。” 说着,李敬安抬手轻轻拍了拍苏丽婷的手背宽慰她。 拍了几下,手掌便顺势收拢,直接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苏丽婷浑身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绷紧,整个人局促得不敢乱动。 李敬安见状,另一只搭在她肩头的手也缓缓收拢,直接环住了她的肩膀,将人半圈在自己身侧。 他垂眸静静看着,见苏丽婷只是羞怯低头,半点没有挣扎抗拒的意思,眼底不由得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随即抬眼,对着前排的司机淡淡开口吩咐:“开车,去南锣鼓巷。” 这家饭店本就是李敬安特意挑选的,离小院本就不远。 车子平稳行驶在街巷之间,一路往南锣鼓巷赶去。 狭小的车厢里氛围愈发暧昧。 苏丽婷始终垂着脑袋,脸颊发烫,一只手被李敬安紧紧攥在掌心,指腹还在轻轻缓缓地摩挲揉搓着。 原本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也慢慢顺着肩头滑落,轻轻搭在了她的腰肢之上。 李敬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垂首羞怯的侧脸,目光沉沉。 车厢里安静无声,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第266章 得手 路程本就不长,没片刻功夫,车子便稳稳停在了胡同口。 李敬安轻笑一声,松开手率先推门下车,又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轻声唤她: “走了,丽婷。我在这有一处独门小院,带你去参观参观,顺便醒醒酒。” 说着,他半推半拉,带着苏丽婷一路走进了胡同深处的小院。 进屋之后,房门被李敬安从里面轻轻反扣关上。 隔壁贾家的屋里,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沿上,一针一线纳着布鞋底。 忽然,隔壁院墙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 随着声响越来越清晰,贾张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脸都是嫌恶与怨怼。 她狠狠朝着西墙的方向啐了一口,在心里不停暗骂李敬安这个王八蛋。 又是整日在外风流快活,祸害别家的女人,行事荒唐放肆无法无天,老天爷怎么不打一道响雷,直接把这个祸害劈死,早早把人收走。 贾张氏对李敬安早就积了满肚子的怨念。 这三年来,秦淮茹被李敬安直接一脚踢去了洗衣房干活,又累又苦还挣不到多少钱,好处全都断了,一家人日子又过得紧巴了起来,吃了整整三年的苦。 她骂个不停,可听着隔壁不断传来的动静,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心思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她心底打转。 她暗暗琢磨,等过完年,就让秦淮茹把乡下的表妹秦京茹接到城里来,明面上打着给傻柱相亲说亲的由头,暗地里看看能不能让秦京茹与李敬安打个照面。 秦京茹年轻水灵,模样清秀身段也好,正是招人喜欢的年纪。 她就不信,生性好色的李敬安,见到这般鲜活貌美的姑娘,还能不动心、不上钩。 若是真能让秦京茹搭上李敬安,不光能让秦淮茹从他手里解脱出来,以后他们贾家也能跟着沾光得利。 越想,贾张氏心里越是激动,满心盘算,整个人都跃跃欲试。 至于傻柱,她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小院东屋。 李敬安搂着苏丽婷,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丽婷啊,以后这里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天地了。要是我想你,或者你想我,我就开车去接你,咱们一起来这里。” “敬安哥……这、这样不好吧?你总来接我,时间长了,我那口子可能会发现的。” “丽婷,听我说。不用管他,就算是王工,也阻止不了我对你的爱。我的爱是自私的,我不会把你让给谁,谁也不能阻止我。” 苏丽婷感受到李敬安那炙热如火的目光,还有那霸道的表态,一时间有些晕乎乎的,目眩神迷。 脸上像火烧一样,不知是被他的目光灼的,还是没从刚才的运动中恢复过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投入了李敬安的怀抱。 李敬安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丽婷,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有什么事都和我说,我给你撑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记住,你身后有我。” 说着,他翻身把她压到身下,抬手托起她的脸,盯住苏丽婷的眼睛,目光带着侵略性,问道: “知道了吗,丽婷?” 在李敬安灼灼的目光中,苏丽婷只能轻声应道:“嗯……” 李敬安嘿嘿一笑,又贴了上去。 夜色彻底暗沉下来,漆黑的夜幕笼罩住整片四合院。 --- 筒子楼楼下,王工早已在路边来回踱步等候许久。 下午他就一直在家中安心等着,可眼看着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天色一点点变黑,苏丽婷却迟迟没有回家。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再也坐不住,索性出门来到楼下路边,漫无目的地等候。 苏丽婷走之前什么都没说,也没告知他去了哪里、去了哪家饭店,他只能站在路边,焦灼地来回张望。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汽车车灯穿透夜色,缓缓朝着这边驶来。 王工眯起眼睛,顺着车灯的方向远远望去。 等车子慢慢开到近前,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李敬安的专车。 他心头一紧,连忙快步往前走上两步,目光紧紧盯着停下的轿车。 车门打开,后座先后走下来两个人,正是苏丽婷和李敬安。 王工连忙快步上前,语气满是担忧焦急: “丽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下午到底去哪了?” 苏丽婷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神色冷淡疏离。 她转头看向从车子另一侧绕过来的李敬安,语气温和出声: “李哥,今天谢谢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丽婷,跟我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李敬安笑呵呵看着她,语气带着独有的强势: “以后,不准再跟我说谢谢。” 说着,他全然不顾一旁就站着的王工,直接伸手,大大方方搭在了苏丽婷的肩膀上。 他温柔看着苏丽婷,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王工的所有神情和反应。 王工看到这个亲密的动作,脸色骤然一变,瞬间青白交加,满眼震惊、难堪与憋屈。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却什么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做出半点反抗的举动,只能死死忍着。 李敬安收回打量的余光,继续对着苏丽婷温声叮嘱: “早点上楼回去好好休息,今天也辛苦了。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直接找我就行。” 苏丽婷轻轻点头应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呆立不动像个木头一样的王工,眼底满是浓浓的嫌弃,狠狠向上翻了个白眼,又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压根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半句问候,径直转身,抬脚就往楼栋里面走去。 “丽婷!”王工见状,下意识就想迈步追上去。 “王工,你先等一下。” 李敬安开口直接将他叫住,“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摸出卷,自顾自点燃,只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完全没有招呼一旁的王工。 他夹着烟,放在嘴边狠狠抽了一大口,另一只手直接抬起来,搭在了王工的肩膀上。 王工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嘴唇动了动,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默默忍了下来。 李敬安将他这副顺从懦弱、不敢反抗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格外满意。 “王工,丽婷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帮她彻底搞定摆平了。你只管放心,之前所有的风波、麻烦、牵连,就当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顺带你被这件事牵扯的问责,我也一并帮你疏通好了。回头你只需要上交一份书面检讨,简单走个流程就行,厂里不会再继续追究你的任何责任。” 说话间,他搭在王工肩头的手,不轻不重地用力捏了捏。 王工抬眼,撞进李敬安深邃又带着威慑的目光里,满心的委屈、不甘、难堪全都压在心底: “李所长,我明白了。”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低轻笑一声: “明白就好。行了,你赶紧上楼回去吧,好好照顾丽婷。她今天忙活了一下午,辛苦了,给她多补补水。我把话给你放在这里,若是你照顾不好她,那我,可是会生气的。” 说完,他又抬手,重重拍了拍王工的肩膀,力道沉冽,满是警告的意味。 而后李敬安不再多言,笑着转身,弯腰坐进了轿车后座。 车子缓缓发动,车灯扫过漆黑的夜色,一路驶远,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工僵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心里五味杂陈,万般滋味翻涌交织。 他方才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的双手,慢慢垂落,颓然松开。 他抬头,望向自家楼上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户,沉默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压抑至极的浊气。 神情纠结,满心无力,最终只能佝偻着身子,垂着脑袋,脚步沉重麻木,一步步慢慢走进了筒子楼。 第267章 批判大会 招待所大会议室里,李敬安坐在主席台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招待所除了留守必要值班人员,其余职工悉数到场,黑压压坐满整片会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会议的用意。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大力批判奖金挂帅。”李敬安轻轻敲了敲桌面,抬高声调,“咱们今天不光要口头批判,更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我们招待所必须走在前列,把这项工作摆在所有任务首位,坚决拥护上级政策。坚决抵制用金钱、奖金去利诱拉拢工人,杜绝这种风气腐蚀广大革命职工与群众!我们一定要高举思想第一、物质第二的大旗,把奖金至上这种错误思想,彻底从所有人脑海里剔除出去!” 他稍作停顿,目光凌厉地扫过前排众人。 “咱们辛辛苦苦干工作,难道是为了钱吗?我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不是!我们工作不是为一己私利,而是为国家建设复兴,为百姓安稳有尊严!所以我们坚决杜绝钞票挂帅、物质刺激这一套歪风!”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沉默,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一味依靠奖金激励,只会让人沦为金钱的傀儡,后果不堪设想,同志们。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李敬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抬下巴示意台下:“下面请各部门职工代表依次发言,结合自身经历,讲讲奖金带来的危害。” 随后,各部门代表接连走上讲台。 客房部一名女服务员率先发言,还没开口,眼圈就已经泛红。她紧紧攥着发言稿,双手微微发抖,带着哭腔说道:“各位领导、同志们,我要深刻控诉奖金害人不浅,它就是毒害思想的毒药!上个月我只是多打理了几间客房,多拿了三块五奖金,当晚彻夜难眠。我反复自问,我干活难道就是为了这几块钱吗?那我和旧社会唯利是图的伙计有什么区别?我内心无比愧疚自责!从那以后我不敢主动争先干活,生怕别人说我眼里只有钱财,忘了革命本分……” 说到动情处,她忍不住抹起眼泪。 紧接着餐厅部职工起身发言,重重一拍胸口:“所长说得太对了!奖金就是腐蚀人心的糖衣炮弹!前两个月,我只是少算了两毛钱饭菜票,被扣了奖金,一整天都无心工作、满心怨气。事后我猛然醒悟,我怎么能为几毛钱斤斤计较?这足以说明奖金已经深深腐化了我的思想,让我只顾个人得失,不顾集体大局!从那天起我便下定决心,坚决抵制奖金,哪怕一分钱额外奖励,我都绝不接受!” 他越说越激动,满脸涨红、青筋凸起,最后几乎是高声呐喊。 后勤保障班梁班长颤巍巍走上台前,四五十岁的他说着说着便双手拍腿,情绪崩溃、痛哭不已:“同志们啊!我也有深刻反省!以前没有奖金的时候,我踏实肯干、心地坦荡。自从有了绩效奖金,我整日盘算每月能多拿几块钱,连做梦都在算计零钱!我愧对组织培养,愧对领导信任啊!” 他情绪太过激动,捶胸顿足,身体一晃险些晕倒,身旁两人连忙上前搀扶。 台下只有零星几声附和,绝大多数人都沉默不语。 李敬安安稳坐在主席台上,面无表情缓缓点头,嘴角偶尔微微牵动。等所有人发言完毕,他神色满意,开始总结讲话。 “好,非常好。”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看得出来绝大多数职工都认清了问题本质,说明咱们招待所没有被歪风邪气深度侵蚀,依旧是有觉悟、有战斗力的集体。各位代表发言深刻透彻,我也真切看到了全体职工坚定的立场与决心。” 他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继续说道: “我再多说一句。多发那几块钱奖金,顶多让人一天多吃一个窝头,不过满足一时口腹之欲。我们投身工作、建设国家,难道就只为填饱肚子吗?当然不是!我们宁可少吃一个窝头,也要时刻绷紧思想这根弦。饱腹只是肉体需求,我们真正追求的,是坚定充足的精神信仰。只要精神足够强大,便能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说完,他高高举起拳头,重重落下。 “咚”一声闷响,震动桌面。 坐在前排的许大茂一见李敬安收拳,立刻眼前一亮,率先用力鼓掌,高声呼喊:“好!说得太好了!李所长讲话一针见血、发人深省!” 他一边鼓掌一边向后排使眼色,众人纷纷跟上,瞬间全场掌声雷动,热闹如同开锅。 李敬安神情满意,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左右来回打量。被他目光注视的所有职工,没有一人敢率先停手,手掌拍得通红发麻,依旧机械不停地鼓掌,会场只剩整齐单调的掌声。 足足五分钟后,李敬安抬手向下轻压,示意众人停止。 喧闹的掌声瞬间戛然而止。 “好,我感受到大家坚定的决心。”李敬安点头,“光有表态不够,更要有实际行动。即日起,招待所全面取消奖金制度。如今虽已到月底,但我们主动放弃本月全部奖金,就是要让轧钢厂各部门都看清,咱们招待所执行政策、坚守原则的坚定态度!” 话音落下,他面带温和笑意,背着手从容走出会议室,各部门负责人紧随其后,只留下普通职工愣在原地。 等到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 “啊?连这个月奖金都没了?都干满一整个月了,这不等于白辛苦一场吗!”年轻职工急得直跺脚。 “可不是嘛。”旁人低声叹气,“领导工资高,少几块钱无所谓,咱们普通工人全靠这点补贴过日子,一下子少五六块,日子紧太多了。” “少这几块钱,家里吃饭都只能多掺稀粥凑合。家里孩子正长身体,开销根本不够用啊。”老职工蹲在一旁,满脸愁苦。 第268章 父母新家 走廊里,李敬安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下来,朝后面招招手:“大茂,大茂过来。” 许大茂一溜小跑追上来,弓着腰凑到李敬安身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堆好了,声音又轻又快:“李哥,有什么指示?” 李敬安也没停下脚步,边走边说:“大茂啊,给你个任务。一会去会计小梅那里,把这个月被停掉的职工奖金、票据啊,都取出来。你呀,就照着这钱去看看有什么稀罕货,置办点年货。这不快过年了吗?咱们自己人辛苦这一年,我总得有点表示吧?啊?” 许大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弯得更低:“哎!李哥,您放心,我肯定全力办!李哥,能在您手底下办事,那真是我许大茂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哈哈,大茂,说什么呢?”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还是因为你优秀啊,能办事情。去吧,弄点好的,稀罕的去。买东西时候提我。这些卖物资的公司,都属于二商,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嘿,瞧你说的,李哥。”许大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不提您,谁理我呢?提您的名号,那东西还不紧着好的给咱们?” 李敬安被他逗得又笑了。走两步,忽然停下来:“行,你小子啊,说话就是好听。这样,一会去咱们所里的商店拿条烟抽。毕竟你出去和人家打交道也得、也得让烟不是吗?不能让你出这个钱。去拿条好的啊,别丢了我的面子。” “哎!谢谢李哥!”许大茂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他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老菊花,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他点头哈腰:“李哥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敬安笑呵呵地继续往前走,许大茂弓着腰又跟了两步,然后转身。 ———— “来来来,看看这户怎么样?” 房管局的赵局长推开一扇门,从屋外走进来,招呼着外面的人往里进。先进来的是李敬安,随后是李父、李母,还有魏佳玲。 赵局长笑着开口:“您看看怎么样?咱们这一套,和月坛北街的那一套是一样大的,三楼。我这是提前打招呼,专门给您留下来的。您看您满意吗?这两套,您看更喜欢哪一套?都是咱们房管局的安置楼随便选。” 赵局长笑呵呵地指了指屋里,对着李敬安和李父说着。 李敬安笑呵呵看向李父李母:“爸,你觉得怎么样?” 李父四处打量着屋子,连连点头:“好啊,都好,都好。屋子又宽敞,这个也是六十五平的吧?” 李父说着,转头看向赵局长问道。 赵局长赶忙回应:“对对对,都是六十五平的,还都是在三楼。” 李敬安微微皱眉,开口说道:“爸妈,要不还是要一二楼的吧。你们年纪以后越来越大,我怕以后上楼不方便啊。” 李父一脸不赞同地对着李敬安说道:“嗨,说什么呢?这三楼可是最好的楼层了,别以为我不懂,我们厂里也有分楼房的,三楼都是最好的,人家都是抢都抢不到,你还不想要了?” 他又接着说道:“再说了,如果我和你妈老得动不了了,那我们就搬去南锣鼓巷那个小院住不就行了?” 李母在屋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跟着满意地点头附和:“对对对。” 李敬安见状说道:“行吧,您二老要不嫌爬楼累,那就三楼就三楼了。那您看,是选三里河的这一套,还是月坛北街的那一套啊?” 李父看着屋子,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觉得都挺好,离得也都不远。但三里河这一套,看周边还安静一点,要不咱就选这一套吧。” 李敬安笑着接话:“呵呵,爸,我也觉得这一套比较好。毕竟上了年纪,安静确实是第一位的。那行,那咱们就定下来,就要这一套。那就麻烦赵局长了啊。” 李敬安笑呵呵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局长。 赵局长连忙摆手,满脸笑意:“哎呦喂,您说的什么话呢?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李敬安抬手拍了拍赵局长的肩膀:“行行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过几天,我请你吃饭。” 赵局长脸上笑得乐开了花。 李敬安又陪着父母,把各个房间都细细看了一遍,随后对着赵局长开口:“我看屋里暖气片有点少,这屋里的温度啊,还是有点低呀。” 赵局长赶忙解释:“你也知道,咱们这儿都不是市政统一供暖,都是小区自己的锅炉烧的暖气,所以温度确实是差点,也就十六、十七、十八度。要不这样,我这就让人安排,房间大的给您多加一片暖气片,尺寸小的给您换成大的,您看怎么样?” 李敬安点头:“行,还是赵局长你考虑得周到啊,我没意见。爸,怎么样?就这样定吧。过两天我就去让家具厂的人过来,上门量量尺寸,到时候定做一套全新的家具。咱们年前就搬过来,过年就在这里过了。毕竟这里又有暖气,还有独立的厨卫。赶紧把原先住的老房子腾出来交给人家,不能耽误了咱们国家的地铁建设。” 李母连忙开口说道:“不用打新家具了吧?咱们家以前的旧家具就挺好的。新打了家具,咱们以前那些旧东西往哪放啊?” 李敬安无奈笑着说道:“哎呦,妈,我说您,咱们都搬新家了,还用得着这些旧东西啊?新家新面貌,新气象,咱们什么都要换新的。你看您今天,这不都穿上佳玲给你做的裘皮大衣了吗?穿上新裘皮大衣,人也得拿出新的样子来。这事你就不用操心管了。到时候那些旧东西,先问问我姐,她要是有想要的,就都给她拿走。剩下的,就给咱家那些老邻居,分一分也就得了。” 李母听着李敬安的话,脸上笑呵呵的,抬手轻轻摸了摸身上,这件给她捎来的裘皮大衣。细细看着针脚,摸着顺滑厚实的皮毛,心里暗自感慨,这皮毛、这做工,是真的好。 她本来一开始是不想穿的,总觉得穿这么华贵的衣裳出门,太过惹眼,怕被旁人指指点点、笑话议论。可耐不住儿子和儿媳妇,一个劲地劝说撺掇,只能皱着眉头,装作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穿上。面上百般推脱,心里却甜滋滋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第269章 暴露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双眼微眯,头使劲往后仰着。 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嘴里呢喃着:“小婉……太好了,你学得也太快了。” “太棒了……”李敬安继续说,“哎,我该怎么奖励你啊?” “李哥,这不都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您今天又给我和我姐一人分了一份过年的东西。”林婉红着脸,抬头看向李敬安。 李敬安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笑道:“嗨,你们姐俩都是我的人,我能不想着你们?只要你们好好跟着我,以后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林婉停下动作。 咽了咽口水,望着李敬安:“谢谢李哥。我姐领东西的时候也说很感激您。” “是吗?”李敬安低下头,笑呵呵地,眼睛一亮,盯着林婉的眼睛,“你姐真这么说?” “嗯……嗯……”林婉没有开口,只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应声。 李敬安满意极了:“那这样吧,既然你们俩都要感谢我,我现在给你姐打电话,让你们俩一块儿来,怎么样?” 林婉顿时顿住,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李哥,你看你,又逗我。” “谁逗你了?”李敬安盯着她僵硬的笑容和闪躲的眼神,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李哥从来不跟你开玩笑。李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婉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彻底收敛起来,露出惶恐和不可置信的神情。眼前的李敬安,仿佛忽然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下子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李哥……不要……” “嗯?”李敬安低下头,皱眉盯着她。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整个手掌覆盖上去,“什么意思?有好东西,你还想独吞?这样可不好。你姐姐处处让着你,为你们家付出了那么多,你怎么能独吞呢?有好处,你应该想着她才是。” 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哥……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林婉说着就要起身,伸手去推李敬安的胳膊。 李敬安眉头一皱,直接一把抓住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你什么意思?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也不想想,你们家现在的日子是谁给的?你的工作,你姐姐的工作,都是谁给的?想忘恩负义?” “不是这样的,李哥……你要我怎样都行,只是别动我姐姐……求你放过我姐姐……”林婉满脸泪水,苦苦哀求。 李敬安不为所动,一脸惋惜地摇头:“你看看你,有好东西就想独吞,我都替你姐姐不值。真是白眼狼啊。”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另外告诉你,其实你姐姐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姐姐可不像你这样。她可不介意。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你也不想想,我凭什么出那么大的力,替你们家出头?凭什么给你们多要了五平米,还要回了几百块钱的补偿?你真以为我是那些吃饱了没事干、整天见义勇为的傻帽?”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你想清楚,我不强迫你。你要是真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姐一起走。但你得想清楚,该怎么补偿我。我可是替你们家多要了五平米,还把你们原来的五平米从卢家手里也要了回来。里里外外,相当于多给你们弄出了一间屋子。还有那几百块钱……” 他语气轻佻,眼神却冰冷。 “你只要能补偿到我满意,你和你姐姐随时都可以滚蛋。当然,你也可以试试白嫖我这份人情。可我就怕你们家,根本撑不住那个后果。” 他低声呵呵笑了起来。 “卢家那样的小角色,就已经把你们一家逼得走投无路。你好好想清楚,真要是惹得我动了手,你们家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接林秘书。” “不要——”林婉猛地抬起满脸泪痕的脸,刚要张嘴哀求,却被李敬安一道凶狠凌厉的目光硬生生瞪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李敬安不再看她,对着话筒淡淡说道:“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过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垂眸望着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的林婉,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低声嘿嘿笑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随手提了提腰间的皮带,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充满压迫感。 “我先去休息室里面等着你们。一会儿你姐姐来了,别忘了给她开门。” 他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不再多看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林婉,径直迈步走到一旁,推开休息室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 办公室烟雾缭绕。 李敬安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抽着烟,悠然回味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李敬安闻言坐直身子,抬眼望向办公室门口,一眼就看见许大茂满脸谄媚的探着头走了进来。 “李哥,我没打扰到您吧?” “大茂,怎么了?” 许大茂搓着双手,快步走到近前,连忙开口表功:“我把东西都挨个送到位了,一份送去了冶金部家属院,还有一份送到了三里河那边,特意回来跟您复命。” “嗯,好,我知道了。”李敬安淡淡点头应下,随即又开口吩咐道,“你看看剩下还有没有富余的,划拉出来一些。你回去的时候顺路给秦淮茹送去。这几天全靠她在四合院里帮我收拾打理小院,总不能让她白白辛苦一场,我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 “哎哎,好嘞,我明白了!下班我就直接把东西送到贾家,亲手给她送过去。” 许大茂连忙应声答应下来,嘴上恭敬附和着,心里却暗自盘算庆幸。 他暗自感慨,幸亏这几年自己从来没有对秦淮茹落井下石,不管是在四合院里,还是在招待所里,一直都对她留着体面、客客气气。 如今秦淮茹又傍上了李敬安,自己当初的选择,果然一点都没错。 第270章 1966 1966年初,山雨欲来,风声渐紧,一个轰轰烈烈的大时代,正悄然拉开序幕,即将席卷山河大地。 举国上下都生出要打大仗、打硬仗的预判,全国全面进入备战、备荒、备粮的高压状态。 街头巷尾,到处都刷满鲜红醒目的标语口号,处处都透着肃杀紧绷的氛围。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来去赶路,个个神色谨慎严肃,不敢多言半句。 全城上下保密风气严苛到了极致,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说话做事万般小心,不敢随口闲谈议论,遇事全都三缄其口。街头不见闲闲谈乐的闲人,家家户户都收敛言行,处处都是压抑、肃穆、风声鹤唳的紧张感,满城皆是肃然紧绷,人人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放肆逾矩。 检察院宿舍楼内。 一群男男女女簇拥着谢辉和李欣走进房间,房间里贴着两个大红喜字。随后众人围着二人,一起做了咬苹果之类闹洞房的热闹小游戏。 闹过一阵,谢辉这才得了空闲,一抬头就看见门外李敬安带着魏佳玲,正笑呵呵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顿时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啊,李哥,你怎么来了?” 李敬安笑着回道:“哈哈哈,谢老弟结婚,我能不来吗?你在京城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就我爸和我们一家人,我们要是再不来,那也太不像话了,我爸也得生气的,是吧?” 一旁的魏佳玲也笑着走上前,对着二人道了一句恭喜。 “来来来,快进来坐,快进!”谢辉连忙热情招呼。 李敬安看屋里人挤人,屋子本就狭小,压根没有空余位置,便摆了摆手拒绝了。 “行了,你别忙着招呼我们了。我说你啊,结婚怎么也不提前好好准备,怎么就在你们检察院的宿舍里办婚事?检察院就没给你分个大点宽敞点的房子?”李敬安微微皱眉说道。 “嗨,我才调来这边上班多长时间,我哪里有资格分大房子?能特意给我腾出这一间单独宿舍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说我们俩刚结婚,也还没有孩子,往后再说也不迟。这间屋子也不小,到时候我自己隔开,隔出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就在走廊外头,样样也都齐全,足够住了。”谢辉对此满心知足,语气坦然说道。 “哎,你倒是事事都能将就,你这样,不就委屈人家李欣同志了?对了,怎么李欣同志的家里人,也没有过来参加婚礼?”李敬安开口询问。 “我和李欣早就商量好了,婚事一切从简,就简单叫上身边相熟的同事过来热闹热闹就够了。我父母远在外地过不来,李欣家里人也都知晓同意,没再多讲究别的。” 这时李欣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连忙快步走上前和李敬安夫妻俩打招呼。李欣全然不知道,自家父母原先的房子,就是被李敬安的父母调换换走的。她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客气开口:“啊,李哥,魏姐,你们怎么不进来坐啊?” “哈,不了不了,屋里这么多人挤得慌,我们就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行了。” 李敬安看着她,缓缓开口说道:“李欣同志,委屈你了。谢辉这人就是个死脑筋、认死理,怠慢委屈你了。” “瞧李哥说的,这哪里算得上什么怠慢。”李欣笑着说着,转头温柔看向身旁的谢辉,眼里饱含满满爱意,“我心里早就很知足了,我特别感谢谢辉,他从来没有因为我家的出身成分,就对我有半分嫌弃,还一心一意要和我成婚,能嫁给他,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对了,佳玲,把东西拿给李欣同志。”李敬安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着身旁的魏佳玲吩咐道。 魏佳玲闻言,赶紧从脚边提起备好的礼品。 李敬安笑呵呵开口:“谢辉啊,我们也没给你带什么贵重东西。我想着脸盆、暖水壶这些物件,你这儿肯定收得多了,我们也就不再多拿。就带了两盒点心匣子,还有一包茶叶、一条烟,一点薄礼,你们可别嫌弃。” 说着,魏佳玲就准备把东西递过去。谢辉和李欣见状,连忙连连摆手推辞:“哎,太贵重了,实在太多了。别这样,我们就收一盒点心就够了。” “那怎么能行?”李敬安态度坚决,“你看你们这么多同事都在这儿,你婚礼也没大摆宴席,还能不让大伙吃点点心热闹热闹?拿着,赶紧收下。” 谢辉见李敬安态度坚决,不好再继续推脱,只好示意李欣把东西接了下来。 李敬安又陪着谢辉随口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带着魏佳玲一同走出了检察院的职工宿舍。 谁料刚走出楼栋,就迎面遇上了检察院的黄副检察长,他身后还跟着韩科长。 “呦,黄检察长,怎么这么巧啊?您在这是干什么呢?”李敬安面带笑容主动打招呼。 黄副检察长笑呵呵回话:“李所长,这可不是赶巧了吗?我刚也去谢辉同志屋里,上门祝贺了一番,之后正打算往回走,刚才在这里遇上两个同事,站着闲聊了几句,没想到正好就碰到您了,也太巧了。” 实则二人一早就来了,送完贺礼和谢辉没多说几句就从屋里退了出来,一直没走远,特意守在楼栋外面等着。他们心里笃定李敬安今天必定会过来,特意在这里等着制造一场偶遇,如今也总算得偿所愿。 黄副检察长又接着开口笑道:“你看这时间,可不就赶得正好,眼看也到中午饭点了。要不这样,咱们旁边就有家不错的馆子,咱们一块儿吃个饭。上次是李所长你做东请客,如今到了我们的地界,说什么也该我们来表示表示才对。” 一旁的韩科长也连忙跟着附和:“是是是,理应如此,也该让我们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敬安假意推脱客套了两下,推辞几番过后,这才带着魏佳玲,一同跟着两人前去赴宴。 第271章 备战 招待所后院的空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后院本来是一片大花池子,往日里种满花草树木,这会儿早已尽数清理干净,彻底变成了一处施工场地。不少职工拿着铁锨、镐头,低头奋力刨土挖掘,挖出了一个宽大深邃的大坑。 一旁的主楼、辅楼外墙,都新刷上了鲜红醒目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字字清晰,格外醒目。 土堆一旁,李敬安满脸阴沉,正死死盯着面前站着的年轻青年。 “你怎么回事?昨天我专门开全体大会,会上再三强调宣讲的内容,你居然一句都没背下来?你到底天天心里在想什么,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正事?” 青年被训得手足无措,磕磕巴巴连忙开口解释。 “所长,我真的背了,我一直背到后半夜,实在困得撑不住了,才合眼睡的觉。” “背了还记不住,记不住你还有心思睡觉?” 李敬安声调陡然拔高,满脸恨铁不成钢,厉声呵斥。 “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懒散松懈、敷衍应付,国家怎么办?咱们的革命事业,岂不是全都要泡汤荒废?谁来踏踏实实干事,谁来扛起责任?你这就是思想滑坡,公然拖集体的后腿!” “我昨天会上简简单单就讲了两点核心,就这你都背不下来?我看你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根本没把备战备荒的大事,真正放在心上!” 他盯着青年,眼神锐利,又继续开口。 “我看你就是刚结了婚,心思全都不在工作上,一心只顾着儿女情长,全都耽于儿女私情享乐去了,是不是?” 李敬安的话语愈发严厉直白,年轻职工站在原地,只能低着头连连开口辩解求饶,可李敬安压根半句都听不进去。 青年心里满心委屈,暗自叫苦不迭,在心里不停腹诽: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也太冤了。我是刚结婚没错,可我连洞房都还没好好圆,哪里有什么闲心玩乐。这几天天天在这里挖防空洞,浑身腰酸背痛,就算有心思,也根本没有那个力气。 再说你昨天嘴上说只讲两点,后面絮絮叨叨又额外补充了七八点,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这么多东西,一夜的功夫,我怎么可能全都完整背得滚瓜烂熟? 他心里万般埋怨叹气,面上却半句也不敢表露。 李敬安压根不给他再多辩解的机会,直接扬声朝一旁正在现场监工的黄副所长喊了一声: “老黄,你过来。” 黄副所长连忙快步走上前,李敬安抬手指着这名年轻职工,冷声开口。 “就是他,今天不用跟别人换班休息了,一整天都留在这里挖防空洞。” “明天也照常过来接着挖,什么时候把我会上讲的所有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什么时候再让他跟其他人正常轮班。” 李敬安冷哼一声,满脸的不满。 “真是不像话,我就随便抽查一个人,都能出这种纰漏。底下这些职工,思想实在是太松懈了,连我开会再三叮嘱的话,都半点不放在心上。” 一旁的黄副所长连忙点头哈腰,连连应声表示明白,心里却暗自忐忑地嘀咕起来:怎么现在还开始抽查背诵提问了?还好今天倒霉被抓到的是这个年轻职工,没落到我头上。不行,我回去也得赶紧把这些内容老老实实背熟记牢,可不能马虎大意,免得哪天倒霉,轮到我被所长当众盘问训斥。 李敬安全然不知道黄副所长心底的这些盘算,只是皱着眉头,冷眼看着面前满脸苦涩、垂头不敢言语的青年。 这名青年就是招待所后勤的职工,前两天才刚刚新婚,他的结婚对象,正是招待所客房部的一个女服务员。 这一对,还是李敬安上任以来,所里第一对内部职工成婚的新人。两个年轻人都在招待所上班,本是一桩好事,按情理来说,李敬安身为所长,也该有所表示、关照一二。 就在昨天,李敬安特意把那位新娘子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借着新人新婚慰问的由头,和对方单独相处,进行了一番别有目的、深入浅出的私下交流。 可那客房部的姑娘,性子单纯拘谨,人也老实木讷,口舌笨拙不善周旋,偏偏又生得一副伶牙俐齿。 昨天在办公室里,几个来回之间,无意间就伤到了李敬安,虽然没破皮流血,但也彻底惹得他火气大涨,心里憋着一肚子的郁气没处撒。 所以今天他才特意来到后院挖防空洞的工地,当众揪着这个年轻青年的一点小错不放,借着背诵讲话内容由头,当众严厉训斥刁难,发泄昨日被新娘子伤害的心头怒火。 李敬安依旧没打算就此放过他,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开口。 “行啊,我看你压根就是不肯用心背,记不住内容就偷懒早早睡觉。你都是这副懈怠样子,那你媳妇,肯定也压根没认真领会我开会讲的话、记牢备战备荒的章程,对吧?” “你今天回去就告诉你媳妇,明天一早,让她直接来我办公室报到。 让她提前好好准备,我要单独当面抽查她的背诵。 要是到时候她也磕磕绊绊、支支吾吾,不能让我满意,那后果你自己掂量。” “我就让你,整个防空洞施工工期里,天天都耗在这工地挖,不用再跟任何人轮班换岗了。” 说完,他全然无视青年脸上一片惨白、满心苦涩哀求的模样,像是半点都没看见一般,随意挥了挥手,打发他回去干活。 周遭不远处,不少蹲在一旁挥镐挖土的职工,离得近,一字一句都把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众人心里齐齐一阵发颤,手上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人人心里都暗自忐忑祈祷,可千万别抽到自己头上被所长盘问刁难。 李敬安目光扫过整片工地,看着稀稀拉拉干活的几个人,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一直恭恭敬敬候在一旁的黄副所长,沉声开口。 “老黄,怎么今天就这么几个人在这儿干活? 我记得前两天,来来回回也都是这几个人吧? 这进度也太慢了,咱们招待所的防空洞工程,必须加快速度往前赶,绝对不能被别的单位比下去,落在人后头。” 黄副所长脸上挂着一脸苦笑,连忙上前开口解释。 “所长,是这么回事。咱们招待所职工看着人数不少,但大半都是女同志,年轻力壮的男职工本就没几个。 这种挖洞刨土的重体力粗活,女同志身子骨弱,根本扛不住这样干,只能安排男职工分班倒休轮流上工,人手来回就这些,实在是挤不出多余的人了。” 李敬安闻言当即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与斥责。 “嗯?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非得只用男职工?女职工怎么就不能拉来一起参与干活?” “我说老黄,你这思想根本就跟不上形势,一天到晚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难道你不知道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道理吗?啊?你这是在歧视我们女职工吗?没想到老黄你在我身边言传身教那么长时间,你是一点进步也没有啊?还把那些男女有别的糟粕放在脑子里。” “我告诉你,咱们新中国已经把妇女解放了。你现在立刻去安排,把咱们所里的所有职工,不分男女,全都得拉过来,统一定好工作量,男女都一样。有谁完不成拖后腿的,如果有谁以自己是女的为由,唧唧歪歪不肯劳动的,你直接把名字报过来,我根据具体情况、身体素质酌情处罚。 “是是是,所长,是我思想觉悟低,思想没跟上形势,我马上就去安排落实。” 李敬安冷冷哼了一声,随即又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你先别急着走。一会我回办公室,会写一份名单给你,名单上都是咱们所里各个重要岗位的骨干人员,这些人就免了挖洞的劳作任务,总要留着人坚守本职,维持招待所的正常运转。” “好好好,我都记下了。” 李敬安满脸不耐,带着几分嫌弃随意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赶紧去忙你的事。” 黄副所长如蒙大赦,心里长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退开,快步匆匆去安排事情了。 第272章 备荒 李敬安站在工地旁,又盯着众人埋头挖土干了片刻,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顺着院墙外头传了进来。 他闻声扭头看去,只见四辆载货货车依次开进招待所后院,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一整袋一整袋码得整齐的水泥。 头一辆货车稳稳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哗啦一声推开,许大茂麻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站稳身形,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土堆旁的李敬安,当下眼睛一亮,连忙快步小跑着凑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 “李哥!李哥!第一批水泥全都拉过来了!” 李敬安抬眼扫了一眼满车的水泥袋,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头朝着大坑底下还在挖土劳作的职工高声喊话。 “都先停下手里的活,都上来!先停工,赶紧过来把车上的东西全都卸下来!” 坑底的职工们听见吩咐,纷纷放下手里的铁锨、镐头,挨个从土坑里爬出来,簇拥着走到货车边上,准备卸货。 李敬安转头看向身旁的许大茂,沉声叮嘱道:“大茂,一会儿你就在这儿盯着,看着工人把水泥全都卸下来,规整摆放整齐。赶紧找东西盖严实遮好,万万不能被雨水淋着。这都是战备战略物资,半点都马虎不得。” “明白明白!李哥您尽管放心,这事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绝不出一点岔子!”许大茂连连点头应下,态度恭敬谄媚。 李敬安接着开口问道:“这批就拉了这些?剩下的还有多少?” “李哥,这才只拉了总数的六分之一。下午还能再跑一趟。”许大茂连忙如实回话。 “行。”李敬安沉吟一声,“今明两天,咱们招待所这边用的水泥就差不多够数了。剩下的那些,你就领着车队,直接全部拉去怀柔张家村那边。” 许大茂闻言,立马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开口斟酌着说道: “啊?李哥,要是跑怀柔那边,路途远,一天来回只能拉一趟。剩下的全部拉完,怎么也得两天才行。咱们厂里车队这边……” 李敬安摆了摆手: “车队那边的事不用你管,一会我直接给车队张队长打个电话安排就行,不过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这会儿也到中午饭点了,别让几位司机师傅来回奔波赶回去吃饭。你等下直接去食堂找周雨菲,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后厨专门备一桌饭菜,好好犒劳辛苦跑运输的司机同志们。” “这顿饭由你作陪,好好招待,务必让人家吃好喝好。再去所里的物资库房,拿上烟,一天给每个司机分两盒,不能亏待人家。” 许大茂立马满脸堆笑,连连应声:“哎哎哎!李哥您尽管放心!我要是跟几位师傅一说,他们指定得高兴坏了,上哪遇得着您这么体恤下属、体贴周全的领导啊!整个轧钢厂上下,哪位领导能比得上您半分?”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奉承话。”李敬安摆了摆手,神色平淡,“我这不过就是将心比心罢了。开车拉货本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但咱们也不能把人家的辛苦当成理所当然,一味随意使唤。” “如今政策摆在这儿,现下不兴私下发现金奖金,咱们也只能在吃喝用度、人情款待上多照顾些。” “还有,中午吃饭,绝对不准碰白酒,简单喝点啤酒就够了。等到晚上那一顿,你全权代表我出面招待,到时候一定要陪好喝好,让几位师傅喝得尽兴、喝得满意。要是到时候招待不周,人家喝得不痛快,我唯你是问。” “明白明白!您就放一百个心!别的事我不敢跟您打包票,陪酒招待这事,我绝对给您办得手拿把掐,妥妥当当!”许大茂拍着胸脯连忙应下。 “嗯,那这里卸水泥、照看物资的事,就交给你盯着了。我先回办公室去。” 李敬安说完,把工地的一应事务全都交代给许大茂,便再不逗留,慢悠悠转过身,步态闲适从容,径直朝着招待所主楼大厅缓步走了进去。 李敬安还没走到招待所主楼大厅大门口,就看见秘书小林神色匆匆,一路快步小跑着迎了上来,跑得满脸急促,气喘吁吁。 李敬安当即停下脚步,眉头一皱,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小林连忙快步凑到跟前,手里还攥着一张申报单子,连忙开口回话: “是这样的李哥,刚才后勤材料科那边特意打了电话过来,问咱们上报申请、用来建防空洞的钢筋数量,是不是填写写错了。人家那边核对之后,说这个数目明显不对劲,比正常修建防空洞的标准需求量,多出了一倍,和常规的人防工程用料根本对不上,特意来问问咱们是不是申报的时候填错数字了。” 李敬安一边抬脚继续往前往主楼里走,小林连忙快步跟在他身后,双手把手里的用料申报单递了过去。 李敬安随手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钢筋明细和数字,脸上神色半点波澜都没有,随手就把单据又甩回给了跟在身后的小林。 他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开口吩咐: “多大点事,至于这么着急忙慌的?数目一点没错,就是这些。咱们招待所要修的,本就是高标准、高强度的人防防空洞,用料多,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一会回去,直接给材料科回电话,就原话转告,这是我的意思。你直接问他,我们按高标准上报修建人防战备工程,他凭什么来再三质疑、反复盘问?他这是什么立场,来插手质问咱们的防空洞修建事宜?” “问问他,故意揪着用料数目百般挑刺,是不是存心要拖咱们人防战备工程的后腿?你跟他说,要是他往后还有半点疑问,就不用再往我们招待所打电话来啰嗦核对了。有疑惑,就让他直接去找他们科长对接,要是还掰扯不清,就让他直接去找分管后勤、主抓这次人防工程的李怀德李副厂长问话。” 刚走进招待所大楼,走到楼梯口的位置,就看见宋芸正从地下室顺着楼梯往上走。 宋芸一抬头撞见他,立马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李哥!正好,我正打算去找您呢。” 李敬安侧过头,对着身旁的秘书小林摆了摆手,淡淡开口:“你先回去忙你的吧。” 小林应声点头,转身便先走开了。 李敬安就静静站在楼梯口,等着宋芸一步步走上楼来。 宋芸走到近前,气息还有些不稳,连忙开口汇报: “李哥,咱们招待所楼下的地下室,如今已经全都清理规整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能把最后的收尾活儿全都做完。” “嗯。”李敬安微微颔首,沉声吩咐道,“等全部收拾妥当,就往里搭好储物木架,把地面再处理平整。往后这整片地下室,就专门用来囤放储备粮食、囤积蔬菜物资。” “防潮、通风、还有防鼠的工作,半点都不能马虎。绝对不能让储备的物资受潮发霉、腐坏损耗,更不能出半点纰漏,白白糟蹋了咱们的战备物资。” 宋芸连忙连连应声:“哎!李哥您放心,我一直都在底下全程亲自跟着盯工,保证全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耽误了您的事。” 这话一出,李敬安当即眉头一皱,神色严肃地看向他。 “什么叫我的安排?这不是我的私事,这是国家的大事,是咱们厂里的战备大事,是备战备荒的重中之重。” 宋云心里一慌,立马收敛神色,连忙弯腰赔笑,恭敬地补救:“是是是!是我嘴笨不会说话,觉悟不够,说错话了,我往后一定注意。” 李敬安没再接着苛责,目光落在宋芸的身上。 瞧她胸口微微起伏,说话还带着明显的气喘,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渍,脖颈处浸出密密麻麻的汗迹,顺着脖颈汇成一道细流,沿着她松开敞开的衣领,一路滑落钻进了衣襟里头。 李敬安目光沉沉地盯着看了两眼,随即收回视线,面色平淡地开口对宋芸吩咐道: “行了,别站在这儿闲聊汇报了,跟我去办公室。我需要深入了解。” 说完,他径直转身,抬步就朝着自己的所长办公室方向走去。 第273章 损公 招待所门口,李敬安正和人握着手,一旁停着一辆吉普车,周雨菲安静站在李敬安身侧。 对面的人笑着开口:“谢谢李所长的款待。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回去马上就安排厂里的师傅,去周同志家里上门测量,保证和之前一样,高质高量,把事情办妥当。” 李敬安笑着摆了摆手,故作不悦地开口:“哎,怎么能说交代任务呢?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咱们就是朋友,本来就是互相帮衬,说到底,都是你在帮我的忙,可别再这么见外说话了。” “是我的错,我的错,瞧我这嘴笨不会说话了。”家具厂杜厂长闻言笑着连忙应声。 “行,那今天就先到这,后续咱们有空再常联系。”李敬安接着开口,“这回雨菲同志家里置办的家具,跟我父亲家一样的规程。回头我让招待所这边出一份物资清单,就以咱们招待所统一更换添置家具的名义,正规走流程报备。” 说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杜厂长立马会意:“明白明白,我回去立刻就安排着手操作。到时候家具的款式、样式,周同志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尽管直接提出来,我都给一一调整到位。” “多谢厂长费心了。”一旁的周雨菲笑着开口,礼貌对着厂长点头致意。 杜厂长随后转身上车,坐车驱车离开。 吉普车走远之后,李敬安转头看向身旁的周雨菲,开口问道:“怎么样雨菲?你那套房子,我还没去过呢。还满意吗?” 周雨菲眉眼带笑,满脸欣喜地连忙应声:“满意,太满意了!能有独属于自己的厕所、独立厨房,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接着絮絮叨叨往下说着:“本来房子是三十五平,一室一厅的格局,我看着空间一点都不小。回头师傅上门量家具尺寸的时候,直接让工人帮我隔开,再单独隔出一间屋子来,直接改成两个小卧室。我和儿子一人一间,等以后儿子长大了,也能有自己单独住的地方。” “对了,做家具的时候,还要一并给儿子打好书桌、书架都一并做出来,省得他以后上学读书,连放书本、写字学习的地方都没有……” 周雨菲一桩桩一件件,自顾自说得停不下来。 李敬安看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笑着直接开口打断她:“行行行,行了雨菲。” “你想怎么设计、怎么装修布置都随你心意,一点都不用省着将就。到时候所有用料、做工、家具开销,全都以招待所置换新家具的名义走公账直接抵消。” “一分钱都不用你自己往外掏,放开胆子,随心布置就好。” ———— 怀柔张家村,村西头的晒粮场上。 李敬安的大舅披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静静站在原地,抬眼望着眼前整片绿油油的麦子地,目光悠远,不知在心底盘算思索着什么,默默规划着村里往后的大小事宜。 他过完年之后,就被公社正式任命为张家村的大队书记,顶替掉了原来的那位。望着眼前一望无际、长势正好的庄稼田地,心底翻涌着百般复杂的滋味,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本就没什么文化,心里万般情绪,也根本说不明白、道不清楚。只觉得如今自己腰杆子挺得笔直硬朗,浑身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下意识学着旁人的模样,用力往上耸了耸肩,顺势将搭在肩头的军大衣不轻不重地抖落整理了两下。这动作,就是他看公社书记常做的——走路时随手抖抖肩膀,收一收披在身后的大军大衣,端着架子,气派十足。时日一久,他也不知不觉、下意识就跟着学了过来。 他头上还扣着一顶软军帽,这身行头,如今成了他走到哪穿到哪的标配。自从李敬安带着他和孙子去了怀柔当地的武装部,不光顺顺利利给孙子敲定了入伍的名额,临走时还顺手从武装部里,给他捎出来两件正经军大衣。自打穿上这身衣裳,他就再也舍不得脱下来了。 他正凝神远眺、望着麦田暗自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埋怨的声音。 “爹,爹,你在这干什么呢?这么冷的天。” 大舅闻声缓缓回过头来,一看是自己的大儿子,当即眉头紧紧皱起,冷声开口训斥:“你今天怎么还没回去上班?厂里就不管你啊?想去就去,想回来就回来?” 自打他当上这个大队书记,大儿子就整天三天两头往村里跑,根本不在城里好好工作,他心里的火气不知从哪里就冒了上来。 大表哥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尴尬,连忙陪着小心解释:“爸,我这不是怕你在家忙不过来嘛。你说家里没个成年男丁,这怎么行呢?回来也帮帮你处理处理村里的事。” “放你妈的屁!你在那里胡诌什么?老子还用你帮啊?”大舅当场就动了怒,张口厉声呵斥。 “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事情不清楚?你还想帮我?我告诉你啊,明天你赶紧给我回城上班去!你也不好好想想,敬安给你们花了多大的心思,给你们弄到工厂的名额,眼瞅着就能迁户口了,你怎么不老老实实干活?整天往回跑干什么?” 他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瞪着眼前不成器的儿子。 大儿子被劈头一顿骂,半点不见恼意,反倒梗着脖子继续辩解:“爸,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您看您现在都多大年纪了,精力也不济了,再过几年,您要是干不动了,这个大队书记的职位给谁担着?”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满是盘算,语气带着试探:“要不我就从厂子里辞职吧,回来现在就帮帮你的忙,过几年我就直接接班,这不正好吗?爸。” “是你妈的个蛋!你整天就想着这事呢!”大舅气得两眼一瞪,当场又骂了回去,“我告诉你,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老子身体硬朗得很,再干二十年都没问题。我就算以后不干了,也不会给你干,老二也别指望,我直接传给孙子辈。真是在想屁吃!你有事没事?没事赶紧滚滚蛋!” “有事有事!刚才你一骂我,我把正事都给忘了!”大表哥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喊出声,“敬安招待所里来人了,带了四辆卡车,拉了四车水泥,已经从村东头开过来,现在全停在村口了!” “那你他妈不早说!废话连篇,净耽误事!”大舅当即脸色一沉,又是一顿口吐芬芳的训斥。 第274章 肥己 “我本来想说的,只是你一骂我,我就全忘了……爸,那敬安给咱弄的这些水泥,怎么用啊?” 大舅指尖捏着一根旱烟卷,放在嘴边狠狠抽了一大口,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些水泥怎么用,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这水泥我和敬安早就商量好了。我刚上任,肯定要做出点实事,提升威望,稳住村里的人心。到时候这些水泥,就用来修咱们村的水渠,从主干道多往外延伸几条支渠,就算是那些偏僻、浇不上水的地块,也全都能覆盖到。” “爸,那可不少工程啊,这些水泥够吗?” “谁告诉你就这一趟?”大舅冷哼一声,满脸笃定,“敬安说,像这样的车,一共给咱拉两趟,足足八车。” “嚯,这么大手笔!”大表哥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嘿嘿笑着开口,“爸,我有个想法。” “你又要出什么馊主意?”大舅斜睨他一眼。 “你看你看,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是馊主意?” “有屁就快放吧。” “那我可说了。”大表哥赔着笑,压低声音道,“爸,这些东西都是敬安给咱们家的,又不是给全村的。您别总想着舍小家为大家,先把咱们自家的路、家里的地面,用水泥铺上不好吗?” 他一看大舅眉头又要皱起,赶紧抢着往下说:“您听我说完!也用不了多少,就把屋里的地面全换成水泥地,屋檐外再铺两米宽的水泥坪,种菜的地方我一分不动都给您留着,剩下的铺一条路直通大门口,根本用不了多少水泥。” 大舅沉默了片刻,吐出口烟圈,缓缓开口:“你的想法是好,但我就怕,咱们这么做太高调了。整个村子就咱们一户这么干,太扎眼,影响不好,容易落人口实。” “嗨,爸,有人有意见那才好呢!”大表哥立马接话,语气里满是算计,“您不想想,正好拿他立威呀!这些水泥本来就是咱们自己的,咱们自家用完,剩下的再拿出来修水渠。要是有人敢反对,咱们直接就说阻力太大,工程不弄了,直接把矛头全指向反对的人。这个节骨眼敢拦着修水利、跟您作对的,摆明了就是对您不满、跟咱们家过不去,正好借这个机会,狠狠敲打敲打他,以后谁还敢不服您?” “你小子怎么这么坏啊?都是乡里乡亲的,你算计他干什么?”大舅吹胡子瞪眼又数落了他一句。 大表哥还想张口争辩解释,却被大舅直接抬手制止。 “行,就按你说的办。另外给你二叔家也一并弄上,毕竟敬安的心意,也不只是给我一个人的。” 大表哥心里当场就嘀咕起来:好家伙,刚才还骂我一肚子坏水,转头就直接同意了,合着骂我只是装样子。可他脸上半点不敢显露,只堆着满脸笑,连连点头答应。 “还愣着干什么?”大舅眉头一竖,当即出声催促,“还不去村口招呼客人?人家,后面还要送一趟呢。敬安还说了,最后还有一批钢筋,到时候把咱们村前村后那两座木头桥,全都换成水泥钢筋的。” “哎哎哎!我这就去!” 大表哥生怕再挨一顿骂,满口应下,转身撒开腿就往村里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舅站在原地,又习惯性地抖了抖肩上的军大衣,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软军帽,端足了书记的派头,这才慢悠悠地转身,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 李敬安站着,身形一个劲的晃荡,手里拿着电话,慢悠悠开口说着。 “哎,冯经理,对对对,你就只管在单子上写上腊肉、腊肠这类副食货品就行,到时候你把单据送过来,这事就算齐活了。” “哎,我这也是没办法的难处。我们招待所这地下室才刚修整完工,里头又闷又潮,环境根本存不住东西。眼下上面厂里还层层催促,让抓紧囤粮储粮、落实备战备荒的任务,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要是现在就把实打实的粮食肉食全都拉进来存放,那用不了多久全都得受潮坏掉,那不就全都白白糟蹋浪费了吗?一想到这么多粮食就这么毁了,我心里都跟着心疼。咱们本就物资紧缺,国家当下也不富裕,哪能这么铺张浪费。” “对,就按这个法子来,先全都从账面上走一圈流程,做做账面功夫,先把厂里巡查核查的人糊弄过去应付了事。等过上一阵子,地下室彻底干透修整妥当,熬过这段日子,到夏天天气干爽了,咱们再正经大批量储粮囤货。” “这样也能正好避开潮湿,免得平白无故浪费大批粮食。粮油那边我早就和粮食局那边提前打好招呼了,两边都是按这个办法统一操作,全都对接妥当了。” “嗯,行行行,那就这么定。过两天我做东,咱们一起吃顿饭坐坐。好好好,先这样。” 说完,李敬安挂断了电话。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批粮食肉食本来眼下就根本用不上,先借着备荒储粮的由头走一遍空账、做一遍账面流程。等过上几个月,账目上直接就把这一批货品算作自然损耗消耗掉,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再正经入库新的物资,这一批空出来的份额,就全都顺理成章,落进自己的腰包里,全归自己支配。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李敬安只觉得满心得意,随即又伸手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他开口出声。 “喂,小梅吧?” “我跟你说,今天我交代你的那些单子,都给你送过去了吧?你照着单子,提前把对应的钱款、票证都提前准备妥当。” “后续食品公司和粮食局那边,把对账的单据、报表送过来的时候,你直接全都收下,正常签字、盖章入账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多问,照流程办就好。” 李敬安心满意足地挂好电话,缓缓闭上双眼,头往后一仰,忽然轻轻一个哆嗦。 “月白……” 桌上趴着的人刚从办公桌上直起身来。 李敬安眼都未曾睁开,抬手径直按在对方的头顶,低声开口: 对……对……月白,就是这样,都打扫干净。” 第275章 秦京茹 四合院贾家。 秦京茹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守着贾家的小煤炉,手里拿着炉钩子,时不时伸进去掏弄两下炉灰。 秦淮茹一边拾掇着屋里的床铺,一边扭头朝着外头守炉子的秦京茹开口说道: “我跟你说啊秦京茹,如果这回你要是谈不成,那你就别指望我再给你介绍了,你就回家种地去得了。” “京茹啊,你就听你姐的,好好跟傻柱处处。你想想,你就是个农村姑娘,人家傻柱可是正经的轧钢厂大厨。人家能看上你,你就算是攀高枝了,你还挑什么?这不都是为你好吗?” 一旁坐在椅子上正缝着布鞋的贾张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开口劝秦京茹。 秦京茹撅着嘴,闷闷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们就别再说我了。” 秦淮茹从里屋走出来,一边洗着手,接着数落: “你还知道了啊?你让人卖了你都不知道,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也就是傻柱是我们街坊邻居,人家才愿意再跟你相一回。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还以为人家非你不可啊?” “你也不想想,要是傻柱真放出话去,愿意娶农村姑娘,他家的门槛早就被人踏平了,哪里还能轮得上你?” 贾张氏接着开口劝道: “你姐说的没错,京茹啊,你说你除了年轻、漂亮点,你还有什么别的可说的啊?你也知道农村现在是什么情况,城里不挑户口的未婚青年可没几个人,谁愿意娶个农村的,农村户口可没有粮食定量,能愿意娶你、踏踏实实养你的,可真不多啊。人家傻柱这么好的条件,你就上点心吧。” 秦京茹低着头小声应着:“嗯,知道了婶子。” “你呀,好好想想吧你。” 秦淮茹拿起一个布挎包挎到身上,伸手狠狠戳了一下秦京茹的额头,继续开口说道:“我去上班了。妈,外面晾的李敬安的床单,你记得给收一下,等我回来给他送过去。” 贾张氏坐在一旁应道:“哎,你就安心去上班吧,床单我肯定给你收好。要是今天李敬安回他小院,我就直接给他送过去,不用你再一直惦记着这事。” 秦淮茹摆摆手:“不用,你不用特意跑一趟送。” 说完她又对着一直低头闷不作声的秦京茹郑重嘱咐了一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说完这话,秦淮茹这才抬脚出门上班去了。 秦淮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秦京茹这才抬起头,望着堂姐离去的方向愣了愣,随即转回头,对着屋里的贾张氏小声开了口。 “婶子啊,我不是怕别的,我就怕傻柱人傻,跟他名字似的。” 贾张氏当即撇了撇嘴,摆着手反驳:“傻柱可不傻!哼,这就是个外号,是他爸从小喊出来的。我告诉你,这一片胡同里,没几个比傻柱更精明、更会来事的人!” “那我也心里犯嘀咕……他比我大那么多,长得还那么着急。”秦京茹嘟着嘴,满脸不情愿地回了一句。 “嘿,你还挑上了!”贾张氏把手里缝了一半的鞋垫往腿上一放,瞪着眼看向秦京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京茹啊,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甘心,可你也得明白,你是个农村来的,没户口没工作,你能挑什么样的人家?到了这份上,是人家选你,不是你选人家。你要是有个正经差事,就算不是正式工,只是个临时的,你也能挺直腰板挑挑拣拣。可你现在,啥都没有啊。” “贾婶子,你说的对。”秦京茹瞬间蔫了下来,手里的炉钩子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神飘向远处,满脸向往地叹着气,“你知道吗?我特羡慕我姐,有个工作,干活又干净又轻松。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份工作,那就好了。” 贾张氏看着她这副满心憧憬的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轻飘飘说了一句:“有机会的。” 秦京茹压根没把这句含糊的话往心里去,依旧坐在小板凳上,眼神发直,对城里兀自憧憬着。 ———— 咚咚咚。 “谁呀?”王工一脸疑惑地向门口走去,心里犯着嘀咕,不知道这个时间是谁来了。这大早上的,是谁来了? “谁呀?”苏丽婷的声音也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不知道,我去看看。”王工边走边回了一句,伸手把门插销拔出来,一把拉开了门。 “啊,李、李所长,您怎么来了?”王工瞬间傻眼,看着门外笑盈盈、眯着眼的李敬安,嘴唇不由得哆嗦起来,慌慌张张地开口询问。 “哈哈哈,怎么,我不能来吗?”李敬安说着就侧身挤了进来,语气随意,“这不是和丽婷商量好的吗?今天中午请她们学校的领导一起吃饭,商量商量她工龄的事情,怎么,丽婷没跟你说啊?” “啊,说、说了。”王工脸色僵硬,眼睁睁看着李敬安大摇大摆往屋里走,整个人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呀?什么事啊?”卧室里又传出苏丽婷带着疑惑的询问声。 “我,你李哥。”李敬安听到声音,二话不说就顺着声音的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王工这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反手关上房门,快步往屋里追了两步,陪着笑脸开口:“李领导,李所长,来这边坐,我给你倒水。” 王工拼命想把李敬安引到客厅的椅子上,可李敬安根本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卧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王工看着这一幕,瞬间慌得手足无措,只能亦步亦趋跟在李敬安身后,张了张嘴,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阻拦。 李敬安径直站到了卧室门口,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屋里。 屋里,苏丽婷正对着床边的梳妆镜子,慢慢抹着雪花膏。她透过镜子的反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敬安,脸上立刻漾开柔婉的笑容,转过身娇声开口。 “呀,李哥,你怎么来这么早啊?这才几点啊?” “哈哈哈,你说你的事情我能不上心吗?”李敬安脚步不停,径直往卧室里走,“我这不是想着早点来,跟你再细细商量商量中午的局,再说老话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他说着便往里走,全然不理会身后手足无措的王工。王工脸上满是焦急,张着嘴想阻拦,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举着,进退两难。 可李敬安刚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扭头朝着王工的方向走了回来。 王工见状,瞬间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刚挤出一抹僵硬又讨好的笑,下一秒就见李敬安走到近前,抬手直接就把卧室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王工还维持着那副尴尬赔笑的模样,对着紧闭的房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半空的手,才慢慢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就听紧闭的卧室门内,传来了李敬安慢悠悠的说话声。 “哇,真香啊。你说,这是你抹的雪花膏的味道,还是你本身的味道啊?” 紧接着,屋里就传出苏丽婷一阵咯咯的娇笑,柔声应道: “李哥说话真好听,可不就是雪花膏的味道嘛,真是的。” “哎,那可不一定。我觉得根本不是雪花膏,这分明就是你独有的体香。” 话音落下,屋里又响起一阵苏丽婷止不住的轻快笑声,话语亲昵又暧昧。 门外的王工死死盯着眼前关严的房门,脸上神色一阵青一阵白,来回变换,难堪又憋屈。他整个人像浑身的精气神一瞬间轰然塌了下去,浑身发软无力。 他垂着肩,慢吞吞挪到外屋的椅子旁,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脑袋沉沉耷拉下来,满心的酸涩、窝囊与无奈,堵在胸口喘不上一口气。 “来,我给你涂吧。” “呀——你涂哪去了?”苏丽婷的声音带着娇嗔的埋怨,尾音却裹着藏不住的笑意,软乎乎的。 “太滑啦,你看我的手才搭上,它就往下滑,这也不能怨我不是吗?”李敬安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逗弄。 “你真坏。” 第276章 秦京茹二 门外的王工只觉得度日如年,屋里飘出来的每一句声响、每一点动静,都像是长了脚似的,不管他怎么躲,都硬生生往他耳朵里、脑袋里钻。他想抓过桌上的报纸翻看,想拼命摆脱这些扎人的声音,可心神乱成一团,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半点法子都没有。 不知道究竟熬了多久,在他感觉像是足足过去了一整天那么漫长的时候,卧室的门,才终于被缓缓打开了。 李敬安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条斯理整理着身上的衣裳。苏丽婷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春色。 王工见状连忙从椅子上慌慌张张站起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唇张了又合,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李敬安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径直抬脚就朝着门外走去。 苏丽婷随手从门边拿过自己的大衣披在身上,脸上方才的笑意尽数敛了下去,语气淡漠,像吩咐下人一般开口对着王工说道: “你今天别忘了,去你爸妈家里把闺女接回来。” 她说完,抬步就要跟着往外走,踏出门口一步,又忽然回过头,淡淡补了一句: “对了,晚上要是回来得晚,你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话音落下,她转身跟着李敬安一同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空荡荡的屋里,只留下王工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久久一动不动。 ———— 四合院贾家,中午吃完饭,秦京茹一直在贾家待着,早就有些坐不住了。 “贾婶子,傻柱今天中午怎么也没回来呀?” “嗨,京茹啊,傻柱这人本来就没个准谱,他这工作就这样。有时候一早上不去,中午晌午才去上工;有时候就像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中午也不回来。忙起来的时候,半夜才能到家,日子从来都没个准头。”贾张氏低着头,手上不停地纳着鞋底,随口回道。 “哦。”秦京茹蔫蔫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开口,“哎,那要不我出去转转吧,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 “你消停点坐着吧,人生地不熟的,到处乱走再迷了路。你说你一个小姑娘,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家怎么跟你们家里人交代?”贾张氏立马拦住她。 “嗨,我又不走远,就在附近这几个胡同里转转就行。”秦京茹还想争取。 贾张氏刚张嘴要说话,耳朵忽然一动,听见隔壁小院传来了开门的动静。她心里立马反应过来,定是李敬安回来了。 贾张氏眼珠一转,当即放下手里的鞋底,从里屋床上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走到外屋,对着秦京茹笑着说道: “京茹啊,这样吧,你去帮我送个床单,送完你就出去转转吧,看你是真呆不住了。” 原本蔫头耷脑的秦京茹马上恢复了精神,两眼瞪得老大,伸手接过床单。 “就是西边小院,你出门,咱们旁边就有他的东门,你去敲门给他就行。” “好嘞,我这就去。”秦京茹赶紧应声,抬腿出了屋。 李敬安把西门关上,搂着苏丽婷往东屋走去。他把嘴巴凑到苏丽婷耳边,表情猥琐,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苏丽婷的脸一下子红了,手佯装轻轻打了李敬安两下,嘴里说着“不要脸”。 李敬安却嘿嘿地笑:“主要是你胃口大啊,每次吃的都塞不下了,还要使劲往里硬塞,” “喘不过气来你都不舍得吐出来,翻白眼才算完,你个小馋猫。”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李敬安打开东屋的门,手拍了拍苏丽婷的屁股,示意她先进屋。他刚想跟进去,忽然听到东边的小门响了起来。 李敬安不由得疑惑:这个点,四合院里谁会来找自己?院里和他有关系的人,这会儿全上班去了。 他满心疑惑地朝东门走过去,随口喊了声:“谁呀?” 刚走到东门口,门外传来一道女声:“我。” 李敬安一愣,觉得这个声音格外陌生,从没听过。他带着一脑袋疑惑抬手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秦京茹。 李敬安心头有些意外,脸上立马浮现出和善的笑意,语气温和地问道:“哦,这位同志,你好你好。” “我是秦淮茹的堂妹,我姐上班去了,托我过来把床单给你送过来。”秦京茹一点都不怕生,大大方方地开口说道。 “哦,原来你是淮茹的堂妹,我说看着就眼熟,还都长得这么漂亮。” 李敬安几句直白的夸奖,让大大咧咧的秦京茹脸上也不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李敬安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拍脑袋,接着说道:“哦,我好像见过你,之前在招待所门口,你是不是去过那儿?” 秦京茹连忙应声:“对对对,我去过!去年我来找我姐,就在招待所门口路过待过。这也太巧了。” “那可不,主要是你长得太亮眼好看,让人见过一次就轻易忘不掉。”李敬安笑着回道,“我就是招待所的所长李敬安。” 李敬安这么接连几句夸赞下来,秦京茹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可当得知她眼前这人竟然就是自己姐上班的领导,心里瞬间一惊。她早听秦淮茹说过,那招待所里头有一百多号职工,来往接待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大干部。 一瞬间,秦京茹刚才大大方方的模样全然不见,整个人一下子拘谨局促起来,神态也变得畏畏缩缩,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 “啊?您、您竟然领导啊?” 李敬安闻言淡淡一笑,语气随和又平易近人:“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你姐平日里见了我,都直接喊我李哥,你也跟着叫我李哥就行。” 秦京茹万万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领导,待人竟然这般温和没有架子。她悬着的心也瞬间舒缓放松了不少。 “哎,那我也叫你李哥。” “好好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大大方方的性子。” 说完,李敬安随口和她闲聊几句,问起她怎么会来四合院,又打听她的近况。一来二去,便知晓了秦京茹这次进城,是专门来和傻柱相亲处对象的。 李敬安听完,心里当即生出了别的心思。 他看着秦京茹,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京茹同志,我看你年纪还小,就算是农村出身,也实在犯不着这么早草草嫁人过日子,太可惜了。你明天就打算回乡下了?那这样,你要是有空,明日上午直接来招待所里找我一趟。咱们好好聊一聊,要是条件合适,我看看在招待所里给你安排一个临时的工作先干着。” “什么?真的吗?”秦京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整个人又惊又喜。 “嘘,小声点。”李敬安连忙抬手示意她压低动静,语气放缓叮嘱道,“这件事你不要往外跟旁人多说。我明天还得先看看所里有没有空缺出来的岗位,要是刚好有合适的空位,你也能做得来,我就给你安排上。要是没合适的,你也别怪我。”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秦京茹连忙捂住嘴,赶紧收住了声音,眼底满是激动,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谢谢您,李哥,太谢谢您了!就算最后事情没能成,我也照样感激您。” 她整个人晕乎乎的,像平白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一般,心神飘忽,完全还没回过神来。 李敬安和她敲定好明天碰面的约定,便回身关上了小院的东门。 秦京茹还沉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里,恍恍惚惚如同身在梦中,脚步轻飘飘的,不知不觉间就走出了四合院。 第277章 秦京茹三 正在上班的秦淮茹,突然在招待所里遇到了秦京茹,一愣,赶忙把她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京茹,你怎么在这里?早上你不是回家了吗?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怎么是我们单位的衣服?” “姐,你的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问呗。”秦京茹挣开秦淮茹的手,解释道,“嘿嘿,昨天我在四合院帮你送床单的时候,遇到了招待所的李所长。李所长看我不错,就让我今天早上来找他。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可能是怕办不成被别人说吧。”秦京茹嘚瑟地说道。 “啊,京茹,你今天去找李敬安了?”秦淮茹紧张地盯着秦京茹问道。 “找啦?怎么啦?你看我身上的衣服,这不就是所里职工的衣服吗?不光找了,人家李哥人多好啊,马上就给我办了入职,当临时工。” “他没怎么你吧?”秦淮茹紧张地盯着秦京茹,想看看她的神色。 “什么‘怎么’?姐,怎么了嘛?人家李哥就是看我说话好、性格好、长得好,才给我弄了个临时工,你想哪去了?”秦京茹对李敬安的好感达到了爆棚。她也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见到李敬安后,人家只和她聊了两句,就直接拍板定下了一个临时工的岗位,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秦淮茹不知怎么开口劝阻,只好说:“京茹,我觉得你还是想一想……这事应该没那么简单。对了,你不是和何雨柱相亲的挺好吗?你不是说回去和父母商量吗?”她把话头引到了傻柱相亲的事上。 秦京茹说:“姐,要是我今天没有得到这个临时工的工作,那我回去之后就跟我爸妈商量。可你看,我都顺利当上工人了,我才看不上那个傻柱呢。” “啊?那你昨天不是跟傻柱说你对他很满意吗?” “对呀,我昨天很满意,但我今天不满意了。”秦京茹理所当然地回道,“姐,你说我都有工作了,就我长得这样,我还不能在城里好好挑一挑了?” “你!”秦淮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堂妹了,心里一阵泄气。她知道李敬安可不是什么心善的主,必定有所图。她表妹能有什么?肯定还是她那身皮肉。但她又没法跟秦京茹说明里面的真相。 “你说你让我怎么跟傻柱说啊?”秦淮茹埋怨道。看秦京茹一脸无所谓,她也没办法,只好继续问:“那你住哪?” 秦京茹被问得有点尴尬,悻悻地说:“嘿嘿,姐,我这两天还得住你那。李哥说了,这两天就给我找宿舍,看看有没有空余的床位,到时候第一个让我住进去。” “那你还要回四合院?你不想想,回去遇到傻柱,你怎么好意思?” “姐,这怎么了?你情我愿的事,我还非他不嫁了?姐,你就帮帮我嘛。” 秦淮茹没办法,只能点点头,想着怎么应付傻柱。 秦淮茹没等下班,趁中午的时间就跑到了轧钢厂食堂后厨。傻柱一看见她,笑着说:“哎,秦姐啊,稀客啊,怎么有空上我这来了?”他笑出一脸褶子。 傻柱今天心情不错,昨天和秦京茹聊得很好,对方也答应回家跟父母商量。他觉得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心里还做着马上结婚的美梦。今天被徒弟调侃了两句,他也全不在乎,一想到秦京茹那么俊,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 秦淮茹看了看后厨还有人,只好招呼傻柱出来:“柱子,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傻柱跟后厨的人吩咐了一句,就跟了出来:“秦姐,什么事啊?里面说不就行了吗?” 秦淮茹满面愧疚地说:“那个……柱子啊,姐对不起你呀。” 傻柱一愣,不解地问:“怎么了秦姐?你怎么又对不起我了?” 秦淮茹就把秦京茹今天到招待所上班的事告诉了他,说秦京茹反悔了。 傻柱眼睛一瞪,埋怨道:“嘿,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 “我知道,柱子,都是我们不好。可你知道我也管不住她呀。她遇到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会放弃的。”秦淮茹也只能尽力解释。 “拉倒吧,你把我当傻子啊?李敬安见了秦京茹一面就答应给她弄个临时工?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肯定是你给秦京茹帮忙了。” 傻柱根本不信秦京茹这么容易就能得到临时工,心里觉得是秦淮茹帮她操作的。毕竟秦淮茹整天给李敬安收拾屋子,他是看在眼里的。李敬安因此给秦京茹弄个临时工,倒也说得过去。 秦淮茹不知怎么解释,只好拿出杀手锏——眼泪。 傻柱说完,看到秦淮茹小声抽泣起来,眼泪扑通扑通往下掉,马上就没了脾气:“行了啊,我又没咬死一定是你办的。哎,就是哥们命里没有。行了行了,不怪你了,好了吧?”语气无奈。 “行了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傻柱一看秦淮茹眼泪不停了也有点慌了。 秦淮茹还是哽咽掉泪,撅着嘴委屈道:“这里面没有我的事啊,我也不会给你使绊子。我没想到你也不相信我。” 傻柱一脸无奈,只能作罢:“行了,我的姐姐嘞,我的错行了吧,别哭了。” “哎,你说这不倒霉催的吗?我还得劝你。行了,哥们只能祝她幸福了。”傻柱只能故作大气的说道。 第278章 形式 一帮年轻服务员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讨论。 “哎呦,累死我了,可算是回来了!” “真热闹啊。” “哎呀,就是离得有点远,没看清主席台上的人呢。” 叽叽喳,叽叽喳喳的,从外面往招待所里走。 众人后面跟着所长李敬安,他背着手,没搭腔。 招待所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老黄、周雨菲、许大茂、宋芸等管理层赶紧迎上前。 老黄快步上来:“所长,您辛苦了!” 周雨菲也跟着说:“是啊,李哥,快歇歇去吧。” 李敬安笑着摆摆手:“嗨,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政治任务。能参加这五一节的百万群众大游行,这是荣耀啊!辛苦什么?”说完转头对那群莺莺燕燕一挥手,“散了吧。” 李敬安回过头,对众人说:“走走走,去我办公室,事情还没完呢。明天咱们轧钢厂是阿尔巴尼亚方面参观的一个点。上面虽然没说要上咱们招待所来,但咱们招待所可不能松懈,还是要布置一番。就怕他们临时更改地点。走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再布置一下。”说完就招呼大家往办公室走,一群人簇拥着他。 办公室内,李敬安先拿出烟和众人分发一圈。他点上一根,坐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众人有坐有站,等着他吩咐。 李敬安弹了弹烟灰,问:“老黄,今天招待所收拾得怎么样了?” 副所长老黄赶紧站起来回答:“所长,今天咱们所里院子的杂草全都清理干净了,外墙也刷好标语了,有破损的地方也修补了。招待所内部也整理了一番。您放心,肯定不会给掉链子的。” 李敬安点点头,随后看向宋芸。 宋芸见他不说话看着自己,连忙汇报:“李哥,我们客房部今天把客房一二层里的所有床单被罩全都换成了新的。卫生也都打扫好了。今天那两层就没再安排客人入住。” 李敬安点点头,叮嘱道:“记住啊,参观完了以后,一定别忘了把这些新东西都收起来,别弄脏了,咱们下回还得用呢。” 宋芸赶紧点头:“明白。” 随后李敬安又听取了餐厅和后勤方面的汇报,听完都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对了,”李敬安掐灭烟头,“明天咱们还得派人去厂门口迎接,还是把今天去游行的这些年轻姑娘派过去。还有明天,各部门注意,自己部门形象不好的人,不要抛头露面,躲着点人,别影响咱们所里的形象。” 他转头看向厨师长:“厨师长,记得明天多做一个红烧肉,打饭的时候找技术好的,浇一层就行。告诉那些吃饭的,明天开饭时间先暂停,等通知。看看参观团具体行程,如果人家改变行程上咱们这儿来——记住,肉不能先吃,一定要先掏下面的菜吃,最后再吃上面的肉。如果有人询问,要怎么说让她们自己掂量着办?” 老黄接过话:“就说这是咱们的工作餐,天天都是这样吃的。” 李敬安点点头:“对。还有啊,那些嘴笨的人和相貌不好看的人,明天中午不准在食堂吃饭,上后厨打,打完自己找个避人的地方吃,别影响了外宾的食欲。” 众人点头称是。 “明天早上还要把地面都拖一遍,该擦的地方再擦一遍。明天正门大厅就不要再走人了,都从侧面走。也告诉住宿的客人,让他配合一下工作。” 老黄连连点头:“好好好,明白明白。” “对了,如果明天参观团来了,问什么答什么,心里都要有数。咱们定个标准——明天如果来了问到你,说话一定不要忘了组织的培养、党的恩情,到时候你们转达给下面的职工。讲述的时候感情丰富,如果能掉泪,咱们就给一个所里先进工作者。如果能昏倒,那我给他申请咱们厂的先进。知道吗?回去就向下面传达。” 众人认真地点头。 “还有,明天的工作服一定要干净整洁,不许穿有补丁的衣服。一定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阿尔巴尼亚的革命战友,不能丢了咱们中国的脸。” 众人应声,陆续散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敬安刚想歇口气,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喂?” “哦,李哥啊,有什么事吗?”他听了几句,笑起来,“好好,还得排练是吧?行行,我明白。那肯定的,肯定会把我们招待所年轻漂亮的服务员都招过去,哈哈,那是。行行行,好,第一排是吧?厂里把我们招待所当门面了,好好好。行,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她们去厂门口,放心吧,不会耽误的。好,就这样吧。明天见面再谈,好嘞。” 挂掉电话,李敬安靠回椅子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心里琢磨:这阿尔巴尼亚,这是又来打秋风来了。这他妈要饭的,怎么要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厂里也接到了生产任务,要求生产一批钢材援助阿尔巴尼亚,把原本的生产任务都给压缩推迟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定轧钢厂参观呢?这也是有原因的。 第279章 风 招待所某套间里,烟雾缭绕。 张秋桥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笑呵呵地询问对面的人:“敬安,忙吗?工作怎么样?” 两人都在吞云吐雾。 李敬安吸了口烟,叹口气:“嘿,能不忙吗?前两天又是游行,又是接待那个阿尔巴尼亚参观团,忙得我是脚不沾地啊。” 张秋桥点点头,笑着说:“忙点好啊。这么年轻,就该忙点,生活也充实,是不是?” “对了老哥,我还没问呢,”李敬安弹了弹烟灰,抬眼看着他,“您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秋桥摆摆手,语气随意:“嗨,我也不瞒你了,你也不是外人。我这不是准备参加过两天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吗?” 李敬安心头一跳——张秋桥竟然能参加政治局会议?他现在应该达不到这个级别吧?但他面色如常,嘴里说道:“呦,老哥,您都能参加这种会议了?您这可算是进中央了呢。” “嗨,什么进中央啊,”张秋桥笑着摆手,嘴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这也只是点名过来列席。也就是陪着充个人数罢了。” “行了,您别谦虚了。这都让您列席了,这不也不远了吗?”李敬安笑着递过烟灰缸。 张秋桥摆摆手,忽然收了笑,压低声音:“行行行,敬安,咱不聊这个了。你在京城这个政治中心,你也自己察觉到有什么风向了吗?政治气氛有什么变化了没有?”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李敬安,意有所指。 李敬安想了想,皱着眉头说:“这有什么变化吗?……紧跟政策呗。你要说真正的变化,还真有点——就是这种批判旧思想、批判文艺什么的多了。现在这思想政治会也是常态,讲思想,讲阶级,讲政治。”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也挺好,该整整这些歪风邪气了。你不知道啊,老哥,就说我们厂,我就看不起这些头头脑脑,腐化了,什么事都要讲排场,已经背离革命初心了,与群众拉开了距离。我有时候真是觉得有心无力啊。” 张秋桥拍拍他肩膀:“敬安,你放心,中央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发生下去的。很快你就能看见改变了。” “哎,但愿吧。”李敬安叹口气,随即整理了一下表情,抬头问道,“老哥准备住几天?我给你备个车,省得耽误你的事。” 张秋桥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敬安,不用了。我就住今天一晚,明天我就搬到钓鱼台宾馆去了,统一住宿。” 李敬安一听,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嘿,这话说的——去年我去东北做报告,也没赶上你走,咱都没喝上酒。你这又不在这里住了,那不又泡汤了吗?” 张秋桥笑着摇头:“行了你小子,就想着灌醉我是不是?不用,咱们以后啊,机会多的是。” --- 市检察院审讯室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刺眼,墙面冰冷封闭,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辉端坐在审讯桌前,目光锐利沉稳,开口声音不高: “知道今天为什么传唤你过来?” 家具厂某副厂长抬起头,神色故作坦荡,一脸无辜:“检察官,我不清楚。我在厂里工作多年,一向本本分分,从没犯过什么原则错误。” 谢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但字字有力:“本本分分?那我问你——近一年,你多次利用职权,让厂里车间、库房给你亲戚免费加工私人家具,用料、人工、工序全部走公家账,私人一分不出。有没有这件事?” 副厂长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立刻矢口否认,态度强硬起来:“没有!绝对没有!这是有人刻意栽赃我、诬告我!我是副厂长,公私分明,怎么可能占国家便宜?绝无此事!” 谢辉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多名车间工人、库房管理员反映,是你亲自打招呼,给他们优先排产、挑优质木料、优先完工,挤占正常订单顺序。你还要抵赖?” 副厂长牙关咬死,心存侥幸,梗着脖子说:“那都是正常工作安排!排产先后、用料调配都是厂里常规操作,我没有任何徇私行为!你们不能凭旁人几句猜测就定我的罪!” 无论谢辉如何问话,他始终拒不承认,死扛到底,试图蒙混过关。 谢辉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将一摞厚厚的卷宗、证词、出库台账、举报材料全部摊开在桌面上,一份一份地摆好。 “好。你不承认,那我们用证据说话。” 他指着材料,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这是你亲属多套家具的生产单。他们不是高级领导干部,没这个资格,更不存在公务属性。 第二,这是库房三次优质实木木料出库台账,登记用途为‘单位公务维修、公务家具更新’,实际全部用于你亲戚的私人家具。 第三,三名一线工人、两名库房管理员,全部签字按手印作证,确认是你亲自打招呼特批插队生产、免收费用。 第四,实名举报材料,时间线、事实、细节全部对应,无任何偏差。” 谢辉抬眼:“人证、物证、书证齐全,证据链闭环。你现在还要继续否认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亲戚那边我们也派人去了。你要是觉得他们会替你遮掩,你就继续抵抗吧。但后果你自己看着办。” 原本嘴硬嚣张的副厂长,瞬间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直冒,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抵赖的话。 谢辉冷声开口:“老实交代问题,是你唯一的出路。” 副厂长彻底慌了,神态慌乱,急忙抬头,带着哀求的语气问:“谢检察官!我认罪!我错了!我全部交代!我、我想问一句……我要是主动检举揭发厂里其他人的违纪问题,算不算立功?能不能给我减轻处罚?” 谢辉依规严肃答复:“政策明确。如实供述自身问题,可以从轻处理。主动检举他人违纪违法线索,一经查证属实,构成立功的,可以依法减轻罪责。” 听到这话,副厂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主动揭发: “我说!我揭发!我们厂长也严重违规违纪!以公谋私!” 他急促地坦白,语速飞快: “我从厂里台账、对公订单挂账上查到——厂长多次私自走公家流程。 明面上所有手续、单据、用料登记、生产排产,全部是正规对公公务订单,走的是国营单位公务定制渠道,完全是公家账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是——做出来的家具成品,根本不是招待所公务制式家具! 款式、造型、格局、做工,全是私人家庭自住的样式,精致、居家、私用特征特别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是办公用的,是私人家里用的家私! 我全部揭发!我求立功、求从轻处理!” 说完,副厂长浑身脱力,瘫靠在椅背上。 “哦……那对方是谁?那个单位的?”谢晖明显来了兴趣,和记录的人对视一眼,继续追问。 “我就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内情,只知道那个单位是——轧钢厂第一招待所!” 第280章 追查 “谢处长今天来是因为我们刘副厂长的事还没全部查清吗?你需要什么档案材料?还要询问什么人,你直接跟我说,我马上就给您办。” 家具厂杜厂长笑呵呵地说着,然后拿起烟递给谢辉。谢辉没有接,他只好自己点上抽了。 “厂长啊,我们来是因为其他的事情。”谢辉顿了顿,看了对方一眼,“你们副厂长的事情牵扯出来的。” “哦?怎么,还有别人?”杜厂长一愣,一脸疑惑,“是他的同伙吗?” “同伙算不上。”谢辉轻轻摇头,“只是他说了一件事,我们想找您核实一下。” “哈哈,什么事你尽管说。”杜厂长拍了下大腿,“我肯定知无不言。” 谢辉把一张纸递给杜厂长。杜厂长拿过来一看,收起笑容,对着谢辉说道:“谢处长,原来是这种事情……”他深吸一口气,“我看啊,他这是狗急跳墙了,想要把别人全都拉下水,已经疯了。这都是无稽之谈。” “杜厂长,您不要多心。”谢辉抬手示意了一下,“我们也没有相信他说的就是对的。但既然提出了新问题,我们肯定要搞清楚,是不是?”他放缓语气。 “那您想从哪查?查点什么?”杜厂长挤出微笑,“我们肯定全力配合您。” 他并不慌,因为手续都是正规手续。唯一的漏洞就是供应车间的那些生产家具的工人。 但他相信,以他在家具厂这么多年的威望,核心工人也都是老师傅了,也都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就算检察院没有查到问题,跑到轧钢厂那边去查,他更不担心了——就以李敬安的背景,他想不到他能怎么输? ———— 家具厂门口,谢辉正往外走。身旁送出来的家具厂厂长一脸气愤,还在说着什么。 “他看到自己要接受制裁了,想拉别人下水。谢处长,你们检察院可千万不能听信这种坏分子的话!一定要严肃处理他啊。” “杜厂长,我们会继续进行核实的……也感谢您的配合。”谢辉停下脚步,转过身,“您这些单子以及您车间的记录,我们会拿回去仔细核对的。我们也不会仅凭他一家之言就怎么样。”他沉吟了一下,“如果查出他诬陷,那我们也会依法追究他的责任。” 谢辉看着对方,“当然了,如果杜厂长知道什么线索,或者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也随时欢迎。” 杜厂长笑呵呵地看着谢辉上了一辆吉普车。他看着吉普车越走越远,脸色阴沉了下来。他转身向办公楼里走去,脚步带着急促。 ———— 李敬安把电话挂上。他往椅子上一靠。 “妈的,谢辉查到我头上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真他妈是冤家路窄啊。也是真倒霉,查一个小角色怎么牵连到自己?” 李敬安其实并没有多气愤——如果这点事能难倒他,那他就白混了。不过就是一些家具的事情,他只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谢辉啊,希望你识相点。现在不比当年,你也看不清形势吗?现在的形势你还敢这么跳?李敬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你真想和我碰一碰,那我不介意把你送下去。” ———— 检察院的吉普车内,副驾的青年扭头向后座的谢辉发问。 “谢处长,咱们从家具厂拿的这些材料,应该没什么用吧?”青年迟疑了一下,“他们厂里肯定不会给自己留把柄的。” 谢辉随手将一叠纸质材料丢在身侧座位:“单凭这些纸面东西,肯定查不出真问题。”他顿了顿,“办案终究得靠人证、实情。” 青年面露难色,接着开口:“咱们刚才在厂里也问过车间工人了,情况太杂。有人说不知情,有人推说记不清。”他叹了口气,“还有人一口咬定账目、工序全都合规,根本抓不到破绽,太难查了。” “不急。”谢辉语气沉稳,早已看透其中门道,“当着厂领导的面问话,工人心里都有顾虑。”他侧过头,“不敢说实话、不敢乱开口,这是常态。” 他稍作停顿,立刻敲定后续办案方案:“回检察院立刻分工部署。一组人趁着职工下班,上门私下走访、单独问话,避开厂里干部的监视。”他竖起一根手指,“剩下的人明天开好正规介绍信,直接去轧钢厂核查溯源。” “我就不相信没有一点漏洞。”他看向窗外,“难不成所有人都是铁板一块?” 谢辉他此刻全然不知,自己追查的线索已经牵到李敬安身上,只当这不过是一桩牵扯轧钢厂某中层干部的普通违纪案,案情难度有限,心底满是胜算。 前座青年依旧满心顾虑,迟疑开口:“处长,万一轧钢厂不配合怎么办?”他搓了搓手,“那可是万人大厂,架子大、风气硬,历来最抵触外部核查。厂里向来宁愿自己自查自纠,也不愿让我们外来单位插手。”他压低声音,“之前不少案子都卡在他们门口。” 谢辉闻言轻笑,不以为意:“放心,出不了问题。我早年就在轧钢厂工作过。”他拍了拍座椅扶手,“虽说没什么深交,但也算旧识熟人。凭着这层关系,他们肯定会给咱们开绿灯,尽管放心。” 第281章 碰壁 谢辉站在轧钢厂传达室外面,一直盯着厂区里面的动静。他身后是一辆检察院的吉普车,还有两个检察官正蹲在他旁边抽烟。 “苟科长,厂委开完会了吗?”谢辉看到从厂区里走来的保卫科苟科长,连忙问道。 他从早上九点就来了,等了有两个小时了,被门卫给拦住了。他把此次来意和介绍信给出去后,苟科长以厂委在开会为由,把他拦在了厂门口。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终于又看到了苟科长。 “哦,谢辉呀。”苟科长慢悠悠地走过来,“开完了,一个小时之前就开完了。”他笑呵呵地边往大门口走边说道。 “那……那我们检察院的事情……”谢辉刚开口,还没说完就被苟科长打断了。 “谢辉啊,你说你还是这么个急性子啊?”苟科长停下脚步“你也在轧钢厂干过,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轧钢厂可是大厂,每天有数不清的事情。”他拍了拍裤腿,“厂委也不可能为了你们的事情推掉别的事情嘛。这不是厂委又去干别的了吗?”苟科长抽了口烟,“所以啊,你再等等吧。” 谢辉的眉头一皱:“苟科长,我们来调查是经过批准的,所有手续也齐全。”他上前一步,“希望咱们厂里给予方便。” “你看你,又急。”苟科长抽了两口烟,吐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厂里又不是不协助你们办,是不是?你们也不能这么霸道是不是?” 他摊开双手,“我们厂里的事情全都推了,就配合着你,那生产还要不要了?”苟科长叹了口气,“我这样跟你说吧,我们现在生产的全都是支援阿尔巴尼亚的。要是耽误了,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辉。 “现在支援革命兄弟,那才是头等大事呢,难道还分不清个轻重缓急吗?你这算是什么啊?”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你也不是不知道,前几年,我们宁愿饿死,不也一样得先紧着欧洲灯塔阿尔巴尼亚的兄弟们嘛。” “那厂里答应什么时候见我们?”谢辉脸上也浮现出无奈。 其实今天来厂之前,他先去的是第一招待所。而第一招待所门卫直接就告诉他们:没有轧钢厂厂委的同意,他们根本进不去,也不欢迎他。只好转到这里,没想到又是这种情况。 “哈哈哈,这个就不知道了。”苟科长耸了耸肩,“最主要的是,你的事情我还没告诉厂里呢。”他指了指自己。 “啊?苟科长,你这不是……”谢辉听得一愣,脸上露出怒意,指着苟科长。 “哎,谢辉啊,你别生气。”苟科长拍了拍谢辉的肩膀,“你也得理解理解我的难处是不是,眼看着厂委都在忙活。我拿你的事情去打扰厂委,你是无所谓啊。”他收回手,叹了口气,“你已经不在轧钢厂干了,我还得在这一亩三分地混呢,是吗?你得理解我啊。” “那你什么时候能把我们的事情通知厂里?”谢辉压下怒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啊,上午不行了。”苟科长抬头看了看天,“下午吧。你们等一下吧。”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下午如果有时间,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把你的事汇报给厂里。”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苟科长说完笑呵呵地转身,根本不理谢辉那铁青的脸色。 “谢处长,您看我说的没错吧?”跟着谢辉一起来的一个检察院的青年从路边站起来,“他们这种大型厂啊,根本就不想让咱们插手他们厂里的事情。”他走到谢辉身边,“我看咱们还是回去从长计议吧。” “是啊,谢处长。”另一个青年也站了起来,“这也到中午了,咱们回去正好吃饭呢。” “等等吧。”谢辉咬了咬牙,“看看过完饭点,如果还没有消息,那咱们就不等了,回去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厂区也沸腾了起来,到了中午的饭点了。厂区里乌泱泱的人群,也有中午不在这吃、提前回家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呦呦呦——”那人拖着长音,“这不是谢辉吗?”他歪着脑袋,“啊,是谢辉吧?” 傻柱一脸贱笑地看着在厂门口一边的谢辉,惊讶地说道。 傻柱也没想到竟然会见到谢辉。他中午做完饭,问了今天没有什么小灶,所以提前回家,——没想到让他遇到了谢辉。 “怎么?谢监察,您又回来了?”傻柱背着手走过来,“啊?这准备查谁呀?” 他左右看了看,“你怎么在这坐着?”傻柱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真是,这门卫真是没有眼力见啊,竟然敢把您谢辉拦在厂门口?”他拍了拍胸脯,“真是胆大包天!您等着,我这就去骂他。” 傻柱那一脸贱笑、阴阳怪气的声音,谢辉倒是没觉得什么,把他身后的两个青年给惹毛了。 “你干什么呢你?”一个青年上前一步,“你是干什么的?这是我们市检察院的,这是我们的谢辉谢处长。” 另一个青年也跟上来,“你有事没事?没事赶快走。” “呦!市检察院的谢处长。”傻柱夸张地拱了拱手,“咋升官了?是我眼拙,没看出来啊。冲撞了您,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眼珠子一转,“检察院那就是来查案的,我知道了。是不是又查我们食堂啊?” 傻柱凑近了一步,“我告诉你啊,那你真来对了。我告诉你,自从你走后,我们后厨那是天天开小灶啊!”他叹了口气,“他们厂领导天天吃啊。”他摸着肚子,“我也都跟着吃腻了。” 随后傻柱眼珠子一转,故意提起他的饭盒:“瞧瞧瞧瞧,这两个饭盒。”他举起来晃了晃,“一个里头装的鸡,一个装的鱼。我都不想吃,但没办法呢,谁让我们厂有呢?”傻柱咂了咂嘴,“我如果不拿,不都让厂领导吃了?减轻点厂领导的负担。” 他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忘了跟您说了,我这拿的也没经过同意,也是我偷偷拿的。你看我这一下子把我的底都漏给您了。”傻柱站直身子,“哎,算了,倒霉,来吧来吧,来把我抓去吧。”他把双手并到一起,凑到谢辉他们眼前,做束手就擒状,“谢辉啊,我这算是自首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两个年轻检察官怒气冲冲,指着傻柱就想上前,被谢辉拦住了。 随后谢辉对傻柱说道:“何师傅,您说的这些事情我们没有接到举报。”他平静地看着傻柱,“但你放心。”谢辉停顿了一下,“如果接到了,您放心,我肯定先找您核实情况的。” “嘿嘿嘿,好。”傻柱不住地点头,“您到时候找我,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傻柱一边回应,一边脑子里又想出了坏主意。随后他拦住了一个下班的工人。傻柱在厂里还算挺出名的,那人也认识傻柱。傻柱对着他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说了两句后,那人就骑着车子走了。傻柱则跑到传达室里面,和门卫聊天去了,他也不着急往回走了。 没过多久,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飞速骑来。那链条都快冒火星子了。 呲——一个刹车,刹了好几米远才刹住,路上留下了一道黑印。 差点摔个跟头的许大茂停下车,眼睛在四周打量,寻找着什么。脸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滴,嘴里喘着粗气,一边喊道。 “在哪呢?在哪呢?” “嘿,傻帽。”傻柱从门卫室里探出头,一边用手指向不远处吉普车旁边站着的谢辉三人,“这儿呢!” 第282章 周旋 “谢晖啊,刚才我和轧钢厂沟通过了。”市检察院的一间会议室内,坐在主位的检察长对着两边的人说道,“轧钢厂原则上同意你可以去调查,但他们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谢晖本来正听着,随后皱起眉来。 旁边的黄副检察长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检察长接着说:“是这样的,轧钢厂的领导说了,第一招待所的情况有点复杂。它名义上属于轧钢厂,但另一边肩负着冶金部的接待工作,属于双重领导。所以光他们同意不管用,还要再向冶金部申请才行。” 黄副检察长听完,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我发表一下我的看法。我觉得咱们查这个事的时候还是需要谨慎。轧钢厂这样说,明显就是不想让咱们插手他们内部的事情。我们是否可以让他们自查自纠?” “黄副检察长说的我不赞同。”谢晖连忙开口反驳,“咱们既然接到了线索,那就应该查清楚。再说他们自查自纠,那针对的是针对违纪,但我们得到的情况是,它已经属于违法了,这种情况不适合再自查自纠。” “是,谢晖同志说的确实对。”黄副检察长说,“但是我想说,咱们做工作不要总盯着某一方面,要从全局的角度来讲。咱们要分清轻重缓急,进行取舍。难道要为了几个家具的事情,和冶金部、轧钢厂闹得不愉快吗?这不是得不偿失吗?当然,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包庇什么,我只是想让大家算算这笔账合不合适。” “对,我觉得黄副检察长说得挺对的。”自侦科的韩科长迎合道,“就为了几件家具和地方大厂闹不愉快,确实是得不偿失。咱们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别的都忙不过来,为什么非要盯着那几件家具不放?” 检察长这时也点点头,心里有些动摇,随后扭头看向谢晖,希望他可以考虑一下。 可到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谢晖这个愣头青。 “好吧,既然谢晖你坚持,那我去和冶金部沟通一下。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去请最高检帮忙沟通。” 谢晖没想到检察长这么支持他,赶忙道谢:“检察长您放心,这个案子我肯定会全力以赴的。” --- 叮铃铃铃—— 李敬安办公室的桌上,电话响了。他伸手拿起听筒:“喂?哦,黄副检察长,你好你好……我也听说了这个事情。行,感谢感谢,我知道了,感谢。有时间咱们一起吃饭,一起喝点。行行行,好的。” 李敬安挂掉电话,心里嘀咕:谢晖啊,真是不懂人情世故。折腾这么大一圈,最后可落不到一点好。何苦来哉? 他摇摇头,随后拨出去一通电话:“喂,孟局吗?是我,敬安。我给你打听个事啊——这看守所是归你们警察系统管理的吗?哦,是吗?那太巧了。哦,你的分管业务啊。行行行,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嗯,我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出来吃饭再说吧,别在电话里说了。行行,好嘞。” 李敬安笑着挂掉电话。真是天助我也,不用再麻烦别人了。以前东城局的孟局,前年升到市局当副局长了,正好看守所也归他分管,倒是能省了李敬安不少事。 --- “哎,林秘书,李哥在办公室吗?” 许大茂笑嘻嘻地拦住走廊上的秘书小林,问道。 “在呢,一天都没出去吧。”小林回道。 “好好好,那您忙。” 许大茂和小林摆手分别后,朝李敬安的办公室走去。 许大茂这两天的心情非常舒畅。自从昨天骑车去轧钢厂门口奚落了一番谢晖后,他就觉得这两天什么事都顺心,连看见傻柱那张脸都有点亲切了,没那么讨厌了——毕竟傻柱遇到谢晖的时候,还知道叫人去通知他。 他不住心想:傻柱真是懂事了啊。他应该是在示弱吧?知道哥们马上干部就转正了,是不是准备巴结我? 许大茂心里得意地想着。 “李哥——” 许大茂的头先探进办公室,嘴里喊着,“李哥,那个您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哦,大茂啊,员工都搞定了?” “嘿嘿,按您的吩咐,什么事情都弄完了,您放心。其实下面的员工根本就不用说,以您的威望,谁敢胡说八道啊?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敬安点点头,又说:“大茂啊,做工作一定要有耐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和他们讲道理,不要硬压。多提醒一下。难免有些脑子转不过弯的人,咱们得提前准备一手,没有坏处。” “是是是,谢谢李哥的指导。” 李敬安还想再和他说两句,就听到电话铃又响了,只好摆摆手让许大茂出去。他接起电话: “喂?老领导啊,什么事要吩咐吗?哦哦,我知道,没事没事。哈哈,让他来查就行,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算是久经考验的革命干部嘛。行行行。老领导啊,没必要,没必要,对。好好好,劳您费心了,哈哈哈。行,也感谢部里的维护,有空我去看您,好嘞。” 李敬安挂了电话。是他的老领导高司长打来的,告诉他刚才纪检委给冶金部发函,希望能够得到冶金部的支持,来调查一下第一招待所和家具厂的业务往来情况。 电话里高司长告诉李敬安,部里并没有松口——毕竟别人把手伸到自己碗里,谁都会膈应。 这通电话,是想询问一下招待所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有,就让李敬安赶紧处理,冶金部也会帮他抵住,让李敬安提前“擦屁股”。 李敬安当然不怕,你越是拦着,反而显得自己有事。省得落人口实。 得到李敬安的回答后,高司长也放下心来。但也在电话里告诉李敬安,冶金部肯定不会轻易松口,肯定还得跟最高检周旋一两天,到时候再顺势答应来调查。 如果没有调查出什么来,高司长也告诉他了,冶金部也不会就此罢休,肯定会让最高检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冶金部这样做,也不只是为了李敬安,也是给部里所有的人看的——毕竟人家一来,你冶金部连屁都不敢放,那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你。 第283章 忘形 咳咳咳—— 一声咳嗽声。 “今天的药你吃了吗?”姜月白闻声抬头,望向在一旁咳嗽的许望舒说道。 许望舒正在修着一个板凳腿,抬起头来回道:“吃了。你放心吧,月白,我没事。” 姜月白这才低头继续缝他手里那件衣服——是他儿子的。小孩衣服经常烂,太调皮。今天休息,许望舒和人换了班。商量着,等晚上孩子放学后,去外面找个摊子或小饭馆吃一顿。这几年他们生活条件好了不少,虽说许望舒还是临时工,但两个人都在上班,姜月白也已经是正式工了,家里有些闲钱,想带孩子出去吃一顿——毕竟两人同时在家的机会不多,格外珍惜。吃完饭商量再溜达溜达。 然而,这温馨的时刻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哈哈哈,都在家呢!” 李敬安笑呵呵地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通红,一看就喝了不少酒。 他的突然出现让两人都惊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 “所长……”许望舒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而姜月白则盯着李敬安,手里抓着儿子的衣服,不知不觉攥紧了,手指用力到发白,心里一阵心慌——这个畜生。 “哈哈哈,这么长时间没来了啊。这不,今天我在你们胡同不远的饭店跟几个哥们喝酒,正巧来你们家瞧瞧。”李敬安确实没胡说,他刚才和公安局的孟副局长、看守所所长,还有检察院的黄副检察长一起吃了饭,把那几位送走后,就直接拐到了姜月白家里。 李敬安笑呵呵地打量了一圈屋子:“不错,不错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看,当时我记得这个板凳都没有好的,桌子都缺个腿,又阴又潮。看看现在,多好啊!都打上新柜子了,还换桌子板凳了。” 随后他扭头看向姜月白坐着的床边,眼睛一亮:“看看,看看,尤其是这个床,我印象最深了,是两块木板拼的吧?当时咯吱咯吱响,摇得很厉害啊,呵呵呵呵……” 他说这话时,正盯着姜月白,语气里话里有话。 “谢谢李所长,没有您,也没有我们今天。”许望舒在一旁开口说道。 李敬安的目光被拉了过来,他看着许望舒,嘿嘿一乐,直接搂住了许望舒的脖子,凑近了说:“行,知道感恩。那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啊?嗯?” 他死死地盯着许望舒的脸。许望舒被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盯得嘴唇发白,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李敬安看到他的反应,先是严肃,随后突然哈哈一笑,狠狠拍了拍许望舒的肩膀:“开个玩笑嘛!好啊,看着你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我心里很高兴。只要跟着我混,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谢所长……”许望舒艰难地说道。 李敬安松开搂着许望舒的手,转身朝坐在床边的姜月白走去。他打了个酒嗝,一屁股坐到姜月白身边。 “月白啊,缝衣服呢?对了,你孩子呢?怎么没看见孩子?” 姜月白低着头回答:“都上学呢。” “过得真快,两个孩子都去上学了。你们呀,也算是熬出来了……” “李所长,您上这边坐吧,我给您倒茶。”许望舒拉开椅子示意,又去找杯子和水。 李敬安摆摆手:“算了算了,刚喝了,不渴。咱们也不是外人,不用那么客气。”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抬头看许望舒,而是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低头的姜月白。 姜月白被他盯得坐立难安,直接站起身说:“我去烧水吧。” 李敬安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我都说了不喝,你干嘛去?” 随后他扭头看向站在屋中央不知所措的许望舒:“望舒啊,我想起来我的烟没了。中午吃饭那帮烟鬼,把烟都给我吸没了。哈哈哈,你去街上找个代销店给我买盒烟。” “我去吧。”姜月白想挣脱李敬安的手往外走,但李敬安的手劲更紧了。 “干什么去?我让你去了吗?坐下。” 他用力把姜月白又拉回床边坐下,然后盯着屋里没有挪脚的许望舒。李敬安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他。 许望舒看看李敬安,又看看床边姜月白那张僵硬惊慌、带着一丝祈求的脸。他恍惚了一下,这才艰难地拨动了自己的腿,向外走去。 李敬安看到他动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故意喊了一声:“别忘了把门带上。” 许望舒一步一步走在外面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他像一个在街上游荡的游魂。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转回了大杂院门口——李敬安的轿车已不见踪影。 他像行尸走肉般往院子里挪,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人喊住了。 “望舒啊,你干嘛去了?” 拦住他的是邻居,五十多岁的马婶子。许望舒没有回答。马婶子也没注意他脸色有什么不对劲,只低头说道:“望舒啊,婶子说话你可别不愿意听——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媳妇跟一个男的在家里待了很长时间。到底什么情况,婶子也不知道,但我得提醒你,你还是要注意啊。刚才你隔壁李嫂子偷偷跟我说……当然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也不好意思给你讲。我觉得你呀,应该跟你媳妇好好聊聊,为了孩子也得好好谈谈……” 后面说的什么,许望舒根本没听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是继续往大杂院深处挪动。路过隔壁屋时,他的余光看到窗子里露出一张女人脸——正是马婶子口中的李嫂子。那女人脸上全是嘲弄、看热闹和鄙视的神色。 许望舒的手指已经攥得没有了血色。 突然,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从喉咙里窜上来,咳得他鼻涕眼泪直流,甚至有点窒息。 屋里的姜月白听到咳嗽声,赶紧跑出来,焦急又担心地搀扶住他。 许望舒看着散着头发的姜月白,眼里只有歉意。 第284章 话从口出 李敬安笑呵呵地领着谢晖和检察院的几个人往招待所里走:“来,谢老弟,随便查。需要什么直接找我就行。你放心,以咱们的关系,我肯定支持你的工作啊。” “谢谢李哥了,我们先去会议室那边,核对一下单子上报备的款式样式,看看单子上做的家具能不能对得上,然后再询问一下会议室的工作人员。” “哈哈,没问题,没问题。”李敬安大手一挥,“这样吧,我就不带你们去了,毕竟我也得避嫌,不是吗?这样,我给你找个人,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他就行。” 说完,他扭头朝后面一喊:“大茂!” “来了来了!李哥。”许大茂从后面笑嘻嘻地跟上来,先看了看李敬安,又把目光落在谢晖身上。 李敬安指着谢晖对他说道:“大茂啊,这谢辉你也认识,以前在咱们四合院住过。我呢,不方便去,你就带着谢晖同志去会议室那边,一定要配合谢辉同志的工作啊。” “好嘞,李哥你放心,我肯定会配合谢处长的工作的。”许大茂笑呵呵地应着。 等李敬安走远了,许大茂才转过身来,脸上笑容不变:“哈哈,谢处长,咱们又见面了啊。” --- 招待所会议室里,检察院的同志来来回回穿梭,手里的单据翻得哗哗响。 一个青年皱着眉找到谢晖,把单子递过去:“谢处长,单子上的东西能比对的也对得上。但是有个问题,咱们也不能确定,单子上的和现场的是一批啊。国营招待所的全是制式家具,没法区分。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把突破口放在家具厂那些做家具的人身上,从他们那里拿到口供。” 谢晖接过单子看了看,缓缓说道:“拿到家具厂工人师傅的口供是比较重要。但是只拿到口供又能怎么样呢?没有证据,只有口供定不了罪。家具厂留存的单据上体现不出来什么,只靠口供不行。”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家具,目光在那些桌椅柜子上来回打量:“咱们是不是可以找人鉴定一下,这些家具到底是新的还是旧的?” 青年一愣:“啊?您的意思是找家具厂的师傅来看?” “不能用家具厂的人。”谢晖摆了摆手,“咱们可以找搞收藏的,或者文物商店里的人,看看这些家具到底是不是新的。” 他顿了一下,很快做了决定:“这样吧,你带两个人去找在会议室工作的职工再谈谈话,看看能不能有点收获。我去通知检察院,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 看守所的走廊又长又冷。 家具厂的刘副厂长跟着前面的管教来到一间会见室。管教打开门,并没有进去,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进去。 刘副厂长不以为意,他以为是检察院又要提审他。 一只脚刚迈进去,他就愣住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家具厂杜厂长。 刘副厂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看到我在这里,有点意外是吧?”杜厂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 刘副厂长知道躲不过去,只好沉着脸坐到他对面,低声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却在暗自嘀咕:难道检察院根本没把他举报的事当回事? “嘿嘿,怎么不是我啊?”杜厂长歪着头看他,“你以为就凭你的举报,就能拿我怎么样?你也太幼稚了。” 这句话让刘副厂长心里咯噔了一下。检察院应该是调查了,但看样子还没查出什么。可新的疑惑又涌上来:自己还在审查阶段,杜厂长怎么能跑到看守所里来见他? 杜厂长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气,悠悠说道:“老刘啊,这我就不让着你了。你以后在监狱里也抽不着了,正好趁现在赶快戒烟。” 他不管刘副厂长那张难看僵硬的脸,继续说道:“我说老刘啊,你不地道啊。咱俩共事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了自己想减点刑,就把我给举报出来了。你说你做人是不是太差劲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刘副厂长脸色铁青,“我已经这样做了,我不后悔。你有事没事?没事我就回去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哎——”杜厂长伸手虚按了一下,“老刘,还没说正事呢,你着什么急呀?以后你休息的时间多的是。不要那么着急。再说了你以后放风的时间也没多少,珍惜吧。对,我要说什么来着?” 他眯了眯眼,把烟叼在嘴角,凑近了一些:“你说你是倒霉,还是我幸运呢?你举报我,牵扯到了一个你惹不起的人。嘿嘿,你说你是不是活该?” 刘副厂长像是泥塑一样闭口不言。 “今天我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那肯定不是我的本事,我可没有这个能耐。”他把烟夹在指间,朝刘副厂长点了点,“是人家让我来的,让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字一顿: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说错了话可不只是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就能完的。” 杜厂长拿着烟的手指对着他一个劲地指指点点:“人家是让你体会一下,你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你儿子。多好的小伙子啊,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他也被抓了。” “为什么?不可能!”刘副厂长的情绪终于被点燃,“我儿子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你蒙不了我!” “嘿嘿,没事。”杜厂长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相信也没事,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他被抓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假惺惺的惋惜:“他什么罪,主要看你了。他可以是无罪,也可以是小偷小摸,然后是流氓团伙,要是定的反革命,那就完了。” 说完,他呵呵笑了两声:“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没关系,过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信了。” 他没再看刘副厂长的反应,直接起身,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走到门口时扔下一句:“回见。” 刘副厂长站起来,挪到门口,等着管教带他回去。脑子里却像炸开了锅,反复回响着杜厂长刚才的话。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可能就是姓杜的故意吓唬他。 他跟着管教走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不对。 这不是回他监室的路。 他连忙开口:“报告管教,走错了吧?” 年轻的狱警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没错,就是往这走。你的运气不错啊,有人打招呼了,要好好照顾照顾你,怕你睡不好觉,特意给你换个地方。” 狱警说着,嘴角那股意味不明的笑意更深了:“哎,我告诉你个有意思的事情。你的床位也已经分配给新来的新人了。还挺巧的,和你应该是本家,都姓刘,叫刘××。” 刘副厂长的脚步顿住了。 第285章 祸从口入 “张师傅,您帮忙仔细看看这些家具和单据上的时间对不对得上?”谢晖拿着一张单据,递给检察院从木材厂请来的那位老师傅。 张师傅接过单据,仔细端详了一番。他今天还在上班,被临时通知过来,心里着实吓了一跳——毕竟是检察院找上门,腿肚子都哆嗦,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直到对方说想请他帮忙鉴定家具,他才放下心来。 “您放心,不是我自夸,我在木材厂干了大半辈子了,对木材的了解,就算找博物院的人也比不上我。”张师傅不住地夸口。他接过单子,对着会议室里的家具逐一辨别。会议室里一圈人都在看着他的动作,许大茂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在白费功夫,还等着看谢晖的笑话。 张师傅把单子上列的家具挨个看了一遍,随后说道:“这些家具制作的时间和单子上差不多,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时间制作的。” 许大茂嘴角嘲讽的意味更浓了。谢晖则皱着眉头追问:“可以确定吗?” “当然了。其实我一进来,随便一扫就能看出来,我这还上手摸了,绝对有十成把握,没问题。”张师傅拍着胸脯,一脸笃定。随后他又话锋一转,“当然,也有点其他问题。” “哦?什么问题?”谢辉赶忙追问。 “是这样的,虽然时间对得上,但这上面的金额不对——太贵了。” 听到张师傅的话,周围的检察院人员全都露出兴奋的神情。 “你看这上面,写的用料是红木,但它实际应该是新酸枝,可价钱对应的应该是老酸枝。” “是吗?”谢晖凑过来看了看单子上的标注,皱眉问道,“那他们是故意只写‘红木’,不写具体材料吗?” “不是不是。谢处长,您有所不知,新酸枝和老酸枝只是我们行内的叫法,在国家层面上没有区分,统一都叫红木。所以他写‘红木’是没问题的。至于价格,这只是我的猜测。造成这种情况的因素很多,还得看家具厂那边怎么说。如果家具厂说是师傅的工艺问题,那大师傅做出来的和普通工人做的价格就是不一样,就算超出市场价,也是有说法的,不能就此定性。我只是给您说一下我的看法,具体情况还需要您去核实。”张师傅的话让周围检察院的人又冷静了下来。 “那好,谢谢您,张师傅。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让我们同志把您送回去。”谢晖无可奈何,只能对张师傅表示感谢。 检察院的人把张师傅送出招待所。许大茂趁机凑上来,递了支烟问道:“张师傅好本事啊,您在哪上班?” “您客气,我这算什么本事?也就仗着年龄大,见得多了。我是咱们光华木材厂的。”张师傅笑呵呵地回答,很享受这种感觉,却没注意到许大茂笑容里藏着其他的东西。 张师傅走后,谢晖只好暂时告一段落,决定再去家具厂探探口风,看看那边会怎么说。 检察院的人走后,许大茂去了李敬安的办公室。 ———— 再说张师傅,被检察院的车送回木材厂后,先跟徒弟和工友们吹了几句牛,没过多久就到了下班时间。他骑着自己那辆旧二八车,哼着戏曲,慢悠悠往家赶。 骑到一个胡同口时,突然从里面冲出几个人,一脚把他连车带人踹翻在地。只见三个流里流气的人,嘴里骂骂咧咧:“你老小子胆子不小啊,敢骂爷爷我?” 张师傅被摔得呲牙咧嘴,看着眼前这几个陌生人:“你们是谁?我都不认识你们,谁骂你了?” “还装?兄弟们,给他长长记性!”另外两人上来就对着张师傅一顿猛踹。周围有停下来看热闹的,全被骂跑了,都不敢掺和这事。 为首那人叫停两人后,蹲到张师傅面前,用手拍着他鼻青脸肿的脸说:“你老小子白活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祸从口出吗?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要是再管不住你的嘴,我就亲自给你缝上。”说完哈哈一笑,站起身又朝地上的张师傅吐了一口痰。 “干什么呢!”一声喊从远处传来,一个警察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嘿,黑子,又是你!是不是又想去所里蹲两天了?” 刚才打人的为首那个,看到来人连忙堆起笑容:“杨警官,哎呦,怎么会呢?我早就改邪归正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呢?”杨警官示意他让开,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张师傅。 “嗨,您不知道,这家伙嘴不干净,上来就骂我,我说他两句还不乐意,要打我。这不,刚才没控制住把他推倒了。没什么事,嘿嘿嘿。” 张师傅反应过来,看到警察,立马喊道:“警察同志,根本没这回事!就是他平白无故打我,我根本就没骂他!”张师傅又气又急。 杨警官把车子支好,扫了他一眼,说:“那你没骂他,他为什么打你?” 这句话把张师傅噎得说不出话来。 杨警官继续说道:“那他怎么不打我?街上那么多人,怎么不打别人,就打你?” “就是啊,杨警官,这老小子真欠揍。幸亏碰上您,谁不知道在这片您就是罪恶的克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黑子赶忙附和。 “行了行了,别拍我马屁了。有事没事?没事赶紧滚蛋。” 张师傅又急又委屈,捂着身上的伤大声争辩:“明明是他动手打人!警察同志,您怎么不把他抓起来啊?” 杨警官面色平静,淡淡开口:“抓他不是不行,可按眼下这情况,得算互殴。要拘,那就连你一并带回派出所,一同接受处置。” 这话一出,张师傅瞬间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杨警官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不就明白了?往后说话做事都掂量掂量,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巴,别随便掺和是非,免得惹祸上身。” 第286章 翻供 “检察长,我觉得家具厂和招待所的那件案子,到此为止吧。这都几天了,谢辉谢处长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调查方向也断了。咱们还是赶快终止这个案子为好,拖得越久,对咱们的工作越被动。” 黄副检察长在例会上话音刚落,谢辉便皱眉反驳道:“我不同意黄副检察长的话。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但前两天木材厂的老师傅辨认过,他们确实存在以次充好、虚报金额、套取国家财产的嫌疑。” “谢辉啊,”王副检察长语气缓和却带着责备,“你第二天不就去家具厂问过了吗?人家也告诉你了,那批家具是精工细作,价格虽然高了点,但在合理范围之内。贵是贵了些,可那是大师傅的手艺,不能和普通工人做的一个价。” “可我昨天专门调查了一下,同一时期、同种木材、同种材料做的家具,跟招待所那批价格差距巨大。这恐怕不是工人手艺能解释的。”谢辉继续反驳。 “你说的这个,我刚才也看了资料。那是给领导家做的家具,和招待所的制式家具不能相提并论。你上面也没写同一时期有其他单位定制同款家具,对吧?没有。那你凭什么认定价格有问题?材料价格有涨有跌,今天一个价,明天可能涨,后天又跌,这都是说不准的。” “另外,你那天找的木材厂的老师傅。昨天咱们检察院通知他,让他来写一下他的鉴定意见,人家拒绝了。人家直接说了,他那他说的也只是属于个人意见,当不得准。你看看,咱们折腾了一大圈,费力不讨好啊。” 黄副检察长顿了顿,又道:“我还亲自和家具厂厂长聊过,他说招待所那批料是以前存下来的,木料品相好,加上师傅工艺精湛,所以定价偏高。我认同这个说法。希望谢辉同志不要钻牛角尖,搞得我们和地方大厂关系紧张。你可能不知道,最高检那边也承受着冶金部的压力,一天一个函来问案情进展。我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尽快结束这个案子,不要因为面子问题闹出更大的麻烦。”语气越说越严厉。 “对呀,我觉得黄副检察长说得挺对的。咱们要是任凭谁随便说一句话,就跟着这么胡干,那咱们也不用过日子了。咱们应该提升分辨对错的能力,是不是?对着一个未知的事情,就凭人家三两句话,耗费这么大的精力、物力,我觉得这是得不偿失的。”自侦科的韩科长马上旗帜鲜明的支持黄副检察长的意见。 “我谢辉做事问心无愧,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只要还有一丝线索,我就会追查到底。我既然干了这份工作,就不会得过且过混日子,我要对得起这身衣服。”谢辉毫不退让。 “你怎么说话呢?你知道这会给检察院带来多大麻烦吗?检察院就你一个人是好人?”韩科长猛地直起腰,怒视谢辉。 “好了好了好了,像什么话!”检察长拍了下桌子,眉头紧皱,赶紧制止这场争执,“咱们是来讨论事情的,不是来吵嘴骂街的。案子还没结果,咱们内部倒先闹起来了。”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检察长,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他走到检察长身旁,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随着他讲述,检察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工作人员离开后,检察长沉默不语,脸色阴沉。众人满脸疑惑地望着他。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谢辉啊,看守所那边传来消息——家具厂的那个副厂长,翻供了。” ———— 看守所。 “我认罪,我认罪!是我当时胡乱攀咬的,我罪该万死。希望政府能枪毙我,都是我的错……”刘副厂长神情激动,语气颤抖,整个人显得很不正常。他双眼布满血丝,瞪得溜圆,对着前来调查的两名人员连声喊叫。 两名身穿制服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当时是胡说八道的?” “是是是,我是胡说八道,我罪该万死!” “行了,我问什么你说什么。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是谢……谢处长,检察院的谢处长,是他!他诱导我。他说如果我想减刑、减轻罪责,就要立功,举报别人,就能给我减刑。他让我举报别人……” “我提醒你,”另一人严肃道,“如果你现在胡乱攀咬,也是要罪加一等的。你想清楚。” “政府,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是昏了头,听信了谢处长的话,才犯了这种错误。我不能一错到底……我认罪,我服法……” 两人见刘副厂长反复念叨“我认罪、我服法”,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好结束讯问,回去复命。 ———— 第287章 起底 “李所长,知道您喜欢家具。这不,我们厂里来了新料,我让大师傅给您做了两把椅子,您可别嫌弃啊。”杜厂长笑呵呵地说道。 “咱们什么关系,你还弄这套?再说了,不应该我给你送东西才对。你这样整,让我怎么好意思啊?”李敬安嘴上埋怨,眼睛却盯着从车上搬下来的两把造型奇特的椅子——看着不像圈椅,“杜厂长,这有什么说头吗?” “哈哈哈,”杜厂长笑道,“这两把椅子是我让大师傅专门给您打造的,是两把交椅。交椅您听说过吗?就是‘头把交椅’那种交椅。我觉得它和您特别适配,不管是寓意还是气质,都跟您很配啊。” “哈哈哈,好好好。”李敬安绕着两把交椅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杜厂长啊,没想到你这么懂我的心。这两把椅子可真是弄到我心眼里去了。” “您喜欢就好。我这不专程来感谢您吗?要不是您,就我那副厂长诬告我那一下子,我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哎,说哪去了?”李敬安摆摆手,“这件事不也是我的事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替我帮忙才出的问题。要说对不起,应该是我对不住你。你还给我送东西,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李敬安越看越喜欢,直接坐了上去,抚摸着椅子问道:“杜厂长,这是什么材质的?” “李所长,这是小叶紫檀的。这批供给的木材里不多,我还是拼命给您挤出来一点做的。”杜厂长笑眯眯的表功,突然听李敬安问:“对了,你们新来这批物料里黄花梨多不多?” 杜厂长一愣,没想到他思维这么跳脱怎么跳到黄花梨上去了:“不多。前年调拨了一点,后来就没再申请,也用不着那么多,也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呢?”李敬安疑惑。 “李所长,您可能不知道,”杜厂长解释道。随后他给李敬安做了场科普。 现在黄花梨虽然比较稀少、难弄,但并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需求少。现在消耗黄花梨最大的不是木材厂,也不是家具厂,而是药铺——这东西竟然是一味药。杜厂长的话让李敬安大开眼界,而且现在价格并不贵,比起红木、紫檀差远了。 “杜厂长,我想请您帮我办件事。”李敬安开口道。 “您说就行,哪还用得着‘请’字?”杜厂长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我想请你以你们家具厂的名义,请求从海南调拨一批黄花梨的木材来,最好是老料、大料。” “啊?李所长,您是想用那做一套家具吗?”杜厂长疑惑。 “不是。不做家具,到时候你把木材给我就行,我以后可能有用。” 杜厂长虽然不明白李敬安打的什么算盘,但这事不难——黄花梨不贵,也不算紧俏木材,便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又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杜厂长以工作为由告辞。李敬安送他到招待所门口。 “杜厂长,你这么急,连个饭都不吃?”李敬安连声挽留。 “不好意思,李所长,下次吧。我这确实忙,实在耽误不得了。”杜厂长一脸无奈的表示。 “行,那就这样吧。下回一起吃饭,可不能再推脱了啊。”李敬安笑呵呵地目送杜厂长的车离去,转身走回招待所。他在前台扫了两眼,没看到想找的人,皱眉问道:“姜月白呢?” 一名前台赶紧站起来回答:“李所长,她应该是请假了,好像是他爱人生病了,有两天没来了……” ———— 冶金部对市检察院的工作极为不满,直接发函给最高检,措辞严厉,要求追究市检察院的责任,并希望最高检能引以为戒,维护企业的正常运转,不要耽误生产大局、破坏国家建设。 又经过两天的扯皮后,最高检宣布了对市检察院一般调查处处长谢晖的处罚——记大过,随后还给予了其他党内处分。市检察院检察长也受到了记过处分。 处分发布后,以自侦科韩科长为首的一帮人总在谢晖背后指指点点,不知又在编排什么。谢辉这两天的心里也很不舒服。这件案子没头没尾地结束了,可他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有猫腻,却被上面狠狠掐住了,像头顶始终笼罩着一片乌云。他有气没处发,心情郁闷,排解不开。 今天傍晚下班,他刚骑车到宿舍楼前面停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你是谢晖,谢检察员吗?” 谢晖转过头,看见眼前一个异常憔悴、脸色苍白的女人。他皱眉回道:“是,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是招待所的……我有点情况,想和您单独说一下。”女人没有报自己的姓名。 谢晖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您要是不介意,去我宿舍吧。我妻子也在家。” 女人点了点头。 “来,请坐。”谢晖打开门,声音惊动了屋里的李欣。李欣出来一看,见谢晖正招呼一个陌生女人,有些疑惑:“谢辉,这位同志是?” “这位同志想跟我反映点情况,刚才在外面不方便,我请她到家里来。”谢晖一边说一边把那人往家里请。 “好好好,那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李欣热情地招呼,转身去拿杯子和茶壶。 谢晖搬了把椅子请客人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李欣把茶杯放到两人面前,说道:“同志,有什么事情说就行,我正好有点事去里屋,不打扰你们。”说完便进了里屋。 女人看了看谢晖,小声说:“我是轧钢厂第一招待所的职工,我叫姜月白。” 谢晖一愣,没想到竟是第一招待所的人。他下意识地问:“你是想说你们招待所会议室家具的事?” “不是。我说的不是家具的事,我说的是战备粮的事。” “什么?战备粮?”谢晖被这个词惊到了。但凡涉及“战备”二字,出一点事都是天大的事,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姜同志,你没说错吧?是战备粮的问题?你们所里的战备粮出了问题?” 姜月白点了点头:“对,事情可能很严重。但我有个要求。” “姜同志,你放心,你所说的话,我一定会给你保密的。”谢晖马上和她保证。 “我说的不是这个。”姜月白摇了摇头,“我希望您能帮我调动一下工作。” 谢晖皱眉,没想到是这种要求:“姜同志,如果你想用这件事当砝码调去更好的岗位,我恐怕不能满足你,我也没有这个权力。” “您误会了,我不是想捞好处。我想请您把我的工作关系调出来,调回我的老家——南方老家。” “你是南方人?你想调回南方?你想好了?”谢晖有些难以置信,放弃北京的工作调回老家,这要求太不寻常了。“姜同志,恕我冒昧的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爱人去世了。”姜月白说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想带着我的孩子回老家生活。” ———— 第288章 紧追不舍 六月的北京,炎热的天气尚未到达顶峰,但校园里的气氛已经到达了顶点。学校里纷纷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开始批判老师、贴大字报,搞得轰轰烈烈。他们像是被圈起来的野兽,只等一个机会,就要冲出来改变这片天地。 招待所餐厅的一间包房里,气氛更是热烈。 “李哥,这谢晖真是不知量力,自找苦吃。他也不想想他是什么东西,还敢来查咱们招待所?”许大茂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继续拍主座李敬安的马屁。 “哎,大茂,不能这么说。这也算是给他长个教训,让他以后别这么自以为是。最重要还是打铁需要自身硬嘛。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李敬安笑呵呵地回道。 与此同时,北京市粮食局内。谢晖正带着人走了进去。 一名员工迎上前来,问道:“这位同志,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市检察院的。这是我们的证件和介绍信。我想找你们局长了沟通一下情况。”那人拿过证件仔细看了看,随后领着谢晖往里走,“行,你们跟我来吧。” 招待所里气氛继续。 “大茂啊,现在学校里都闹腾开了,老师可受罪了。你们院里的老闫怎么样了?”李敬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向许大茂问道。 “嗨,李哥,这闫埠贵啊,他只是个小学老师。他们小学又没有成立红卫兵,这家伙可真运气好。就他那性子,根本落不着好。”许大茂嘿嘿笑道,提起来还有点遗憾。 “对了,说起这个事,大家伙听我说一下。你们看学校这个趋势、这个氛围,看样子又是一场运动要开始了,不知是好是坏。不知道这回风往哪边刮,所以大家都注意平时都谨言慎行。”李敬安说道。 “嗨,李哥,明白了。”众人连忙答应。 粮食局内,谢晖把来意向粮食局局长说明后,局长仔细翻看了单子。 “谢处长,你们想带走我们供应处的负责人。我们确实没有理由阻拦,但是我想问一下,到底什么事情?能不能让我们内部先调查一下?”粮食局局长堆起笑容,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手里掐着烟,递给谢晖和其他检察院的人一人一支,语气里带着商量。 “局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想说,我们这次来并不是什么违纪的小事情,而是涉及备荒备战储备粮。你们能内部调查吗?”粮食局局长一听涉及战备,脸色都绿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还是你们来查吧,我是坚决举双手赞成拥护的。我这就打电话让供应处的负责人过来见你们。”说着赶紧走回办公桌。 --- 局长隔着窗户看到供应处的负责人上了检察院的车,心里慌得不行,不知道检察院到底查什么,竟然涉及备战备荒。他心里祈祷:千万别牵扯到我呀。又暗骂一声被抓走的那人:你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敢把手伸到那里呢。 粮食局局长一脸忧愁,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回要牵扯到多少人,也不知道具体供应处是和哪个单位捅的娄子。这种未知的事情,才真是吓人。 “检察长正忙着呢。”韩科长推开黄副检察长的门,笑嘻嘻地进去后,随手把门带上。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黄副检察长看了一眼韩科长,随即继续盯着手里的资料翻看。 “有事。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今天咱们院里出动了好几辆车、好些人,看样子有事,而且是谢晖谢处长亲自带队出发的。我也没听到什么风声。”韩科长说道。 “什么?今天有任务?……”黄副检察长皱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头看向韩科长。 韩科长看到黄副检察长的变化,继续说:“哎,对呀,怎么您也不知道吗?这不应该吧?咱们院里有什么行动,就算我不知道,您也得知道啊。刚才我看到谢晖回来了,带着一个人回来了,这不有点疑惑吗,就来找您了。” 黄副检察长阴沉着脸,手里的笔一直在敲打桌面,心里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院里有什么案件一般都不会瞒着他,怎么今天这么反常?出去办案他居然不知道。 “你打听了吗?问别人了吗?有人知道谢辉到底是去办什么案子吗?” “检察长,我还真打听了。只问到谢辉带队去了粮食局,带了一个人回来,然后还有另外一队去了食品公司。具体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我觉得您得知道呢。”韩科长答道。 黄副检察长的脸更加阴沉了,他觉得这是他要靠边站的前兆,应该是检察长和谢辉他们搞的鬼,想把他扔到一边。 “我知道了。一会儿你去询问室那边,找人悄悄打听一下到底谈的什么。就说是我让你问的,打听清楚了直接来给我汇报。偷偷地进行,不要让谢晖察觉了。” “好嘞,检察长,我这就去办。询问室那边我还是挺熟的,有哥们。只要有什么事,肯定瞒不了他。”说完,韩科长直接出去了。而办公室里的黄副检察长仍是面沉如水。 粮食局供应处的处长看着对面的谢晖以及另一位记录人员,疑惑地问:“这位同志,到底具体是什么事情?还那么兴师动众,不至于吧?”他觉得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检察院大动干戈的事,真是一头雾水。 “是有点事情,想跟您交流一下。那我就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了。”谢辉问道,“今年年初的时候,轧钢厂第一招待所申请的备荒备战粮是你批准的,以及后续的审批和操作都是你们处里经手的吧?” “是。有什么问题吗?”供应处处长心里一紧,随后面色如常地回应,接着又补充道,“没有问题啊,当时粮食确实从我这里出去的,所有手续都全。” “对手续是没问题,但我想问的是,这个手续上的日期和实际日期符合吗?”谢晖追问。 “同志,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时间太长了,我也记不清了。但应该没问题吧。”供应处处长皱眉回应道。 “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经过我们的调查,你这上面的出库日期当天,你们局里的车队并没有出勤记录。你怎么解释?是是他们厂里自己来拉的?我希望您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毕竟我接下来还要去轧钢厂车队那边核实,希望你能对自己的话负责。”听到这供应处处长的脸色微变。 “好吧。当天确实没送出去,但我没有侵吞这批粮食啊。过了一段时间后,轧钢厂来车都拉走了。至于后续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我这顶多算是违规吧。”供应处处长辩解道。 “当时招待所那边说储藏粮食的地下室还没有弄好,如果当时送去,粮食肯定保不住,势必会发霉受潮。说是为了不浪费粮食,所以先走流程,等条件具备后再来拉粮食。”他继续解释。 “哦,是这样。好,那我问你下一个问题。这张单子上是什么意思?送了粮食之后两个月,第一招待所怎么又申请了一批粮食?”谢晖拿起一张单据挥了挥。 “那是因为招待所称第一批粮食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损失,出现受潮损耗,需要进行补充。正好第一批储备的粮食也不够,于是又追加了一批。” “那你们核实了吗?这批上报损失的粮食你们核查过吗?” “没有。对方说受损粮食由他们单位自行处理了,我就没有核实。” “那你为什么不核实?这是你的职责啊。” 供应处处长脸色涨红,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289章 应对 谢晖和另一人走出询问室,就见一名年轻检察官从远处走来,边走边喊:“谢处长。” “谢处长,食品公司的经理也已经带回来了,请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和他谈话?” “宜早不宜迟,直接把人带过来。顺便先把粮食局的这位同志带下去。” “好嘞。” 这时旁边屋里走出一位工作人员说道:“谢处,不用麻烦他们了,我直接把人送下去就行,不耽误你们工作。” “行,那就麻烦你了。” “这不算什么麻烦,我一直待在这里也没别的事,给你们跑跑腿。” ———— 黄副检察长在走廊里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检察长。 “老黄,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检察长,我看谢处长一行人忙活了一整天,不知道具体在查办什么事情?” “老黄啊,一般调查处这事没跟你沟通,你不要多想,并非刻意瞒着你。这件案子不是咱们单位主导,是由中央监委牵头,咱们只负责辅助配合,所以没有特意告知你。”检察长神色略显不自然,没料到对方会亲自前来询问。 “原来是这样,没事。我就是看谢辉忙前忙后,想着看看能不能搭把手。既然是中央监委督办的事务,那我就不插手了,让谢辉自行处理就好。” 黄副检察长回到办公室没多久,韩科长就推门进来。 “检察长,打探清楚了。他们依旧在调查第一招待所,查的不是家具相关问题,而是备战备荒的储备粮事宜。目前二商局下属食品公司的经理也已经被带回,谢辉正在亲自问话。”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这件事就装作不知情,不要对外泄露半句。” “明白,那我先出去了。” 韩科长离开后,黄副检察长思索片刻,拿起桌上电话,随即又放下,起身向外走去。一路上多名工作人员纷纷向他问好,黄副检察长笑着一一回应,径直离开了办公区域。 ———— 李敬安阴沉着脸挂掉电话。他刚和二商局孙局长核实完毕,确认食品公司经理已经被带走。他心中又怒又疑,不清楚储备粮的事情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知晓整件事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只有自己、周雨菲以及副所长老黄,他确定这二人都不会向外泄密,一时间百思不得其解。 李敬安抽着烟靠坐在椅子上,夹烟的手指忽然一顿,睁开双眼低声喃喃:“姜月白。”他猛然回想起来,当初自己通电话商议此事时,姜月白就在办公室当中。想到这里,李敬安狠狠一拳砸在了办公桌上。 随后他拿起电话:“喂,前台吗?姜月白在不在?她一直没有回来吗?好,我清楚了。” 挂断电话后,李敬安心中不安愈发浓重。自从听闻许望舒生病之后,姜月白便再也没来上班。眼下没时间深究变故缘由,只能尽快思索应对之策。 思虑一阵后,李敬安起身往外走,路过办公区域时,出声将许大茂喊出来。 “大茂,现在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出去办理。” “李哥,是什么事?” “前台的姜月白前段时间说爱人患病,之后就一直没来上班。我把地址给你,你上门去查看一番,弄清她家具体情况。要是家里没人,就向周边邻居打听消息。他的孩子在住处附近的学校上学,你也去学校问问情况,打探清楚后立刻回来向我汇报。” “行,我这就动身。李哥您也要外出吗?” “我去轧钢厂处理些事情,你抓紧办事就行。” “好嘞李哥。” 许大茂当即动身出门,李敬安则坐上轿车,朝着轧钢厂驶去。 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内。 “哈哈,敬安,稀客啊,怎么现在过来了?是有事情要商量吗?”李怀德笑着招呼进门的李敬安。 “确实有事,特地来请李哥帮忙。” “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这般客气,有事直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帮你。”李怀德拍着胸脯说道。 “那就多谢李哥了。” 李敬安没有道出全部实情,只将部分情况讲述出来。他告诉李怀德,第一招待所接收的首批储备粮,因为管理不当出现受潮损毁,工作人员害怕被追责,便私自处置了变质粮食。如今事情遭到揭发,上级部门已经展开调查,特地前来寻求帮助。 听完叙述,李怀德的脸色也严肃下来。 “敬安,这事可不简单,牵扯到战备储备粮,性质十分严重。你底下的人胆子实在太大,竟敢擅自做出这种事。” “正因为事情重大,我才前来找您求助。要是小事我自己就能处理了,如今一旦深究下来,我也免不了受到牵连。”李敬安面露愁容说道。 李怀德感慨一番,思索后给出提议:“这样吧,咱们轧钢厂也在备荒,还建有养猪场。我安排下面出具单据,把一部分粮食损耗折算成生猪饲养消耗,帮忙抹平一部分亏空。不过没办法全部抵消,猪场存栏和饲喂量都有固定标准,最多小幅上浮用量尽力缩减损耗,剩余的空缺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行,我清楚了,多谢李哥。另外还有一事想麻烦您,请您帮忙跟食堂打个招呼,我想从食堂调取一部分粮食挪到招待所去,暂时稳住局面。” “厂里的战备储备粮可不能随意调动。”李怀德立刻拒绝。 “李哥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只取用食堂日常留存的口粮临时填补缺口。” 李怀德这才放下心来:“食堂日常供餐粮食没有问题,后续提前联系粮食局增补供货就行。不过你们招待所剩下的损耗缺口不好处理,剩余数额也不算太多了,依我看不如主动接受处分,把责任划到经办人员身上去,你顶多是连带责任。”李怀德诚恳劝解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回去我好好考虑考虑。这事多谢李哥了,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日后必定报答,看我表现。” 第290章 好办法 李敬安站在窗前,看着几辆轧钢厂的货车开进院子里。车停稳后,工人们一袋袋地往下卸粮食,再往地下室里运。黄副所长站在一旁,扯着嗓子指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李敬安夹着烟,靠在窗边,一口一口地抽着,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他心里不踏实。 昨天许大茂已经把调查结果告诉他了。许望舒死了——那个病秧子,竟然真的死了。李敬安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前一阵子我去他们家,是不是把他给刺激到了? 紧接着,许大茂又告诉他另一件事:姜月白带着孩子,前两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李敬安听完,心里差不多已经明白了。他没想到,姜月白对那个死鬼许望舒竟然还有这份心——这是带着孩子跑了。至于怎么跑的,跑去了哪里,他现在还不清楚。今天一早,他又把许大茂派了出去,让许大茂去姜月白家所在的街道办,再探探消息。 除了许大茂那边,李敬安还给轧钢厂人事科打了电话。他正等着人事科张科长给他回电话。 叮铃铃—— 电话响了。 李敬安一把抓起听筒:“喂,我是李敬安。” 电话那头是张科长的声音。李敬安听完,眉头拧了一下:“哦,张科长,查到了吗?到底是谁把姜月白的档案调走的?” 对方说了几句。 “好……行行,我知道了。”李敬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嗯,没事,不就是一个普通员工吗?哎,没关系,我就是想问一下,为什么没打招呼她就走了,我想问问清楚缘由。没事没事,好嘞,行。” 他挂了电话,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几分。 轧钢厂人事科的张科长告诉他,前几天有政府的人出面,找到了人事科的副科长,把姜月白的档案给调走了。人事科觉得这就是个普通员工的档案,没当回事,也就没及时把这事通知招待所。 李敬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压根不信。他觉得,肯定是有人给人事科打过招呼了,故意瞒着他的。但眼下这事,他顾不上了。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关给熬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几年顺风顺水,把自己的警惕心和畏惧心全都给抛到脑后了。自从当上第一招待所所长,他办事越来越没有顾忌,越来越不考虑后果,所以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李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雨菲走了进来。 李敬安脸上那层阴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收了回去,换上笑容,朝她走过去:“雨菲啊,忙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搂住了她。 周雨菲顺势靠到李敬安怀里笑了笑:“不忙。这有什么可忙的?还没到饭点,今天又没什么宴会。” 李敬安揽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雨菲啊,你看到外面正在往地下室里搬了吧?具体为什么,我还没告诉你呢。” 周雨菲靠在他肩上,语气随意得很:“李哥,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告诉我就不告诉我,我还能挑你的理呀?真是的。”她说着,抬手搂住李敬安的脖子,把脸贴到他肩膀上。 李敬安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雨菲啊,这件事我不能瞒着你了。你是咱们招待所备战备荒后勤方面的负责人,后勤仓库这块归你管,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周雨菲听出他语气不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李敬安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是这样的,雨菲。咱们所里第一批储备粮的事,被人给告了,被人捅上去了。马上就会派人来查。我从轧钢厂弄来的这些粮食,就是为了补那个窟窿的。” 周雨菲脸色变了:“李哥,那怎么办?粮食不够吗?” “这不是粮食够不够的问题。”李敬安皱眉,“咱们第一批粮食是以损耗的名义给处理的。到底是怎么损耗的、怎么处理的,咱们当时根本没走流程,粮食局那边也没有核对,没有证明——这就麻烦了。” “那……那咱们到底怎么办?”周雨菲的声音有些发紧。 “昨天我和轧钢厂的李副厂长商量过了。他让轧钢厂的养殖场出面跟咱们对接,以饲料消耗的名义,堵上一部分的漏洞。但他也只能补一部分,还有另外一部分没办法。事情就卡在这里了。” “那怎么办啊?”周雨菲紧张的盯着李敬安。 “只能用人顶上去了。”李敬安说,“我问过了,剩下的这一部分,就说是我们自行处理的。怕承担责任,自行烧了一部分,倒河里了一部分。我问过相关的人了,剩下的这部分,如果积极认罪、赔偿,判不了多少年……总之有希望的。” 周雨菲眼圈已经红了,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李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如果你进去了,那我们娘俩怎么办啊?”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落下来。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托住她的脸,语气放得很轻:“别哭。我也想了很多,想了你们娘俩怎么办。我要是进去了,你们娘俩就没有依靠了。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了。” 他盯着周雨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投案吧!” 周雨菲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去投案?” “对,雨菲,你去投案。”李敬安的声音不急不慢,“如果上面来查,你就说是你瞒着我干的,我不知情。只要你那边能拖住他们,我在外面肯定想办法。你也知道,我现在人脉很多,就是时间不够了。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来处理这件事。只要给我腾出时间,就算不能马上把你捞出来,也能让你判不了多少年。就算判了,我也不会让你受罪的——我会打点好监狱方面的人,你放心好了。” 周雨菲死死盯着他,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现在正一脸认真地让她去替罪。 “雨菲,你要知道,只有我在外面,咱们以后才有希望。”李敬安说着,伸手拍了拍她苍白的脸,又把她狠狠抱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雨菲,想想儿子。你得想想儿子啊。要是我进去了,儿子以后也没什么前途,我以后也给不了他什么。但是如果你进去——,咱们儿子以后照样前途远大,有我给他撑着。想想儿子,啊?” 他松开她,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又深又沉。 “雨菲,回家收拾收拾,想想怎么说。过两天上面应该就派人来了,就靠你了。”他顿了顿,声音又柔了下来,“放心,你要相信李哥。李哥那么爱你,心里只有你,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的,啊?” 最后,他双手捧住周雨菲的脸,狠狠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周雨菲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291章 质询 “李敬安同志啊,我们的来意你应该也清楚了。希望我们的工作能得到您的支持。” 在招待所李敬安的办公室内,两名中央监委的工作人员坐在长沙发上,而李敬安则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当然,咱们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敬安一本正经地回答。 “李所长,咱们招待所的备战备荒工作是由你主导的吗?” “对对对,是我。我们招待所也是响应国家政策,全力以赴进行备战备荒,建设了高标准的防空洞和地下储存室。” “那储存室一开始就是周雨菲管理的吗?除了她还有什么人?” “没有,就是她。她就是管理员。地下室所有的粮食、副食品都归她管理、记录。” “那监督工作是您进行的吗?” “说来惭愧,本来是我进行监督的,但是我的工作太忙,没办法面面俱到,所以把这项工作委托给我们所的黄副所长了。” “那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了。” “那你对周雨菲同志了解吗?” “只能说还算熟悉,了解算不上。平常她也是个认真负责的同志,工作很认真积极,要不她也不会得到我们所的以工代干的名额,由工人转成干部。只是没想到她腐化堕落的这么快。”李敬安表现出一种非常恼恼的神情。 “那你们所第一批储备粮损耗的事情,你知道吗?知道多少?” “损耗的事情我知道。哎,有一批损耗的还是我亲自和轧钢厂沟通的,进行全力挽救,和轧钢厂商量,然后当做饲料给我们养殖场当饲料,尽力尽量挽回损失。” “那当时您知道那不是全部吗?” “不知道。说到这我是非常后悔的。当时我没有认真核查,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我以为那些就是全部损耗。没想到她为了推卸责任,怕我追查,还自行销毁了一部分。现在我都想到这我心都疼啊,那都是粮食啊。” ………… “好的,李所长,咱们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如果李所长有别的情况想和我们说,我们随时欢迎。” 两名监委站起身,李敬安也赶紧站起来,和两位同志一一握手,面上还带着惋惜:“哎,这都是我的工作失误,给国家带来的损失。这两天我都睡不着觉。虽说周雨菲投案自首了,但我还是有点不能释怀啊。她也算是我们所精心培养的年轻干部,没想到竟然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哎,李所长,这事谁也不愿意发生的,是不是?我们了解到您还是一位正直的模范人物,两次见义勇为,还上过人民日报。那么您的作风还是硬朗的,不要因为这件事情打击到您的积极性。我们会尽快查清楚,也能让您和招待所尽快回归正轨。” “哎,谢谢谢谢,太感谢了。”李敬安又和他们一一握手。 “我就是觉得啊,在我手底下出现这种事情,我真是愧对组织,愧对人民啊。” 另一间办公室内。 “黄副所长,您说监督周雨菲的事情是你的工作,对吧?” “是是是,是我的。我没有认真完成组织上给我的任务,没有时时刻刻把人民群众放在心里,才出了这么大的娄子。我愿意负所有责任。” “黄副所长,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对吗?你们所长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是吗?” “是是是,我们所长工作非常忙碌,没有时间面面俱到,所以就委托我进行监督。还几次提醒我。我怕麻烦就没有把所长的话放在心上,所以才导致这种情况发生。”老黄说话的时候哆哆嗦嗦的,总觉得李敬安的眼睛在他后背一直盯着他。 与此同时,某公安局一间审讯室内,周雨菲一脸灰败。她盯着桌子。 “周雨菲,既然你承认招待所储备粮损耗的事情是你弄的,那我想问一下,有一部分送去了养殖场当饲料,剩下的那一部分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烧了一部分,烟太大怕引起别人注意,所以就往河里倒了一部分。”周雨菲耷拉着脑袋诉说着。 “周雨菲,我们想提醒你,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你既然能来投案,那就说明你还是想要得到宽大处理的。希望你不要再有所隐瞒。那我们再问你,这么多粮食,你是怎么运出去的?什么时间点运出去的?你们招待所这么多人,难道没有人发现吗?运出去后在哪焚烧的?地点在哪?这些你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吗?” 周雨菲听到这种问题,张了张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颓然地又低下了头。审问她的人眉头一皱:“怎么了?难道不好说吗?你既然都主动自首了,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是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 审讯室里一阵沉默。 “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清楚啊。那今天先这样,明天我们再谈。希望你能仔细想一想,把所有的问题都说清楚后,我们才能给你争取宽大的机会。” 第292章 闪转腾挪 李敬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接冶金部高副部长……是我,敬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嗯。是这样的,出这种事情我也是不想的,我现在也很生气呀。这人已经投案了,别的事情还在调查。”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李敬安连忙接话:“对,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您一下,您有没有关系,能和中央监委的人通得上话?不是,我跟他求什么情啊?我还希望他们从重从快从严地处理这些坏分子呢。对,我不是求情。” “我就想和中央监委的同志们聊聊。你看,既然犯罪嫌疑人已经自首了,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情低调处理。所有我该负的责任我都负,就想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毕竟您也察觉到了,近期的风向不对,我怕节外生枝。对对,您给打听打听。麻烦您了,好好好。” 李敬安挂掉电话。他希望能得到有用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攀上监委的哪个领导,把这件事情按下去,不要再往下查了。 但他失望了。 没过多久,高副部长的电话就打了回来。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高副部长也托人问了,也和中央监委的领导搭上话了,但是只要是涉及到案件,中央监委的人都很警觉,都只是敷衍,并不想多谈论这种事情。 无功而返。 李敬安不甘心地放下电话,又拿起,拨给了公安局。 “喂,孟局。知道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吧?具体情况。啊,好,行,我知道了。那请你帮我多注意一下,有情况的话,尽快给我传递一下消息。好,谢谢。” 周雨菲到底会怎么说?她能不能撑下去?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现在迫切地想探听一下消息,但让他失望的是,中央监委已经插手,公安局的人员都已经被排除在外。就连公安局的孟副局长,现在对里面的情况也是一两眼一摸黑,什么都不知道。 李敬安现在也只能祈祷。祈祷周雨菲能撑住,能顶住。 “李哥!” 许大茂从外面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 李敬安一皱眉,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李哥,刚才轧钢厂传来消息,谢辉带着人去养殖场了!” 李敬安猛地一砸桌子,心里对谢晖那是一通暗骂:这家伙真是个王八蛋,穷追不舍啊!我是挖了你祖坟,还是抢了你媳妇?你他妈就盯上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沉声道:“行,我知道了。你再去盯着谢晖。等他们从养殖场走了,你直接去养殖场找他们负责人,探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跟谁问的,具体什么情况,你都打听清楚。” “好。”许大茂答应一声,赶紧退了出去。 李敬安在办公室思考了一下,打电话备好车,直接起身向外面走去。 坐进轿车,一路驶向市委。 当当当。 “魏领导,敬安来了。”韩秘书推开魏书记办公室的门,给正在批阅材料的魏领导通报了一声。 “他怎么来了?让他过来吧。”魏领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 “爸。”李敬安从外面走了进来。 “敬安啊,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魏领导问道。 “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说一下。”李敬安说。 魏领导看了一眼李敬安,然后示意韩秘书出去。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敬安,什么事?说就行。” “爸,是这样的。我们招待所,有一名工作人员违规处理了一批发霉的粮食。现在那名工作人员已经自首了。上面的调查组也进驻我们招待所了。” “怎么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完了吗?既然他自首了,那就是粮食局和公安局的事情了。” “爸,没那么简单。因为那批粮食是备战备荒的储备粮。” “什么?储备粮?”魏领导听到这个词后,脸色也是一变。 “是的,爸,储备粮。其实这种事,就算是储备粮,现在人已经自首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完了。谁知道调查组不依不饶,一直想把这件事情往我身上靠。”李敬安气愤不已,脸上满是愤懑。 “他们有什么理由往你身上靠呢?你顶多就是监管不力,也不会怎么样。是哪个部门组成的调查组?”魏领导疑惑道。 “爸,是咱们中央监委会同市检察院的。检察院领头的您还挺熟悉,就是谢晖。”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为什么追着你不放?”魏书记听到中央监委,脸色更加凝重了。如果只是一点粮食,就算是储备粮,也不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到底多少粮食?” “爸,最重要的不是粮食问题,是有人想要趁机搞我,拉我下水!就这个谢晖,前一阵已经因为别的事情调查过我一回了,最终结果跟我没有关系。这回又出了这么个事,他一个劲想把事情弄到我头上。他就是上回丢了面子,就是报复!”李敬安越说越激动,“爸,您得管啊!上一次谢晖诬陷我,我是觉得他父亲和您的关系很好,所以没有追究他。这次他变本加厉,联合中央监委的一起搞我,一起给我头上扣屎盆子啊!爸,您要是不管,我就让他得逞了,那我不完了吗?” “那你想我怎么办?我怎么做?” “爸,您人脉广,还身在这个位置,谁不给您个面子?您直接给中央监委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就行。只要中央监委松了口,市检察院也没理由追着不放了。”李敬安说完,一脸期盼地看着魏领导。 “真跟你没关系?” “真的,爸,您怎么还不相信我?您说我什么时候麻烦过您呢?真的跟我没关系啊!而且人家已经自首了,什么都承认了,硬要往我身上扯啊!” “好吧,我打电话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 李敬安从市委大楼里出来,回头看了看后面的楼,直接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道:“这个老不死的。打个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询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就敷衍我,让我等待调查结果。什么要相信调查组,只要咱们自己做得正,什么事情都没有——车轱辘话一大堆,屁用没有!” 李敬安脸色阴沉,直接坐进轿车里,闭上眼睛躺在后座,一言不发。过了良久之后,他突然像下定决心一样,直接对着司机说道:“走,去钓鱼台宾馆。” 第293章 掀桌子 燕大校园内,几个戴着红袖章、穿着解放装、戴着解放帽的同学,把李敬安围在中间,上下打量着他。 “你真是……文革小组下来的人?” 李敬安扫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对,我就是文革小组下来的。你们燕大的负责人是谁?” “我!”一个青年从外面挤了进来,站到李敬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李敬安哈哈一笑:“那我该叫你什么?该叫你司令员同志!” 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敬安收起笑容,正色道:“是这样的,对于你们在学校里成立的燕大公社,以及你们做的这些工作、搞的这些运动,文革小组非常认同,对你们是大加赞赏。” “什么?真的吗?”一个女生满脸雀跃,忍不住追问道。 “对。我就是文革小组张副组长派来的。张副组长对你们是充分认可,而且最主要的是——领袖也认可了你们,认可了你们这场运动。” 听到这话,周围的红卫兵们顿时激动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使劲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光芒。 李敬安继续说:“张副组长派我来,一是了解一下你们的组织,二是对你们提出一些期望。” “那张副组长的意思是……”被称作“司令员”的青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们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李敬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不够好,是你们的眼光有局限性。领袖把你们视为希望,视为中国革命未来的希望,而你们呢?仍然还在学校里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张副组长对此非常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现在旧官僚、走资派大行其道,掌握着各级政府的权力。现在急需一股新生力量,来打破这个局面。张副组长本来以为,你们就是那个火种,能够撒遍全国。但你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也没有意识到以后该怎么走。” 李敬安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我也看到了你们的口号——保卫领袖,保卫党中央。可你们就在校园里,怎么保卫?你们在这里能保卫谁?斗斗老师,贴贴大字报?请你们把目光看到外面,校园外面还有广阔天地啊!” 这番话像一瓢油浇进了火堆里,周围的红卫兵们全都激动起来,嗡嗡地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攥着拳头低声叫好。 而那个“司令员”更是满眼放光,拳头攥得咯吱响,死死盯着李敬安,像是盯着一盏指路的明灯。 “那您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李敬安环顾四周,把声音压下去一些,却字字清晰:“我认为,你们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走出校园,干革命。推翻旧组织,建立新秩序。”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的目标,应该是公检法。他们是走资派压迫人民群众的爪牙、工具。只要把这些走资派的黑手斩断,震慑住那些旧军阀、旧官僚,才能进行下一步——在各行各业掀起运动高潮,然后从走资派手里,把属于人民的权力全部夺回来!”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中国广袤的天地下,掀起排山倒海之势,彻底改写权力格局,保护革命成果!” 话音未落,周围已经炸开了锅。 “司令员,我觉得他说的太对了!咱们干吧!” “对呀,司令员!咱们当初建立公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司令员”伸出手,示意周围安静下来。 “请问您在小组任什么职位?您叫什么?” 李敬安摆摆手,一副不敢居功的样子:“哎,我就是个传话的,普通的办事员。这些意思都是张组长的,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润色了一下。” “司令员”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学,突然高高举起右臂,猛地喊出一句: “保卫领袖!保卫党中央!” 周围的同学像是被点燃了一般,齐声跟着高喊,声音震得树叶都在抖。 “打倒走资派!建立新秩序!” 第二句口号喊出来的时候,整个校园彻底沸腾了,像一口快要溢出来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李敬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出了人群,深藏功与名。 —— 李敬安回到车内,隔着车窗望向校园。学生们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口号声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震得车窗玻璃微微发颤。 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眼底映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像看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景致。 收回目光,看了看金手指里多出来的那个名字——张秋桥。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刺眼得很。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姓魏的老不死的。 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因为你级别太高、权力太大,所以金手指才加不上你的名字。可你看看人家张秋桥——这时候论影响力、论权力,哪个不比你大?人家不照样加上了?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啊。 原来是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看得起我。 李敬安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泛白,牙关咬得咯吱响。 行。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妈的掀了桌,大家都别吃! 第294章 落定 检察院大门外,乌泱泱聚了一群学生,举着旗子,喊着口号,群情激愤。 大门里面,一排列检察院工作人员组成人墙,死死顶住门,不让外面的人闯进来。有学生试图爬大门,刚翻上去就被推了下来。双方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半步。 就在这时候,大楼里走出两个人。为首的正是黄检察长,身后跟着韩科长。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黄副检察长对着里面那些堵门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嗓子:“都让开!把大门打开!” 这一嗓子,把里里外外的人都喊蒙了,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堵门的人里,有个保卫科的小队长,满脸焦急地扭过头:“黄副检察长,不能打开!他们这是暴乱!” “放什么屁?”黄副检察长当场就翻了脸,“打开!我命令你!” 说完,他转头对着大门外的人群喊道:“同学们!我是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我姓黄。你们来的目的、你们的目标、你们的诉求,我都知道。我举双手赞成你们的行为!有什么问题需要我配合的,我全力以赴!” “打开门!” 随着黄副检察长一声吆喝,韩科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开堵门的那个保卫科人员,一把将大门拉开。 外面的人潮像决了堤的洪水,哄地一下涌了进来。 大楼里的检察院工作人员惊慌失措,有的往后缩,有的往楼上跑,走廊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韩科长一马当先,领着人群往里面冲,嘴里高喊着:“同学们,跟我来!档案室在这边!” 他跑到一扇门前,伸手去拉,门却纹丝不动——被人从里面死死顶住了。 韩科长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一挥手:“来,同学们,跟我一起!里面的都是帮凶,螳臂挡车!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力量!” 几个身强力壮的学生一拥而上,合力一推,门“咣”地一下被撞开了。 门里两个工作人员张开双臂,拼命挡在门口,声音都在发抖:“这里是档案室!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一只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人直接栽倒在地。 韩科长收回拳头,面不改色地指挥道:“把里面的档案全搬出去,都搬到院子里!” 不一会儿,整个档案室的档案全被堆到了院子里,高高地摞成了一座小山。 检察院的全部工作人员也被连推带搡地撵了出来,挤在院子角落里,脸色煞白。 一个年轻人站在前面对着人群呼喊。 “同志们,这些都是走资派的打手,爪牙压迫残害人民群众的证据。” “我们今天就要在他们眼前把这些东西全都付之一炬,告诉群众这座压在大家头上的大山,已经被我们挪开了。”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一团火焰腾空而起。档案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映出亢奋的光芒。 欢呼声炸裂开来,像是在宣告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 —— 公安局。 最深处的房间里,周雨菲躺在硬板床上。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她没有在意——她觉得那大概是幻觉。 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今天实在撑不住,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她现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那批储备粮的事像一座山,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审讯室里那些疾风骤雨般的追问,一个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只能沉默。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沉默多久。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嚷声、口号声、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走廊,一直往里赶。 她迷迷糊糊的,像陷在一团浓雾里。 “咔啪”一声。 那是锁头弹开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又是一轮审讯吗?她心里涌起一阵疲惫和恐惧。她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同志……同志?醒醒!醒醒!” 那不是审讯员的语气。那声音很年轻。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审讯人员板着的面孔,而是一张张稚嫩的脸,圆圆的眼睛正关切地盯着她。 “醒了醒了!醒了!” 那些人发出一阵欢呼。 她懵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是做梦吗? “同志,你自由了。” 有人把她从床上架起来,搀着她走进走廊。 走廊里全是人,密密麻麻,像汹涌的潮水。她被推着走,身不由己,脚几乎沾不到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公安局的大门口。 她恍惚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闹哄哄的公安局大楼,又转过来,看向街上——一队队举着旗子、喊着口号的青年人,从街面上浩浩荡荡地走过。 “妈!” 一个稚嫩的、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循着声音望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前,李敬安抱着一个孩子,微笑着站在那里。 怀里的孩子正朝她用力挥手。 “妈——!” 第294章 大会与批斗 轧钢厂今天出奇地安静。所有工人全部集中到了厂内的大会堂里,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轧钢厂革委会胜利成立”。台下的工人嗡嗡地议论着,主席台上还空无一人。和 不一会儿,一个宣传科的年轻姑娘走到主席台中央,对着话筒说:“大家静一静,大家请静一静。不要再乱走动了,请坐到座位上,没有座位的同志请向两边走,站在会场的四周。领导们马上就到。”说完,她匆匆走下台。台下的声音确实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止住人们的窃窃私语,只是大家把声音压低了。 主席台旁边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前边靠近门口的工人率先安静下来,像是有传染病一样,慢慢地整个会场都静了下来。一行人从大门缓缓走入,走向主席台。等为首那人在中间落座后,其他人才依次跟着坐下。 “呼呼——砰砰——”主席台中间那人先是吹了吹话筒,又拍了两下,听到传来的声音后,才点了点头。 “轧钢厂的全体工人兄弟们,你们好。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咱们轧钢厂革委会在这里宣布成立。有人认识我,也有人对我并不熟悉。我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原第一招待所的所长,我叫李敬安。这个名字我相信大家都很熟悉。因为我凑巧干过两件好事,上过报纸、做过报告。” “至于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那还是因为社会现在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搞得乌烟瘴气,他们想要走上错误的道路。” “他们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但他们没想到,领袖早就发现了他们的企图。所以才有了文化小组,进而依靠全体革命群众的力量,发动一场浩浩荡荡的运动。” “今天我站在在这里,就是带领大家成立一个咱们工人自己的组织,把权力从原来工厂的走资派手里夺回来,让他们知道轧钢厂到底是谁说了算,咱们工人要走到所有人前面,拥护领袖,拥护中央,打倒走资派,肃清所有的牛鬼蛇神,完成一个由咱们工农阶级全面掌握的新政权!” 李敬安突然大喊一声,单手一举。主席台上的所有人也跟着鼓起掌来。台下会议室里的工人从稀稀拉拉的回应,慢慢变得整齐划一,声音震天响,仿佛要把屋顶掀开。李敬安看到这种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手放下来,站起身,环视在场所有的工人。又过了几分钟,李敬安伸出双手向下虚压,所有人跟着他的动作停下了。 “工人兄弟们,你们不知道咱们厂原来的领导层到底都是些什么人。那么我今天就给你们介绍一位——这只是我从领导层随手抓出来的一个。” “我这两天会同公安机关与检察机关,共同办理了这个案子。大家要睁大眼睛。带上来!” 李敬安对着话筒一喊,门外几个人押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到主席台一旁。 “大家认识这个人吗?” 随着李敬安的话,押解那人后面的其中一人直接拽起他的头发。那人被迫抬起脸。离主席台近的人轰然爆发出窃窃私语:“这不是李副厂长吗?”“对呀,是他。”“你看他脸都肿成这样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化成灰我也认识他,肯定是他!” 李敬安拍了拍话筒,大家的讨论声渐渐消失后,他才开口:“对,他就是咱们厂原来的副厂长——李怀德。” “今天为什么把他押上来?就是让大家看看原来的领导干部是什么样的人,是怎样一点一点掏空咱们厂的。” “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我来告诉大家。以前,我是第一招待所的所长。年初的时候,由于一批粮食有损耗,为了挽回损失,把这批损耗的粮食准备送到养殖场当作饲料使用。而我们这位副厂长,就打起了这批饲料的主意。这批饲料出了招待所后就无影无踪了。他还伙同养殖场的相关人员伪造收据、伪造喂食记录,想要蒙混过关。” “当时的厂领导没有发现,或者说他们有默契,不想查办。但我不怕,我是代表咱们基层工人的,今天我就是要把他揪出来,给大家看看他们是什么德行。他连给猪吃的饲料都敢贪污,都敢打主意。请问他在轧钢厂后勤这么多年,轧钢厂得损失了多少东西?我一想到这里,都觉得不寒而栗。他们是在吃咱们工人的肉,喝咱们工人的血啊!” “把养殖场的人带出来!” 后面又押上来两个人。这两个人的状态比较好,一上来就哭爹喊娘地喊冤:“冤枉啊!这些单据都是李怀德让我这么做的,我根本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领导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的,不关我的事啊!” 两人还在喊冤,被李敬安直接制止:“住口!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们两个伪造账目,沦为贪污分子的帮凶爪牙。你们当着全厂全体职工的面,郑重回答我的问题:那些粮食你们收到了没有?” “……没有。” “行了,把他们带出去!” “我冤枉啊——!” “听到没有?大家伙?你们以为他就干了这一件事吗?只是贪污饲料吗?这只是冰山一角,他还有另外的事情!带上来!” 李敬安又招呼一声,又一个人被押解进来。“大家可能不认识他。他不是咱们厂的人员,他是在东城这边最大黑市倒卖粮食的。就在昨天被东城公安机关抓获。据他供述,咱们厂在年初的时候就有人员通过黑市分几次倒卖粮食。来,我问你,我说的对吗?是……是轧钢厂的粮吗?” “我不清楚。” “什么?” “但是……我知道是从你们厂区那边拉过去的,我跟踪过卖粮的人……” “行了,把他拉下去。同志们听到没有?咱们厂哪里有粮食?后勤。而谁是管理后勤的人?就是他——李怀德!”李敬安指着被人架住的李怀德怒斥。这时李怀德若不是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头发,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同志们,咱们厂我只揪出来一个李怀德。大家说,咱们厂就只有他吗?”随着李敬安的话,整个场内都沸腾起来,讨论声嗡嗡作响,甚至有人越说越激动。 李敬安把讨论声压下去:“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厂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我希望大家踊跃检举,不能让任何一个坏分子、贪污分子逃脱人民审判。另外,公安、监察单位他们决定,对于李怀德这种坏分子、贪污分子,尤其是这么恶劣的,要从重、从快、从严处理,以儆效尤!狠狠震慑那些隐藏在暗中的腐败分子!但他们谁也躲不过人民群众的眼睛。劝他们放弃幻想,自行投案自首,才是唯一的出路。” “另外,我还和专案组提议,我自己自费捐五毛钱,用作枪毙李怀德的子弹钱!” “嗡”的一声,厂里的气氛更高涨了。——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下面响起:“我也捐五毛!多打他两枪!” “我也捐五毛!” 我也捐!” 李敬安看着这一幕点点头,随后示意架着李怀德的人绕场游行。 几个人拖着他进行绕场,让所有基层员工都看看。 这位一直站在职工头上吆五喝六、贪污受贿的领导干部,现在是什么下场。 李敬安在主席台上看着李怀德那摊烂泥似的身影。 ———— 李哥,别怪弟弟心狠。我本来只想低调混过这段日子,可有人不答应,非逼我出手。谁让咱俩是一类人呢?那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毕竟,轧钢厂只能有一个李主任,那只能是我李敬安。 (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太难了,删的乱七八糟的两章删成一章了凑合着看吧。) 第296章 提拔 招待所办公室内,李敬安正在接待一位“老熟人”。 虽然李敬安如今已是革委会主任,却依然在招待所办公。厂里的原领导们虽然都已靠边站,由于风暴才刚开始,所有尚未受到太大的冲击,每天依旧照常上下班,只是彻底失去了实权。 “刘海中刘师傅,来,坐。”李敬安笑呵呵地招呼着,顺手递过去一支烟。 “谢谢李所长,哦是李主任。” 坐在他对面的刘海中显得有些局促,一脸拘谨地接过烟,连声道谢。 “刘海中同志,不要紧张嘛。”李敬安帮他点上烟,笑着说道:“我要是在院里住,我还得叫你一声‘二大爷’呢,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刘海中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李所长……不不不,是李主任!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怎么能……我怎么敢呢?” “哎,坐下坐下。”李敬安摆摆手,语气亲和,“咱们厂现在进入了新阶段,权利回到了咱们工人兄弟自己手里。不要把我当什么领导,大家都是阶级兄弟。” “不敢不敢……”刘海中只敢坐着半个屁股,连声应承。 李敬安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几年咱们联系得少,其实并不是我疏远你。主要是想让你在基层多历练历练,好准备给你压更重的担子。就是不知道啊,你能不能干得了?” “李主任!”刘海中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因激动而充血,腾地一下站起身,“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您吩咐!” “哎,你看你,又站起来了。”李敬安笑着起身,一只手按住刘海中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到了他身旁,“刘海中同志,你也知道咱们厂现在的情况。虽说原厂领导大部分靠边站了,但我对剩下的那些人还不是很放心,况且他们也不适应现在的斗争新形势。我准备组建一支咱们工人兄弟自己的队伍——纠察队。” 说到这里,李敬安盯着刘海中的眼睛:“纠察队最需要一位敢打敢拼、听话、听指挥的带头人。我这一琢磨,立马就想起你来了。你有没有信心干好这个职务?” “李主任,您就放心吧!”刘海中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您让我干,那就是替您干!以后您说打哪我就打哪,您说打谁我就打谁,我就是您手里的一把枪!我只忠于您一个人!” “哎,别激动,平复一下心情。”李敬安赶紧安抚他,心里却暗自嘀咕:前部长就是在这个办公室脑溢血了,万一这刘海忠激动过度嘎在这儿,这房子可就算凶宅了。 李敬安清了清嗓子,正式说道:“刘海中同志,组织决定任命你为轧钢厂革委会委员兼纠察队队长。我让人明天正式宣布。接下来,你就去厂里挑人,各个车间都要选,标准只有一个:年轻力壮、思想积极、身份清白。一定要选听指挥的积极分子,别弄些刺头进来,到时候指挥不动,净给厂里招麻烦。” “是是是!李主任,我知道了!”刘海中拍着胸脯保证,“我马上就办!肯定按您的意思挑选,绝不让您失望!” “好好好,我没看错你。让你沉淀这几年,真没错。我就喜欢你这种干革命的劲头!”李敬安满意地点头,“等你组建好后跟我汇报一下,到时候咱们找外面的目标练练手,看看咱们纠察队的战斗力到底怎么样。” “行!那您忙,我先去了!” 刘海中弓着腰,倒退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后,他站在走廊里,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啪”! 这声音格外清脆,引得旁边办公室的人纷纷探头查看。见只是刘海中一个人在外面呆呆地站着,大家便又缩了回去。 刘海中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喃喃自语,眼神发直:“这是真的?……我当官了?啊?我竟然当官了……” 送走了激动的刘海中,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当当当。” “进来。” 原招待所副所长老黄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李主任,我这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敬安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是咱们轧钢厂的事,还是招待所的事啊?” “是招待所的事,李主任。”老黄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表格,“您看,这是招待所接下来的接待任务安排,您给把把关,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李敬安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没动,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老黄啊,”李敬安语气严肃地说道,“这招待所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你现在是招待所的负责人了,你说我现在管的是什么?是咱们整个轧钢厂!已经不单单咱们招待所了。你得把我扔给你的这副担子挑起来啊,总不能事事都还得让我拿主意吧?那我是要你干什么?” 李敬安嘴上虽然在皱眉敲打老黄,手却很诚实地把那张表格拿起来,仔细端详。 “是是是,您教训的对。”老黄连连点头,一脸小心谨慎,“但我这也是刚接手,心里不踏实,没个主心骨似的。再说,您这不是还没去轧钢厂那边办公嘛。反正离得这么近,我就先来请示您了。您给我拿拿方向,提提意见,我怕我再捅了娄子,到时候没您给我兜底啊。” 李敬安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哎,行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表格仔细查看,“毕竟你给我干了那么多年的副手,我肯定会帮你的。再说你才接任,确实有点经验不足,我给你看看。” 看完后,李敬安点了点头:“行,没问题,你就照着这个办吧。” “好嘞!有您发话,我心里踏实多了。”老黄弓着腰,笑呵呵地双手接过李敬安递回来的表格,那副恭敬模样仿佛接的是圣旨。 “对了,老黄啊。”李敬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吩咐道,“晚上我有几个朋友要来,你去安排一个包间,准备一桌席面。标准定得高一点。” “好嘞好嘞,我马上安排,保证妥当!”老黄点头如捣蒜。 “那您看,晚上的酒水还是茅台吗?”老黄多问了一句。 “对,喝就喝茅台吧,喝别的我也不习惯。”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黄退出去后,李敬安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开始盘算如何调整革委会的权力架构。 现在的革委会不过是他用来凑数的临时班子。除了他这个正主任,还有一名军管会派来的副主任(部队上的官,动不得,只要不挡路便相安无事),以及一名作为吉祥物摆设的原副厂长。 至于下面的委员,大多是厂里原来的中层干部。李敬安打算除了保卫科的苟科长外,其余的一律换掉,尤其是那个不打招呼私自放走姜月白的人事科张科长,这笔账他可记着呢。 之所以保留苟科长,是因为这家伙虽然以前曾是李怀德的亲信,但对他李敬安却十分上道,表忠心表得最早,办事也合心意。 后面,他还要提拔更多新人,将轧钢厂的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第297章 嘚瑟 四合院前院,阎埠贵正站在门口浇花,突然瞥见刘海中抬头挺胸、背着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步步往里走。 “哎,老二!今天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阎埠贵提着浇花的水壶,笑嘻嘻地凑到了刘海中旁边。 刘海中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一眼凑过来的阎埠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压根没搭理他,继续背着手往里走。 这个阎埠贵,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老二、老二”的,也是你能随便叫的?今天算你运气好,厂里的正式任命还没贴出来。等明天红头文件一下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让你知道知道,以后该跟领导怎么说话! 阎埠贵被刘海中弄得摸不着头脑,看着他那神气的背影,心里不住地嘀咕:这老刘怎么了?犯什么病了这是?还不愿搭理我。 切!阎埠贵对着刘海中的背影鄙视了一番,随后扭头继续浇花。 穿过前院,刘海中来到了中院。傻柱正靠在水池边,和正在洗衣服的秦淮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嘻嘻哈哈的,气氛正融洽。 傻柱一抬头,突然瞧见从前院走进来的刘海中。 “二大爷,下班了。” 刘海中停下脚步,背着手,一脸严肃地开口了:“傻柱,你是不是晚上又提前溜回来的啊?我告诉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现在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国上下都盯着呢。现在咱们工厂里,可是咱们工人当家做主,你怎么还想着偷懒耍滑?尤其是在这个要紧的时间点,你得多贡献出一份力量才对!” 傻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刘海中:“我说二大爷,你没生病吧?这一回来就教训我?嘿,我们食堂领导都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你今天吃错药了?” 傻柱上下打量着刘海中今天的状态,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嬉皮笑脸地打趣道:“是不是在没在厂里当上领导,倒想在院子里过把官瘾了?啊?是不是啊,二大爷?” “傻柱,你严肃点!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刘海中立马板起脸,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 正在洗衣服的秦淮茹见状,悄悄在桌底下用手肘捅了傻柱一下,嗔怪道:“说什么呢你?二大爷在院子里就是领导,说你怎么了?我看啊,你啊就是该有人管管了,整天在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 刘海中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笑呵呵地点头道:“嗯,还是人家秦淮茹明事理、懂礼貌!行了行了,我也懒得说他了。秦淮茹啊,我先回去了。” 刘海中笑呵呵地和秦淮茹打着招呼,毕竟秦淮茹可是跟李敬安李主任走得近的人。虽说秦淮茹班长的职务李敬安还没正式给她恢复,但两人早就又搭上了线,秦淮茹还经常去给李敬安收拾屋子。他刘海中现在可是李主任提拔的人,肯定不能怠慢了秦淮茹。 后院,刘海中家。 “砰”的一声,刘海中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二大妈见状,立马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他爸,累了吧?来来来,我给你倒水。” 刘海中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心安理得地等着二大妈伺候。 二大妈手脚麻利地拿过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抓了把茶叶末子扔进去,倒上热水,双手端到刘海中面前。刘海中这才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接过茶缸抿了一口,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呸呸”两声,把嘴里的茶叶沫子直接吐在了地上。紧接着,他手腕一甩,把搪瓷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扔,“砰”的一声,里面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这什么破茶叶?这不就是渣子吗?弄得我满嘴都是!”刘海中指着二大妈就开始数落。 二大妈一脸委屈和疑惑:“他爸,咱家不一直都是喝这高沫吗?以前不都这么喝的,怎么今天就不行了?” “你懂个屁!”刘海中瞪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看看外面!看看街道,再看看工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天一个样!咱们家能原地踏步吗?能不跟着做出改变吗?明天!明天你就去副食品商店,给我买几两正经的好茶叶回来!你说刚才那东西是人喝的吗?” 说着,他又冲着地板“噗噗”吐了两口,仿佛要把刚才那股穷酸气彻底吐干净。 “对了,晚上就别再做那些萝卜白菜了,吃得我浑身没力气,说话放屁都是一股萝卜味!”刘海中一脸嫌弃地摆摆手。 “孩他爸,那不还给你煎个鸡蛋呢吗?”二大妈在一旁小声辩解道。 “煎什么鸡蛋?鸡蛋我都吃腻了!天天吃鸡蛋,谁受得了?”刘海中不耐烦地打断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手一挥,豪横地吩咐道,“孩他妈!去把鸡蛋他妈给我杀了,晚上炖了它!” 二大妈一听,急得直跺脚:“孩他爸,咱不过了?你以后的鸡蛋还指望着它下呢!” “你喊什么喊啊?我告诉你,以后咱家就不吃鸡蛋了,直接吃鸡!别以为我是给你说着玩的,现在我说的话就是命令,你就照着我说的执行就行!” 二大妈还想张嘴辩解,刘海中直接一拍桌子,瞪着眼吼道:“怎么了啊?轧钢厂革委会委员兼纠察队队长,说话不算数吗?啊?!” “什么委员?什么队长?你说的什么啊?”二大妈被这一嗓子吼懵了,一脸茫然。 “哼,看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刘海中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就是我们厂革委会的委员了,还兼着工人纠察队的队长!” “哎呦喂!孩他爸,你这是当干部了吗!”二大妈激动得眼睛都亮了,“没想到你都这岁数了,突然就……这是真的吗?是谁提拔的你呀?” “还能有谁呀?当然是李敬安李主任了!”刘海中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几年没动静,李主任说这是对我的考验,让我沉淀沉淀、磨练磨练。这不一有机会,马上就给我挑了这么重的担子!当然了,他也知道我的水平……” 二大妈还想再问点什么,刘海中却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说你啰嗦什么?还不赶快去做饭!你想饿死我啊?” “哎哎哎,我这就去,我这就去!”二大妈连声应着,脸上都笑出了一朵花,赶紧从门后摘下围裙系上,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第298章 送子 招待所包间内,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来来来,大家喝!”李敬安举杯招呼着众人。 席间坐着的,有检察院原副检察长现黄副主任、公安局孟副局长——如今两人虽都进了革委会,头衔也换成了“副主任”,但比起那些被彻底打倒的旧领导,已算是幸运儿了。 “哎,这杯酒该我敬您才对!”黄副主任一脸真诚地站起身,“要不是敬安你拉了一把,我也得跟其他人一样靠边站,整天写检讨、挨批斗。你是不知道,我们系统受冲击太大了,天天开会交代问题,要是我也那样肯定撑不住啊!” 一旁的孟副主任也连忙附和:“是啊敬安,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你看原来所里那些领导,哪个不是靠边站了?咱们能保住现在的位置,真是万幸。” “哈哈,这不就是因果际会吗?”李敬安意有所指地笑道,“主要还是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能不拉你们一把吗?” 他此前特意提点过这两人,要他们对运动保持积极态度,主动靠拢,切不可有抵触情绪。但他并没有把这份“关照”给老领导高副部长和二商局的孙局长。他还想着等风头过了,这两位依旧能保他、助他。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处,总得给自己留些火种不是? 如今黄、孟二人虽权力大缩水,只被当作“老同志”吸收进革委会,但比起那些凄惨的同僚,已是天壤之别。 酒意微醺之际,李敬安忽然话锋一转:“老黄啊,你们检察院的谢辉现在怎么样了?” “嗨,别提了。”黄副主任叹了口气,“就他那个倔脾气,被整得最狠。天天挨批斗,可他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坦白罪行,到现在也没个正确认识。整个人都被磨没了精气神。” “是吗?”李敬安淡淡道,“年轻人气盛,不懂变通,一根筋走到黑,没什么好下场。这不是自找的吗?” “对对对,自找的。”黄副主任连连点头。 “那他老婆李欣呢?” “也不让教书了。她本来就是资本家成分,再加上谢辉的事,现在只能在学校里整天写材料、做检讨。” 打听清楚这两个最关心的人的近况后,李敬安便不再多言,心里也盘算起来他怎么也得出口气啊。 送走两人后,他带着几分醉意往办公室走。就见秦京茹正守在门口。 “呵呵……”李敬安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打了个酒嗝,“行啊你,挺有眼力见儿,知道我今天不回家,特意来伺候我的?” 秦京茹欲言又止,神色异样。李敬安却没留意她的表情,推门而入。秦京茹跟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李敬安没回休息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指挥道:“倒杯水。” 秦京茹依言倒好茶递过去,却被他一把拉到怀里搂住。他的手熟练地从她衣领探了进去。 秦京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畏畏缩缩地小声开口:“李哥……我有点事跟你说。” 李敬安单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漫不经心道:“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的……李哥,我、我好像怀孕了。” 这话一出,李敬安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你说什么?!”他猛地盯住秦京茹,眼神凌厉。 “李哥,我真的好像怀孕了……”秦京茹不敢看他的眼睛,嗫嚅着重复。 “什么时候的事?查了吗?最重要的是——谁的?” “李哥,我没有别人啊!我只跟你在一起过!”秦京茹急得眼圈泛红,“就是这两天不舒服,找医生问了问,医生说可能是有了,但我还没敢去查……” “放屁!那一次没给你吃。”李敬安眼神愈发危险,胳膊猛地勒住了她的脖子,“你根本不可能怀上我的种!你想蒙我?” “没有!李哥!”秦京茹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抓住他的手臂辩解,“我真没跟别人怎么过!前一阵有一回你喝醉了……那一次就……” 看着秦京茹惊恐又委屈的模样,李敬安心头嘀咕:看她这样子,应该不敢骗我。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冷冷盯着她:“那你想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李哥,我真不知道啊……”秦京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手里死死绞着衣角,不知所措。 “那就打了吧。明天我找人安排你去医院。”李敬安语气冰冷,直接做了决定。 可就在他抬眼瞥见秦京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时,心中忽然一动。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许大茂! 秦京茹本该嫁给许大茂的。若是没有这档子事,许大茂就不会和娄晓娥离婚。那娄晓娥的家产谁来抄?那可都是民脂民膏啊!资本家的大笔财富,怎么能白白浪费? 不行,绝对不行! 李敬安瞬间有了主意。他脸上阴霾尽散,换上一副笑呵呵的面孔,重新揽住秦京茹的腰。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把秦京茹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 李敬安凑到她耳边,温声道:“京茹啊,你跟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哥对你也挺满意。刚才那是吓唬你的,开玩笑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哥早就给你想好后路了。我给你找个婆家嫁了,好不好?” 见秦京茹张嘴想要拒绝,他抬手制止:“别急着拒,听我说完。人选你也熟悉,就是咱们所的许大茂,跟你姐一个院的。他条件不错吧?虽然年纪比你大点,但之前就是以工代干的预备干部。现在干部身份虽不顶用了,但他是我的人,我以后还会重用他。你嫁给他,你们俩都是我的人,以后的日子还能差得了?” 他盯着秦京茹的眼睛,循循善诱:“怎么样?李哥给你考虑得好不好?” 这回秦京茹是真听进去了。她心里清楚李敬安绝不会娶她,而许大茂……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归宿。 但她仍有疑虑:“可是李哥,许大茂他不是结婚了吗?” “你不知道,他们夫妻感情早就破裂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李敬安胸有成竹道,“只要我一句话,他立马就能把现在的老婆离了。到时候你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嫁过去,也省了他的事。一举三得,多好?你有了归宿,他娶了年轻媳妇,孩子也有了爹,不用再犯愁生不出来的问题。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哥肯定给你办成!” 说完,他不给秦京茹再思考的机会,起身搂着她往休息室走去。 “走吧去休息,我累了。” 第299章 运动 娄家小楼前,气氛肃杀。 娄父看着女婿许大茂领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堵到门口,急忙站出来质问:“许大茂!你这是干什么?” “许大茂也是你叫的?!”许大茂满脸戾气,指着老丈人的鼻子骂道,“你这资本家!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与你们娄家彻底划清界限!你们是工农阶级的敌人!解放前剥削我们工人,解放后还想压到我头上?狗屁!今天就是让你来还账的!” 他猛地一挥手:“去!搬东西!” “哎哎!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啊!”娄父娄母张开双臂想要阻拦,却被两个冲上来的年轻人一把拽到旁边,死死摁在地上。 许大茂走到二老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怎么?不服气?想螳臂挡车是不是?我劝你们老实点,乖乖交代你们的罪行!” 只见那群年轻人如狼似虎,一趟趟从娄家往外搬运财物。许大茂则和刘海中站在屋内,冷冷监视着这一切。 …… 轧钢厂库房内,抄没来的物资堆积如山。 李敬安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招呼过一个人,对身旁的刘海中和许大茂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文物商店的赵文广,赵师傅。”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你们这一炮算是打响了。但咱们要乘胜追击,紧跟形势!现在运动还只在工厂和学校里进行,市面上那些藏着民脂民膏、守着四旧的人,还没受到冲击。这种情况绝不能继续下去!” 李敬安目光扫过三人:“从明天开始,由赵师傅整理出一份名单,刘海中陪同他挨家挨户查抄。所有四旧物品,全部拉回厂里!一定要赶在街道办反应过来之前动手,把功劳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听明白了吗?” “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刘海中,务必把东西清理干净,不留遗漏。”李敬安吩咐完,又看向许大茂,“大茂,你另有任务。” “是!”两人满脸恭敬地退出了库房。 库房门关上后,李敬安转向赵文广,语气缓和下来:“赵师傅,麻烦您替我把这些东西分分类,评出珍贵程度。我好以此给他们定罪。” “李主任明白,我一定一件件给您分清楚。”赵文广连忙点头。 “赵师傅,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等这阵子忙完,我会极力推荐你进入文物商店系统的革委。” 赵文广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多谢李主任提携!” “对了,”李敬安压低声音,“查抄的第一家,就定老吴家。你先在这儿看着,有事直接叫我。” 说罢,他推门走出仓库。 没想到许大茂竟还在外面候着。 “怎么?大茂,还有事?”李敬安有些意外。 “李哥!”许大茂一脸急切地凑上来,“您看您也没给我安排活儿,我这心里急啊!就想替您多干点事嘛!” “哈哈哈,行!”李敬安笑了,“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人。本来想明天再说,既然你这么心急,那就提前告诉你。”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准备成立一个专案组,让你当组长。” 许大茂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专案组,是我专门为你设立的,就是要你来挑大梁。这是信任你!”李敬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排查厂里所有职工及家属的历史问题、作风问题、言论和出身——这是咱们革委会今后最核心的工作!查出问题的,该定四类分子、右派、坏分子、地主资本家、历史反革命的,都要划分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了!”许大茂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李哥您这么看得起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您放心!您说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干,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管了这个,以后厂里谁敢不服?直接给你画个右派、定个反革命,不死也得脱层皮! 原本他还嫉妒刘海中能带队抄家,此刻那点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刘海中充其量就是个打手、工具人,怎么能跟他比? 他才是李哥最心腹的人! “对了,大茂,”李敬安最后叮嘱道,“我给你起个头。这项工作,最先要从厂里原来的领导身上下手。一定要找出他们的问题,让他们老实交代!” “明白!”许大茂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 “哎,大茂,你跟娄晓娥真离了?” 四合院前院,闫埠贵拦住刚进门的许大茂,神秘兮兮地凑上来打听。 “关你什么事啊?”许大茂眉头一皱,口气不善地呛道。 “嘿!你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闫埠贵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我是咱们院的三大爷啊……” “什么三大爷?不对,闫埠贵同志!”许大茂直接打断他,满脸讥讽,“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不先回家照照镜子看清自己?我告诉你,闫老西,别以为你是小学老师就能逃脱。就算学校不处理你、不调查你,我们轧钢厂也不会放过你!”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可是轧钢厂专案组组长,专门查你们这些人的底细!成分界定、历史问题,一个都跑不了。你这臭老九就没两天好日子过了!” 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闫埠贵心里,他脸色铁青,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指着许大茂,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许大茂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呦,这不当代陈世美吗?” 刚走到中院,死对头傻柱正倚着门框等他,话里满是嘲讽。 “傻柱,你别胡说八道!”许大茂立刻反驳,“我这是响应号召,跟资本家家庭划清界限!” “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傻柱啐了一口,“你说你缺不缺德?人家娄晓娥跟你结婚多少年了?你一抬脚就把人踹了?” “怎么,我踹她你心疼了?”许大茂反唇相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老子今天踹了她,明天媒婆就能踏破我家门槛!对了,忘了告诉你,以后对我尊重点!我现在是专案组组长,是领导,你小心点,别犯到我手上,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呦呵,长本事了?还专案组?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如!”傻柱丝毫不惧,挺起胸膛,“你还领导?配吗你!你能动我试试?我三代雇农,根正苗红!” “咱们走着瞧!” 许大茂被怼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傻柱骂骂咧咧往后院走。他把自行车支到自家门前,越想越气,抬脚就朝轮胎狠狠踹去。 “哐当!” 车子应声倒地,正好砸在他脚上。许大茂疼得“嗷”一声惨叫,原地蹦了好几下,怒火更盛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聋老太太家,瘸着腿冲过去,边喊边骂:“娄晓娥!你给我出来!” 娄晓娥离婚后无处可去,被聋老太太收留在家。此刻正和老太太聊天,听到外面的叫骂声,皱着眉掀帘出来:“你喊我干什么?咱们俩已经没关系了,以后不许叫我名字!” “我说娄晓娥,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许大茂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宣布,“我来通知你,轧钢厂明天举办对你父母的批斗会,你也必须去受教育!” “凭什么?”娄晓娥瞬间急了,眼眶泛红,“你们厂凭什么批斗我爸妈?” “凭什么?我们厂想批谁就批谁!”许大茂恶狠狠地威胁,“明天你要是态度不好,没受够教育,连你一块儿批斗!” “呸!”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心满意足地瘸着腿走了,只觉得肚子里的闷气终于撒出了一点。 娄晓娥被气得浑身发抖,一跺脚,眼泪夺眶而出。 第300章 疏散、老熟人 “你怎么今天才回来?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魏佳玲看着刚进门的李敬安,皱眉埋怨道。 “干什么去了?我有工作!你管得还挺多!”李敬安毫不犹豫地回怼,心里暗骂:看不清形势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耍脾气,也不想想自己的处境,老子委屈求全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 “你怎么了?”魏佳玲被他冰冷的语气弄得一愣。这是李敬安第一次这样跟她说话。 “怎么了?我告诉你,现在什么形势大家都知道,跟不上形势马上就被淘汰!”李敬安话里有话地斜瞥她一眼,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火气又上来了:“水呢?没点眼力见吗?” “你有毛病啊!”魏佳玲被他一系列操作搞得摸不着头脑,但也没计较,转身去厨房拿水壶,边走边说,“你这几天都不在家,我给你打电话,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巡查。还不让我去厂里找你、去招待所找你……” “你有什么事啊?”李敬安不耐烦地打断,“在单位看看报纸,在家带带孩子,饭有人做,衣有人洗,真是不知足。”马上给你换了。最后这句话,是他在心里嘀咕的。 “当然有事了!”魏佳玲端着水壶出来,语气沉重,“我爸过一阵子就要被疏散到外省了,这不是大事吗?” “疏散?什么意思?”李敬安一愣。他岳父老魏已经在市委靠边站了,虽未受太大冲击,但他一直盘算着怎么挑起火来批斗这个看不起自己的老东西,以消心头之恨。没想到竟从魏佳玲口中得知他要被疏散的消息。 魏佳玲解释,中央以战备疏散的名义,把一部分高级干部安置到地方工作劳动。说是劳动,其实就是做个样子,住小洋楼,坐轿车,保姆警卫一应俱全,待遇一点没降。 李敬安听得心里发堵,郁闷至极。怎么不把他们全部打倒?怎么还让他们跑出去享福?最关键是——我的仇还没报呢!这怎么行? “你想什么呢?”魏佳玲见他盯着桌面一言不发,皱眉道,“咱们得趁这几天有空去看看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走了。” “哦,知道了。”李敬安回过神,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水壶,装模作样地关心道,“你别动了,肚子这么大了,小心点。歇着去吧,我来。你要是磕着碰着我心疼!” 魏佳玲被他前后态度的骤变弄得满心疑惑,也不知他吃了什么药,只好顺从地回了卧室。 等她走后,李敬安坐在沙发上喝着水,脑子里却飞速盘算:必须赶在老魏离开前把这口气出了!要抓紧联系红卫兵组织了,无论如何要拉他出来批斗几场,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 “柏婷啊,怎么几年不见,这么生分了吗?” 李敬安在招待所办公室里抽着烟,不怀好意地盯着站在办公室中间的柏婷。柏婷被他盯得不知所措,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连声哥都不知道喊了吗?” 李敬安笑呵呵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柏婷身边,上下打量着她。 “呦,不错啊,几年没见,看来你在老吴家过得不错啊。长肉了?” 说着,他狠狠使劲拍了一把柏婷的屁股。 柏婷赶紧向前挪了一步,身体哆哆嗦嗦的,什么话也没说。 李敬安嘿嘿一笑,又凑到她身边说道:“嘿嘿,不错啊,有弹性。你呀,真是无情。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咱们没做成夫妻,但咱们也有过几日吧?当时我就说了,让你有空来找我切磋切磋。你可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你说你做人是不是有问题啊?” “李主任……” 柏婷看着围着自己转、越贴越近的李敬安,终于想要开口求饶,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敬安打断了。 “什么李主任?当时李哥李哥叫得那么亲热,现在见了面就喊李主任?啊?你也太伤我的心了吧?你看看外面。” 李敬安直接搂住柏婷的脖子,揽着她往窗户旁走了两步。他指着窗外,掰着她的脖子让她看清楚外面的情况。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外面这情况,要不是我念旧情,你就和老吴还有你男人小吴一起,在街上挨批了。怎么不感恩呢?连个哥都不会喊了吗?” 窗外人头攒动,隐隐约约传来口号声、叫喊声。 “李哥……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放了我吧。” 柏婷终于开口。看着外面的人群,恐惧终于占据了上风,她低头向李敬安求饶。 “什么叫饶了你?你李哥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啊?以前你李哥多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一次李哥不全力以赴啊?嘿嘿嘿。李哥把你保下来,你该怎么感谢李哥啊?嗯?” 李敬安不怀好意地看着柏婷,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 “李哥……求求你放了我吧……”柏婷依旧哀求着。 “别害怕,李哥又不会吃了你,李哥只是想你了。” 他一只手直接按到她的头上,微微用力。 “来,柏婷,让我看看,我教你的你都忘了没有?” 窗外,老吴和他孙子小吴正挂着牌子,低着头,弓着腰,被人押解着接受批判。一群人对着他们唾骂,口水都快能给他们洗脸了。后面还有几个人被押着排队等候。看来今天抓了不少人,也抄了不少家。 轧钢厂的仓库里,赵师傅、刘海中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来来回回搬东西,还有人跟着登记造册。整个轧钢厂的气氛都充满着燥热。 回到招待所办公室内,李敬安把柏婷按在窗户边,一只手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另一只手掰着她的肩膀: “看看外面,看看你男人小吴。听听人们对他的批判。虽说没让你上台,你也得受受教育,听到没有?” 一记巴掌重重落在她身上,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魏婷眉头紧蹙,疼得咬紧了牙关,只能从齿缝间艰难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嘿嘿嘿……呃~呃~” 第301章 激情 “来,爸,咱们一起抬。” 什刹海东岸,临湖的一处带花园的独立老洋楼前,李敬安将轿车稳稳停进院内。他招呼父亲下车,两人合力从后备箱里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敬安啊,这……这是什么东西?还有这地方是干嘛的?谁家啊?”李父环顾四周,前有宽敞花园,后有气派的三层洋楼,惊得目瞪口呆,满眼疑惑。 “嗨,爸,这地方是我年初买下的。怕影响不好,就一直没搬过来住。您可千万别对外人说,您也知道现在风声紧。” “什么?你买的?”李父惊得舌头都打了结,“你……好家伙!这不都是以前大军阀住的宅子吗?” “差不多吧。” “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嘿,爸,您管那么多干嘛?既然买下来了,就说明我有这个能耐。快点的,往花园里抬就行。” 李敬安催着父亲,父子俩抬着箱子穿过花园。只见花园深处竟有一个隐蔽的地洞入口,李敬安示意父亲将箱子放下。就这样来回几趟,一共搬下来四个小箱子。 “嘿,你说这军阀以前住的也有地窖啊?跟咱们老百姓一样。”李父忍不住感叹。 “什么啊爸,人家这不是地窖,是自己挖的防空洞。”李敬安被父亲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好嘛,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就是命金贵,连自己家都挖防空洞。” “行了爸,别看了,咱们还得回去呢。轿车装不下,还有一车东西得拉。”李敬安之所以开轿车不开货车,就是因为货车目标太大,进出不方便,也容易引人注意。 这处宅子是李敬安年初用倒腾粮食赚的钱,从一个华人手里买下的。那华人颇有先见之明,察觉气氛不对便急着处理资产跑路,正好让李敬安捡了漏。李敬安看这里的正好有个小型防空洞,他打算把这段时间抄没来的好东西都藏在此处,日后用水泥封住入口,上面种花掩埋痕迹,只等改开后作为自己的启动资金。 等第二车东西运到并安置妥当后,李父喘着粗气说道:“敬安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把门打开让我好好瞅瞅。” “行吧,也没什么好看的,里头都是些旧家具,没什么值钱物件了。”既然父亲坚持,李敬安只好同意。 这是一栋标准的北洋时期建筑,三层洋楼四百多平,外加五百平花园。李敬安当初果断下手,就是看中其稀缺性。他知道若不及时拿下,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收归国有,届时再想弄到手就难如登天了。他的计划是:等搜刮完市面上的珍品存入地窖后。随后,他准备运作让刘海中出任南锣鼓巷街道工宣队队长。工宣队由工厂派驻,虽名义上归街道革委会管辖,实则地方上管不住他们。厂里有许大茂,街道有刘海中,一内一外,便能全面掌控这片地盘。 ———— “来来来!把东西全都往外搬!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来!” 东城一处院落里,刘海中正对着翻箱倒柜的纠察队员大吼。院子里,一家人畏畏缩缩地挤成一团,面前摆着少量被搜出的“四旧”物品。 “别给我耍心眼!”刘海中掐着腰,瞪眼逼问,“赶快交代!以前的四旧物品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同志啊,真没有……我们家就这些东西,以前那些都是别人胡说的。”男主人怯生生地回答。 “你放屁!我告诉你,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你们一家就别想过好日子!马上把你们带走,到时候就不是你想不想说那么简单了!别给脸不要脸!”刘海中继续威胁。 这时,赵师傅从外面赶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随即换上笑脸走到刘海中身旁,对着那家人说道:“我说老王啊,你这是何苦呢?现在的政策你不知道?把东西藏起来不是没事找事、自寻死路吗?听我一句劝,赶紧交代,东西都藏哪了?” “没东西,我真的没有啊!我们家都是本分人,哪有什么四旧?”被称作老王的男人一口咬定。 赵师傅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化作一声冷笑:“老王,这就没意思了。咱们都是一个圈里混的,你家有什么底子我一清二楚,你瞒不了任何人。识相的就赶紧交出来,我还能替你求求情,给你减轻点错误。要是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见一家人沉默不语,刘海中直接大手一挥:“去!把他们都带到厂里好好‘招呼招呼’,让他们清醒清醒!小的也别放过!” “不要啊!爹!娘!”院子里顿时哭喊成一片。 “老赵啊,不用跟他们客气。拉到轧钢厂看我的手段,我们厂现在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开口!”刘海中得意道,“我还专门从外面找了个人,据说旧社会在刑房待过,保准让他们好看。” “我的老刘啊,咱们最重要的是收东西。李主任专门交代过,千万不能弄出人命来。”赵师傅赶紧劝阻。 “嗨,老赵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这些人家伙一亮出来就吓尿了,用不着动真格,出不了人命。”刘海中不以为意。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坏了李主任的大事。”赵师傅点点头。 “对了,下一家去哪?”刘海中问道。 “下一家是个大学教授,手里有不少书画。我知道他藏着一幅宋徽宗赵佶的花鸟画,李主任肯定喜欢,咱们直接去他家。” “行,你说了算,只要让李主任高兴就行。走!”刘海中大吼一声,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簇拥着二人前往下一目标。 与此同时,轧钢厂的审讯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要企图蒙混过关!说说你是怎么压制工人阶级、充当走资派喉舌的?”许大茂拍着桌子,怒视着对面的原宣传科钱科长。 “我没有啊大茂……你可不能这么对我,我以前对你可不错啊!别人举报你吃拿卡要,我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放屁!给我闭嘴!”许大茂厉声打断,“想给我扣帽子?泼脏水是不是?我看你这是对抗组织!皮痒了是吧?来,给这个走资派松松筋骨!” 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钱科长见状赶忙求饶:“别别别!我说还不行吗?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真是贱骨头。”许大茂冷笑一声,“拿笔来!写!写你是怎么充当厂里走资派喉舌、压制工人言论的!写清楚是谁指使你干的,同伙还有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阴狠:“还有最重要的——写你是如何压制优秀工人晋升的!搞一言堂、独揽权力?为什么我以前那么优秀、工作那么积极,你却视而不见?凭什么提拔轮不到我?压着我不让我走上干部岗位?把这些都给我写进去!” 第302章 燃烧 夜幕降临,招待所餐厅内人声鼎沸。满屋子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是李敬安得知周边县市学生进京串联的消息后,特意派人从火车站截流安置于此的。 “各位同学,停一停,听我说两句!”李敬安站在厅中朗声道,“我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敬安。听说你们这样的积极分子不远千里来到京城,我很激动,也很振奋!革命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我们的事业就永远有希望!”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由于现在供应紧张,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白菜炖粉条,大家凑合吃点,千万别埋怨我。” 随后,李敬安走到其中一桌旁坐下,这桌坐的都是学生头目。桌上的饭菜与众人无异,也是一盆白菜炖粉条。 “同学们,你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肯定是想弄出点动静,为革命添砖加瓦,展示小将们的力量,对不对?”李敬安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你们对这里不熟悉,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目标——市委以前一个大领导。” 学生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此人五毒俱全,是个有名的走资派,搞小团体、贪污腐化,无恶不作。只因他在京城门生故旧众多,关系网盘根错节,善于隐藏,所以才逍遥至今。我本还为没能揪出他而惋惜,没想到你们来了,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李敬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慷慨激昂道:“明天我就派车带你们去市委!一定要轰轰烈烈干出一番大事,给全国的革命小将树立榜样!” 这群年轻学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个个热血沸腾,拍着胸脯表示要冲锋在前。 ———— 李敬安刚把串联的小将们安置妥当,招待所的老黄便匆匆寻了过来。 “李主任,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老黄压低了声音,“原宣传科钱科长的家属来咱们招待所找您了,您看……见不见?” “找我干什么?不见。”李敬安面色一沉,语气冷硬,“这是原则性问题,你出去告诉他的家属,让他们劝劝钱科长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才是唯一出路,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好嘞,我这就去把钱科长的老婆给撵走。”老黄应声便要转身。 “等一下。”李敬安忽然叫住他,眼珠微微一转,“他老婆自己来的?带东西了吗?” “就她一个人,带了个包。” 李敬安沉吟片刻:“这样吧,你领她去我办公室,我过去等她。” “好嘞,明白了。”老黄心领神会,快步退下。 待老黄离开,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自语:“钱科长的老婆……听说还是咱们厂的厂医?倒要瞧瞧是个什么模样。” 不多时,老黄领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走进办公室。“李主任,人带到了,我先回去了。”老黄识趣地告辞,顺手带上了房门。 随着门锁轻响,李敬安脸上的冷淡瞬间消融,换上一副热切的笑容,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嫂子,快请进。” 那妇人神色惶急,声音发颤:“李主任,您可得救救我们家老钱啊!我听说你们以前关系好,还经常一起喝酒……” “嫂子,别急,慢慢说。”李敬安热情地将她让到沙发上坐下,又亲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现在的形势你也清楚,到处都搞得轰轰烈烈,谁敢徇私?也就是咱们厂有我压着,不然下面那些人早就把你们家抄了。” “那……能不能想想办法?”妇人眼眶泛红,“我们不当这个官了,当工人也行啊!” “办法是有,但不好办。”李敬安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我知道,不会让您白忙活的!”妇人急切地打开随身布包,掏出一叠钞票和几根金条推到桌上,“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来了,您给打点打点,我们全家都记您的恩情!” 李敬安眼皮微跳。好几根大黄鱼,这老钱平日里没少捞啊。他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上——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眼温婉,保养得宜,毕竟是厂医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皮肤也白净,最重要是医生这个职业确实别有风味。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妇人放在包上的手背。 “嫂子,这不是钱的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就算有钱,现在谁敢收?这是要担巨大风险的。” 妇人慌忙抽回手,眼神愈发焦急:“那……那该怎么办啊?” 李敬安盯着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语气诚恳而无奈:“真不是我不帮。如果我开口,这笔钱绝对不能私下收,只能以‘主动上交’的名义递上去,再认错悔过,我才好从中找人周旋。可眼下局势,合适的说合人选太难找了。我是有点面子,但风险也太大了——一旦被人揪住把柄,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满脸为难。 “那你说怎么办啊?”妇人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 李敬安再次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这样吧,看在我和老钱多年交情的份上……只要你张嘴求我,我就冒险试一试。” “我求求你……救救我家老钱吧!”妇人泪眼婆娑,连连点头。 “在这里说不方便。”李敬安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腕往内侧休息室走去,“跟我到里屋,你再好好开口。” “啊?”妇人顿时一愣,神色慌乱起来,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李敬安全然不顾,手上猛地用力一拽。妇人身形一个趔趄,被他顺势揽住腰身,整个人贴了上来。他双目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 “怎么?不愿意张嘴?不肯低头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凌厉如刀:“我实话告诉你,你今天这是行贿是腐蚀革命干部,本身就极其严重。今天这事我只要往外一说,别说救老钱,连你自己都要泥菩萨过江!往后等着你的,就是批斗、游街、劳改改造!” 话音落下,他手上力道加重,直接将人推向内侧休息室。妇人踉跄后退,身子直直跌落在屋内的床榻之上。 李敬安站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缓步走入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张嘴。” 第303章 混乱 市委大楼前,一群学生正从楼里押出一个人。那人被径直拖到大门外的大街上,头上被扣了一顶写着“走资派、反动官僚”的高帽,面前摆了一张板凳,被人强行按着站了上去。 紧接着便是那套经典的“喷气式”姿势——双手被用力向后掰开、高高翘起,腰弯成九十度,头深深低垂,既不能直腰,也不能抬头。一名年轻学生站到一旁,开始高声朗读罪状。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不远处的胡同口。李敬安朝后面招了招手,两个年轻人立刻凑了过来。他递出两根木棍,低声吩咐:“一会儿趁着人多,狠狠给那老家伙来几下。记住,不打头,不打要害,但要让他疼到骨子里,明白吗?” “好嘞!您放心,这种活儿我们熟!”其中一人接过木棍,咧嘴一笑,“以前借我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这种人,现在可不一样了。您瞧好吧,绝不让您白花钱!” 这两人是李敬安特意从街面上找来的小痞子,就是要试试这位魏领导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批判会还在继续。等学生宣读完罪状,周围的群众纷纷上前指责,唾沫横飞。就在场面愈发混乱之际,人群中忽然有人拱火,秩序瞬间失控。许多人拥挤着向前,都想对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领导干部动一下手。 原本一声不吭、任由打骂的老魏,突然感到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再也支撑不住,从板凳上栽了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胳膊、腿、屁股上便同时落下了无数棍棒。他被反绑着双臂,只能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体痛苦地一伸一蜷,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翻滚。 不远处,李敬安看着那边越来越热闹的动静,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他将烟头扔到地上,吐了口唾沫,悄然消失在街角。 …… 当天傍晚,李敬安提前回了家。他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番衣着神情,只等魏佳玲回来,好一同去岳父家“探望”。 正照镜子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佳玲阴沉着脸走进屋,“噔噔噔”地把包摔在沙发上,转身就往卧室走。 李敬安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又迅速压下笑意,追进屋里问道:“佳玲,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今天去爸那儿吗?你也太不当回事了吧?” “今天不去了。”魏佳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啊?怎么了?”李敬安装作不解,在她身旁坐下。 “我爸今天被批斗了……”魏佳玲眼眶通红,心神不宁地说,“不知道哪来的学生,直接把他从市委大楼里拉出来,当街批斗……” “什么?竟有这种事?”李敬安满脸震怒,“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咱爸是多大的领导啊!” “敬安……”魏佳玲抓住他的胳膊,泪水涟涟,“你现在也是革委主任了,你想想办法,保护一下咱爸吧。他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受得了这种折磨?别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佳玲,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敬安叹了口气,面露为难,“这些学生是什么情况。喊着领袖的口号,做事毫无顾忌,谁能管得了?我能护住咱们这个家,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要不是为了保护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咱儿子,我能干这个革委会主任吗?我这是为了你们,才委曲求全啊。” “那怎么办啊……”魏佳玲无助地靠在他肩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敬安抚着她的背,“咱爸今天挨了斗,心情肯定差,咱们得去开导开导他。” “可是……我爸刚才打电话来,说不让咱们去了。他说形势不好,而且今天身子不舒服。” “那怎么行?”李敬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放缓语气,“我是说,咱爸出了这种事,虽说他不让我们去,但我们不能真不去啊。没有亲人在身边,他会多失望?你说是不是?” 他心里却在冷笑:这老头怕是今天挨了揍,怕被人看见脸上无光吧?那可不行,我钱花了也得看看到底花哪了吧?,怎么能不去亲眼确认一下“成果”? 魏佳玲六神无主,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李敬安趁热打铁:“佳玲,你想想,这帮学生不知道从哪儿窜来的,说不定还要在市里待好几天。咱爸这可能只是第一天,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他这么大的领导,万一因为这事想不开怎么办?咱们必须得去,给他撑住劲,让他熬过这段时间啊。” “那……好吧,咱们去。”魏佳玲泪眼摩挲地贴到他肩膀上,“敬安,你真好。” 李敬安搂过她,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深情款款道:“你知道就好。我心里只有你们娘仨。”说着,他的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声音愈发低沉真挚,“为了你们,我宁愿违背良心去当这个革委会主任。我只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不受冲击。这是我的责任。” “嗯,我知道……敬安。”魏佳玲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知道就好,对了,”李敬安抚摸着她的头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见到咱爸的时候,别忘了把我的难处也跟他说说,省得他误会我。听见了吗?” 第304章 看望 “爸,您这是怎么了?” 李敬安冲到卧室床边,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岳父老魏。他嘴上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极力克制的笑意。老魏察觉到了什么,捂着被子痛苦地扭向床内侧,试图躲避。 “爸,让我看看,来。”李敬安不由分说,上手就去搬动老魏的身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的手指狠狠掐进了老魏的胳膊和肩膀,还暗自加了力道。 “哧……哧……”老魏疼得浑身哆嗦,嘴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却不敢叫出声来。 “怎么能这样!这是谁下的毒手?”李敬安看着老魏脸上青紫的眼窝、红肿的印痕和指甲抓出的血道子,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愤怒的表情。 这时,魏佳玲也进来了。看到父亲这副惨状,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哭了起来。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老魏还在试图遮掩,声音颤抖。 岳母站在一旁,满眼心疼地看向女婿:“敬安啊,你想想办法吧,别让你爸再受这份罪了。” “妈,这事我想帮,可我的能量也有限啊。”李敬安一脸为难,“我只是个工厂主任,现在能保住自己不受冲击就不错了。要不是为了佳玲和孩子,我都不愿趟这浑水。” “爸妈,敬安也是为了我和孩子……”魏佳玲哭着替丈夫解释。 岳母无奈地叹了口气。 “爸,上面让您什么时候疏散?能不能提前走?”李敬安转头问床上的岳父。 老魏绝望地摇了摇头。 “要不您二老搬到我们厂招待所去住吧?”李敬安突然提议,“那里隐蔽,那些学生找不到人,总比在这强。” 岳母和魏佳玲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看向老魏。 老魏却长叹一声:“没用的。明天已经通知了,还要继续批斗,讲述罪行、认罪……躲不了的,只能硬着头皮上。” “爸,您都这样了,他们怎么还……”魏佳玲泣不成声。 “没事,不用哭。”老魏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妻女,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还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然而,站在一旁的李敬安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呦,这老头还挺犟,嘴还挺硬。好好好,看来明天还得给你加点料才行啊。 ———— “哎哎,大茂……许组长!” 闫埠贵看见许大茂进门,习惯性地想喊“大茂”,见对方皱眉不满,连忙改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这不是刚结婚吗?现在可是干部了,喜事总不会寒酸吧?” “我不准备在院里办了。现在都在破四旧,办酒席就是四旧。” “就算不摆席,发点糖也让大伙沾沾喜气不是?” “我说闫老西,你事儿还真不少,一边呆着吧。” “嗯,大茂你怎么这样说啊?我好歹也算是咱们院里的三大爷不是吗?” 许大茂冷笑一声“对了你那‘三大爷’的名号也是四旧,以后不许这么喊了!” 说完,他越过闫埠贵,径直走向后院。 把车子停到门口,突然听到。聋老太太家屋里传出傻柱和娄晓娥笑声。许大茂脚步一顿,隔着窗户偷看一眼,他们正在热热闹闹的包饺子,顿时妒火中烧,气得咬牙切齿。他恨恨地瞪了一眼窗户,嘀咕道:“笑吧,一会儿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他转身直奔刘海中家。 此时,刘海中正坐在桌前嗑瓜子吃点心,儿子刘光福、刘光天规规矩矩地站在两旁伺候。 “刘队长,还没吃饭呢?”许大茂推门而入。 “哟,许组长。”刘海中连忙起身。 “这么多年邻居,您还是长辈,还是叫我大茂吧” “应该的,既然坐上了领导岗位,就不能随便。” “还是您刘队长时刻不忘责任,李主任提拔您真是提对了。”许大茂赶忙送上马屁。 一番恭维让刘海中心花怒放:“那许组长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发现咱们光顾着盯厂里厂外,却忽视了自家院子。”许大茂压低声音,“您现在是街道工宣队队长了,可咱们院还在‘灯下黑’啊!院里这么多成分复杂的人没清理,怎么给别人做榜样?工作还怎么开展?” “对对对!许组长提醒我了!”刘海中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今晚就开全院大会!那个闫老西,前几天还敢叫我老二,今天就给他个下马威!” 他立刻吩咐儿子们饭后通知各家各户开会。 许大茂告辞后,再次路过聋老太太家,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家,秦京如见他进门,连忙招呼:“回来啦?快吃饭。” ———— 夜幕降临,全院大会如期召开。桌椅摆好,众人齐聚,只等两位“领导”。 刘海中和许大茂慢悠悠地从后院踱步而来。刘海中一眼瞥见闫埠贵竟坐在椅子上,当即瞪眼喝道:“老闫!你干什么呢?下去!找个地方蹲着!” 闫埠贵一脸茫然:“不是开会吗?我就等你们俩……” “是开会,但有你坐椅子的份吗?”刘海中厉声宣布,“从今天起,院里没有什么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了!那都是四旧,统统取消!以后由我和许组长共同领导大院!” “刘队长,我就是旁听。”许大茂连忙摆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是工厂的人,跟您不一样。这个院,还是您做主。” 刘海中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众人:“我刚被任命为街道工宣队队长,首要任务就是清理历史问题、划定成分、宣讲政策!咱们院一直是先进四合院,更要抓出典型!” 他目光如刀,直指人群中的闫埠贵:“闫埠贵!明天以书面形式把你的问题讲清楚!” “我有什么问题?”闫埠贵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解放前你就当老师,拿过国民党的工资,这不是政治污点?还有你爱占小便宜的生活作风问题,难道冤枉你了?”刘海中咄咄逼人。 紧接着,他又指向游廊下的娄晓娥:“娄晓娥,你也一样!交代你的资本家成分问题!” “我又没剥削过人啊!”娄晓娥站起身反驳。 “你没剥削,你父母剥削了!你小时候吃的喝的不都是剥削来的?”刘海中厉声质问,“写清楚你父母怎么剥削人的!写清楚你怎么跟他们划清界限的!” 娄晓娥还想争辩,被身旁的傻柱悄悄拉了拉衣角,只得不甘心地闭嘴。 刘海中环视四周,“咱们院后续还要深挖!所有人都要睁大眼睛,发现谁有黑历史立刻报告,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娄晓娥、闫埠贵,从明天开始,负责打扫从院门口到胡同口的卫生!目的不是扫地,是让你们在劳动中清扫思想污垢!” “二大爷,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傻柱梗着脖子站了出来,挡在娄晓娥身前,“闫老师占小便宜那是老毛病,可娄晓娥什么时候剥削过人了?她嫁进院里这么多年,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让一个女同志去扫胡同口,您这是罚人还是糟践人?” “何雨柱!你什么意思?”刘海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你是工宣队队长还是我是?我执行政策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就是看不惯您拿鸡毛当令箭!”傻柱毫不退让,嗓门比刘海中还高,“您刚当上队长就拿院里老实人开刀,不就是想立威吗?可您这威立得也太下作了!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放肆!”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傻柱的鼻子吼道,“何雨柱,你公然对抗工宣队执行公务,性质比他们俩还恶劣!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人出头,那就跟他们一起扫!你要是有种就别扫,我倒想看看是你的骨头有多硬!” “你凭什么——”傻柱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却被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拽住了胳膊。 “柱子!别说了!”易中海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你疯了吗?他现在手里有权,你真跟他硬顶,明天就不是扫地这么简单了!你想让娄晓娥跟着你一起遭殃?” 许大茂在一旁看傻柱,有点遗憾啊,他怎么不冲过来给刘海中两拳呢? 第305章 添油 学校里突然闯进来一帮带着袖标的年轻人。学校里的人赶紧上前阻拦,问道:“哎,你们干什么的?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反问道:“李欣呢?你们学校的李欣在哪儿?把她喊出来,跟我们走!” “你们是干什么的?凭什么上我们学校来要人?” “别管我们是干什么的!我就问你们一句,这个李欣在你们学校受教育了吗?她是不是就藏在你们学校里?你们学校竟然一点动作都没有!她不仅是资本家成分,还嫁了一个检察院的男人!你们这是在包庇!” “李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就算要批斗,那也是我们学校自己的事,你们管不着!” “哼,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就是为了包庇阶级敌人!你们不配搞革命,就是伪装成革命派的走资派走狗!别跟他废话,进去搜,抓人!” 领头的一挥手,那帮人立刻冲了进去。学校里的革命小将们赶紧上前阻挡,但他们都是中学生,哪里抵挡得住那些成年小伙子的拳脚?没一会儿就被打散了。 那帮人从厕所区域把李欣拖了出来。李欣自从起风之后,就被安排到厕所打扫卫生。此刻她惶恐万分,被人摁着胳膊、揪着头发,直接押上了一辆卡车。 等那帮人走远了,学校里的革命小将们才又慢慢聚拢回来。领头的那个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那人脸色铁青,恨恨地说:“咱们光顾着批斗那些校长主任了,把这些底层的老师都给忘了。去,赶紧把剩下的老师也都拉出来过一遍。另外记住,等李欣回来之后,咱们也要斗她一遍!凭什么让他们外人斗咱们学校的老师?等李欣回来,咱们一定要斗得比他们更狠、更深刻才行!” 学校里的革命小将组织觉得丢了脸,把这口气记在了李欣头上。 而此时,李欣已经被推推搡搡地轰下了车。她惊恐地发现,她的父母正戴着白帽子、挂着牌子,被一群人围在街边批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的人猛地一推,把她也押了过去,和她的父母跪在了一起。 --- 招待所办公室里。 “小苟啊。”李敬安盯着站在办公室中间的苟科长,“知道咱们厂里以前的领导层都靠边站了,为什么你还没有事吗?” 苟科长连忙说道:“知道知道,还不是因为您嘛。我知道肯定是您一直保着我。您放心,我和我们保卫科全体人员,绝对忠于您。”说着,他上前给李敬安点燃了手里的烟。 “行,你知道就行。虽然你以前是跟着李怀德混的,但是你很有眼色,也听我招呼。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你肯给我办事,我肯定保你。” “是是是!谢谢李主任” “今天有个任务给你。” “您说!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肯定给您办得服服帖帖、明明白白的。” “也不让你下刀山,也不让你下油锅。今天市委要开一场批斗会。” 李敬安压低了声音:“一会儿你去厂里保卫科,点十几个年轻小伙子,拿上家伙。批斗会开始的时候,你们就冲上去阻拦。见人就打,专打那些革命小将。嘴里要喊着口号,喊‘保卫魏领导’!听明白了吗?” 苟科长听完,脑子都大了。这不是让他去跟革命小将们对着干吗?他有几个脑袋? 李敬安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我又不是让你和他们硬拼。趁着那些革命小将还没反应过来,你们打完就跑,表个态度就行。” “哦哦,好好好,我明白!就是闹出点动静,对吧?” “对。如果闹不出动静来……那你就准备去扫大街去吧。” “好嘞!您看我的表现,我马上去办!” 李敬安摆摆手,苟科长退了出去。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宣传科的来了?好,让她们进来吧。” 门开了,四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声音脆亮地喊道:“李主任好!” “好好好,不要拘束。”李敬安露出笑容,“今天喊你们来什么事,都知道了吧?” 一个扎辫子的姑娘说:“知道了,说是要让我们学习舞蹈的。” “行,既然知道了,我就不废话了。你们要认真学,学好之后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教,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教。所有人必须学会。以后你们的工作重心就是教忠诚舞,还要检查、抽查。要把那些做得不好、不用心的人,全都给我找出来!” 李敬安看着这四个姑娘,满意地点点头,从桌子后面转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们:“我专门挑了你们四个,就是因为你们是今年刚毕业的年轻人,学习能力强,革命精神足。可别让我失望啊。来,我做一个动作,你们跟着做一个动作。” “来,跟我学——敬爱的主席。”李敬安说着,把手放到了胸前。 “热情的歌儿对您唱。”他把手放到脸旁,做出喇叭状。 “一颗红心献给您。”他双手往前送出,做出向前跳跃的动作。 随后他又边唱边做:“大海航行靠舵手”、“永远跟着共产党”等等。四个姑娘瞪着眼睛,认真地跟着学。 李敬安示范完,让姑娘们做一遍,他则在一旁指导。 “哎,腰要挺直!”李敬安说着,双手直接贴上了其中一个姑娘的腰。 那姑娘被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李敬安的手。 李敬安语气立刻严厉起来:“你干什么呢?谁让你把手放下来的?我这是在教你!怎么,你是对这舞不满,还是对我不满?还是对领袖不满?继续做,不要动,腰挺直!” 他嘴上训斥着,手却扶着她的腰,指尖暗暗摩挲着,心里感叹:还是年轻好啊,这腰真细。 过了一会儿,他又找上另一个姑娘,“指导”了一番。 “好好好,先停下吧。”李敬安终于收了手,“大家基本动作都知道了。剩下的两天时间,我需要一对一的指导、考核。如果你们跳不好、不用心,那我就有理由怀疑你们是故意的,是在抵触这项活动。行了,都回去吧……对了,你留下。”他指着其中一个姑娘,“今天就从你开始。” 等其余三个姑娘出了门,李敬安把目光投向留下来的那位,呵呵一笑:“来,咱们继续。”他站到那姑娘身后,凑近她,抓起她的手,另一只手紧紧贴住她的后背,“我来手把手地教你标准动作。” --- 市委大楼前,批斗会刚开始,一群手持棍棒的年轻人突然冲进了准备斗市委领导的小将队伍中。 他们从外围抡起棍子,不由分说地狠狠往小将们身上招呼,打得小将们四散奔逃。 为首的正是苟科长,嘴里还喊着:“把这些人都给我往死里打!把领导们救出来!把魏领导救出来!竟然敢斗魏领导,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全都狠狠地打,打死不论!” 随着苟科长的喊声,手下人的棍子挥舞得更有力了。革命小将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等反应过来后,才发现对方也就十几个人。 几个血气方刚的革命小将迅速凑到一起,开始反击。他们随手抄起砖头、树枝,马上就打了回去。苟科长一看势头不对,立马停止行动,招呼一声:“走!快撤!” 他带着手下的人扔下棍子,拔腿就跑,直到爬上了不远路边一辆一直没熄火的货车上。几个革命小将追上来想往车上爬,被他们一顿拳打脚踢踹了下去。 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消失在街口。革命小将们追不上,恨恨地把手里的砖头砸在地上。再看看地上躺着的那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同伴,更是怒火中烧。他们把目光和火气,全都转向了刚从市委大楼里被押出来的老魏身上。 第306章 加醋 李欣拖着疲惫的身躯,手里机械地挥动着笤帚,正在厕所前的空地上清扫。她面容呆滞,神情憔悴,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几天,街道和学校像是比赛似的轮番批斗她,看谁斗得狠、批得深。此刻她扫地时弓着身子,并非因为劳累,而是连日被迫做“喷气式”挨斗,腰脊僵直,疼得挺不起来了。 她觉得这日子暗无天日。如今连检察院宿舍也不让回,只能和其他几个“有污点”的教师挤在一间阴暗的储藏室里,随时等着被拉出去继续折磨。 至于检察院宿舍,回去也毫无意义。谢辉在那里同样整天被批斗、写检讨。生活似乎已经彻底没了指望,她甚至动过一了百了的念头,可一想到年迈的父母,便又没了寻死的勇气。 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李欣!有人找!”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吓得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笤帚“啪嗒”掉落在地。如今,“李欣”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小将。 小将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紧皱:“干什么?聋了吗?大门口有人找!”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欣反倒松了口气。若是要批斗,绝不会这么客气让她去大门口等,早就一群人冲上来把她押走了。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挪向大门。 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主驾驶侧站着的年轻人见她来了,赶忙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候在一旁。 李欣挪到车边,还没来得及看清车内情形,李敬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李欣啊,怎么,不认识我了?” 坐进车里,车门被司机从外面关上。司机没上车,而是退到几步外抽烟去了。 “李欣呐,你瞧瞧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李敬安叹了口气,“虽说谢辉他不仁不义,还调查过我,但大家毕竟相识一场。看到你这副惨状,我心里也不得劲。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见李欣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李敬安继续说道:“谢辉做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放心,李哥不会迁怒于你,对你的看法也不会变。我了解过了,你父母的状况也不好啊。只要你配合,我给你想了个办法,能让你和你父母的处境都好过点。” 听到“父母”二字,原本死寂的李欣终于有了生气。她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光亮,沙哑地问道:“什么办法?” “对嘛,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人,不会对父母的死活无动于衷。”李敬安盯着她,“只要你和谢辉划清界限,我就会出面帮你们家说和。” 李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当然,不会这么容易。”李敬安话锋一转,“不光要划清界限,还要积极检举揭发他。揭发他是如何以权谋私、残害革命群众,如何利用检察官职务诬陷、压制群众的。只要你站出来,我保证立刻改善你和你父母的处境,甚至可以把你调到轧钢厂子弟小学,让你以后过上安稳日子。怎么样?” 李欣张了张嘴,最终又黯然闭上。 李敬安依旧微笑着看她,低声劝诱:“你是孝顺人,不为自己,也得为父母想想。他们那么大年纪了,受得了吗?我可是收到消息,从明天开始,针对你父母的批斗强度要加强。我是真担心呐,怕老人家回不了家啊。呵呵。” 李欣死死盯着李敬安,脸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着,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木然而严肃:“你别不识抬举。我现在数三下,如果你不同意,就滚下去。你和你的父母,就单独承受后果吧。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李欣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我……答应你。” “呵呵呵,哈哈哈!”李敬安开怀大笑,身子往李欣那边靠了靠,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很好,很好!果然识时务,没让你李哥失望!” 说着,凑过去对着她的额头狠狠亲了一下。可下一秒,他表情骤变,像触电般弹开身子,皱着眉嫌弃道:“什么味儿啊?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一身厕所味!给我滚下去!” …… “来了!来了!” 轧钢厂大门口,许大茂看见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赶紧往里跑了两步。此时厂区内部道路两侧早已站满了列队的职工。 许大茂对着里面大手一挥,高喊:“来了来了!大家准备!” “咔”的一声,轿车稳稳停在大门口。许大茂带着革委会成员一拥而上围住车子。 车门打开,李敬安皱着眉走下来,看着眼前的阵仗面露不悦:“这是怎么回事?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我只是从招待所搬到轧钢厂里,换个办公室嘛。” “李主任,虽然您只是从招待所搬到轧钢厂,但这意义非凡啊!”一名革委会委员凑上前解释道,“这标志着我们工农阶级彻底从走资派手里夺回了厂区控制权,揭开了崭新的一页!” “严重了啊,这不耽误生产任务吗?”李敬安嘴上责怪,目光却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人队伍。 另一名委员连忙接话:“生产任务再大,也得为政治任务让路!迎接您就是头等大事!” 李敬安刚走进厂区,一群子弟学校的学生举着花就一拥而上围住了他。李敬安挨个把孩子们手里的花一一拿起来,脸上笑容不断,语气却略带埋怨:“这是干什么?学生不上学,这像什么话啊?” 又一个委员站出来表示:“李主任,这是子弟学校自发的行为,不是我们安排的。大家从内心里拥护这种变化,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孩子们为了给您献一次花,一个个都非常激动。本来是整个学校的学生都要来的,要不是考虑到您低调的性格,也不会只挑选这几个孩子代表全校。您可千万别怪罪,孩子们都提前两天排练了,都是自发的。” “你说我做的事情不都是应该的吗?这算什么?我本来想低调的。”李敬安无奈地摇摇头,“我连今天几点来都没透露,你们到底从哪打听到的消息?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他把怀里的花递给身后的许大茂,然后向两侧挥手致意:“大家好!” “李主任好!” “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 人群中仿佛打开了开关,欢呼声此起彼伏。李敬安咂巴咂巴嘴,心里暗自遗憾:要是坐个带话筒的车就好了。 第307章 杂事 他在“革命万岁”“主席万岁”“工人阶级万岁”的欢呼声中,一步步朝主楼走去,不时向两边挥手。 谁知许大茂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趁着欢呼的间隙突然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喊道:“李主任万岁!我们永远拥护您!” 李敬安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瞪向身后的许大茂。周围的委员们也都惊愕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幸亏厂区人多嘈杂,这句犯忌讳的话只是一瞬便被淹没在工人们的呼喊声中。但李敬安已是脸色铁青,狠狠剜了许大茂一眼,心中暗骂:你他妈找死是不是?想害死我就明说! 许大茂也反应过来,看着周围的眼神,嘴都没合上,脸色就变得煞白,恨不得给自己两大嘴巴子。 走到办公楼前,李敬安赶紧招呼其他委员:“把队伍散了吧,让大家回到工作岗位,别耽误生产。” 转身进楼后,许大茂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刚进走廊,李敬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许大茂抹了一把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只能赔着笑脸解释自己是高兴昏了头。 李敬安要不是看在他平时办事还算顺心,再加上他老婆秦京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爹,真想找个理由把他给办了。 直到进入一间办公室,许大茂这才敢开口说话:“李哥,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我全程盯着弄的。原来的东西全给换掉了,,连墙面都是重新弄的。您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您交代,我马上去办。” 李敬安脸色不善地坐到办公椅上,环顾四周,淡淡说了句:“还行。”随即突然问道,“那杨厂长他们都安排好了吗?” “都按您的吩咐办了。”许大茂连忙汇报,“老杨,还有原来生产部的老王,以及其他几位中层干部,全让他们去厨房干活了。还有几名正在审查的,还没有交代完问题。” “行,我知道了。”李敬安点点头,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对了,人事科那个姓张的,一定要深挖,挖到他的内心去,不要让他蒙混过关,明白了吗?” “是是是,我接下来会重点关注原人事科科长。”许大茂连连点头。 “行吧,你下去吧,有什么事再来汇报。” “好的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 许大茂弓着身子退出办公室,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心里暗骂自己:本来趁着给李敬安收拾办公室、又搞掉了那几位领导,是想表表功的,就因为自己口无遮拦,一句话差点没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 “李主任,食堂何师傅来了。”秘书小林推门通报。 “让他进来。”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何雨柱——傻柱——挤出一脸褶子,堆着假笑走了进来:“李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 “傻柱啊,你小子还挺假正经,连哥都不喊了?”李敬安语气随意,像是在开玩笑。 “嗨,您现在可是厂里一把手,我哪敢啊?我要是还喊哥,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赶着拍马屁呢。”傻柱陪着笑。 “哈哈哈,怎么,拍我马屁你还不愿意?” “哪能啊!肯定愿意!主要是挤不过来呀!一个许大茂就把您的屁股护得严严实实,我想拍也拍不上啊。” “你小子,连我和许大茂一起损是吧?” “哪有,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啊。”傻柱嘿嘿笑着。 “行了,说正事。”李敬安收起笑容,正色道,“让你管理食堂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人各有志。我把杨厂长他们那批原来的领导安排到你们厨房了,就由你来管理。” “我行吗?人家以前可都是领导,我该怎么管啊?”傻柱面露难色。 虽说杨厂长以前卖过他一次,但总体上待他还不错。大领导也是杨厂长介绍的,这份情他得承,实在不好指挥老领导干活。更何况他不想得罪人。 “这么多人,要不您还是把他们安排到别的科室去吧?” “让你管他们,没别的意思。”李敬安敞开了说,“原来的领导跟我关系都不错,既然发生了这种事,程序得走,劳动改造也得有。但我选你,是因为知道你心眼不错。换别人管,杨厂长他们得受不少罪。你就占个名义上的领导,让他们干点力所能及的轻松活就行,不要苛责。毕竟总有点香火情在。” “哦,您是这个意思……行,明白了!我会安排好的。”傻柱松了口气,“多出这么多人,我们后厨可轻松多了。” “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最主要的是别让他们在厂区瞎溜达。告诉他们该学习学习,该认识错误还得继续认识。虽然我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他们安排了扫厕所这种活,但你也别让我为难。咱们大家都你好我好。” “好嘞!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清您的良苦用心,相信他们会感激您的。” “嗨,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激。”李敬安摆摆手,“我是纯粹觉得许大茂弄得确实有点过了。我多次提醒他,要尊重这些老同志,但他不听。” “您不知道,这许大茂真太不是东西了,纯粹就是个坏种!您可千万别再用他了,保不齐啊,什么时候他就从背后给您来一刀,您还别不相信。” 傻柱见李敬安没说话,只是一脸微笑地看着他,赶紧又说道:“您看啊,自从风向变了之后,他立马就跟娄晓娥家划清界限了。这种人呐,太没底线了。” “哎,柱子啊,这种事其实可以理解。”李敬安慢悠悠地开口,“大茂和你不一样,人家积极要求进步。就像你们院的刘海中一样,你也不能说他错吧?” “哎,您一提刘海中,他把我们院阎埠贵、娄晓娥还有我一块儿罚去扫地,那谱摆得可太大了。我就这么跟您说吧,他比您的谱还大呢!切。” “你说傻柱啊,什么叫比我的谱还大?我摆谱吗?我从来都是和群众打成一片的。” “对对对,是我的错,都怪我这张臭嘴。”傻柱赶紧赔笑。 “哼,行了,别说别人了。”李敬安话锋一转,“对了,你的个人问题到底有没有进展呐?” “劳您还想着我,有点进展。”傻柱压低声音,“我跟您说啊,您可千万别给我说出去。” “呦,就你这张老脸还保密呢?你脸皮薄啊你?”李敬安乐了,“说吧,到底是祸害谁家的姑娘了?” “瞧您说的,还祸害谁家的姑娘……谁家的姑娘也不让我祸害呢。”傻柱嘿嘿一笑,“其实就是许大茂的前妻,娄晓娥。” “什么?娄晓娥?”李敬安脸色一变,“我说柱子啊,你没毛病吧?你是因为报复许大茂还是怎么着?怎么跟她搞到一起了?” “没有的事,我们这是两情相悦。”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耍贫嘴了,赶快回去吧。”李敬安摆摆手,“别忘了把我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就行。” “哎,好嘞。” 傻柱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上,李敬安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他盯着门口看了两秒,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沉吟片刻,开始拨号。 这通电话是要打给许大茂的——给他透露一点情况。 毕竟,他还惦记着娄家的家产呢。得让剧情回到原来的原点上。许大茂要是不出手逼娄晓娥,娄家的财产也不会落到他李敬安的手上,不是吗? 第308章 报复 谢晖被人按在台上,勉强抬起头,只能看见前面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 站在一旁,声嘶力竭地指着他一桩桩、一条条地数着罪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出现了幻觉。 他拼命抬起肩膀,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李欣,是他老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啊,他老婆李欣怎么会在这儿?怎么可能是她?李欣干不出这种事来。 一定是做梦。 哈哈哈,这些天肯定没睡好,才会出这种幻觉。 谢晖甚至咧嘴笑了一下,盯着前方那个长得像他老婆的梦中人。 突然,那人冲到他面前,“啪”的一声,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脑子“嗡”地一下炸开,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眼前金星乱冒。耳畔继续传来那些话,还是那些控诉,嗓音却分明是李欣的。 他努力又把头抬起来,嘴角扯出一丝笑,喃喃感慨:“这个梦……真真的好真实啊。” --- 哐当一声,门被踹开。 两个人架着已经走不成路的谢晖,拖进这间阴暗潮湿的房间,像扔麻袋一样把他往地铺上一丢,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门外走廊上的光照进来,打在他身上。 谢晖咬着牙撑起身子,抬起头,看向门外那道光。 忽然,一个黑影挡住了光。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来人的脸。 那人慢慢走进来,蹲到他面前,嘴里啧啧两声:“谢老弟呀,你说你混得怎么这么惨呢?啊?” 是李敬安。 他皱着眉,一脸惋惜,伸手扯了扯地上的褥子,捏了捏,又嫌弃地弹了弹手指。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嗯?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你说你这人,人品是不是有问题?你做人是不是有问题?啊?连你老婆都跟你划清界限了,你说你可不可怜?有一点事就要上纲上线,总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真是可笑。” 李敬安说完,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谢晖一根。 谢晖望着那支烟,却还是伸手捏过来放进嘴里。 李敬安笑着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谢晖被呛得连咳好几声。 “你现在觉得你还是对的吗?啊?” 谢晖一手勉强撑着地面稳住身形,一手夹着烟,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字字铿锵:“我自认无愧于心。我认定正确的事,一辈子都不会改。” “切,真是见了棺材你也不掉泪啊!你自己认为有什么用?现在除了你自己,谁敢说你是正义的?你把全国人民都拉出来,有几个会说你正义的?有几个敢说!” “我告诉你,话语权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而今天台下的那些人,就是大多数。怎么,你还以为你能翻过天去?啊?” “我要是你,我就痛痛快快地认罪,写写检讨,把你犯的那些错误都写出来。何必受这个罪?你的罪名又不大,是不是?顶多农场里劳动改造,总还有机会的。你还年轻。” 谢晖没说话,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李敬安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他来,不过是想看看他现在的惨样,出出心里那口恶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定住,回过身来:“谢晖啊,别怪李欣。毕竟这阵势,你都快撑不住了,何况她一个女的。她这也只是自保。” “我不会怪任何人。如果这样做能帮助她,我认同她所做的任何事情。”黑暗的屋里,传出谢晖这句话。 李敬安笑了一声:“行,你还挺大度。看来你对她还是有感情的。” “李欣这么漂亮年轻的女孩子啊,可惜了了。谁让我是个热心肠的,看不得这样的事发生。如果她听话懂事,我呢就把她弄到轧钢厂里,我还能随时随地照顾她。” 李敬安话里有话,说完转身走了。 屋子里的谢晖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还捏着那支烟,已经抽得只剩烟屁股了,却舍不得丢,还在使劲嘬着。 良久,嘴里呢喃了一句:“谢谢……” 要是李敬安还在这,肯定得说他脑子有毛病。 --- “爸,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住进医院了?” 李敬安领着魏佳玲,看见医院病床上脸色苍白、正挂着吊瓶的老魏,脸上立刻堆满关切。 魏佳玲已经哭哭啼啼地扑到魏母身边,抱着她问情况。 魏母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昨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些学生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这两天那些学生对魏父的批斗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口气都不让他歇,轮番上阵,还拉着他到处跑,老魏终于撑不住了,当场就倒下了。 李敬安听完,气得咬牙切齿:“我爸这么大的领导干部,中央都没定他的罪,他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去找他们!” 他狠狠盯着老魏紧闭的双眼,猛地从病床边站起来,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时,老魏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了……别去了,没有用的。现在形势就是这样。你去了什么也决定不了,还容易把你也搭进去。等吧,熬吧……熬过这段时间……等我疏散就好了。” 李敬安感觉到老魏的手劲还挺大,心里却乐开了花。 操,让你老魏还装?我这说要找他们,你不就憋不住了? 你他妈也害怕啊,老魏?怎么,是怕再升级?嗯,我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呢。 小样,我整不了你? “等我们走后……佳玲就托你照顾了。”老魏声音虚弱。 “爸,您别说这话,您放心的走吧——啊不是,放心的去吧——哎,这也不对。您就安心的……” 李敬安一连说了三个“不对”,脸上表情来回变换。 老魏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连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现在也没什么牵挂,佳玲她大哥在部队没受到什么冲击,你呢,你当这个主任也能保护住她。我们俩到地方后也就安心了。” “对,您就安息吧——不——是安心吧。”李敬安差点又说错,赶紧打住。 --- 第309章 例会 “停停停——我说刘海中!你是不是以为调去街道工宣队,不在厂区办公,就可以懈怠偷懒、敷衍革命任务了?” 会议室里,李敬安拍着桌子,对着场中央正跳忠字舞的刘海中劈头盖脸地训斥。 周围还坐着其他委员,有的已经跳完了,有的正在等。这时也纷纷噤声低头,无人敢抬头。 场中的刘海中满头大汗、手足僵硬,年纪大了筋骨迟钝,动作错乱僵硬,频频同手同脚,全无半点庄重节奏,整个人窘迫至极。 “不是的,李主任,我很认真地学了!” “你这叫认真?啊?你这么跳,就是侮辱这个舞蹈。” “单凭你今日这番态度,我就能直接撤你的职、撸你的官!你这哪里是跳忠字舞?分明是玷污伟大领袖的崇高形象!是政治态度严重不端正!” 李敬安眉头皱成一团,越说越狠。 人群里的许大茂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嘴角直抽。 刘海中也无奈了,他年纪大了,胳膊腿不灵便,确实努力了,可说出来谁信? “我告诉你,回去通宵练习,明天我还抽查你。如果再没有进步,明天你这个队长也别干了。这么严肃的政治任务你都完成不好,试问你还能干什么革命工作?” “是是是,李主任,我就不睡觉我也得练!” “行了行了行了。”李敬安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后伸手朝人群里一指,“许大茂。” “哎,李主任。”许大茂赶紧站起来。 “你刚才跳得还不错。你和刘海中是一个院的,下班后多督促他。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如果他到最后还跳不好,让我拿你是问。” “哎哎哎,我知道了!李主任,我回去之后肯定认真教刘队长,绝对完成您给的革命任务。” “哼!”李敬安一拍桌子,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 “还有其他人做得不好的啊。我告诉你,不是我难为你们。你们自己也清楚,现在但凡有一丁点事,那也是天大的事,尤其在这方面。要是以后因为说错话、做错事出了事,别怪我,我也帮不了你。形势大家都知道。” 大家纷纷点头应和。 “来来来,大家一起。” 李敬安这才招呼众人开始早汇报。 革委会成员马上聚集到会议室中间,李敬安站到队伍最前面,对着墙上的领袖画像,把红宝书捧到胸前。 “敬祝伟大领袖!” 喊声未落,他将红宝书高高举过头顶,手臂奋力挥动,带领身后所有人齐声三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三声高呼,三记挥臂,流程标准,一丝不苟。 嫌众人声量不足,李敬安再度带头拔高声调,随即又高声领喊:“敬祝副统帅!” 全队紧随高呼:“身体健康!身体健康!身体健康!” 整套晨间致敬仪式完整走完,李敬安带头领唱《东方红》,又完成请示表态、思想汇报等全套流程,晨间政治学习方才结束,正式工作会议拉开帷幕。 李敬安回到主位上,主持这次会议。 “咱们今天的例行会议,仍然是围绕着政治运动展开。这里先表扬一下许大茂同志。” “在上周工作中,许大茂同志政治立场坚定、斗争嗅觉敏锐,主动深挖排查,从原厂旧领导班子中,再度揪出数名走资派、反革命分子,战果突出、值得表彰!全体人员务必向许大茂同志看齐!” 随着李敬安的话,许大茂赶紧站起来,满脸谦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立刻保证:“请李主任放心!我必将再接再厉、持续深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潜藏在群众中的阶级敌人!” 说着,他还瞄了一眼与会的其他人员。 这周的会议室,比上周又空了三个座位,都是被许大茂亲手揪出、打倒批臭。 李敬安率先鼓掌,众人也紧随其后鼓起掌来。 待掌声停歇,他摆摆手示意许大茂坐下,然后转头盯住刘海中。 “刘海中同志啊,这个星期……你们街道工宣队,也就抄了四五家,抓出来七八个人。这就是你的工作成果?这就是你的革命态度?敷衍潦草、极度懈怠!” “李、李主任……”刘海中听到又点他的名,赶紧站起来,慌忙解释,“我这才刚上任,还在摸排我们街道的情况。您放心,经过上个星期,我们已经锁定了好几位历史不清、有污点的人,这个星期就开始行动,全都揪批到位——” “别说那么好听的。我告诉你,我要看见成果——成果!” 李敬安敲着桌子,在“成果”两个字上语气重得像砸钉子。 “我再给你一个星期。如果这个星期没有像样的成果让我满意,那么我希望你自觉让出这个位置,把岗位留给真正有革命劲头、敢斗争、能干事的同志!”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刘海中的脸上开始冒汗珠,哆哆嗦嗦地连连表态。 李敬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心里嘀咕:一个星期就给老子搜罗出那点破烂,不给你上点压力,你还不老老实实加紧给我干活? “啊,还有啊,车间里的忠字舞,早中晚各一次不够,需要在上午、下午各增加一次。三次根本表达不出我们对领袖的崇敬之情。” “还有学语录、背语录的时间也要加长,一定要保证全员会背、背熟。” “我发现部分车间批斗工作流于形式,只揪批厂里已经定性的旧领导、旧干部,避重就轻、敷衍了事!” “这绝对不行!斗争要落到实处、落到身边!每个车间,必须从本班组、本车间内部,挖出一名批斗典型,常态化开展公开批判、自我检讨、互相剖析!” “且典型不能固定不变,每周轮换、每月更新,反复深挖、持续警醒。唯有如此,才能彻底破除麻痹思想,让阶级斗争刻入日常,真正做到深入人心!” 第310章 卸磨 李敬安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寻思着:这一阵子地面上比较有名的藏家,基本上都被掏干净了、抄干净了。他这才弄了多少东西啊。说到底还是民间藏家的珍品本来就没多少。 文物商店那个赵文广,现在基本上没什么用了,他知道的那些人也都被收刮了一遍。李敬安心里盘算着,得琢磨琢磨怎么兑现答应赵文广的事了——当初可是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们系统里的“革委”挑个职务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牙疼。琉璃厂的文物商店压根儿就没成立什么革委会,店都闭馆了,人都散了,还革谁的委会? 他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想着想着,忽然眼神一亮——虽然闭店了,可文物商店原来的那些东西,不都还锁在库房里吗?那不就全是“四旧”?那我是不是……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李敬安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慢慢往上翘。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顾上拍: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死盯着文物商店?文物商店的东西又不是最好的。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最好的地方?故宫博物院啊!妈的,从里面弄出两件来,也比整个文物商店的强得多吧?对,对,对! 他越想越兴奋,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烟叼在嘴角一颤一颤的。“说干就干,反正我手里还有人呢。”他自言自语。 招待所里一直都住着大批来串联的革命小将。总不能在我这儿吃白饭吧?我养着你们,你们怎么也得给我出点力。 这些小将来了一批,送走一批,又来了一批——有些是李敬安特意招来的,还有些是慕名而来的,口口相传,越聚越多。第一招待所现在基本上不再对外招待了,除了留了几间套间自己用,其余的全让串联的革命小将住满了。 “得先把赵文广的事解决了。”李敬安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毕竟我答应过他,总不能言而无信。我李敬安也不是那种人。” 可话又说回来了。赵文广在文物商店干了那么多年,家里能没点东西?再说了,这一阵子跟着抄家、收东西,他真能看见好东西无动于衷?他就那么干净? 李敬安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 “喂,给我接工宣队。” 等了一会儿,话筒那头传来声音。 “喂?刘海中啊,是我。对,有个事情要你办一下。有人匿名举报——说赵文广赵师傅家里存有大量四旧物品,而且在和你配合批旧期间,中饱私囊,把一部分四旧物品违规带回了家,据为己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笑:“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信任你。你对我的忠心,我还是清楚的嘛。我又没怀疑你什么,把心放到肚子里。” “需要你紧急出动,去赵师傅家里看一看。如果没有,那不正好说明赵师傅立场坚定?咱们还要申请对他大加奖赏。可如果家里有违规物品……那就别客气了。在这种大浪潮之下,他还敢顶着风头藏匿四旧,一定要杀鸡儆猴,刹住这股邪风。最重要的是,别让他胡说八道,知道吗?好,去吧,别耽误时间,马上出击。就这样吧。”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李敬安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烟灰缸,轻声嘀咕:“赵师傅啊,如果你是清白的,那我肯定会履行诺言。可你要是不干净……那就对不起了。这就不是我违约的事了,不能怪我了。” 他忽然又直起身,再次拿起电话,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喂,接工作组——许大茂。” “喂,大茂啊,给你个任务。需要你秘密调查一下工宣队的刘海中。在这次揪批、清理查抄四旧的行动中,他有没有暗中中饱私囊、收受贿赂、开后门之类的事。如果有,你暗中给我记下来,不要声张,别打草惊蛇,悄悄汇报给我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对,他刘海中这几年,我跟他打的交道少。不像你呀,你是跟我干了那么长时间的,我对你是无条件信任。可刘海中这人怎么样,我没把握。所以让你去调查一下。有消息汇报给我就行。” 挂了电话,李敬安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 第二天,李敬安一脸晦气地坐在办公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昨天晚上,他特意去了一趟招待所,跟几个革命小将的头头说了对博物馆里四旧的想法。本来那些小将们一个个热血上头,亢奋得不行,嚷嚷着要干。他正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手了,心里头美滋滋的,结果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有个消息灵通的小将告诉他——他这个想法,根本就不是他先想出来的。前几天已经有人想到了,而且还真动手了。只是没成功。当时中央察觉后,立刻派了一队驻军,把博物院保护起来了。 李敬安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半晌没说出话。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白高兴一场。” 他越想越窝火。留在博物馆里,说不定以后就被人中饱私囊、以假换真给换出来了,还不如落到他手上,让他“代为保管”呢。可惜了,太可惜了。 就在他一个人闷头感叹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李敬安懒洋洋地拿起话筒靠在耳边:“喂?”那边说了几句,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行,让她进来吧。” 第311章 狗运 门开了,李欣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站在办公桌前,不敢抬头看人。 李敬安把腿搭在办公桌上,身子往后一仰,斜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收回来。 “你怎么来了?”他叼着烟,声音含混不清,“有什么事吗?” 李欣咬了咬嘴唇,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李主任……我是来问一下,您什么时候给我办?您让我做的……我也做了,您什么时候给我办调动手续?” 她边说边飞快地抬眼看了李敬安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那一眼正好撞上李敬安不耐烦的目光,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几分。 李敬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嗤了一声:“你着什么急?难道你学校里通知你回去了?” “没有……” “那不就结了。”李敬安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只要你配合检察院,做好对谢辉的批斗,以后我会出面把你调到轧钢厂子弟学校。你着什么急?还亲自来问我?你是想质问我?真是没规矩。” 李欣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她使劲咬着嘴唇,声音发颤:“不是……李主任,不是这样的,我没这个意思。这几天我一直配合检察院的行动,可是……针对谢辉的批判已经结束了,我就只能回学校了……所以我才来找您的。” “什么?”李敬安猛地坐直了,腿从桌面上“啪”地放下来,身子前探,盯着李欣的脸,“结束了?” 李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更小了:“对……结束了。” “怎么回事?谢辉死了?”李敬安眉头拧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她。 “没有……” “那他瘫了?疯了?” “都没有……” “那为什么结束了?!”李敬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烟灰缸都跳了一下。烟灰从他指间簌簌落下,他也不管。 李欣浑身一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因为根据检察院,他……他被判刑了……马上就要宣判了……” “什么?”李敬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判他?为什么要判他?!” 他彻底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直直地戳在李欣脸上。半晌,他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批斗好好的,为什么要判他?怎么搞成这样了?” 李欣缩着脖子,肩膀微微发抖。“这不是……这不是您让我指认的吗……说他欺压群众、收受贿赂、仗着职权残害革命群众、制造冤假错案……检察院和群众一致要求把他移送法院……” 李敬安听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呆坐在那里。 他的本意根本不是让谢辉判刑啊!判了刑,那不便宜他了吗?那不让他跑了吗?他本意是让谢辉一直受批斗,让李欣现身说法,一直批、一直斗,把谢辉弄服——不服就继续弄,弄到他服为止! “你不会少说两句吗?你不会不说那么严重吗?!”李敬安突然暴怒,“砰”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朝李欣吼道,“你说你他妈有什么用?啊?” 李欣吓得猛地一哆嗦,她的嘴唇剧烈地抖着,却不敢反驳,只是缩着肩膀站在那里。 李敬安越看她越来气,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狠狠地往后一仰,把两只脚“啪”的一声甩上桌面,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猛地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还是透过烟雾,恶狠狠地盯着李欣,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响。 “没用的东西。”李敬安咬着烟,声音低沉而阴冷,一字一顿,“洗过澡了吗?” 李欣一愣,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敬安那双凶狠的眼睛。她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只能哆哆嗦嗦地回了一句:“洗……洗了……” 李敬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让人后背发凉。 他用脚尖朝李欣的方向勾了勾。 “过来。” 李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李敬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不大:“我说——过来。” 李欣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咯咯作响,终于还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她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站到了李敬安的椅子旁边。 李敬安把脚往她面前伸了伸,后脑勺枕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懒洋洋地说: “给我把鞋脱了。我的脚趾头有点痒。” ———— 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公室里隐约传来一个名字。 我和谢晖谁厉害啊? 哈哈……识货…… 谢晖——谢晖——谢晖-谢晖-谢晖谢晖谢晖~呃~~ 第312章 定陵 “快快快!往里冲!” 四辆大货车“轰隆”一声,齐刷刷停在定陵大门口。 紧接着,前三辆车刚停稳,哗啦啦跳下一大群戴着红袖章的革命小将,吵吵嚷嚷、浩浩荡荡,直接就往定陵里头猛冲。 唯独最后一辆车的人,下车后都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李敬安从副驾驶推门下来,站在定陵大门口,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皇陵,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故宫博物院那块硬骨头,他啃不动。 可你区区一个定陵,我还拿捏不了你? 自打之前打故宫的主意落空,李敬安心里一直憋着股不甘心。他转头就盯上了这些明清皇陵,可几番打听下来,发现根本行不通——皇陵地宫工程量太大、动静太吓人、耗时长得离谱。真要是动工开挖,不等东西到手,中央那边先反应过来,到最后妥妥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他以为这次只能空手而归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定陵。 他专门找人了解到,定陵前几年被发掘后,地宫里的珍宝压根没挪去故宫,一直就地存放在定陵库房里,没人正经看管。 最关键的是,定陵博物馆在昌平,不在北京城中心,算不上中央眼皮子底下的重地。 他依稀记得看过的自媒体,这地方当年也受过剧烈冲击,帝王尸骨最后都没能保住,但其中那些最珍贵文物却侥幸躲了过去。 这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机会、现成的空子! 所以今天他特意调了四辆大车:前三辆专门拉这些闹革命的小将。最后一辆,是他亲自带队,从厂里纠察队精挑细选出来的靠谱人手,专门过来抢在小将前头把四旧给运回去。 门口没僵持多久,定陵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原来陵里内部也有造反派,一见外头声势浩大,当场直接反水,主动开门,领着一众小将一窝蜂往里面冲。 李敬安见状,立马沉声吩咐身后队员:“快跟上!” 我的东西别被这些愣头青给毁了! 一瞬间,整个定陵里人声鼎沸、口号震天,乱得一塌糊涂。 李敬安早就把内部布局摸得透透的,压根不看热闹,直奔地宫入口旁的小平房库房。 他提前打听好了,地宫里面早就空了,当年发掘出来的所有文物、珍宝,全都堆在这排小平房仓库里。 远远就看见库房门口已经乱作一团。 几个定陵老员工死死堵在门口,拼了命阻拦人群往里冲。可区区几个人,怎么挡得住浩浩荡荡的红卫兵?完全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没两下,几个老员工就被硬生生拽到一旁。这群小将下手没轻没重,围着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紧跟着,库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瓶碎箱裂的砸毁声。 听着这动静,李敬安心都在滴血,立马快步冲上前去。 刚跑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兴奋大喊:“在这!在这!狗皇帝的骨头在这呢!赶紧抬出去!全都拉出去!” 门口围观的人瞬间沸腾,一窝蜂往里头挤,直接把李敬安堵在了外头。 没一会儿,三具尸骨被从库房里抬了出来。 一群小将簇拥着尸骨,高举口号,群情激昂。 “拉去大门口广场!给这万恶的封建皇帝开批斗会!好好清算他们的罪孽!” 人群熙熙攘攘往外涌,还有一部分人,盯上了旁边其余几间库房,直接搬起石头砸锁,准备把里面藏的四旧全都毁掉。 李敬安眼皮狠狠一跳,赶紧挤上前,对着一众小将高声劝道: “各位同志!批斗封建帝王才是头等大事!依我看,不如趁热打铁,把附近村子的群众、周边工厂、单位的人全都喊过来!人越多越好,场面越大越好!必须搞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破除封建的决心!这里就交给我们就行了。” 一众小将一听,瞬间觉得有理。 “对!说得没错!咱们去喊人!” 一群人呼呼啦啦全都跑去外围召集群众、壮大场面。 支走这群愣头青,李敬安立刻脸色一沉,赶紧示意自己带来的纠察队队员全部堵死几间库房门口,又让人把大货车全都开进门内待命。 库房门彻底打开,里头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木头箱子。 “撬开!全都撬开!”李敬安沉声吩咐。 队员立刻抄起撬棍,“咔啪”几声,直接掀开一口大木箱。 可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李敬安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 箱子里全是陈旧的丝绢、古衣布料,早就氧化发黑、腐朽变质,压根没了价值。 “晦气!”他低声骂了一句,“接着开!把这些全扔门外,等会儿统一搬到外面广场上去!” 又打开一个库房,这个更让李敬安失望了,是存放发掘定陵的档案资料,相片,和所有文物详情资料。 就在这时,最后一间库房门口传来队员的喊声:“里面有人!” 几名队员合力猛推,把门彻底顶开,里面居然还有留守的工作人员死死抵着门板,拼死护住库房。 “拉出来!顽固分子!” “死不悔改!还敢包庇封建余孽的东西!这些都是封建皇帝剥削百姓的民脂民膏、血泪赃物,也值得你护着?” 队员直接上前,揪着头发、扣着胳膊,把人硬生生拖拽到大门口,直接交给外头的小将处置。 李敬安这才迈步走进库房,一眼就被屋里的物件牢牢吸引。 进门就看见,三口巨大的大瓷缸,个头极大,太过醒目,当初压根没装箱,直接靠墙摆放。 看到这一幕,李敬安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大货!绝对的大货! 另一边墙角整整齐齐摆着八个大号梅瓶,品相完好、器型端正。 再打开其余木箱,里面更是琳琅满目、金光闪闪:纯金澡盆、金碗、金酒壶、金酒杯,还有镶玛瑙、嵌宝石的金器,玉碗、玉带、玉器珍宝,看得李敬安眼花缭乱、心跳加速。 最让他心心念念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万历皇帝的金冠,还有两位皇后的凤冠,完好无损静静摆在箱中。 李敬安上前亲手翻看、打量一遍,压下心底的狂喜,立刻沉声指挥:“动作快!全都装车!轻拿轻放!谁敢毛手毛脚磕了碰了,我直接扒了他的皮!” 一众队员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搬运大件瓷缸、金银重器。 李敬安全程盯着,提心吊胆,生怕磕碰半点损坏。 好不容易,所有珍宝、箱笼、重器全部稳稳装车。 他随即再次吩咐:“剩下的旧档案、破文书、腐朽布料,全都搬到大门口交给革命小将们!等批斗会结束,直接一把火烧干净!彻底破除封建糟粕!” 话音刚落,门外的口号声、欢呼声越来越震天动地。 不时有小将提着油漆桶路过,在定陵院墙、地面、甚至地宫通道里,到处刷满革命标语。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李敬安轻声感慨了一句:“真好啊,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李敬安不再停留,押着满载珍宝的货车,率先启程返回轧钢厂。 车子刚开走没多远,定陵方向,一股滚滚浓烟缓缓升起。 第313章 扫尾 轧钢厂,东西全都入库。 李敬安站在仓库边上扫了一眼,见一切妥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即安排,让货车折返昌平定陵,等下午批斗大会彻底结束,再把那帮革命小将全部接回来。 交代完所有事宜,李敬安脚步轻快地往办公楼走。一路上,厂里不管是干部还是工人,见了他全都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停下脚步打招呼。 李敬安一概微微点头应付,压根没多停留,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可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刘海中弓着个腰,老老实实候在办公室门外,一副专程等他的模样。 李敬安一边开门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你不在街道待着,上班时间跑厂里来干什么?” 身后的刘海中连忙弯腰哈腰,亦步亦趋跟着进屋,态度谦卑得不行:“李主任,是这么回事,赵师傅的案子,审出眉目了,我特地过来跟您汇报结果。” “哦?审完了?” 李敬安随手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底下恭恭敬敬站着的刘海中,嘴角微微一扬,从兜里摸出根烟,随手扔了过去。 刘海中慌忙双手接住,连连点头道谢:“谢谢李主任!多谢李主任!” “说说看,情况怎么样?都招了?” 前两天他跟刘海中通完电话,转头就把赵师傅控制起来审问了,这会儿来汇报,肯定是有结果了。 刘海中连忙回话:“李主任,您是不知道,这赵师傅家里藏了不少老物件,群众举报得一点没错!只是他一口咬死,说这些东西都是他家老一辈传下来的私货,不是他借着这次清查四旧、抄家的机会私自扣下的公家东西。” 李敬安眉头一皱:“那这不等于还是没查明白?” 刘海中摸不透领导的心思,心里七上八下的,只能小声试探:“那……李主任,您看接下来怎么弄?您要是觉得不行,我回去接着审,肯定给他审得明明白白!” 李敬安想了一下。 “接着审也没必要了,算了吧。”李敬安摆了摆手,“审了这么久,他有没有乱说话、乱攀咬人?” “没有,绝对没有!”刘海中赶紧应声,“这人老实得很,抓进来之后全程竹筒倒豆子,问啥说啥,一点没藏着掖着,也没胡乱牵扯旁人。” 李敬安低头琢磨了片刻,缓缓开口:“行,那我心里有数了。赵文广给咱们的工作出过力、帮过忙,多少有点情分。他家这些物件,就按他自己交代的定案。” “认定是他家早年留存的私人物件,跟这次全厂、街道的清查工作没关系,不算他私吞抄家物资、中饱私囊,就按这个结论结案。” “哎好嘞!我立马回去就办!”刘海中连忙应下,“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带到,他肯定感激您的!” 李敬安先是摆摆手,后面又正色交代起正事,“你明天上午来趟厂区,把厂里仓库堆着的那一大批四旧物件,全部装车拉去你们街道。” “以街道的名义办一场大型活动,当众集中销毁处理这些四旧。场面一定要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让老百姓都看在眼里,实实在在看到咱们破除封建糟粕、整改旧思想的革命决心!” “明白!我明天上午准时到!”刘海中赶紧应声,又小心翼翼凑上前问道,“那李主任,您明天大概啥时候有空?我好按着您的时间敲定流程、布置会场。” “我就不去了。”李敬安直接回绝,“也别挂轧钢厂的名头。这些东西大多是街面抄收上来的,跟厂里牵扯不大,全程归你们街道全权负责,就由你一手操办。” 说到这儿,李敬安又郑重的叮嘱: “还有,明天转运物资你亲自盯着,全程盯死,半点马虎不许有!一是不准转运途中丢一件东西,二是绝对不许任何人趁机藏私、捞好处、中饱私囊,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彻底杜绝!” “另外清理销毁的时候,必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半张破纸、半块烂瓦都不许剩,一点封建遗留都得清干净!” “您放心!”刘海中拍着胸脯打包票,“我亲自随车押送,从厂里直接拉去活动现场,到地方立刻处置,全程不离人、全程盯到底,保证不丢、不私、不留一点尾巴!” 李敬安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可以回去准备了。 ———— 四合院。 刘海中整个人飘飘然的,得意得不行。背着手、挺着肚子,迈着标志性的八字步,慢悠悠晃回到家。 一进家门,两个儿子立马上前伺候。 刘光天赶紧伸手接过他的公文包,挂在门后;刘光福麻利拉开椅子,请他落座。等他坐定,刘光天挂好包后,又提着暖壶过来,老老实实给他茶杯续满热水。 刘海中全程一声不吭,端足了大家长的架子,跟老太爷似的稳稳坐着,安然受着两个儿子的殷勤伺候。随手抓了把桌上的瓜子,慢悠悠嗑着,心里美得冒泡。 现如今的刘海中,底气足得没边。 工宣队虽说在街道上归革委会领导,但他们都是轧钢厂派下去的,人事、权力都归厂里管,街道根本管不着他。整片街道,他说一不二。 在家里,儿子俯首帖耳、端茶倒水;在外头,街坊邻里个个畏他、敬他。 如今李主任又把这么大、这么露脸的街道革命活动全权交给他做主,刘海中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混出头、走到人生巅峰了。 他品了口茶水,忽然皱起眉头:“你妈呢?” 刘光天赶紧回话:“爸,您昨天念叨想吃鸡,今早市场没的卖,刚才我妈就拿东西去别的院串门换鸡了。” 刘海中脸一沉:“这都啥时辰了?等她回来再炖,晚上还能吃上?” “能能能,绝对来得及!”刘光天连忙安抚,“等会儿咱们去前院跳完忠字舞,我妈差不多就回来了,不会耽误晚饭的!” 刘海中这才消了点气,拍掉手上的瓜子皮,起身吩咐:“走,去前院。” 第314章 立威 自打当上街道工宣队队长,刘海中除了每天早上去轧钢厂报道以外,其余时间都耗在街道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政治觉悟和特殊身份,除了工作时间例行跳忠字舞外,他每天回到四合院,还都要在前院跳一次。 院里住户没人敢不跟着跳的。 大家伙心里都明白,别人都跳就你不跳,立马给你扣一顶“思想落后、立场不正”的大帽子,谁也扛不住。久而久之,每天下班后定点跳忠字舞,就成了四合院没人敢破的死规矩。 这会儿前院早就站满了全院住户。 刘光天紧跑两步上前,高声喊:“来了!刘队长来了!” 喧闹热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刘海中大步走到人群最前头,抻抻胳膊、扭扭腰,简单活动两下,随即带头喊起口号,领着全院老小,认认真真跳起了忠字舞。 院子侧边角落,孤零零站着两个人,全程不许参与、只能旁观。 一个是娄晓娥,资本家出身,实打实的黑五类,没有资格参加革命活动;另一个是闫埠贵,教书先生,被划成了臭老九,同样被排除在外。 这都是刘海中特意安排的规矩,天天勒令他俩必须到场站着。 名义上是让他俩旁观学习、接受熏陶、改造思想、督促进步,说白了就是拿他们当幌子,好在全体住户面前显示一下他的权威。 众人正跟着节奏跳得整齐划一、有模有样,刘海中突然猛地停住动作。 全院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挑什么毛病。 只见刘海中沉着脸,大步走到易中海跟前,皱眉训斥:“老易,你怎么回事?动作歪歪扭扭、敷衍潦草的,一看就是思想不端正!态度有问题!” 易中海一脸冤枉,连忙解释:“我哪不端正了?我全程都是跟着你跳的,在厂里集体活动我也是这么跳的,从来没人说不对啊!” “你还敢顶嘴?” 刘海中本来就一直想压一压易中海在院里的威望,这会儿正好逮住机会,当即强势压人:“我说你不标准,你就是不标准!还敢跟我犟嘴?” 人群后头的傻柱当场听不下去,直接开口硬刚:“刘队长,易大爷跳得半点毛病没有!从头到尾跟您跳的一模一样!要是他不标准,那您刚才领跳的动作也不标准!” 刘海中脸色瞬间黑得彻底,厉声呵斥:“傻柱!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动作都是我一遍遍练出来的,熬了好几个通宵打磨,连李主任都点头认可了!你这是故意挑事、污蔑革命干部!” “那简单了啊!”傻柱寸步不让,嗓门极大,“我回家拿面镜子来,您当着大家伙的面再跳一遍,咱们当场对照,对错一目了然!大家伙说对不对!” 院里住户本来就天天被迫跳舞,心里憋了一肚子怨气、敢怒不敢言,这会儿有人带头出头,立马纷纷附和:“对!没错!当场比对!” 看着全院人都跟自己对着干,刘海中气急败坏,指着众人怒吼:“行行行!你们都有理是吧?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上工之前,院里再加一场忠字舞!谁都不准缺席!” 话音一落,院子里顿时一片小声抱怨,人人心里窝火憋气。 傻柱接着怼他:“刘队长,您有这精气神、这狠劲头,别净折腾咱们院里自己人!有本事往外面使去,专拿捏院里老邻居,太不地道了!” “我不地道?”刘海中瞪着傻柱,气势汹汹,“我对咱们院已经够够宽容的了!就凭你刚才这番话,换做别的院子,我早把你拉出去批斗了!” “还有后院聋老太太!搁别的地方,年纪再大,爬也得爬过来跟着跳舞改造!我对你们够仁义了!” 刘海中心里也知道,他现在根本动不了傻柱。 傻柱在轧钢厂食堂,手里还有李敬安亲自安排的差事,专门看管下放的前领导。 但他也太了解傻柱的软肋了——全院上下,傻柱最护的就是聋老太太,其次是秦淮茹、易中海。 他专门拿老太太说事,就是要精准拿捏一下傻柱。 果不其然,傻柱听完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清清楚楚知道,以刘海中小人得志的德行,真能干出为难老太太的缺德事。可他又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当众被打压,心里不服气,还想接着争辩。 旁边的易中海急得不停给他使眼色、摆手劝阻,秦淮茹也赶紧悄悄拽住他的衣角,死死拉住他。 几番阻拦之下,傻柱到了嘴边的硬气话,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忍下这口气。 见傻柱当众吃瘪、低头认怂,刘海中得意得跟斗胜的公鸡一样,挺胸抬头,傲然扫了一圈全场。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我通知个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明天下午街口举办大型革命宣传活动!院里所有不上班的,全部到场、一个不许落!活动结束还有公开批斗大会,咱们街道新揪出来好几个历史有问题的人员,明天当众批判!闫埠贵、娄晓娥,明天准时到场陪斗!” 一听这话,娄晓娥和闫埠贵瞬间脸色灰败,眼底满是憋屈和不甘。 这种陪斗的活儿,他俩早就经历好几次了。 名义上是旁观受教育、改造思想,实际上就是站在边上挨人指点、挨人白眼、挨人骂,受尽难堪,偏偏一次都躲不过去。 闫埠贵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求情:“刘队长,我明天还有课要上,您看能不能通融一次?” “通融?”刘海中直接冷脸驳回,“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上课教书!你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接受群众教育、认错反省、改造思想!” 一番训斥,怼得闫埠贵浑身发颤、脸色惨白,连反驳的话都不敢再多说。 刘海中冷哼一声,故意盯着傻柱,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聋老太太,明天也必须准时到场参会,不许缺席!” 说完,他扭头昂首挺胸,直接走人。 傻柱当场怒火攻心,抬脚就要追上去理论,易中海和秦淮茹吓得死命拽着他,生怕他一时冲动、脑子一热,闯出天大的祸事。 傻柱眼睁睁看着刘海中得意洋洋走远,一肚子火气彻底没处撒,最后整个人颓得不行。 他心里清楚,眼下这形势,自己压根奈何不了小人得志的刘海中。 前院众人见状,也纷纷叹气散了。 傻柱满心憋屈,一言不发,和娄晓娥一起往后院聋老太太家走。 傻柱满脸为难,低声叹道:“晓娥,你说这事儿,我可怎么跟老太太开口啊?” 娄晓娥轻声宽慰:“实话实说就好。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太太通透明白人,啥都懂,不会多想的。” 傻柱懊恼得不行:“好好的日子全让他搅和了!咱俩本来明天打算领证结婚的,这下彻底耽误了,真对不住你。” “你说什么傻话。”娄晓娥摇摇头,温柔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我成分不好、还是二婚,你不嫌弃我、真心待我,我早就知足了。” “那明天开大会,你自己多加小心。我明天得在厂里上班,顾不上护着你了。”傻柱一脸担忧。 娄晓娥反倒看得很开,轻声安抚:“没事,你安心上班就行。这种场面我早就习惯了,就是走个过场,陪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出不了事的。” 傻柱沉默半天,咬了咬牙:“行,那咱们改日子,后天再去领证。” 第315章 无产阶级铁锤 叮铃铃铃—— 李敬安拿起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把听筒贴在耳边。 “喂,嗯,好,知道了。” 他眯了眯眼,声音压得很低:“跟着车,不要让他们发现。” 对面说了句什么,李敬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好的,我知道。听我命令就行,不要轻举妄动。” 咔嚓。 他扣下电话。 李敬安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雨。 娄晓娥家……终于有动静了。 看来是许大茂知道娄晓娥和傻柱要领证结婚的事了。 李敬安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他慢慢吐出一口白雾,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许大茂啊许大茂。 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提前告诉你他俩有情况,可不是要你去威胁他们分开的。我本想着,你这家伙知道这事后,会向我举报娄晓娥家藏匿在亲戚家的财产呢。 可你呢? 你竟然还像电视剧里一样,就只是拿这个威胁娄晓娥,让她离开。你不会对娄晓娥有真感情吧?这不像你的人设啊! 李敬安把烟叼在嘴角,双手叉腰,摇了摇头。 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几年我提拔你——先是给你弄以工代干的身份,然后又提拔你当专案组的组长——你这是怎么报答我的? 你对不起我啊。 别人都说你是小人,是坏种。可你竟然……表里不一啊! 李敬安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嘴里嘀咕道: “还得我亲自出手……成不了什么大事。” 他盯着那个熄灭的烟头,眼神阴沉沉的。 --- 夜。 四合院大门口。 一辆轿车趁着夜色从远处缓缓驶来,车灯在雨幕中割出两道光柱。 车内,娄晓娥坐在后座,转头对前座的司机说:“师傅啊,麻烦您从这里等我。” 司机回过头:“你放心,你不回来,我不走。” 娄晓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外面的雨下得比白天还大,哗哗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水雾。她撑开伞,快步往大门口走去,脚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眼看就要踏上四合院的台阶—— 突然,两道白炽灯猛地亮起来,直直地照在她身上。 娄晓娥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瞳孔被强光刺得缩成一团。 那是一辆隐藏在暗处的黑色轿车,不知道停在那里多久了。灯光打在她惊恐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 李敬安的小院。 客厅。 李敬安坐在沙发上,背靠着垫子,一只手慢慢转着茶杯。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看着站在门口的娄晓娥。 娄晓娥靠在门框边上,衣服上还挂着雨珠,脸色灰败。 李敬安嘿嘿一笑:“怎么?没有什么话和我说吗?” 娄晓娥没吭声。 李敬安歪了歪头,玩味地看着她,“咱俩虽说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是还不至于到不认识的地步吧?” 娄晓娥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主任。”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你喊我来到底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行。” 李敬安挑了挑眉,笑了一声:“你看看你这什么口气?怎么对我这么大的敌意呀?我这是来帮你的。怎么不知好歹呢?” “不劳您关心。”娄晓娥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硬邦邦的,“我现在很好。” “嘿嘿——” 李敬安嘿嘿一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是吗?真不需要我帮助吗?是你不需要……” “还是已经出城的你父母,亲戚朋友?” 娄晓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如果被抓……他们会有什么下场?他们家还有活路吗? 根本就没有一点活路! 他们家和亲戚朋友家加在一起,几十口子人的命啊。 李敬安盯着她的脸,看着她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角慢慢弯起来。 “怎么?没回答我啊?”他慢条斯理地说,“到底要不要我的帮助啊?” 一副吃定了她的模样。 娄晓娥艰难地开口,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声音发涩:“你……想要什么?” “呦——不嘴硬了啊?”李敬安笑了,靠在沙发背上,“我还以为你会硬撑到底呢。哼,我这人啊,非常不喜欢抬着头看人。” 娄晓娥咬着嘴唇,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挪动脚步,走到桌子旁边。 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李敬安看着她,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行,懂事。聪明。” 他伸出脚,用鞋尖挑了挑娄晓娥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娄晓娥顺着他脚的力道仰起脸。她的下巴跟着他的鞋子移动,不敢反抗,不敢躲避。 李敬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嘿嘿一笑。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收回脚,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啪地拍到娄晓娥面前的桌面上。 “写一封感谢信。”他竖起一根手指。 “给傻柱带你找的那位冶金部的领导写。就说感谢他前一阵出面,把你爸妈放出来。另外说——给他留一箱东西作为谢礼。” 他说完,抬抬下巴,示意娄晓娥动笔。 娄晓娥盯着那张白纸,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抓起笔,埋头写了起来。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 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就算那位大领导救过她父母……可是在她父母和她亲戚朋友这么多人面前,她也没办法了,只能违背良心了。 李敬安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走了吧?”娄晓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 李敬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走?” 他似笑非笑。 “干什么去啊?去找傻柱吗?” 娄晓娥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敬安又伸出脚,撑着她的下巴,左右摆动她的脸庞。 “找他干什么啊?他玩得明白吗?” 他收回脚,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娄晓娥。 “难道你都临走了,还想祸害一个……未经世事的老处男?啊?你也太坏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股阴恻恻的意味。 “告诉你,我不允许。我是轧钢厂主任,他是我的员工,我有义务保护他——免受你这个资本家的摧残。嘿嘿嘿。” 他朝里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进去。去卧室。” 娄晓娥跪在地上没动,浑身都在发抖。 李敬安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声音不大: “你不老实啊。我看这一阵子根本就没把你改造好。看来我今天晚上需要加班出力,好好给你上上课了。” “今天晚上,得让你尝尝我们无产阶级铁锤的味道。我必须好好地捶打捶打你。” 李敬安转身朝里屋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走到门框时,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的声音不大,“明天,人可以上火车。那几车东西不准动,那不是属于你们的。” ———— 雨势渐渐收小,淅淅沥沥的雨点。熟睡的棒梗被憋胀的尿意弄醒,迷迷糊糊伸手使劲摇晃身旁躺着的贾张氏:“奶奶,我要尿尿。” 贾张氏困意正浓,惺忪着眼瞟了眼门外懒懒吩咐:“开点门,站门口对着外面尿就行了。” 棒梗下床,拉开屋门一条窄缝,潮湿的雨雾顺着缝隙钻进屋,他浑身一哆嗦。刚尿到一半,外面忽然飘来几声女人压抑的呜咽哭喊,断断续续混在雨声里,阴森瘆人。 棒梗瞬间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剩下的尿硬生生憋回去,慌忙把门缝一关,连滚带爬蹿回炕边,惊魂未定拽着贾张氏胳膊:“奶奶!外头有鬼在哭!” “瞎胡说什么,现在不让说这些牛鬼蛇神了。” “是真的!” “我的小祖宗快别说了,让人知道了咱家都得受批斗。” 第316章 刘队长崴了 轧钢厂一间逼仄的房间里,空气又闷又沉。许大茂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对面站着的刘海中。 “把眼镜摘了吧。” 刘海中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镜框,还没来得及动作,许大茂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我说摘了就摘了,磨蹭什么?我一看见你那眼镜就来气——装什么文化人啊,你什么底细我不知道?就一小学毕业的。”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摘下眼镜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是高小毕业……” “高小?”许大茂冷笑一声,身子往前一倾,胳膊撑在膝盖上,“高小和小学有区别吗?你还跟我咬文嚼字上了?”他重重一拍桌面,“砰”的一声响,刘海中吓得一哆嗦,眼镜差点没拿稳。 “行了,没工夫跟你废话。”许大茂站起身,背着手踱到刘海中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刘海中,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当轧钢厂纠察队队长那会儿,跟文物商店的赵师傅一起查抄四旧,还有后来你当街道工宣队队长那阵子,有没有私自留下金银首饰?” 刘海中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嚅动了两下:“没……没有的事,许大茂,你、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许大茂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刘海中面前抖了抖,“你嘴硬是吧?没关系,你的那些队员可有不少人指认举报你了。要不要我叫他们来跟你对质?” 刘海中眼神闪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明显虚了:“他们那是诬陷,我全都上缴了。” “上缴了?”许大茂把纸往桌上一摔,转过身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刘海中脸上,“刘海中,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许大茂在厂里当专案组组长,什么硬骨头没见过?实话告诉你,以前厂里原来的那些领导,哪个不是被我拿下的?我让他们站着他们不敢坐着,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你算老几?” 他说着,慢悠悠地绕到刘海中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透着股阴恻恻的凉意:“你别忘了,咱们厂还有位,在解放前专门在刑房里做事的老师傅,对了他还是你亲自找的吧?那手艺——你应该清楚啊。怎么,你想亲自体验体验吗?” 刘海中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想回头,脖子却像是生了锈,转都转不动。两只手开始哆嗦,先是手指,然后蔓延到整个手臂,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你……你……我要见李主任!”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这句话。 “你放弃幻想吧。”许大茂冷冷地说,“你的事情让李主任非常生气。他亲口说的,有了赵师傅的前车之鉴,你竟然还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他非常失望,让你老实交代。” 许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又缓了下来:“老刘啊,李主任不想见你,是怕你难堪。你先也别怕。李主任还说了,念在你这阵子给轧钢厂出了不少力,他也愿意给你个体面。你自己交代,东西上缴,回头还可以回车间当你的普通工人,这事儿就翻篇了,后续不追究你责任。” 说到这里,许大茂话锋一转,声音又冷了下来:“当然,如果你不知好歹的话,李主任也指示了——让我看着办。” 刘海中的膝盖像是忽然撑不住身体了,微微弯曲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喉结不停地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终于,他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说。” 许大茂嘴角一勾,退回太师椅上坐下,翘起腿,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早这样多好,非得折腾这一出,浪费大家的时间。” 等刘海中断断续续交代完,许大茂吐掉烟蒂,拿笔在纸上刷刷记了几行,推到刘海中面前:“签字,画押。” 刘海中颤巍巍地拿起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签完字后又按了个红手印。 许大茂收起那张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嗤笑出声:“刘海中,你说就你,还整天想着当领导?做梦呢吧?你就是个抡大锤的命,老老实实回车间抡你的锤子去,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黄粱美梦了。” 刘海中垂着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他一声不吭,嘴唇抿得发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再惹出许大茂一句嘲讽。 “走吧。”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朝门口一扬下巴,“回四合院,拿东西。” 刘海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哀求:“许大茂……许组长,你给我留点面子吧,让我自己回去拿行不行?我保证,保证一样不少交给你……” “你自己回去?”许大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一些,“刘海中,你想什么呢?我告诉你,我今天不但要押着你回去,我还要让全院的人都看看,看看你刘海中的真面目。”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得意而张扬,“也让大家都明白明白,从今往后,这院里唯一的领导——姓许。” 刘海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像一截枯木似的僵在原地。许大茂已经拉开了门,回头瞥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走啊。” 许大茂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娄晓娥被他威胁走了,刘海中这下也倒了台。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喜讯,让他走路都带风,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第317章 举报 李敬安走进钓鱼台九号刚进门,就听见张秋桥笑着开口: “稀客啊敬安!你这阵子怎么一次都不来坐坐?” 李敬安苦笑着回:“您也知道现在这形势,到处乱得很,事情一大堆。我哪敢随便过来打扰您,耽误您的正事。” “哈哈没事,快来坐。” 张秋桥笑着伸手,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可李敬安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勤务员,压根没过去落座。 “张老哥,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吧,我有要紧事跟您单独说。” 张秋桥愣了下,看李敬安神色郑重,又瞅了瞅他手里拎的小箱子,当即点头:“行,跟我上书房。” 说完,他带着李敬安往二楼的私人住处走。 这是李敬安第二次来这儿,看着楼里又大又敞亮的布置,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这地方是真气派。 两人进了书房,张秋桥先让勤务员倒了两杯茶水后,接着直接让人关门出去。 他递了根烟给李敬安,等对方接下,才疑惑问道: “怎么了?出啥事了?是你手里这箱子的问题吗?” “对,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敬安把小箱子摆到桌上,抬手轻轻拍了拍。 张秋桥打趣笑道:“哟?你这是专程来给我送礼的?” “严格说,还真是礼。”李敬安卖了个关子,“而且是份大礼。” “哦?” 张秋桥顿时来了兴致。 李敬安笑着打开箱子,满满一箱金银珠宝瞬间露了出来,最上面还压着一封牛皮纸信。 张秋桥脸上的笑一下没了,眉头紧紧皱起:“敬安,你这到底啥情况?” “您先看这封信,看完就全都明白了。” 李敬安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张秋桥接过信,低头认真看着。 一旁的李敬安抽着烟,心里暗自冷笑: 我的部长啊,这可不能怪我啊! 当初没有我,你能提前坐上部长之位吗?不知道感恩我也就罢了。 现在风声这么紧,你居然敢顶风作案,帮资本家开绿灯跑路! 这不就是白送我一份天大的功劳吗? 你这是实打实的违纪犯法,铁证如山。 就算以后风停了,谁也不能拿这个事挑毛病,这只会算做我的功绩。 真到以后我需要安稳落地的时候,这事儿也能是我的一个助力。 他心里正盘算着,就见张秋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半晌,张秋桥抬头,沉声问:“敬安,信里写的这些,都是真的?” “您觉得我敢拿这种事瞎开玩笑?” 李敬安正色说道,“写信的人叫娄晓娥,以前住我院后院,是个标准的资本家小姐。 前阵子清查成分、破四旧,她家一开始就被揭发了,一家人全都被街道看管、控制起来了。 就在前几天,娄晓娥偷偷把这箱珠宝,托付给我们院里一个邻居,那人也是我们轧钢厂的职工。 她让邻居帮忙,过几天把箱子送到一个指定地点。 结果东西放到邻居手里后,娄晓娥就彻底消失,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这个邻居心里越想越害怕,刚好那天我回院子办点事,她就把箱子和整件事,全都告诉我了。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一开始我没敢乱开箱子,先托人去打听娄晓娥家的情况,结果查出来,她家早就人去楼空了。 这太反常了! 这年头,资本家家庭是重点管控对象,盯得最死,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全家消失? 我断定里面肯定有问题,这才打开箱子,里面就是这一箱珠宝,还有这封信。 我掂量再三,这事儿绝对不简单,牵扯太大了。” 张秋桥盯着信纸,追问:“那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我不敢报。”李敬安摇头,“事情过去好几天了,早就晚了。 看信里写的内容,他们十有八九已经到香港了。 而且您想想,这一大家子几十号人,还带着全部家产,能从北京一路畅通,走铁路、过海关、出口岸。 这根本不是一个早就靠边站、没实权的冶金部部长一个人就能办到的。 这可能是一整条串通好的黑链条! 地方政府、铁路、海关,层层都有人放水,缺任何一环,他们都跑不掉。 当初娄晓娥一家被关、被批斗,最后能平安放人跑路,绝对是一位或者几位非常有能量的人给开了口子。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级,但能调动这么多环节,背后的能量太大了。” 张秋桥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你说得没错。那个冶金部部长应该就是个跑腿的中间人,根本压不住这些事。 真正的大鱼,可能藏在更高的位置。 能在北京眼皮子底下,掩护这么多资本家携巨额家产偷渡出境,牵扯最少是市革委会,甚至更高层面。 幸好你没报警,一旦闹动静,立马就打草惊蛇了。 这案子水太深、牵连极广,我得立刻找人开会商量对策。 敬安,你这次,是实打实立大功了。” 李敬安连忙摆手,谦虚道:“嗨,这算啥功劳?就是我多留了个心眼而已。” “你别谦虚。”张秋桥认真说,“嘴上谁都会说警惕,可真碰上这种要命的大事,有几个人敢查、敢上报?没几个! 你前阵子被检察院盯着,不就是因为你性子刚、眼里不揉沙子,得罪人了? 你可是上过人民日报,当过模范的,这份觉悟和胆子,别人比不了。” “您别再夸我了。”李敬安苦笑,“再夸我都飘了。” 张秋桥起身:“这事太关键了,我得马上处理。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有需要补充的我再叫你。” “我就不等了。”李敬安顺势起身,“我这边也没别的线索,就这封信、这箱物证。 有这些东西在,组织一查就清清楚楚。” 李敬安心里门儿清: 他们肯定会借机兴风作浪大兴事端的,自己绝对不能往里掺和。 绝不能当上他们的心腹嫡系,一旦彻底绑上船,以后想抽身都难。 最好的状态就是不远不近、保持距离,进能借势,退能自保,进退自如。 反正这功劳肯定不会少了他的。 两人又简单客套了几句,李敬安便告辞离开,坐车驶出了钓鱼台。 第318章 轧钢厂日常 第二天,轧钢厂革委会主任办公室。 李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把秦淮茹叫了过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两天可能有人来问你情况,就照我前两天跟你说的,别说漏嘴了。” 秦淮茹站在桌前,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利落:“您放心吧,东西是娄晓娥给我的,谁来都这么说。” 她说得痛快,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李敬安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秦淮茹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外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是有私心的。 前两天从李敬安嘴里听说娄晓娥一家全跑了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 自从傻柱和娄晓娥走到一起之后,她心里就没舒坦过,总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抢走了。现在好了,娄晓娥跑了,而且是叛逃,回不来的那种。彻底断了傻柱的念想。 所以李敬安前两天来找她帮忙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是想清楚了,李敬安靠得住吗?靠不住。他现在是主任了,办公地点搬到厂区那边,她还在招待所铺床叠被,八竿子打不着。他用得着她的时候能想起她这个人,用完了呢?她照样还是那个普通服务员,连个班长都没给她提过。 她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也不小了,她看明白了,李敬安那条船她上不去,也不打算上了。可她是女人,总得有个依靠吧?那个依靠,只能是傻柱了。 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 轧钢厂食堂里,几个工人围着饭盆,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噗——”一个年轻工人刚咬了一口窝头,直接吐了出来,“这怎么这么难吃啊!” “就是啊!”旁边的人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眉头拧成了疙瘩,“就说是忆苦思甜饭,你也得让人咽得下去啊!” 年轻工人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就不是人吃的!走,找他们去!” “唉!”年纪大点的赶紧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你找谁去?你找得着吗?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饭!” “那也得能吃啊!咱是花了饭票的!” “消停点吧你!”那人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又不是天天吃,别让别人抓住把柄了。” 年轻工人咬了咬牙,又拿起那个窝头咬了一口,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了半天,硬是没咽下去。 后厨里,马华一脸兴奋地凑到傻柱跟前,眼珠子都快发光了:“师傅,师傅!今天的忆苦饭……到底有什么秘方啊?怎么做得这么苦、这么难吃?” 傻柱正低头揉面,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一下没停。 马华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傻柱胳膊上了:“真的,师傅,您就跟我说说呗!我今天在外面听着了,那些工人骂得可热闹了——您不知道,您这手艺绝了!一般人能把饭做好吃了不稀奇,可能把饭做得这么难吃,我跟您说,整个轧钢厂,再加上我知道的所有馆子,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您今天这手!” 傻柱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滚蛋。” 马华一愣,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师傅——” “该干嘛干嘛去。”傻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马华轰走了。 秘方?什么秘方? 傻柱转过脸去,从面板上拿起一个他自己做的窝头,举到眼前盯了两秒,狠狠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喉结一滚,艰难地咽了下去。 难吃吗?苦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他恨恨地又咬了一口,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咯吱响——我不过就是把心里的苦做出来一半罢了。 这几天他睡也睡不着,活也干不进去。自从娄晓娥那天走了再没回来,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揉面忘了放碱,炒菜忘了搁盐,马华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敢问。 他还亲自跑去她父母家看过一回,门锁着,窗户黑着,院里邻居说人早搬空了。他就站在那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最后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他彻底死心了。 不是没想过,不是没盼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真的到了要领证的关头了,人都走到跟前了,说没就没了。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他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压根就不配结婚?是不是他这辈子,就该一个人? 他又咬了一口窝头,嚼得咯吱咯吱响。 ———— 苏丽婷站在梳妆台前,一边对着镜子抹雪花膏,一边看向客厅,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说你有点出息没有?有点上进心吗?” 客厅里,王工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李主任专门提你当技术科的科长,你还不愿意!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要合并组建四大组了,科室全要合并进去。你说你要是答应了,我再给李主任跟前说两句话,这不就拿下那一个组了吗?你倒好,你还挺清高!” 王工依旧没有回声,肩膀微微缩了缩。 苏丽婷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那副窝囊样子,鼻子眼里哼了一声:“真是窝囊废。” “丽婷啊……”王工终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咱们家不当那个官,不也挺好的吗?先消停点吧。” “什么?”苏丽婷声音一下尖了起来,“你说什么?有往上爬的机会你不珍惜,你说我给你使了多大的劲?眼看你们技术科的科长被打倒了,我费了多大力气,跟李哥说好了让你补上,你这不行那不愿意的——你说我怎么嫁了你?我真是瞎了眼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快戳到王工脸上了:“你要是真有骨气也行啊!当时你们技术科的技术员下放车间搬钢锭的时候,你怎么不拿出你的骨气来?你怎么不说你也不留在技术科,你也下去搬钢锭?你说了吗?那时候你的骨气上哪去了?” 王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第319章 恨铁不成钢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苏丽婷的声音稍稍压低了些,但那种咬牙切齿的劲儿一点没减,“你不惹人家,人家就得来找咱们。你看咱们这一栋楼的邻居,大部分都被打倒了,剩下的都是会来事的、提前站队的才没出事。你呢?就等着喂到嘴里!你说如果不是我,咱家能保住吗?你撑得起这个家吗?” 她气得胸口起伏着,眼圈都有点红了:“你说指望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撑着这个家,你还真好意思,你还挺心安理得的!整天就从那里画你的破图纸,有什么用?现在工厂生产车间都半停工状态了,你就把头塞裤裆里装作鸵鸟吧!”像是不解气似的又补充道。“就是都塞里面也赶不上李主任一半,真是废物!” 王工满脸通红羞愤,但对上苏丽婷的眼睛,又想到那些被压到台上批斗的同事惨样,马上就蔫了下来,始终不敢有什么动作。 她转过身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更冷了:“你说要不是有李主任,就凭我是个老师,早被人家打成臭老九了。你呢?早被下放了。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不赶紧靠拢李主任,这缩头乌龟就当得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今天的装扮,捋了捋头发,满意地抿了抿嘴,可一转头看见王工还低着个脑袋坐在那里,火气又窜上来了:“你还在那儿坐着干什么?起来!把我送到招待所去!别晚了今天的事情!” 说着直接拉开门就往外走。 王工看着她的背影,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一路上,苏丽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嘴就没停过。王工闷头骑车,一句话也不说,只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到了招待所大门口,王工停下车,扭头低声问了句:“你几点回家?” “不知道。”苏丽婷跳下车,低着头拉扯着刚才坐皱的衣服,“你在这儿等着吧。要是散场后,人家都走了我还没出来,那就说明我今天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家就行了。” 说完扭头就往招待所里走,步子扭捏着,腰肢一摆一摆的。 王工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他站在那儿,觉得路过的每一个人看他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扎在脸上,像要把他剖开看个干净。他呼吸都压抑了,赶紧低下头,推着车子远远地停到了路边,蹲在墙角,时不时抬头向大门口望一眼。 ———— 与此同时,招待所里还是原先那间办公室。 老黄很懂事,一直留着这间办公室,方便李敬安使用。此刻李敬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望着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周雨菲,叹了口气:“你说你是不是闲的?让你在家带孩子不好吗?不用上班受累,工资一分不少,这么好的事,你闹什么脾气?” 周雨菲气哼哼地把脸扭到一边:“你好歹是厂里一把手了,想把我调进革委会当个委员,不过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你偏偏不肯帮我办。”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李敬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头发长见识短。你只盯着手里的权力,真以为革委会是什么好去处?我实话跟你讲,革委会没有长远前途,往后我能保全自身都不容易,怕是护不住你,这才不愿让你沾边。” 周雨菲闻言神色一振,连忙扭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下局势还会出现变动吗?” “短期之内不会有反复,这点我能笃定。”李敬安压低了声音,“但日后必然迎来翻天覆地的大变,但凡沾上过这个组织的人,谁都躲不过去。” 周雨菲脸色骤然凝重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心底生出几分焦灼。她先前在公安局被关押过两天,深知身陷麻烦的苦头:“那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操心,只管听我的吩咐。”李敬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沉稳,“等这次轧钢厂机构改制完毕,我就撤掉你的职务,让你回家专心照看孩子,从此和厂里所有事务撇开干系,靠这个自保。你没瞧见,我连家里那位也安顿在家了,不让她掺和外面的任何事了。我向来一视同仁。” “那……” “你安心在家带孩子吧,就算日后形势反转,你的干部身份也能保住,也算留好了后路。” 周雨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听话就没错。”李敬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家去。我待会儿还要和他们商量轧钢厂改制相关事宜。” 周雨菲站起身,拎起包,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李敬安推开包房的门走进去,里面等候的众人立即齐刷刷站起来。 “李主任。” “李哥。” “都坐都坐,都是自己人,别那么客气。”李敬安笑呵呵地压了压手,走到主位上坐下。他环顾一圈,忽然眉头一皱,扭头问旁边一个青年,“小马,你师傅呢?” 被叫到的小马赶紧站起来,躬身回道:“李主任,我师傅他……他非得到厨房去,说要给您再炒两个拿手的菜。” 这个小马,就是被李敬安一脚踢到轧钢厂扫厕所的那个厨师长的徒弟,当初整王德发的时候出力不少,表现不错,李敬安就把他从卫生队调到了另一个食堂。 这家伙确实好用,起风之后跳得挺欢,算是个造反派的小头头,但他识时务,一早就脱离了基层造反派,向李敬安示好投诚。李敬安看他确实识相,就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圈子里。 “嗨,咱们今天是来说事情的,又不是来吃饭的。”李敬安摆了摆手,话没说完,门口一声吆喝—— “菜来喽!” 厨师长端着两盘菜从外面进来,笑呵呵地摆在桌上,然后搓了搓手,站在一旁。加上他,餐桌上人就齐了:厨师长、小马、老黄、宋芸、许大茂、苏丽婷,保卫科苟科长。 第320章 班底 李敬安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了一圈。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了,他要以他们做支撑,构建起改制后的轧钢厂。 “大家都是自己人,咱不绕圈子了。”李敬安端起杯喝了一口后,直接切入正题,“咱们轧钢厂马上改制。以后就分为四大组,原先的科室全都合并。四大组之外,各车间也成立自己的革委会。四大组咱们一定要牢牢掌控在手里。” 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苏丽婷和宋芸,你们俩进整工组。宋芸是组长,苏丽婷是副组长。” 苏丽婷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宋芸则地点了点头。 “小马,”李敬安看向小马,“安排你进生产指挥组,当副组长。组长肯定是由军代表副主任兼任,你给我好好看着他。” 小马赶紧站起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是是是,李主任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绝不出岔子!” “坐下坐下。”李敬安又看向厨师长,“你进后勤行政组,当组长。” 厨师长憨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行,听李主任的。” “老黄,”李敬安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黄,“你留守根据地,带在招待所里不动。” 老黄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李敬安心里清楚,老黄就是个应声虫,拉过去也派不上大用场,还是扔在招待所里省心。 “大茂、小苟,”李敬安的目光落在最后两个人身上,“你们俩进人民保卫组。大茂当组长,仍然管理专案组,不能松懈。小苟当副组长,原来的保卫科,纠察队,民兵组织,都要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许大茂赶紧站起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李敬安盯着许大茂,忽然笑呵呵地说道:“大茂啊,工作做的不错。就是因为你,大家才有位置进来,大家都得承你的情。” 许大茂赶忙摆手,满脸惶恐:“不敢不敢,还是在您的领导下……这怎么能算是我的成绩呢?” “行了,你也别妄自菲薄了,别谦虚了啊。”李敬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你,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多坑给我安排咱们自己人?你放心,我准备在革委会再增加一个副主任,让你兼任。” “啊?李哥……”许大茂被这个大馅饼砸得晕晕乎乎的,嘴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李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您看我表现,我先自干三杯!” 他倒了三杯酒,端起来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全闷了下去。 李敬安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直乐。 散场后,众人陆续走出包房。走廊里,大家纷纷和李敬安打招呼告别。只有宋芸和苏丽婷没有动——苏丽婷是被李敬安留下的,宋芸则是自己留下的。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敬安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了宋芸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事?” 宋芸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丽婷,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李敬安看出了她的小动作,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嗨,都是自己人,大大方方说就行,又不是什么外人。” 说着,他一左一右伸出两只手,直接在宋芸和苏丽婷的屁股上,狠狠抓了一把。 两女同时一惊,赶紧扭头看了看周围,确认走廊里没人,才红着脸埋怨地瞪了李敬安一眼。 “李哥,是这样的。”宋芸定了定神,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我那一口子,是咱们轧钢厂的工程师。托您的福,没被下放到车间,还在办公室里……” “哎,怎么能叫托我的福呢?”李敬安笑呵呵地打断她,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腰上蹭了蹭,“这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吗?你下那么多力气,肯定有回报啊。” “哼。”宋芸娇嗔地哼了一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李哥你听我说完嘛。” “哈哈哈,说。” “您看您……”宋芸哀怨地白了他一眼,“我那口子一直想为您效力,求了我好几天了,我实在是推脱不了。您看咱们改组之后,能不能给他也调个位置?” 李敬安没说话,眯着眼睛看着她。 旁边的苏丽婷脸色一下子就僵了。她咬了咬牙,心里对王工又是一顿骂:老娘出那么大力,才让李敬安主动开口给你调位置,你还不领情!看看人家,多聪明,马上就自己靠上来了!真是个窝囊废,阿斗! “嗨!我说什么事呢?你男人有上进心,这是好事。你跟他说,让他明天上我办公室里找我,我和他聊聊。如果行的话,到时候我给他安排一个车间革委会主任干干。” 宋芸脸上立刻绽开了花,笑得跟抹了蜜似的:“哎!我回去就跟他说,真是谢谢您了!” “我也是看你面子上啊。”李敬安盯着她,在宋云屁股上拍了拍,“今天晚上别回去了,正好你和丽婷俩以后在一起搭班子干活,今天晚上先磨合磨合让我看看效果。” 宋芸红着脸没有拒绝。 李敬安揽着她们的腰,向楼上套间走去。 招待所大门外,王工一直蹲在路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口。 陆陆续续有人骑车出来了。王工立刻站起来,伸着脖子一个一个地看。他认识其中几个人——都是李敬安手下的,应该和苏丽婷一起吃的饭。那些人在门口互相打招呼、告别,然后各自散去。 王工继续盯着门口,心里盼着苏丽婷的身影能出现在那扇门里。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半个小时后,依然没有动静。 王工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推着车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那扇门里始终没有走出他想要看到的身影。 他转过身,耷拉着脑袋,推着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背影孤独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第321章 挤兑 “老子的队伍刚开张,拢共只有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 “哇——”随着一声翻江倒海的呕吐,许大茂扶着自行车在四合院门口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好一阵干呕。 他擦了擦嘴边的涎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吐的那一摊,竟然咂巴咂巴嘴,摇头晃脑地嘀咕起来:“可惜了这茅台啊……”说完又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推着车子往里走。 走到中院,他晃晃荡荡一抬头,竟看见傻柱门口,易中海正和傻柱聊着什么。许大茂嘴角一歪,露出一脸贱笑,拖着长音开了腔: “呦——怎么着?你们爷俩又在这儿密谋什么坏主意呢?” “我说许大茂,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傻柱猛地转过头,眼睛一瞪,“咱们院里谁他妈坏也坏不过你!” “呦,傻柱,我告诉你啊,”许大茂抬起一根手指,虚点着傻柱的胸口,眼皮子往上翻着,语气轻飘飘的,“以后我说话你就听着就行了。不要以为李主任让你在食堂后厨管几个被打倒的落后分子,你就能跟我叫板。我告诉你,你要是聪明,以后见了我该怎么规规矩矩叫就怎么叫——哥们马上就要升了,副主任!到时候惹我不高兴,我随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狗屁!”傻柱脖子一梗,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紧了,“你就算当上正主任,我也不鸟你!怎么着?要不试试?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拳头硬!” 许大茂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把脸凑近了些,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你说傻柱,你牛什么牛?你他妈连媳妇都娶不着的光棍,对了,你还把我的剩饭剩菜当成了宝?怎么样?连我的剩饭都没吃着吧?哈哈哈——锅都轮不到你来刷!” 傻柱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地“嗬嗬”喘了两口粗气,猛地撸起袖子,攥紧拳头就朝许大茂冲过去。 “傻柱!傻柱!别——”易中海一把拽住傻柱的胳膊,整个人被拖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许大茂看着傻柱那张黑脸越逼越近,酒瞬间醒了大半,瞳孔猛地一缩,慌忙摆手:“哎哎哎!你干嘛?站住!”可傻柱根本不听,眼瞅着就到了跟前。许大茂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急中生智——把自行车一推,双脚一并,腰板一挺,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势,扯着嗓子就唱起来: “敬爱的主席,听我把歌给您唱——” 说完,他真就在原地跳起了那个舞,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脸上还挂着洋洋得意的笑。 傻柱和易中海像被人点了穴似的,瞬间钉在原地。傻柱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腮帮子咬得咯吱响——但他也缓缓抬起了胳膊,跟着跳了起来。 他愣,他耿直,但他不傻。他知道,要是不跟着跳,一顶“藐视领袖”“对领袖有二心”的大帽子扣下来,能直接把人砸死,他那个贫雇农的成分也救不了他。 许大茂一边跳,一边歪着头看傻柱那张憋屈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院子里原本有住户透过窗子看热闹,一瞧见这一幕,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啪嗒”一声关紧了窗户。没人敢多看一眼——万一被拉下来一起跳呢? 一舞作罢,傻柱大口喘着气,刚缓过劲来,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许大茂又笑吟吟地摆出了起手势。傻柱二话不说,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呦——干嘛去啊?你跑什么?”许大茂撑长了脖子,朝着傻柱的背影喊,“你不是想打我吗?来啊!爷们在这儿站着呢,你动我一下试试!” “砰!”傻柱狠狠摔上了门,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易中海皱紧了眉头,转过身来,压着声音说:“大茂啊,你说你现在也是领导了,你整天撮鼓傻柱干什么?” “哎——我说易中海啊,大茂也是你叫的?真TMD没规矩。”许大茂见傻柱落荒而逃,气焰更嚣张了,双手叉腰,直接一根手指戳到易中海鼻尖上,“我说,你这个老东西,咱们院就你最坏,以前就拉偏架针对我!这是我没腾出手来,把你给忘了。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还在我面前装大辈?姥姥!我告诉你,以后见了我规规矩矩立正站好,叫我许组长或者许委员——过几天可能叫我许副主任!” 易中海被那根手指戳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吭声。他知道,许大茂现在在轧钢厂是风云人物,手里还攥着专案组,他惹不起。 “你说我他妈怎么越看你越生气呢?看看你这张脸,真他妈晦气!”许大茂把手收回来,又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两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院门口我刚才吐了那一摊,你马上去打扫了!明天我上班要是还看见在那儿,我他妈让你这个死绝户吃不了兜着走!” “呵——呸!”许大茂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扶起自行车,大摇大摆往后院去了,留下易中海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许大茂把车子支在自家门口,拍了拍车座子,嘿嘿笑了两声:“老伙计啊,你也快下岗了。等哥们当上副主任,就能配车了。妈的,我许大茂也有今天!哈哈哈!” “我的大茂,你在门口嘀嘀咕咕干什么呢?吓我一跳。”秦京茹拉开门帘,透过玻璃看见是许大茂,便打开门,脸上带着笑。 “嘿嘿,高兴!”许大茂一摇三晃地进了屋。 “什么事那么高兴?”秦京茹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李主任晚上喝酒的时候说的,要提我当厂里的副主任!”许大茂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写满了得意。 “真的?你又要升官啊?”秦京茹眼睛一亮,凑过来挨着他坐下。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许大茂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就我这工作能力,升官就是早晚的事,板上钉钉!” “那副主任是多大的官啊?” “嗨——也就和你们县长一个级别吧。” 秦京茹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声音软了几分:“那你看……你都是县长了,我这个户口……你想想办法给我落实一下呗?我这还是农村户口呢。” “你着什么急啊?”许大茂摆摆手,满不在乎,“你这不是还没转成正式工吗?等年限一到,我就和李哥说一声,马上就能转户口了。” “对呀,找李哥,什么事办不成啊?”秦京茹笑靥如花,脱口而出。 许大茂打了个酒嗝,忽然一愣,偏过头盯着她:“你怎么也喊李哥?” 秦京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自然起来:“嗨,我这不是……你能说我不能说?你整天李哥李哥挂在嘴边,我不跟你学会了?”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推了许大茂一把。 许大茂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认可了这个解释,收回目光,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秦京茹悄悄松了口气。 “砰!” 易中海气冲冲地进了家门,把门摔得山响。易大娘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怎么了?我听你刚才跟许大茂吵起来了?” “别提了!”易中海把帽子往桌上一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走了个刘海中,上来个许大茂——太不是东西了!从小我就看他是个坏种!”他抓起搪瓷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 “行了,别生气了,咱们惹不起,躲着点吧。” “躲?能躲哪儿去?一个院里住着!”易中海捶了一下桌子。 “嗨,走一步看一步吧。” 易中海长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坐了一会儿,忽然又站起身来往外走。 “老头子,你干嘛去?” “打扫卫生!”门外传来易中海愤愤不平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沉重的叹息。 ——— 第322章 任务 “你好好的干,我看好你。”李敬安拍着一个男人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原来是工程师,熟悉生产,有能力。但是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生产不是第一位,政治才是。你到车间以后不能放松政治那根弦——一定要拉紧,再拉紧。” 他说着,把人送出办公室,还亲自拉开了门。 “谢谢李主任!您的话我一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绝不会给您丢人。”那男人弓着腰,脸上的表情恭敬到近乎卑微。 李敬安看他这么识趣,欣慰地点点头,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们两口子都是聪明人,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谢您!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个饭,表表我们的心意。”男人搓着手,满脸堆笑。 “哈哈哈,好。”李敬安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有心,我也高兴。我肯定会去的——不用在外面吃,我都吃腻了。上你们家去,到时候我好好尝尝宋芸的手艺。” 他说这话时,目光意味深长地在男人脸上停了一瞬。男人笑得更加殷勤了,连声说“好好好”,躬身退了出去。 李敬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刚要转身回办公室,就听身后传来小林的喊声:“李哥!各负责人都到会议室了,就等您了。” “哦?把这事儿忘了。”李敬安一拍脑门,想起刚才光顾着送人,把上级派下来的政治任务,国庆要轧钢厂出游行彩车的事给搁下了。他抬腕看了看表,迈步朝会议室走去。 ——— 轧钢厂后厨。 两个穿着绿色军装、袖口戴着红箍的人走进来,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谁是何雨柱?” 原本热闹的后厨瞬间安静了。正在切菜的停下了刀,正在聊天的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傻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愣了一下,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我……我是。请问二位是……” 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公安局的,找你了解了解娄晓娥的情况。” “啊?娄晓娥?”傻柱眼睛一瞪,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们找到她了?他们家上哪去了?到底怎么了?”他往前凑了一步,满脸急切。 “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左边那人眉头一皱,“别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傻柱被这架势弄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里还在嘀咕:“娄晓娥他们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那两个人根本不答话,一左一右夹住傻柱的胳膊,半架着他往外走。傻柱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厨那些目瞪口呆的伙计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与此同时,专案组办公室里,许大茂也被两个人带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下了楼。楼下,一辆绿色吉普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 会议室里,小林走到李敬安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敬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面色如常:“行了,我知道了。不用管他,你先下去吧。”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满屋子的人,目光落在楼下。许大茂被押上吉普车,车子一溜烟开出了厂区。没一会儿,又有一辆吉普车从办公楼前驶过,同样向外面开去。 李敬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微笑。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看来是那封举报信的威力余波。大鱼应该已经落网了,这才开始捞小鱼了。哈哈,好戏刚开场。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牵连进来呢…… 他忽然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跟着操什么心啊?又落不到我头上。这些人头,不都是我的功劳吗? 李敬安转过身,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闷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你们说,你们这方案也叫设计?都他妈烂大街了!”他走到桌前,抓起一沓图纸,“啪”地摔在桌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让你们创新,不是让你们从字体、标语上创新!年年不是画像就是扎花篮,要不就是大字标语,千篇一律!我告诉你们,咱们得和他们不一样,得拿出咱们的水平来!”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你们啊——真是一堆废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主任,”宋芸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看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就直接说。大家也都是第一次弄这东西,没什么经验……” 李敬安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哼!你们有什么用?还赶不上原来那帮人!”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这事儿还得靠我。没有我,咱们厂都得垮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彩车不要再做成那种普通样子——做成船的模样。伟人像要立在船头,旁边一定要有副统帅跟在身边。船后面还要加上文革小组的几位组长和副组长。”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比划着:“船身,咱们是轧钢厂,一定要用铁的。把咱们厂所有人职工的名字都刻在船身上。船身还要有水浪似的波纹,要显示这艘船在领袖的指挥下披荆斩棘——水纹一定要能动起来,要做成活的活动的那种!” 他说到兴头上,眼睛都亮了起来,站起身来在黑板前画了个草图:“另外,船帆上要写标语。以前的都不行了。一面写上‘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这四个伟大,另一面写‘三个忠于、四个无限’——忠于主席,忠于思想,忠于路线;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信任,无限忠诚。一定要显眼,最好是金色的,闪闪发光。” 李敬安转过身,把粉笔头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靠你们?宋芸、丽婷,你们俩去车间找几个被下放的大学生——以前干过宣传的、有基础的,集中起来出个图纸,按我的要求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他妈废物!” 说完,李敬安抓起桌上的茶杯,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砰”的一声,震得门框都颤了颤。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李敬安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秦京茹站在走廊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双手绞在一起。 “你来干什么?”他皱了皱眉,脚步慢了下来。 “李哥!”秦京茹一看见他,赶紧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刚才听人说大茂被带走了,到底什么事啊?我也不知道……就想过来问问……” “你不用担心,没有事。”李敬安摆摆手,语气淡淡的。 “可是……”秦京茹咬着嘴唇,眼圈更红了。 “呦,怎么着?真是两口子了,你还挺关心他?”李敬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已经显怀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挑。 “李哥,您说哪儿的话……”秦京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又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要有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见办公室里没人,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李敬安的胳膊,微微用力晃了晃。 李敬安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行了,没事。你就是关心他也没事——毕竟你们现在是两口子,孩子生出来也得叫他爹,也得靠他养活。你放心回去就行,他顶多被问点事情,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回来了。” “那行……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先回去了。”秦京茹松开手,转过身要走。 “哎,等会儿。”李敬安忽然开口。 秦京茹疑惑地转过身来。李敬安盯着她的脸,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摩挲了两下。 他的手指慢慢滑到她的嘴唇上,按了按,又掰开她的牙缝。 “好长时间没用了……” 第323章 彩车任务 一群工人挤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老师傅围着圆形会议桌坐着。易中海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场的最低都是七级工,车、钳、铆、焊,各个车间的顶梁柱几乎都到齐了。他刚才被车间主任通知来开会时,也是一脸雾水,问了半天,主任只丢下一句“去了就知道”,就急匆匆走了。 正琢磨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拎着文件袋的工作人员。这就是刚上任生产指挥组的马副组长。 “各位师傅,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马副组长把手里一份卷着的图纸往桌上一放,“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一项神圣的政治任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为国庆游行制作彩车。”马副组长说这话时,声音拔高了几分,“厂革委会李主任非常重视,专门指示:这次游行,咱们轧钢厂必须脱颖而出,展现革命风貌,彩车要推陈出新!” 说完,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两名工作人员把手里的图纸铺到圆桌上。十几个老师傅全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围上去。易中海也凑过去,挤在人群中间,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撑着桌沿,低头细看。 图纸上画着一艘巨大的船形彩车,船身两侧刻着波浪纹,船头高昂,桅杆笔直。 “都看见了吧?”马副组长自己也捏着一张图纸,“这个设计,是李主任呕心沥血想出来的。首先说造型:船形,象征咱们党在革命浪潮中乘风破浪。李主任特别吩咐,全车必须用铁,船侧的水纹要有立体感,要能活动,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船正在前行。所以水纹部分,需要各位师傅设计一套机械传动装置。” “再说桅杆,桅杆不能是死的。李主任说了,要让人眼前一亮,过目不忘。怎么做到?——行进过程中,桅杆要慢慢升起来。等到了主席台正前方,帆要‘哗’地一下打开。所以这里面的齿轮传动、轴承结构、升降装置,全靠各位老师傅群策群力。” 议论声更大了。几个老师傅凑到一起,指着图纸上的桅杆底座比划着。 “李主任说了,”马副组长双手撑在桌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这次彩车如果能一炮打响,所有参与人员,今年全部评为先进。另外,为了顺利推进工程,在座各位全部编入一个临时特别生产小组。” 他直起腰,拍了拍胸口:“我是这个小组的组长。但是呢,我手头还有其他事,不可能天天盯在这里。所以,需要从各位老师傅当中,挑选一位副组长,现场带队。大家看看——谁愿意担这个担子?” 会议室安静了。 十几个老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眼神里明显动了心思,嘴角动了动,又闭上了。 没人说话。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这事儿看着是块肥肉,做好了,先进称号到手,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可万一出了岔子呢?国庆游行,主席台前,帆打不开?桅杆升到一半卡住了?那是多大的篓子?这种事办砸了,那就不是撤职的事儿了。 都是老油子了,谁愿意出这个头? 马副组长看了两圈,忽然笑了。“各位师傅,我再说一句——李主任专门交代过,游行结束之后,所有参与人员,除了刚才说的先进之外,统统表彰。至于副组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晃了晃,“如果表现出色,统筹有力,李主任会根据具体情况,考虑提拔到领导岗位去。”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 “嗡”的一声,议论声突然炸开了。 “王师傅行啊!八级工,带了那么多徒弟,你来当这个副组长最合适!”有人推了一把靠墙坐着的王师傅。 王师傅赶紧摆手,脸上却泛了红:“别别别,我哪行?我就是个干活的,让我抡大锤我在行,让我管人我不行。要我说,马师傅你合适——” “我?”对面的马师傅差点把搪瓷缸子打翻,“你可别寒碜我了,你都不行我还行?老李年轻,脑子活,他能干!” “老哥您别开我玩笑,我哪有资格领导您这些老大哥?” 几个人推来推去,嘴上客气,眼神里却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和较劲。易中海坐在那里没动,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壁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灰色的铁底。 “易师傅行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对,易师傅!”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易师傅人热心,做事稳重,大家也都服他,关系都不错。” “没错,易师傅行。” “可以可以,易师傅。” 易中海感觉周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被认可,被看见,被一群老兄弟推到台前。他压下嘴角那一丝几乎要翘起来的笑意,赶紧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诚恳:“哎呀,我不行,我不行。我就不是这块料。大家抬举我,我心里高兴,但真让我干这个,我怕给大家拖后腿。” 马副组长看易中海一直不同意,没办法,只好自己拍板点将了。 “既然易师傅不愿意,那就王师傅吧。”马副组长朝王师傅点了点头,“王师傅八级工,资历、技术、威望都没得说。大家没意见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人的表情僵了那么零点几秒,但很快又堆上笑容,拍着王师傅的肩膀说“恭喜恭喜”“王师傅出马,一个顶俩”。王师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嘴里反复说着“惭愧惭愧”,但那双眼睛亮得压都压不住。 第324章 宣传队 楼上,厂长办公室里。 李敬安坐在真皮椅子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桌上摊着一份宣传队的节目单。 “我说宋芸啊,我刚才看了咱们厂宣传队的名单,里面怎么还有一线工人?咱们这么大的厂子,搞宣传还要用工人业余凑数,这像什么话?” 宋芸赶紧解释:“李哥,我上任后就了解过这个情况。宣传队里确实有很多人是从车间抽调上来的,这不也是响应政策的号召大力推广、吸引工人参加文艺工作。” “这都是小家子气。中小厂没有用工指标,要不来专业的,才从车间抓壮丁。咱们是什么厂?万人大厂!工人的专职工作就是在车间里干活,跑到舞台上算什么事?” 他把节目单往桌上一拍:“这些人,以后不要再抽调了。还有这些节目——除了唱歌唱戏,就是快书相声,一点新意都没有。” “你看看外面,现在新的话剧,样板戏,搞得多有声有色。咱们不能落后。宣传队里不是有戏剧方面的人吗?话剧也能排,样板戏也能排。但是没有新鲜血液,光靠这几个人翻来覆去,能翻出什么花来?” “还有跳舞。咱们这里有什么?唱歌的时候边上站几个人比划两下,那也叫跳舞?加节目,跳芭蕾。” “你这样,打个报告,给劳动局,申请今年的毕业生指标。舞蹈学院的,招几个专业的进来。” 他转过身,看着宋芸,一字一顿:“记住标准——形象好,身材好。这是最重要的。” 宋芸连忙点头,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两行,才合上本子站起来:“明白了李哥,我这就去办。” 宋芸走后,李敬安也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今天是答应去爸妈家吃饭的,时间差不多了。他得先去招待所一趟,下午就吩咐那边做了两个大菜,装好带走。 易中海下班回到四合院,他刚拐过影壁,一道身影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老易!”阎埠贵凑上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压低声音问,“傻柱和许大茂,今儿个都没回来呢。你知道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不?” 易中海皱了下眉,脚步没停,嘴里没好气:“我说老阎,你能不能改改你这个毛病?现在什么情况了你不知道?自身都难保,还打听别人的事?你不怕许大茂回来再给你穿小鞋?” “嗨!”阎埠贵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易中海的耳朵在说,“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就想打听打听许大茂的情况。这小子是真坏透了,我恨不得政府赶紧把他毙了才好呢!咱们院里最他妈不是东西的就是他。” “嘘——”易中海猛地侧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小点声!这话你跟我在说行,你可千万别上别处说去。你还没被批够?” 阎埠贵缩了下脖子,讪讪地搓了搓手:“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就跟你聊聊吗?你放心,我不傻。” “行了,别说了。他们的事我也不知道。”易中海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皱着眉想了想,“我猜应该也是跟娄晓娥突然走了有关。” “一大爷!三大爷!”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吓得易中海和阎埠贵同时一哆嗦,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两人猛地回头—— 前院的刘媛媛面容秀丽,还有点儿稚嫩之气还没完全退去,扎着两条辫子,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正笑盈盈地站在台阶上。 “哎呦我的姑奶奶!”阎埠贵拍着胸口,脸都白了,“你可别这么喊了!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不让喊大爷了,都打倒了!” 刘媛媛吐了下舌头,小声说了句“我真忘了”。 “放假了?你这也快毕业了吧?分到哪里去了,有消息吗?” “嗨,还没有。”刘媛媛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还在等学校分配呢。估摸着跟往年差不多吧,文化宫、文工队之类的。” 三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刘媛媛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跑回自己家去了。 “媛媛回来啦?”刘母把盆搁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什么时候分配呀?有消息没有?” “不知道呢。可能快了,过几天就有信儿了吧。”刘媛媛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去厨房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刘母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既心疼又无力的味道:“要是能留在城里就好了。” “你说这个是你该操心的?”一旁椅子上的刘父把烟叼在嘴里,“都是国家分配的事。就算留不到城里,那也是个中专文凭,用不着咱操心,咱也使不上劲。” “我就不是心疼孩子吗?”刘母白了老伴一眼,“要是媛媛能进城里的厂子就好了,大厂,多稳当。” 刘父把烟灰弹在地上,冷笑了一声:“你就做梦呢。工厂谁不愿意进?有工厂谁愿意去文工队?那是你想进就能进的?都挤破脑袋。没关系就别白日做梦了。” 中院里,秦淮茹正蹲在自来水管旁边洗衣服。 “易大爷。”秦淮茹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易中海,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了起来。 易中海本来想直接回自己屋,听到这一声,又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怀茹啊,我有个事问你。傻柱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消息吗?” 秦淮茹四下看了一眼,中院里这会儿没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低了:“嗨,本来我不知道。今儿京茹下班回来跟我说了——她去找李主任问过了,没啥大事,就是娄晓娥家的事。上面需要把相关的人都叫去问问,您放心吧,不会怎么样的。柱子跟她……也没真领证不是?怎么也不会因为他跟娄家的事就出事。” 易中海听完,脸上的褶子松了松,点了点头:“啊,你这么说,我还就放心点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那许大茂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甚至隐隐约约带着一丝期待——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安的、甚至有些羞耻的期待。他赶紧垂下眼皮,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秦淮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许大茂也一样。可能明天,后天,也就都出来了。” “嗯。”易中海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在暮色里站了几秒。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不盼着人家好? 而被他们嘀咕了一整天的傻柱和许大茂,此时正挤在一间十来平的房间里。 第325章 敲打 一人一张行军床,中间隔着半米的过道。房间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两个没洗的搪瓷碗,剩菜汤子凝了一层白油。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脸上的疲惫和烦躁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许大茂,娄晓娥家突然搬走了,跟你有关系吧?” 许大茂正靠在床头的墙上闭目养神,一听这话,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是傻柱,你别血口喷人!我跟娄家那种资本家家庭早就划清界限了,你别给我扣屎盆子!” “你划得清吗你?”傻柱冷笑一声,歪着头看他。 “我说傻柱,你先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干净!”许大茂坐直了,瞪着傻柱,眼白里全是血丝,“要不是你找大领导把娄家父母捞出来,能有今天这事儿?我也不用陪着你在这儿蹲着!你说你是不是有病?非得去给资本家求情,还连累我跟你一起受罪。” “你他妈有脸说?”傻柱的声音也拔高了,“你再怎么着也跟娄晓娥做了几年夫妻!风一起,你马上翻脸不认人,抄她家,抓她父母,我就是看不上你这种小人,我才找人帮忙的。” “你拉倒吧你!”许大茂“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恶意和嘲讽,“你就是没见过女人,看见我剩的剩饭你就想吃,见我用过的锅你就想刷。怎么样?崴了吧?资本家说把你扔了就把你扔了,你还觉得自己挺不错的呢!傻柱,真他妈没有叫错的外号!” 傻柱的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回击—— “哐当”一声,门从外面打开了。 两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站在水泥地上,腰板挺得笔直。 来人穿着军便装,胸前别着红徽章,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两人一眼,翻开文件夹念道:“何雨柱,许大茂。” “到!”“到!”两个人齐声应道。 “你们俩的事查清楚了。”来人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明天自己回去。虽然这事儿跟你们关系不大,回去之后要引以为戒,提高警惕。” ———— “许大茂回来了。” 李敬安正趴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头都没抬一下,压根懒得看他。 “李哥!我啥事没有!”许大茂凑上前,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两天调查总算结束了,把我放出来了,纯粹是无妄之灾、平白受牵连!幸亏我跟娄晓娥离婚离得早,不然这一回,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李敬安这才抬眼,随手把笔一扔,身子往后一靠,斜睨着他,语气冷得很: “大茂,你有没有事,我心里门儿清。” 许大茂一愣:“啊?” “那我问你,娄晓娥家为啥突然搬走?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就没影了?这事不蹊跷?” 许大茂慌忙摆手:“李哥,我真不知道!我跟他们家早断干净了!肯定是老娄家那帮资本家,自己嗅到风声不对,知道要出事,提前跑路了!” “你放屁!” 李敬安眉头一拧,抬手狠狠一拍桌子。 “你以为你是怎么出来的?!要不是我在里头上下打点、保你,你能完好无损从审查里脱身?!” 许大茂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瞬间耷拉下去。 “到现在你还敢跟我编瞎话?”李敬安盯着他,语气愈发严厉,“审你的人早就查得明明白白——是你跑去找了一趟娄晓娥,然后他们就连夜跑路的!对不对?” 许大茂脸色一白,连忙辩解:“李哥,我真没别的心思!我就是气不过!她娄晓娥非要留在院里跟傻柱结婚,那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我就是想逼她搬走,我真没想逼得他们全家跑啊!他们一家子偷偷跑了,真跟我没关系!” 李敬安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你吓唬两句,人家一家子直接卷铺盖跑路?有这么简单?你到底攥着娄家什么黑料?藏着他们什么事?” 这话一出,许大茂瞬间哑口无言,嘴里嘟嘟囔囔,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整个人彻底蔫了。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心虚的窝囊样,嗤笑一声: “我他妈一猜就知道,你肯定知道娄晓娥家藏匿财产,你就拿这个威胁娄晓娥家,是不是?,你还真当自己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今天我把话撂这——要不是我把这事硬生生压下来,你现在根本回不来,早就被彻底扣死罪名了!” “审你的人不是不问,是我不让他们再往下追了!” 许大茂也没想到李敬安竟然知道。被李敬安这么一说,他的裤裆都有点湿了。 他还以为威胁娄晓娥的事情根本不会暴露,没想到谁都不是傻子,一点线索就把他给拽出来了。 心里只有苦涩,不知该怎么和李敬安解释。毕竟是他领头去抄的娄晓娥家,而他又知道娄晓娥可能藏匿巨额财产,他这属于知情不报,下场能好?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许大茂声音都发颤:“李哥……我、我真不知道具体底细……我就是随口吓唬吓唬她,我真没多想……” 李敬安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气: “许大茂你糊弄外人行,想糊弄我,你最好掂量掂量后果。” 许大茂连忙弯腰鞠躬,急着表忠心:“李哥!我真错了!我当时就是被傻柱和娄晓娥气昏头了!我对您绝对忠心耿耿,半点二心都没有!您千万信我!” “嘴上说得再好听没用。”李敬安淡淡道,“我要的是实打实的行动,不是你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不敢!我再也不敢了!”许大茂连连点头哈腰。 李敬安懒得再看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直接甩在地上。 “捡起来,自己看。” 许大茂赶紧弯腰捡起档案,翻看两眼,一头雾水:“李哥,这是冶金部一位副部长的档案……您这是啥意思?” “娄晓娥这事,牵扯到冶金部的人了。”李敬安缓缓开口,“原先的部长已经被拿下了,上面现在对整个冶金部都不信任,冶金部所有人全部下放劳动,科级以上的干部,被分配到咱们轧钢厂来了。” “这份档案里的副部长,是重点核查对象。” “他跟咱们厂以前的李怀德关系极深,李怀德当初能坐上副厂长的位置,全靠他在上面撑腰。李怀德是什么人?彻头彻尾的贪污分子!跟他绑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干净人?” 李敬安抬眼看向许大茂,语气带着命令: “等他下放到厂里,你专门盯着他,全程跟进、深挖底细,一点动静都不许漏。” 许大茂看了看手里的档案,心里知道如果他办不好,不能挽回他在李敬安心里的形象,那以后别说前途,现在这个位置都不不一定保的住。 “李哥,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失望。我之后就是不睡觉,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也得把他调查个底掉。就是他小时候在哪撒尿和泥,我都给您调查清楚。”许大茂语气发狠。 “这种事情不要跟我说,我只看结果。”李敬安一脸无奈,“本来我都把提你做副主任的提案交上去了,准备在革委会上提。但你不争气,搞出这么个事情来。所以这个事情你不要想了,看以后的表现吧。” 许大茂心里滴血,但也只能恭恭敬敬地一边鞠躬一边感谢:“谢李哥,感谢您出手护着我。我无意中闯了这么大的祸,您还不计前嫌地搭救我。您放心,我懂,您就看我的表现。” 许大茂心里真是太后悔了。如果知道会是这种情况,他根本不会威胁娄晓娥,他该直接把娄晓娥家藏匿的家产直接向李敬安举报。这弄得李敬安对他也有了意见,副主任也飞了,真他妈是得不偿失。 第326章 舞蹈学院 北京舞蹈学院内青春洋溢。刘媛媛正在校内的街道上走,突然背后传出一道声音:“媛媛!” 她扭头一看,竟是她的同学兼好朋友王曼琪。王曼琪脸上露着笑容,赶紧小跑两步挽住刘媛媛的胳膊。 刘媛媛和王曼琪也算是舞蹈学院里两个小有名气的女生,两人长得都很漂亮,却是不同风格。王曼琪是一眼看上去就很惊艳的那种漂亮,瓜子脸,柳叶眉。而刘媛媛是另一种类型,一看就非常温柔,鹅蛋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非常亲和。两人相处得非常好,都是学芭蕾的,一个班的。 “媛媛,你知道吗?今天学校收到了用工通知,京城国营大厂红星轧钢厂要在咱们应届生里挑一批艺术生!”王曼琪兴奋地说。 “真的假的?”刘媛媛眼睛也亮了起来。轧钢厂她当然知道,因为她就在四合院里住,院里大部分人都是轧钢厂的。现在这个时段,国营大厂可比上文工团、文化宫强多了,不管是福利待遇还是什么。但她也有点泄气,她父母虽然住在一个院里,却不是轧钢厂的职工。 “哎,媛媛,你怎么不兴奋啊?”王曼琪疑惑道。 “兴奋什么啊?这也不一定就选咱们了吧?” “怎么选不到咱们呀?我告诉你,我可打听清楚了,人家这次主要就是选芭蕾舞。你说跳芭蕾,咱们这一届,谁也比不上咱俩个吧?”王曼琪骄傲地抬着俏脸。 刘媛媛被她的话逗得一笑:“臭不要脸。”但她心里对王曼琪的话还是有几分认同的,毕竟她俩的条件在这里摆着。 “哎,不说这个了。你和赵大国的事情到底怎么说的?”王曼琪眼里透着八卦的意思。 “我和赵大国有什么关系啊?你可别瞎说。”刘媛媛赶忙撇清关系。 “你还装是不是?谁不知道啊,赵大国追了你那么长时间,像个哈巴狗似的整天围着你。你还当众说了会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的。”王曼琪一脸你别骗我的神情。 “我那也是被他烦得没办法了才这么说的。”刘媛媛赶紧解释。她确实起过这种心思,主要还是因为不确定前途,而赵大国家也确实和昌平区的文化宫有关系。赵大国说过,他家能帮忙解决编制问题。刘媛媛本来想着,如果不能分配在在北京周边,赵大国真能给她要一个名额,那她就答应。但现在有了轧钢厂的机会,那文化宫的编制就不值一提了——毕竟那是在昌平,她潜意识里觉得那是乡下地方,肯定比不上在城里。 “对了,我听说轧钢厂这次要照片。咱俩有空去照一张吧,好好打扮打扮。”王曼琪说。 “啊?真那么严?” “是啊。要不我说咱们肯定十拿九稳,就凭咱俩这长相除非轧钢厂的人是瞎子。” “你真是臭不要脸。”刘媛媛和王曼琪又开始打打闹闹。 “对了,你光问我了,你和那个司令是什么情况呢?”刘媛媛好奇问道。 “嗨,能怎么样啊?再说呗。他的去向已经定好了区革委。”王曼琪说。 “真的啊?还是他们好,这些小将的头头脑脑不用等分配,去了区革委最少也是个组长,小领导了。”刘媛媛羡慕道。 “切,你也不看看咱们这舞蹈学院的。你看北大、清华那些高校,那些造反派头头,一毕业直接到市革委,一步登天。咱们这小学校跟人家没法比。就拿追我的那位,顶多分配到区宣传队里当个队长或者组长。屁大点的学校,连区革委委员都捞不上。”王曼琪嫌弃地说道。 “也行啦,咱们是中专,怎么能和大学比?那你们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了吗?”刘媛媛睁大了眼睛,想要进一步打听。 “切,打听那么清楚干嘛?我告诉你,他想得美。我这儿还得再考验他两年呢,看看他以后的发展。如果毕业分配到地方上发展得不好,或者我遇见更好的,我肯定不会和他继续下去啊。”王曼琪理所当然地说。 “啊?你这样做他愿意吗?他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学校里的造反派头头啊。”刘媛媛有点担心。 “放心吧。怎么了?我能甩了别人,我就能甩了他。我又没嫁给他,还非他不嫁了?”王曼琪一脸理所当然。 “曼琪、媛媛,你们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北舞的造反派头头李超,正带着两个小弟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 “呦,李司令还挺威风的,干嘛去了?”王曼琪打趣道。 刘媛媛在旁边捂着嘴轻笑。 “你看你,曼琪,你又给我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李司令。咱们学校谁敢开李司令的玩笑啊?”刘媛媛也在一旁帮腔。 李超一脸无奈:“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说正事。我刚才把你们两个人的档案都送上去了,就是轧钢厂招工的名额。你们放心吧,到时候你们再去照张照片补上就行了。”李超一脸得瑟——毕竟是学校里的造反派头头,现在说话那真是说一不二。 “那就谢谢李司令了。”王曼琪捂着嘴笑起来。 “这不是应该的吗。对了,我联系到有家剧院准备上演新排的戏,叫《智取威虎山》,给咱们北京学生组织都发了几张票。我手里正好还有两张,咱们一起去看吧。”李超满怀期待地盯着王曼琪的俏脸。 “我哪有空啊?我还得和媛媛去照相,家里还有事,哪有什么时间去看戏剧?等有空再说吧。”王曼琪说完后拉着刘媛媛就走了。 李超盯着王曼琪的背影,嘴里喊道:“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第327章 武斗 “站稳革命立场,严守厂规厂纪,抵制歪风邪气!” “坚守生产岗位,杜绝自由散漫,维护集体秩序!” “擦亮双眼辨是非,同心协力护厂区!” 厂区的大喇叭骤然响起口号声。 李敬安站起身,朝楼下望去。工人俱乐部门口,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黑压压挤作一团。他嘴角一咧,嘿嘿笑了两声:“又是红总和工总在抢广播室。” 自打风气大变之后,这种场面三天两头就会上演。 红总一派多是年轻工人和学徒,个个嗓门大、火气盛,是厂里激进的造反派。 工总这边则以老工人为主,嘴上不善争辩,人心却格外齐,一心只想维持工厂正常秩序,属于偏保守的一派。 两派天天贴大字报、开辩论会,你指责对方是“假革命”,我痛批对方“搞破坏”,广播室更是轮番被占据,吵得沸沸扬扬。 好在有李敬安压着,轧钢厂至今只停留在文斗阶段,顶多偶尔推搡几句、骂上几句难听的,从没闹出大乱子。 李敬安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玩味。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喂,叫生产指挥组的马副组长来我办公室。” 挂掉电话,他又是一阵低笑。小马算得上激进派的一个小头目。当初李敬安特意把他安排进厂革委会,就是有意往激进派里掺沙子,让他们没法拧成一股绳。 至于保守派,他从不上心。那些老工人、技术骨干,心思全在厂子生产上,恪守规矩、抵触动乱,最好拿捏。 “李主任,您找我?”小马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小马,过来。”李敬安笑着招手,把他引到窗边,抬手指了指楼下,“你看,又闹起来了。” 小马探头一看,脸色当即变了,连忙摆手:“李主任,这事可跟我没关系!我手下没人掺和,这些天我一直盯着国庆彩车的活儿呢……” “我知道,我清楚。”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觉得,天天这么吵吵闹闹、推来搡去,实在没什么意思。你看看别的厂子,搞得热火朝天,咱们这儿反倒死气沉沉,半点劲头都没有。” 小马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敬安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你回去挑几个人,带上家伙,上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啊?”小马瞪大双眼,声音不由得发紧,“李主任,真动起手来,乱子可就闹大了。” 他喉结不住滚动。如今的轧钢厂就像个火药桶,全靠李敬安死死按住。一旦彻底撕破脸,冲突会迅速升级,别说生产任务保不住,整个厂子都得彻底瘫痪。 “小马啊。”李敬安转身靠在窗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干革命哪能一团和气?和和气气、你好我好,那是请客吃饭,不是搞革命。矛盾一味压制,早晚会酿成大祸。不如索性让双方彻底较量一番,分出对错高下,把积压的火气都发泄出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小马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李敬安似笑非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李敬安重新望向楼下,双手撑在窗台之上。看着对峙的两伙人,他暗自盘算:两群野狗只知道隔空叫嚷,实在无趣。就得扔一块石头进去,才能逼得它们真正撕咬起来。让他们把精力都耗在彼此身上,总好过哪天联起手来对付自己的主人不是? 没过多久,就见两个年轻工人从人群后方悄悄摸上前,双手背在身后,攥着东西,快步钻进了人群。 下一秒,一声惊呼炸开:“打人啦——!” 场面瞬间失控。有人捂着头被拖进俱乐部,有人四散奔逃,更多人当场扭打在一起。俱乐部的大门被猛地撞开,拖把、板凳腿、木桌,但凡能拿到手的物件,全都成了打斗的器械。 厂区各处的工人纷纷朝这边涌来。车间里跑出来的人手里握着扳手、钢管,办公楼里的人搬着小板凳,嘶吼着冲进混战之中。 李敬安看得兴致勃勃,嘴角一直扬着。 “使劲打!照着脑袋招呼!”他攥紧拳头,整个人几乎贴到玻璃窗上,“你看那个,动作太笨了,一下都没打中……哎这个厉害,下手够狠!” 他重重一拍窗框。 “一钢管放倒一个,这转眼就躺下四五个人了!”他咂着嘴,语气里满是赞许,“还是年轻人有冲劲。老工人终究不行,下手瞻前顾后,少了股狠劲。” 片刻之间,红总的人就将工总一方逼到了俱乐部周边,团团围死。工总的人只得用桌子当做屏障,节节后退。 李敬安再次拿起电话。 “喂,小苟?”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没看见厂里乱成什么样了?年轻人把老工人都打成这般模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应答。 “立刻带着保卫科的人出动,带上器械,去支援老工人。”李敬安顿了顿,补充道,“我说的是寻常家伙事,不是让你们动枪,难不成你还想把人都毙了?别磨蹭,快去。” 他加重语气叮嘱:“记住,不要手下留情。行动要迅速果断,狠狠整治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乱象。我等着看结果。” 挂断电话,他又转回窗边。 保卫科人员一加入战局,工总这边压力大减,双方局势勉强僵持下来。李敬安正看得投入,两声枪响骤然响起:“砰!砰!” 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 一队身着军装的战士快步跑进场地,为首的军人面色冷峻,枪口还飘着淡淡的硝烟。正在打斗的两拨人全都僵住,推搡停下,叫骂声也戛然而止。众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人群慢慢向四周散开。远处车间里零星的冲突,也很快被赶过去的军人制止。 热闹看完了。 李敬安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这位军代表同时兼任厂革委会副主任,若非李敬安根基深、人脉硬,厂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根本轮不到他。 第328章 下放 “噗嗤”一声,打火机的火苗跳了跳,橘黄色的光映在李敬安脸上。 他倾身过去,给坐在沙发上的高副部长点上烟,自己也叼了一根,笑呵呵地往旁边一靠:“嘿,怎么了老领导?到我这来了,您就放心吧。” 高副部长深深吸了一口,他脸上挂着笑,还带着几分小心,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敬安,别再叫老领导了。让人听见,不知道又得惹出什么乱子来。” 话虽这么说,他的身体却是诚实的——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得知自己被下放到轧钢厂的那一刻,他还是安心不少。 “哎,我说老领导,您这就是小看我了。”李敬安一拍胸脯,声音大咧咧的,“在轧钢厂,我说话还是有用的。您就放心吧。” 高副部长摇了摇头,笑意没减,但语气认真了几分:“敬安,你也得小心。尤其现在这个时候,做什么事都不保险。多少人盯着呢。” 李敬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手指点了点他:“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这是被折腾得不轻啊。到了我这儿,您就安安稳稳待着。您这只是下放劳动,又没被打倒。您那么小心干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高副部长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嘿,行。”李敬安把烟叼在嘴角,眯起一只眼,“您小心着点吧。对了,还有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弯腰抱起一摞档案,又拿了一张表格,转身回来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高副部长疑惑地看着他。 李敬安迎着那目光嘿嘿一笑:“老领导,这不冶金部所有的正处级干部都上我们厂来了吗?这是他们的档案,一共八九十个。我这儿呢,还有点轻松的岗位,能安置十几个人。我给您留着呢——您看怎么分配?您给拿个主意。” 高副部长没急着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一摞牛皮纸档案袋。 他当然知道李敬安的意思。能走到他这个位置的人,身边不可能没有自己的人。就算他不主动拉帮结派,也有的是人依附上来——用着顺手的,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一股势力。 他没推辞。 伸手从档案上面拿下那张名单,那是冶金部这次下放来的所有人名单,密密麻麻打印了一整页。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滑下去,停一停,再往下,再停一停。 最后,他拿起笔,在七八个名字旁边轻轻画了圈。 李敬安在旁边看着,也不催,自顾自地翻起了档案。他照着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从那一摞里抽出来,码在一边,动作麻利得很。 翻着翻着,他的手忽然停了。 一份档案被他抽出来,本来扫了两眼就要往旁边那摞里扔的,可目光落在里面的内容上,他又收了回来。 “老领导,”他把档案递过去,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这是谁呀?您跟他熟吗?” 高副部长眯着眼看了看李敬安手里的档案,念出声来:“罗天佑啊。” 他想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点了点头:“我有印象。他是冶金部矿山技术方面的专家,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我看上面写,他父母在境外?”李敬安凑过来,指着档案上的一行字。 “对,在南洋也算是有名的大资本家了。”高副部长叹了口气,把档案搁在腿上,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的边角,“他在美国留的学,学成了一腔热血要回来,不顾家里反对。没想到,把自己给陷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敬安,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不拿出来我都忘了——给他也照顾照顾吧。咱们对不住他。” 李敬安接过档案,没吭声,目光在上面又溜了一圈。 这家伙,以后可能有用。 “行了,老领导。”李敬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你们的工作我肯定给你们分配好。到时候您就去工人俱乐部里的图书馆当管理员。我再给您从招待所里开个房间,您要是不回家,就在招待所休息。用车的话,直接让招待所的车送您。” 高副部长却赶忙摆手:“敬安,算了吧。太招摇了。我就去图书馆就行,别再给我弄配车弄房间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李敬安还要说什么,高副部长已经站了起来,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 推脱不掉,李敬安只好点头:“那行。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高副部长这才重新坐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敬安,你看冶金部其他领导……年龄都不小了,能照顾的,都照顾点吧。” 李敬安哈哈一笑:“老领导您都开口了,我能不驳您的面子吗?放心,我都会照顾到的。” 他说完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对着话筒说了两句,便挂了。 没一会儿,门被敲响。 许大茂推门进来。 “大茂,”李敬安指了指茶几上那摞档案和名单,下巴一抬,“看见了吗?上面标注的那些人,后面我都写好了分配的职务。你把这个送到人事上去。” “哎,李哥您放心,我这就去。” 他快步走到茶几前,弯腰抱起那摞档案。直起身时,他还不忘冲沙发上坐着的高副部长点头示意:“领导好。” 高副部长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大茂转身往门口走,他刚拉开门,李敬安就跟了出来,在走廊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大茂。” 许大茂赶紧停住脚步。 李敬安从档案最上面抽出那份罗天佑的档案,递到他手里,手指在档案袋上点了两下:“这个,你重点关注一下。他有海外关系。跟前两天我吩咐你的那位——放在一起,好好审查。” 许大茂接过档案,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眼珠转了转,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表情:“我知道了李哥,我会把他们俩放到心上的。” “去吧。” 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老领导,走吧,招待所里我给您摆了一桌接风宴,咱们动身吧——” 紧接着是高副部长推辞的声音,夹杂着李敬安大大咧咧的笑声,一高一低,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听到内容的许大茂没有走远,抱着那摞档案等了一会,还是没等来李敬安的邀请。 第329章 魅力 许大茂骑着车子回到四合院门口,脚往地上一撑,没急着下车。 他心里头有点不痛快。 今天李敬安没叫他去陪酒。搁在以前,这种事儿哪少得了他?可现在……他觉出来了,自己离李哥是越来越远了。 娄晓娥那件事,到底还是在李哥心里扎了根刺。表面上没说啥,可这态度上的变化,他许大茂又不傻,能感觉不到? 得赶紧找个突破口。 冶金部那位副部长,还有今天档案上那个叫罗天佑的归国人员……许大茂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两条线,一条通着李怀德的靠山,一条是李哥亲自交代要“重点关注”的——要是能在这上面做出点文章来,不愁李哥不对他改观。 他正盘算着,下了车,弯腰去搬后轮,准备上台阶。一抬头,余光里忽然闯进一个窈窕的身影。 许大茂的手顿住了,眼睛一亮。 “许组长,您好。” 刘媛媛站在大门口,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客客气气的,带着点儿生分。她父母不是轧钢厂的,但这里谁不知道,轧钢厂就是这一片的天。许大茂这个专案组组长,街道办都得给三分面子。 “媛媛啊!”许大茂脸上瞬间绽开了花,褶子挤了一脸,声音都高了八度,“叫什么许组长?叫大茂哥!以前不都这么叫吗?多少年的老邻居了!” 他把车子往墙边一靠,上下打量着刘媛媛,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小时候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可没想到……这身条,这气质,这水灵劲儿,许大茂心里啧啧了两声,嘴上没说出来,脸上却已经写满了。 “大茂哥。”刘媛媛又喊了一声。 许大茂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心里冒出一句:真甜呐。要是我没结婚就好了…… 念头刚起来,秦京茹的脸就跟着冒了出来。那个傻村妞,怎么比得上人家舞蹈学院的学生?可问题是——那是李敬安做的媒。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踹了秦京茹。 许大茂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一丝不露。 “媛媛,你快毕业了吧?” “嗯,已经毕业了,正等着分配。”刘媛媛说。 “分配到哪里了?”许大茂往前凑了半步。 “轧钢厂也来招工了,我已经报了名,还不知道具体结果呢。”刘媛媛小声回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许大茂眼睛猛地一亮,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不是巧了吗? “哈哈,太有缘了!”他笑得脸上褶子更深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你说咱们怎么这么有缘呢?你放心,媛媛,明天我就去人事上给你打招呼!你大茂哥在咱们厂说话那是管用的,保证让你顺利入职!” 他拍着胸脯,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到了厂里之后,有什么事情就找你大茂哥。有我在,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 “谢谢大茂哥。” “谢什么呀!”许大茂大手一挥,“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他说完,目光又落在刘媛媛脸上,直愣愣地盯着,喉结上下动了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刘媛媛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她低了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正不知怎么脱身,忽然瞥见身后走来的人影,如获大赦。 “易大爷!” 这一声喊得不轻,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许大茂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顺着刘媛媛的目光看去,易中海正从后面走过来,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的,这老东西真他妈碍事。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个干净。 易中海也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人。他先冲刘媛媛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他本来不想搭理,可又怕这人借机找茬,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许组长。” 说完,脸色木然地想要越过两人进院。 “你什么态度?” 许大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易中海脚步一顿。 许大茂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踱了半步过来,下巴微微抬着:“你要叫就好好叫,不想叫就别叫。你这语气这么敷衍,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我的专案组有意见?” “我没有。”易中海脸色铁青,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怀好意的试探:“对了,今天咱们厂区两派冲突,你参加了没有?” “没有。”易中海压着气说,“我这几天一直在特别生产小组里,盯着国庆彩车的事。今天的冲突我没参与。” 他特意把“特别生产小组”几个字咬得很重,想拿这个来挡一挡。 许大茂可不吃这一套。他嘴角一撇,往前又逼了一步:“你不参与?你为什么不参与?你怎么说也算是工总的一员吧?全厂都参与了,你不参与?” “我看你像两面派,骑墙派!什么都不得罪,革命意志不坚定啊!”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许大茂却没打算停,声音越来越尖厉:“你对革命有二心!你对领袖是不是也有二心?” “我没有!你胡说!”易中海猛地吼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青筋暴起。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许大茂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下巴一抬,“来,把老三篇背一下。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学习,是不是敷衍革命。” 在大街上,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背语录——像学生被老师抽查一样。 易中海只觉得自己的脸被许大茂踩在了地上,还碾了两下。可他不能说什么。许大茂是厂里专案组的组长,有审查全厂职工的权利。他要是再顶嘴,这顶帽子只会越扣越重。 刘媛媛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她不敢看易中海,也不敢看许大茂,只能把头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易中海沉默了几秒。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慢慢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本红宝书,托在胸口。 他开始背诵。 声音不大,沙哑,带着压抑。 许大茂嘴角勾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猛地喝道:“大声点!偷偷摸摸的,你什么意思?你对领袖有意见?你觉得哪一条不合你的心意?” 易中海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闭上眼睛,猛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投来诧异的目光。 易中海在这一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见过他这副模样?站在大街上,红宝书贴在胸口,扯着嗓子背语录,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易中海觉得那简直就是太阳直射到他脸上——没有大气层遮挡,赤裸裸地晒着,烧得他整张脸发烫,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他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音量不敢降下来。 而造成这一幕的许大茂,则腰杆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专门偏过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不敢动弹的刘媛媛。 心里得意极了。 第330章 水一下 “哐当——” 一声闷响,审讯室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许大茂背着手踱步而出,皮鞋踩在水泥走廊上,发出回响。 “来两个人。” 话音未落,隔壁房间立刻窜出两名精壮的青年,腰杆挺得笔直:“组长,您吩咐!” 许大茂侧过身,下巴朝屋内努了努。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正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正是李敬安点名要办的那位原副部长,也是昔日副厂长李怀德背后最大的靠山。 “把这老东西架出去,换间屋子,让他好好‘清醒清醒’。”许大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老家伙嘴硬得很,装疯卖傻抗拒审查,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硬分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两名手下:“给他提提神,别让他睡着了。记住,要让他时刻保持‘专注’,把那些忘了的事儿,一点一滴都给老子想起来。” “许组长您放心!保证让他连个盹都不敢打!”一名青年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您就瞧好吧!”另一人也心领神会地狞笑起来。 “嗯。”许大茂满意地点点头,阴恻恻地叮嘱道,“我过两天再来提审。希望到时候,他能记起所有该记的事。哼哼……” 几声低沉的冷笑消散在走廊里,他转身推开了另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内两名工作人员见状,“唰”地站起身:“许组长!” 许大茂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径直走到桌前翻开记录本。上面寥寥几行基本信息,显得格外刺眼。 “还没开口?”他眉头微皱。 “是……我们也是刚开始。”一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继续。”许大茂合上本子,“这个隐藏在冶金部的反动技术权威、潜伏特务,必须查个底朝天!搞清楚他是不是别有用心回国搞阴谋颠覆” 说完,他瞥了一眼对面椅子上的罗天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还有更要紧的“私事”要办。 今天得去政工组走一趟,给刘媛媛使把劲。要是让她落选了,自己那“近水楼台”的计划岂不成了笑话? 走在路上,许大茂脑子里已经开始浮想联翩:只要帮她拿下这个名额,这小丫头还不得对他感恩戴德?等进了厂,落在他的地盘上,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去了。如今他身为保卫组组长兼专案组负责人,在轧钢厂妥妥的三号人物,还怕一只刚出校门的小雀儿飞出手掌心?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喉头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 “林姐,留步留步,不打扰了!” 许大茂满脸堆笑地从政工组组长宋云的办公室里退出来,反手挠了挠头,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失算了。 没想到这次招募艺术生,李敬安竟然亲自把关。宋云现在只是个传声筒,决定权全捏在李敬安手里。 只能去找那位“顶头上司”了。可许大茂心里直打鼓——这几天李敬安看他颇不顺眼,这时候拿私事去触霉头,会不会挨骂? 但不甘心啊!到嘴的肥肉怎能就这么飞了? 他咬咬牙,还是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咚、咚、咚。” “进。” 李敬安抬起头,见是嬉皮笑脸的许大茂,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你怎么来了?专案组有突破了?” “李哥,您放心!”许大茂赶紧收敛神色,赔笑道,“今天刚上手段,还没出结果。但您再给我两天,保准让那老东西把肚子里的货全吐干净!” “那你跑来干什么?” “是这样,李哥……”许大茂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咱们厂不是新招一批艺术生吗?报名的人里头,有个叫刘媛媛的,是我们前院邻居家的闺女。您或许还有印象?” 李敬安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他在四合院住的时间不长,跟那家人也没什么交集。 见领导没印象,许大茂连忙找补:“李哥,四合院里就数他家低调。这刘媛媛是舞蹈学院的应届生,条件不错。我也是看在老邻居的情分上,想打听打听……绝不是走后门!就是想着,要是条件差不多,能不能优先照顾一下?” “行了,知道了。”李敬安不耐烦地摆摆手。只要不影响他挑几个合心意的,剩余名额给谁不是给? 许大茂心中大喜,正要告辞,却被叫住了。 “对了,大茂,还有个事。”李敬安放下笔,眼神陡然转冷,“原部长已经定性了——反革命黑帮、走资派走狗,盖棺定论。同伙也抓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些爪牙没清理干净。我看咱们厂那个杨厂长,不就是原部长的铁杆吗?你去把他揪出来,查查他是不是黑帮集团的一份子。记住,从快、从重!” 李敬安心思通透:部长都倒台了,留着这个杨厂长吃白饭?正好拿来立威。 “哎!李哥,我马上办!”许大茂眼珠一转,毒计顿生,“李哥,其实傻柱也该算一份!他以前没少去原部长家开小灶,娄晓娥她爸妈能放出来,也是傻柱跑的关系。您看要不要把他也……” “够了!” 李敬安猛地瞪眼,毫不客气地骂道,“他一个厨子,算什么团伙成员?你他妈少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里来!滚!” “是是是,我滚,我这就滚……” 许大茂被骂得缩起脖子,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出了办公室。 …… 李敬安脸上的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 经许大茂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桌上那沓艺考生档案还没细看。正好闲来无事,便抽出来“品鉴”一番。 翻开第一页,他眼睛就亮了。 “呵,不错,真是有活力啊……” 照片上的女孩青春洋溢,眉眼灵动。李敬安啧啧赞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一页页翻下去,仿佛在挑选一件件精美的瓷器。 “这个好……王曼琪?名字雅致,人也出众。记下来,重点培养。” 又翻了几份,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哟,这就是许大茂说的那个刘媛媛?” 他抽出档案,盯着照片看了半晌,连连点头。照片上的姑娘俏丽温婉,一双眸子似水含情,很是对他的胃口啊。 “怪了,当初在院里住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还有这么个美人坯子?” 李敬安自言自语,随即恍然,“哦……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没长开呢。” 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一批艺考生,质量当真上乘。尤其是这个刘媛媛和王曼琪—— “双珠并秀,并蒂双莲呐……” 他喃喃叹道,目光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两朵娇花在自己掌中绽放的模样。 第331章 打压与求情 轧钢厂的一个车间里,机器声响个不停。易中海守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攥着卡尺,对着工件来回比对、仔细测量。旁边另一处工位前,却围了好大一群人,热闹得很。 “师傅,您这零件做得也太地道了,误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不是嘛,王组长您这手艺真没话说,换我可万万做不到。” “那还用讲?能当上组长,靠的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被众人围着吹捧,王组长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脸上满是受用。嘴上假意推让,可那神情早就把心里的得意暴露得一干二净。 这批人都是厂里挑出来的老师傅,这个车间也专门腾出来,当成国庆彩车零件的制作专区,大伙都在赶工做彩车所需的各类构件。 王组长正听得美滋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人群外埋头干活的易中海。他清了清嗓子,摆起姿态开口:“大伙就别再捧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要说咱们厂手艺顶尖的,哪轮得到我?得是人家易中海啊!”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王组长更是直接扬声喊道:“易中海,过来瞅瞅,我这活儿做得咋样?” 易中海听见喊声,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来,心里顿时不痛快了。厂里上上下下,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喊一声“易师傅”?这王组长从前没当上组长的时候,虽说两人都是八级工,手艺却总差着一截,时不时还要登门向自己请教。如今一朝掌权,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他的名字,实在让人膈应。 碍于场面,易中海还是走了过去,拿起对方刚做好的零件细细查看。周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王组长眯着眼睛,一脸等着夸赞的模样,笑着追问:“怎么样啊,中海?” 连姓氏都省了,直接叫起了名字,易中海心里的火气蹭地往上冒:合着我成你晚辈、徒弟了?但他终究没当场发作,只得违心说道:“挺好的,活儿做得确实不错。” 周围的人立马又跟着附和起来: “我就说嘛,王组长的手艺错不了!” “那可是咱们厂里数一数二的能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王组长瞥了易中海一眼,心底愈发得意,转头又和身边人说笑起来。 易中海没再搭话,低头打量着手中的零件,嘴角悄悄撇了撇,满是不屑。他瞥见桌角还摆着几个同款零件,一眼就能看出全是残次品,随手拿起一个和手里的成品比对起来,心里更是嗤笑不已。 就这么个简单的活儿,还能做出一堆废品?问题明摆着,核心位置打磨得太薄,看着精致,实则强度根本不达标。这点门道都摸不透,简直是白费功夫。 就在他暗自腹诽的时候,身旁传来说话声。一名年轻的物料保管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易师傅,您这边看完了吧?做好的零件该统一收走入库了。” 易中海回过神,下意识就把手里的零件递了过去。年轻工人接过零件,随手摆到推车上。等对方转身的瞬间,易中海才猛然惊醒——自己递出去的竟是那件残次品,真正的成品,还攥在自己手里! 他心里一慌,张嘴想把人喊住,可连着张了两次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转头再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着王组长,没人留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鬼使神差之下,易中海赶紧把那件成品攥紧,悄悄揣进了工装口袋里。 这时,那名年轻工人推着车又转了回来,笑着问道:“易师傅,您的工件做好了吗?该上交了。” “哎,好了好了,我这就拿给你。”易中海强装镇定,脚步有些发虚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一路走,一路心乱如麻,胸口砰砰直跳。看着满载零件的推车渐渐走远,另一边依旧传来此起彼伏的吹捧声,王组长的笑声格外刺耳。易中海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冰凉的零件,心绪复杂,久久无法平静。 ———— 办公大楼外,暮色渐沉。傻柱搓着手,在楼前空地上来回转悠。 今天下午,杨厂长被许大茂带人直接从后厨押走。直到那时他才得知,自己当初带着娄晓娥去求情的那位部长已被彻底定性,而杨厂长正是被他亲手牵累进去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他救不了部长,也替不了杨厂长的罪,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下班的点守在这里,盼着能从李敬安嘴里讨一句准话,哪怕只是让杨厂长少受点罪,也能让他心里的负罪感轻上几分。 他没直接上楼,只远远瞥见楼下停着李敬安的专车,便知道人应该快下来了。于是就这么一圈又一圈地等着,直到不知转了多少圈,才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门口走出来。 “李主任!”傻柱赶忙迎上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哦,柱子啊?”李敬安脚步未停,径直朝车边走去,“有事?” 傻柱紧跟着他的步伐,赔笑道:“李主任,我是想问问……杨厂长今天下午被许大茂抓走了,您知道吗?”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李敬安以前说过,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让他在后厨照应着点杨厂长。 李敬安在车边站定,扭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柱子啊,杨厂长的事我知道。可这是上面下来的命令,不是我能左右的。”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脸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我也帮不上忙啊。” “那您看……杨厂长还没被带走,还在咱们厂里,”傻柱不死心,声音都带了颤,“您能不能给许大茂下个命令,让他别太难为杨厂长?主要是我怕许大茂公报私仇、借题发挥,这家伙就是个小人,整天想着怎么对付人,杨厂长落他手里,不知道得遭多少罪呢!” “柱子啊,不是我不愿意。”李敬安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下来,“这是政治命令,谁敢违抗?我告诉你,不只是杨厂长,许大茂手里还审着一个副部长呢。这种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把后厨管好就行了。” 他拉开车门,顿了顿又道:“剩下的事你别打听,连我都左右不了,你掺和什么?做好本职工作吧。” 说完,他弯腰坐进车里。傻柱还想扒着车窗再说两句,却见李敬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摇下了车窗。 “柱子,”李敬安看着他那张写满焦急的老脸,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你和大茂一直不对付。要不这样,你要是不放心,我提你做专案组组长,让许大茂滚蛋,怎么样?咱俩也挺熟的,我信得过你。只要你点头,我马上把许大茂一脚踹开,考虑考虑?” “李、李主任,您别开玩笑了……”傻柱慌忙摆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是当官的料,也干不来那个……” “那不完了吗?”李敬安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我信任你们俩,跟你们都熟。你不愿意干,又不想让他干,那我总得有个用得顺手、信得过的人吧?” 他收回目光:“行了,就这样吧。要是哪天后悔了,再来找我。小王,开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傻柱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在路口,深深叹了口气。 第332章 心事 四合院中院,易中海推开傻柱家的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傻柱正坐在桌边,一条腿搭在桌沿上,手里捏着酒杯,桌上孤零零摆着一盘花生米,几颗已经碎了壳。易中海关上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傻柱抬了抬眼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叫了一声:“哟,一大爷?”随即又低下头,盯着杯里的酒,声音闷闷的,“您怎么来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把门带上,走到桌边。他没急着坐,而是先伸手捻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刚才碰见怀茹,她说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喝闷酒呢,让我来看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傻柱,语气放轻了些:“说吧,今天这是怎么了?” 傻柱苦笑一声,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堵不住的洪水——他把冶金部那位部长和杨厂长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娄晓娥的事牵扯到他们俩的时候,傻柱的声音越来越低,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傻柱的膝盖。“柱子,这也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啊。这可能就是命吧。谁也不会想到这个风刮得越来越邪乎,越来越大了。”他顿了顿,看着傻柱耷拉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我也相信,如果你能替他们,你肯定第一个就站出去了。唉!” 傻柱耷拉着脑袋,他端起杯又是一饮而尽,酒劲冲上来,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分不清是被辣得疼,还是心里头疼。 易中海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身,走到傻柱旁边,一只大手重重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柱子,别这样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咱们都改变不了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别让后院许大茂挑到你的毛病,你也知道现在他正是得势的时候。” 傻柱一听“许大茂”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点了火,酒劲都冲散了几分。“切,就他?”他一拍桌子,花生米蹦起来两颗,“一大爷,我从来没把许大茂放在眼里,他就是个小人!狗东西,什么事情损人不利己他干什么?” 他说着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却没急着喝,眼睛盯着杯里的酒。“不瞒你说,易大爷,今天我去找李敬安了。虽说没办成什么事情……李敬安当时也告诉我,要是我想当什么狗屁专案组组长,马上许大茂这狗东西就歇菜。” 他抬起头看着易中海,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倔强。“但是我不当。我的良心告诉我,我当不了,我没那么坏。”说完又仰头一闷,喉结上下滚动,杯子空了还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 易中海看着傻柱这副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柱子,你做得对。人呐,不能昧着良心。如果只是为了当官、权力,就得出卖自己的良心——那这个官不当也罢。”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在跟傻柱说:“省得后半辈子过不去,总是个过不去的坎,睡觉都睡不安稳。总让人戳后脊梁骨,也丢祖宗的人。柱子,你做得对。”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傻柱粗重的呼吸声。 易中海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他慢慢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傻柱。 一直在贾家门口观望动静的秦怀茹,看见易中海出来了,赶紧迎上去:“易大爷,怎么样?柱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跟我说。” 易中海背着手,脚步没停:“算了,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没事,让柱子自己想通就完了。你不用担心,过去就过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自家方向走了。 秦怀茹站在原地,扭头看了看傻柱家的门口。那扇门紧紧闭着,脚抬起来又放了下去。最终她还是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去。 她想,应该和娄晓娥有关系。可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和傻柱摊牌。 --- 舞蹈学院的校园里。 一个戴眼镜、模样斯文的青年满脸焦急,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他望着前方只顾埋头赶路的纤细身影,连忙出声呼喊:“媛媛,媛媛,你等等我!” 前头的刘媛媛脚步不停,反倒走得更快,脸上满是嫌弃,只想甩开身后跟来的人,头也不回地开口:“别叫我媛媛,叫我全名。咱俩没熟到这份上,你别再跟着我了。” 青年连忙快步追上去,语气慌乱又委屈:“刘媛媛,怎么突然这样?前阵子你明明答应好好考虑和我处对象的!” 刘媛媛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我确实仔细考虑过了,咱俩根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赵大国急得推了推眼镜,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父母都是正经双职工!虽说我没分到轧钢厂,直接进了昌平文化宫,那是我爸妈老单位,往后发展前景一点不差!” 刘媛媛面露不耐,眼皮都懒得抬,直白回绝:“跟你的工作、家庭都没关系,纯粹是咱俩性格合不来,你别再纠缠我了。” 她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今天一早刚收到通知,顺利被轧钢厂录取,马上就能成为国营大厂的职工。此刻在她眼里,自己和赵大国早已门不当户不对——文化宫怎么配得上轧钢厂? 二人拉扯争执之际,远处走来李超,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横劲儿。他远远瞧见这边争执不休,眼睛一眯,立刻带人快步赶了过来。 第333章 牛皮糖 看见李超过来,刘媛媛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当即指着赵大国:“这个人一直纠缠我,我怎么赶都赶不走!” 赵大国急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唤她:“媛媛……” “你给我闭嘴!”李超立刻上前一步横在二人中间,恶狠狠地瞪着赵大国,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一口一个媛媛地喊?” 李超心里暗自盘算着。虽说自己追求的是王曼琪,但眼下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刘媛媛容貌不输王曼琪,这种能在姑娘面前展露威风的场面,任何男人都不会放过。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随即又板起脸来。 他眯起双眼,语气带着威慑:“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校园里当众耍流氓?” 赵大国慌忙摆手,眼镜差点滑下来:“我没有耍流氓!我和媛媛本来就在处对象,你别乱说话!”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跟你处对象了?”刘媛媛气得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利地反驳。 李超嗤笑一声,转头讥讽赵大国:“听见没有?人家压根不承认,你怎么脸皮这么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长的什么德行!” 身旁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赵大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可李超是学校红卫兵的头目,他心里畏惧,只能眼巴巴望着刘媛媛,低声哀求:“媛媛……”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把他扣住,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耍流氓的无赖!” 两个跟班立马撸起袖子,一左一右攥住赵大国两条胳膊,手上的劲儿使得不小。赵大国慌忙挣扎,眼镜歪到了一边,场面一时僵持。 刘媛媛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语气软了几分:“李超,算了吧,我们毕竟同学一场,认识这么久,别动手教训他了。” 难得美人开口求情,李超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他心里还盘算着给刘媛媛留个好印象呢。当即挥手示意手下松开赵大国,脸上带着大度的笑容:“行,今天看在媛媛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 赵大国揉着被攥疼的胳膊,还想对刘媛媛说什么。李超直接皱起眉,手一扬就要打,吓得赵大国连退好几步,边退边喊:“媛媛!媛媛!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李超把手收回来,嗤笑着骂了一句,“真是块狗屎,粘上就甩不掉了还?”他抬脚想追,被刘媛媛喊住了。 “李超,别追了。”刘媛媛捋了捋头发,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啊,今天要不是你……” 李超摆摆手,笑呵呵地打断她:“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恭喜你和曼琪了啊,你们都顺利被轧钢厂给录取了。” “对了你还说我呢,”刘媛媛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怎么看名单上还有你啊?你不是要去街道吗?” “怎么?你们能去我就不能去了?哈哈哈。”李超笑得很得意,双手插兜,晃了晃身子,“是这样的,我也是考虑了一下,街道啊还是不如厂里好。福利什么的都比街道高一级。” “那你在街道多受重视啊。你这是去了厂里怎么说?”刘媛媛眨眨眼,追问道。 “嗨,你就不懂了吧。”李超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自信,“我就算去了厂里,厂里也肯定不会让我从基层干起,怎么也得给我置一个小部门的领导吧?” “再说了,你和曼琪要是去了轧钢厂,我也不放心不是吗?这样好了,到时候有我在,给你们撑腰。” 李超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得意。他说的也没毛病——像他这种造反派头头,去哪里都得给他安排领导岗位,轧钢厂也不例外。他有骄傲的资本。 她点了点头,和李超道了别。 李超站在原地,盯着刘媛媛的倩影,目光在她纤细的腰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有点遗憾。刘媛媛长得也很漂亮,就是家世没有曼琪好——曼琪她父亲是铁路上的小领导,而刘媛媛的父母只是在一个小工厂里当普通职工。这一下就和曼琪拉开了差距。 他心里暗暗比较着:曼琪长得艳丽,五官有冲击力,能一下抓住人的眼球,属于惊艳的类型;刘媛媛则是那种温婉的、耐看的类型。他心里还是更倾向于王曼琪。但这并不表示他对刘媛媛没有想法。毕竟美女嘛,谁都不可免俗地想和对方发生点什么。 ———— 李敬安站在轧钢厂办公大楼门口。他笑呵呵地领着一帮革委会的委员,迎接这一批新入职的艺术生。十几个人站成一排,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敬安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笑容越发和煦。 当然,他的目标主要还是那七八个芭蕾舞演员。之前只看过黑白照片,今天一见真人,那颜值简直又往上蹿了两个台阶——一个个长得真是可人。尤其是刘媛媛和王曼琪,站在一起,平分秋色,各有各的艳。李敬安的目光在她俩身上多停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不急,早晚都是他的人。 “宋芸。”他侧头喊了一声。 政工组组长宋芸立刻上前一步。李敬安顺手把这一群学生指派给他,让他带着人去厂区里转一转,熟悉熟悉环境,中午的时候领到食堂——李敬安要亲自给他们接风洗尘。 宋芸领着人走后,其余的委员也三三两两散了。只有小马还站在原地,等着李敬安。 “李主任,咱们去吧,都就等您了。”小马凑上来,压低声音说。 小马说的是国庆彩车的任务。今天是核心零件全部组装完毕、准备试车的日子,这么重要的时刻,李敬安当然必须亲自到场。他看着小马点了头,小马立刻向远处的轿车一招手,车子缓缓驶了过来。 厂区太大,试车的地方在厂区最边上,离办公楼挺远。那里有块大空地,平时堆放些废旧物品,今天被清理出来做试车场。李敬安乘车到场时,整个特别生产小组的人已经老老实实等在那里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样子等了不短的时间。空地上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搭了一个简陋的主席台。 李敬安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和特别小组的成员一一握手。 走到第一位面前,小马马上站出来介绍:“李主任,这是我们特别小组选出来的副组长,王师傅,王副组长。他不光管理协调生产任务,还亲自参与制作核心零部件,是我们这次的主力。这次任务,他出力很多啊。” 李敬安面容亲切,伸出手去:“王副组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主任,我……我……”王副组长一脸激动,面色潮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双手紧紧握住李敬安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他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受宠若惊的光,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李敬安像是经常遇到这种场面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不要激动。王副组长,这次任务如果能顺利完成,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这也是体现出你的领导能力啊。”他顿了顿,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最少在车间里当个革委主任,那也是绰绰有余吧?啊?哈哈哈。” 小马在后面点头称是,王副组长被这一个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后面的组员小马叫不上名字,只能由王副组长代为介绍。李敬安一一握手寒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走到易中海面前时,李敬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他马上收敛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毕竟易中海是八级工,在这个小组里很正常。易中海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和其他人一样握了手,点了个头。 第334章 事故 和众人握完手,李敬安走到停在台下不远处的彩车旁边,背着手仔细欣赏起来。小马和王副组长分列左右两侧,一边走一边讲解。 彩车是一个十余米长的船型。由于钢结构太重,底盘用了两个链式装甲底盘,一前一后承托着整个车身。李敬安凑近了看船身上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近看颇为震撼。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用轧钢厂职工的名字代表所有的工农阶级。 船身两边有些波浪状的铁质装置,环形和椭圆形的结构交错排列,启动后会像海浪一样上下运动。船面上定制的伟人铜像还没有送来,等到后期再进行吊装。桅杆已经制好了,只是帆还没装上。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彩车动起来的时候,各个装置的运动情况和整体效果。 李敬安看着眼前略显粗糙的船体,微微点了点头。这还不是成品,还需要打磨、上漆。今天只是来运行一下,看看核心装置运转得怎么样——动力装置、运动装置、桅杆传动装置,统统都要试一遍。 他转身走上主席台,坐到了正中央的位置。王副组长和小马分坐在他左右两侧,那些老师傅们都站在主席台下面。 “开始吧。”李敬安淡淡地说了一句。 船型彩车缓缓启动了。船体上的波浪水纹像是活了起来一样,翻滚着、上下浮动着。李敬安看得非常满意,心里已经在盘算:这要是再把领导人的铜像放到船头,那效果——领袖指挥着这艘工农阶级的大船,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后面再弄个副统帅的铜像,手里拿着望远镜,也在一旁指点江山。后面再站上几个革委会的组长、副组长,左右交谈,俯瞰两边…… 李敬安想想都觉得美。这一下,怎么也能博个大眼球吧? 彩车绕场运行着,桅杆一节一节往上升,越升越高,随后整个展开。船身两侧的波浪装置上下翻涌,配合着桅杆的升降,气势恢宏。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不时和旁边的两人交谈两句:“好好好,大家都辛苦了。我从来不担心大家的技术。咱们轧钢厂就是有这个实力。” 他说着话,看了看手表,准备起身离开。效果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耗下去。 就在李敬安刚站起身的时候,主席台下面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这才刚跑了一圈,再跑两圈吧,看看效果,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随后就有人跟着附和。王副组长听到这句话,也赶紧跟着挽留——以前他和李敬安可打不了什么交道,正想趁着这个机会多露露脸,混个面熟。 李敬安看了看时间,离中午还早,手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又坐了回去。可他心里却一直琢磨着刚才那个声音——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像谁?……像易中海?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主席台下面的那些老师傅的背影,目光在人群中悄悄搜寻,很快便锁定了易中海的背影。 没错,刚才那句话,确实是易中海说的。 此刻站在人群中的易中海,心里正翻江倒海。 易中海这些天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自从他偷偷把那个核心零件换掉之后,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许大茂带着厂里的人闯进他家,把他揪出去批斗。那张老脸往哪儿搁?他想着,要是今天能出点小毛病、小事故就好了——哪怕只是个小故障,他就可以借着维修的机会,悄悄把那个好零件再给换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窟窿给补上。 李敬安跟左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放松地看着彩车继续绕场行走。桅杆收起、落下,再升起、再展开,重复着这套动作。 彩车走到第三圈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咔咔咔”声,刺耳而混乱。只见桅杆上升到一半,突然停住,僵在半空中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砸了下来——收起的动作本该是缓慢有序的,这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下来似的,“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彩车剧烈一震,随即彻底停了下来。 彩车底下冒出一股白烟。那桅杆应该是砸透了船体,直接戳到了地上,硬生生把整个彩车给别停了。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铁青着脸,死死盯着那辆停住的彩车,嘴唇抿成一条线。主席台下面的人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什么。王副组长的脸更是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主席台下面的易中海也是一个哆嗦,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他以为可能会出个小毛病,可没想到——这么大的娄子?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完了。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凉了半截。 李敬安一脸铁青地站起身,扭头瞥了一眼吓傻了的王副组长。那一眼冷得像刀子,王副组长对上那道目光,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敬安没有理他,目光转向同样不知所措的小马,盯着小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不想听你说的任何话。马上去调查,到底是因为什么发生的这种事故。把前因后果给我写个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管涉及到谁,都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如果理由不充分,或者没有找出罪魁祸首——那你就该考虑考虑后果了。” 小马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敬安拔腿要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转过身来。他看着还呆坐在凳子上的王副组长,伸手指向他,沉声道:“先把这个姓王的撸了,控制起来。” 王副组长的身子猛地一抖,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由易中海接任。”李敬安的目光扫过主席台下面的人群,声音冰冷,“查出具体原因后再进行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向轿车。 第335章 继续水 中午,轧钢厂食堂的大包间里摆了两桌。 李敬安丝毫没被之前彩车的事儿影响情绪,笑吟吟地端起茶杯:“欢迎大家来到轧钢厂,继续咱们的革命事业!尤其是你们几位文艺骨干,那是宣传阵地上的生力军。我相信有了你们的加入,咱们厂的工作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朗声道:“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就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同学们纷纷响应,气氛热烈。 李敬安坐下后,环视了一圈自己这桌。除了政工组组长宋云、副组长苏丽婷,还有几名新分配来的学生。 他笑呵呵地看向其中一名男生:“你是李超吧?哈哈,我看过你的资料,非常优秀!厂里研究决定,不把你分到文艺宣传队了,而是直接把你放到宣传口,担任宣传组长。你在学校就有革命经验,希望你继续保持这股劲头,为咱们厂的革命事业再立新功啊!” “李主任您放心!”李超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厂里的信任!我保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绝不辜负您的看重!” 随后,李敬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那几个芭蕾舞演员身上:“咱们厂接下来要排演革命样板戏。我知道你们舞蹈学校在芭蕾方面很有特色,资料上对几位的评价也很高。但一台戏总得有主演,领舞的分工,希望大家理解。” “明天,请跳芭蕾舞的女同学准备好,去俱乐部进行业务展示,我们好确定最终分工。选上或没选上的,都不要有意见,都是革命工作嘛。” 李敬安说完,同学们纷纷附和,但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刘媛媛和王曼琪。 在学校里,她俩一直是舞蹈系的排头兵,别人根本竞争不过。这一次厂里要选出一位主演,就是不知道会花落谁家了。刘媛媛和王曼琪也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胜算。 王曼琪对主演是势在必得的。在学校排练时,她当主演的次数就比刘媛媛多得多——她长得有冲击力,一上台就能抓住眼球,这是天然的优势。她相信到了轧钢厂,这份优势同样管用。她绝不会放弃。毕竟当了主演,露脸的机会多,评优、评级、分房都占优势,后面的发展前途也更大,是一步快、步步快的典型。 刘媛媛心里也有竞争的意愿,但胜负心没那么重。她也知道自己和王曼琪相比确实有点劣势,可还是想争取一把——机会摆在面前,竞争不过也无所谓。 四合院前院,刘媛媛家。 “媛媛,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李母笑呵呵地问。 “挺好的!就是厂区真大。中午李主任还在餐厅专门请我们吃饭呢。”刘媛媛高兴地回答。 “李主任?就是那个李敬安吧?”刘父遗憾地说,“哎呀,你说咱们当时怎么没跟他多打打交道?要不然他还能照顾照顾你。” “你少打马后炮了!”李母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他能当上轧钢厂的主任?谁知道咱媛媛能分到轧钢厂去?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媛媛在一旁笑着听父母拌嘴。 “哎,我听说啊,今天下班在院门口,听轧钢厂的职工说,中院的易中海也当上什么组长了。”李父突然压低声音,“要不孩他妈,你看看咱家里还有什么,鸡蛋什么的?咱上他家走动走动,看能不能在厂里照顾照顾媛媛?” “你听清楚了?你找他还不如找后院的许大茂呢!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革委会委员。”李母有些犹豫。 “你可拉倒吧!许大茂那人品,就算他肯帮忙,咱也不敢找他。还是易中海人品可靠,他要是答应照顾媛媛,咱才放心。再说了,许大茂在轧钢厂不也是个组长吗?现在易中海也是组长,应该差不多。听我的,没错!”刘父斩钉截铁。 刘媛媛本想阻止,但转念一想,以后想在轧钢厂站稳脚跟,确实得有人扶照。多个熟人,总归好办事。 与此同时,中院易中海家。 门被推开,傻柱那张老脸探了进来:“易大爷,我听说您当什么组长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柱子,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就是当了个生产小组的临时副组长,等生产任务一完就解散了。”易中海在家回答得心不在焉,正烦着呢。今天试车出了那么大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看厂里的反应,这事儿根本不好收场,他到现在也没个主意。今天下午他专门去查了,确实是那个零件坏了导致的连锁反应——可他敢承认吗?要是认了,不知道会被安上什么罪名。要是不认,原来的王副组长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他现在百感交集,纠结得很。 “哈哈,是吗?那也不错了!虽说咱都没当过官,尝尝味道也行啊。”傻柱一脸恍然,“我就说呢,您当初还劝我不要当官,您转眼就当上了,我还觉得不对劲。原来是瞎说的。” 易中海敷衍了两句,心里乱成一团。明天就要把结论报给李静安,他还不知道会受什么处罚。他现在最纠结的是——明天到底该不该如实交代?那个零件是他不小心弄错的,不关王副组长的事?还是干脆装作不知道? 正纠结着,前院的刘家又来了人。 易中海一愣,没想到他们会来找自己,赶忙起来招呼。 “易大爷,是这么回事——我们家媛媛分配到轧钢厂去了。这不,想请您在厂里照顾照顾她。”刘父说着,把手里一小袋鸡蛋放到了桌上。 “啊?刘叔,媛媛也分到我们厂了?”傻柱有些惊讶。 “是啊,今天刚去报到。对了,中午还在食堂餐厅吃的饭。” “哦!今天我们食堂餐厅确实招待了一批新入职的人,没想到竟然有媛媛。”傻柱听了一乐,“哈,真太巧了!刘叔,那你们家可真是翻身了。媛媛是中专生吧?这一上来就是干部啊,好日子马上就来了!”傻柱笑呵呵地恭维。 刘父也笑着谦虚了两句。 “行,你们先谈,我还有事。”傻柱说完先出去了。 傻柱走后不一会易中海也把刘父送到门口。 “哎,都是自家孩子,你不说我也会照顾的。” “谢谢您了,我听说了,您现在都是领导了!要是媛媛在厂里做得不好,您可得批评教育啊。”刘父手里还提着那兜鸡蛋看样子易中海没有收下。 “你可别这么说了!我这算什么领导?”易中海脸上像发烧一样,赶紧回答。 这一幕,正好被刚回院的许大茂看见了。他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刘父路过时和他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许大茂脸上堆着笑,等刘父一走,脸立刻耷拉下来,嘴里嗤笑道:“还他妈领导呢?真他妈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真大!” 这话就是说给易中海听的。易中海刚转过身,身子不由得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许大茂继续念叨:“真是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你他妈等着啊!你们小组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还在这儿装领导?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等易中海进屋后,许大茂哼了一声,一脸阴沉地往后院赶,边走边骂,“这他妈的老东西,当个临时副组长还当出官瘾来了!” 第336章 报告 轧钢厂办公楼,李敬安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敬安一言不发地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翻看着两份报告。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易中海、小马和许大茂三人。 沉默良久,李敬安拿起其中一份报告甩了甩,抬头看向易中海:“易师傅,你的意思是,事故是因为有一个零件强度不足,才导致的连锁反应,是吧?” “是是是,李主任。”易中海赶忙站起来,“昨天下午我带着组员拆开设备仔细检查过了,确实是一个零件的厚度不够导致的。” 李敬安点点头,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拿起了另一份报告。 “这是小马对嫌疑人的问话记录,里面也提到了那个核心零件的事。”李敬安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意味深长,“这就有意思了。报告上写,姓王的说那个零件做出来的时候是标准的,和昨天拆出来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而且他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加工完后给很多人做过演示的。” 易中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报告里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李敬安转头问小马。 “李主任,这事昨天我问过一遍,今天早晨我又和专案组的许组长突击审问了一次,得到的答案一致。”小马如实回道。 “是吗?那这样来说的话,这个事情可就不简单了啊。”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很可能是有阴谋团伙在我们轧钢厂,借着国庆游行的机会制造混乱,在这个关键时间点打击党和政府的威信与形象!” 易中海本来还在惴惴不安,琢磨着能不能趁现在跟李敬安解释,零件是他不小心弄错的,听到李敬安直接把事情定性到“阴谋团伙”的高度,差点没当场瘫在椅子上。这是要扩大化啊,这是要命啊! 许大茂却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拍着胸脯,一脸兴奋地说:“对对对!李主任,您说得太对了!这肯定是有一撮人在搞阴谋活动!您把这事交给我,我保证不出三天就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让任何一个坏人逃脱!” 说话间,他还阴恻恻地瞥了易中海一眼,心里暗骂:老绝户,这下落到我手里了吧?就算你裤裆里没屎,我也得给你塞点进去,让你他妈碍手碍脚! 李敬安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皱了皱眉。他看了看报告里提到的易中海,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许大茂,嘴角扯了扯:这许大茂不会是想借着由头公报私仇吧? “大茂啊,”李敬安慢悠悠开口,“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手里的那件事办好了吗?” “李主任,不耽误我的事!我可以两件事情一起办!”许大茂急了,他知道李敬安说的是说那位副部长,可他实在不想放过这个整易中海的绝佳机会。 “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啊?”李敬安语气沉了下来,“你先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许大茂满心不甘,慢吞吞地往外走,临走时还恨恨地剜了易中海一眼。易中海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心里一阵苦笑:本来就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这下又被许大茂盯上了。 等许大茂离开后,李敬安搓着手里的报告,突然有了主意。 “易师傅,”他笑呵呵地开口,“你在厂里的人品口碑都是有目共睹的,我想有个事情麻烦您,您看可以吗?” 见易中海要站起来,他赶忙挥手制止,继续说道:“这件事牵扯重大,车间里人员关系复杂,国庆彩车的政治任务也不能停。我想成立一个特别审查小组来调查此事,为了让厂里职工信服,就由您担任组长,挑个头,怎么样?” “李主任,我就是个干活的,可干不了这些啊!”易中海连忙推辞,心里叫苦不迭:这不是让自己查自己吗? “易师傅您放心,”李敬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到时候我会让保卫组的苟副组长配合您。您负责查清楚零部件到底有没有被换、是谁换的、目的是什么;至于犯罪嫌疑人的讯问,则由苟副组长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那就让许大茂辛苦点,兼任调查组长好了。” 说完,他面露期冀地看着易中海。 易中海本来还想再推辞,可一听到“许大茂”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要是让许大茂主持调查,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那……那我就试试吧。”他咬着牙应了下来。 出了办公楼的许大茂愤愤不平,嘴里骂骂咧咧:“多好的机会啊!还牵扯到易中海,只要让我主持审问,他怎么也跑不掉!太可惜了!” 正苦恼着,一阵嬉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群漂亮姑娘从旁边走过来,里面竟然还有刘媛媛!许大茂立马挤出笑容,眼睛都不够用了,左看右看,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等走近了,他赶忙出声打招呼:“媛媛,干嘛去啊?” “许组长好!”刘媛媛笑着回应,“我们去俱乐部准备考核。” “嗨,跟你说了叫哥就行,怎么还组长组长的?”许大茂嘴上这么说,可在这么多姑娘面前被叫“组长”,他还是得意得不得了,胸脯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媛媛,你的事我和李主任说过了,以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茂哥!” “哎,媛媛,那是谁呀?什么组长啊?”等许大茂走后,几个女孩围着刘媛媛叽叽喳喳地打听。 “是我家后院的邻居,好像是什么专案组组长,还是革委会委员。”刘媛媛赶紧解释道。 “是吗?那你这可算是有靠山了!真不够意思,还藏着掖着的!”女孩们调侃道。 王曼琪则隐晦地看了一眼刘媛媛,又望了望远去的许大茂的背影。 第337章 主演 “大家辛苦了。” 李敬安领着宋芸和苏丽婷,穿过俱乐部的小剧场,径直走进了小剧场的后台化妆间。 此时,几位正在上妆的舞蹈演员,见是李主任来了,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嘴里热络地喊着“李主任”。 李敬安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众人身上打了个转。姑娘们此刻正忙着化妆,身上只穿着紧身的白色练功内衣,那贴身的布料将她们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看着眼前这鲜活饱满的画面,李敬安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心底暗自感叹:真是青春的气息啊!瞧这盈盈一握的腰肢,怕是两只手都能掐过来。 他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家先别急着换戏服,趁着这会儿,让我考察一下你们的基本功。就当是赛前摸底,对咱们这次挑选主演也有帮助。” 说罢,他在化妆间里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姑娘们依次上前展示踢腿、画圆等基本功动作。随着一个个优美的身姿在眼前舒展,李敬安的嘴角越咧越大。 “好好好,大家的底子都非常扎实!”李敬安满意地连连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你们今天自己带演出服了吧?” “李主任。我们都是拿自己的衣服来的。”王曼琪性格外向,立刻站出来回答。因为在学校里演出时她基本都挑大梁,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理解理解,今天只是内部考核,又不是对外公演。”李敬安摆摆手,显得十分体贴,“新的演出服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到时候让他们多给你们量两身。你们要是有什么别要求也尽管提,毕竟你们是专业的嘛。” “李主任,我们还需要专用的足尖鞋,厂里也会统一制作配发吗?”王曼琪趁机问道。 李敬安微微一愣,王曼琪见状,赶紧从后排的背包里拿出一双鞋解释,芭蕾舞鞋都是舞蹈生根据自己的脚型缝制的。 李敬安接过那双小巧的鞋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心里不禁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能让脚尖立起来的鞋头里,肯定垫了铁片或者木头,没想到摸上去软软的,只是用胶水层层刷硬而已。 “为什么不在里面加铁片呢?”李敬安好奇地问。 “那样不安全。”王曼琪耐心解释,“我们在台上有很多跳跃动作,加了硬物很容易受伤,而且落地时舞台上的声音也会太大。” 李敬安又看了看鞋底,发现竟然是用硬纸板做的。他当场拍板表示,一定会找轧钢厂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用好皮革做支撑,给大家多做几双结实的舞鞋。这番话一出,姑娘们顿时喜笑颜开,连声欢呼。 李敬安转头看向一直积极搭话的王曼琪,笑呵呵地说:“你叫王曼琪是吧?我看档案里写着你非常优秀,性格也好,是个积极分子。这样吧,今天就由你来压轴出场,辛苦你了,没问题吧?” 得到王曼琪肯定的答复后,李敬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了一旁无动于衷的刘媛媛。他心里暗想:这可不行啊,没有竞争哪来的进步啊! “行了,大家准备换衣服吧,我们去外面的小剧场等着。”李敬安站起身,招呼了一声。姑娘们闻言,纷纷从包里拿出衣服钻进里面的小更衣室。 李敬安转身准备出去,在经过那一排背包时,顺手从王曼琪的包里抽出了一只足尖鞋,悄无声息地揣进了兜里。 …… 小剧场舞台上,姑娘们轮番上阵,展示着《红色娘子军》的主演片段。然而,直到所有人都表演完了,作为压轴的王曼琪却迟迟没有出场。 此时的休息室里早已乱作一团。王曼琪急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四处张望着大喊:“哎,我的鞋去哪了?大伙帮我找找,刚刚明明还放在这儿的!” 刚结束展示的舞蹈生们见状,全都围了过来,蹲在地上帮她翻找。可一群人忙活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吵闹声引来了李敬安,他迈步走进休息室,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听完一个姑娘的讲述,李敬安脸色骤然一沉,语气严肃地说:“竟然出这种事!现在暂时分不清是随手放错了地方,还是有人故意搞小动作。我心里是不愿往坏处想的,但愿只是谁收拾东西时拿错了。要是拿错的同学,大可主动站出来说明,不用害怕,这点小事都好商量。” 说完,他静静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现场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这才看向急得手足无措的王曼琪,装出一副大度体恤的模样劝道:“曼琪,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眉目。你看看在场谁和你鞋码相近,先临时借一只凑合用吧。反正厂里马上就会统一给所有人定做全新的练功鞋,你们自己带的旧鞋往后也用不上了,不用太过较真。”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这件事彻底不追究,只是想着大家都是一同分配进厂的同学,万一是有人无心拿错、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没必要揪着不放。这事今天暂且压下,以后再说。” 王曼琪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等李敬安离开后,她带着怀疑的眼神,挨个扫过身边的女同学。刚才给李敬安展示的时候两只鞋都在包里,铁定是有人偷偷拿走了!万般不情愿之下,她只好找了个鞋码相近的同学,临时借了一只凑合。 整场展示下来,虽然顺利完成,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完全没能发挥出真实水平。 等表演结束回到休息室,王曼琪脸色闷闷的,浑身不自在。周围同学纷纷围上来劝慰,刘媛媛更是满脸担忧,一看见她就连忙上前询问:“曼琪,你没事吧?刚刚跳得还好吗?” 王曼琪只是淡淡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装作不在意地回道:“没事,不碍事。” 没过多久,李敬安再次走进休息室,笑着看向一众姑娘开口:“刚刚大家的基本功展示都很不错。但一台样板芭蕾舞剧,总得分出主次,有人做红花,有人做绿叶。大伙心里要明白,无论什么分工,都是光荣的革命工作。今天咱们必须选出一名主演,但这个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往后谁表现出彩、得到所有人认可,都有轮换的机会。当选上主演的同志也不能骄傲自满,要更加刻苦训练,这也是一种鞭策。大家说好不好?” 姑娘们纷纷应声答应。 李敬安笑意更浓,缓缓公布了结果:“经过综合评定,以后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的主演,就定为刘媛媛同志!” 周围的姑娘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凑上前,对着刘媛媛连声说着恭喜。 刘媛媛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压根没料到最后选中的会是自己。她一直以为这个名额肯定是王曼琪的,毕竟在学校里,王曼琪登台当主演的机会向来比她多得多。 而一旁的王曼琪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跟着众人违心地开口道贺。可在她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扎下了根。 第338章 裹挟 “易师傅,别紧张,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没你想的那么难。” 一间屋子里,苟副组长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安慰新上任的易中海。 “苟组长,谢谢。”易中海咧着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心里翻江倒海——万一当时有人看见了他,当众指认出来呢?那他就全完了。现在是骑虎难下,想退都退不了。 “来,第一个。”苟科长朝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先躬了个身,看见两人后脸上堆满笑:“苟科长,易师傅……” “什么苟科长?”苟副组长眉头一皱,正色打断,“现在哪有科长了?都改革了,叫组长。另外,别叫他易师傅。”他抬手指了指易中海,“易中海现在是特别调查小组的组长,连我都是在他指挥下。” “哦哦哦,你看我这记性。苟组长,易组长。”中年人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行了行了,坐吧。”苟组长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着盯住对方,“今天找你什么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一点。”中年人屁股刚挨着椅子,又往前欠了欠身,两只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你知道个屁。今天不是调查彩车的事。”苟组长忽然坐直了,一字一顿地说,“是调查以原特别生产小组王某为首的、隐藏在轧钢厂的反革命集团,借国庆彩车进行破坏活动。他还有很多同伙没有暴露。” 这话一出口,中年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易中海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苟组长这是直接把事给定性了。 “有人指认你和他的关系挺好的。”苟组长盯着对方,目光像刀子。 “我冤枉啊!我和这事没关系!”中年人猛地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您……您可别扯上我啊!” “别跟我说。”苟组长往易中海那边偏了偏头,“跟特别调查小组的易组长说。” 中年人赶紧转向易中海,眼里满是哀求:“易师傅……不,易组长,您可得清楚我的为人啊!我一直老实巴交的,谁都不敢得罪,这事儿真跟我没关系啊!” 易中海看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自己也心虚,但还是得稳住场面:“你有什么错,或者知道什么,尽管说就行。没事,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你的。” “易组长,我虽然不知道……”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声音拔高了些,“但我知道谁跟他走得近!我能检举!” “好,你说。”苟组长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 中年人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越说越起劲,像是在给自己捞救命稻草。苟组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等人走后。 “苟组长。”易中海终于忍不住了,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说,“咱们还没查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就让他直接举报指认,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个罪名是不是太重了?” “哈哈哈。”苟组长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笑得很大声,“易师傅,你别担心。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拿这个罪名唬一下而已,别多想。”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不这样,他们能开口吗?” 易中海的眉头没松开,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那……苟组长,如果最后查到是王师傅干的,会怎么处罚他?”他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 苟组长看易中海还是一脸凝重,笑了一下,嘴角一挑,压低声音:“没这么严重。你别看昨天李主任说得那么厉害,其实也就是在气头上。可能也就批斗、下放,放心吧。” 易中海听完,喉结上下滚了滚,点了点头,但眼里的不安一点没少。 “所以啊。”苟组长站起来,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得赶快劝他们,主动报告才能掌握主动性。李主任那边也好说,这才是真正的帮他。” “来,下一个。” ———— 俱乐部大门外。 李超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跑下来,看见王曼琪从门里出来,赶紧凑过去:“怎么样曼琪?考核还顺利吧?”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这种时候可不能缺席,正是跟王曼琪搞好关系的关键时刻。 王曼琪没理他,脸绷得紧紧的,径直越过他就往外走。 李超一愣,挠了挠头,赶紧追上去:“怎么了曼琪?发生什么事了?不顺利吗?”他一边追一边观察她的脸色,心说坏了,这表情不对啊。 “没事,我就是有点不舒服。”王曼琪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但那笑比哭还难看,眼角都发红。 “你就别骗我了!这谁看不出来啊?肯定有事!怎么,没选上?没让你当主演?”他瞪大眼睛,“不可能吧?就你这条件,李主任是眼瞎了?还是其他领导也有毛病?” “没有。”王曼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咬得紧紧的,下巴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谁?”李超追问。 “刘媛媛当选了。” 李超一下子噎住了。刘媛媛?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刘媛媛在学校里确实是唯一能给王曼琪带来挑战的人。可她俩不是最好的朋友吗?王曼琪怎么会这么生气……他偷偷看了一眼王曼琪的侧脸,心说不对劲,肯定还有别的事。 “曼琪,是不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李超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近。 王曼琪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发白,最后才把鞋丢了一只的事说了出来。 “啊?被人偷了?”李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偷的?不会是刘媛媛吧?” “瞎说什么呢!”王曼琪猛地转过头,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但很快又软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我们俩是多好的朋友,她不会搞这种小动作的。” 可她心里却翻了个个儿——真的没可能吗?在学校里只是学习,没什么利益可争。可现在不一样了,步入了轧钢厂,主演牵扯太多,登台、露脸、评优……这是一块大肥肉。搁她自己身上,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李超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曼琪忽然甩下他,大步往前走,像是在逃。 “曼琪!曼琪!”李超喊了两声,她头都没回。 李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又急又气,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就在这时,他看见俱乐部侧门里走出一个人——李敬安。 李超犹豫了一下,使劲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过去。 “李主任,我有个事想和您谈谈。” 李敬安正低着头回味刚才那些舞蹈生的线条和身材。他心里盘算着下午该翻谁的牌子,去去体内那股子淤积的火气。忽然被声音打断,抬头一看,是李超。 “哦,李超同志。”李敬安脸上的笑瞬间收敛了大半,但语气还算和蔼,“怎么?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刚到宣传口遇到什么困难了?” “不是的,李主任。”李超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我想和您聊聊今天芭蕾舞主演的事。” “是吗?”李敬安眯了眯眼,盯着李超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好,那咱们边走边聊。” 第339章 离间 审讯室里,苟组长把那个报废的零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举到对面物料员的眼前晃了晃:“你是物料员,你应该清楚那天那个零件的情况吧?听说那天制作好后很热闹,很多人都去看了,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易中海坐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物料员,又忍不住要看,眼神躲躲闪闪,像做贼似的。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千万别说是从我手里接过去的。 怕什么来什么。 物料员的目光扫过来,正好和易中海撞上。易中海心里一哆嗦,赶紧挺直腰板,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直勾勾的目光在物料员眼里,分明就是威胁——你敢乱说,有你好看。 “是……这个零件。”物料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从王副组长手里拿来的……” 易中海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没扯上他,还好。可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对劲了。整件事情就像一辆车在长下坡上狂奔,刹车早就不管用了,他除了握紧方向盘,什么都做不了。稍微偏一点,就是粉身碎骨。 “哦?”苟组长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死死盯着物料员,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记清楚了?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我会让你和他对质的。” 物料员一顿,先是看了看苟组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易中海:“没错,我就是从王师傅手里拿的。肯定没错。” “好哇。”苟组长往椅背上一靠,满意地笑了,把记录本推过去,“签字,画押。” 物料员的手还在抖,但签得很快,像是签完就解脱了似的。 等他走后,苟组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对易中海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易师傅?我说了吧,这事不难。一天时间,事情就真相大白了。主犯已经确定,跟他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一一确认了。只要把这事给李主任一汇报,该抓抓、该批批、该斗斗,咱们的功劳就到手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 “苟组长。”易中海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现在也只是听别人说的。王师傅还没承认呢,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哎——”苟组长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易师傅,不用那么麻烦。李主任只要个结果,咱们又快又好地把结果递上去就行了。至于结果对不对——”他拖长了调子,耸了耸肩,“不关咱们的事。再说了,这么多人都指认他,还能跑得了?”他凑近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放心啦,你就等着李主任表彰吧。走,现在就去报告。” 说完,他一马当先往外走,手里攥着审讯稿件。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腰都弯了几分,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处罚能轻点,但愿像苟组长说的那样。 办公楼门口,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 李敬安拍了拍李超的肩膀:“行,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会妥善处理的。” “李主任。”李超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希望不要对任何人造成影响。要是能再比一场就行,大家拿出全部实力,心服口服。” “好,我会考虑的。”李敬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你是不是和王曼琪有什么情况?” 李超的脸一下子有点不自然:“我们……就是互有好感吧。” “哈哈。”李敬安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搞对象就搞对象,还什么互有好感。你就应该把你干革命的劲头拿出来!” 李超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脚趾头在鞋里抠了又抠。 “行了,去吧,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李敬安站在原地,目送着李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眯起眼睛,冷冷地哼了一声。 ———— 办公室里。 李敬安坐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那只小巧的足尖鞋,放在手心里把玩。 “哈哈。”他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这脚可真小啊,真是小巧玲珑。” 他用拇指摩挲着鞋面,眯着眼,像是在幻想什么。那只鞋在他手里转了又转,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忽然,他拿起鞋。 嘶——。 “呼——”满足地吐了出来,他闭着眼睛脸上浮起一种陶醉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兴致正浓,把鞋放进抽屉里,伸手去拿电话,想打给秘书小林,让他喊林婉一起来办公室汇报工作。 手指刚碰到话筒,门就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李敬安的手顿住了,眉头猛地一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站起来整理了两下,重新坐好。 “进来。” 他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着小苟和易中海一前一后走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眉头没松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小苟一愣,赶紧把手里的记录本捧到胸前,小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到李敬安的桌上:“李主任,我们今天突击询问了那天车间里所有的工人和物料员。所有人证都说,那个不合格的零件,就是他那天做的。”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李敬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哦?”李敬安弹了弹烟灰,拿过记录本翻了翻,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么快?看来我挑选你们两个人办这事,还真选对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到易中海身上,忽然笑了起来:“哈哈,易中海同志啊,我老早就看出来了,你呀——”他伸手指了指易中海,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就是被埋没了!如果以前有人发掘你,你说还有大茂、小苟他们什么事?”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真心实意地在替易中海惋惜。 易中海站在那儿,脸上挤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嘴里说着“李主任过奖了”,心里却苦涩得像嚼了黄连——他知道李敬安这是在给他灌迷魂汤,可他不敢不接着。 “但是呢——”李敬安话锋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现在也很幸运,遇到了这个时代,又遇到了我这个伯乐。我肯定会让你发光的。”他说着,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们两个回去之后,把这个姓王的,还有他的同伙,全都给我控制起来,继续审问。一定要让他们认罪伏法,明白吗?” “您放心吧,李主任!”小苟兴奋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拍着胸脯说,“我和易师傅——不,易组长,回去之后马上提审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易中海一眼,像是在拉他一起表态。 李敬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他在心里暗暗比较——这小苟比许大茂好用多了,听话,从不瞻前顾后,能充分理解他的意思。就算理解不了,小苟也会努力去理解。最重要的是,这家伙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决定,而且底线低得很。真是一条好狗。 “那个……李主任。”易中海忽然开口了,他攥了攥拳头,终于鼓起勇气,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我想问问,如果这件事情查实了,对老王……会有什么处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李敬安。 李敬安的笑容微微一顿,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师傅。”李敬安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这个事情不用你管。厂子里有厂子里的规章制度和纪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当然,也要看对方的认罪态度和表现。咱们厂从来不会一棍子打死一个人。只要他肯认罪,我一定会考虑从轻处罚的。” 他说得模棱两可。易中海心里也只敢往好的地方想,希望以此说服自己。 “行,你们出去吧。”李敬安挥了挥手,已经不想再多说了。 两人退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伸手去拿电话。手指刚碰到话筒,忽然又停住了——那股子兴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他皱了皱眉,把话筒放下,忽然想起李超刚才找他的事还没办。 重新拿起电话。 “接政工组宋组长……喂,宋芸啊。” “明天你去宣传队,宣布一下,刘媛媛的主演资格被取消了。她要是问起来,你就偷偷跟她说——有人不满意,托人向我反映了。” “她要是还想追问,你就说是她们同学李超反映的。” “如果是其他人问的话,你就偷偷透露,可能跟丢失的那只鞋有关……” 第340章 猜忌 “你知道刘媛媛的名额突然被取消,是因为什么吗?”一个姑娘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光。 “因为什么?”同伴立刻凑近了些。 “我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刚才我偷偷去问宋组长,她说……这事儿跟曼琪丢掉的那只鞋有关系!” “啊?真的假的?”第一个姑娘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你的意思是……是刘媛媛把那只鞋偷走藏起来了?” “宋组长倒没明说,但看那意思八九不离十了。你想想,要不是因为这个,昨天刚定下的事,今天怎么说撤就撤?根本说不通嘛。” “对对对,太对了!”那姑娘连连点头,满脸唏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俩在学校里形影不离的,谁能想到背后会捅刀子呢?” “嗨,你还是太天真。”另一个女孩把手一摊,摆出副过来人的姿态,“上班前我爸妈就教导过我,学校和社会不一样。学校里没什么利益牵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一到社会上,有些人的劣根性全被逼出来了。” “是吗?”听者眼睛亮晶晶的,“你爸妈说得真有道理!” “那当然。”她下巴微抬,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我父母怎么也算是厂里的领导层,看人还能有错?” 几个女孩子缩在宣传队舞蹈训练室的角落里,趁着压腿的间隙窃窃私语。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嗡嗡回荡。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刀切断,几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进来的是刘媛媛。 她神情看似平静,脚步不急不缓,可死死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波澜。她甚至不敢抬头,觉得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针。刚才她在宋芸办公室里哭了一场,眼眶现在还泛着红。可宋芸给她的答复却冷冰冰的:有人越过政工组组长,直接找李主任告状,说她靠偷鸡摸狗的手段抢了主演的位置。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宋芸才松口——去找李主任的人,是李超。 刘媛媛瞬间明白了。肯定是王曼琪吹了什么风,李超为了给心上人出头,才跑去打了小报告。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背上莫名其妙被泼了一盆脏水,李主任更是直接以“后续再定”为由,暂停了她的主演资格。 站在训练室门口,刚才那些窃窃私语早就被她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她一进门所有人就噤了声,但她知道,她们心里一定还在嘀咕。她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谁会信她呢? 她只能强撑着,走到一边心不在焉地做起基础动作。压腿、绷脚、转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机械地在完成,毫无灵魂。 “切,装什么装啊。”角落里,一个女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的人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心里头脏得很。” 她没有点名道姓,可在场的谁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哎哎哎,别说了……”旁边的姑娘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 “为什么不说?”那女孩一甩胳膊,嗓门反而拔得更高,“偷偷摸摸,手不干净!为了当主演,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偷藏人家的东西!真他妈不要脸!” 这姑娘长得大大咧咧,一脸嫉恶如仇的模样,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 刘媛媛的动作停住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圈更红了,拼命压住心里翻涌的委屈,声音发颤:“我知道你说的是我。但我告诉你,曼琪的鞋不是我拿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呦!敢做不敢当啊?”那女孩冷笑一声,“要不是你干的,那你主演的机会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肯定是厂里不想把事情闹大才把你撤了。谁都不是傻子!” 刘媛媛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训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王曼琪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几步走到两人中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相信我的鞋不是媛媛藏的,你们也别乱猜了。” “要你做什么烂好人啊?”那女孩立马把矛头转向她,“现在是跟她这种现象作斗争!你倒做起和事佬来了?” “我相信媛媛。”王曼琪没有理会她,只重复了这一句。 旁边几个同学见状,也赶紧上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同学,以后还要在一个厂子里工作呢,别闹得太难看。” 气氛总算慢慢松了下来。 王曼琪走到刘媛媛身旁。刘媛媛像是没看见她似的,还在自顾自地做着训练动作,一下一下,紧绷着脸。 “媛媛,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王曼琪压低声音,“我知道不是你,她们都是胡说八道的。” 刘媛媛动作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随后她又弯下腰,在把杆上继续压腿,再没有看王曼琪一眼。 王曼琪静静地站在原地。她并不知道李超去找李敬安的事,只是暗自思忖:刘媛媛被撤了主演,肯定是厂里查出了什么端倪。原本她对刘媛媛只有一层淡淡的怀疑,可今天这事一出,那层怀疑一下子飙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她想着既然厂里还没正式宣布,万一真是冤枉的呢? 所以她过来劝解,就是为了那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 而刘媛媛用余光瞥见王曼琪的身影,咬紧了嘴唇,眼眶再次泛红。她心里想的却是:你装什么好人?你让李超去找李主任打小报告,今天又跑来假惺惺地安慰我。 第341章 立功 一间房门口。 “易师傅,你自己行吗?要不还是咱俩一块去吧?”苟副组长笑呵呵地看着易中海。 “不用。”易中海摆摆手,神色沉稳,“我跟他认识大半辈子了,就我们两个人,好说话。” “行!您都这么说了,我肯定相信您。”苟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易师傅出马,肯定能拿下!不过您不能光拣软的说,也得给他来点硬的。要不这姓王的不老实,死不承认。” 易中海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行。如果我劝说没效果,再按您说的办。” 说完,他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暗淡,一个中年男人佝偻着腰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易中海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老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当初他没有递错那个零件——就算递错了及时要回来换掉,也能避免这场灾祸。可那天他偏偏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蒙了他的眼,搅了他的心,让他做下了这等混账事。 现在,他还得来劝老王认罪。可他不能不来,他已经一错再错,没有回头路了。 “老王。”易中海开了口。 王师傅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易师傅?你……你怎么来了?”他还不知道,易中海就是这件事的调查组组长。 “你也是来劝我的?”王师傅苦笑一声,声音干涩,“我真是被冤枉的啊。当时我也给你看了,你也说我做的没错,那个零件没问题!” 他说着说着,忽然激动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王,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易中海叹了口气,“大家都问过了,都说那个报废的坏零件,就是你那天做的。” “那你呢?”王师傅死死盯着他。 “我……”易中海的目光闪了闪,移开了视线,“我这么多天,有点忘了,记不起来到底是哪个零件了。”他的声音明显发虚,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但是老王啊,”他顿了顿,往椅子上坐了坐,声音放得又低又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看你就认了吧。你放心,我跟李主任都说过了,只要你承认,他肯定对你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可我是真的冤枉啊。”王师傅有气无力地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老王,形势你也看到了。”易中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像是在劝,又像是在催,“你要是不承认,根本出不去!就算你不认,众口一词,一样定你的罪,改变不了什么。你还不如痛痛快快认了,还能减轻点处罚。你还不信我吗?咱们处了大半辈子了,我能害你吗?” 他拿起自己的名誉来担保,目光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师傅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怀疑,有挣扎,有疲惫,最后统统化作一种深深的、认命的颓然。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慢慢变大,一声比一声凄厉,“呵呵……我认了。我认了。是我做的……”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哈哈哈!”苟组长笑呵呵地走进来,一脸得意,“易师傅,真有你的!就知道你能成!”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几页稿纸和一个红印泥,往王师傅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大大咧咧地招呼:“来,王师傅,签字!” 王师傅站起身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易中海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他稳住身形走到桌前。苟组长把那几页口供一样的稿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来,签这儿。空白地方写上名字,按上手印。” 王师傅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发抖。 他放下笔,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印泥里。鲜红的颜色染上指腹,他定定地看着,愣了一瞬。 “快按啊!”苟组长催了一声。 王师傅一闭眼,把拇指重重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苟组长的嘴角越挑越高。他翻了翻那几页纸,又说:“来,王师傅,正好手上还有印泥,每一页中间按一下,就不用再写名字了,省事儿。” 说完,他直接抓住王师傅的手,“咔咔咔”几下,把几页纸全按上了红手印。王师傅根本来不及看清里面的内容,他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看。 做完这一切,苟组长端详着那几份“记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青年应声而入。 苟组长一指还站在桌旁发愣的王师傅:“把这个意图在国庆游行上搞破坏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给我抓起来,带下去!” 两个青年立刻上前,一人抓住王师傅一条胳膊,狠狠往后一拧。 “干什么?为什么?”王师傅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混乱了,拼命挣扎,“不是……苟组长!我怎么……我怎么就成了反革命了?” “易中海!”王师傅嘶声喊道,“易中海!!” 易中海也慌了,猛地转向苟组长:“苟组长!李主任不是这个意思啊!没说要定反革命啊!” 苟组长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领:“我说易师傅,你没搞明白吧?一开始就是以搞破坏罪名抓的他。再说了,他要是不搞破坏,咱哪来的功劳啊?这你都想不明白?装什么?”他拍了拍手里那几页纸,“就等着领赏吧。” 然后他拍了拍易中海的胸口,笑得意味深长:“对了,易师傅,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他那几个徒弟朋友,我下面的人去审就行了。有了主谋的口供,他们跑不了。哈哈哈。” 王师傅被两个青年压着往外推,头发被揪住,身子几乎折成九十度。走廊里传来一声声嘶哑的呼喊,像濒死的野兽—— “易中海!!易中海!!我操你妈——!!” 走廊另一头,许大茂的办公室。 “什么事吵吵嚷嚷的?”许大茂皱着眉头,喊了一个人出去打听。不一会儿,手下回来禀报,说是易中海那边的事。 许大茂打开门,正好看见王师傅被人押着从走廊经过。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沙哑的声音里,许大茂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易中海不讲武德,骗他签字画押,还给他安了个“现行反革命”的罪名。 许大茂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他关上门,坐回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妈的。这易中海是真狠呐,心真黑啊。 他许大茂虽然也不是什么善茬——给人编造罪名、拉人下台、送去劳动改造,可他从没给人安过“现行反革命”这种名头啊。这罪名是能随便安的?不枪毙也是无期,最次也得二十年。就刚才被押走那工人的年纪,那是要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的。 许大茂越想越不安,不是因为可怜谁。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交到他手上的“副部长”案子,至今还只是小范围批斗,远没达到李敬安的要求。可这易中海倒好,直接从厂里整出一个“现行反革命”来,后面还不知道要揪出多少人呢。 这不就显得他许大茂很无能吗? 不行。他得加快力度了。 第342章 传播 “张老哥,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你这日理万机的。”李敬安靠在皮椅上,手里夹着烟。 “啊……是吗?好好好。哎呀,您还不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怪我。在轧钢厂忙得我分身乏术了。哎,行行行,你都这样说了——就算我帮您的忙,我接了。好好好。” 他吸了一口烟,又补充道:“对了,我们厂里的运动可是如火如荼啊。刚刚传来消息,我们破获了一起阴谋,有人准备在彩车上动手脚,想在国庆游行的时候搞破坏,损害党和政府的威信,动摇党中央,目的极其歹毒。”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什么,李敬安笑了:“对对,刚查出来的。不是厂里查的——是安排的同一车间的老工人领头调查的。领袖不是说了嘛,要充分依靠群众、相信群众。我就是这么执行的。证据确凿,他都已经签字画押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好,我会对工人同志进行嘉奖的。把他作为群众职工自治的典型。行,有空我去打扰您。再见。” 挂掉电话,李敬安美美地吐出一口烟,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 刚才打电话的是张秋桥。对方告诉他,前部长的案子基本结了,冶金部已经瘫痪。但中央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很快就要成立冶金部革委会。张秋桥的意思很明确——李敬安有功劳,让他去冶金部当个副主任。 为什么不是主任?因为主任必须由军队的人担任。 李敬安本来不太愿意——冶金部的权力大大缩水了,去当个副主任,哪有什么油水? 可张秋桥给了另一个选择:让他继续兼任轧钢厂的革委会主任。 这个条件,就让李敬安彻底心动了。 —— “宋芸啊,宣传队最近的气氛怎么样?” 李敬安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掌轻轻摩挲着正坐在他椅子上宋芸的头发,微微低头问道。 宋芸抬起头,咽下了口里的唾沫:“气氛……自从您暂停了刘媛媛的主演身份后,一直不太好。大家私底下经常拿这事儿说事,刘媛媛被排挤得厉害。她中间也找过我一次,但现在也就王曼琪表面上还跟她过得去。” 说完,宋芸又低下了头。 李敬安的手指插进宋云的头发里,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他微皱着眉,心里暗自盘算:怎么还没彻底闹起来? 他垂下眼帘,盯着宋云的头顶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你再去发个通知,就说厂里现在有了这批专业的芭蕾舞演员。正好从她们这些人里挑出两个来,带领车间里那些业余演员,利用空闲时间为工人们献上节目。” 说到这,李静安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下去不能搞特殊!必须和工人们一起参加劳动,只能利用课余时间表演。这样才能体现出咱们同属工人阶级,不分高低,拉近和群众的距离嘛。这也是革命的意义所在,不是吗?” 他看着宋芸,一字一句地交代:“告诉他们,这可是光荣的任务!也别争也别抢,过两天组织一次匿名投票,优中选优,让大家选出自己心中最优秀的人。厂里不再直接指定了,这样谁也说不出闲话。”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李敬安闭着眼,伸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小林啊。给易中海和小苟的表彰都挂出去了?好好好,每个车间都得贴上,号召全厂职工向以易中海同志为首的调查小组学习。” “对,是……等一下。呼~”李敬安停顿了一会,突然吐出一口浊气,眉头微挑,“你刚才说什么了?哦,对对对,别的奖励革委会后期会考虑的。先进行纸面上的表彰吧。行,就这样。” 挂断电话,宋芸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敬安顺势做到椅子上。他摸出桌上的烟盒,点燃一根,惬意地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行了,宋芸,我交代你的事情抓紧去办吧。” “那……李哥,我先走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脖子向后仰去,只用夹着烟的手随意摆了摆,示意他退下。 宋芸走到对面的茶几旁,从包里拿出手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这才转身离开。 …… 此时,轧钢厂食堂内正是饭点,打饭的队伍排得老长。 排队的大多是老员工。如今厂里的食堂已经被“红总”和“工总”两派划分了地盘,傻柱所在的食堂属于“工总”的地盘,一看排队的人群便知,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 队伍里,几个工人正压低声音议论着。 “哎,你说那个姓易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能干出这种事?真是丧尽天良啊!” “嗨,这就叫咬人的狗不叫。以前那是没机会,你看一旦有了机会,他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要不怎么说他断子绝孙呢?老天爷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让他成了绝户。” “妈的,你说他怎么不死啊!人能坏成他这种程度?把王师傅连带着他的徒弟朋友全都弄进去了,平时整天装老好人,一朝得势就是要吃人啊!” “易中海弄出这事,可算让‘红总’那帮兔崽子抓到把柄了。你看厂区里的大字报都贴满了。” “这算什么?听说老王媳妇知道后,直接带着孩子跟他划清界限了。今天上午批斗大会,你是不知道,他那十六七岁的儿子上去就是两个耳光,打得王师傅一嘴血!惨啊,我都不忍心看了。” “你可拉倒吧,哪次批以前的厂干部没少你呀?也没看你像今天这么有同情心。” “那可不一样!那些干部平常高高在上,好不容易掉下来,我还不能看个热闹了?人家王师傅可是咱们的工友,在一起干了那么长时间,遇到这事儿,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哎,你说的对,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好好一个家庭,马上就要家破人亡了。” 正在窗口打饭的傻柱,脸色越来越阴沉。 趁着刚打完一份饭,他直接把勺子往饭盆里一扔,冷着脸喊道:“马华!” “哎,师傅,你找我?”马华赶紧凑过来。 “你接着打,我不舒服。” 傻柱阴沉着脸,径直走到厨房角落他专属的躺椅上坐下。他拿起旁边放着的搪瓷缸刚想喝一口,发现里面水也不多了,顿时火起,直接把杯子往案板上一摔。 “哐当”一声,里面的残水溅了一案板。 他怒气冲冲地吼道:“胖子!你瞎啊你!没水了!” 第343章 求情 易中海走到四合院门口,抬眼看了看那扇熟悉的大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活像个过街的老鼠。一路走来,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背后净是些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刚迈进前院,就瞧见闫埠贵正蹲在屋门口浇花。那人一抬眼看见他,“刺溜”一下便钻进屋里去了。易中海刚抬起来准备打招呼的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默默往中院走去。 “孩他爸,你这是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三大妈看着自己老伴躲在门后,透过玻璃往外偷看,忍不住问。 “嘘——你小点声!可不就是见了鬼吗?”闫埠贵压着嗓子,“我方才遇着易中海了,听说他在厂里当什么调查组组长,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这种人,咱可得罪不起。真没想到,他藏得可真深啊!” “那也不至于这么躲着他吧?你和他的关系不是一直不错吗?”三大妈有些不以为然。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要不是他当上这个组长,谁能知道他是这种人?咱们这小身板,可别往上凑了。尤其我现在这当老师的身份,更不能沾边了。” 易中海刚踏进中院,就听见许大茂和傻柱的吵嚷声传了过来。 可巧的是,他脚一踏进院子,那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傻柱瞧见易中海,二话不说扭头回屋,“砰”地把门狠狠一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许大茂见状反倒乐了,冲着傻柱的门扯着嗓子喊:“傻柱,傻柱,你跑什么呀?你那好大爷来了,连句话都不说?你们俩从前不是处得跟亲父子似的吗?” “许大茂,你他妈有完没完!再敢说一句,我拿刀劈了你!”屋里传出傻柱气急败坏的吼声。 “呦,怎么着?说到你心坎里去了?你他妈还有脸说我是坏种呢!这回知道了吧,这院里最大的坏种是谁啊?”许大茂正得意洋洋地嘲讽着。 只听“砰”的一声,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一个东西从屋里飞了出来,贴着许大茂的脑瓜子就过去了。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抬眼顺着被砸碎的窟窿一看,傻柱正在屋里找东西呢。 许大茂赶紧撒丫子就跑,可嘴上却还不饶人:“傻柱,你记住了啊,今儿个是你输了!你气急败坏!哈哈哈——”那得意的声音传出老远。 易中海一言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径直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易大妈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想开口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易中海坐到桌旁的椅子上,易大妈赶紧给他倒了杯茶。她在一旁站了许久,像是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才艰难地开了口:“当家的……院里人都传,你在厂里当了什么调查组组长,还……还查了你一个工友?” 易中海一愣,没说话,只是皱眉吹着茶杯上浮着的热气。 “后院老太太也知道了,是她让我来问的。”易大妈又补了一句。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你在家就安安心心收拾家里,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易中海闷声答道。 “那老太太那边……” 易中海沉默了一下:“你不用管,我去说。” “当当当。”两人都顿了一下——这时候谁会上门来啊?旁人都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呢。 易大妈打开门,愣住了:“媛媛,你怎么来了?”说着赶紧把刘媛媛迎了进来。 “易大妈,我想找易大爷说点事儿。” “哦哦,行,那你们聊。我去外头做饭。”易大妈端着菜篮子顺势出去了。她也知道刘媛媛在轧钢厂上班,来找易大爷,多半是厂里的事。 “媛媛,你找我有什么事儿?”易中海问。 刘媛媛像是也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开口:“易大爷,我想求您件事儿。” “啊?求我?什么事儿?”易中海有些意外。 “您现在是组长了,您看能不能上李主任那去,跟他说说我的情况?” 易中海一皱眉,没听明白。刘媛媛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当选了宣传舞蹈队的主演,后来被人告了黑状,主演资格被暂停了。今天厂里又通知,过两天就要选下车间的人选了。舞蹈队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小偷,不用说,肯定都选她。易中海听完沉吟片刻,说道:“媛媛啊,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这个组长是临时的,说话根本没什么分量。” “易大爷,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您的。您怎么说也是组长啊,今天还被表彰了。以前李主任在咱们院住过,您怎么说也能跟他说得上话。其实……起初我先去找的后院许组长。” 易中海一愣——既然找过许大茂,怎么又来找他呢?还没等他问,刘媛媛自己就说了出来:“易大爷,我也是没办法了。许组长……他太过分了,总给我暗示这个暗示那个。我父母也让我来求您。” 这话一出口,易中海就明白了。他没说破,但心知肚明——许大茂那小子八成是趁火打劫,起了非分之想。 “媛媛啊,现在我这个样子,你还能来找我,说明你们家人都还信任我。这样吧,我豁出这张老脸,明天去找李主任说一说。但我也没把握,要是办不成,你可别怪我。” “谢谢您!谢谢您!”刘媛媛赶紧鞠躬,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 “喂,小苟,什么事?……什么时候发生的?好好,我知道了。死个人算什么?咱们中国哪天不死人?大惊小怪。……他以前是副部长又怎么样?不照样被下放下来了?跟普通工人有什么区别?别人能死,他不能死?行,就这样吧。” 李敬安挂了电话,往椅子上一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今天一早就来了个好消息。冶金部放在许大茂手里的那位副部长,昨晚想不开,在家自杀了。 小苟打电话来报信,打的什么算盘李敬安心知肚明——无非是想把许大茂从人保组组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好让自己这个副组长顺位接班。可惜啊,打错算盘了。李敬安就盼着这一天呢。这位副部长不死,他那位老上司高副部长,怎么在风头过去之后顺利登上部长的宝座? “当当当。”门被敲响了。 “进来。”李敬安招呼了一声。 门开了,小林探进半个身子:“李主任,调查小组的易组长想见您,您看方便吗?” “呦?他自己来的?”李敬安有些意外,觉得挺有意思,挥挥手示意让易中海进来。 “李主任。”易中海进门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哎呀,易中海同志,易组长,这么客气干嘛?就咱俩这关系,用不着来这一套吧?要是我还在四合院住着,还得叫你一声大爷呢。” “不敢不敢。” “行了,易组长今天早上来找我,什么事儿啊?对了,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决定让你在你们车间当个革委会主任。你这段日子干得确实不错,给咱厂破获了一起反革命案件,连上头都惊动了啊。”李敬安笑呵呵地看着易中海。 “李主任,我……干不了这个革委会主任。我就想在工作台上干活。”易中海说完,见李敬安的脸色沉了下来,赶紧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厂里真要奖励我,那我能不能……把这个奖励换个人情?” 李敬安愣了一下,没想到易中海会提出这种条件。太有意思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易中海,想听听这人情到底怎么回事。 第344章 拿捏 “李主任,是这样的。我们院前院刘家,有个闺女叫刘媛媛,刚进咱们厂,在宣传队跳舞。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易中海便把昨天刘媛媛来找他的事说了一遍,“您看,能不能把我的功劳换个人情,别让刘媛媛下车间?” “易组长,你怎么能把组织任命当儿戏呢?说换就换?”李敬安顿了顿,“这个刘媛媛,抗拒厂里安排——下车间给工人兄弟们表演,这么光荣的事她竟然想逃避,还敢找人走后门?依我看,车间都不用去了,直接去卫生队吧。” “李主任,您别误会。这孩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昨天先去找了许大茂许组长。许大茂那人是趁人之危,人家有难处,他就动歪心思……”易中海心一横,直接把许大茂的事抖了出来,“刘媛媛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忍心看她被许大茂祸害。” “什么?许大茂他敢这么干?他不想活了?胆大包天!”李敬安脸一沉,一拍桌子破口大骂。心里却在想:妈的,许大茂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把筷子伸到我李敬安的锅里来? “易组长,你提供的消息非常及时。其实今天你来之前,我刚接到通知,许大茂把一个下放到咱们这儿的冶金部副部长给逼得自杀了。我还有点不信呢,没想到你又给我说了这档子事,其实以前我就收到过很多关于他的举报信,像吃拿卡要、耍流氓,现在看来他肯定有问题啊。” 李敬安眼珠一转,“正好,你不是调查组组长吗?我给你个新任务。立即把许大茂控制起来,审一审他的问题。我一会儿就给保组的苟副组长打电话,让他先把人扣住。” “那……李主任,我……”易中海没想到反而又给自己揽了活儿。他刚想开口推辞,一抬头,正对上李敬安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办公室里。李敬安眼睛半眯着,手里的笔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眼睛盯着桌前站着的刘媛媛。 刘媛媛从进屋起就觉得气氛不对。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绞着衣角。她偷偷抬眼看了李敬安一下,又赶紧低下去,只觉得那敲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李主任,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李敬安突然拔高了音量,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刘媛媛肩膀猛地一抖。 李敬安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进厂前,许大茂就给你打过招呼。今天易中海又跑来给你求情——”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你小小的年纪,弯弯绕倒不少啊?就这么对待革命工作的?” 刘媛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李主任,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在舞蹈队里被排挤……她们说拿掉我的主演,是因为我偷了王曼琪的鞋……后来又要队员投票选人下车间……她们已经公开说要选我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我先找的许……许大茂,许组长,可他……” 说到许大茂的时候,她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她使劲擦了两把眼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那个“他”字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委屈还是难堪。 “我只好找易大爷了……”最后,她几乎是哭着挤出这句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敬安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谁传的你偷王曼琪的鞋?厂里都没给你定性,她们凭什么这么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刘媛媛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再说,被选去下车间,深入一线和工人同志们同吃同劳动、宣传革命,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到你了你就百般推脱,你的觉悟呢?就凭你刚才这些话,我马上就可以把你踢到卫生队去,再给你开批斗会!”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刘媛媛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 差不多了。 硬的够了,该来软的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 “行了,别哭了。”他放缓了语气,“我刚才那话,就是身为一个长辈,对你这种晚辈不争气、恨铁不成钢的看法。毕竟以前我在你们院里也住过那么长时间,你可能对我没印象,那时候你还小,不怎么在家,但我对你还是有印象的。我说是你叔叔也不为过。我那都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行了,别哭了。” 刘媛媛哭声小了一些,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抽噎着没完全停下来。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脚。 “我比你大那么多,喊声叔叔不过分吧?来,叫个叔叔听听。” 刘媛媛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小声喊了句:“……李叔叔。” 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嗯——乖。”李敬安拖长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凑到刘媛媛跟前,“来,叔叔给你擦擦。” 刘媛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抬手去接:“我……我自己来。” 李敬安用手挡开了她的手。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刘媛媛的肩膀狠狠地扣住了。 刘媛媛僵住了。 她想躲,但肩膀被扣着,动不了。她只能低着头,任由那块手帕在她脸上擦来擦去。 李敬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低头干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把头抬起来,让叔叔好好给你擦擦。” 刘媛媛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这张年轻的、被泪水浸泡过的脸,显得格外动人。 李敬安手上动作没停,但眼睛已经变了。 “这才听话。”他的声音更低了,“叔叔只是心疼你。你看哭的——多漂亮的脸蛋啊。” 手帕被收了起来。 李敬安的手却没有收回去。他伸出左右手,托住了刘媛媛的脸,往上一抬。刘媛媛的脸被迫仰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慌了。 但她不敢动,也不敢推开。她的眼睛慌乱地闪躲着,李敬安那双带着侵略性的双眼。 第345章 得逞 李敬安的嘴角慢慢往上提,越提越高。 然后,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惊人。 刘媛媛听见了,浑身猛地一颤。 “媛媛。”李敬安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柔、更黏,“你知道吗?叔叔那天就是真心实意选你当的主演。你跳的舞,叔叔看了——真好。叔叔就只是喜欢看你跳舞。” 他顿了顿,手指在刘媛媛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要不是后来那个李超来告状,我怎么可能作废那次选择?你也知道,李超在学校就是造反派的头头,到了厂里也不老实,他顺势又拉拢了一批年轻人。我这也是为了堵住他的嘴,才把你的主演暂停了。但叔叔从没忘记你——本想着借下车间让你锻炼锻炼,过段时间再把你提上来,顺理成章当上主演。可你看你又不愿意……” 他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宠溺。 “算了,谁让我心软呢。不愿意就不愿意吧。” “谢谢……李主任。” “嗯?”李敬安眼睛一眯“叫什么?” “谢谢……叔叔。” 刘媛媛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出这两个字的。 “乖。”李敬安笑出了声,“哈哈,好。”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始终没离开刘媛媛。 “来,再给叔叔跳个舞。叔叔最喜欢看你跳舞了。” 李敬安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圈,突然皱起了眉,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哎呀,你看你也没穿舞蹈服,就穿着这身军装,怎么施展得开?” 李敬安忽然“啪”地一拍手,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对了!你直接把外衣脱了不就行了吗?反正你训练时也穿紧身的。把军装脱了,里面不是还有内衣吗?跟穿紧身衣不是一样?” 他说得越来越兴奋,语速也快了起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刘媛媛,那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刘媛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然后又“腾”地红了。 “不……不行的。”她连连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在打颤,“李……李李叔叔,不行……” “怎么了?”李敬安歪着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为什么不行?” 他盯着刘媛媛慌乱的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眯了眯眼。 “哦——你是把你李叔叔想成许大茂那样的人了,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媛媛慌忙辩解。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李敬安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别光嘴上说。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你没把叔叔往坏处想。你也不想想——你叔叔我现在是什么身份?革委会主任,一心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可是一身正气啊,你这样不是伤了叔叔的心吗?”李敬安一脸痛苦的表情,好像是真的被她的话伤到似的。 “叔叔只是想欣赏一下你的舞姿。难道叔叔的要求过分吗?” “我……我……” 刘媛媛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我”字,后面的话怎么都说出不来。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军装的衣角,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李敬安。 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看起来还带着笑——但那笑容下面的东西,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要是这么想你李叔叔——”李敬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我作为长辈,可就要教育教育你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俯视着低头的刘媛媛。 “你的思想真是出了问题。我很痛心。你一个中专生,进步青年,怎么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呢?你学的舞蹈,不就是为了表演、为了宣传、为了鼓舞大家吗?你李叔叔这么欣赏你,你都不愿意跳给叔叔看吗?” 刘媛媛的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软。 “……不是。”她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证明给我看。” 李敬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刘媛媛站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分钟。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时间变得很奇怪,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她抬起手。 第一颗扣子。 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滑了一下,没解开。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滑了。她咬住嘴唇,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那枚小小的扣子,使劲一拽,解开了。 第二颗。 第三颗。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解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只要不看别的地方,这一切就没有真正发生。 军装外套从肩膀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裤子也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转过身去,面对着冰冷的白墙。她的后背在微微发抖,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内衣下面清晰可见。 李敬安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拿起一支烟,“嚓”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惬意地吐出一团白雾。他坐到办公桌边上,翘着腿,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夹着烟,眼睛半眯着,像是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 “转过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 刘媛媛的身体慢慢转动。 她不敢抬头。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脸红得像要滴血。 李敬安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下去,又慢慢滑上来,像是在慢慢欣赏一幅画。 “来,先做个基础动作。”他吐出一口烟气,声音懒洋洋的,“靠着墙,把腿搬到脑袋上面去,就像劈叉一样。让我看看你的基本功怎么样。”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鼻子里同时冒出来,在空气中打着旋。 一口接一口。 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办公室里慢慢弥散开来,像一层薄纱,又像一层迷雾,把外面照射进来的日光也搅得朦胧起来。那些白色的烟缕缠绕在一起,升腾、翻滚、消散,又聚拢,整间办公室像是笼罩在一场不真实的梦中。 “对对对对,就是这样。” 刘媛媛靠着墙把腿慢慢的抬了起来。她的身体柔韧性很好,脚尖一点一点地抬高,最后伸过了头顶。只靠一只腿支撑。 她闭上了眼睛。 李敬安看到这一幕,手指猛地捏紧了烟头。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啪”的一声,他把烟头死死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了一下,灭了。 他从桌上跳下来,他伸手解开了上衣的第一颗扣子,像是这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许多。 他一步一步朝刘媛媛走过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人心跳的节拍上。 “来,媛媛。” “叔叔来指导指导你。” 第346章 调教 李敬安从床上坐起身,光裸的脊泛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眼前缭绕散开,他半眯着眼,似是在品烟,又似在回味某种难以言喻的余韵。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还没起身的刘媛媛,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今天下午在轧钢厂办公室里,他先是欣赏了刘媛媛那段不太熟练的舞蹈,接着又花了大把力气给她纠正姿势上的错误。可刘媛媛总学得不好不认真,这让李敬安很是恼火。于是下午他干脆直接拉着她来了招待所,开了间套间,继续“指点”。他今天是豁出去了,得让刘媛媛充分汲取到他李敬安的精验才行。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天色已沉,暮色如墨般洇染开来。大路上稀稀落落地晃动着下班工友的身影,骑车的、步行的,像一条条汇入暗流的鱼,渐渐融进轧钢厂外那条灰扑扑的街面里。 “李……李主任……”床那边传来刘媛媛低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敬安鼻腔里哼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叔叔……”她又唤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李敬安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教了你这么多遍,还是记不住?”他语气不善带着威胁,“有人的时候叫李主任,没人的时候叫叔叔。今天再说最后一遍,要是再秃噜嘴,我就再把你的嘴堵上,连气都不让你喘。到时候你再像下午那样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心软。听见没有?” “知……知道了。”刘媛媛浑身打了个哆嗦,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两下,脸色煞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李敬安从床尾绕过去,走到床头,正对着已经半坐起来的她。她腋下紧紧夹着被子,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低下头去。 “嗯?怎么回事?把头抬起来。”李敬安语气平淡带着质询,“怎么,还认生?一下午‘交流’了这么多次,还没熟悉起来?” 刘媛媛抿着嘴,迟疑了片刻,才低着头把脸转过来。眼睛先是迅速抬起,触及到那团令她心惊的物体后又立刻垂下,咬了咬嘴唇,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将脸正对着它。 李敬安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暗光。他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俯下身,对着她的脸缓缓吐过去。烟雾喷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想躲,却又硬生生忍住。他伸手放在她头顶,这个动作却让刘媛媛身体猛地一颤,头本能地缩了缩。 李敬安眉头微蹙,脸色骤然沉下来。手掌由抚变抓,五指猛地插入她的发间,揪住头发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啊!”刘媛媛疼得失声叫出来,原本压在胸前的被子滑落,双手不由自主地去抓他的手。头皮被拽得发紧,像是要撕裂一般,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敬安揪着她的头发又甩了两下,直接往床上一搡。刘媛媛痛呼一声,倒在床上,双手捂住头,蜷缩成一团。 李敬安俯下身,盯着她痛苦扭曲的脸。刘媛媛赶紧往后挪了两下,表情惊恐,嘴里连连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李叔,李叔叔……叔叔对不起……” “哼。”李敬安又朝她伸出手。 刘媛媛如惊弓之鸟,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不敢躲,只能拼命缩着身子,眼泪夺眶而出。 可那只手并没有再抓她,只是轻轻落在了她脸上。“你看看,你说你又调皮。怎么就这么不听长辈的话呢?”他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在家里有父母管你,到了社会上,也就你叔叔我愿意教你、照顾你。我作为长辈,总不能惯着你——要不然你在我这儿受不到教训,就得出去受别人的教训。别哭了,乖,记住就行,下次别惹叔叔生气了,知道了吗?” 刘媛媛忍受着那双大手在她脸庞、嘴边四处游走。她刚想张嘴说话—— “呜……”话音未出,李敬安的手指便顺着唇缝探了进去。她干呕一声,努力克制住本能往后躲的冲动,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李敬安对她的表现显然很满意,摸索了两下后抽出手指,在指腹上揉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媛媛,这就对了。你说你要是这么听话,叔叔能不疼你吗?说吧,刚才想说什么?不管什么,叔叔都答应你。” 刘媛媛微微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就想问一下……我、我能回家了吗?” “回什么家?今天不回了。就在这儿住,晚上再给你辅导辅导。”李敬安嘴角一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啊?可我回家……我爸妈会着急的,我没法交代……”刘媛媛语气里带着委屈、可怜,还有掩饰不住的惶恐。 李敬安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喜欢的不得了。他一屁股坐到床上,贴着刘媛媛坐下,左手顺势揽过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直接覆在她胸前,揉捏把玩。“没事,你放心住。一会儿我给在招待所当服务员的秦怀茹打个电话,让她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就说厂里有事要加班,今晚不回去了。你晚上什么都别想,伺候好我就行了——听见没有?” 他说着,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刘媛媛身体一紧,牙关咬住,却没发出声音,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敬安心里更满意了,凑到她脸边狠狠亲了两下。“走,去洗澡。洗完我再打电话,打完咱们去吃饭,补充补充体力——晚上还有的忙呢。”说完他放开刘媛媛,站起身。 “那……李叔叔,我还有个事。”刘媛媛的声音又响起来。 “说。” “就是……下车间的名额……能不能让王曼琪去?” 李敬安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第347章 李主任遇险 “这次投票的结果是王曼琪。” 匿名投票的结果从宋芸嘴里吐出来时,舞蹈宣传队的排练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嗡地炸开了锅。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怎么是我?不可能!”一道尖利的女声格外刺耳。 王曼琪双眼圆睁一来不可置信的盯着宋芸。周围人的反应也差不多——惊讶、困惑、不敢相信。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王曼琪?” “按理说不该是刘媛媛吗?” “你投的谁?” “我投的刘媛媛啊。” “我也是选的她。” “合着就咱俩?其他人全投了王曼琪?” 一群人满脸惊愕,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打探。不少人挨个追问旁人是不是投了王曼琪,被问到的人全都摇头否认。可问的人多了,反而没人肯信这番说辞,每个人眼底都浮起一层疑色,暗自揣测——说不定大部分人背地里都把票投给了王曼琪,嘴上却不肯认。 人群里唯独一人格外平静。 刘媛媛安静地站在角落,神色淡漠地看着众人骚动,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静静瞧着眼前这出闹剧。 “宋组长,不可能吧?您是不是看错了?您再仔细瞧瞧。”王曼琪快步冲到宋芸跟前,语气带着哀求,盼着他能改口。 宋芸抬眼瞥了她一下,低头又核了一遍手里的纸,语气平淡:“没错,就是你,曼琪。恭喜你了。这份光荣的任务落你头上,说明绝大多数人都看好你,愿意把这项艰巨的工作托付给你。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大伙的期望。” 宋芸满口冠冕堂皇,王曼琪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我。宋组长,选票呢?我想再核对一遍,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匿名投票的选票全都经过厂革委会领导审核。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质疑革委会的各位领导,还是压根不愿意下车间、给厂里的工人兄弟们做宣传?”宋芸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再看一眼选票。”王曼琪还想争取。 宋芸半点不肯迁就,狠狠瞪了她一眼,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要走。末了又回头,冲在场所有人高声说道:“对了,各位都听清楚——这次只公布一个人选。原本定的是两个名额,厂领导斟酌后认为,送两个舞蹈演员类型重复,意义不大,多余的名额划给了宣传口的李超同志。表演和宣传不分家,精彩的演出也得有到位的宣传配合。正好让李超同志带队,和你一起组建咱们工人自己的业余表演团。好好干,厂里很看重你们。” 话音落下,她一甩衣袖,径直走出训练室。大门“嗡”地一声合上,室内瞬间再次炸了锅。王曼琪呆呆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旁的刘媛媛看完这场闹剧,脸上神色动了动,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她转过身准备继续训练,刚抬起腿,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慌忙放下腿,抬手捂住小腹。看样子今天不宜踢腿啊。 一众舞蹈队员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先是打量失魂落魄的王曼琪,又看看独自拉伸的刘媛媛,心里暗暗盘算起来:王曼琪这下要被派去车间演出了,刘媛媛之前出过事,在队里早被孤立。眼下两个最有希望的主力都落不到好,那我是不是能趁机争一把? 轧钢厂,李敬安办公室。 李敬安眉头紧锁,满脸不耐地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秦京茹。 “你来做什么?挺着大肚子到处跑,像什么样子。” “李哥,许大茂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外头都传他落到易中海手里不会有好下场,就算不枪毙,最少也得判无期。他要是真出了事,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谁跟你瞎传的?全是没影的闲话。事情没那么严重,把心放踏实,老老实实在家养胎。”李敬安语气不耐。 “可李哥,许大茂一直在你手下做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捞他一把?”秦京茹说完又连忙解释,“我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肚子里的孩子。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太难熬了。”她眼圈通红,满脸纠结。 “怎么,离了他你就没法过日子?我还以为你跟许大茂处久了生出感情,挺着大肚子跑来求我,是想拿孩子要挟我。” “不是的李哥,我绝对没这个意思!”秦京茹慌忙摆手。 “许大茂要是真判了死刑,对你反倒是好事啊。他家的房子、正式工岗位,全归你了啊。”李敬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秦京茹愣在原地,下意识“啊”了一声,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细细琢磨一番李敬安的话,竟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小声试探:“这么说……好像也挺好。那李哥,许大茂真会被枪毙吗?” 李敬安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简单的女人,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暗骂:这秦京茹脑子比核桃仁大不了多少,空长一副好皮囊。 “赶紧滚回家安心等着,许大茂不会有事。跟了我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判刑。最多把他调去电影院,重操旧业放电影。”他已经没了耐心,打算打发她走。 “那他这领导职位就没了?我的户口怎么办啊李哥?”秦京茹总算想起要紧事。 “行了,我心里有数。等你生完孩子坐完月子,我立刻给你办户口,再给你调个好岗位,算补偿你。往后你在家能压许大茂一头了。” “多谢李哥!多谢李哥!”秦京茹瞬间两眼发亮——落户、换油水足的好工作,两件大事一并解决。往后她有孩子在手,工作比许大茂好,以后许家她就能横着走了。 秦京茹走后,他冲着门的方向嗤了一声:“蠢货。” 继续躺在椅子上休息,脑子里刚放空片刻,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刘媛媛身上。李敬安微微眯起眼,喉结滚了滚,吧唧了一下嘴。 真是新鲜,活力满满,百吃不厌啊。 他心里暗自琢磨:要不要今晚再把她叫来,继续加班?想到这里,李敬安忍不住自顾自嘿嘿笑了两声。 咔嚓,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突然闯入的人打断了他的遐想,李敬安一愣,赶紧收敛了脸上神色。他抬眼看向来人,开口问道:“姑娘,你是哪个科室的?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眉眼稚嫩,却生得十分漂亮,干净清秀,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粹气。李敬安微微皱眉,脑中快速回想——总觉得这张脸眼熟,分明在厂里见过几回,偏一时半会儿记不起姓名和岗位。 “李主任,我是咱们今年新招进来的宣传队舞蹈演员,我叫夏美琴。” “哦,美琴同志,你好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李敬安恍然大悟,要不说有点眼熟呢,但他有些疑惑,摸不清这姑娘的来意。 “是这样的李主任,咱们舞蹈队最近发生了不少事,主演一直没着落。我想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这个主演的位置。”夏美琴直勾勾地盯着他,单刀直入。 李敬安一愣,没想到这女孩竟敢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倒有点佩服她的胆子。他笑了一下,摆出正经面孔:“美琴同志,有上进心是好事,年轻人就得有朝气。但咱们轧钢厂的事,像这种岗位,肯定不能私相授受,要经过公平公正公开的选拔,比思想、比品德,最重要的是比革命觉悟。” “李主任,你说的这些我都有啊!”夏美琴眼睛一亮,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贴着办公桌凑近他,像是要证明什么。 “美琴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说有就有?得考察,得证明。”李敬安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舞蹈队里还有这么号人物,真是大开眼界。可这位置他已经预定给刘媛媛了,谁来也不好使——毕竟你长得也没刘媛媛好看,先天条件摆在这儿,怪不得他李主任不给你机会。 “李主任,您说的我都有!最重要的是,我当了主演,我就听您的,您怎么说我怎么干。”夏美琴表起了忠心。 李敬安有些无语怎么有点像刘海中啊。 “真的李主任!以后我就是您的人,只要您让我当主演,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夏美琴一脸急切,说着直接绕过桌子,站到了李敬安椅子前面。 李敬安被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暗骂:这夏美琴是不是脑子有病?想主演想疯了吧?眼看着她还要再往前凑,他怕以她这个精神状态,万一从身上掏出把刀子来,那可就要了老命了。 “美琴同志,美琴同志!有话好好说,别激动!去沙发上坐下,我给你倒杯茶,好不好?”他伸出手挡在身前,想控制住双方的距离。 “李主任,我证明给你看!” 夏美琴说完,猛地一把掀开上衣—— 呼啦一声,两团白腻猛地挣脱束缚蹦了出来,吓得李敬安浑身一激灵。他是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轧钢厂办公室里,居然能碰上个神经病! “你出去!你别再往前走了!把衣服放下来!来人!都他妈死哪儿去了?快来人!”李敬安一边冲着夏美琴喊,一边朝门外大吼求助。 (我真是服了,只有写这样剧情的时候大家的评论才会多点。我的读者都是什么人啊?难道不觉得也很水吗?) 第348章 非分之想 李敬安刚把手搭在车门上,准备下班回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李主任,您看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您谈谈。” 李敬安闻声扭头,只见办公楼大门一侧站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那人正弓着身子,满脸堆笑地看着他。李敬安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见对方穿着轧钢厂的工装,便关上车门,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容:“行啊。请问这位师傅是哪个车间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主任,我是锻造车间的,姓夏。”中年男人搓着手,局促地赔笑道,“我来找您,是为了我女儿的事。听说她今天冲撞了您,真是太对不起了!” 李敬安眼睛一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在办公室遭遇的荒唐一幕,脱口而出:“啊?今天来我办公室的那个神……” 他猛地刹住话头,把“神经病”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问道:“那个夏美琴,是你闺女?” “哎哎哎,对对对!是我闺女。”夏师傅连连点头,满脸愧色,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对不起啊李主任,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要不是有人通知我,我都不知道她跑去您办公室打扰您了。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家里太宠她,把她惯得有点不像话了,实在对不住!” 李敬安听得一阵无语,心里暗骂:我操,你这娇生惯养的闺女是怎么养的?直接跑到领导办公室要职位,还他妈掀开衣服毛遂自荐!哪个领导受得起这种刺激?要不是老子年轻,换个岁数大的,非得当场抽过去不可! 心里骂归骂,李敬安面上还是清了清嗓子,摆出领导的姿态:“夏师傅啊,没事。只要你回去后跟夏美琴同志好好沟通一下,别让她这么大大咧咧、没轻没重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刚毕业不久,心智还不成熟,万一以后犯下什么大错,一不小心失足了怎么办?今天也就是遇到了我,要是换了别的领导,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李敬安并没有把话挑明。毕竟下午他只是把人轰了出去,总不能真把夏美琴关起来吧?他更不可能到处嚷嚷“夏美琴闯进办公室掀衣服要抽我脸”——这要是传出去,最大的笑话就不是夏美琴,而是他李敬安了。 他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夏美琴被架走时的一幕,嘴里还在嚷嚷着让他“考虑考虑,不会放弃的”。当时走廊里各个办公室探出来无数颗看热闹的脑袋,弄得他满头黑线。这主任当得真他妈不容易,什么奇葩都能遇到,差点连晚节都不保了。 “李主任,您看美琴哪里做得不对,您尽管告诉我,我今晚回去就好好教训她、教育她!”夏师傅急忙表态,“明天我就带她来办公室,专程给您赔礼道歉,您看行吗?” 怎么还来找我? 李敬安被这话吓了一跳。那个“瘟神”他现在只想离得越远越好。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诚恳的中年男人,李敬安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应该把真相点透——这对夏美琴、对他自己都有好处。 “夏师傅,来来来,咱们借一步说话。”李敬安往旁边走了两步,将夏师傅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既然说到这了,那我就直说了。您听完别伤心,也别怪我,更别有思想包袱啊。” “您请说,我听着。”夏师傅连连点头,示意自己承受得住。 “夏师傅,那我就直说了,您千万别生气。”李敬安盯着他,生怕他受不了刺激,“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美琴同志闯进我办公室,说是想争取舞蹈队的主演位置。有上进心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她想拿自己的身体来换这个职位……您听清楚了吗?她想拿身体换职位。” 夏师傅猛地一愣,满脸难以置信。 李敬安见状,赶紧安抚道:“夏师傅,您控制一下情绪。我觉得这事也不能全怪美琴同志,很可能是你们一家人从小太溺爱她,才养成了她这种不知分寸、大大咧咧的性子。您想啊,今天幸亏是遇到了我,要是换了别人,美琴同志这不就把一辈子都毁了吗?这一步踏错,以后追悔莫及啊!”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希望您回家仔细疏导她一下。女孩子一定要自爱自立,不能总想着走捷径。就算外面的人不知道,您作为父母,心里那道坎怎么过得去?您说,要是今天我没制止她,她以后的人生怎么走?你们一家人又怎么自处?” 看着夏师傅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李敬安以为这位父亲是被闺女的行为冲击得失态了,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谁知,夏师傅被这一拍,猛地回过神来。他酝酿了一下情绪,直勾勾地看着李敬安,开口第一句话竟是: “李主任,要不……您就给美琴一个机会吧?” “啊?!”李敬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错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主任,美琴她是真的喜欢跳舞。她这么做,也是想向您证明她的决心。”夏师傅搓着手,满脸期盼地看着他,“您要不就行行好,成全了她吧?” …… 前往冶金部家属院的轿车上,李敬安瘫坐在后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荒唐到了极点。自己还在那儿苦口婆心地给那个姓夏的讲道理、上价值,没想到这家伙最后的意思竟然是要自己收了夏美琴。 操,这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看他的年龄也就比自己大几岁,竟然想当我“爸爸”? 第349章 小海鲜 时光飞逝,国庆游行圆满结束。轧钢厂那辆精心打造的国庆彩车也算是在大场面里露了回脸,不仅得到了上级领导的高度赞扬,李敬安本人的履历上也随之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正式出任冶金部革委会副主任一职。 不仅如此,家里也添了喜事。魏佳玲顺利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凑成了一个“好”字。李敬安对这个小棉袄可是寄予厚望,只盼着她以后能贴心暖和,别像她那个哥哥一样,是个上蹿下跳的皮猴子,脾气倔不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整天就知道招猫逗狗。 “慢走,慢走啊。” 招待所的包厢门口,李敬安满脸春风,将冶金部与轧钢厂的革委会的委员们一一送出门外。 今天这场局,名义上是大家凑在一起给他庆祝升迁,但李敬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不过是借着由头来拉近关系、拍拍马屁罢了。 不过,李敬安倒也不反感这种场合。毕竟,谁不喜欢听别人拍自己的马屁呢?只要不是让他去拍别人的就行。 “哎,老易啊。”李敬安转过头,重重地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感慨道,“没想到啊老易,你真是深藏不露!今天这帮家伙,没一个比你年轻的,可论起酒量来,谁也比不过你啊!” 易中海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劳。借着调查小组的功绩和国庆彩车的表现,顺理成章地提拔易中海顶替了许大茂的委员位置,并接手了专案组组长的职务。至于许大茂被李敬安一脚踢到电影院去了。 这老小子也确实能干。一开始还扭扭捏捏,只抓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说事;可没过多久,易中海就彻底放开了。最近几天,他更是高强度地四处审查,光是批斗会一天就能开上三场。 李敬安暗自好笑,心想这老小子以前肯定是憋坏了。因为没有孩子,易中海以前只能忍气吞声,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如今一朝得势,终于做回了自己,把心里积压多年的怨恨全都释放了出来。 “李主任,您过奖了!我这哪能跟您比啊,差得远呢。”易中海打了个酒嗝,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您看您现在是一点醉意都没有,我这连路都走不稳了,哈哈哈……” “不能走也没关系,”李敬安笑着宽慰道,“厂里和招待所的车和司机都在院子里待命呢,保证把大家安安全全地送到家。” 目送着众人乘车离开,李敬安这才转身走回招待所。 李敬安走到回大厅打了个酒嗝。余光一扫,便看到小林和林婉姐妹俩正乖巧地在走廊里等候。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刚想领着姐妹俩上楼,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主任,有个人找您。”招待所的老黄恭恭敬敬地凑到李敬安身旁。 “谁呀?”李敬安皱了皱眉。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他以前来过,还和您一起吃过饭。”老黄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对了,他说他姓胡,是鲁省来的。” “老胡?这是又送鲍鱼来了?”李敬安心里顿时有了数,转头对小林和林婉吩咐道,“你们俩先去楼上等我,我办点事,一会儿就上去。” 接着,他又对老黄说:“去,把人请过来,带到我原来的办公室。” “哎,知道了主任,我马上就去!”老黄屁颠颠地往外小跑。 李敬安坐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点上一支烟,美美地抽了一口。 “请进。” 老黄将鲁省来的老胡请进房间,随后贴心地关上了门。 “老胡啊,稀客!快坐快坐。”李敬安站起身,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但仔细一看,老胡这身打扮和神情,显得异常狼狈。 “李主任,我可算是见到您了!”胡矿长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李敬安微微一愣,心想:这是怎么了? 随后,老胡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自己的遭遇倒了出来。自从“起风”后,矿上立刻被造反派夺了权,他这个矿长直接跌进了泥潭。三天两头被拉去开大会、写检讨、做报告,整个人都快被折腾脱相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前几天,他竟在冶金部的内部报纸上看到了冶金部革委会成立的消息。更让他激动的是,领导名单里赫然写着“李敬安”三个字,而且排名仅次于主任,高居第二! 这简直就是天降的救命稻草啊! 为了来北京,老胡费尽了周折。他先是托在医院工作的儿媳妇开了个就医证明,这才勉强弄到介绍信。一路上,他现在连坐卧铺的资格都没有了,只能挤在硬座车厢里,提心吊胆地防备着乘警。一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终于见到了李敬安,老胡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委屈得一个大老爷们差点当场哭出来。 李敬安并没有去关注老胡的情绪,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老胡脚底下的那一个兜。 李敬安努力将视线往上移,叹了口气道:“老胡啊,听你的遭遇,我非常同情。你的意思我明白,想找我帮忙。但现在的大环境你也清楚,各厂基本都被造反派控制了,冶金部现在也就是名义上管管,根本插不上手。我这个副主任,说白了也就是个挂名的。” “李主任,求您帮帮忙吧!看在我一直都很尊敬您的份上,哪怕把我调走当个普通工人也行啊!”老胡满脸乞求,语气里满是绝望。 李敬安也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老胡这副模样,摆了摆手道:“老胡,别着急,别上火。这一路累坏了吧?我看你还提着个包,要不先休息一天,明天再说?” 老胡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说道:“哎哟,您看我这脑子!李主任,我还给您带了点我们那的土特产!” “老胡啊,你看你每次来都带东西,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馋呢。”李敬安半开玩笑地推辞着。 “我也没给您带什么东西,就带了点我们那儿的特产——苹果,还有几条鱼,给您尝尝鲜。”老胡打开那个布兜,从里面先掏出一兜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往桌上放了一个给李敬安看,又掏出两个搁在旁边。“您看,还有一点鱼。”他把苹果拿出来后,又重新撑开兜口,朝李敬安那边递了递,好让他看清里面的东西。 李敬安探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兜口:“哎,老胡,来就来吧,你看你还带什么东西!行行,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回头我慢慢尝。”他拍了拍老胡的肩,“你的事儿也别太着急上火,先在招待所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后面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说完,李敬安朝门外喊了一声:“老黄!”门应声推开,老黄探进头来。“去,给胡矿长安排一个套房住下。”老胡连声道谢,跟着老黄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李敬安掂了掂那个布兜,估摸着差不多有十斤重。 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老胡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帮才好呢? 第350章 处境 工人俱乐部门口,一条醒目的横幅高高悬挂,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冶金部各位领导、下属及各兄弟单位莅临轧钢厂指导工作”。 俱乐部内,一间宽敞的礼堂,此刻正人头攒动,气氛热烈。舞台正上方悬挂着几条革命标语,台上,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正在上演。女主角刘媛媛站在舞台正中央,一身红衣身姿轻盈,光彩照人。 台下的观众全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表演。坐在正对舞台中央前排的,正是冶金部的领导们,以及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敬安。 此时,李敬安正与身旁一位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这位军人正是冶金部现任革委会主任。 两人表面上相处融洽,实则互相忌惮。军代表多由副统帅一方安排,天然属于那个阵营;而李敬安明面上背靠文革小组,双方既合作又防备,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 李敬安的目光不时掠过舞台中央的刘媛媛,心中暗自盘算:今晚这套衣服穿得还真像样,不如让她晚上再穿上,想必别有一番风味啊。 在李敬安和军代表周围,还坐着几位革委会的副主任和委员,但他们不过是些吉祥物,大权早已被李敬安和军代表瓜分殆尽。 再往后,则是轧钢厂及其他在京国营厂的领导干部。此次组织参观,是因为轧钢厂在革命中表现突出,准备将其作为典型推广。当然,这也因为李敬安兼任轧钢厂革委会主任,肥水不流外人田。 由于政治任务繁重,厂区当天并未安排生产,各车间都在进行宣讲、跳忠字舞或开思想会。 其中一个车间里,工人们聚集在工位旁,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机器上,盯着中间几个穿着工装跳舞的人。 为首的是王曼琪,她脸上堆着僵硬的假笑,动作一板一眼,毫无生气,像个纸扎的人偶。 她边跳边愤愤不平地扫视着周围的工人。自从被选入车间,她便过着白天干活、业余时间被迫表演的日子。 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人老大哥”称号,在这里成了讽刺。工作时,总有人阴阳怪气地卡她;请教问题时,还会被暗示些难堪的话。 男工人们常在她工位旁大声讨论,话题总会拐到女人身上,言语间满是轻佻。女工人虽少,却也有人嫉妒她,故意使绊子、造谣。 她跳舞时,那些目光不是欣赏,而是赤裸裸的凝视,盯着她的胸前背后,不时发出令人难堪的笑声。 更糟的是,她和李超闹翻了。有人告诉她,正是因为李超之前去找过李敬安,才让李敬安对她反感,认为他们是投机取巧、搬弄是非的人,这才导致她被投票发配到这里。 她曾与李超对峙,李超承认去找过李敬安,但否认施压或搬弄是非,只说想给她一个公正的结果。 闹翻后,她的处境雪上加霜。以前李超作为业余演出队负责人,顶多让她演一场;现在却一天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根本不给她休息的时间。 王曼琪凭着肌肉记忆敷衍地摆弄着身体,思绪却飘向了俱乐部。她本以为今天是个机会,能被抽调回去表演,没想到白高兴一场,根本没人关注她,仿佛被彻底抛弃了一般。 她觉得自己和刘媛媛简直是天壤之别:刘媛媛在聚光灯下,穿着干净的衣服,有专业伴舞,台下全是领导,光芒万丈;而她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在充满烟味和机油味的车间里,在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诽谤中,觉得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就完了。 舞蹈终于结束,她木然地走到一边。刚站定,旁边就传来起哄的猥琐声音: “嘿,你看王曼琪跳得多好,屁股扭得,腿多直!” “可惜了我听说,她们以前跳舞都不穿衣服啊!只穿袜子!”一个男生嚷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跳舞只穿袜子?光着啊?” “你滚蛋吧,别瞎说,人家那叫紧身衣!” “紧身的什么意思?” “就是穿上和没穿一样,哈哈哈!” “哈哈哈。” 声音刺耳,但王曼琪已经习惯了。她木然地看着空地上正在表演的同事,连他们在演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等他们演完,又该自己上了。 俱乐部里演出非常成功。李敬安正和冶金部革委会的其他领导一起走上舞台,与演出人员一一握手。 “主任,这是我们今天《红色娘子军》的主演刘媛媛。”李敬安介绍道。 “好好好,这个舞蹈好啊!戏好,人跳得更好,又有革命意义。没想到你们轧钢厂还有这么专业的舞蹈队伍!”主任感慨道。 “主要还是演员个人优秀。我们轧钢厂不只关心生产,思想上也要同时进行革命改造,会不定时的让演出人员为职工汇报演出。” “那可真是辛苦了。你看刘同志这么年轻,工作任务还这么繁重,不容易啊。”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我们厂革委会已经决定,把刘媛媛同志作为先进劳模进行表彰。” “应该的,应该的。” 李敬安领着主任和演出人员一一握手示意。 第351章 境遇 俱乐部门口涌出一批人,为首的是李敬安和冶金部革委主任。门外停着一排车,前头是一溜小轿车,后头跟着几辆大巴。 李敬安招呼着引领大家上车,突然瞥见大门外的柱子后面藏着两个人:一个拿着笤帚,还有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看样子是在监督干活。 李敬安看了一眼,突然想起这不是罗天佑吗?冶金部下放名单里,他特意给许大茂交代过这个人,后来却被抛之脑后了。这家伙又落到易中海手里了,能撑过来也算命大。 他先让其他人上车,然后向外招了招手。老黄立刻跟过来:“李主任,什么吩咐?” “你先领着主任和其他同志去招待所,我一会儿就到,不用等我。” “好嘞。”老黄接到命令,继续招呼别人。李敬安则朝罗天佑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个年轻人立马打招呼:“李主任!”罗天佑的身子躬得更深了。 李敬安只是点了点头:“你们这是干什么?” “哦,李主任,我正在监视这个坏分子劳动。”年轻人答道。 李敬安眉头一皱:“坏分子?你是说他吗?”他指了指罗天佑。 年轻人点头:“是啊。” 李敬安哼了一声:“胡闹!冶金部下放的人员,什么时候定下坏分子的成分了?什么罪名?我怎么不知道?” 年轻人不知所措:“啊……李主任,我……”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以前不都是这么办的吗?下放的人不就是定性了吗?要不然他以前高高在上的领导,能跑到这里来受教训?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告诉你组长,就说这位同志被我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了。”李敬安摆摆手,随后把目光投向一旁拿着笤帚的罗天佑。 罗天佑如今憔悴得看不出年纪,但李敬安看过他的档案,今年应该36岁,只比自己大两岁。 “罗工,你好,我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敬安。”李敬安一脸笑意。 罗天佑被这副模样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小声回应:“李主任。” “罗工不要紧张,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处境。你们下放到厂里时,我还叮嘱过一定要照顾好你们,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看来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啊。”李敬安一脸懊恼。 罗天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秉着少说少做的原则,没敢说话。 李敬安不以为意:“哎,看你这样我也非常难受。这样吧,今天不行,我还有任务。明天你到办公室找我,我给你安排个别的工作。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吧,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罗天佑并没有被这些话砸晕,仍然小心翼翼,毕竟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活着。 李敬安看着罗天佑的背影,暗自嘀咕:这家伙家里是南洋大资本家,说不定以后有用。经过许大茂和易中海的折腾,我再出手解救他,他应该会感恩吧?呵呵呵…… 李敬安走后没多久,俱乐部里又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舞蹈队的人员卸完妆,准备去招待所参加宴会。 刘媛媛志得意满地走在中间,周围围着几个识时务的女同学。 “媛媛,你跳得真好!今天李主任和冶金部主任都这么夸你呢!” “那是,媛媛在咱们学校就是数一数二的,到这里来还不立马拿捏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恭维。刘媛媛一脸风轻云淡,连回应都没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但眼里的得意掩饰不住。 自从被李敬安定为主演,她的处境立马好了起来。以前蛐蛐她的同学都被挤到了伴舞行列的最后面,被她狠狠打压了一番。 前往大巴的路上,刘媛媛突然看到了熟人——李超。她下意识地在李超后面寻找,终于在人群后面看到了她那个最熟悉的人。 李超他们这个业余演出团也刚结束别的车间的演出,正在回他们自己车间的路上。他们也看到了从俱乐部出来的宣传队演员。 “哎,这么巧,他们也演完了。” “你看人家,演完还能去吃饭,咱们还得回车间继续干活。” “真羡慕啊,人家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还不用干活。”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干部编制,专业学校出来的,咱们是工人。” “那王曼琪不也是他们出来的吗?”有人提到王曼琪,众人马上反应过来:“对呀,曼琪!” “那你认识吗?怎么不给人家打招呼?” “那不是你同学吗?能不认识吗?” 王曼琪在队伍里也发现了他们,一直努力隐藏身形,生怕被俱乐部出来的同学看见。看样子是躲不过去了,众人说得她脸上异常难看。 不用她打招呼,已经有人率先开口了:“哎,这不是李队长吗?这么巧啊!”站在刘媛媛身旁的女生眼睛一亮,立马给李超打招呼。 李超也露出笑脸:“呦,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啊?” “我们去招待所参加晚上的宴会啊!” “真是太羡慕你们了,不像我,还得苦哈哈地回车间。”李超一脸苦笑。 “嗨,那能一样吗?您再怎么说也是队长,是领导了。” “领导?呵呵。”李超心里苦笑,这算什么狗屁领导?他领导谁?人家本职工作都是车间工人,服从自己的领导,他顶多在节目排序上有点话语权。 越想越憋屈,真是无妄之灾,怎么突然选他来当这个队长?更郁闷的是,本来和他好好的王曼琪也闹翻了,王曼琪认为是他去找李敬安,才导致她被发配到这里。 他找李敬安只是希望王曼琪能得到公平对待,又没走后门,怎么就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李超也看到了刘媛媛,但没好意思打招呼。毕竟他找李敬安虽然是为了王曼琪,但也确实让刘媛媛的主演位置暂停了,后来还闹出不少乱子,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走吧走吧,别让领导们等急了。”刘媛媛突然开口,结束了这次对话。 王曼琪看着同学们一一上了客车,心里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被发现——只是她自以为没被发现。 夜晚,招待所一间套房内。浴室门打开,李敬安围着浴巾率先走出来,走到小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点起一支烟。 没一会儿,刘媛媛也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媛媛啊,衣服带来了吗?” “带了。”刘媛媛说着,从门后挂着的包里拿出那身红色的演出服。 “好,来,穿上让我看看。”李敬安一笑。 刘媛媛解开浴袍,浴袍堆在地上,换上了《红色娘子军》里吴琼花的红装,还转了个圈给李敬安看。 “哈哈,好,来来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李敬安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大腿。 刘媛媛乖巧地走过去,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李敬安狠狠吸了一口烟,直接对着她亲了下去。“呜”的一声,刘媛媛被灌了一大口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缓了好一阵才缓过劲。 李敬安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流泪的感觉,你知道吗?你一流泪,我就想要,就像吃药一样,马上就有反应,生龙活虎了!哈哈哈。”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手也活动起来。 “刺啦”一声,“啊,叔叔。” “嗯……?” “不要这样,我过两天还有演出呢。” “哎,不就是件衣服吗?明天我给你批5套。” “我就愿意撕,换着花样撕,5套不行就10套,哈哈哈。” “刺啦”又是一声。 第352章 安排 第二天,刘媛媛已经上班去了。包间里,李敬安正和山东来的胡矿长说话。 “老胡啊,今天一会儿我就派车把你送到火车站。你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你先回家等着,不要透露消息,不要乱生枝节,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过两天冶金部和你们省革委会会发函给你们矿上,到时候你直接走马上任,去你们鲁省冶金厅就行了。” “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老胡没想到这一趟这么顺利,这才两天,事情就解决了,李敬安简直手眼通天。 他听到李敬安直接和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搭上线,让他从一个矿长直接调任省冶金厅,真是大开眼界。 他知道自己带的东西根本打动不了李敬安——李敬安都干到这个级别了,一点小海鲜算什么?肯定是因为他在李敬安还没起势时就搭上了线,中间还专门来拜访过,这次送点海鲜也只是投名状。幸好李敬安收下了,他现在对李敬安感激涕零,刚才要不是李敬安拦着,他都要跪下了,这简直是再生父母啊。 “老胡啊,这次你去鲁省冶金厅的任务,我再给你啰嗦一遍。你直接分管金矿业务,一定要守住这个外汇钱袋子。咱们国家现在非常困难,不能丢失黄金这个重要外汇的补充渠道。” “这几个月来,由于种种原因,你们金矿系统受到了冲击。既然选择了你,就是让你带着任务下去的。到任后,最重要的是保护好金矿相关的人员机械。” “现在虽然革命任务主要是斗争,但我给你的任务不是搞勾心斗角,一定要保护好原来的技术人才、管理人才,不能停止更新探矿技术设备,不能停止新的探矿任务,就算不开发也得进行下去。” “探明之后,不要急于增产扩产。现在形势不明,还很混乱,尤其各厂被造反派把持着,一定要避免冲突,保护好人才,看好生产线,这是咱们的命根子,随时都能复用。” “新探出的矿场,要能初步开发,不指望你大干快上,但一定要能生产,在关键时候能加大马力,随时增产。虽然现在外汇减少的弊端还不明显,但用不了多长时间国家就会反应过来。如果到时候再投产、再探矿,再培养关键技术管理人才,浪费的时间太多了,国家损失太大了。所以你的任务很艰巨。” “是是是,李主任,我回去之后一定一丝不苟按您的指示工作。但是……”胡矿长面露难色,“现在冶金厅的任务安排都在鲁省革委会那里,我不是怕干活,是怕决定不了,想干也干不了啊。” “嗨,你放心吧。你回去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中央文革小组会给鲁省革委会打招呼,军方也会同时开绿灯,不会耽误给你的任务。” “而且我以后在冶金厅也分管黄金业务了。原来冶金厅的黄金公司已经瘫痪了,经过我这两天的争取,终于拿回了一点权利,虽然不是全部,但保住你、对各省黄金矿场初步发出命令还是可以的。我会配合你的,希望你能好好干。” “李主任,您就放心吧!我回去之后一定坚决按照您的指示,给您守住钱袋子,给您守住我们鲁省所有的金矿!” 李敬安眉头一皱,“哎,怎么说话呢,那是国家的金矿!那是人民的金矿!” --- 李敬安磨磨蹭蹭,直到九点快十点了才晃到轧钢厂。走廊里一抬眼,忽然瞥见自己办公室门口还站着个人。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拍脑门——怎么把罗天佑给忘了? 昨天明明让人家早上来办公室找自己,这一忙,竟忘了个干干净净。李敬安立刻堆上一脸歉意,快步迎了上去:“罗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这,又是轧钢厂主任,又兼着冶金部副主任,事儿一多,脑袋就不够使了,真把你晾在这儿了,实在对不住。” 罗天佑连忙摆手:“李主任没事,没事。”声音低而克制,显然并不敢真的计较。 李敬安推开办公室的门,将罗天佑让到沙发上坐下,又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小林,倒两杯茶来!”自己则笑呵呵地走到罗天佑对面的沙发上落座,顺手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支过去。 罗天佑接过烟时,手都有些发颤——自打起风以来,他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受宠若惊之余,心里又隐隐泛起一丝警惕,实在想不通李敬安为何对他如此客气。 “罗工,那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李敬安点上烟,吸了一口,“首先,我个人是打心眼里佩服您的。我看过您的档案,父母在南洋有一番事业,您自己在美国留过学,却毅然回国,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这份赤诚,不是谁都有的。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国家离不开像您这样的有识之士。” 罗天佑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这些天的遭遇早已教会了他:话越少,错越少。李敬安见他不搭腔,也不在意——他也知道这一阵子把人折腾得够呛,换了谁,遇到这种事都缓不过来。 “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帮您一把了。”李敬安掸了掸烟灰,“这样吧,您去我们子弟学校,干个后勤方面的工作。现在学校也清闲,学生都在搞运动,课也不怎么上。您去学校,也是远离是非中心了,怎么样?” 罗天佑的眼睛终于亮了一瞬。他没想到,自己的日子竟还有回归正常的一天。他望着李敬安那张诚恳的脸,心底的戒备终于松动了一丝——也许,自己真的碰上了好人。 “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他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这些天来少有的温度。 李敬安摆摆手,一脸惭愧:“别谢我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失误。当初你们下放的时候,高副部长还特意叮嘱过我要照顾你,我嘴上应了,可下面的人阴奉阳违,我又太忙,竟一直没顾上。让你受委屈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罗天佑听得动容,连忙站起身,弓着腰表示没关系。李敬安赶紧跟着站起来,一把将他按回沙发上:“罗工,你别这样。你越这样,我心里越难受。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让人去学校那边喊个人来,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罗天佑又是连声道谢,李敬安拉了他两把,才把他送出门去。 第353章 物尽其用 送走罗天佑后,李敬安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盘算起来。他本来是临时起意才想到子弟学校的——那里不是还有个李欣么?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把罗天佑也塞过去,一举两得。 “咚咚咚——” “进来。” 门推开,李欣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李敬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呦,行啊,这一阵子看着恢复了不少,又变得好看了。” 李欣低着头,没吱声。 “怎么样?我没食言吧?只要你听话,保证你在学校里干得安心。”李敬安往椅背上一靠。 “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李欣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李敬安忽然笑了一声,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要怎么谢我啊?”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去,把门插上。” 李欣听话地转身,把门插好。李敬安在办公桌后面,朝她摆了摆手。李欣没有迟疑,径直绕到办公桌后,蹲了下来。 李敬安闭着眼,一只手摸索着李欣的头发,语气像是在拉家常:“李欣啊,这一阵子辛苦了。你李哥我也心疼你,你说一个女人家家的,过得确实不容易。我给你找了个伴——原来冶金厅的一个工程师,叫罗天佑,家里是南洋的,在美国读过书,学历比你高得多。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把他领到学校去,多照顾照顾他,听见没有?” 李欣抬起头,咽了咽口水:“……我知道,李主任。” 李敬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她按了下去:“不光要嘴上说,我要看行动。而且——我告诉你,事情没那么简单。不光是工作上照顾,生活上你也得上心。处处给他想着点,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个媒,把你们凑成一对算了。” 李欣突然愣了一下。 李敬安立刻察觉,眉头一皱:“怎么?不愿意?难道你还惦记着谢辉呢?” 李欣浑身一颤,看着李敬安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连忙辩解:“没有……我没有……李主任,我……我能不能……以后想自己一个人过?” “不行。”李敬安语气干脆,“一个女人家家的,没个男人怎么行?我又不能天天照顾你。人家罗工有什么不好?就是比你大了几岁,这也不算毛病吧?年龄大了知道心疼人啊,就像我一样,呵呵。” “他跟你一样,都是离过婚的——不过他是被离婚的,你是主动离的。到时候你就跟他说,你也是成分不好,也是因为这次运动被抛弃了,这样你们俩就有共同语言了。我告诉你,这可是好事,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李敬安拍了拍李欣的脸“别以为我跟你说着玩的。我不会害你,以后说不定还得求你帮忙呢——到时候你可别说不认识我啊,呵呵呵……” 他低头看着还在忙活的李欣,忽然觉得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行了,去窗边等着。摆好姿势,等我。” 李欣站起来,向窗边走去。李敬安则弯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台相机,擦了擦镜头。多留点证据,省得以后说话不好使。 “来,李欣,把衣服脱了,全脱了。搬个凳子,爬到窗台上去,蹲着,摆个造型我看看。” 李欣背对着李敬安,一件一件褪去衣物。当她转过身,看见李敬安手里的相机时,脸色骤然大变。但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不敢反抗。在李敬安目光的逼视下,她慢慢站上椅子,又爬上窗台。这时的办公楼窗子都有个小平台,站一个人倒也不成问题。 “嘿嘿,好!就这样!对,蹲下来,把腿叉开——对对对,就是这样!”李敬安举起相机,一边指挥一边赞叹,“你看这光,从你四面八方照过来,像庙里的菩萨似的,浑身都发着光呢!太好看了!” “咔咔咔——”快门声接连响起。 “抬起头来!太棒了!” 李敬安越凑越近,镜头几乎贴到李欣身上:“来,趴到窗台上,看着外面——对!外面有人吗?” “……有。” “好!上半身贴住窗子,让人家看看!展示一下!哈哈哈!” “啪”的一声脆响——李欣脸色一变,死死咬住牙关。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李敬安忽然上前,贴上她的后背。 李欣眉头一皱。 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传来:“怎么样?通透吧?” 与此同时,车间里,李超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慢吞吞地加工着一个零件。他的动作迟钝、笨拙,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前途。 总不能在这车间里干一辈子吧?他这个所谓的“业余宣传队长”,根本就是个摆设,算哪门子干部?现在都不敢见以前的同学了——想当初在学校里,他可是呼风唤雨的造反派头头,何等风光!可如今呢?为了王曼琪,他主动放弃了区革委会的工作,跑到轧钢厂来,结果人没捞着,自己反倒被摁在车间里干活了。 太憋屈了。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自己争口气,得翻身。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下班之前,他要去求李敬安,把他调回去。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有风险,可能会被人扣上“革命意志不坚定”的帽子。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自从进了车间,他连办公楼都没再踏进去过,宣传口的一切都跟他没了关系。他已经看不到未来了。 但他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上次见李敬安的时候,觉得这人挺平易近人,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主儿。也许……能成呢? 而此刻,办公室里的李敬安正站在窗前抽烟,平复着刚才一番“运动”后的喘息。他居高临下,看见楼下李欣正领着罗天佑,一前一后朝校区的方向走去。 李敬安眯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只要用李欣拴住罗天佑,那他以后,也算是有海外关系了。 第354章 调研 李敬安皱着眉头,审视着站在面前的李超,指尖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怎么,你这才下车间宣传了多长时间,就打退堂鼓了?”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李主任!”李超赶紧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我这是因为想为咱们厂做更多的贡献!我希望能把我调到一个更能锻炼我的地方去,我也不怕苦,不怕累,只想为咱们厂多做贡献!” 他说得义正言辞,胸膛也跟着挺了起来。 李敬安看着眼前这个慷慨激昂的小伙子,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卧槽,这小子还挺会说话啊。看来这学校里的造反派头头也不是白当的,一套一套的,说得还挺他妈冠冕堂皇。 “李超同志啊,你难道现在还没搞明白,咱们厂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就是你的这份工作啊!因为工人兄弟们需要革命思想的武装,需要有人引导他们自发革命。宣传革命,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工作?”李敬安说到激动处,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李超的肩膀,力道不轻,“让你去车间,就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就好好地待在车间,厂里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的,啊!” 他的语气先是责备,然后又是推心置腹,语气里充满了“我看好你”。 李超看着李敬安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一个劲地腻歪。这家伙说得怪好听,全他妈是套话、空话,还觉得我是学生呢?觉得我好骗是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李主任,这个……我担任的这个业余舞蹈队,其实王曼琪同志一个人就能撑得起来!我在那里,只会影响曼琪同志的发挥。”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李敬安的脸色,继续道,“我不想耽误曼琪同志,去别的地方还能为咱们厂里多贡献一份力量。希望领导能够支持我!” “哦?你说的曼琪同志啊?”李敬安听到“王曼琪”三个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摸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吗?曼琪同志真的那么能干吗?” “能干!能干!能干得很呐!”李超连连点头,表情诚恳。 李敬安盯着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你说了不管用啊,不是说你能说能干就能干的。我得亲自调研以后才知道啊。”他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行了,你先回去吧,等通知吧。” ———— 轧钢厂车间里,王曼琪正在工位上赶制零件。她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神空洞地盯着眼前飞速旋转的机床。快下班了,她觉得时间过得真慢,简直是度日如年。她不仅身体上劳累,精神上更是疲惫不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上学时,她总是听宣传,脑子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工人有多好多好,工作多有力量,生活多有趣。可现在她觉得,那都是狗屁!那些觉得工厂工作好的,那基本都是摸鱼的。她没感觉出一点好来!看看这个车间里,除了年轻人还好点,那些老工人,七八成都是在混日子、磨洋工。这种工人精神到底去哪了? 她心里苦笑,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曼琪!王曼琪!来来来,外面有人找!”车间革委会主任站在大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王曼琪像从梦中惊醒一样,猛地抬起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零件,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快步走向车间外面。她刚想问主任是谁找她,主任却直接朝外面一个方向努了努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李敬安的脸,正对她招手。 王曼琪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惊讶,但也不敢怠慢,下意识地小跑过去,凑在车窗前,微微弯腰,恭敬地喊了声:“李主任。” 李敬安面露微笑,点了点头,眼神在王曼琪汗湿的鬓角和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王曼琪同志啊,是这样的,今天李超同志去办公室找我了,说了很多……嗯,最主要还是夸奖你在业余宣传队里的表现,做得不错。” 王曼琪一听是李超说的,心里立刻警觉起来。不可能吧?我跟李超都闹翻了,他会说我什么好话?这里头肯定有鬼! 她强压下不安,脸上挤出笑容听着。 “李超同志说啊,这个业余宣传队你干得不错,希望以后由你来继续带领业余宣传队。他自己呢,想调回政工组去。” “我呢,就想,一是考察考察你,二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王曼琪脸色一变,心里顿时明白了。李超这家伙,原来是想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受罪! 她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李超要是走了宣传队里,就她一个干部了,她以后就得在这儿扎根了。其心可诛啊! “李主任,我不行的!我也领导不了他们!”王曼琪急忙摇头,语气急促,“李队长在,宣传队才有主心骨,没了谁都不能没了他!” “是吗?你是这么认为的?”李敬安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哎,我还觉得李队长说得对呢,毕竟你们两个人在这儿,确实有点浪费人才了。” 王曼琪咬了咬嘴唇,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最终,调离这个鬼地方的渴望压过了理智,她下定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李主任,那能把我调回去吗?我在这里,用处也不大呀!我看咱们舞蹈团的演出都已经走上正轨了,我也想贡献出我的一份力量!” “啊?你也想调回去?”李敬安故作惊讶地看着她,随后咂了一下嘴,为难地说,“王曼琪同志啊,不是我不帮你,你不知道情况啊!现在的舞蹈团磨合得都差不多了,各司其职,你突然回去,没有什么位置给你啊!” 王曼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片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但是……”李敬安话锋一转。 王曼琪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如果你只是想调回舞蹈团,那可能没什么位置。”李敬安慢悠悠地说,眼神在王曼琪起伏的胸口不经意地扫过,“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位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干?” “您说!”王曼琪满怀希望地追问。 “是这样的,我原来的秘书小林,工作一直很好,我正准备提拔她,把她调到别的岗位上。这个接替人选,我一直没什么好的人选。今天看见你,我突然觉得……你应该可以胜任!”李敬安笑眯眯地说。 “我……我能行吗?我只是个舞蹈生,我什么也不会呀……”王曼琪心里又惊又喜,又有些忐忑,声音低了下去。 “哈哈哈,不要害怕!”李敬安大笑着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收发文件、接打电话,非常轻松。就看你愿不愿意干了。” “当然,别的要求还是有的……”李敬安的声音忽然压低,变得暧昧起来,他勾了勾手指,示意王曼琪靠过来。 第355章 脾气 王曼琪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手扶着车窗。她先是和李敬安对视了一眼,立刻被那眼中灼热的目光烫到,慌忙把眼睛盯到地上,脸“腾”地一下红了。 空气忽然变得凝固而粘稠,李敬安也不说话,只是带着笑意,静静地、放肆地欣赏着她姣好的脸庞和因弯腰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车间温度高,王曼琪工装的第一个扣子没扣,此刻,李敬安的目光正毫不掩饰地钉着那若隐若现的半球,他甚至还深深地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嗅什么气味。 王曼琪察觉到了他异样的动作,疑惑地抬眼,正好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身子下意识地直了直,手也迅速捂住了领口,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她没有离开,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李主任刚才应该是不小心,一定是这样…… 李敬安看着她的动作,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曼琪啊,做我的秘书,最重要的只有一点就听我的话。就像现在一样,我要你把腰弯下来,我不习惯抬头跟人说话。” 王曼琪犹豫着,手捂着领口,身体僵硬地再次弯下腰。 李敬安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干什么?防着我吗?把手拿开!” 他看着王曼琪那副咬着嘴唇、固执不动的样子,声音陡然转冷:“怎么?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做?当然,我也不会逼你。毕竟做我的秘书,那都是我贴身的人,是我信任的人,我肯定要严格把关的。”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呐。”李敬安缓缓说道,像是在宣布一个判决,“行,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他不再看王曼琪一眼,黑色的玻璃缓缓升起。 王曼琪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手还死死地捂着领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阵风吹过,她才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那个喧闹、油腻、充斥着机油味的车间,似乎也不是不能待了…… ———— 东城某个胡同里,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怎么?你们街道革委会,怎么还会包庇这种坏分子家庭啊?”一个高亢刺耳的女声从人群中心传来,“你们不该站在我们革命群众这一边吗?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还是不是革命干部了?” 李红英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面前几个年轻的街道革委会干部,她的脸因愤怒和激动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位同志啊,他家就是在再是什么坏分子、落后分子,你也不能随便占人家房子啊!”为首的青年干部皱着眉,试图讲道理,声音却被李红英的嗓门盖了过去。 “什么叫我随便占他房子?我是跟他换房子!”李红英眼睛一瞪,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他们不配住在这里!我家男人在工厂里年年是先进,我在副食品商店也是年年评劳模!怎么我就没资格住好房子?他们这些落后分子,凭什么住着六间房的一个小跨院!凭什么?就该给我们这些先进分子住!”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对这些年轻的革委会干部没有丝毫畏惧。 怕什么?我弟弟李敬安现在都升到部里当副主任了! 她心里有底,底气足得很。 要不是因为起风后,所有职工家属院都暂停修建了,她早就靠着弟弟的关系住上单元楼了。现在,她只能自己“寻摸”个好地方,这不,就盯上了这个有民国背景的“臭老九”家。她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来闹了,没想到这家人居然找来了街道革委会。 “这位女同志,我希望你能够就此罢休,停止你这种行为!”另一个年轻干部忍不住上前一步,“这家的处分和决定,都是由上级决定的。他们一直都表现良好,各个活动都参加了,也充分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在街道开了很多次检讨会,陪斗也次次不落!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李红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我就想换房子!这房子都是他们剥削来的,不是好道来的,就该还给我们工人群众!” “你放屁!”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从门里冲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李红英的鼻子骂道,“我们剥削谁了?这房子是用我们老爷子的稿费买的!而且大部分都交给政府了,我们就留了这几间!” “呦呵!”李红英眼珠子一瞪,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行啊!你这坏分子,竟然还敢骂人?真是反了天了!还有王法吗?”她立刻转移目标,指着那几个青年厉声质问,“你们没看见吗?都从那儿站着!就他这个臭老九,都敢站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了!你们管不管?” “我说你这个同志,你闹够了没有!”为首的青年干部也怒了,脸色铁青,“我们革委会不会陪着你胡搅蛮缠!如果你再这样下去,那我们只能对你采取强制措施,把你带回去了!” “好啊!好啊!”李红英一看今天占不到便宜,心里瞬间打起了退堂鼓,但嘴上绝不能输,“你们是一伙的是不是?就欺负我这个妇道人家!行,你们给我等着!不管是那个臭老九,还是你们!”她伸出手指,狠狠地点了点那几个青年,“你们也等着!我不是好欺负的!我告诉你们,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拨开人群时,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看热闹的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都滚开!给老娘闪开条路!没事干了是吧?有什么热闹可看的?小心我连你们一起收拾!” 周围的人显然都认识这个泼辣的女人,纷纷避开她的目光,像躲瘟神一样闪开一条路。李红英看着这些人畏惧的样子,心里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子,又回头朝着那几个街道干部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这才昂着头,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一样走了出去。 革委会有个年轻人气得脸都白了,攥着拳头就要追上去,却被为首的同伴一把拉住。 “算了,别惹事。”为首的青年皱着眉,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强压着怒火,转身去安抚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中年老师。 等他们处理完这边,准备离开时,却被一个看热闹的大妈拦住了去路。 “几位同志啊,”大妈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小心点。” “怎么了,大娘?”为首的青年有些不解。 “哎,实话跟你说吧,”大妈叹了口气,偷偷指了指李红英消失的方向,“那个姓李的,可不好惹!在我们这片儿,那都是出了名的泼辣户!” “哈哈,大娘,您放心吧!”青年干部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挺了挺胸膛,“我们是街道革委会的,我们都是按规定执行,她能闹哪去?不行我就把她关起来!”他年轻的脸上充满了自信和权力赋予的底气。 “哎!”大娘看着他们满不在乎的表情,眉头皱得更深了,急得直拍大腿,“我说几位同志,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姓李的,她有个弟弟,听说也是当官的!要不然她能这么嚣张吗?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调查一下,别为了别人的事,再给自己惹上麻烦啊!” “哎,谢谢大娘!您放心,我们会查的!”青年干部嘴上答应着,笑容却有些敷衍,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天不早了,大娘快回去吧,该做晚饭了!” 看着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远,大娘站在原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色更浓了。 第356章 闹心 “我说姐,别哭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再说了,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李敬安家的客厅里。 李敬安看着沙发上捂着脸哭的姐姐李红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满脸都是“我真是服了”的表情。 “你是不知道——敬安——”李红英从手绢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眼睛哭得通红,声音一抽一抽的,“他们那几个小兔崽子……还想把我拉到街道去关起来呢!” “哎姐,”李敬安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你不去闹人家,人家会关你吗?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那我就是心里不平衡!”李红英猛地坐直了,把手绢往膝盖上一拍,“凭什么那些成分不好的人住大房子?你看我们家,挤挤巴巴的,几口人塞在那小屋里” “我说姐啊,”李敬安无奈地摇头,“你家不是又扩了两间出来吗?怎么还挤?” “那也小!” “人家东西是人家的,你眼红什么?”李敬安的语气沉下来,带上了火气,“你看不过眼的事多了,还能都随你心意?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边说边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始终没吱声的姐夫。那男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脑袋低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李敬安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姐夫,你也陪着我姐瞎闹啊?大晚上的下了班不回家歇着,跑这儿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姐夫的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咕哝了一个谁也没听清的音儿,最后又咽了回去,两只手搓得更快了。 “敬安你可得帮我啊!你要不帮我,我在那片还怎么住啊?以后谁还把我当回事?我可不就等着受欺负了!”她仰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现在当这么大官,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别别别!姐,你别给我戴高帽!我是升官了没错,但我是冶金部的,地方上的事儿我插不上手!再说你也不看看现在街面上那些造反派、革委会那帮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才不管我什么级别,全是愣头青!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 姐夫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悄悄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媳妇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敬安那张阴沉的脸,犹豫了两秒,伸手偷偷拉了拉李红英的衣角,想把她拽回来,意思是不让她再闹了。可李红英压根没理他,胳膊一甩就把他的手打开了,哭声反而更大了。 她这一哭,直接把里屋正睡觉的小姑娘给吵醒了。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哇”的一声,跟李红英的哭声遥相呼应,一个高一个低,此起彼伏。 李敬安脑袋“嗡”地一下就大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帘一挑,魏家玲披着外衣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她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哄着,一边拿眼睛瞪着李敬安:“敬安,能帮姐姐你就去帮一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倒摆起架子来了。” “你说的轻巧!”李敬安转过身对着自己媳妇,“这还不是大事?涉及老百姓的事,哪有小事?” “行了行了,老百姓能出什么大事?”魏家玲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嗓门也不小,“你在外头当领导,回了家守着姐姐倒来说这套官腔了?你就说能不能吧!这么晚了,你想让姐在这儿求你多长时间?家里还有孩子呢!”说完她也不等李敬安回话,一扭身抱着孩子进了里屋,门帘“啪嗒”一声打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才消停。 李敬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瞥了瞥魏家玲回去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看还坐在沙发上拿手绢擦眼泪的李红英。他长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声音也软了:“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我给你想想办法。” 送走姐姐姐夫,李敬安独自坐在客厅里心想,身边的人怎么都这样?一个个三观都有问题,我真是太不容易了啊!我就是淤泥地里的一朵莲花! --- 轧钢厂,李超正兴冲冲地往办公楼赶。 他刚才接到通知说李主任找他,撂下电话整个人就兴奋得发抖——肯定是调工作的事儿有眉目了!他一路从车间小跑出来,中间连口气都没歇,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轻飘飘的。爬楼的时候更夸张,往常爬三层得喘半天,今天一步两个台阶往上蹿,浑身是劲儿,连气都不带喘的。 终于到了李主任办公室门口。李超站定,先伸手整了整领口,把歪了的扣子扣好,又拽了拽衣摆,然后闭上眼深深呼了几口气,平复了心跳,这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 李超推门走进去,腰弯成九十度:“李主任,您找我?” 办公桌后面的李敬安没抬头。他正抽着烟。李超弯着腰等了三四秒,没得到回应,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抬了抬眼,正对上李敬安的目光。 随后李敬安动了。他拿起桌边几张信纸,在空中甩了甩,“啪”的一声脆响,随手往桌边一扔。那几张纸顺着桌面滑了半截,又因为惯性,直接滑出桌沿,“哗啦”一下全掉到了地上。 “哼。”李敬安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像秤砣,“这就是你们业余宣传队的工作成果?” 李超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你那天是怎么有脸来办公室给我汇报情况的啊?”李敬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磕了磕灰,“就你这个工作表现,你还想调回来?我不把你发配到卫生队,就算好的了!” 李超听着这些话,看着地上散落的信纸,脑袋里嗡嗡的,一片空白。李主任这是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捡起来,自己看。” 第357章 都是小事 李超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信纸一张张合拢到一起,翻过来一看,开头“举报信”三个字就把他弄愣了。他飞快地往下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这不是举报他的,是举报王曼琪的。他又把后面几张全翻了一遍,全是举报王曼琪的。他攥着纸,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看李敬安,想从主任脸上寻点明示。 李敬安捕捉到他的小动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们为工友兄弟们服务的成果?你看看有多少人对你们宣传队有意见?我让你们去服务工人的,不是让你们去敷衍工人的!还摆架子?还板着脸?你们上哪来的优越感?平时不愿意跟工人兄弟们交流,整天绷着个脸,谁都不搭理——我是让你们去当领导的吗?” 他一口气砸下来,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 “那个……李主任啊,”李超的声音委屈巴巴的,小得像蚊子哼,“这举报的不是我啊……” “砰!” 李敬安一拍桌子,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啊?”他声音陡然拔高,“王曼琪不是你手底下的?她表现不好你没有责任?你那天是怎么舔着脸来说她表现好、说她积极、说她态度好,还想让她顶替你当队长的?你想调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团长的?你这是欺上瞒下!如果我不去亲自调研,真就被你蒙骗了!” 李超不知所措,看看发怒的李敬安,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心里却在翻腾——这到底是怎么调研的?这些举报信说的有模有样,可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什么摆脸子、不跟工人打成一片——车间里那群老流氓,三句话不离女人,张嘴就是器官,他们跟王曼琪搭话揣着什么心思,他门儿清!这些人是怎么有脸写举报信的? 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李超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李主任,其实……他们说的有点言过其实了。王曼琪同志可能就是性格冷,不爱说话,所以才……” 他哪是真心为王曼琪辩解——他是怕王曼琪的事耽误了他自己调回办公室,他可不想在车间里多待一天! “一个人说她不好也就算了,两个人说他不好也就算了,你看这里有多少?”李敬安打断他,手指点着桌面,“都对你们工作有意见!你先处理好这件事,你调回来的事,再说!” 李超急了:“李主任,您看该怎么处理?我们毕竟在车间里,我觉得应该交给车间革委会……” “哼!”李敬安一声冷哼,目光刀子一样刮过来,“交给他们?你们是临时外派的,宣传队队长是你,你不处理想推给谁?行,看来你是不想干了?还是顾及什么同学情?” 这话一出来,李超浑身一哆嗦,汗毛都竖起来了。 “李主任!李主任!真不是这样!”他赶紧摆手,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我只是怕越权,怕引起车间领导不满!原则上的事情,我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王曼琪同志的思想确实有问题!您放心,我回去之后就立马召开会议,责令她自我检讨,同时请工友们批评教育,让她正确看待自己、正确看待事物,把革命工作牢牢放在心里,不放在表面上!我也会在会上做检讨,是我领导不力才出现这种情况,让组织失望了,让工友们失望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李敬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的冷意慢慢收了收,嘴角动了一下。妈的,这姓李的都聪明,说的小词一套一套的,是不是老李家的基因都比较好,营养都供到脑子上了?连批斗都能说出花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去嘛,我要看行动,不看你嘴皮子。不要再让我收到举报信了。对王曼琪的帮助工作,不能一两场就敷衍过去,要多开几场,让她清楚认识到错误。效果好了,你的事我会考虑。先回去吧。” 李超如释重负,连连鞠躬:“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倒退着走到门口,拉门闪出去,关门时手都在抖。 门关上后,李敬安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王曼琪,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挺烈,还挺犟。行啊,能犟到底我算你本事。要是撑不下去……嘿嘿嘿。” --- 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李敬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 “接市革委,蔡委员。” 片刻后电话接通,李敬安笑着寒暄起来。 “喂,蔡老哥吗?哈哈,我,敬安。对对对,哎呀,这不是这段时间忙吗?没时间啊,这两天就找时间咱们一醉方休啊。行行,上我这来就行,我这里什么没有啊,喝完就在这里睡,你看我不喝趴你们啊。” “哈哈哈,对对,有点事有点事,是我的私事,本来不想麻烦你的,是我姐姐和他们街道革委会的人发生了点冲突。我是不想管的,但我姐昨天在我家哭哭啼啼的半夜,说是街道革委会的人吓唬她,欺负她。你看我也不认识地方革委会的,只能麻烦老哥您了” “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蔡老哥,我就想让您去问一下街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要施加压力。他们也都是工作嘛。再说我姐那个性子我也知道,得理不饶人。对,您给问一下就行。不用特殊照顾,您就让他们帮忙看着点儿我姐,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就行。好嘞,行,蔡哥,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座机上“咔嗒”一声。李敬安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眯起眼。 姐姐的事这就算办成了。至于姓蔡的怎么做,跟他没关系——他又没让他去压谁,只是让他去“问一问”而已。如果地面上的造反派、革命小将们不满反弹了,那关他李敬安什么事? --- 某车间里,操作台上的铁板油乎乎的,踩上去有点滑。 王曼琪站在上面,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裤子的两侧,布料被揪出了好几道褶。她面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叼着烟卷,有人拿手指着她戳戳点点。 刚才李超从外面回来就叫停了工作,拿出那几张举报信,当场宣布要对她进行批评教育。她这才知道,那些纸里全是举报她的。 委屈跟潮水一样涌上来。眼泪偷偷顺着脸颊往下淌。 面前这个正义正言辞指责她的老男人,就是车间里出了名的。整天对她评头论足,故意凑到她旁边问东问西,一张嘴那口烟熏的大黄牙就露出来,跟着一股酸臭味儿往外泛,熏得她直想往后躲。 台下最积极的几张面孔,她全认得——那几个男人,平时看她的眼神就带着别的意思;那帮妇女,从一开始她来就编排造她的黄谣。 这哪是车间?这就是斗兽场。 “王曼琪!”李超站在人群前面,手里卷着那几张举报信,声音拔得高高的,“不要在那里低头装哑巴就能蒙混过关!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虚心接受大家的批评!说出你的感悟!”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台下:“对你的这场批评教育,不会一两天就完!一定要深入内心,把毛病全改了才能停!我提议,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休息时间,都举行一次对王曼琪同志的批评会,帮她早日认清错误、早日进步,丢掉那股子习气,重新融入咱们工人阶级!” “好!” “就该这样!” 第358章 未命名草稿 王曼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母亲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往客厅走。 母亲一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嘴里不住地招呼:“曼琪,曼琪,回来得正好!快把包放下,洗洗手,马上吃饭啊!” 王曼琪抬眼看了看母亲,嘴唇动了动,只低低“哦”了一声,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母亲没留意,转身又回了厨房。 晚饭桌上,王曼琪端着碗,一口一口扒着白饭,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碗沿,筷子在菜碟边上划来划去,就是不动。 母亲瞧出不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边,疑惑地问:“曼琪,怎么了?光啃馒头不吃菜,是不是我做得不好吃?” 王曼琪猛地回过神,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吃着呢。”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却泛了红。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女儿心里有事。 父亲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曼琪啊,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别闷着,跟爸妈说说,咱们一块儿想办法。” 王曼琪咬着嘴唇,手指捏着筷子来回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今天在厂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哽咽。 父母听完,心里又疼又急,母亲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地安慰:“别太往心里去,好好工作,好好检讨,厂里的工友和领导会理解的……总会过去的。” 可王曼琪的泪却止不住,那些委屈堵在胸口,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沉。 王父看着闺女还在掉泪,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暗暗盘算:光劝怕是不顶用,得从别处想想办法才行。 --- “李红英同志在家吗?” 门被敲响,紧接着被人从外面推开。李红英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听见动静一抬头,疑惑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宽额,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呵呵地弯着腰:“请问您是李同志吧?” 李红英上下打量了一番,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才慢悠悠开口:“对,我就是。你们哪儿的?干什么的?” 那人忙笑道:“我是咱们街道工宣队的队长,受街道革委会委派,来了解一下情况,也专门给您赔礼道歉。昨天的事儿,是我们工作疏忽,让您受了委屈。”说着从身后两人手里接过两兜东西——一包点心、一兜苹果,笑呵呵地往李红英手里递。 李红英眼珠一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她心里门儿清:这肯定是敬安跟哪个领导打了招呼,街道的人立马就怂了。可她得意归得意,却不肯就这么算了。 昨天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她被那小年轻指着鼻子臊得下不来台,今天要是不让街坊们都看看她的厉害,往后这街上她还怎么抬头? 想到这儿,她“嚯”地站起来,一把推开递过来的东西,扯开嗓门就嚷:“道歉?我又不认识你们!昨天那个说要抓我进街道的兔崽子呢?让他来!我一天没出门,就在这儿等着他呢!” 队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回来,腰弯得更低了:“李同志,实在对不住!昨天那个工作人员已经被停职了,正在家深刻反省,今天没能亲自来,就由我代表他向您致歉,希望您能谅解。” 他一个劲儿地赔着笑脸,好话说尽,满面笑容地躬着身,伸手不打笑脸人,愣是堵得李红英一时接不上话。 两人这一嚷嚷,周围的邻居都探出头来,后院的、街对面的,纷纷凑过来看热闹。几个女人扎堆在墙角,压着嗓子嘀咕。 “哎,她婶子,怎么回事?还是昨天那事儿?街道还真要把姓李的拉走啊?” “切,你想啥呢?街道敢拉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是个当官的!这不,今天人家街道革委会专门提着东西来道歉了!” “不能吧?街道可都是造反派把持的,他们能怕当官的?那权不都是从当官手里夺来的?” “谁知道呢!看来李红英她弟弟这官不小啊。” “哎呀,老天不开眼,咋没把她弟弟也给收拾了呢?看她那德行,她弟弟也不是啥好鸟。” “嘘!小声点!你不想过了?没看见连造反派都得提着东西来道歉?让他听见还有你的好?” “我就跟你念叨念叨,你还能告发我不成?” “那不能。” 李红英看着,远处的邻居们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的议论,心头的得意劲儿终于压住了火气,这才拍拍衣角,下巴一抬,把街道的人让进屋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昨天那个威胁她的青年,此刻正在一所高校里,他是今年的毕业生,今早被通知要去给李红英道歉,当场就炸了。 他压根不服,他是高校里出来的造反派,不吃这一套。街道革委会本就分两派,明争暗斗不断,领导见他态度强硬,当场宣布停他的职。 他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不会吃下这哑巴亏。 他要回学校去拉人,回街道闹个大的。 --- 这边,工宣队队长从李红英家出来,满脸堆着笑,一边退一边拱手:“李同志,您留步。您的要求我一定传达。我相信那家人知道您住房紧张,肯定会主动自愿跟您换房的。” 李红英倚着门框,下巴微微抬着,双手抱在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谢谢队长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别别别,应该的,我们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嘛。”队长哈着腰,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那个……李同志,您看,要是您对我们街道革委会的工作还满意,能不能在您弟弟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他说着眼神闪烁,带着掩不住的试探和讨好。他虽然打听不出李红英弟弟的底细,只知道是轧钢厂的干部,运动后又升了,但一桩私事能惊动区革委会,甚至隐隐牵动市革委会,这能量可不是一般的大。他不指望攀上高枝,只求能在人家耳朵里留个名,就知足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呢。 “队长……队长!” 第359章 集结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年边跑边按着头上的帽子,气喘吁吁地冲到跟前,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天直不起身。 队长皱眉训斥,脸沉了下来:“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不成?” 青年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脸都白了:“队长!不是天塌了!是那个姓崔的,领人打回来了!” 队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他从哪儿拉的人?咱们的人呢?” “他从大学里拉了好几百号红卫兵!咱们的人一个照面就冲散了!姓崔的正带人满世界抓咱们街道领导呢!革委会主任……被抓住打了个半死,倒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去!现在他正满世界找您呢,怕是直奔这儿来了!” 李红英原本还在门里倚着看热闹,听到这话脸上的得意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才没瘫倒。 这是来找她的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咽了口唾沫,硬撑着深吸两口气,攥了攥拳头才稳住心神,咬咬牙道:“那个……,队长啊你们先躲躲!我这就去给我弟打电话!” 说完转身就跑,门都顾不上关,不奔前门,专抄后院小胡同,一路穿行在窄巷里,连大街都不敢上。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张望,心都悬在嗓子眼,遇见个人都能吓得她一哆嗦。 她的目的地是工作的副食品商店,那儿有电话。到了离商店不远的胡同口,她先贴着墙根探出半个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一低头快步冲进店里,抓起柜台上的电话就拨。 --- 轧钢厂办公室里 “喂!小苟吗!赶紧集结人手!把咱们厂的民兵都召集起来,把武器发下去!东城区有个街道工宣队求助,一群暴徒借着武斗的名头打砸抢,街道革委会主任都被打的生死不知!对,把厂里的车都集中起来,精干的都带上!我马上坐车过去,咱们一块儿出发!” 李敬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冷笑一声:“哼,这些小造反派,受了处分不服气,还敢回学校拉人冲击街道革委会,真是无法无天。” 厂区空地上,一排大卡车已经发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嗡嗡震耳。人保组苟组长正扯着嗓子站在车厢旁挥手指挥:“快快快!动作麻利点儿!”一群精壮的职工正呼啦啦往车上爬,有人背着步枪,有人抬着弹药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小苟两手叉腰,脑门上沁着一层细汗,眼睛来回扫着队伍,嘴里不住地催:“都给我精神点儿!” “组长!组长!”一个青年跑过来,凑到他耳边,神色兴奋,“后面库房里咱们的人等着呢,要把高射炮、高射机枪都挂上!” 苟组长眼珠子一瞪,一把揪住那青年的领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操!带那玩意儿干嘛?跑得又慢,城里头能让你打炮吗?” 青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死心:“组长,就算不打,拉出去也威风啊!往那一摆,直接把他们吓尿!” 苟组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了一句:“滚蛋!赶紧把人叫齐,马上出发!” 正嚷嚷着,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驶了过来。苟组长一看牌照,连忙小跑过去,弯腰凑到车窗前,脸上堆满笑:“李主任,我们保卫组的人都集合好了,正在编队上车,马上就能出发!” 李敬安摇下车窗,扫了一眼车上的队伍,点了点头:“小苟,武器都带好了吗?这伙暴徒不简单,一来就把街道革委会的好几个人打伤了,主任到现在还不知死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武斗,是极为恶劣的骚乱!恐怕是有人蓄意煽动,想把事情搞大……” 苟组长一听,腰杆一挺,胸脯拍得啪啪响:“您放心!轻武器都带着呢!咱们厂不像那些小厂,民兵一人一支五六半自动,人保组的全是六三式全自动!车上还架了好几挺机枪!不管什么暴徒,保证完成任务!” 李敬安目光一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你办事我放心。到了之后,跟兄弟们说,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反抗,直接击毙,不用留守,死活不论!只要涉及咱们厂人员安全,我同意你们直接开枪。出了事我担着!” 苟组长眼睛一亮,嘴角一咧,拳头攥得嘎巴响,声音都高了八度:“李主任,有您这句话,兄弟们什么都不怕!您就瞧好吧!” 说完转身一挥手,扯开嗓子吼道:“上车!出发!”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开出厂区,大卡车的轰鸣声震得路面发颤,扬起一路尘土。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了?这么多车,还架着机枪,四九城要出大事了吧?” “嘘,少说两句,别瞎打听!” 李敬安坐在头车后座,吩咐司机先拐去副食品商店看看他姐姐。 车子刚停稳,李红英就冲了出来,眼泪“唰”地掉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敬安!你可算来了!那个姓崔的带着好几百号人满世界抓人,我差点就被堵住了……” 李敬安拍拍她的手:“姐,别怕,我来了就没事了。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街道革委会看看。” 一转身,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个缩着肩膀的中年男人。李红英赶紧抹了把泪介绍:“这是咱街道工宣队的队长,刚才也被姓崔的追着跑,阴差阳错和我躲到一起来了。” 工宣队队长赶紧上前,满脸堆笑,一个劲儿躬身:“领导,领导您好!今天多亏了您姐姐,要不然我怕是早被那帮小将抓住了。”他不知道李敬安是什么级别的官只好这么喊了。 李红英有了弟弟撑腰,胆子也壮了,非要跟着去看看情况。李敬安拗不过她,只好让两人都上了车,车队重新启动,朝着街道革委会的方向驶去。 第360章 灭火 街道革委会所在的街面上正是一片混乱。一队队学生喊着口号。 还有几个人被反剪着胳膊押在队伍中间,不知要被带往何处。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远处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个面庞稚嫩的学生,闻声扭头——一辆卡车正朝这边驶来,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直至连成一条长龙。 呲咔——车队齐刷刷停在路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上上上!快点快点!"头车的副驾驶车门猛地推开,苟组长跳下来,扯着嗓子朝后面挥手,"快!把这些暴徒全控制了!敢反抗的,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车厢后挡板砰砰砰接连砸开,民兵和人保组的人员一个接一个往下跳,落地便呐喊着朝街道两翼包抄,一拨直冲各条胡同,另一拨直扑街道。刹那间哀嚎声四起,混着叫骂和奔跑的脚步声,整条街彻底炸了锅。 起初还在墙根下看热闹的几个小年轻,见这帮人个个背着长枪,满身煞气地冲过来,脸刷地白了,腿肚子哆嗦得像筛糠。 机灵的一扭头撒腿就跑,边跑边嚷着去报信;跑得慢的就没那么运气了,直接被人按倒在地 枪托照着脊背和肩胛骨狠狠砸下去,砸得人满地翻滚,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驶入街口。苟组长赶忙把手里的事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旁,弯腰拉开后座车门。 先下来的却是个女人,苟组长愣了一瞬。随即李敬安从另一侧推门下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前面的副驾驶也打开了,一个陌生男人走下来,正是这片齿轮厂派来的工宣队队长。 "小苟。"李敬安抬手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街道工宣队的,齿轮厂的工人同志。大家都是自己人。现在由他带队,你一定要配合好工作。" "是,主任!"苟组长脚跟一并,腰板挺得笔直。 工宣队队长朝苟组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上已经基本被控制住的局面,:"李主任,我先进革委会看看委员们怎么样了。"说完便带着苟组长快步朝革委会院子走去。 李敬安跟在后面,边走边皱着眉环视街面。地上趴着一大片人,有的捂着头,有的缩着肩膀,全被砸钢厂的人用枪口指着。 几个愣头青不服气,刚撑起身子想嚷什么,就被冲上来的民兵一枪托怼在腰眼上,闷哼一声又趴了回去。 “让你他妈嘴硬!让骂老子!”几个砸钢厂的民兵又是踢、又是踹的,根本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其中一个小年轻骂得最凶,脚下也不留情。 李敬安瞧了几眼,脸色一沉,猛地喝道:"你们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你们在街道上就这么打人?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那几个民兵手上动作一僵,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接话,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李敬安对视。 李敬安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真不像话,拖到胡同里打。" 那几个民兵愣了一下赶,随后反应过来,架起那个还在挣扎的就往旁边胡同里拽。 正这时,街道院门里涌出来一群人,互相搀扶着,有的捂着脑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有的胳膊耷拉着,明显脱了臼;还有两个是被人抬出来的,脸色蜡白,眼都睁不开了。 工宣队队长从后面小跑出来,到李敬安面前站定,喘了口气:"李主任,我们革委的人大部分都伤了。能不能派辆车,送他们去医院?" 李敬安扫了一眼那群狼狈不堪的人,血迹斑斑的衣裳,青紫肿胀的脸,不由得咬了咬牙根:"这些暴徒……真是没人性啊!下手这么狠,这是奔着人命去的啊。"他转头高喊一声,"小苟!" 苟组长听到喊声,赶紧从院门口跑过来:"李主任!" "去,给同志们安排一辆车,赶紧都送医院,别耽误了!"李敬安摆了摆手,又皱着眉问道,"领头的那个呢?你们街道那个姓崔的呢?在不在这些人里头?" 他抬了抬下巴,朝着墙边那一长排趴着的俘虏努努嘴。 苟组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摇头道:"李主任,我刚才也瞧了,这只是学生里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分散开了,在街道各处游荡。那个姓崔的,没在这里。" "那还等什么?"李敬安脸色一沉,转头对工宣队队长道,"你带着苟组长,把人全撒出去,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尤其是那个姓崔的,不能让他跑了!这种人,对社会危害太大了!" 工宣队队长一拍胸脯,脸上泛出兴奋的光:"李主任放心!这片我门清,哪个院子能藏人、哪条巷子能通出去,我心里有数。底下也有几个线人,摸清他们的位置不难!" 苟组长当即留下十几个人看守已抓获的人,其余人马分成几队,跟着工宣队队长安排的人,四散冲进了各条胡同巷弄。 街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趴在地上的身影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抽泣。 李敬安背着手,一步一步沿着路边往前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他低头扫过那一排排捂着脑袋不敢动弹的年轻人,心里得意之极——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真好。 "嘿嘿嘿。"他嘴角忍不住一翘,竟笑出了声。 旁边一个趴着的学生听见动静,好奇心驱使他悄悄偏过头,慢慢抬眼想看看是谁笑得这么猥琐。 李敬安眼角的余光正好逮住他抬头的动作,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抬起右脚,照着那颗脑袋就踢了过去。 砰 那学生整个身子在地上翻了一整圈,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脑袋一歪,鼻子里慢慢渗出一缕暗红的血。 李敬安低头看了看鞋尖上沾的灰,又朝那年轻人的脸上吐了口唾沫,冷冷丢下一句:"小小年纪不学好,爹妈不管,叔叔来管。"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响——砰砰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真的动了家伙。 李敬安面不改色地侧耳听了听,不以为意。这么大的四九城,哪天不死人?尤其赶上武斗高峰期,造反派组织里狠角色多的是,出来就是有可能要人命的。正因为如此,工宣队和军宣队才要入场——就是来压制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将们。 第361章 暴徒 街角一座大杂院里,一间逼仄的厢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学生踉跄着冲了进来。最后一人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压得人透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女生蜷在墙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呜呜……小林中枪了……" "什么?!"一个高个子男生猛地转过身,脸色刷地白了,"小林中枪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没事吧?" 那女生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血……好多血……我用手捂着,捂都捂不过来……" 砰! 又一个青年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缸蹦起来老高,哐当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他红着眼睛嘶声道:"这帮人到底是哪来的?!太狠了!这是奔着杀人来的!不听话就开枪,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墙角的小崔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对不起……" 屋子很小,声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回应他。安静了几息,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以前他们这群学生,指哪打哪,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就算遇上别的造反组织,也能斗个有来有回。 可今天这帮人不一样——带着目的来的,二话不说先砸枪托,瞄准的就是脑袋,敢挣扎就直接拉枪栓。他亲眼看见好几个人中弹倒地,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绕,怎么都挥不掉。 "行了!都别哭了!都给我安静!"刚才那个砸桌子的又开口了,看样子大家都以他为首。他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回学校。只要回了学校,咱还有同学,还能重整旗鼓。这口气,早晚得报回来!" 他们却不知道院子外面,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贴着墙根溜出了院门,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随即拐进巷子深处,撒腿就跑。 "李主任!找到了!"一个人保组的青年一路小跑到李敬安面前,"那帮领头的学生,都窝在大杂院一间厢房里!苟组长他们已经围上去了!" 李敬安把手里半截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走,去看看。" 大杂院门口,围了几十号人。苟组长正站在最前头,叉着腰,装模作样地指挥布防。工宣队队长蹲在墙根下,跟几个线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见李敬安来了,苟组长赶紧迎上来,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李主任,有热心群众举报,领头的都在院子东头那户人家里。我怕他们手里有家伙,先围了,正在劝降。要是他们不降,咱再强攻不迟。" 说着他还挺了挺胸,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李敬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劝什么降?你跟他们废什么话?" 苟组长一愣,脸僵在那儿。 "他们有什么武器?"李敬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直接冲进去!敢反抗的,当场开枪!" 苟组长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抹了把脸,扭头朝旁边一个队员吼道:"没听见李主任的话吗?!带人直接强攻!进去之后,站着的全打趴,打到他们不敢动为止!" 那队员一点头,手一挥,点了一队人,端着枪就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的厢房门被一脚踹开,里头顿时炸了锅——叫喊声、桌椅翻倒声、闷哼声混成一团,又很快被几声短促的枪响压了下去。 ———— 就在这边乱成一锅粥的同时,街道另一头,李红英正领着轧钢厂的民兵,押着几口人往这边赶。 那几个人被绳子串着,低着头,有老有小,脸上全是青紫。李红英走在最前头,下巴扬得老高,边走边甩着手里一根皮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当初我跟你们商量换房,那是给你们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知道老娘是谁了吧?一会到了革委会,你们可别哭着求我!" 她正要把人往外面带,一个中年妇女忽然从旁边胡同里钻出来,左右看看,做贼似的凑到她身边,压着嗓门道:"红英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李红英斜了她一眼,认出是自己院里的邻居,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屁就放。"显然是不把来人放到眼里,一点都客气。 那妇女脸上原本堆着的殷勤笑容僵了一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很快又堆了回去,像是没听见那句呛人的话:"哎呀红英,我是真有事儿!咱院老张家那口子,今儿上午当着我面就说你坏话。我不想听,她非拉着我说——说你弟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说可惜没让造反派把你弟弟拉下马……哎呀,还有好些难听的,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 李红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是吗?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那妇女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不用不用!咱一个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说这话外道!我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咱俩对脾气,才跑来跟你说的!" 李红英没再接话,转头对身后轧钢厂的人冷冷吩咐了一句:"分几个人,先把他们押过去。剩下的,跟我来。" ———— 半支烟的工夫。 大杂院门口,先前带头进去的那个青年就急匆匆跑了出来,汇报道:"李主任……里面已经全控制住了。一共四男一女,都拿下了。" "没反抗?"李敬安叼着烟,眯着眼问。 "反抗了,但都被我们给制服了。" "伤亡如何?"李敬安弹了弹烟灰。 那青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问的是谁:"李主任……咱们的人没事。" "我问你他们死了几个?姓崔的还活着吗?" 青年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道:"那个……都打伤了,应该……应该没大事吧……" 李敬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哼了一声:"糊涂蛋。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来报?"他转头喊了一声,"小苟!你进去看!看清楚姓崔的怎么样了!" 苟组长撸起袖子,二话不说钻进了院子。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他回来了走到李敬安面前站定,声音压低:"李主任,查清楚了。一死四伤。那个姓崔的……反抗得太厉害,被制住的时候摔倒了,脑袋正好磕在桌子角上。当场毙命。" "知道了。" 第362章 腐蚀 一辆吉普车正缓缓穿行在轧钢厂的厂区内,顺着道路直奔办公主楼驶去。车厢内,王曼琪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地转头,对旁边的一位青年低声说道:“主任啊,咱们就带这两条烟,会不会显得太少了点?” “哎,我说老王啊,你怎么回事?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着?”青年一脸不耐烦地训斥道,“你要是不相信我,咱们马上掉头回去!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以前你带过我的份上,我今天都不愿意来,更不愿意管你家的这摊子闲事!” 王曼琪的父亲只能连连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说:“是是是,主任教训的是,我明白。”但他心里却暗自叹息:唉,希望能行吧。 这两天,女儿王曼琪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他作为父亲,一看就知道闺女在厂里肯定过得不好。为了帮女儿,他昨天特意买了一些礼品,去了东郊火车站革委会主任家里走动。他本想直接来轧钢厂,但他不认识这里的革委会主任李敬安,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于是,他想起了他们火车站革委韩主任。轧钢厂的工业品都是从他们火车站发出去的,韩主任说话应该管用。更巧的是,韩主任恰好是他以前带过的徒弟。自从韩主任得了势、当了革委会主任后,王曼琪的父亲依然稳稳当当当着个小领导,全靠这个徒弟。 但这徒弟得了势之后,有点恶趣味,就喜欢看他这个当师傅的卑躬屈膝的样子,时不时还得敲打他一番,并以此为乐。 昨天在韩主任家,王曼琪的父亲又求了半天,韩主任才勉强答应来“说和”一下。用韩主任的话说,根本不是求情,就是去跟轧钢厂打个招呼。本来韩主任还想直接打个电话通知,却被王曼琪的父亲拦住了,这才不情愿地跟着跑这一趟。 “我说老王啊,不是我说你,”青年翘着二郎腿,继续教训道,“你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成不了什么大事!要不是咱们还有点关系,你对我以前还算不错,你早不知道在哪个河沟里蹲着了!这种事,直接通知他们轧钢厂就行了,咱们能来,那就是给他脸了!你还带东西?哼,你也不想想,他们厂里的货不全是从咱们站走的吗?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是是是,主任教训的是。”王曼琪的父亲赶紧附和,又硬着头皮解释,“但主任啊,主要是我闺女以后还要在这里上班,怕不好说话,礼数备齐了总没坏处。” “曼琪呢,好长时间没见她了啊,我还怪想她呢。”提到王曼琪,青年主任两眼一亮,语气都拔高了几分,显然对她印象极深。“我说老王,你昨天上我家去,怎么也没喊着曼琪一块去啊?” “那个……主任啊,主要是曼琪这几天精神状态不好,在厂里被烦心事折腾的,回了家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我这也是太着急了才找您。如果您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请您吃饭,到时候让曼琪给您敬杯酒,好好谢谢您。” “哼,那还差不多。” “呲——”吉普车稳稳停在了轧钢厂办公楼前。 秘书小林推开门,将两人请进了李敬安的办公室。李敬安见状,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上前打招呼:“两位同志好,我是轧钢厂革委会主任李敬安。刚才听门卫说你们是火车站的同志,快请坐,请坐。” 小林麻利地倒好茶水退到一旁。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烟,给两人各递了一支。 青年主任大大咧咧地单手接过,直接叼在嘴里。而中年男人则恭敬地躬下身子,双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 李敬安看到青年的做派,眉头微皱,将不耐压在心里——毕竟还不知道这两位底细和目的。他叼起一支烟点上,中年男人见状,赶紧起身凑过去给青年点上,这才给自己点着。 青年叼着烟,连头都没低一下,手也没扶,就这么把烟点着了。 李敬安心里暗骂:他妈的,谁啊?谱这么大?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问道:“刚才听门卫说,两位是东郊火车站的,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青年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摆出一副“我说你听”的架势:“我是东郊火车站革委会主任,姓韩。今天来不是谈公务,是有点私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中年人:“这是我们车站运转部的王主任。” 李敬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和你们有什么私事要讲?” “是这样的,我们王主任的闺女在你们轧钢厂工作,因为一些事情最近一直被批评教育。我想着小姑娘年轻,什么也不懂,这事儿就算了吧。”韩主任翘着二郎腿,语气高高在上。 李敬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中年人。中年男人适时地站起身,从脚边提起一个兜,放在茶几上,满脸讨好地说:“李主任,我闺女还小,希望厂里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闺女叫什么?”李敬安瞥了一眼兜里的两条烟,目光又瞟向沙发上悠哉抽烟的韩主任。 “王曼琪。” 看着满脸讨好的中年人和那两条烟,再看着那个翘着二郎腿装腔作势的青年,李敬安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扶着膝盖,要不是旁边有办公桌挡着,他简直要笑瘫在地上。 王曼琪的父亲和韩主任对视了一眼,满头雾水:这李主任怎么回事?突然大笑不止,难道有病?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逗死我了……”李敬安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靠向办公桌,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接人保组苟组长,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挂断电话,李敬安看着两人,戏谑道:“你们这两位同志啊,今天来是专门逗我笑的吧?” 王曼琪的父亲一脸尴尬,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韩主任则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这姓李的不给面子?他也不想想,他们厂的货都从我们车站走,他难道不怕我给他使绊子? 李敬安要是知道他的想法,非得笑疯不可。真是不知者无畏,就一个狗屁小货运站,还想掐着大型轧钢厂的脖子?别说他了,就是整个北京铁路局,也没这个胆子!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苟组长带着人冲了进来:“李主任,有什么命令?” “把他们俩个狗东西给我抓起来!” 第363章 狗 苟组长一挥手,几个青年一拥而上,将两人死死摁在沙发上,反剪双手,抓着他们的头发使劲往下压,疼得两人倒吸凉气。 “啊?你们干什么?我是火车站革委会主任!”韩主任大惊失色。 “误会!误会!”王曼琪的父亲也焦急大喊。 “误会不了!拿两条烟过来是来藐视我,还是来侮辱我的?你们说你们俩是个什么东西?尤其是姓韩的,你他妈什么级别啊?敢在我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抽烟?真他妈浪费我的表情!”李敬安冷哼一声,吩咐道,“苟组长,把他们关起来,明天一早召开全场大会批斗!” “是!”苟组长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敬安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兜,突然说道,“把这烟带上,明天开大会,一人脖子上给他们挂一条!” ———— 车间里,王曼琪正低头干活,突然被人保组的李超带着人喊了出去。她一头雾水地跟着走到车间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青年,一看就是人保组的。 王曼琪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超眯着眼,开口问道:“王曼琪,你父亲是东郊火车站运转部的主任吧?” “是……”王曼琪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低首老实回答。 “哼,那就没错了。”李超冷笑一声,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觉得在车间里这几天做学习、做检讨,被职工教育,受委屈了?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所以让你爸来轧钢厂找李主任求情了?” “没有啊!怎么会?我不知道……”王曼琪一头雾水,她是真不知道她爸竟然来轧钢厂了。随即她反应过来,焦急追问,“我爸怎么了?” “你爸好得很呢!敢拿着东西来李主任这儿走关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咱们谁不知道李主任有着钢铁般的革命意志?还想用歪风邪气侵蚀他?你们真是打错算盘了!” “没有,我真不知道……”王曼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小声辩解。 李超看着她慌张的表情,玩味地说道:“李主任说了,如果你真不知道,就不会搞株连。但是——你得证明给咱们厂里所有职工看。明天,咱们厂就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对你父亲还有跟他一同前来的人进行批斗。李主任吩咐了,让你做第一个发言。只要你明天能和你父亲划清界限,这件事情就跟你无关。听清楚了吗?这可是李主任对你的爱护啊。” 一瞬间,王曼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父亲因为这件事情被扣在轧钢厂,那他们家就算完了。火车站里那些争权夺利的造反派绝不会放过这个整人的机会,肯定会借此由头继续发难。她越想越害怕,眼泪夺眶而出。 李超见状,继续添油加醋道:“李主任还说了,明天全厂大会开完后,要让人保组压着他们俩挂上大喇叭游街,向四九城所有人警示,必须同歪风邪气斗争到底!然后再拉到他们车站,再开一次批斗大会!” …… 办公室里,李敬安看着神情沮丧、站在办公桌前的王曼琪,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事?我告诉你,这个事情你就不用开口了。我这个人最反感做人做事讲人情、搞关系,我做工作一是一,二是二,要不然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来。有事情就说,没事情就滚蛋,别耽误我的时间。” 看着王曼琪不说话的死出,李敬安皱起眉头,语气丝毫不客气。 王曼琪终于有了动作,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半躺在椅子上的李敬安,声音颤抖:“李主任,我……我想求求您。” “哎,我刚才都说了,我这人最烦搞人情关系这一套,你怎么没听见呢?”李敬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冰冷,“现在是全方位对社会进行革命的关键时期,你们家还顶风作案。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我成什么人了?我不就和那些下台的领导干部一样了?那咱们的革命工作还要不要了?” “李主任,我求求您……”王曼琪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死死揪着裤腿,低声哀求。 “你求我啊?如果传出去,那我该求谁呀?”李敬安嗤之以鼻。 “李主任,求求您……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终于说点有用的话了。”李敬安坐正身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冷哼一声,“我让你做什么?啊?我手底下的人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扑通”一声,王曼琪终于崩溃了,直接跪在地上:“李主任,求求您高抬贵手,只要能放过我爸,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做什么?你现在来求我,不晚了吗?”李敬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前一阵我主动找你,你给脸不要脸。给你一个成为‘我的人’的机会,你不珍惜。现在不好意思,没这个名额了。” 王曼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绝望涌上心头。 “不过嘛,做人不行,可以给我当狗啊。哈哈哈哈!”李敬安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趴在办公桌上,盯着跪在地上的王曼琪,眼神中透着期待,“我这下面还有一个名额,正好缺一条狗。要么,你来试试?如果你同意,就叫两声。只要让我高兴了,什么事情都好说。”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跪在地上的王曼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汪……汪。” 第364章 刮胡子 李敬安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王曼琪身上——她还在地上。 “乖,听话啊。”李敬安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志得意满的光。他拍了拍面前的办公桌,发出“啪”的脆响,“来,上来。” 王曼琪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敢反抗。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带着红印,一步一步挪到桌前,抬手撑住桌沿,把腿抬起来——脚尖刚搭上桌面。 “你干什么呢?”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脏不脏?鞋脱了!还有这身工作服——全他妈是机油,熏得我头疼。脱了,脱干净再爬上来。” 王曼琪的手抖了一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劳保鞋,又看了看袖口那片黑乎乎的油渍。 她弯下腰,慢慢解开鞋带,把鞋脱在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攥住工作服的领口,一颗一颗地解开纽扣。 “对,里面的也脱了,脱干净。” 王曼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把衬衣从头顶拽下来,扔到脚边堆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赤条条地站在那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好,上来吧。”李敬安往后一靠,下巴冲桌面一努,“趴我办公桌上就行。” 王曼琪咬着下唇爬上去,撑在宽大的桌面上,头低低地垂着,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掌,从她头顶开始,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抚——经过后颈、脊背、腰窝,像在摸一只温顺的宠物狗。指腹所过之处,她皮肤绷得紧紧的,每一寸都在轻微发抖。 “好,太好了。”李敬安一边摩挲一边感慨,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享受,“多滑啊——还不掉毛,比养条狗强多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嘿嘿嘿,来,再叫两声。” 王曼琪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开口:“汪汪。” “哈哈,乖。”李敬安收回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只要你听话,明天一早,就让你爸指认那个姓韩的主任——把什么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就行了。但今天得把我伺候舒服了,听明白了吗?” “听见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李敬安眉梢一挑,手掌猛地落下去,“啪”一声脆响拍在她身上。王曼琪整个人一弹,吃痛地“啊”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 “听见了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我欠你的?”李敬安冷着脸,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啪!” 王曼琪浑身一哆嗦,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 “谢谁呀?” “谢谢您……” “什么您不您的?”李敬安语气一沉,“以后叫主人,记住了?” 王曼琪咬紧牙关,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声音轻得像碎在喉咙里:“记住了……主人。” “好好好,非常好。”李敬安脸上重新绽开笑,身子往后一仰,翘起腿点了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两口,“来,转个身,头朝外——脸朝外。我好好研究研究。” 王曼琪趴在桌上缓慢地翻身,动作僵硬。整个后背弓起来,不敢回头。李敬安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风景,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仔细审视。 “哎呀,太密了,摸着肯定扎手。”他皱着眉嘀咕,忽然眼睛一亮,“哎,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这正好有东西。”他弯腰拉开办公桌抽屉,翻翻找找,纸笔文件被拨得哗啦响,忽然拔高声音,“哦,在这呢在这呢!哈,我就知道有。” 他从抽屉里拎出一把剃须刀,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冷光,在指间转了两圈。王曼琪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那东西,心里“咯噔”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李敬安嘿嘿笑着,拿着剃须刀在眼前比比划划,刀刃朝下比了比角度,又歪着头换了个方向,像在找下刀的最佳位置。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没点润滑肯定疼啊——哎,巧了,我这杯子里还有点凉茶,将就着用吧。”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两腮鼓起来。 “噗”的一声,碎雾状的凉茶喷出去,冰冰凉凉地炸在她皮肤上。 王曼琪猛地打了个激灵,“啊”地惊叫出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弓起背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李敬安要干什么,慌忙扭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这样……我、我以后还怎么去澡堂洗澡啊?” 李敬安的脸从她后面探出来,歪着头看她,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我告诉你,去澡堂那才叫好呢——羡慕死那帮人。这手艺,整个四九城也就我一个人有,你偷着乐吧。” “求求您……不要……”王曼琪的声音碎成了哭腔。 “闭嘴。”李敬安的笑意骤然冷却,眼底结了一层薄冰,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再多说一句,我横着给你拉一刀,直接拉成十字路口。” 王曼琪被他这一句吓得浑身一僵,咬住下唇不敢再出声,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随后她感觉到那冰冷的刀贴上皮肤,沿着脊柱缓缓滑动,凉意顺着脊梁骨钻进骨头缝里。 她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把呜咽死死咽回肚子里,攥着桌沿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 第二天一大早,李敬安的专车停在办公楼下。他率先推门出来,迎着初升的太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神清气爽。”他扭头看了一眼正从另一侧车门弯腰出来的王曼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面容憔悴,一看昨天就没休息好,走路时腿脚明显发软。 “曼琪啊。”他开口叫了一声。 王曼琪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 “你先去人保组,把我的意思告诉苟组长。”李敬安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去跟你爸说清楚,该怎么说、怎么做——把事情全安到那个姓韩的身上就行。办完了上楼来找我,我让小林跟你交接工作。” “是,主任。”王曼琪声音干哑,低低地点了下头,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空的萎靡。 李敬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朝办公楼走去。刚踏进大厅,他就看见刘媛媛站在门边。 第365章 无标题 刘媛媛昨晚就听车间那边传来消息——王曼琪的父亲好像被轧钢厂扣留了。 又听说王曼琪昨天下午上了李敬安的车。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一大早就赶到办公楼来等着,想找个机会从李敬安嘴里探探口风。 可她刚才从门里亲眼看见李敬安和王曼琪一起下车,王曼琪那副憔悴狼狈的模样,她就知道坏事了,让她也攀上李敬安了。 “李主任早——”刘媛媛迎上去,挤出笑脸,话说到一半赶紧改口,“呃,叔、叔叔……” 李敬安停下脚步,挑眉看她:“媛媛?你大早上的不在俱乐部,跑办公楼来干什么?” “叔叔,我就是……”刘媛媛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了一下,“我刚才看见您和曼琪一起来的……是不是她有什么安排呀?” 李敬安“哈”地笑出声,嘴角那抹笑带着几分玩味:“聪明,年轻就是聪明。王曼琪同志以后接替我秘书的工作——她啊,动作麻利,口才也好,深得我心,确实是干秘书的一把好手。” 刘媛媛心里猛地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攥着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叔叔……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李敬安脸上的笑容“唰”地收了。他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刘媛媛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砸,“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你什么身份?来教我做事?是不是给你两天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刘媛媛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脸“唰”地煞白。她想张嘴解释,可李敬安已经怼到她脸前,那双眼睛里满是冰碴子,语气越来越狠:“以后说话先过脑子再过嘴。这是办公楼,换个别的地方,我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扇你脸上都不为过。你是什么东西?别以为跟过我几天就能教我做事!狗屁!” 刘媛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顺着脸颊滑下来。 “妈的,”李敬安退后半步,厌恶地扫了她一眼,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大清早的好心情全让你毁了。这也就是在早上,换别的时候我非打你个半死不可。给我滚蛋!” 刘媛媛如蒙大赦,撑起发软的腿转身就往外走,低着头踉踉跄跄,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子。李敬安冲她背影哼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路过小林办公室时,他探头喊了一句:“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林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跟进去,麻利地给李敬安倒上热水,又递上一支烟,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目光在小林脸上转了一圈。 “小林啊,”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和蔼”,“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李哥不能耽误你——这样,给你调个工作岗位,去后勤,怎么样?”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做梦都想离开这个人,离开这间办公室。 可这话从李敬安嘴里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她不知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终究没敢开口,只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李敬安看他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嘴角一挑:“怎么,舍不得李哥?放心,都在一个厂子里,想你了随时招呼你。”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小林脸上,“就算你不方便,不是还有你妹妹林婉吗?都一样的。” 小林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不敢与李敬安对视。李敬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哼笑一声:“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是通知你,一会儿有人来找你交接,完事儿你直接去找政工组宋组长报到。” 小林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 下午吃完饭后,李敬安靠在椅子里,正低头教导王曼琪如何打扫干净卫生,必须不留死角,从跟上清理干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王曼琪有些慌乱,被李敬安制止了。 “慌什么,不用管他,打扫干净再去开门。” 又过了几分钟后,李敬安松开放在王曼琪头上的手。 王曼琪立刻起身,咽了咽嘴里的唾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门。 “同志你好……我找一下李主任。”秦京茹的声音传了过来。 “京茹?”李敬安从椅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曼琪,你先出去。” 王曼琪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敬安看着秦京茹,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都快生了吧?怎么又跑来了?” “李哥……”秦京茹搓着手,目光躲闪了几下,犹豫着开口,“还是大茂的事……” “他又怎么了?”李敬安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烟头在指间碾了碾。 “今天中午……许大茂在家里被易中海派人抓走了,关在轧钢厂里,说是要批斗他。”秦京茹眼眶一红,声音开始发颤。 李敬安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秦京茹把事情经过磕磕绊绊地讲了一遍——秦淮茹和傻柱终于摊牌,准备凑在一块过日子了。许大茂最近混得很不得意,知道这事后哪肯让傻柱好过,于是棒梗脖子上就被人挂了“破鞋”。 事后傻柱把许大茂揍了一顿,易中海为了在傻柱面前表功缓和关系,直接派人把许大茂从家里绑到了厂里。 李敬安听完,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许大茂是不是有病?整天撩拨傻柱干什么?人家傻柱这么大岁数了,好不容易结个婚——虽然找个二手的吧,但他也没亏啊。一下子就从孤家寡人成了上有老下有小了,也算圆满了不是?他非得在这时候使绊子。”他摇了摇头,“棒梗小时候就被人搞过一次,当时傻柱就怀疑是许大茂干的——看来没冤枉他。这坏种,真他妈太坏了。” 秦京茹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往前挪了一步:“李哥……您就看在他以前跟着您干了几年的份上,帮帮他吧……” “救他干嘛?”李敬安斜眼看她,“这种坏种,少一个对别人来说都是好事,他自找的。” 秦京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敬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哎,我突然发现,你现在是真在意许大茂啊——上回你来求我,这回又来。你俩还真睡出感情来了?” 秦京茹脸色一僵,她整天跟许大茂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就算是条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再说了,她除了许大茂还能靠谁?李敬安这边连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把自己给忘了。 “行吧。”李敬安把烟灰缸往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慵懒,“我今天就看在你面子上,再饶他一马。但话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也别总往我办公室跑,厂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对我影响不好。这次帮完你,回去好好跟许大茂过日子,别再来了。” 见秦京茹点头同意后。 “你回去直接找易中海,就说我说的,让他把许大茂放了。他不信就让他来找我。”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头已经转回桌上的文件。 秦京茹低着头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第366章 闲聊 滴滴滴——李敬安的专车又一次停在了姐姐家所在的街道口。 前几天那场风波,就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街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人来人往,各忙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还是引得不少人扭头张望——这个年月,能坐上小轿车的人物,那都不是一般人。 车停在一条窄胡同口。李敬安推门下来,司机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拎出两兜东西,小跑着递过来:“李主任,我给您提进去吧?” 李敬安摆摆手,接过东西:“不用了,你在外头等着就成,我一会儿就出来。”他转身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冲司机一抬下巴,“别睡觉啊,精神着点儿。这胡同里孩子多,看住了,别让他们把车给划了。” 他说的是实话——一辆锃亮的小轿车停在老胡同口,那些半大孩子还不得围过来看稀奇?小手小脚闲不住,你不让碰,他偏要摸两下,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司机立马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您放心李主任!我肯定不坐,我就在外头站着,眼珠子都不带眨的,保准谁也别想碰脏了您的车!” 李敬安点点头,这才拎着东西拐进胡同。 其中一户门口。 “哟!敬安来了!来来来,快进屋!”李红英一边招呼,一边扭脸朝屋里吼,“文斌!敬安来了!” 李敬安一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齐整整,正屋三间,东屋一间,西屋一间,西屋旁边还搭了个厨房。南面空出一长溜地,居然还种着几垄菜。他心里暗暗点头:这院子看着比自己那个就小了一点,也算不错了。 “敬安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呢?”姐夫王文斌从正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接东西。 “这不是你们头回搬家,我来认认门嘛。”李敬安把东西递过去,“没带别的,两盒点心,几瓶酒。孩子们呢?” “嗨,老大老二都上学去了,老三在他奶奶那边呢,没接过来。”李红英接过东西,一边往屋里引,一边上下打量弟弟,“怎么今儿个就你自个儿来了?弟妹呢?” “佳玲在家看孩子呢,实在走不开。”李敬安说着进了屋,往那张旧沙发上一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家具——好家伙,那可真叫一个东拼西凑:褪了漆的大衣柜、缺了角的八仙桌、高矮不一的板凳,一看就是从原先大杂院里搬过来的旧家什,跟这敞亮的屋子压根儿不搭调。 王文斌赶紧端了杯热茶过来,又掏出烟盒递上一根:“来,抽一根。” 李敬安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冲姐夫笑道:“这院子怎么样?住着还舒坦吧?” “嘿嘿,好!那当然好了!”王文斌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脸上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前那大杂院里,伸个胳膊都能打着邻居,自行车推进门都得侧着身。这院子多敞亮!多宽敞!” 李红英从外头走回来,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白了她男人一眼:“当然好了,不好我能豁出去争吗?”说着又剜了王文斌一下,“你说说,这种事哪回不是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冲在前头?你倒好,站一边就知道嘿嘿笑,跟个闷葫芦似的。” 王文斌被说得脸皮发烫,低下头去抠手指头,嘴里嘟囔着不敢回嘴。李红英还不解气,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拍:“要不是有敬安,咱闺女儿子再大点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将来儿子娶媳妇,你让他往哪儿住?你呀,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哎——姐,”李敬安赶紧掐了烟,笑着打圆场,“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都好好的嘛,日子越过越宽敞了。” “一家人也得分个里外亲疏!”李红英却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敬安我告诉你,就孩子他奶奶,我们前脚刚搬过来,她后脚就找上门了,说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这儿宽敞。哼,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她是想把她那两间老房子腾出来,给老二家他们家用!要不是我一口回绝,这房子——”她两手一摊,“照样挤得跟大杂院似的!我好不容易盼来个宽敞地方,凭啥让她再给挤回去?” 说着,她又扭头冲王文斌努努嘴:“有人啊,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文斌缩了缩脖子,闷头抽烟,烟雾后面那张脸涨得通红。 李敬安赶紧岔开话题:“姐,我看你这房子是宽敞了,可里头家什都不太对付,打算拾掇拾掇不?” 这话正戳到李红英的心尖上,她眼睛一亮,脸上的阴云立马散了:“那当然得拾掇!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院子,我寻思着外头重新刷一遍漆,里头这些桌子柜子全换了!”她说着又带出几分怨气,“你是不知道,这些破桌子破板凳,还是我跟某人结婚那会儿,一个月一个月工资攒出来凑的。那时候他家就一张破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你说我那时候得多傻!” 眼看话头又要拐到姐夫身上,李敬安连忙接过话:“姐,你搬家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么着吧,我们厂里招待所正好要换一批家具,淘汰下来的那些,虽说旧了点儿,可木料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你去挑挑,有看上的就拉回来,也算废物利用,国家的钱也不能白白糟践了不是?” “哎哟!那敢情好!”李红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里直放光,“你们招待所的家具我见过,那叫一个结实!都是好木头,款式也大气!”她扭头冲王文斌一瞪眼,“听见没有?明天咱俩就去挑!” 王文斌连连点头,嘿嘿笑个不停,手指头也不抠了。 “行,你们直接去找招待所的老黄——我以前的副手,现在是所长。”李敬安重新点上根烟,慢悠悠地说,“跟他说是我的意思就行。挑好了让老黄给车队打电话,喊辆车帮你们拉回来。” 李红英和王文斌对视一眼,两张脸上都笑开了花。李红英心里马上就盘算好了:到时候就捡最新最好的拿,反正自家弟弟是轧钢厂一把手,还能为几件家具跟她计较?她心里有谱着呢。 第367章 闲聊二 李敬安喝了两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对了姐,那天闹完之后,后来怎么收的场?这家的房子——应该是私房吧?你怎么给换过来的?” 一提这个,李红英立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跟着压下来:“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领着那家人直接去了革委会。一进院子,他们就看见地上并排躺着好几个——走近一瞅,全死了!里头就有那天给那家人撑腰的、姓崔的那个!”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说实话敬安,当时我也吓了一跳。我这么大,还没这么近地瞅过好几个死人呢,就那么一排摆在眼跟前……” “姐,你接着说。”李敬安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哦哦,后来啊,是工宣队的那个队长给操办的。可简单了,直接给那家人念文件、宣布政策。那家人当场就吓瘫了,最后‘自愿’把房子捐献了。”李红英说着,脸上浮起几分得意,“捐献了不就成公房了吗?我这边再跟街道申请换房,一来二去,不就名正言顺换过来了嘛!” “那家人现在住哪儿?住你以前那几间房子?”李敬安追问。 “哪能啊!”李红英一摆手,嗤笑一声,“我那几间房可是有后加盖的,地方可不小,眼红的人多着呢!我刚搬走,我们院就有邻居因为这打了一架,最后被一户邻居占上了,然后又和街道闹了一通。最后那家人没办法,只能搬去我们院邻居那两间破房子里挤着去了。” 李敬安听罢,好半天没说话,半晌才咂了咂嘴:“还能这么操作……” “对了敬安,”李红英又想起一桩事,“那个姓崔的和他那几个人,被街道拉出去游了两天街呢!要不是怕人臭了,还得接着游!”她撇撇嘴,“后来不知道哪天夜里,他们家人才偷偷把尸首抬走了,连面都没敢露。” 李敬安沉默了一会儿,掐灭烟头:“姐,既然工宣队那个队长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该去谢谢人家。” “你姐夫昨天去了,买了东西上门串门,可人家死活不收。”李红英叹口气,“那人说话办事真是没得挑,不摆架子,东西也不收,还拉着你姐夫喝了顿酒呢。” “哦?”李敬安挑了挑眉,“看来是个场面人。” “嗨,人家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李红英瞥了王文斌一眼,“要不就你姐夫那德行,人家能拿正眼瞧他?” 王文斌被呛得直咳嗽,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李红英眼珠一转,又来了主意:“敬安,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瓶酒,过两天我让你姐夫再给人送去,就说是你送的,你看成不?” 李敬安笑了:“成啊,反正送给你们的,你们想转送谁就转送谁。够不够?不够明天去招待所拉家具,让老黄再拿几瓶。” “不用不用,”李红英摆手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姐在副食品商店上班?还能缺了酒?”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双手搓着膝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敬安……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 “你外甥女,今年上初二了。学校现在也不上课,整天搞串联,当什么红卫兵,满大街乱窜。”李红英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愁,“我跟她说句话,她能有十句等着我。我是真怕她学坏了——你们厂里招不招学徒?要不把她送进去学点手艺,总比在外头疯跑强吧?” 李敬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姐,她才十三岁,学徒最少得十六。再说那么小,还不是步入社会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李红英叹了口气,眼角都耷拉下来,“可这书也不上,整天闹哄哄的,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敬安没接话,心里却翻腾开了:不知道再过几年,工农兵大学才招生啊。到时候弄个推荐名额,让外甥女去上大学,出来就是干部编制,还不用考试——推荐权在自己手里,让谁上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可惜自己孩子太小,怕是赶不上这趟了……以家里那小子的捣蛋劲儿,将来学习肯定靠不住,到时候怕还有他操心的。 他越想越出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眉头也慢慢锁了起来。 “等等吧,”半晌,他抬起头,“看看形势变化,我再想办法。” 李红英也没多做纠缠,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敬安,你先跟你姐夫在这儿抽着烟,我去做饭。晚上让你姐夫陪你好好喝两杯。” “不行不行,姐,我晚上还有事呢。”李敬安赶紧把刚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连连摆手,“今晚约了几个朋友,有个局,实在抽不开身。” “哎哟,你这头一回来,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吧?”李红英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 “是啊敬安,头一回来,哪能连顿饭都不吃?”王文斌也站起来劝,手里夹着烟,满脸诚恳,“你坐会儿,让你姐炒两个菜,咱哥俩喝两盅。” “下回吧姐夫,下回上我那儿去。”李敬安笑着推辞,语气里带着歉意,“今天真不行,确实是早就约好了的,人都在那边等着呢,我不好放人家鸽子。” 李红英和王文斌又拉扯了几句,见他去意已决,这才作罢。李红英叹了口气,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一停——她心里明白,如今敬安职位高了,应酬自然少不了。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去父母那儿也难得见上一面,听说大部分日子都住在厂招待所里,忙得脚不沾地。 看样子这阵子敬安真是辛苦了! 第368章 75年 75年。 冶金部部长办公室。 “敬安哥,我上次给你说的,给我侄子弄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到底办成了没有?”周雨菲推门进来,走到李敬安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问。 李敬安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瞅了她一眼,把笔放下:“我说雨菲,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你变个名额出来?哪有那么容易啊。各厂子都是有定数的,广大职工也都盯着呢,不好操作啊!” “你可拉倒吧,”周雨菲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一阵子你姐家的那个小子,你不就给运作去大学了?怎么他能行,我哥家的孩子就不行?” 李敬安被她这么一说,有点语塞。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姐姐家的二小子,是他给弄去的。姐姐家的大闺女更早,也是他运作的,前两年毕业回了轧钢厂,他给安排了个干部岗位。别管什么工农兵大学,那也是大学,回来就是干部。 “雨菲啊,情况不一样,”李敬安赶紧找补,“我姐家的孩子在轧钢厂干了两年活,符合推荐规定。你侄子才去厂子里多长时间?等明年吧,好不好?明年我肯定想办法。” “你拉倒吧,”周雨菲白了他一眼,“我侄子跟你姐姐家的孩子是一块儿进去的,你忘了?还是你给操作进去的。” 李敬安眼睛一睁,有些意外:“是吗?那我还真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今年已经让我外甥占了一个了,我要是再拿走一个,别人会有意见的。明年再说,好不好?” “谁有意见?”周雨菲哼了一声,“整个冶金系统谁敢有意见?这不都跟咱家一样吗?” “雨菲,你这话说的,”李敬安脸色变了变,“什么叫冶金系统都跟咱家一样?影响多不好。这是国家权力,怎么能私相授受?你搁外面说,不是给我找麻烦吗?” 周雨菲根本不接他这个茬:“不就是这码子事吗?冶金系统现在你是部长,整个冶金部不都是你说了算,跟咱自己家有什么区别?一个学生名额,哪有那么难?你是不是故意不想给我办?” 她说得没错。现在冶金部部长就是李敬安,军代表飞机失事后没多长时间就被撤走了,其余的副主任也都被李敬安换了一批,他在部里一手遮天。对了另外多说一句,从今年开始称呼又改回部长了。 李敬安看着她越说越不像话,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我给你办还不成吗?” 他实在拗不过。这些年能给周雨菲的东西不多,孩子大了都是她自己照顾,由于周雨菲的年龄大了,他去得也越来越少,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她了。一个学生名额,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这还差不多。”周雨菲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模样。 李敬安随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小高吗?你去查一下,咱们在京附近的厂子里,还有几个大学的推荐名额没动的,查一下报给我。” 小高是李敬安现在的秘书,前两年从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农村上来的,被李敬安相中留在身边,接替了王曼琦的位置。 李敬安现在已经不兼任轧钢厂的革委会主任了,把位置让给了原来人保组的组长小苟。小苟对李敬安的吩咐一丝不苟,勤勤恳恳,用着顺手。李敬安虽然不兼主任了,但一半时间都在轧钢厂招待所的套间里休息、接待,轧钢厂实际上还在他手里,小苟不过是个傀儡。 不一会儿,小高进来了。她先瞄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周雨菲,见过几次,知道她不是李敬安的老婆,也从没问过,大家心知肚明。然后她走到办公桌前,递给李敬安一张表格:“部长,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这个姑娘声音柔,长相也柔,李敬安年纪越来越大,现在就喜欢这种让他有掌控感、让人想保护的。唯一不变的是,得年轻。 李敬安接过表格,点点头,摆摆手让小高出去了。 小高一走,周雨菲就斜着眼看她的背影,嘴里嘀咕:“装得还挺好,天生的狐狸精,小小年纪就知道勾男人。” “行了行了,”李敬安皱眉,“人家一个小姑娘,你总嘀咕人家干什么?有事没事?我这不给你办着呢吗?” “轧钢厂又不是没有名额。”周雨菲说。 “轧钢厂的名额,我已经占用一个了,再占用一个,好说不好听,注意影响。”李敬安翻着表格, “行了你看着弄吧,反正交给你了。”周雨菲起身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晚上去我那吗?” “不行,”李敬安摆摆手,“我这儿事多着呢。今天下午有会,明天早上还有会,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我现在连家都不回了,就在招待所住。快回去吧,把儿子照顾好。” 周雨菲没再说什么,拉门走了。 人一走,李敬安又打电话把小高叫了进来。 小高拿着记事本站在办公桌里面汇报行程:“今天下午在招待所有个内部会议,明天上午国务院召开闭门会,指定您必须参加……” 李敬安靠在椅背上,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手不太老实地搭上去。小高身体一僵,话头顿住了。 “继续。”李敬安说。 “……明天上午的会,非常重要。”小高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李敬安手头的动作停了停。今年年初,经济民生方面越来越不好,有老一辈的同志起复了,来解决这些问题。明天的会议应该和这有关。 他思绪飘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是75年了,还能蹦跶一年。不过他倒是不怕,顶多把他去职。他不是张秋桥那一派的核心成员,也不是什么重要支持者,只是有私人关系。手里没有什么大的劣迹,也没沾过血,不可能被定性为重犯。退路,早就想好了。 想着想着,手上不自觉地加了力气,小高被捏得叫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李敬安回过神来,嘿嘿一笑,把她拉进怀里:“来,解开两个扣子,让我看看长胖了没有。” 小高低着头,像是羞涩一般,慢慢解扣子。李敬安直接上手,一握,小高身体紧绷。李敬安看了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低下头去。 一番激烈交流过后,小高蹲下身子清理卫生,李敬安靠在椅子上抽烟,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小高边清理边开口:“那个……部长您上回答应我弟弟上学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敬安一愣,随即露出微笑:“小高啊,不要着急。你弟弟是农村人,不是城里人,走工厂的路子走不通,只能走农村推荐。我正在跟下面公社联系打点,就算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给你弟弟弄个名额。只要你好好伺候李叔,李叔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李叔。”小高乖巧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又继续忙活。 李敬安看着她的头顶,脸色却微微变了变。看来今年还得再招点新鲜血液,人员长时间不流通,容易僵化,要求也多了,用着不顺手了。 第369章 变化 晚上,招待所的包房里。 “部长!” “部长!” 李敬安一进门,七八个人全站了起来,都是京城地区冶金部下属重点大厂的负责人。 今天正好有会议,会后凑到一起吃吃喝喝,交流感情。 李敬安越来越喜欢这种场合了,主要是大家说话都好听。他现在三天两头在招待所搞局,来的全是下属。 和下属吃才有味道,要是给平级或领导吃,那谁奉承他? 回想起来,前世他特别讨厌这种场合,没想到现在整个人都反过来了。他心里明白,就是因为权力,现在是轮到他做主位了。 一顿饭吃下来,主宾尽欢——至少主是挺高兴的,宾高不高兴他不管。在一群人的恭维声中,饭局终于在他恋恋不舍中结束了。 这简直就是毒药。李敬安觉得自己中毒越来越深。他现在不光喜欢组织饭局,还喜欢下基层考察。 每到下面厂区,看着列队欢迎的队伍,看着自己在不熟悉的领域里挥斥方遒,那些专业技术人员还都点头哈腰,认真听讲,手里拿着记事本拼命写写画画,做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他就觉得——这滋味,真好。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遗憾。刚起风的时候,他是有计划依靠张秋桥的能量和王某某斗一斗的。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低调地往下走,毕竟那样离不可名状太近了,要是他顺着网线爬过来就不好玩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又有点后悔。如果当时真下决心跟姓王的扳扳手腕,没准现在那个位置就是他的了。如果是他,那他可以成功吗? 可惜啊。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李敬安也只能认命,毕竟路是自己选的。 ———— 在李敬安正要上楼歇息时,老黄快步过来禀报:“部长,外面易中海易师傅又来了,一直候着,想见您一面。” 李敬安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不耐:“他怎么又来了?真跟块牛皮糖似的,踩上了就甩不掉。” 这易中海,前几年退了休,其实也就风光了两三年,毕竟岁数到了。他不是干部,一直是工人身份,到龄只能退。 本以为退了就消停了,哪晓得他官瘾不小,一直不甘心,隔三差五就来找李敬安,先是求厂里返聘,李敬安没松口,理由也冠冕堂皇——易师傅辛苦多年,为厂为革命贡献不小,该让他安享晚年。这才消停了两年,怎么又冒出来了? “告诉他,没空,以后别来烦我。”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 老黄转身要走,又被李敬安叫住:“那个老黄,你去把秦京茹喊过来,我问点事。” 这秦京茹,自从生了孩子后,李敬安打了招呼,把她安排到招待所干采购——那可是个油水足的差事,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没多久,值夜班的秦京茹赶了过来。李敬安把易中海的事一说,秦京茹便把她知道的都抖了出来。 原来易中海这回着急忙慌地找上门,是想通过李敬安的关系,看看能不能让棒梗进厂,好让棒梗早点回城回家,借此缓和跟傻柱、秦淮茹的关系。 当初易中海还没退的时候,秦淮茹就找他帮过忙,他又转来找李敬安,被一口回绝,棒梗这才跟电视剧里一样下了乡。 当时易中海还觉得自己多少算个领导,没帮就没帮,能怎样?可没多久他就退了,退下来日子也不好过——在轧钢厂干人保组、专案组那几年,他批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退休后,不少人借机报复。那阵子他老往李敬安这儿跑,说到底是为了自保。 可这回,注定要让他失望了。现在易中海对李敬安来说,已没什么价值,李敬安可不会出手帮忙。 他吩咐秦京茹:“京茹啊,你回院后直接告诉易中海,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死了这条心。他没孩子,顶替只能顶自己孩子的,哪能把位子让给外人?让他安安分分在家养老,别在外头瞎掺和。” “我知道了,李哥。我回去就跟他说。”秦京茹应着,又有些犹豫,“可我怕他现在听不进去——他有点魔怔了。易大娘走了,就剩他自个儿,全指着傻柱和我姐呢。可傻柱对他以前在专案组干的事很有意见,就算我姐劝也没用。他现在就拿这个当救命稻草了。我就怕他不死心,还来烦您。” “呵呵,没事。”李敬安冷笑一声,“我这是给他面子,看在他当年也为厂里出过力的份上。要不然早把他抓起来了。你就告诉他。我让他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他是聪明人。” 顿了顿,他又换了副语气:“对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家里还好?” “哎,李哥,工作挺好的。”秦京茹脸上露出笑意,“您把我调到招待所后勤采购上,又轻松又自由。我闺女也上小学了,省心多了。我天天晚来一会儿、早走一会儿,也没人说什么——黄所长看在您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哦,是吗?哈哈,那就好。”李敬安点点头,“对了,大茂呢?在电影院干得还行?” “还老样子呗,放电影,拿死工资。胜在稳定,就是他不甘心,老叨叨说那几年跟着您的时候多风光多风光。”秦京茹叹了口气。 “那不都怨他自己吗?不争气啊!我给了他多少机会,他一个都没抓住。”李敬安恨铁不成钢。“对了,他对闺女怎么样?” “嗨,可宠了!闺女说啥是啥。整天带着她在院子里转悠,就爱在傻柱跟前晃。就是他一直念叨,没个男孩。”秦京茹说着,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怅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子不行,跟了他这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李敬安抬眼,瞧着眼前这已褪去青涩、越发有股熟女人妻韵味的秦京茹,忽然盯着她,话锋一转:“行啊?要不这样吧,找时间我帮帮他的忙,怎么样?” 秦京茹一愣,脸倏地红了,眼珠子不安地四下打量,生怕被人瞧见。 “怎么?不愿意?”李敬安逼问。 “不是……” “那你不谢谢我?” “谢谢~~” 第370章 后手 海子,蓝光阁内,气氛肃穆。 李敬安正端坐在长桌旁,参加由国务院召开的小型闭门会议。放眼望去,国家计委、地质局、人民银行、财政部、物资总局、建委、农林部,以及一机部的一把手悉数到场。会议由王副总亲自主持。 不出李敬安所料,会议的核心议题依然是经济。这几年“文革”的冲击让国家经济乌烟瘴气,上头终于下定决心,起用一批老同志来扭转乾坤。而眼下最紧迫的头等大事,便是外汇问题——国家百废待兴,急需进口各类物资,而进口离不开外汇,外汇又离不开黄金储备。 可偏偏因为前几年的动荡,各大黄金矿企减产甚至停产,大批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遭到批斗、调离,想要恢复元气绝非易事。 会上,王副总面色凝重地阐述了当前的严峻形势,并下达了死命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恢复矿山产能,能扩产的立刻扩产! 作为冶金部一把手,李敬安首当其冲。他当即在会上表态:全力以赴推进复产扩产,坚决完成国家交办的任务。 得到王副总的肯定后,其他部委的负责人同志也都一一表态,全力以赴为工厂矿场复产复工保驾护航做好辅助工作。 等其他人发完言后,王副总继续说道:“随后,国务院会组织各部委随我一同前往全国重点矿区实地调研。我们要摸清下面的困难点、难点在哪里,切实为企业排忧解难。请各部委回去做好准备,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另外,请各单位尽快摸排具体情况,形成专项汇报交给我,以备调研之用。” 会议结束后,王副总转身准备回办公室。李敬安看准时机,迅速拦住秘书,低声耳语了两句。秘书心领神会,小跑两步追上前去:“首长,冶金部的李部长想跟您单独汇报点情况。” 王副总闻言,略带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李敬安。李敬安微微点头示意。 王副总沉吟片刻,吩咐道:“行,那就一起吧。你先去准备一下,倒两杯茶送进办公室。”说罢,他朝李敬安招了招手。 李敬安见状,赶忙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副总理办公室内,王副总落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掏出烟盒递给李敬安。 “呵呵,李同志很年轻嘛。” 李敬安赶紧起身,半弓着腰双手接过烟,恭敬地答道:“也不年轻了,都四十多了,就是看着脸嫩。” “哈哈哈哈!”这句话逗得王副总爽朗大笑。其实,他对李敬安的情况早有耳闻。上任后主抓经济,涉及的几个部委资料他都仔细研究过。 如今各部委里,既有被打倒后刚恢复工作的老同志,也有“起风”后靠造反起家的新贵。而李敬安的情况颇为特殊——他既算老干部,又和造反派沾点边,身份有些矛盾。据说他和张副总私下关系密切(张秋桥现在也是副总理),但从履历上看,他并未借此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这让王副总颇为费解。 不过眼下,王副总还是暂时将他归入“张”那一派来看待。 “怎么样?”王副总试探着问,“对于今天指派的任务,是不是觉得有困难?” 李敬安刚想开口,便被王副总摆手打断:“不要有顾虑。我知道,以现在的局面,让你们冶金部立即接手处理这个烂摊子确实不易。但国家的难处,你也得理解。”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李敬安连忙表态,随后话锋一转,“首长,其实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这话一出,王副总愣住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没想到李敬安竟敢说出“没难度”这三个字。 迎着王副总诧异的目光,李敬安从容说道:“您有所不知。早在66年我刚担任冶金部副主任时,就察觉到全国各地都在搞运动,厂矿企业纷纷减产停产。我当时就意识到,再这么搞下去,国家的外汇储备迟早要出大问题。所以,我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王副总盯着李敬安,眼中满是惊讶。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在66年就有了如此深远的预判,还悄悄留了后手。 “是这样的,”李敬安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汇报道,“66年时,我特意将一名鲁省金矿矿长调任鲁省冶金厅,专门负责全省金矿业务。我向他下了死命令:尽最大权力保护住矿上的管理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对已探明的新矿场进行初步开发,为日后扩产做准备;保留最低限度的开采能力,绝不能全面停工;同时,继续培养技术员和熟练工人。”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密切关注此事。尤其是近几年局势越来越糟,我更是多次下基层去鲁省实地查看。鲁省冶金厅的胡同志也每年亲自进京向我汇报。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说,只要国家现在下达命令,鲁省随时可以全面复产扩产,全力运转!您定的那个目标,根本不是难事。” 李敬安越说越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没想到啊……李同志竟然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偷偷做了这么多事!”王副总由衷地感叹道。他见李敬安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连忙从桌上拿起烟盒给他续上一根。 李敬安接过烟,心想:老一辈首长的烟瘾可真够大的。 他顺势笑道:“首长,您叫我敬安就行。我毕竟是部队里出来的,您一口一个‘李同志’,我听着总觉得别扭。” “哈哈哈,好!那我就叫你敬安了。”王副总也随和地笑了起来,随即正色问道,“敬安,当时你只在鲁省做了布置?别的省有没有?” “惭愧啊,首长。”李敬安诚恳地答道,“我刚到冶金部时,别的地方没有我信得过的人可以依托。再者说,当时也不敢扩大范围,太惹人注意了。鲁省是全国产金大区,产量占全国40%以上,只要把这块基本盘稳住,就能有个托底的保障,也能为其他地区的恢复争取时间。” 王副总赞许地点点头:“好,敬安,我理解你的苦心。只要拿下鲁省,咱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第371章 家庭琐事 “不过,首长,也不能过于乐观。”李敬安话锋一转,实事求是地说,“这几年矿上装备老化严重,更新停滞。我只能保证鲁省尽快恢复到之前的水平,并在此基础上有所增加。但要想实现跨越式增产,难度还是很大的。” “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副总摆摆手,“这不,过阵子咱们就去鲁省调研。到时候缺什么设备、缺什么人,地方上有什么具体困难,咱们都汇总核实。该添设备的添设备,该加人的加人,都没问题!敬安,你算是给我立了个大功啊!放心,这件事我会向邓副总汇报。” 李敬安心里清楚,如今总理身体抱恙,国务院的实际工作都由邓副总主持。他赶紧站起身,诚恳地说:“首长,我说这些绝不是为了表功。坐在冶金部这个位置上,这都是我该做的。您要是到处宣扬,反倒可能给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您体谅。” “行,敬安,我心里有数。”王副总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明白,这种“偷偷摸摸”干的事,与当时的大方向相悖,真拿出来说,未必是功劳,反倒可能成为把柄。但他对李敬安是越来越满意了——虽说这人是“起风”后上来的,但这股子当兵出身的务实劲儿,确实难得。 …… “部长,到家了。” 司机的声音将闭目养神的李敬安唤醒。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下车。 眼前正是百万庄小区神秘的“申区”。这里清一色的独栋洋楼,住的都是高干。自从军代表撤走、他正式接任冶金部一把手后,便搬进了这栋楼,也算达成了他第一次去他岳父家时候的心愿了。 走进院子,李敬安随手将公文包递给在门口守候的服务员。魏佳玲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敬安,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中午吃饭了吗?” “吃过了。孩子们呢?”李敬安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道。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后勤服务员立刻端上茶水,一杯递给李敬安,一杯咖啡递给魏佳玲。 “儿子在楼上写作业呢。”魏佳玲端起咖啡,加了一勺糖,用小勺轻轻搅拌着,“闺女是她哥的小尾巴,也在楼上捣乱呢。” “哟,真是不容易啊。”李敬安打趣道,“这小子还知道写作业?平时不都在外面鬼混吗?” 李敬安说的可是大实话。就他儿子这个年纪,整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不是打架就是跟着街面上的红卫兵瞎跑。今天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魏佳玲放下咖啡杯,一脸气愤地说,“昨天咱儿子在外面和人打架,让不知道哪个胡同里的泥腿子给揍了,要不然今天能这么老实?” “打输啦?”李敬安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挨打”上,脱口而出。 “我说你能不能关心关心儿子有没有受伤?”魏佳玲翻了个白眼。 “他打输了和受了伤不是一回事吗?”李敬安理直气壮地解释道,随后一脸嫌弃地骂道,“真是个废物!打个架还能打输?整天吃牛奶面包,连个吃窝头的都打不过,纯粹是个造粪机器!” “你有没有正形啊!”魏佳玲气恼地拍了他一下,“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埋汰儿子的!” “那你什么意思?让我去帮他打回来?”李敬安嬉皮笑脸地说,“我倒没意见。打七八个半大小子,我还是手到擒来的。只要咱儿子同意,我明天就跟他出去打架。” “你……”魏佳玲指着嬉皮笑脸的李敬安,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恨恨道,“我想让你吩咐下面的人,把那几个打咱儿子的胡同野种抓起来教训一顿,替儿子出出气!” “你可拉倒吧!”李敬安赶紧摆手拒绝,“孩子们之间的事,大人插手算什么?传出去不丢人吗?” “那也不能让儿子白白挨打啊!以前他还喜欢去电影院转悠,现在好了,人家放话了,见一次打一次。他今天心情低落,连作业都知道写了,肯定是受了刺激!” “佳玲啊,”李敬安哭笑不得地说,“他能静下心来学习不是好事吗?要是挨顿打就能认真学习,我以后天天打他。” “你……”魏佳玲彻底没辙了,“行,你不管我管!” 李敬安并不在意。他知道魏佳玲心疼儿子,但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对了,佳玲,你最近和咱爸妈通过电话吗?”李敬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干嘛?你连儿子都不关心,倒关心起我爸来了?”魏佳玲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显然还在生气。 “哎,我今天不是去国务院开会了吗?”李敬安正色道,“现在有一批老同志重新出来工作了,我想着咱爸是不是也该活动活动了?毕竟在省里条件不比京城。看能不能调回来?” “打了,我昨晚还打电话问了,没这个消息。”魏佳玲闷闷不乐地说。 “是吗?既然有这个苗头了,也快了。”李敬安喝完杯中的茶,起身说道,“行了,我得补个觉去了。昨天下午开会,晚上在招待所聚餐,今天早上又跑去开会,实在累得受不了。” 魏佳玲见状,赶紧吩咐勤务员去楼上浴室放洗澡水,让他洗完再睡。 看着眼前忙碌的服务员,魏佳玲仿佛又回到了在魏家时的感觉。如今家里的条件比魏家还好——李敬安不仅有专职司机,还把轧钢厂的老司机也调了过来,专门负责接送她和孩子们出门购物。 家里还配了三个后勤服务员,都是冶金部机关服务单位招募的正式员工,工资关系全在部里。李敬安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弄了四个名额,三个服务自家,还有一个被他安排到父母家当了保姆。 如今,家里的饭菜全是冶金部后勤专供,家里还有专职炊事员。以前孩子小的时候,还有专门的保育员。 直到这时,李敬安才算是过上了真正的高干生活。 当然了,只有全力保障了李敬安一家的生活。才能更好的让李敬安把心思全都用在为人民服务身上不是? 第372章 抓人 轧钢厂子弟学校内的操场上,几株老槐树将斑驳的树影投在红砖墙边。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夏日的燥热。李敬安双手背在身后,正和罗天佑沿着跑道慢悠悠地溜达。 “罗工啊,”李敬安停下脚步,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罗天佑的肩膀,“这次啊,你可得彻底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国家现在又重新启用你们这一批老技术人员了,看来这阵风马上就要过去,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你可千万不能再心有怨恨啊。” 罗天佑停下步子,迎着李敬安的目光,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沧桑与释然:“部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心里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怎么可能一点委屈都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渐渐平缓下来:“但是我又想了想,我怨恨什么呢?我比别人可强太多了。在您的庇护之下,我除了刚开头受了点冲击,剩下的时间全在学校里,不仅没受什么罪,还安心做了这么多年研究,把以前没弄完的技术都理顺了。这么一想,那点怨恨也就烟消云散了。” 说到这,罗天佑挠了挠头,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其实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我现在在这儿算是白拿工资,活也没干多少,这也算是占国家的便宜了。” “哈哈!”李敬安被他的坦诚逗乐了,爽朗地笑道,“你能自己想通就好!不过啊,我还是得说一句,你来轧钢厂,对你来说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瞧见罗天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李敬安竖起一根手指,打趣道:“你看啊,你第一段婚姻,三十多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怎么样?来到轧钢厂,和李欣结婚后,连着生了两个了吧?这第三个,现在还在肚子里揣着呢!你说,这是不是件大好事?” 罗天佑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起来:“嘿嘿,您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挺对!当然了,这里面最主要的还是感谢您。要是没有您,我也不会有现在的安稳日子,更不会和李欣同志结婚。您亲自给我们俩说媒,这恩情我记着呢!” “行,你知道就行!”李敬安毫不谦虚地一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也不跟你客气,我确实为你出了大力。对于你们家,对于李欣还有你那些孩子,这功我认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李敬安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你正好趁着这几天好好收拾收拾。我已经让办公室的人去给你协调住房了,还是按你原先的级别来。等你安顿好,差不多就该跟着我下去考察了。我们要去评估下面矿产企业的生产条件、技术和设备,你的担子重,重要性大得很呐。” 罗天佑神色郑重的点点头。 “行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收拾吧。马上要离开这块‘风水宝地’了,有什么没办完的赶紧处理。”李敬安拍了拍罗天佑的肩膀,转身朝小路走去。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引擎保持着打火状态,随时准备出发。 寒暄了两句,李敬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平稳地驶出校园,渐渐远去。 而李敬安和罗天佑都不知道,在学校的办公楼上,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李欣正静静地站着。她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辆越走越远的轿车。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就在李敬安和罗天佑在学校操场遛弯的同时,四九城的另一头。 “刺啦——”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大货车蛮横地刹停在一个大杂院门前的胡同口。车还没停稳,车厢后挡板就被猛地掀开,十几个青年像下饺子一样“砰砰”跳了下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夹克、眼神阴鸷的青年跳下车,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转头对着后面的人低喝道:“就是这里!大家跟着我,动作快点!” 说罢,他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朝胡同深处走去。十几个人紧随其后,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哗啦啦”地回荡,惊得两边住户纷纷推开大门,探出脑袋看热闹。 领头青年往里走了几十米,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他抬头看了看门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比对了一下,微微点头。随后,他向后一挥手,带着人直接跨进了大门。 刚进院子,一个正在影壁后扫地的中年人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群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问道:“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来我们院有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领头的青年根本没有丝毫停顿,猛地跨前一步,抡起拳头,“砰”的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中年人的眼眶上。 “哎哟!”中年人惨叫一声,捂着一只迅速肿胀的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几脚,疼得他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嘴里凄厉地喊着:“救命啊!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啊!” 两个青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他的胳膊,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中年人眯着那只被打肿的眼,仅剩的一只眼里满是惊恐,颤声问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某某某,是你们院的吧?”领头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是……是……”中年人吓得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好,带我们去他家。”青年微微俯下身,语气森然。 中年人刚想张嘴说“我带”,那青年的巴掌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中年人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鼓起了一个红印。“哎哟……别、别打我,我没说不带啊……” “哦?对不起,你说慢了。”青年戏谑地笑了笑,一挥手,“走。” 两个青年押着他在前面带路,中年人双手被死死扣着,只能歪着脖子,用嘴含糊不清地报着方位。 第373章 处理 “砰!” 一声巨响,一户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扇破门板直接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屋里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一个老头从里屋冲出来,指着门口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把我家门给踹坏了!” “某某某在家吗?”领头青年连看都没看老头一眼,目光越过他,径直扫向里屋。很快,他的视线锁定了一个站在隔间门口的半大小子,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脸惊恐的老太太。 “好,找到了。”青年冷笑一声,“请某某某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什么?你们是谁啊!”老头见状,立刻张开双臂挡在里屋门前,怒目圆睁地反问。 “呵呵,不怕告诉你,我们是轧钢厂人保组、纠察队的,还有街道工宣队的同志。”青年慢条斯理地报出名号,眼神却越发凶狠,“这孙子在外面参与黑恶团伙,打架斗殴,性质极其恶劣!我们要带他回去调查。” “不可能!我孙子能干什么坏事?他平时就是在这片区跟同学玩!从没出去胡混过。你们搞错了吧!”老头急得直跺脚,拼命阻拦。 “搞没搞错,带走就知道了。”青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老头。 身后的两个青年立刻如饿狼般扑上前,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猛地往旁边一按。老头顿时被按得“哎哟”乱叫,动弹不得。剩下的人则大步流星地朝里屋闯去。 里屋的半大小子早就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哭都忘了。老太太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救命啊!来人呐!打死人啦!杀人啦!”她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 然而,她的算盘注定落空。院子里早就留了几个青年把守,那些听到动静想要探头查看的邻居,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外面青年那凶狠如狼的目光逼了回去。再一看墙角那个捂着半边脸、疼得呲牙咧嘴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中年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群人的可怕,纷纷缩回脖子,紧紧关上了房门。 没过多久,两个青年便连拉带拽地将那个半大小子拖出了屋子。老头老太太还想挣扎着扑上来,却被留守的青年一人一脚,直接踹回了屋里,疼得蜷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 李敬安家客厅内。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敬安猛地一拍面前的茶几,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指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魏佳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你越过我,直接指挥轧钢厂的小苟?你有什么权利?冶金部部长是我,不是你!” “你给我嚷嚷什么!”魏佳玲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拌着杯里的咖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抓了几个小混蛋吗?又没死人,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还没死人?这叫多大点事?”李敬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一个领导的家属,竟然能指挥下属企业,跑到居民区里去抓人、打人!这种性质有多恶劣,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儿子挨了打,你就出手抓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不是说不管吗?你不管,我还不能管了?”魏佳玲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我告诉你,儿子你不心疼,我心疼!” “心疼也不是这种办法,你这不是爱他,你是在害他!他以后接触社会,发生点事就得父母出面,他还能有什么出息?你看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人护着我吗?全靠我自己在风吹雨打里一步步熬出来的!” “你别给我唱什么高调了!”魏佳玲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是不想吗?你那是没有!你要是有助力,你能不用?我还不知道你!装什么高调啊。” 李敬安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声音低了下来,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你准备怎么处理?人都抓进轧钢厂了,后续怎么办?” “什么怎么处理?”魏佳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就告诉小苟,把他们关两天,吓唬吓唬就完了。让他们以后把招子放亮点,知道什么人惹不起,以后小心点就行了。” 李敬安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简直要被这个蠢女人气笑了。做了这么大的阵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搞出个这结果来?一不做二不休的道理都不懂!既然做了,肯定要做绝啊!得让他们长记性才行啊,要不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李敬安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干什么去啊?”魏佳玲看着他气冲冲的样子,不解地问道。 “给你擦屁股!”李敬安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德行。”魏佳玲对着他的背影又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品尝手里的咖啡。 二楼书房内。 李敬安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喂,小苟吗?是我。把口供定死。如果他们家属来闹,就告诉他们,由于事件性质太恶劣、影响极坏,政府准备把他们全都送去下乡。”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李敬安眼神一凛,厉声道:“谁?对,别的不用管,下乡的事情我来安排。好,就这样。” 挂断电话,李敬安颓然地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真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失望与阴郁,“生了个儿子,连个架都打不明白,挨了打就窝在家里不敢出门,真是个废物!闺女现在也看不出来,但看这架势,大概率和她妈一样,都是没脑子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脑海中又闪过周雨菲儿子的脸:“那个也跟周雨菲差不多,顶多算有点小聪明,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敬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我这一身聪明才智,难道就没有个传承了吗……” 第374章 专列 泉城火车站的站台上,冷风穿堂而过,气氛肃杀。一列墨绿色的专列悄然停靠,四周三步一岗,戒备森严。 站台上,等候的人群在便衣人员的无声引导下,井然有序地登上固定的车厢。然而,这列专列并未在泉城真正停靠,也没有任何人下车。 李敬安端坐在包厢的软椅上,透过半掩的车窗,静静注视着外面的动静。鲁省的头头脑脑们正弯着腰、低着头,挨个排队上车,去向王副总汇报工作。 看着那些略显局促的背影,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有些昏昏欲睡,眼皮微微打起架来。 “呜——” 一声悠长的鸣笛划破夜空,将他惊醒。看来专列马上就要启程,不在泉城多做停留了。李敬安再次看向窗外,站台上的人已经少了一半,显然也都进了车厢,准备跟随前往半岛视察调研。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叩叩叩——” 包厢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部长,是我,老胡。”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哦,老胡啊,进来,坐坐坐。”李敬安站起身子,打开门,并不意外。作为鲁省冶金厅专门负责黄金业务的负责人,老胡此次随行在情理之中。 老胡进入这个小包间,他屁股后面还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鲁省冶金厅的同志。 李敬安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他们一一握手寒暄。这几年他经常来鲁省视察工作,对老胡的这些铁杆下属并不陌生,甚至还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 “部长,看来这次阵仗有点大啊,和以往可不一样,来真的了?”老胡在李敬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透着几分试探与兴奋,压低声音问道。 “当然了。”李敬安收起笑容,神色一正,目光如炬地盯着老胡,“现在国家外汇紧张,上面已经下定决心要扭转这种局面,肯定要下大力气。要不然,王副总能亲自带队来调研吗?” “部长真是有远见卓识啊!提前这么多年就布局好了,太让人佩服了!”老胡眼睛一亮,立马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地恭维道。 “我那算什么布局?不过是居安思危,尽一个干部的本分罢了。”李敬安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部长太谦虚了,你们也跟着学学。”老胡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人,满脸感动,语气夸张地说,“部长每次指导工作都是高屋建瓴,什么时候出过错?而且部长还特别谦逊,始终把‘本分’二字放在心底,值得我们学习啊!” 身后三人如同排练好了一般,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狂热的赞同。 “哎,不要把我捧得那么高,我也就是个普通人,只是有点阅历罢了。”李敬安叹了口气,一脸风轻云淡,“只要你们把‘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放在心底,以后的工作一样能做得顺利。” “是是是,部长的教诲我们一定铭记在心。”众人齐声应和,腰板挺得更直了。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老胡问道:“老胡啊,这次的事情都交代下去了吗?下面各个矿都通知到了?” “部长您放心!”老胡猛地一拍大腿,信誓旦旦地保证,“自从得到您的消息,我立即就向各个矿传达了这次调研的事情。前几天我还亲自去实地看了一下,大部分工作做得都不错,保证万无一失!” “行,准备好了就行。”李敬安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我告诉你,让你安排,不是让你弄虚作假、搞‘驴粪蛋表面光’那一套。打扫卫生、摆摆样子,那都是表面功夫。领导想看的,是我们重视的态度。只有让领导觉得我们重视了,剩下的工作才好开展,明白吗?” “是是是,部长您说的我们都懂。”老胡连连点头,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随即面露难色,搓了搓手,“不过……还有几个大矿不听招呼,我也是没办法。” 李敬安面色微凝,他知道老胡的意思。半岛确实有几个大型金矿被造反派把持,早已自治,根本不听省冶金厅的调度。这些年,老胡虽然把中小型矿场聚拢得差不多了,但这几块硬骨头,确实难啃。 “老胡,我不会怪你,这种情况我预料到了。”李敬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些造反派自以为场子大、翅膀硬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国家重视这件事。他们既然想搬起石头,那就等着砸自己的脚吧。” 老胡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一阵狂喜。那几个矿上的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始终让他的工作留有遗憾。 “部长,只要把那几个矿整理清楚,您放心,今年下达的任务目标,我保证超额完成!”老胡激动得满脸通红,重重地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 “光是超额不行,得放卫星。”李敬安淡淡一笑,眼神中透着野心,“台子给你搭了好几年,总不能小打小闹吧?得给我唱大戏,知道吗?” “是是是!领导放心,这次我不光唱,我还跳,我还翻跟头!”老胡眉飞色舞地比划了一个翻跟头的动作。 “哈哈哈——”老胡滑稽的模样逗得李敬安开怀大笑,剩下几人也赶忙跟着附和,包厢里顿时笑声一片。 笑过之后,老胡凑近了些,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问道:“部长,您这次只让我陪同,我们冶金厅的主任这几天都不高兴,跟我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不用管他。”李敬安不屑地撇了撇嘴,摆了摆手,“你只要把分内的事干好,谁的脸色都不用看。有我在京城给你撑着,你放心大胆地干。” “嘿嘿,谢谢部长支持!您放心,今年的样品……”老胡感激涕零,激动之下差点脱口而出。 “咳——” 第375章 半岛 李敬安一声轻咳,声音不大。老胡猛然察觉自己失言,吓得浑身一僵,赶忙闭上嘴,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年各个矿上的生产进度,肯定会大幅超越往年的。” 李敬安眯着眼睛,目光如刀般在老胡脸上刮过,吓得老胡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李敬安脸色恢复如常,温和地笑道:“行了,还有那么长时间的车程,大家先回各自车厢休息吧。” 众人赶忙起身告辞。老胡率先出门,李敬安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走在最后的是那位女科长,三十出头,面容姣好,身材高挑。原本是冶金厅的科员,前几次李敬安来考察时让她陪同,之后便被破格提拔为科长。 趁着送客的间隙,李敬安的手看似无意地搭上她的后背,顺势向下滑去,隔着衣料狠狠捏了一把。 女科长身体猛地一颤,回头投来一个娇嗔埋怨的眼神,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李敬安却嘴角含笑,冲她暧昧地挑了挑眉。 目送众人离开,关上包厢门,李敬安摩挲了一下指尖残留的柔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喃喃道:“要是能留下就好了……想想都刺激。” 随即,他打了个寒颤,使劲晃荡一下脑袋:靠,危险危险。 …… 夜色深沉,登州地委交际处的一栋二层小楼内,灯火通明。 “来来来,大家都别客气,这么晚了,填填肚子好睡觉!”李敬安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向下压了压,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海鲜——龙虾、螃蟹、皮皮虾,还有各种扇贝生蚝,满满当当一大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大家都得感谢咱们鲁省冶金厅的老胡啊,提前从当地企业调来了厨师和食材。要不然,大晚上的上哪儿吃这些去?”李敬安指着满桌的海鲜,笑着打趣道。 众人纷纷向老胡道谢,老胡满面春风,双手抱拳,笑着连连点头示意。 李敬安一行从京城来了七八人,加上老胡带来的四个,十几个人挤在客厅里,椅子不够,有的蹲着吃,有的坐在沙发扶手上。晚上到达登州,火车上只吃了简单的饭菜,这顿海鲜夜宵来得正是时候。厨师在厨房里忙活,企业负责人亲自打下手,一盘盘菜往外端,忙得不亦乐乎。 “怎么样,罗工,味道还不错吧?”李敬安笑着问向吃得正欢的罗天佑。 罗天佑努力把嘴里的虾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哈哈,太好吃了!你这一问,我连刚才什么味儿都忘了!” “慢点吃,你以前什么没吃过。”李敬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好几年没尝过了嘛,味道都忘了。”罗天佑舔了舔嘴唇,看着手里的虾壳,感慨万千。 “罗工啊,现在工作恢复了,职级也恢复了,以后想吃就买。”李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买不着的话给老胡说话,老胡亲自给你送。” “对对对!罗工,还有各位冶金部的领导,想吃我们半岛的海鲜只管打招呼,别的不敢说,海里的东西管够!”老胡赶忙挺起胸膛表态。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响应。 众人吃得尽兴,半个多钟头后才散。等厨师和负责人收拾完离开,李敬安收起笑容,面色一肃,吩咐道:“住辅楼的同志,不要在回去的路上喧哗,别惊扰了其他楼的领导。咱们这是‘打野食’,让王副总知道了影响不好,听见了吗?” 众人齐声答应,随后散去。 这栋小楼除了李敬安的套间外,还有四间单间。按级别分配,老胡一间,罗工一间,还有京城来的另一位处级工程师一间,最后一间,李敬安以“照顾女同志”为由,留给了那位女科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李敬安洗完澡,穿着宽松的浴袍坐在套间的小客厅里,盘着腿,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神情惬意而慵懒。 “咔嚓”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女科长俏丽的身影闪了进来,她反手将门锁死,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拉丝,春意盎然。 李敬安只是漠然地抬了抬下巴,朝浴室方向努了努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女科长心领神会,站在原地,动作熟练地将衣服一件件褪去,转身走进了浴室。 “哗——” 水声响起,隔绝了外面的寂静。 李敬安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烟,表情愈发惬意,眼神中透着几分期待。 片刻后,水声停了。女科长包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没有洗头,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敬安眯着眼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站那儿,转个圈让我看看,胖了没有。” 女科长十分听话,张开双臂,慢慢转了一圈,身姿摇曳。 “嘿嘿,不错,保持得很好。”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游走。 “怎么又长出来了。” “好习惯怎么不保持啊,真是不讲卫生。” 李敬安微微皱眉盯着她嘴边的胡子。 “部长,你又来……”女科长嘟着嘴,面露埋怨,眼神却透着欢喜,“上次都让我那口子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么样?他敢跟你闹?”李敬安弹了弹烟灰,不屑地冷笑。 “那倒没有,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女科长下巴微扬,脸露得色。她爱人是冶金厅的普通办事员,还在她手底下干活。 “哼,算他小子识相。”李敬安轻哼一声,随即命令道,“来,爬过来。” 女科长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趴下,像猫一样慢慢向他爬去,眼神中满是讨好与顺从。 李敬安看着她,先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又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滑去,最后停住。 他呵呵一笑,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先吃?” “还是先给你打理一下?” “我以前的理想,就是当一名人民理发师。” 第376章 调研中 某金矿车间内,机器轰鸣。企业负责人正领着众人边看边介绍。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副总,他身后紧跟着李敬安,再往后则是冶金厅的胡副主任。 王副总不时点头,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敬安说道:“敬安啊,看来你说的不错,大差不差。这家企业能保持现在的生产能力,多亏了你啊。” “您可别夸我了,这都是下面同志们努力的结果。我也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下面的同志又劳心又劳力,还顶着各方压力啊。”李敬安感慨道。 王副总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身后的胡副主任:“你就是胡主任是吧?” “王副总,我是冶金厅副主任。”老胡连忙答道。听到王副总主动搭话,尤其是李敬安还特意点出了他的功劳,他激动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而他身后那帮省里和地委来的领导,此刻无不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干得不错啊。”王副总简短地评价了一句。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李部长和各位领导运筹帷幄,指挥有方。我们下面也只是动动腿,当不得您的夸奖。”老胡连忙谦虚道。 “哈哈哈,你们还谦让上了。”王副总朗声一笑。李敬安和老胡也默契地配合着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王副总话锋一转:“敬安啊,看来这个厂的生产线保养得确实不错。但是人手够吗?现在只有两条生产线,如果把停掉的那两条也重新开动,招人培训恐怕来不及吧?” “您就放心吧!”李敬安信心满满地说道,“当时我就和胡副主任交代过,叮嘱他们‘减产不减人’,绝不能放松对熟练工人和核心技术员的培养。您现在看到的产线上的工人,其实人员是富余的。到时候把核心工位上的人分开,再招一批学徒,就能把两条线分成四条,根本不耽误生产。” “是吗?哈哈,敬安啊,真有你的,这都想到了。看来你们的工作确实是做到位了。”王副总满意地点了点头。 “哎,对了,敬安,咱们下午去哪个厂区看看?”王副总突然问道。 “首长,咱们下午安排的是旁边不远的一处厂区。”李敬安答道。 “嗯?敬安啊,我听说当地最大的矿产企业也在这附近,为什么不去那里看看?”王副总疑惑道。 李敬安迟疑了一下,说道:“首长,是这样的。半岛有几家大型工矿企业,自从66年以后,我们冶金部和下面的冶金厅对企业就失去了掌控。所以他的具体情况,我这几年专门下来调研过,生产情况不是特别好。” “哎,敬安啊,这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王副总眉头微皱,“咱们下来不就是好的也看,坏的也看吗?光看好的,咱们怎么解决现在的生产问题?现在是以生产为第一目标,不要藏着掖着。下午就转道去当地最大的企业看看!如果企业负责人不能转变思想,那就换人!” “是,好的,首长,我马上去安排。”李敬安点点头,随后对着老胡微微颔首。老胡也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那个……首长,”李敬安上前一步,斟酌着词句,“虽说当地企业负责人在生产上可能没有什么建树,但他们的革命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 “敬安啊,你不要给他们遮掩什么。”王副总语气严肃,“革命工作做得再好,生产搞不上来,他们这个企业负责人就是不合格。企业嘛,现在生产是第一要务。” “首长,您说得对。看来我的思想还是没有转变过来,总抱着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心态,惭愧。”李敬安面露愧色。 “敬安啊,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要苛求自己。我知道你不想对下面的企业太严厉,但是咱们现在的环境就放在这里了,必须下重手,才能尽快扭转国家的困局。”王副总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以示肯定。 李敬安又是一副受教的表情。看着王副总转过去的背影。他打开尘封已久的系统,想把王副总也给加上——好吧,他想多了。名字都没显现出来,一点好感度都没有,看来对方也只是在口头上勉励几句,心里根本没把他当成一路人。这些老狐狸,表面文章做得倒是挺好。李敬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见王副总又看过来,随即又把笑容挂上,跟着向前走去。 …… “不好了主任,车队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 当地最大的矿厂内,革委会主任办公室内,气氛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都处理好了吗?!”主位上的革委会主任冲着人群大吼一声。 人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眼看车队马上就要到了,一个基层小头目终于硬着头皮站出来:“主任啊,这么点时间,咱们厂区也只是能清理清理表面上的卫生。像是产线、机器,连保养都没做,没有时间啊!有的试机都还没试呢,能不能跑还是两回事!” “那还在这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调试!赶紧去保养啊!”主任不耐烦地吼道。 “主任啊,您也是基层上来的。就这点时间,我们根本不够做调试的啊!” “那就在这里干等着啊?!他妈的,都看着我,我能把机器都调试好吗?都是废物!”主任终于恼了,烟头狠狠甩到地上,气急败坏地大骂。 “主任,我觉得用不着这么着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耐不住了,直接提议道,“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就行。以前不总说吗,生产不是第一要素。咱们厂里的革命工作做得多好啊!把成果摆一摆,把那些打倒的人拉出来遛一遛,再和上面的领导说一说今年的革命成果,抓出了多少害群之马,革命队伍得到了全面净化……这总是没错的吧?” “哼,你说的这些以前行,以前对付冶金部那个姓李的部长行。今年不一样了!”旁边一人立刻反驳,“从年初开始,冶金部就下发文件了,咱们都没当回事。这回是中央王副总亲自带队下来盯着,咱们再拿以前的老方法,根本糊弄不过去!现在国家要看的是生产成绩!” “主任啊,反正现在也来不及了,要不咱们试试别的方法?迂回一下。”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过去。主任示意他继续说。那人左右看了看,没有再开口,只是用眼神示意周围的人退出去。各位主任心领神会,让闲杂人等去外面盯着。 第377章 换人 房门关上后,那人赶紧凑到主任旁边,压低声音说道:“主任,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从冶金厅那个老胡身上下手?老胡是咱们部长的亲信,每次下来考察他都亲自陪同。而且他以前是咱们矿的矿长,被咱们揪批期间,偷偷跑到北京以治病的名义去见部长。回来之后直接从阶下囚变成了省冶金厅副主任!可想而知,他是部长的人没跑。” “你说的跟没说一样。”主任皱着眉瞪了他一眼,“老胡以前是咱们矿的矿长,我能不知道吗?还是我带头造的反,批斗也是我起的头!他能帮咱们?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主任,您别急啊。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以前在厂里也是个中层,知道老胡以前的为人作风。他就喜欢走歪门邪道,擅长搞人情往来。我觉得咱要不给他上上供?让他在部长那里替咱们遮掩一下。” “他会收吗?我看他只会看我的笑话吧!”主任狠狠抽了两口烟,“再说了,咱们送他什么?送酒、送烟,还是送点苹果海鲜?人家也看不上啊。” “主任……”那人声音压得更低了,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是说,送点咱们自己生产的。” “生产的?什么?你……你不会说是……?!”主任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是啊,主任。像老胡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干净。他以前那些人情往来是怎么弄的?就他那点工资,根本不可能。您想想,只要咱们给的够多,就算是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能给化解喽!而且还能顺势攀上部长的高枝,一举两得啊!” “不行……我得想想。”主任眼睛四下寻摸,拿不定主意,又给自己点了支烟缓解焦虑。 “主任,时间可不多了。眼看着车队马上就到了,如果这时候不下定决心,就没有机会了。”那人继续劝说。 “那找谁送?你还是我?他肯收吗?”主任语气怀疑。 “嘿嘿,主任,您忘了咱们革委会里还有一位原来的副矿长老吕吗?他以前就和胡矿长关系非常亲近,可以派他去啊。毕竟这几年,他能以老干部的身份在革委会里安稳地待着,必须得承您的情啊。” 主任紧抽了两口烟,思量一番,猛地一拍大腿:“行!那就这么办!你去找吕委员,我去给库里打电话,到时候你直接拿东西就行!” …… 生产线上。 王副总一脸阴沉地看着眼前的设备和工人。工人生疏地摆弄着设备,机器身上的锈迹都没除干净,一看就是放了很久临时拉出来的。这边还在敲打着,那边的履带传送带又停了——这已经是王副总一行人进车间后第二次停机了。 “敬安啊,看来厂里的生产设备和条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啊。”王副总痛心疾首,“这么大的企业,这么多生产线,只有一两条看着像样,剩下的几条一看就是刚开动起来装样子的。就算那两条好的,也是时不时出问题。一个好好的企业,就这么给荒废了!这些职工和设备,可都是国家花大力气培养建设起来的啊!” “唉!”李敬安也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地说道,“这也是没办法。前几年一直没有把生产任务放在第一位,才造成了这种现象。而且这个厂里的负责人又是基层派上来的,没有什么管理经验,只知道猛打猛冲搞运动,确实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但您放心,除了这几家大型企业之外,剩下的中小型矿场生产条件都具备,超额完成今年的任务根本不在话下。有了这个时间,我们马上进行评估,趁着这时候进行设备更换和职工培训。我相信明后年一定能恢复过来。” 王副总阴沉着脸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李敬安刚要跟上,衣角突然被人拽了拽。他回头一看,竟然是老胡。这老胡刚才一进车间就不见了人影,不知跑哪去了。 “部长……”老胡把李敬安拽到柱子后面,示意他附耳过来。 李敬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照做。老胡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李敬安的眼神越来越亮,嘴角也越挑越高。 “是吗?哈哈,他们竟然还自己递刀子过来,真是太蠢了!”李敬安饶有兴致地笑道,“行,你去吧,把东西带过来。人家给了,那就得用上。” 看着老胡快速向车间外走去的背影,李敬安也赶紧跟上大部队,挤到王副总身旁,继续做做样子。 “砰!” 一个袋子被狠狠砸在车间的空地上,黄色的沙粒状物质四散开来。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王副总啊,您看!”李敬安指着地上的袋子,大声说道,“这是刚才有人送给省冶金厅胡副主任的,一共送了三个,看来手笔不小啊!” 王副总看了看脚下四散开来的金沙,脸色铁青,怒喝道:“蛀虫!蛀虫啊!这种卑劣的行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简直太荒唐了!” 他越说越生气,猛地一挥手:“去!把矿上革委会的成员全都给控制起来!挨个调查!看看到底这群阴沟里的老鼠,祸害了多少粮食!” 人群后面,矿上的革委会主任已经瘫软在地。站在后面的老胡看着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你他妈也有今天啊?老子一直盯着你,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你这次算是自己找死!还想通过我的手去搭上李部长?你真是想瞎了心!你以为部长谁送的礼都收吗?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一群泥腿子,一点脑子都没有,可笑! …… 晚上,小楼里。 套房小客厅里,李敬安和老胡正在抽烟。 “老胡啊,今天的事情差不多了,矿上革委会的基本上是一窝端了。”李敬安吐出一口烟圈,“我和王副总共同拍板,由你指导搭建新的领导班子。你呀,怎么搭建,自己心里有个数。” “部长,我心里明白。我会选择一批可靠、忠诚的人放到新位置上。”老胡连忙表态。 “好,说得好。一定要忠于国家,自身可靠。这样选出来的干部才能立得住。”李敬安立马给老胡做了补充。 “是是是,部长说得对。” “对了,还有另外几个不听招呼的矿,你也挑选出合适的人选。看王副总的架势,是要清洗一批。一定要按刚才的标准来!”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领导的信任。我准备从下面一直听招呼的中小矿上调几个可靠的人过来,他们熟悉矿上情况,马上就能开展工作,投入到生产中。” “行,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李敬安点点头,“这次调研不光是考察情况,还要为下一步增添设备做准备。今天我带来的罗工他们也只是粗略看了看核心机械的情况,走马观花搞不很清。到时候你们也要参与进来,一起统计。” “部长,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能换就换。把小毛病写成大毛病,大毛病直接报废。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全部换掉。这种落后的产线,该淘汰就淘汰,生产效率不行,还整天耽误生产。到时候你们把报告打上来,我去和王副总汇报。”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会按照您的指示好好审核的。”老胡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部长,这一下整个鲁省金矿系统就全都掌握在咱们手里了。您放心,年底我去向您汇报工作时,一定会拿出成果来!” “行,你有这个心就行,不枉我一直这么器重你。”李敬安微微一笑,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第378章 新人与 半岛的调研活动又持续了一星期,直到所有行程圆满收官,李敬安这才踏上归途。 专列的小包厢内,随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李敬安正与老胡相对而坐,低声交谈。 “老胡啊,这次那几个矿上的负责人基本都换了一轮。有没有信心把局面撑起来?”李敬安目光深邃,“人都是你挑的,你可得给我个准话。” “部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老胡身子微微前倾,信誓旦旦地表态,“挑的所有人都是咱们自己人,平常也都听招呼。以后全省的金矿企业,绝对以您马首是瞻,如臂使指,绝不含糊!” “行,只要听话就行。”李敬安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不过别忘了,尽快把各矿生产线的情况摸透,以汇报的形式出个报告交给我。我得赶紧联系上报,尤其是那些核心产线设备,还得从国外订购。申请外汇是个极其耗时的麻烦事,你接下来的任务可不轻。” “是是是,我马上和各企业负责人对接,尽快把缺额报告拿出来。” “这段时间,你还得辛苦一阵子。”李敬安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对了,咱们国家因为外汇紧缺,黄金又是头等大事,上面决定在冶金部内部成立一个‘黄金管理局’。我已经把你报上去了,王副总也口头认可了你的成绩。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走马上任了。” 听到这里,老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喜色溢于言表。这可是实打实的升官!自从起风后上一个黄金管理机构被撤销,如今重新设立黄金管理局,统管全国黄金业务,这权力含金量不言而喻。 “到时候,你也不用在鲁省冶金厅当个副主任,头上还顶个婆婆,想想就膈应,是吧?”李敬安看着老胡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 “部长,您放心!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您的兵,您指哪我打哪!”老胡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等这阵子忙完,我一定抽空去京城看望您。” “做好工作就行,不用整天往京城跑。一年跑好几趟,别人会说闲话的。”李敬安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叮嘱,“再说你每次去都大包小包,影响不好。现在你只要盯紧各个矿场的损耗情况就行。这次全面复工复产,产量肯定大增,保不齐有小心思的人想从中捞好处。一定要把好关,绝不能让国家资产流失。” “您放心吧!”老胡拍着胸脯保证,“这次全面复产,加上那些碍手碍脚的大型矿产企业也被收入囊中,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翻一番!” 李敬安当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现在对这些“好处”是多多益善。毕竟,他现在得不到那老同志那一派的认可,凑不上去;而张秋桥他们又抓不到军权,注定成不了气候。他只能趁着这最后的时间窗口,能捞多少是多少。 “部长,您还跟着南下吗?”老胡试探着问道。这次调研团还要以半年时间走遍全国几个产金大省,下一站就是湘南。 “我就不去了,得赶紧回京。”李敬安摇了摇头,“咱们还是以鲁省矿区为主,尽快搞定设备和产线,促成复产。” “那正好啊,部长,您可得在泉城多待两天,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老胡眼前一亮,极力挽留。 “这不好吧?现在外汇缺额严重,早一天回去解决事情不好吗?” “哎,部长,耽误不了您什么事。劳逸结合嘛,您要是累垮了身子,对国家的损失不是更大吗?”老胡笑呵呵地劝道。 “呵呵,老胡啊,还是你懂得关心我,不枉我这么信任你。”李敬安被哄得十分受用。 …… 当晚,冶金厅招待所的包间内,灯火通明。 “来,部长,我再敬您一杯!”老胡满面红光地站起身,双手举杯。 “坐下坐下,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别搞这么客气。”李敬安笑呵呵地回应,随后端起酒杯,转向身旁的一位年轻女子,“来,小娟同志,咱们碰一个。” 这位名叫小娟的女子,是老胡今天专门带来的一位冶金厅新晋员工。李敬安看着她,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小娟也乖巧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好!”老胡高声叫好,趁机恭维道,“小娟是我们冶金厅新分来的工农兵大学生,思想积极进步,工作业绩突出。我想着如果能得到部长的亲自指导,她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是不是啊,小娟同志?” 老胡说完,立马给小娟使了个眼色。 小娟心领神会,赶紧端着空酒杯站起来,满脸堆笑:“胡主任说得对。感谢胡主任给我这个机会,能和部长您一起吃饭,真是我的荣幸。希望您能对我进行批评教育,这杯我干了!”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 “好好!”李敬安笑呵呵地又叫了一声好,随后直接伸手抓住了小娟的手腕,顺势往下拉,“小娟同志不要站着,坐,快坐。” 等小娟在板凳上坐稳,他的手还“不经意”地在她的腿上拍了两下,语气和蔼地说:“小娟啊,有这种认识就非常好。我一向对积极要求进步的年轻同志另眼相看。只要你开口,我绝对不会吝啬我的知识和力气,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的。” 小娟脸颊微红,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感激与顺从。 “那个……部长,您和小娟同志先聊会儿,外面招待所的负责人说找我有点急事,我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招呼服务员喊我。”老胡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麻溜地退了出去。 李敬安当然表示理解,毕竟“工作第一”。 等老胡一走,李敬安立刻把椅子往小娟身旁挪了挪,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腿,温声问道:“小娟啊,今年毕业后调到冶金厅哪个科室了?” “部长,我现在调到了宣传口。” “宣传口好啊,在咱们这里可是最重要的地方,掌握着话语权。不过,宣传口也非常注重天赋。”李敬安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天赋。张嘴,我看看。” 说着,他做了个示范,用手虚张了一下,嘴里发出“啊”的声音。 小娟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抿了抿嘴,张开嘴配合。 李敬安探过头,伸出食指指向她的嘴边。小娟本能地想躲,却被李敬安另一只手稳稳地捏住了下颌。那只手指直接伸进了她的嘴里,压了压她的舌头。 李敬安仔细往里瞅了瞅,随后满意的点头道: “挺深的啊” …… 第379章 旧人 此时的招待所外,街道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户人家透出微弱的光。四周寂静无声。 “哎哎哎,同志,你别往里闯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找人我们给你找……” “都闪开!” “站住,你来干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老胡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说我来干什么?我听说你带了咱们厅里的小姑娘过来,是吗?” “你胡闹!你是什么身份,还敢质问我?赶快给你个机会,自己消失!” “呸!你个老胡,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我大声说话?”一个女声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语气中满是不屑。 “砰!” 一声巨响,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李敬安其实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此时正背对着房门,低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裤腰带。他回过头,脸色阴沉如水。 门口,女科长正气喘吁吁地站着,旁边是老胡和两个被推搡的服务员。而包厢内,小娟满脸通红,正拿着纸巾慌乱地擦拭着嘴。 看到这一幕,李敬安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指着门外的老胡和两个服务员,厉声喝道:“你们都松开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老胡等人赶紧松手。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女科长,一看这阵势,再看看里面坐着的李敬安,气焰瞬间萎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毕竟,她一个副科长,有什么资格与权利质问冶金部的部长? 老胡看着眼前的情况赶紧让服务员都推出去。 “真是岂有此理!”李敬安的神情越来越严肃,目光如刀,“你一个小科长,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跑到这里来闹事!是不是因为我平时对你比较宽容,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敢蹬鼻子上脸了?” “不是……部长,我就是听人说老胡带着我们厅里的小姑娘来这里,我就……”女科长还想辩解。 “你什么?”李敬安冷声打断,“他带什么人来,那是来向我汇报工作!你哪来这么多闲心吃萝卜淡操心?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老胡带谁来汇报工作,那是他的自由。怎么,你以为你是纪委吗?把人都想得这么龌龊?你说出这种话来,我可以不计较你。但是人家小娟同志才刚毕业,你这么说,不是污名化她吗?你让她以后在冶金厅怎么立足?你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不是,部长,我……” “你什么你?”李敬安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一个女同志,还是个已婚的女同志,跑到这里来闹,还闹到我头上,你这不是让人误以为我和你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吗?你对我造成了多大的恶劣影响,你知道吗?” 李敬安转头看向老胡,冷冷地说:“老胡,这是你们冶金厅的人,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李敬安心里暗骂这个蠢女人连个女人都拦不住。 老胡立刻撇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女科长,语气阴狠地说:“是是是,部长,我明天马上进行调查,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女科长还想装可怜,语气哀求道:“部长,我……” “你什么你?”李敬安皱着眉头直接打断,“赶快给小娟同志道歉!” 女科长看着一直坐在包间里低头不语的小娟,心里憋屈到了极点。自从她靠上李敬安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连冶金厅的正副主任她都不放在眼里,今天却要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面前低头。 她不甘心,但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敬安,嘴里嘀嘀咕咕了几句,终于极其小声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大声点!你嘀咕什么呢?谁能听得见?”李敬安厉声喝道。 “对不起!”女科长终于气焰全无,身子深深地弓了起来,像是在鞠躬。 “滚出去!等待明天的处理!”李敬安指着门外,怒喝道。 女科长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老胡赶紧走进包厢,顺手把门带上。 “对不起,部长,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老胡赶忙赔罪。 “哼,你说说,如果这种事情传出去那会怎么样?肯定会谣言满天飞啊,那我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部长您放心,招待所也是咱们自己的人,绝对不会传出去的。您放心,明天我就对她的行为进行处理,肯定给您一个交代!” “给我什么交代?要给小娟同志一个交代!”李敬安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人家小娟是刚出校门的学生,怎么能受这种委屈?她那个科长,赶紧给她下了!我看就是因为当了点小官,才把脾气养得这么大。像这种人,对国家对人民没有任何好处。以后选拔官员,一定要严格把关,杜绝这种人再上来!” “是是是,部长,明天马上就停她的职,走程序彻底罢免!” 李敬安看到他的表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旁边一直低着头、没有吱声的小娟,语气瞬间变得爱怜起来:“小娟同志受委屈了啊。你看人家小娟同志,不吵不闹,这素质不比刚才那个女人强百倍?以后一定要着重培养这种干部。” “是是是,部长说得对。我马上把她列为后备干部进行培养,只要时间一到,立马给她加担子。” “行,你知道就行,自己看着办吧。” 李敬安说完,再次看向小娟,面露怜惜,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小娟啊,吓坏了吧?走走走,这里环境也不行。上我房间,平复一下心情,咱们再好好沟通沟通,给你压压惊。” 第380章 考察团 “你这刚回来,怎么又要走啊?” 李敬安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看着魏佳玲,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搞外汇。怎么搞外汇?不就得拿黄金去换吗?这次去鲁省,发现咱们急需的产线缺口还是非常大。这几天我把数据报上去了,国务院的领导马上就有了指示,让我立刻组建一个考察团,出国去考察设备。时间不等人呐,佳玲。”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与感慨:“你以为我想东奔西跑?还不都是为了工作。” “那你去哪里呀?” “定的是先去瑞士看看,毕竟瑞士的产线是全球最顶级的。如果不合适,就转道去日本。日本的货虽然没有瑞士的好,但是离咱们近,价钱便宜,服务也及时。最主要的是不用付全款,他们有贷款政策。” 听到“瑞士”二字,魏佳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后面的日本都没放在心里了。她立马凑上前,语气里满是期待:“那你去瑞士,从哪里转机啊?” “我看了路线,是先去香江,然后飞巴黎,再从巴黎转机去瑞士。”李敬安看着她那兴奋的模样,挑了挑眉,“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有想法了啊!巴黎呀!”魏佳玲两眼放光,双手一拍,“你可别忘了给我捎点东西,香水啊,成衣,包啦,鞋什么的,都给我买点!” 李敬安愣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脑子没毛病吧?啊?买那东西干嘛?你又穿不出去啊!你难道出去你还喷香水?你这不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屎)吗?现在是什么风气?你还想喷香水,穿上法国的成衣、皮鞋,你想干什么?你是觉得咱家的好日子过到头了是吧?” “切,我在自己在家里喷不行啊?我自己在家里穿,我不穿出去。”魏佳玲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那你不穿出去你买它干什么?啊?神经病啊!”李敬安彻底无语了,完全无法理解她那清奇的脑回路。 “你别管我怎么怎么样啊,你就说买不买吧!”魏佳玲见硬的不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李敬安刚收拾好的行李箱上,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势。 哎哟,旁边的服务员看着这两口子斗嘴,赶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李敬安看着坐在箱子上的魏佳玲,无奈地摇了摇头:“行行行,我给你买还不行吗?你快起来吧,我还得收拾东西呢。”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魏佳宁从行李箱上拉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啊。”魏佳玲满意地拍了拍手,“你等着,我去给你写写我需要什么东西。另外,如果你在国外看到有比较好的、有我没想到的,也别忘了给我买回来。”她像打了胜仗似的,又叮嘱了李敬安几句,这才昂着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没多久,李敬安继续指挥服务员收拾换洗衣服。门又被推开了,魏佳玲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 “敬安啊,这是我需要的,你看着都给我买回来。还有这个信封里是钱,买东西的钱。” 李敬安接过那张纸,却没有去接那个信封。他扫了一眼上面的清单,倒吸了一口凉气:“喔嚯,你要的东西还不少啊,我都给你把整个商场搬过来得了!再说了,我现在还不知道回来之后海关有什么规定呢,能买什么不能买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什么,我还不知道呢,你这边任务就给我下达了啊?” “那你看着买啊。再说了,你这个冶金部部长带着那么多人,你这不带团去吗?团里那么多人啊,你让他们一人给咱们分担一点,一人帮他们带一点,什么带不过来呀?” 李敬安气笑了:“呦,说到这种事,你脑子倒是开窍了。你是魏佳玲吗?你不是什么穿越来的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托着魏佳玲的脸,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 “一边去一边去!”魏佳玲嫌弃地把李敬安的手推开,嘴里继续嘟囔道,“什么穿越的,胡说八道什么呢。对了,还有钱,别忘拿着。” “拿钱干什么?啊?我这是公费出差,公务出差,还用着自己的钱吗?还能用到自己的钱?”李敬安根本就没碰那个信封。 “你们公务公派的费用可都是有数的。你别到时候钱不够,我的东西再给我买不回来。” “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哈。钱嘛,挤挤总是有的。到时候住酒店,每人降一个档次,这不就出来了吗?办法总比困难多。行了,你别碍事了,你该干嘛干嘛去。”李敬安像赶苍蝇似的,把魏佳玲给赶出了房间。 …… 冶金部大楼前。 李敬安坐的专车刚停下,他刚从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李部长!” 李敬安回头一看,竟然是罗天佑。“罗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跟着调研的队伍去湘南了吗?怎么都回来了?”李敬安很疑惑地问道。 “对,在湘南已经视察完了,调研完了。这不准备去内蒙吗?过两天就去,然后接着去东北。这两天准备休整一下。”罗天佑走上前,神色恳切,“我听说您,咱们冶金部要组织一个考察团去海外考察一下设备是吧?” “罗工啊,是有这个事,但是你的条件不够。”李敬安以为罗天佑是想加入这次的考察团,直接摇了摇头。 “哈哈,部长您说笑了。我也知道我肯定政审都过不去呀。”罗天佑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是听说您要从香江转机,我想请您帮个忙。” 李敬安看着罗天佑说话恳切,点点头,指了指楼上:“走去我办公室说吧,在外面别说了。” 李敬安的办公室内,他给罗天佑倒了杯茶,随后两人坐下,李敬安又给他点了支烟。 “部长,也不瞒您说,我这次想让您帮忙,就是想给我父母捎封信。” “信?”李敬安有点摸不到头脑了,“你不是经常和你父母通信吗?而且现在限制也没那么紧了,你这不经常去银行里拿汇款吗?你怎么还要捎信呀?”李敬安疑惑地看着罗天佑。 “哎,部长,我也就跟您说了。我虽然能写信,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啊,都是要被审查的。我想和父母说说心里话都不行。我父母也年龄大了,一直来信追问我这追问我那,我却什么都不能说。”罗天佑说着说着眼圈都泛红了,“由于我父母是资本家,我连对他们的感情都不敢表达。” 李敬安像是感同身受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在我办公室里,什么都不用怕。” “谢谢部长,我这只是情不自禁,让您看笑话了。” “哎,你这是真情流露啊,谁笑话谁呀?自己过得什么样自己清楚。”李敬安叹了口气,“你这个忙我帮了,放心,我到时候以机密文件的方式过关,绝对给你捎过去。但是我是从香江转机,你不是南洋的吗?我该给谁啊?我从香江再给你邮寄过去吗?” “不用,部长。我叔叔在香江,到时候您到达香港,直接给他打个电话,他会去您下榻的地方见您的。”罗天佑对李敬安非常感激。 李敬安把罗天佑送出门后,回到办公桌前,看着桌子上的两封信——一封是写给他父母的,一封就是给他香江叔叔的。 他坐到刚才的沙发上,突然拿起那两封信,顺着封口直接慢慢地揭开,把信抽出来查看一番。毕竟他也算是冒着风险给他弄的,他得知道里面到底说了什么才行啊,要不然他心里跟猫抓的一样。 第381章 香江 罗天佑和他父母写的信没什么别的东西,就全是些这几年的处境,以及他对父母的相思之情,还有不能侍奉二老的愧疚。 等他看完给叔叔的信后,李敬安终于点了点头,这小子还行啊,还是会办点事的。信里吩咐,拜托他叔叔准备点钱作为答谢给李敬安。 李敬安看着上面的数字——5万港元,眉毛跳了跳。这个罗天佑啊,在中国待久了,对金钱也没什么概念了。你这么大的资本家,才给我拿5万?你以为这是国内呀? 其实他不知道,罗天佑现在对钱也没什么概念了,毕竟他也就拿着那百十块的工资。就算他父母给他汇钱,也知道他这边的情况,也不会给他多寄。 最主要的是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父母叔叔家的家庭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这个写的钱数也是思量了半天才写的,心里还揣揣不安,信里也说了,如果没有这么多,请尽力,拿不出来那么多钱,尽力就好,不用强求。 李敬安又找了胶水重新给它粘上,把信塞到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到了考察团出发的日子。 冶金部的考察团以李敬安为团长,还有十几个人为团员,剩下的人基本上全都是技术员、专家。毕竟李敬安对机械一窍不通,需要各个领域的专家。还配了两名翻译,一名法语翻译,一名德语翻译,瑞士是德语区。另外还有冶金部的一名外联处的工作人员,钱和护照都由他负责,他们也是刚结束为期一星期的保密学习。 此时,李敬安正坐在一架从京飞往粤省的飞机上。坐在一等舱里,李敬安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品尝着配餐里送的一瓶五粮液,心里感叹:现在的飞机那才是真好啊,以人为本。哪像以后条条框框太多了,坐个飞机遭多遭罪呀。哪像现在,小酒一喝,再眯一觉,旅程马上就结束了,多好啊!李敬安一边感叹,一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李敬安一行人已经踏上了香江的土地。 正在中国旅行社内部的招待所里,李敬安看着眼前的环境,非常不满意。没想到跑出来之后还住招待所,而且比国内的招待所还不如,这也太简陋了。好不容易来到资本世界,连个酒店都住不上,真他妈憋气呀。 正在生气的时候,外面冶金部的外联干事敲门进来了:“部长,刚刚得到通知,咱们的飞机是定的后天一早。明天您看大家伙是怎么安排?是集中在招待所里集中学习,还是让大家伙出去逛逛?” 李敬安看了看这个干事。他既然这么问,肯定不想在这学习,肯定是想出去转转,代表大家伙一块来问的。李敬安看了他一眼,他也不想当坏人,直接挥手道:“这还学什么习啊?在家里学了一星期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学什么习啊?明天大家伙集体出去转转吧,我就不去了。” 李敬安肯定不去啊,他们要出去转,还得由新华社香江分社的人派车,而且还是一路护送。李敬安可不习惯让人盯着自己。对了,他还有事情呢,还有罗天佑的事情没办呢。 等打发走外联干事,李敬安直接出门去招待所领导办公室,借了个电话打过去。 没多久,侨民大厦楼附近的一个茶餐厅内,李敬安看着眼前的老头。干干瘦瘦的老头,这就是刚才李敬安打电话联系的罗天佑的叔叔。 李敬安还是有很大的自由的,能自己单独出来逛,而他的团员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时刻有人盯着,必须互相监视,集体活动。李敬安可不搞这一套。 和那老头说了情况之后,他叔叔拆开那封罗天佑写给他的信,仔细看了看后,点点头,非常真诚地说道:“感谢您对天佑的照顾。” “哎,不要这么说,天佑也是我的下属,这是我应该做的。” “信上说了,天佑希望我能替他感谢一下您。你看我现在身上也只有支票,您的情况我也知道,就算给您支票,您也兑换不出来。这样吧,麻烦您等一下,我让司机去旁边银行取点现金给您带上。” “啊,天佑是这么说的吗?不行不行,千万别给我钱!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他是我的下属,我怎么能拿你们的钱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李敬安立马严肃拒绝。 罗天佑的叔叔看到李敬安一脸正气,不由感叹道:内地的官员啊,确实是有原则,有信念的。 “您不能不收,您如果不收,我怎么跟天佑交代呀?您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这么做。”李敬安看那老头直接起身想往外走去吩咐司机,赶忙伸出手虚按阻止,但他的屁股都没离开座椅,只是嘴里拒绝。 等老头回来后李敬安无奈的说道。“你说这是干什么啊?我如果收了你们东西、钱,那就是犯纪律啊!你们这不是害了我吗?” “我们也实在想不出来有另外感谢您的方式啊。” “哎,算了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收下。但是我想和您说清楚啊,这钱我收下,但是我不会自己用。这次我来香江只是转机,我们要去瑞士考察设备。这钱我回去之后就把它交公,作为团费。就算是您,支持咱们国家的事业了。怎么样?” “您真是让我惭愧呀!”罗天佑的叔叔一脸敬佩地看着李敬安,“您这么高尚的人啊,我都无地自容了,我这满身铜臭,和您坐在一起真是我天大的福分啊。这样吧,您都这么说了。除了天佑那孩子信上说的5万,我自己个人给您再捐赠5万,用于你们这次去瑞士的开销。” 老头说着就去茶餐厅找服务员借他们的电话给银行打电话,让司机多取5万。而李敬安又是推辞,但是没办法,坐了飞机身体虚弱,也没休息好,根本争执不过这个小老头。李敬安在他后面,真是连连叹气。 和罗天佑的叔叔分别没多久,李敬安就出现在了香江汇丰银行里面。他把护照往里一递,办了一个银行账户。他都打听清楚了,只要有护照就可以办理银行账户。随后,他拿出罗天佑叔叔给的那10万港元,直接存进他新开的账户里。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询问了一下柜员,得知这里确实可以租用保险箱,是根据箱子的大小以及时间来进行付费的。 李敬安想着,如果可以的话,他就准备尽快把国内收集的一些贵重金属先运出来存到这里。毕竟落袋为安,放在国内始终有风险。至于其余的古玩就不先动它了,毕竟不好搬运,不如贵重金属方便。 第382章 老区 李敬安一行终于抵达了此次考察的目的地——革命老区巴黎。刚踏出机舱,一股混杂着香水与机油的陌生气息便扑面而来。机场大厅里熙熙攘攘,满眼皆是金发碧眼、衣着时髦的外国人。 考察团的成员们瞬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缩在队伍里不知所措,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仿佛生怕被这资本主义的繁华景象灼伤了眼睛。 一行人如履薄冰地随着人流缓缓向外挪动,直到在接机口看到了举牌的使馆工作人员,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在使馆同志的周密安排下,他们登上了前往市区的大巴,最终落脚在一家中档酒店。这笔不菲的住宿费自然是由冶金部考察团自行承担,外交部可不会为这种出国考察的开销买单。 刚办完入住,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便将大家召集到酒店大堂,严肃地交代了外事纪律。李敬安见状将团员们聚拢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慷慨激昂地说道:"同志们!咱们现在身处敌人的大本营,在这里只住一晚,但纪律大家都清楚,我必须再啰嗦一遍!今晚任何人绝对不允许踏出酒店半步!同房间的同志要互相监督,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向我报告!还有,晚上必须拉紧窗帘,绝不能和那些外国人有任何接触,更不能和他们搭话!大家一定要拧紧脑子里的那根弦,对资本主义国家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和纯洁性!决不能让歪风邪气侵蚀了咱们的意志和信仰!" 李敬安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把队员们说得一个个神情凝重。随后,他跟大使馆的人办理了入住手续,开始分配房间。 晚上,酒店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人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司机抬头看了看后视镜,后座是一位东方面孔的客人。他微笑着问:"先生去哪里?"见客人双手一摊,不明所以,就知道这家伙不懂法语,只好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又问了一遍。 这次后座的客人终于有了反应——只见那人直接蹦出一个单词:"Happy! Happy!"脸上露出大家都懂的神情,身体还前后摇晃着。司机也心领神会,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OK, OK."司机应道。 "皮加勒出发。" 李敬安坐在后座,看着这个秃顶司机一脸猥琐的样子,又听到他嘴里蹦出的"皮加勒"这个地名,就知道自己没走错地方。等他们入住酒店安顿好后,天一擦黑,李敬安便溜了出来。他住的是单人房,级别在这儿摆着,没人管他。他可是个"坚定"的同志,趁着今晚,必须见识见识革命老区的"优良传统"和"文化底蕴"。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秃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一脸猥琐地开始往外蹦单词,看样子是想跟他聊天。蹦出两个词后,李敬安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问他是哪国人。李敬安想了想,说了个词:"Japan." 日本这个回答,司机并不觉得意外。虽说第一次石油危机后经济有所波动,但日本已经富起来了,平民也能出门旅游,法国就一直有不少日本游客来玩。 李敬安见司机接受了他的说法,便开始跟这个秃顶司机比划着聊了起来,车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淫荡的笑声。 车驶入一片街区,李敬安透过车窗看到路边三三两两衣着暴露的女人,眼前顿时一亮——看来真是来对地方了。巴黎这座资本主义城市,表面上朝气蓬勃,内里却腐朽糜烂。看到这些衣不蔽体的妇女在街头讨生活,李敬安心里隐隐有些"痛心"。这都是被压迫的劳苦大众啊!他强忍住打开车门冲下去"拯救"她们的冲动。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小酒吧门口,手一边比划一边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单词磕磕绊绊地告诉李敬安:可以在路边找,也可以进酒吧。李敬安付了车费,又多给了点小费,在司机那淫荡的笑容中下了车。他整了整衣服,看了看眼前的小酒吧,却没有进去,而是扭头顺着路边走了起来。酒吧里哪有路边好啊?能挑挑选选。 "绷住。" 随着李敬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街边的站街女,被盯上的女人也用法语跟他打招呼。见他没有回应,猜测他可能是游客,便改用英语:"HellO!"然后故意把胸前的拉链又往下拉了拉。李敬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天赋异禀啊! 一个不得有二斤重? 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女人还笑呵呵地搓了搓。但她失望了,李敬安的意志多么坚定,岂会被这点小把戏迷住?继续往前走。那女人见他不为所动,翻了个白眼,又瞄向了其他路人。 街边的女人们纷纷对他做出各种动作:有的伸出舌头舔嘴唇,有的直接转过身,把屁股对着他抖了抖。李敬安一阵感叹——真是淳朴啊,都知道把自己的优点展示出来。 一路走下去,李敬安眼都要挑花了。高矮胖瘦,青春成熟的,什么样都有。他觉得光是欣赏就够本了,根本用不着实际行动。可看了看表,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终于狠下心来,淘汰了原本预定的几个目标,走向最终选定的那位——一个高挑的法国女人。 她正抽着烟,面容被化妆品抹得有些妖艳,但看得出底子不错:金色长发,身材高挑,穿上高跟鞋足有一米七六七七的样子,看着马上要跟李敬安差不多高了。那女人见李敬安朝自己走来,心里明白,这应该就是今晚的客户了。 她深吸一口烟,对着李敬安挑逗地吐了一口烟气。李敬安可不惯着她,直接凑上去猛吸一口,像是要把她吐出的烟全吸回来。这举动把那法国妞逗得哈哈大笑。 李敬安凑近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实妖艳,就是皮肤不怎么好,不如中国女人滑嫩。但有得必有失嘛,来都来了,总得尝点不一样的。接下来便是讨价还价。 一番激烈争吵后,双方终于谈妥了一个勉强能达成共识的价格。那个法国妞很是不满,本以为是个游客能多赚点,没想到这家伙穷酸得很,为了十个法郎都要斤斤计较。 李敬安可不这么想——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国家外汇这么紧俏,能省一分是一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 第383章 雄风 法国妞领着他转身走进身后一家小旅馆里。李敬安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站街女这么多——因为方便啊,路边没两步就是一个小旅馆,专接这种客人的。 "什么?还得付房费?"李敬安盯着旅馆老板和那法国妞,一脸疑惑和气愤。原来这房费得由客人出,30法郎。 没办法,来都来了,他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钱包付了钱,那法国妞熟练地从老板手中接过钥匙,领着他上了楼。 房间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那法国妞进去后把包往椅子上一挂,上手就开始解扣子。李敬安连忙制止:"NO nO nO! StOp StOp!" 法国妞疑惑地停下手,看着他。李敬安艰难地跟她比划——意思是,我花了这么多钱,连点感情交流都没有吗?直接上干货有什么意思? 法国妞被他这挑剔又吝啬的客人搞得很不耐烦,跟他据理力争。没两个回合李敬安就熄火了——原来从进门就开始计时,只有十五分钟。妈的,做买卖的啊,心真黑!啥都没干呢就开始计费了。 李敬安骂骂咧咧地开始解扣子,催促她别浪费时间。 法国妞正坐在床上解扣子呢,一抬头看到李敬安赤条条站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向上看了看李敬安的脸,露出一副惊叹的表情,随后比了个大拇指。李敬安得意极了——这也算是为国争光了!他站在那儿,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亚洲人终于站起来了! "O~M~G~噢耶~OOO…… OOOOOOO~M~G!" 李敬安现在状态极佳,像马达一样。 "噢耶~噢耶~世道铺。" 正到酣处,法国妞突然挣脱了李敬安,指了指手表——时间到了。李敬安被搞得火大,这资本主义国家的服务也就这样!刚要发火,可火又泄不出来,憋得难受,他也只能认栽了又加了一个钟。 这次,李敬安把怒火集中释放出来。 随着动作越来越大,整个走廊都充斥女人尖叫着的声音。 嘶~欧耶~欧耶~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耶! 有赤膊的男人打开房门探头张望,以为是有神人在走廊里打架,结果发现是某间屋子传来的动静,顿时羡慕嫉妒恨。 楼下的旅馆老板急得团团转,听着楼上的动静,心里直骂:这他妈哪来的牲口?别把警察招来了!在法国,做这买卖的客人和生意人不犯法,但提供场所可是重罪啊! 老板正度日如年时,上面的动静终于归于平静。没多久只见李敬安意气风发走在前面从楼梯上下来,后面的法国妞萎靡不振。旅馆老板直接竖了个大拇指,李敬安则猥琐地挑了挑眉。 身后的法国妞嘀咕着,这单生意太不划算,磨损太大了,今晚怕是做不了别的单子了。她怨气十足地盯着前面走着的男人,李敬安似乎察觉到了,回头挑挑眉,得意地想:怎么?被征服了吧?这就是红色力量! 在和法国妞依依不舍的告别后。 李敬安搭了辆出租车,原路返回酒店。 —— 第二天一早,他扶着腰出现在大厅。冶金部的外联干事一脸关切地问:"部长,怎么,没休息好?" "哎,屋里的床太软了。我以前在部队睡硬板床睡习惯了,突然睡软的,不太适应。我看呐,这资本主义不光侵蚀思想,连生活都损害身体啊!"李敬安一脸感慨。外联干事只能在一旁陪笑附和。 "对了,早上吃什么?"李敬安问。 "部长,我刚才打听了,酒店里有早餐,但得额外付钱。" "多少钱?" "十法郎。" "什么?这么贵?吃顿饭要十法郎?还不如去抢!" 外联干事委屈又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咱们吃完饭就得去机场,中间没时间出去找吃的。"团里其他人也纷纷看向李敬安。 李敬安隔着窗子看到了餐厅里摆的自助餐,偷偷咽了咽口水。但他还是说:"咱们国家外汇紧缺,你们都知道!咱们来是干什么的?是为了联系引进黄金产线设备,为国家增加外汇!一顿饭要吃掉多少外汇?你们也下得去嘴?" 他环视一周,团员们纷纷躲避他的目光,"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部长,您说怎么办?"外联小心翼翼地请示。 "哼,你说你这个外联是怎么当的?去买点法国特产,咱们路上吃!" 团员们的心稍稍得到了安慰——吃不上自助餐,弄点当地特产也不错。 前往机场的客车上,冶金部考察团的团员们人手一根法棍,面色生无可恋地咬了一口,艰难地往下咽,赶紧拿起水壶送下去。同伴对视一眼,一脸苦笑,偷偷瞄了一眼前面闭目养神的部长,心里不知在蛐蛐他什么。 "这他妈也是当地特产?硬得都能当武器用了……" "凑合吃吧,好歹是白面。" 另一个人赶紧灌了口水,把堵在嗓子眼里的法棍咽下去。 而此时的李敬安并没有睡着。他只是在闭目回味昨晚的经历——昨天也算是超常发挥了。带着对资本主义的愤恨,激发出了全部潜力。只是有些遗憾,第一次嘛,放不开,没把从欧美区学到的知识一一施展出来。不过没关系,毕竟他不是直接回国,下一站是瑞士,还有机会的。 第384章 傲慢 “怎么回事?这瑞士当地的生产商也不说来接咱们,有这么办事的吗?” 李敬安刚下飞机,来到瑞士机场,看到外面竟然是还是大使馆的人来接,顿时有些疑惑,转头问旁边的外联干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恼怒。 "是这样的,领导,我也和他们联系过了,人家直接给了咱们地址,让咱们直接上门洽谈就行了。" "什么?就这么做生意的?就这么对待客户的?"李敬安听后更恼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能生存下来的。一根筋!简直是不可理喻啊!"在李敬安的印象里,这种行为简直不可原谅。客户大老远飞过来,你不说好吃好喝好招待,连个态度都没有? 随后李敬安的恼怒又添了一层——他们没有停在苏黎世,而是直接去了工厂所在地,一个偏僻小城。李敬安站在酒店里,窗外看出去,其实就像个小镇,跟国内的一个小镇差不多,稀稀拉拉,没什么建筑,没多少人气。他心里凉了半截。 这样他还怎么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怎么和当地人深入交流?这一下就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更气人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乘车去工厂参观,到了之后,也只是工厂的副手出来接待,领着他们进行介绍。别说是公司的大领导了,连他妈厂子一把手都没过来。根本就不受重视,真太傲气了。 等到将近中午,总公司的人才姗姗来迟,到工厂和李敬安他们见面。李敬安以为终于上正菜了,没想到中午就安排在他们工厂的食堂里,吃了份工作餐。李敬安对这家公司的怨气更大了,但为了国家的事业,他还是忍了。 下午,他的团员全都跟着去了产线以及试验场地,去现场查看设备、测量数据。李敬安没去,他和机械公司总部来的人坐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里,商讨一些核心情况。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对方总公司派来的,一个是对方带来的翻译,另一个就是李敬安。李敬安带来的翻译跟着团员下工厂了。 李敬安看到这个情况非常满意,毕竟是对方的翻译,有些话就可以明说了。 "你好,团长先生,我是山特维克的市场部总监,你可以叫我汉斯。"对方礼貌地站起,和李敬安握手。李敬安敷衍地和他握了握,等对方进一步开口。 "上午,您一行已经来到公司,也看到了我们的设备情况。我们公司是全球顶尖的矿产设备企业,口碑有目共睹。我们和中国也有着合作历史,您选择我们作为考察的第一站,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也希望能够最终敲定这笔订单。" 通过翻译翻过来后,李敬安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至于最终选中贵公司的产品还是别的公司的产品,我们要进行仔细的比对测量,但最终还是要回到价格以及适配度上。当然,这只是初步接触,最终还得看考察的情况,看贵公司的设备和我们是否符合需求。" "您放心,我们作为全球头部企业,对您需要的设备类目全都有覆盖。我们也自信我们的产品能通过贵方的测试。" "哈哈,这话说得太早了。我们的经济情况你们也知道,很困难。最主要的还是在价格方面,希望贵司能提供一个优惠的价格。" "我们公司的价格一直非常透明,这是全球都知名的。但如果订单量比较大的话,我们可以进行小幅让步。"汉斯解释道。 李敬安皱了皱眉:"如果只是小幅让步的话,比较困难。你知道的,对于我们国家来说,一两千万美元的订单,国家外汇现在这么困难,这个价格确实不好做。"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机会,但你们得找到关键的人、做决定的人才行。"李敬安紧接着追加说明。 汉斯听完翻译的话后,脸上露出笑容:"团长先生,我们知道您是这次考察团的团长,另外您还是冶金系统里职位最高的人。我想,别人再关键也关键不过您吧?" "你严重了,你可能不知道,如此大笔的外汇支出,是需要经过最高层讨论决定的。当然了,我呢,也有一点建议权,但还是要看你们公司的诚意啊。"李敬安意有所指地说道。 汉斯微微向前倾身,脸上带着笑:"如果您能从中帮助我们进行交际斡旋,我们公司可以为您报销高级餐厅的餐费,以及提供一些精美礼品,还有一部分旅游费用。" 李敬安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心里暗骂:他妈的,这是把我当要饭的打发了? “那可不行。我要是收受了你们这些东西,那不就是贪污受贿吗?这完全背离我的信念和理想。” "团长,请您放心,我们不会玷污您的信仰的。这只是一些公关的必要支出,一点辛苦费。当然了,您的辛苦和付出,我们也会给予感谢的。" 说着,他从桌子底下提了一个小兜,放在桌子上,向李敬安那边推了推:"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一份见面礼,小礼品,是瑞士一家普通手表厂商提供的。您先别拒绝,这个礼品是我们想和您取得私人友谊而送的,和这次订单没有任何关系,请您放心。" 李敬安刚才正想拒绝,听到这话脸上终于松懈下来,随后拿起那个小兜,掏出里面的盒子,嘴上却说:"其实表不表的都无所谓,我只是看个时间。但你们毕竟是搞矿山机械的,我在国内也是干这行的,咱们双方也算是半个同行。我要是拒绝了,显得我不近人情。" 拆开之后,他眼睛一亮,看着眼前的手表。汉斯赶紧介绍:"团长,这是我们瑞士手表厂商爱彼前两年新推出的皇家橡树系列,非常受欢迎。我觉得以您的身份——" 李敬安看着眼前的手表,确实比较满意,前卫、大方。但此行他志不在此啊,放下手表,放进盒子里,说:"谢谢贵公司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您说的那件事情还是比较难的,毕竟这么大份额的支出,不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手表就能完成的。我可能需要一大笔咨询费用,才能说动关键部门的人。" 李敬安看着盒子里的表,心里冷哼一声:这真是资本家的糖衣炮弹啊。妈的,那我就把糖吃掉,把炮弹打回去。就这么点小玩意就想摆平我?真觉得我没吃过没见过?这是把我当要饭的了。 到最后对方也没松口,只是在含糊其辞,不愿讨论回扣的问题——就是店大欺客啊! 随后两天,李敬安一直和对方表面上含糊沟通,其实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因为团员还在工厂里测试,必须完成一些必要的数据记录和工作,他早就准备打道回府,去别的公司看看了——瑞士毕竟不止他一家公司。 终于熬到团员们把数据收集齐全、资料都备齐后,他们出发回到苏黎世,准备考察另一家瑞士企业。 第385章 流年不利 李敬安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要把对他在瑞士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 还是老方法,找到出租车,连比划带动作,再加上不怎么熟练英语,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车在一个街区停靠后,李敬安疑惑地看到外面街上并没有他要找的目标。司机也看出了他的疑惑,赶紧解释,这才让他明白——司机是在酒店门口接的他,觉得他是个有身份的人,肯定不会跑到路边去找乐子,而这边都是合法的,一些公寓、俱乐部,才是比较体面人去的地方。 李敬安看着霓虹的招牌,橱窗里亮着灯,招揽顾客的裸体海报堂而皇之地放在街边。他仔细盯了两眼,觉得自己真他妈是来对地方了。 "先生,看您是第一次来吧?请问您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一个经理打扮的人看见李敬安推门进来,赶紧出来招呼。 李敬安打量了一下这家伙——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正规行当的模样。李敬安就有点不自在觉得没有偷偷摸摸的时候有气氛啊。 随后李敬安和他比划着自己的要求,对方得到李敬安的需求后,一脸微笑,把李敬安请到大厅一个座位上,招呼服务员上了一杯酒水,然后坐在一旁向他介绍服务内容。李敬安喝着酒,听着对方一本正经的介绍服务内容价位。虽然比外面贵,但这不是应该的吗?李敬安还是能接受的。 李敬安这才得知这种地方都带有社交属性,能喝酒、看表演,最后还能进行交易。当然,李敬安又不是专门过来喝酒的,和对方交流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单独接受表演。 对方露出了"我懂"的神情,一招手,旁边黑暗角落里就站起来五六个姑娘,排队走了过来。李敬安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经理则在一旁介绍。 李敬安仔细打量着这些姑娘,疑惑地问:"这都是当地人吗?"——他这么问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看着这几个姑娘长相特点都不一样,还有深色头发、棕色眼睛的,一看就是意大利人那边的长相。 经过经理耐心介绍,他才知道瑞士别看国家不大,人种还挺多,有长相偏向德国的,有偏向法国的,还有偏向意大利的,整个就是一大杂烩。 行,只要是本地的就行,来当地必须得尝尝本地特色,要不不白来了吗?李敬安直接挑选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标准日耳曼长相的女孩,身材也挺丰满的。 李敬安跟着女孩去楼上包间享受表演。女孩在前面引路,他在后面也不老实,手在姑娘的皮短裙上来回摸索。 在一个昏暗的小包间里,李敬安正仰卧坐在皮质沙发上,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个姑娘在音乐的带动下站在茶几上扭动身体。一件一件的衣服被扔到李敬安身上,一个大眼罩直接盖到了他脸上。 李敬安从脸上扯下来看了看,嘀咕道:"哇,真不小啊。"随后随手把眼罩往旁边一扔。 在茶几上跳得正起劲的姑娘,迈步直接岔开腿站到了李敬安沙发两边,边扭动身体边往下蹲,整个人都伏在了李敬安眼前。李敬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马上上下求索予以回应。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跳了一会那个姑娘直接牵着李敬安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来到旁边一张小床边,边扭动身子贴着李敬安,边给他脱衣服。 ……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两侧房间里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声音——隔音还算不错,但也挡不住一些发自内心的声响从房间里隐约传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砰的一声,一扇门打开,一个姑娘用手拿着一件衣服遮挡住胸前,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冲到走廊里,后背靠在墙上,回头惊恐地看了看房间里,嘴里喊着什么德语,随后就往楼下跑。 没多久,李敬安一边提着裤子一边从里面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表情愤怒:"妈的,太没素质了,顾客不是上帝吗?就这么对待上帝?" 就在李敬安还在骂的时候,下面的经理带着两个大汉,还有身后的几个姑娘,一起出现在了楼梯口。李敬安看着这个架势,心里一惊:卧槽,这是遇到仙人跳了吗?还他妈说正规呢,瑞士这种行当正规吗?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李敬安警惕地看着来人,心里也在盘算——就三个男的,剩下的都是女的,倒是不用怕,只要手里没拿着武器,李敬安肯定不怕。而刚才那名经理一脸严肃地走到李敬安身旁:"先生,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哼,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那个婊子下去怎么说的?"李敬安眼色阴狠,指了指后面——一群姑娘正围住刚才那个姑娘,她裹着浴巾还在哭哭啼啼,周围的人在安慰。 经理看了看后面的姑娘,随后表示希望能和李敬安进房间聊聊。李敬安同意后,经理带着两个壮汉跟着他来到小包间里。 李敬安光着膀子坐到沙发上,点起一根烟,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三个家伙,想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手段。 "先生,是我的姑娘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吗?"经理站在旁边小心仔细询问。 "什么意思?她没有得罪我,我们正在交流,她突然变脸跑出去了。"李敬安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她没有得罪您,请问您为什么要伤害她呢?"经理继续询问。 "什么?我伤害她?我什么时候伤害她了?"李敬安一头雾水。 经理看到李敬安一脸疑惑,也皱了皱眉,随后示意身后一个跟班。那个跟班打开门,对外面勾了勾手,刚才服务李敬安的那个姑娘和另外两个姑娘一起进来了。经理用德语嘀嘀咕咕地和那姑娘说着什么,那个姑娘一脸后怕地比划着。 在李敬安的疑惑眼神中,经理扭过头用英语说道:"先生,我刚才问了她,她说在刚才,您突然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后面还一个劲地拍打她。" "操,原来是这——这他妈不是清趣吗?"李敬安瞪着眼睛看看经理,又看看还在哭哭啼啼的那个女人。 他心里暗想:妈的,欧美区不都是这样吗?咋了? 你们能打我就不能打?这他妈是歧视啊?这就是歧视! "先生,姑娘说,她都要窒息了,一直抓着您的手使劲掰,您都不放松。而且到后来您还拽着她的头发使劲打她,她一直在求您,您都不肯放过她。"经理说着,还对那个姑娘说了一句,那个姑娘直接侧过身体,把浴巾掀开,又红又肿。 李敬安面露尴尬。 妈的,刚才那咕噜德国话是求他啊?还有那英语单词"NO NO NO",李敬安以为都是对方的助兴词呢。看来这时候国外的风气也不是那么开放啊。 ………… 酒店外,李敬安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满脸阴沉。他妈的,火气没发泄完,又吃了一肚子气,刚才又花钱免灾了。 看着出租车一溜烟跑了,他对着路边的石子就是一脚踢飞,嘴里骂骂咧咧:"这些资本主义国家没一个好东西,张嘴闭嘴就是钱。还有,不都说大洋马又抗摔又抗揍吗?我他妈也就使了一半的力啊,操,真他妈流年不顺。" 李敬安面色阴沉地往酒店里赶去。突然,他像看到了什么似的,直接闪身隐藏到路边一棵树后。 第386章 开小差 “老郑,你说……咱们能留下吗?” 楚涵江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阵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音。他哆哆嗦嗦地缩在阴影里,眼睛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四处乱瞟,最后又死死盯住身旁那个男人的侧脸。 “怎么不能?”郑文杰的声音冷硬,“咱们一会儿直接去公安局。我打听清楚了酒店附近就有一个。咱们直接闯进去,申请政治避难,肯定能留在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狠厉,“我说老楚啊,都这个时候了,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楚涵江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我这不是害怕吗?万一他们不同意,不让咱们留下,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他的前途,他的身家性命,全悬在这根游丝上。 郑文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动摇,赶紧给他打气,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老楚,你可不能掉链子!咱们以后能不能过上欧洲人的生活,就看这一把了。前两天你也亲眼见识过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艳羡:“人家机械厂的装配工,最底层的工人,一个月都拿三千瑞士法郎!我算过了,折合人民币五六千块!他们竟然还能买的起私家车!你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可不想回去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咱们有技术有学历的凭什么不能过上这种生活!” 郑文杰咬紧牙关,眼底泛起血丝:“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年刚起风的时候我就被打倒了,我真的怕了……后来我玩命的表现,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楚涵江:“当然,你要是想回头,现在也可以。但是你想清楚,房间里就咱们两个人,我已经出来了,你要是回去,等待你的是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楚涵江浑身一僵。 郑文杰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也带着诱惑。 “拼了!”楚涵江低喝一声,手指猛地攥紧,拳头狠狠往下一砸。 那一刻,他全然忘记了还在国内的老婆孩子。 —— 酒店门口的树影浓重。 李敬安藏在树干后的阴影里,冷眼看着两个鬼鬼祟祟从酒店里挪出来的人。 一个是国家纪委的郑文杰,一个是冶金部下属设计院的工程师楚涵江。 他搞不清楚这两个家伙大半夜跑出来干什么。谁也不会批给他们夜间外出的许可,真是无组织无纪律。 李敬安恨恨地想。 但下一秒,他猛然意识到——他们没钱。 身上没钱,大半夜跑出来玩什么?不可能像他一样,跑去和当地人“交流感情”吧? 李敬安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寒光。 这他妈不会是要叛逃吧?! 卧槽!你们俩想给我放个雷?!你们要是跑了,我还能好?回去不得吃瓜落?! 真他妈太不讲究了! 李敬安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看着两人偷偷摸摸挪到大门口,郑文杰开始焦急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就在他们还在四处搜寻的时候,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身旁响起: “你们俩,干什么呢?” 郑文杰和楚涵江同时打了个哆嗦,猛然回头—— 冶金部部长李敬安正站在他们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 楚涵江吓得双腿一软,要不是郑文杰一把拽住他,他当场就要跪下去。 郑文杰面色铁青,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被部长盯上了。 “怎么?不和我说说?”李敬安踱着步子,一步步逼近,语气越来越寒冷,“这大晚上的,不会是想出来跑步锻炼身体吧?” “部、部、部长……我、我们……”楚涵江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下意识想找借口。 郑文杰拽了他一把,把他往后一推,自己往前迈了一步,特意挺了挺身子,像是给自己注入一点勇气。 他环顾四周,确认只有李敬安一个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底气也回来了几分。 “呵呵,李部长,您不也出来了吗?”郑文杰丝毫不让,冷冷开口。 “我当然得出来。”李敬安皮笑肉不笑,“我下面两个团员,大半夜偷偷摸摸跑出来,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我得为你们的人身安全负责啊。谁让我是团长呢?” 郑文杰针锋相对:“看来李部长应该明白我们要去干什么了。那我希望李部长好人做到底,就当没看见我们,行吗?” “那可不行。”李敬安面露诚恳之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走进火坑,过上这种水深火热的生活啊。” “部长,哪里水深?哪里火热?”郑文杰语气越发尖锐,“您敢拍着良心说吗?我们已经出来了,我们有眼睛,我们能看见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您就算做个善事,行吗?” “不行。”李敬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必须阻止你们。你们别忘了,你们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干部!国家为你们付出了这么多,出来一趟你就叛变了?背叛国家,背叛党,背叛人民,你对得起谁?!” “李部长,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郑文杰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我不欠国家一分一毫。我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您没看过我的档案吗?我前两年刚从五七干校放出来,我不想再过那种不人不鬼的日子了。” 李敬安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痛恨:“郑同志,你不要被资本主义的表象蒙骗了!你真的了解他们吗?他们表面繁华似锦,其实全都是金钱的奴隶!没有一点人情味,那还是人吗?那是行尸走肉!人活的是什么?是信念,是精神!像他们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张嘴闭嘴就是钱!” 他说到最后,想起今晚被迫赔偿的那笔钱,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郑文杰冷笑一声,连“部长”都不叫了,直呼其名,“李敬安,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拦我们。但你太天真了,我们已经上路了,你觉得你还能挡得住?”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哦?是吗?”李敬安嘴角一撇,语气越发不善,“看来你很有自信啊。也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这种自信,让你说出这种话来。真是……调皮。” 他猛地加快脚步,两步冲到两人跟前。 第387章 发泄 郑文杰眼睛一眯,突然对着还在哆嗦的楚涵江大吼一声: “老楚!打他!反正咱们都要走了,这时候不打他一顿,机会要是错过了,下半辈子都得后悔!” 话音未落,他转身一拳直直砸向李敬安的面门。 李敬安嘴角一撇,身体骤然下蹲,轻松躲过这一拳。紧接着右手一记凶狠的摆拳,狠狠砸在郑文杰脸上。 “砰!” 郑文杰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身体僵直了片刻,像一条被拍晕的鱼。 楚涵江见状,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像是被压力彻底压垮,疯了一样朝李敬安冲过来。 李敬安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冲近,身子向左一闪,轻松避开。同时左手一记勾拳,精准轰在楚涵江腰部。 楚涵江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身子向左弓成一只虾米。 李敬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右手又是一记摆拳,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闹剧。 楚涵江和郑文杰并排躺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李敬安扭了扭脖子,对着脚下两个睡得正香的人冷哼一声:“妈的,正好火气没地方撒,让你们俩撞到枪口上了。” 他蹲下身,抽出两人的皮带,反手将他们的手腕牢牢绑在背后。 正想着怎么通知酒店里的团员,路的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警察正朝这边跑来。 李敬安眯眼一看,心里暗骂一声:坏了。 肯定是有人看见打架,报警了。真他妈晦气! 两个警察小跑过来,嘴里叽里咕噜蹦出一串德语。他们看到李敬安,又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其中一个伸手想去查看地上的人,刚伸出手,就被李敬安一把推开。 两个警察脸色一变,手立刻按在腰间,眼神变得警惕而危险。其中一人一只手按在枪套上,另一只手往下压,示意李敬安趴下或蹲下。 李敬安他眼神一眯,双手一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脸茫然地表示听不懂。 两个警察见状,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其中一人从腰间取出手铐,两人一左一右靠近,准备将他控制住。 李敬安站在原地,两手摊开,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 就在两人走到身前的瞬间—— 他勃然变色! 身体骤然暴起,一记上勾拳狠狠轰在左边警察的下巴上。 那一拳倾注了他全部的力量,警察的身体猛地往上一挺,双脚几乎离地,随后重重倒向一侧。 另一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手铐扔下,刚想摸枪,李敬安已经欺身而上。 垫步、拧身、高鞭腿! 一记凌厉的鞭腿直扫警察头部。那警察反应也算快,急忙后退闪避。 但李敬安的攻势根本不停。 腿势落下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拧,一记转身后摆腿,干净利落地扫在警察脸上。 “砰!” 警察整个人被扫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甚至在地上弹了两下,像一袋被扔出去的泥。 李敬安放下腿,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让你他妈多管闲事!在俱乐部里我不打你们瑞士人,跑到大街上,难道我还不敢打?老子是公务人员,来这里有治外法权的!打你们也是白打!” 说完,他又对着第一个警察补了两脚。 这时,酒店门口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处有人指指点点。酒店保安也发现了异常,几个人朝这边跑来,想要控制这个在门口行凶的亚洲人。 李敬安看都不看他们,随手把手伸进兜里。 几个保安吓得连连后退,四散寻找掩体。 谁知李敬安从兜里掏出的不是枪,而是几张钞票。 他对着保安们晃了晃。 为首的保安壮着胆子凑过来,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 李敬安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和钱放在一起,递了过去。 保安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他们酒店的房卡。再看看李敬安这张亚洲面孔,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今天入住的那群中国人。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两个警察,心里飞速盘算:这些钱,够不够出卖自己的良心? 李敬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比划起来:去大堂,找人,通知楼上住的那群人,就行。 保安立马把钱往兜里一揣,把房卡还给李敬安,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叽里咕噜跟队友说了一通德语。 那队友转身跑进酒店,没一会儿,楼上好几个房间的灯同时亮了。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酒店里传来,好几个人冲了出来。 李敬安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有帮手了。 在此期间,他也没闲着,把两个警察的皮带也抽了出来,将他们的手反绑在背后,省得醒了再惹麻烦。 冶金部考察团的人冲出来,看到街上的场面,全都傻眼了。 怎么回事? 国家纪委的郑文杰和冶金部设计院的楚涵江,怎么躺在地上,还被从后面绑住了手? 李敬安没给他们解释,只冷冷下令:“把人抬进酒店。” 众人手忙脚乱地抬起两人往酒店里走。 就在这时,地上那两个警察也醒了过来,开始大呼小叫。 李敬安刚想上前再补几脚,但看到路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知道再下手就不妥了,只能悻悻作罢,跟着大部队回到酒店。 —— 回到酒店后,李敬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中国驻瑞士大使馆的电话,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清楚,请大使馆尽快派人过来把人带走,遣返回国,不要再横生枝节了。 刚挂断电话,考察团外联干事就推门进来:“部长,外面来了一队警察,看来是找咱们的。” 李敬安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酒店门口确实守着两个警察。 “怕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说,“去把护照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我们是公务人员,他们没有权利调查我们。” 外联干事赶紧出门照办。 李敬安把手里的烟叼在嘴上,拿起电话,拨回了国内。 “喂,国务院吗?我是冶金部部长李敬安,现正在瑞士考察,发生了一点紧急情况,想向首长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了动静。 “首长,我是敬安。”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凝重,“确实发生了一点事情。我们团里有两个人思想不坚定,想开小差。我前两天就察觉到他们状态不对,但没有打草惊蛇,一直在暗中观察。今晚他们偷偷跑出酒店,被我当场制止。已经联系了大使馆,但中间出了点意外,引来了瑞士警察。为了阻止他们逃脱,我对警察动了手。人伤了,但不严重,只是打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已经和大使馆联系了。明天我们原地等待处理结果,再讨论考察是否提前结束。” “好,谢谢首长。” 挂断电话,李敬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首长已经明确指示:待在酒店,不要轻举妄动。他会亲自和瑞士方面对接。同时叮嘱他,一定要看住那两个人,绝不能让他们被警察带走,否则对政府声誉和国际形象的影响不可估量。 李敬安瘫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刚才那场激烈的搏斗,总算把今晚积攒的火气一股脑发泄了出去。 他现在浑身无力,连手指都不想动,只想躺着。 但奇怪的是,心情反而好多了。 第388章 瑞士后续 第二天一早。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李敬安走过去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外联干事。 “什么?大使馆来人了吗?”李敬安神色一紧,连忙问道。 “没有呢,部长。”外联干事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焦急,“是这样的,楼下突然涌来了一大批记者。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记者?”李敬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告诉团里的人,都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另外,让在楼道里值班的人员都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那些像老鼠一样的家伙窜到咱们楼层来!” “是,部长,我马上安排!”外联干事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道,“部长,咱们现在也没办法下楼吃饭了,您看……要不要让酒店把饭菜直接送到房间来?” 李敬安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最终叹了口气:“哎,算了。非常时期,咱们也不能冒险出去。多花点钱就多花点吧,让他们送上来。” “哎,我马上去安排!”外联干事闻言,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转身退了出去。 李敬安关上门,转身走进卫生间,继续洗漱。 …… 此时,酒店楼下大厅正乱作一团。 “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们?我们有新闻自由,你们没权利这么做!”几名记者正冲着守在电梯口的警察大声嚷嚷。 其中一名记者更是直接冲着领头的警察发难:“警官,请问昨天你们警局有两个警察,被住在这里的一个中国人两下就打倒了,还被自己的皮带拴了起来,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 被提问的警察脸色骤变,刚想开口,脑海中却闪过上级的死命令,硬生生把嘴闭得更严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可奉告!不要听信谣言,请保持秩序!” 警察表面镇定,心里却郁闷得快要吐血。自己的伙计昨天被人揍了,今天过来讨说法,结果现在还得给人家守门当保镖,这憋屈劲儿简直没法说。 见从警察这里找不到突破口,有个记者脑子一转,开始四处打量,企图寻找酒店的安保漏洞溜上去。毕竟刚才已经有人企图伪装成顾客混进去,结果被当场识破了。 …… “先生您好,这是您的早餐。” 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房间时,李敬安刚洗完澡,身上还穿着浴袍。他看着服务员推来的餐食,嘴角暗自撇了撇。就几片面包,一小罐不知是奶酪还是果酱的玩意儿,外加一杯牛奶。 李敬安走到小沙发前坐下,服务员将餐盘端上桌。他抬头对着服务员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不得不说,这酒店的服务员培训得确实到位,不仅面含微笑,而且长得相当标致,看起来十分年轻。 李敬安突然出声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服务员:“稍等一下。” 服务员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依旧甜美:“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餐具您吃完后放在这里就好,我稍后再来收拾。” “有,当然有了。”李敬安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走到床头,从下面抽出皮夹。他看着服务员,呵呵一笑,抽出两张钞票在手里甩了甩,“想麻烦你一下,替我‘服务’一下。” 看到那两张钞票,服务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李敬安拿起餐刀,挖了一点果酱涂在面包片上,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他微微皱眉,表情难以描述,像是极为享受一般。 随后他睁开眼,啧啧称赞:“不错啊。”接着又端起牛奶品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真不错。” 他一边评价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敞开的浴袍,又瞥了一眼桌子底下的动静,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吃着面包。 ———— “咔哒”一声,房门被打开。 服务员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屋里的李敬安嫣然一笑:“先生,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服务的,请尽管吩咐。”说完,她将餐盘放回推车上,转身向外走去。 李敬安站在门口,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暗自嘀咕:妈的,别看是个年轻姑娘,动作熟练,表情到位,一看就是个资深服务员啊。也不知道这波是亏了还是赚了。 就在他准备关门时,旁边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滚出去!” “打他!” “揍他!” 几句粗暴的中文从隔壁传来。李敬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弄明白,几个人就押着一个老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李敬安一头雾水地走出房门,指着那个被死死按住的外国男人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情况?他是谁?” “部长,这家伙是个记者!”团员愤愤地说道,“他装成酒店的维修工,骗我们打开门溜进来采访!” 地上的记者趁机抬起头,用英语大喊:“别这样!我是记者,但我可以付费!我可以为我的行为道歉,请给我这个机会!” 他还在嘟嘟囔囔个不停,李敬安冷笑一声,直接示意团员把他拽起来。团员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拉,记者整个人被迫仰起头,嘴里依旧叨叨不休。 “啪!啪!” 李敬安毫不客气地甩过去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那记者鼻血狂飙。 “给我打!”李敬安指着地上的记者,冷冷地吩咐道。 旁边的团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心领神会,一拳一脚地对着那男记者招呼起来。记者被打得在地上抱头哀嚎。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团员,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外联干事也赶紧凑过来打听情况。 李敬安直接招呼他过来,低声吩咐道:“一会儿把这个人带到二楼楼梯口,直接把他扔下去!告诉下面的警察,就说这家伙偷偷跑到咱们楼层,骗开房门,意图袭击我们考察团!告诉他们,我们会通过大使馆向瑞士政府提出严正抗议,要求他们切实履行职责,保护我们在酒店的安全!” “砰砰砰……呜——” 伴随着滚落楼梯的闷响和痛苦的呻吟,酒店大厅里的警察和正在闲聊的记者们全都扭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有眼尖的记者惊呼出声:“这不就是刚才的同行吗?”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相机快门声和闪光灯响成一片。警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赶紧凑过去查看。 这时,楼梯上参观团的外联干事已经一脸严肃地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 下午,瑞士银行。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柜台柜员看到客人走近,赶忙出声询问。 “你好,我想办理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说话的人正是李敬安。 中午的时候,大使馆的人已经来过,把惹事的两个人带走了。没过多久,楼下的警察和记者也都撤了。看来是大使馆和瑞士官方进行了沟通,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但大使馆带来了消息,让他们明天就打道回府。显然,这件事还是影响了他们的行程。 李敬安趁着下午的时间赶紧出来,办了一件大事——弄一张大名鼎鼎的瑞士不记名银行卡。 …… 第389章 邂逅 法国巴黎,某酒店内。 李敬安把外联干事叫到房间,将一沓钱递给他,说道:“你去告诉团员们,由于发生了一些变故,考察任务提前结束,明天我们就回国。今天大家出去转转,这里是一些没花完的经费,大家分了,去买点东西带回国。大家都辛苦了。” 李敬安点了点桌上的钱,叮嘱道。 “团长,您不亲自去宣布吗?大家都会感谢您的。”外联干事疑惑地问。 “感谢我干什么?这是大家应得的。”李敬安摆摆手,“另外告诉大家,什么能买,什么不能买,自己心里清楚。出门的时候海关也告诉他们哪些东西是违禁品了,不要自找麻烦。还有,虽说拿多余的钱买东西算是潜规则,但毕竟是潜规则,让大家嘴严一点,回国后不要四处宣扬,影响不好。” “好的部长,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外联干事拿起钱,郑重保证。 李敬安点点头,一脸严肃地补充:“记住,大家必须集体行动,不准有人单独脱离队伍!那两个人的事不能再发生了,一定要保持警惕,互相监督,别把好事弄成坏事。” “明白!”外联干事应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敬安一人。他从档案袋里又掏出一大笔钱,查了查,数量还不少。他直接把这一大沓钱全塞进自己的钱包里,厚厚一沓,撑得钱包都快折不起来了。他艰难地把钱包塞进兜里,像块砖头一样硌得难受。 随后,他拿起外套准备出门。魏佳玲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得去商场采购,省得回去后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 …… 香榭丽舍大街。 李敬安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里面是给魏佳玲买的衣服和化妆品。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门店,微微一愣。 这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LV(路易威登)吗?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存在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 “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店员桑德琳看着眼前推门而入的亚洲男人,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用英语招呼道。 她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几个袋子,眼睛顿时一亮——全都是这条街上奢侈品店的袋子,绝对是高级货! 她必须把握住这位客人,这可不是那些只看不买的穷鬼。她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李敬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导购,暗自感叹:这法国女人长得就是标致,真精致啊!尤其是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还有那挺拔的鼻梁和精致的五官。不愧是浪漫的法国巴黎,有这样的女人,能不浪,能不漫吗? “先生?”桑德琳见眼前的客人盯着自己愣神,赶忙轻声唤道。 “啊,我想看一看,你们这里有女士包吗?”李敬安回过神来。 “有的,先生,请您跟我来。我们有多款面向女士的手包。”桑德琳微笑着将他引向一旁。 李敬安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陈列的商品,不禁一愣。操,以前光知道LV卖女人包,没想到他们还卖旅行箱啊。 “先生,这就是我们最新款的几款手包,客户反馈都非常好。”桑德琳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李敬安其实根本没听进去,他的心思全不在手提包上,而是一直盯着人家店员那张俏脸。直到桑德琳连喊了两声“先生”,他才反应过来。 “哦,行,那好吧。这两个都给我包起来。”李敬安随手指了两个手包。 桑德琳见对方连价格都没问就选中了两个包,心里越发肯定这是个富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这下提成又能拿不少。她一边包着手包,一边笑着恭维道:“先生,看得出来您非常爱您的太太。您是来旅游的吗?” “哈哈,不是,我是公务出差。”李敬安笑道。 “那您是日本人吗?”桑德琳继续追问。在她的印象里,这个时候能来法国、还能进这种奢侈品店的亚洲人,大概率是日本人。 日本人? 李敬安刚想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妈的,我干嘛偷偷摸摸的?凭什么好名声都让他们占了?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呢?从我开始! “不是,我是中国人。”李敬安坦然说道。 “中国人?”桑德琳一愣,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毕竟在这个时段,中国在她们的认知里就是封闭、神秘的代名词。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桑德琳连忙道歉:“哦,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中国来的,希望没有冒犯到您。”虽然不了解中国,但她生怕影响了这单生意,毕竟刚才还把人家当成了日本人。 李敬安大方地挥挥手:“没关系。” 桑德琳看着眼前这个爽朗的东亚男人,心里暗自诧异。他跟以前遇到的日本人完全不一样,个子高大,五官舒服,身上有一股从容的气度。不像那些日本人,要么畏畏缩缩,要么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而他却显得大方自如,气度非凡。 这让桑德琳对这个神秘的国度产生了好奇。 李敬安看着连连道歉的店员,觉得她越来越漂亮了,便安慰道:“没事没事。对了,刚才你说我和我夫人感情好,我偷偷告诉你,我们中国现在流行经人介绍。我和夫人就是介绍的,结婚前也没什么感情,没怎么交流过。” 桑德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没有感情的人也可以在一起生活吗? “对了,小姐,我看你们这里还有旅行箱,也给我准备一个。”李敬安突然指着旁边的大号旅行箱说道。 “啊?先生,您是说那边的旅行箱吗?”桑德琳没想到他买完手包还要买旅行箱。 “对,我们公务出行带着东西不方便。看来你们这里东西还不错,正好我也买一件。” “好的先生,马上给您拿!”桑德琳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忍不住好奇地问,“先生,您是政府工作人员还是企业的?”说完又赶紧补充,“当然,如果您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哈哈,这么漂亮的女士提问,我能不回答吗?”李敬安调侃道,“我是政府人员,去瑞士考察,准备回国,在你们法国转机。” “谢谢您告诉我,我太荣幸了!这是我第一次接待来自中国的朋友。”桑德琳面露微笑。 “哈哈,是吗?挺新奇的。你看我和别人差不多吧,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让你失望吧?” “先生您太幽默了,您和我印象里的中国有很大不一样。” “哦?有什么不一样?可能就是东西方缺乏交流造成的吧。就像我现在对你们法国也一无所知。其实我就想交个法国朋友,以后我经常飞欧洲,要是能有个本地的朋友,对我个人和事业都有帮助。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们当地的风土人情。” “呵呵,先生,以您的身份,肯定很多人都想和您交朋友的。”桑德琳的话并不夸张。能从那个东方大国自由出入的人,肯定身份不简单。 “是吗?可惜我还没遇到那个人。”李敬安话锋一转,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那我想请问一下,你能当我的朋友吗?我能和您共进晚餐吗?” “啊?”桑德琳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惊讶,“您……您是认真的吗?” 她心里一阵纠结。一个来自神秘大国、幽默风趣、大方阔绰,而且还是官员的男人,种种标签叠加在一起,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看您现在正在工作,要不下班之后我来接您?”李敬安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 “那……那是我的荣幸。”桑德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李敬安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太好了,漂亮的女士。请问我可以知道您的芳名吗?” “我……我叫桑德琳。” “桑德琳,好名字。”李敬安笑了笑。 “我给您一个地址吧。下班后我要回去收拾一下,您到这个地址接我就行。时间我也写在上面了。”桑德琳赶忙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先写了几行法语,突然意识到李敬安听不懂,又划掉,用英文重新写了一遍,递给他。 李敬安看了看,郑重地放进兜里。 “好,那就晚上见。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我叫谢晖。” 第390章 室友 “桑德琳,你晚上还要出去吗?” 贝纳尔看着同租的室友,眼神瞬间被钉在了原地。桑德琳正在精心打扮,一袭黑色的包臀裙将她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惹得贝纳尔看直了眼。她那头金色的长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此刻正对着镜子,细细描眉。 “哦,贝纳尔,你也下班了。”桑德琳透过镜子看到了他,随口答道,“我一会儿有个约会。” 听到“约会”两个字,贝纳尔的表情猛地一僵。他们是大学同学,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至少在桑德琳眼里是这样。至于贝纳尔,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去哪?太晚了吧?要不我送你?” “不用,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哈哈哈。”桑德琳轻快地笑着,拿起一支口红试了试色,又放下,换了一支。 “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贝纳尔像是开玩笑似的试探,声音却微微发紧,“该不会是……有男人来接你吧?” 桑德琳已经描完了眉,她回过头,看着贝纳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哈哈,你猜对了,还就是男人。” “不会吧,桑德琳,你不会真的恋爱了?”贝纳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多希望她能说出一个“不”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不会轻易恋爱的。” “也不算恋爱,只是有好感罢了。”桑德琳的语气轻松得让贝纳尔心碎。 “是吗?干什么的?”贝纳尔的表情更僵硬了。 “政府工作人员。”桑德琳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偷偷告诉你,他是外国人。” “外国人?” “对呀,你绝对猜不到是哪国人,很神秘哦。” 贝纳尔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黑人压着桑德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他使劲甩了甩头,试图把这可怕的画面赶出去,颤声问:“还能有什么神秘的?不会是非洲人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猜不着!”桑德琳笑得更开心了,“比非洲还神秘,我告诉你吧,是东方大国。” “什么?东大?不可能吧!”贝纳尔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桑德琳,你不会被骗了吧?” “爱信不信。”桑德琳画完口红,看了看时间,走到窗边。 她住在二楼,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她和贝纳尔已经合租了三年。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只见一辆出租车旁,站着一个亚洲男人。他正低头看着手表,身姿挺拔。桑德琳眼中闪过惊喜,对着楼下喊了一声:“谢晖!” 楼下的男人闻声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高兴地挥了挥手。 “啊,他来接我了。”桑德琳转过身,一边穿鞋一边对贝纳尔说,“晚上你自己看着吃吧。” “那你晚上几点回来?需要我接你吗?”贝纳尔连珠炮似的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不要等我了,我也不知道几点。如果回来,也是让他送我。”桑德琳穿好鞋,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对着贝纳尔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不祝福我一下吗?” “祝你……玩得开心。”贝纳尔的脸部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谢谢!” 桑德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清脆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门关上的一瞬间,贝纳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他快步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楼下,李敬安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喊道:“先生,还要等多长时间?” 李敬安皱了皱眉,直接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扔进车窗。 “好的好的,先生,您随意。”司机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 “妈的,这资本主义国家,除了钱就是钱,根本没有我们东大人朴实。”李敬安低声骂了一句,随后习惯性地抬头,看向桑德琳刚才出现的窗口。 这一看,他愣住了。 窗后,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正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家里还有男人?她哥?还是她弟?还是……嘿嘿。 二楼的贝纳尔也在打量着楼下的东亚男人。长得还行,身材也挺拔,但他知道,东亚人显年轻,这人起码三十多了。他实在想不通,桑德琳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为什么要选择一个落后、贫穷、封闭的东大男人?这不是给法国人抹黑吗?法国那么多男人,难道都死绝了?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找我? 我等你这么多年,对你照顾有加,你难道就不知道我的心吗? 贝纳尔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死死地盯着李敬安。 楼下的李敬安察觉到了这道不善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戏哦。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艳丽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李敬安先是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赶紧迎了上去。 “桑德琳小姐,你真是太漂亮了!你简直把这片街区都给照亮了,我应该带副太阳眼镜来的。”李敬安满面春风,嘴像抹了蜜一样。 “哈哈,是吗?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看啊,你就会安慰我,这么假。”桑德琳嘴上嗔怪着,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谁不喜欢被赞美呢? “我发誓,我以我谢晖的人格,以我全家发誓,如果我说假话,我全家死光光。” “你干什么呢!哪有这么说的?”桑德琳被他逗得无语,又觉得好笑,“哪有拿家人发誓的?” “我这不是为了显示我的诚意吗?我现在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李敬安说着,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腰,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往出租车方向走。 触手之处,腰肢纤细柔软。李敬安心里一阵激动:太细了,太好了。妈的,今天得多吃点补充能量。 他快步走到出租车旁,绅士地为桑德琳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坐进去。关上车门后,他刚想绕到另一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二楼窗后那个眼巴巴望着的男人。 李敬安的脸上露出一抹充满侵略性的笑容。 他双手握拳,向后一拉,双腿微微下蹲,然后猛地向前顶胯。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动作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和挑衅。 二楼的贝纳尔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敬安却毫不在意,他欣赏完对方的崩溃,这才满意地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哎,对了,刚才我看见你窗子里还有一个男生,是谁啊?”车子启动后,李敬安随口问道。 “哦,那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现在的室友,我们一起合租的。”桑德琳解释道。 “是吗?朋友啊?” “不,是闺蜜哦!”桑德琳认真地纠正,“他可贴心了,从大学开始就是我无话不说的朋友,又贴心又……” “哦,是吗?那不就是护舒宝吗”李敬安下意识的说道,搂着她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什么护舒宝?”桑德琳一脸疑惑。 “没什么。”李敬安轻笑一声,不再解释,只是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今天应该就一章了,朋友来了得喝两杯。) 第391章 约会 “谢辉,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呀?这得花多少钱啊?” 桑德琳环顾四周,心里又惊又喜。这是一家高档法餐厅,半人高的木质隔断恰到好处地遮挡着视线,角落里有人弹着钢琴,琴声如水般流淌。灯光不算明亮,柔柔地洒下来,竟让人的心也跟着安静了。她心里雀跃得很,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对着李敬安念叨。 李敬安却是一脸认真:"咱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怎么能随便找个地方?那显得我对你不够重视。" "哪有啊……这也太贵了。"桑德琳嘴里推拒着,眼里却藏不住满意,只是转念一想,这种氛围,这排场,账单怕是少不了。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服务员便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先是递到李敬安面前。 李敬安听着对方嘴里的法语,全然听不懂,便微笑着向桑德琳一伸手,示意她把菜单接过去。 桑德琳看向他,他耸耸肩,用英语解释道:"没办法,我真看不懂,只能麻烦你了。不过你可别给我省钱——要是点得不好,丢人的可是我啊,这么高级的餐厅。" 桑德琳抿了抿嘴唇,笑意漾开,随后转头和服务员一边比划一边点菜,指指点点间倒也从容。等服务员一走,她脸上那份淡定立刻垮了下来,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哎呀我可吓死了!我也没来过这么高级的餐厅,根本不知道怎么点,全是边问边点的……你说他看出来没有?"说完脸颊微红,还用手扇了扇风。 李敬安笑着看她:"他能看出什么来?早被你迷住了。我倒担心他光顾着看你,把你点的菜全忘了。" "你又来!"桑德琳嘴上埋怨,脸上却止不住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哎对了,这菜可真贵呀……" "我不是说了么,别提钱的事。"李敬安一本正经地摆摆手,"我这个人从来没碰过钱,对钱没有兴趣。" 桑德琳一愣:"什么意思?" "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是军区的司令,我本人又在政府单位供职。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需要花钱才能解决的问题。" 桑德琳不太清楚"军区司令"具体是多大的官,但"司令"两个字她听得懂,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这该是东大顶层的权柄了吧。她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李敬安,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添了一层光。 李敬安看着她乖巧聆听的模样,忽然正色道:"你知道吗?从我进你们店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对一个词有了全新的感悟——爱情。" 桑德琳怔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表白。 "我在那样的家庭长大,现在的婚姻都是经人介绍、父母同意。你可能不明白,那种封闭的环境里,很难生出真正的感情来。但我发现,我是真的……真的爱上你了。" 桑德琳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高兴极了,面上却还端着一点矜持。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家世,可能是她改变阶层唯一的机会,她得抓住。 李敬安看她点头,露出笑容,随即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桑德琳,亲爱的,我能相信你吗?" 她被他这句问得一愣:"怎么了?" "你知道的,以我的家世和处境,以后少不了被派来欧洲。我想把家里的一部分资产悄悄转移过来,好给我们建一个爱巢。这些资产,需要你帮我代持,你愿意吗?" 桑德琳被这话惊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本能地想立刻点头,又觉得太过急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李敬安见状,连忙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肯定愿意的,就算是为了我,对吗?" 她赶紧点头。 李敬安直接挪到她身边,低头吻住了她——法式深吻,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松开,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眼里带着笑意。要不是在餐厅,他怕是早就上手了。他看着气息凌乱的桑德琳,勾起一抹笑。 "咱们可能很长时间见不了面,要辛苦你了。"他一手抚着她的头,一手轻轻摩挲她的发丝,目光深情而霸道。桑德琳几乎要化了,直接凑过去堵住了他的嘴——直到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两人才依依分开。 一顿饭吃得意乱情迷,桑德琳脸上的笑就没消下去过,满脑子都是未来的幻影。 至于菜是什么味道,李敬安压根没记住——他现在就想吃人,哪还顾得上菜。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到桌前,李敬安心知这是要结账了,伸手接过账单。 他虽然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法文,但数字还是认得的——心里猛地一跳,卧槽,这么多?这吃的是龙肉吗?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掏出钱包,打开后手指夹住一张钞票,眼珠微微一转,又松开手,从另一层抽出两张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一看,却摆手嘀咕了一通法语。桑德琳赶忙低声解释:"亲爱的,他们不收美元,要法郎才行。" 李敬安皱起眉头,故作为难:"这么麻烦?"他低头看了看钱包,"完了,我这儿全是美元。"随即又抽出一张,"亲爱的,你告诉他,再多给一张当小费,行不行?" 桑德琳见他还要加钱,眼睛一挑,赶紧按住他:"亲爱的,要不还是我来吧,你这给的也太多了。" "那怎么行?咱们第一次吃饭,怎么能让你掏钱?别人怎么看我?"李敬安语气强硬,眉头紧锁。 "那样太亏了,你给美元还给这么多……"桑德琳柔声安抚,"我知道你爱我,以后都让你出,好吗?这次先让我来。"李敬安面色这才缓和了些,叹了口气:"真是麻烦,早知道就多换点本币了。你也知道,我成天在欧洲各地跑,只能随身带美元。" 桑德琳见他收起了钱包,暗暗松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抽出来时手指微微一顿——这可是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桑德琳,不能再这样了。以后和谢晖在一起,你得转变心态,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卖包的导购了。 她把钱放到服务生的托盘上,又咬了咬牙,从包里再抽出一张递过去。服务生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李敬安全程在旁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敬安搂着她的腰站在餐厅门口,低声问:"亲爱的,去你那儿,还是我那儿?" 桑德琳抬眼,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羞涩:"去你那儿吧……。” “怎么,不方便吗?" "你也知道啊,不是我一个人住的。" "那怎么了?不是你那朋友吗?以后我也要和他打交道,提前认识认识也挺好。"李敬安说得认真,心里却想着桑德琳那个室友贝纳尔——那个眼神里藏着嫉妒的家伙。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带桑德琳回她公寓,狠狠弄出点动静来刺激刺激那屌毛。可惜桑德琳一直不肯,他还没真正得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带她回了自己住的酒店。 他让桑德琳在楼下等着,自己先上去打探情况,再叫她上来。桑德琳对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倒是兴致勃勃,两眼放光。 李敬安站在房门口左右张望,桑德琳像个做贼似的小跑过来,一头冲进他早已敞开的门里。他随后关上门,从后面一把抱住她。 “啊~”桑德琳吓一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李敬安把她掰过来,面对面强势吻住,手也没闲着,一件件剥去她的衣衫。桑德琳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要不是他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腰,她早就瘫下去了。 他终于松开她的唇,桑德琳赶紧喘了两口气,下一秒又是一声惊呼——李敬安已经将她拦腰抱起,往卧室床边走去。 "洗个澡吧……"她有些慌乱,赤裸着被人这样抱起,羞涩得不行。 "不,"李敬安轻笑,"反正一会儿也得洗,省得麻烦两遍。" 他把桑德琳轻轻放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目光霸道而滚烫。桑德琳被这股灼烧般的注视逼得不知所措,想躲,却被李敬安再次擒住了唇——新一轮的缠绵又开始了。 "别……"她喘息着,"你还没带安全措施呢……" "我不喜欢,我不想和你有隔阂。"李敬安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强硬。 "那……要是怀孕了怎么办?"她躲闪着目光,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怀孕了,那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想要吗?" "……想。" “嘿嘿~~。” 第392章 回公寓 “哎?部长,咱们今天怎么不去机场啊?” 外联干事一脸困惑地看着李敬安。没想到李敬安竟然把他叫了出来,还把今天的回国行程给取消了。 “啊,是这样的,我刚收到通知,说咱们航线上有台风,得推迟两天。大家伙再坚持坚持。” 李敬安站在走廊里,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外联干事愣了愣,心里犯嘀咕——他怎么没接到通知?而且这条航线大部分不都在陆地上空吗?哪儿来的台风? 李敬安瞥了他一眼,看出他不太信,便笑着补了一句: “你也知道,这天气啊,啥情况都可能冒出来。两国气流一交汇,摩擦挤压,碰撞融合,恶劣天气不就来了嘛。正常,正常。总会有点意外情况的。” “好了,就这么办吧。你去通知一下大家。” 说完,李敬安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外联干事没立刻走,正愣神间,门关上的那一瞬,一股香气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他不由得一激灵——咦?部长卧室里……怎么这么香啊? 他摸不着头脑,又琢磨不透李敬安那番话,只好转身去通知团员。 团员们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可是酒店啊,国内哪住过这么高级的地方?以前可都是招待所。 李敬安回到房间,反手把门锁上,走到床前。 桑德琳还在睡。他低头看着她散乱在脸上的金发,嘴角不自觉扬起,伸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那张惊艳的脸庞在早上的光线下格外动人。 他眯了眯眼,解开浴袍带子。 —— 中午起床后,两人溜了出去。桑德琳自告奋勇当导游,带着李敬安在巴黎街头转悠。 第一站就是埃菲尔铁塔。 桑德琳雀跃得像只小鸟,不停地拉着他合影,一张接一张,像是要把每一秒都刻进镜头里,又像是向全世界宣告什么似的。 李敬安无奈地看着她,心里暗叹:这洋妞体质是真好啊,折腾了一整晚加一早上,居然还这么精力旺盛。要不是哥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还真扛不住。 “来了来了。”他见她招手,立刻换上笑容,快步迎上去。 下午,他们又乘船游了塞纳河,去了巴黎圣母院。一圈下来,李敬安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再这么逛下去,晚上可就没法发挥了。 他好说歹说,总算把桑德琳劝了回去。 —— 门推开,贝纳尔正坐在客厅里。看到桑德琳进来,他脸色一喜,刚要开口关心,就瞥见了她身后那张他最不愿见到的脸——那个亚洲人。 “哈喽。” 李敬安笑容满面,冲着表情僵硬的贝纳尔打了个招呼。 贝纳尔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亚洲人竟然已经登堂入室了。 桑德琳见贝纳尔愣在那里不回应,觉得有些失礼,赶紧提醒: “贝纳尔,谢晖跟你打招呼呢。” “哦……哦,你好,哈喽。” 贝纳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敷衍地应了一声。 李敬安倒是一脸大度,根本没往心里去——大人有大量嘛,何必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 “桑德琳,你们这是……?”他试探着问。 “我们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儿还要出去。”桑德琳答道。 “啊?还要出去?”贝纳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对啊,我拿两身换洗衣物,这两天就不回来住了。正好我不在,你也可以自由点了,试着约别人回来呀。” 桑德琳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贝纳尔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贝纳尔是吧?我听桑德琳提起过你,说你是她的好朋友。” 李敬安适时伸手,“你放心,这两天我会照顾好她的。” 贝纳尔碍于桑德琳在场,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虚虚一握,敷衍了事。他还清晰的记得昨天李敬安那挑衅似的动作。 “亲爱的,我去找衣服,你和贝纳尔聊。” 桑德琳说完转身要走。 李敬安和贝纳尔有什么可聊的。 “我帮你吧。”李敬安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挤进桑德琳的房间,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贝纳尔一个人。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脸色铁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各种画面—— 他们昨晚没回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今天这么亲密……昨天晚上…… 他不敢再往下想。 正要转身回房逃避这一切,隔壁却传来声音,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别这样……有人……” 桑德琳的声音先是惊呼,随后又带着娇嗔的笑意。 “哪有人?门关着呢,听不见。” 李敬安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不要了……今天早上不是刚……做过吗?” “怎么了?中午吃了饭,晚上就不吃了?再说了,简直太美妙了……,我随时随地都想尝。” “你快把裤子穿上……”桑德琳的声音带了点慌张。 “我不穿,我就想让你看看我的诚意。”李敬安的语气带着挑逗。 “讨厌……”桑德琳嘴上埋怨,语气里却半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贝纳尔快要疯了。他想冲过去踹开门,把那个亚洲人从窗户扔出去。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耳朵里,那些对话像针一样扎进来。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比听到的还要过分,越不想想,越往死里钻。 “亲爱的……你好棒……” 李敬安压抑的声音又传来。 “啵” “别说话好吗……”桑德琳压低声音哀求。 “对不起……我忍不住……太厉害了……” “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不……我就想让人听见……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有多棒……” 贝纳尔的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涨到顶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骤然塌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跄着走进自己的卧室,扑倒在床上。 可那些声音还在往脑子里钻。他拼命想放空自己,却怎么也逃不开。 最后,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个鸵鸟一样,试图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突然—— 咚。咚。咚。 隔壁传来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桑德琳的床头撞在墙壁上的声音。 贝纳尔身体一僵,猛地掀开被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连绵不绝,像在追着他的神经跑。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着那节奏起伏不定。 紧接着,桑德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起初若有若无,像被压着,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她彻底放开了嗓子,像是歌唱,像是在奏响一篇属于她的乐章。 贝纳尔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墙壁,表情越来越危险,像是到了临界值一样。他把手慢慢提起,放到腰上。 解开腰带! 第393章 告别 出租车后座。 桑德琳紧紧地搂着李敬安的胳膊,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儿般依偎在他肩头,脸上漾着蜜糖似的甜笑。她现在是真开心啊——只要再过些时日,等谢晖把他们的小家安置妥当,她就能彻底和过去那个自己告别了。 再也不用去店里赔着笑脸迎人,做那些伺候人的活了。到那时候,她会顶着精心打理的发型,穿着当季最新款的奢侈品,高跟鞋踩在香榭丽舍大街或蒙田大道的石板路上,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身后还得跟着人帮忙拎包,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啊。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她觉得自己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不,什么女神,谢晖就是她的神。桑德琳痴迷地偏过头,目光黏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从额头滑到鼻梁,再落到下巴的弧线。那线条真是迷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着看着,她心里就有些躁动,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溜,落在他被外套包裹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她仿佛都能回忆起那肌肉的触感和温度,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难道中国男人都这么厉害吗?想着想着,她竟有些痴了,连呼吸都慢下来。 李敬安早就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嘴角微微翘起,故意等了两秒才扭过头。对上她那副痴迷得近乎失神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也不说话,直接伸手揽过她的脖子,狠狠吻了下去。 唇齿纠缠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带着笑:“怎么啊?还看着我?” 桑德琳气息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眼神却亮得惊人:“亲爱的,我爱你……我看不够,我真的好爱你。” 李敬安嘿嘿一乐,眼底浮起几分得意的光。他抬起手,指腹慢悠悠地抚过她的脸颊,描过她的唇线,然后探入她的口中。 桑德琳也不躲,反而含笑轻轻咬住他的指尖。 那股酥麻顺着指腹往上蹿,李敬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凑到她耳边,搂着她腰的手顺势滑到她大腿上,手指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嗓音压得又低又哑:“亲爱的,你说——我要是给司机塞点钱,让他别回头,他能不能做到?嗯?” “啊……”桑德琳被他这话和手上的动作弄得耳根通红,瞬间松开了他的手指,娇嗔地白了他一眼,羞恼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李敬安不躲不避,反而又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把脸凑过去,再次封住了她的唇。这一回比刚才更凶,吻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良久,两人才分开。桑德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神迷离,胸口剧烈起伏。李敬安看着她这副意乱神迷的模样,心里简直得意透了——看来今天晚上得让桑德琳多出点力,他嘛,躺着享受就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回味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慢慢平复下来的桑德琳:“亲爱的,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注意到你室友了吗?贝纳尔,他怎么了?” “他?”桑德琳还沉浸在刚才的缠绵里,脑子慢了一拍,茫然地眨眨眼,“他怎么了?” “我刚才看他脸色发白,腿都在抖,一副虚得不行的样子。”李敬安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是不是有什么急症突然犯了?咱们去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 “是吗?”桑德琳努力回忆了一下,可满脑子全是谢晖的身影,压根想不起贝纳尔的样子,只好摇摇头,“我没注意啊……应该不会吧?我跟他合租那么长时间,从没发现他有什么病。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不可能记错。”李敬安语气笃定,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他那样子,绝对虚得很,错不了。” ---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一眨眼就到了李敬安要回国的日子。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桑德琳就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腰腹,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湿了他一裤裆。 李敬安一边拍她的背,嘴里反复哄着:“行了行了,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越哄她哭得越凶。直到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考察团的人扯着嗓子催了,她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嘴,红着眼圈把脸别过去。 李敬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跳下床套上裤子、扯过衬衣往身上披。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头看,见桑德琳裹着被子缩在床头,眼眶红肿,一脸幽怨地盯着他,那眼神又怨又舍不得,他心里软了一下,又走回去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别这么难过,用不了多久我就再来。到时候咱俩就能过上真正的二人世界了。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嘛,对不对?” 桑德琳没吭声,只是咬着下唇,忽然又伸出手臂缠住他脖子,把他拉低,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吧,这个房间我再续两天房费,你多住两天缓缓,毕竟这里也算是有我的味道在陪着你,你也好过一点。”李敬安无奈,又拍了她后背好一阵,才终于从她怀里脱身。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合上。李敬安站在走廊里整了整被揉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冲等在外面早已整装待发的考察团成员点了点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出发!” 返程出奇地顺。到香港没停留,直接过关,搭上航班飞回首都。全程二十四小时,一天一夜,从欧洲那头稳稳落到了京城这头。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李敬安第一个走出来。双脚踩上停机坪水泥地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脸上浮起近乎陶醉的表情。 考察团成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忍不住凑到一块儿嘀咕:“李部长这是怎么了?”谁也没看懂他在干什么。 李敬安扭过头,冲他们咧嘴一笑,声音扬得老高:“回家真好!你们是不知道——那资本主义国家的空气,一股子腐朽味儿、肮脏味儿,还混着金钱的臭气,熏得我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团员……………… 第394章 回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从哪个口子直接开进了停机坪,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团员们顿时目瞪口呆,有几个嘴都张圆了。 李敬安却神色如常,冲司机点了点下巴,指了指脚边堆得小山似的大包小包——全是从法国捎回来的东西。司机二话不说,利落地打开后备箱往里塞。 李敬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经过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团员时,他探出半个脑袋,挥了挥手:“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两天,倒倒时差。工作的事不急,不着急啊。” 说完车窗升上去,黑色轿车一溜烟驶出机场,尾灯在跑道上闪了两下就消失在视野尽头。剩下团员们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没人说话。 --- “还真不错……啧啧,外国人的东西就是好。” 魏佳玲站在穿衣镜前,身上套着李敬安从巴黎捎回来的成衣,左转右转照着,手里还捏着瓶面霜往脸上这儿抹抹那儿拍拍,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扯了扯衣摆,满意地点点头。 李敬安歪在床上,斜眼瞧着她那副美滋滋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适可而止啊。在家画两下就算了,你要是敢出门也这么画…………。” “德行!”魏佳玲透过镜子冲他翻了个白眼,手上抹面霜的动作一点没停,“你还真以为我傻?” “你也精明不到哪儿去。”李敬安嘟囔一句,往枕头上一倒。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坐了一整天飞机,加上在法国那几天没黑没白的忙活,身体早就透支干净了。这会儿一沾自家床,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魏佳玲还在那儿絮絮叨叨,一会儿比划衣服,一会儿嘀咕口红颜色,李敬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啪”一声,一个软枕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 “哎!我说话你听见没有?”魏佳玲叉着腰站在床边,皱着眉盯着他。 李敬安把枕头拨开,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声音含糊又带着火气:“干什么……我刚睡着,你又把我弄醒……” “我说咱家那个炊事员,他儿子在你们冶金系统,想找你调个岗。”魏佳玲撇着嘴,一脸不屑, “他妈的真敢开口。就一个破厨子,他以为他是谁?脸比锅还大。”李敬安一听,蹭地一下撑着胳膊坐起来,眼睛瞪圆了:“他妈的,这厨子怎么这么大脸?还敢提这种要求?” 魏佳玲扭回头,对着镜子继续比划手里的口红,语气轻飘飘的:“行,那我回了他。” 李敬安重重倒回枕头上,刚闭眼,忽然又“唰”地睁开了,猛地坐起身:“别别别——等等!” 魏佳玲从镜子里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还是给他办吧。”李敬安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缓下来,啧了一声,“你告诉他,等我找机会安排。” 魏佳玲转过身来,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怎么又反悔了?这可不像你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你懂个屁。”李敬安往后一靠,闭上眼,嘴角牵了牵,“你不想想——他是咱家厨子。我要是不给他办,哪天他往菜里吐两口痰,我受得了?我吃得下去?” “哎呀你恶心死了!”魏佳玲脸都绿了,手里那支口红“啪”地拍在梳妆台上,眉头拧成一团,胃里一阵翻腾,“你这么一说我中午还怎么吃!算了,我不吃了!” “我也不吃。”李敬安闭着眼摆摆手,“下午还得去国务院汇报工作呢。” “刚到家,连口气都不喘就去?”魏佳玲皱了皱眉,“有这么急?” “能不急吗?”李敬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外汇的事火烧眉毛了。我这趟去欧洲什么成果都没拿出来,订单一个没敲定,不赶紧回去说清楚,上面怎么定方向?” “哎,对了,我听说了!你带的考察团里,有俩人要开小差叛逃。”魏佳玲一听,眼睛“唰”地亮了,三步并两步凑到床边坐下,直接伸手推他胳膊:“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 李敬安被她摇得实在没法睡,只好睁开眼,清了清嗓子,添油加醋讲了一通。两个警察在他嘴里变成了七八个,外加一队酒店保安,全被他一个人撂倒了。后面还在酒店里跟瑞士政府对峙,他亲自在前线镇着,眼神都带着杀气,才没闹出大乱子。 他讲得眉飞色舞,魏佳玲听得半信半疑,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虽然觉得他八成在吹牛,但又不敢全不信——毕竟李敬安的身体素质她是知道的,一个人撂倒五六个确实不在话下。 “唉,也不能全怪他们。”魏佳玲听完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外面跟咱差距太大了,搁谁身上不心动?人之常情嘛。” 李敬安“唰”地睁开眼,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瞳孔缩了缩:“糊涂!” 他压低声音,脸色沉下来,一字一句往外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啊?” 魏佳玲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撇撇嘴:“在家里你装什么高调?家里都是自己人,谁还能告发咱们不成?” “你……”李敬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她,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门,“你核桃大的脑仁能不能转一转?要是人都跑了,咱们为谁服务,谁来见证咱们伟大的事业?” “行了行了,在家作报告呢你?累不累啊?”魏佳玲走了两步,忽然又扭过头,“对了——你鲁省的那个姓胡的下属,前几天打了两回电话,说有事要跟你汇报工作。” “行了我知道了。”李敬安重新倒回枕头上,闭着眼摆了摆手,声音已经含糊起来,“你快出去吧,我得眯一会儿。这一趟精神身体都给我耗空了,再不睡真要散架了。下午还得汇报,让我眯半小时……” 魏佳玲看他那副虚脱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李敬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395章 水水水 法国巴黎。 贝纳尔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桑德琳推门进来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贝纳尔头发乱得像鸡窝,两个黑眼圈深得吓人,眼里布满血丝,脸色蜡黄中透着惨白。 "贝纳尔,你的气色怎么这么差?"桑德琳吓了一跳,包都忘了放下。 贝纳尔猛地抬头,动作迟缓得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居然没听见桑德琳开门的声音。"桑德琳,你回来了?"他声音里带着惊喜,可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个趔趄栽回沙发上。 "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桑德琳皱眉走近,想起谢晖之前说过的话——"贝纳尔是不是有什么急症"——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真不对劲。 "没有没有,我就是……没睡好觉。"贝纳尔赶紧摆手,稳住身形,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直视桑德琳。 其实哪是没睡好这么简单。这几天只要一闭眼,那天李敬安和桑德琳在公寓里的动静就自动在脑海里重播,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想压越压不住,火气蹭蹭往上冒,折腾得他身心俱疲。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回来了?那你……还出去吗?" 说话间,贝纳尔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桑德琳的动作,眼珠子跟着她往房间方向转,脚也诚实地往那边挪。 "不出去了。"桑德琳推开卧室门,随手把包往床上一扔,语气慵懒。 贝纳尔眼睛一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印证猜想:"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相处得不好吧?我就知道——"他语速加快,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谢晖他是亚洲人,还是东大的,那个国家封闭又愚昧,贫穷落后,他能有什么好人?我就是怕你被骗啊!" 桑德琳眉头一拧,转过身来瞥了贝纳尔一眼,语气冷了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谢晖?他人很好,我们的感情也很好。他只是因为公务要回国,不多久还会回来的。请你不要诋毁他和他的国家——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接受他的一切。" 贝纳尔急了,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桑德琳,你清醒一点!他再怎么也是东大人。你想想你父母会接受吗?咱们的社会也不会接受一个东大人的,他会连累你的!那个国家的人连饭都吃不饱,他八成是花言巧语骗你!" "贝纳尔!"桑德琳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盯着门口的他,语气严厉得像刀片,"这些话轮不到你说。你只是我的室友和大学同学,没有资格说这些,我也不需要你特别的关心。" 说完,她转身打开柜门,把衣服一件件抽出来摔在床上。 贝纳尔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我觉得这里住着不舒服,准备搬走。"桑德琳头也不回。 "为什么?咱们合租了好几年了!"贝纳尔声音发紧。 桑德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盯着贝纳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好意思,贝纳尔。我突然觉得异性合租不太合适——我怕谢晖误会。" --- 与此同时,李敬安坐在王副总办公室的沙发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色凝重。 "对不起,首长,这次对瑞士机械公司的考察任务……没有完成既定目标。我作为考察团团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声音低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王副总摆摆手,把报告推到一边:"敬安,别这么自责。报告我看了,瑞士那家公司的产线设备虽然还行,但整体太贵了。小批量采购还能考虑,可咱们是要恢复鲁省乃至全国黄金矿场生产线,这么大数量,外汇跟不上,不划算。" 他顿了顿,倒了杯水推到李敬安面前:"再说,你们出去本来就是货比三家,不是还有日本没看吗?而且——"王副总语气一正,"相比设备,你制止了那两个人叛逃,这意义大多了。要不然资本主义媒体肯定添油加醋,借机攻击咱们,声誉损失可比几台设备严重得多。你说,哪个重哪个轻?" "惭愧,首长。"李敬安摇头叹气,"他们两个都是我手下的团员,出了这种事,我也有责任。当时制止也只是亡羊补牢……" "哎——"王副总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心隔肚皮,你还能钻进别人肚子里看?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回去好好休息两天,马上还得去趟日本。恢复矿山生产任务一天都耽搁不了。" 李敬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起身告辞。 --- 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魏佳玲正指挥两个勤务员往地下室里搬东西,大包小包堆了一堆。 李敬安皱了皱眉:"佳玲,这是怎么回事?" "嗨,这不是都知道你回来了嘛!"魏佳玲拍拍手上的灰,"冶金部的人和周围厂子的负责人,下午都来拜访你,你不在,东西搁下就走了。" 李敬安走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都记上了吗?" "记上了记上了,这不是你的规矩嘛。"魏佳玲撇撇嘴,"人家送东西,你一定让人记上。也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毛病,怕人查不到你是吧?" "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李敬安瞪了她一眼,"同志们把我放在心上,我也得把同志们放在纸上啊!不记下来,我怎么知道谁给我送了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魏佳玲白了他一眼,没接茬,转而说道:"对了,下午咱爸打电话来,说你堂叔有事找你。" "嗯?什么事?"李敬安疑惑道。 "没说,只让你赶紧回个电话。" 李敬安摘下外套,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走进书房,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下,神色若有所思。 第396章 秦省来人 客厅里,魏佳玲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在刚从书房走出来的李敬安身上。 “你刚才跟咱爸打电话,到底说了些什么?”魏佳玲的声音不高,“还有,你堂叔家那帮人,又找你什么事了?” 李敬安摆了摆手,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嗨,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他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就是我堂叔家那两个堂弟,昨天跟邻居起了点摩擦,动了手,被带到派出所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刚才已经跟公安局里打过招呼了,问过了,就是邻居两个人受了点伤,一个腿断了,一个头破了,小事情。” “咱爸也真是的,”魏佳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不屑,“堂叔家打个架,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来烦你?” 李敬安斜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他不找我,找谁?” 正说着,厨房里迟迟没有动静。魏佳玲的不耐烦达到了顶点,冲着厨房的方向:“小张!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还没弄好?家里是断了热水还是怎么着?” 话音刚落,勤务员小张便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写满了惶恐。“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现烧的水,是慢了点……”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咖啡和茶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真是的!家里难道没有时刻备着热水吗?你这工作是怎么干的?”魏佳玲依旧不依不饶,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小张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小张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个劲儿地鞠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勤务员匆匆跑进客厅,对着李敬安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急促:“部长,外面有冶金部的同志来拜访。” 李敬安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这个点了才来,是对他有什么意见吗?他挥了挥手,沉声道:“嗯,让他们进来吧。” “部长,是……是好几个人呢。”勤务员补充道。 “什么?组团来的?”李敬安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向还在训话的魏佳玲,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行了,有完没完?没看见有客人来了吗?” 听到李敬安发话,魏佳玲这才收敛了气势,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小张一眼,冷冷地说道:“小张,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小心点!再发生这种情况,你就给我滚蛋!到时候冶金部你也别想回去了,趁早托关系去街道找个厂上班吧!” 小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惶恐地连连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了厨房。 很快,一声‘部长’从门口传来。李敬安放下茶杯,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来人。 “哦,小刘啊,你怎么又来了?”李敬安认出来人是他办公室的主任,他看过名单了,下午明明已经来过一次了。 小刘脸上堆着笑,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解释道:“部长,是这样的。秦省的同志连夜赶来,一到京城就堵在部门口,非得让我联系跟您汇报一下工作。我也是被缠得没办法,这不,只好又折返回来了。” “秦省哪个企业的?”李敬安问道。 “是秦钢的老周。” “哦,是他呀。”李敬安恍然大悟。他对秦省钢厂的老周有印象,之前去调研时,这位负责人接待得十分殷勤周到,是个会来事的。 “他人呢?” “在门口候着呢。我先来问问您的意思。”小刘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敬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小刘连忙转身出去。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秦省钢厂的老周,小刘着没有回来。 还没等李敬安开口,老周便放下手中的箱子,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深深地鞠了一躬:“部长,突然来打扰您,实在是对不起。” “哎,这算什么?”李敬安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你远道而来,想见见我,我还能不让吗?”说完,他看向魏佳玲,吩咐道,“还不去吩咐给客人倒茶?” 魏佳玲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向厨房。 “不用不用,不渴,不用麻烦。”老周连忙摆手,同时指挥着身后的人把东西放好,然后让他们都先出去。 李敬安看着地上那一排排行李箱,眉头再次皱起:“怎么回事?怎么带这么多箱子?” “嘿嘿,这不都是我们秦省的一点土特产嘛。”老周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第一次来您这里,空着手实在不好意思,想让您尝尝鲜。” “同志们的心意我领了,不用这么破费。”李敬安嘴上说着,手却指向了对面的沙发,“来,坐。” 待众人坐定,勤务员端来新茶。老周赶忙起身致谢,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敬安,恭敬地说道:“部长,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四五计划’在我们厂的落实情况。” 提到“四五计划”,李敬安的眼神微微一凝。这个计划的目标定得确实有些脱离实际,这几年他费尽浑身解数,今年也只能勉强完成最底线的任务——3000万吨的钢铁产量。这已经是减了又减的指标了,这简直是拍脑袋决定的事情。 “部长,因为您对我们秦钢委以重任,特别关注,这两年扩产之后,我们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今年看样子就能超额完成目标,所以特地来向您报个喜!”老周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辛苦你们了。”李敬安感叹一声,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你们秦钢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我都看在眼里。” “不辛苦,不辛苦!没有您的殷殷嘱托,又给我们批了指标,扩大了生产线和厂区规模,我们也无法达到这种成绩啊!”老周连忙表功。 李敬安又勉励了几句,随即问道:“今天怎么突然进京了?有什么急事吗?” 第397章 秦省特产 老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期待:“是这样的,部长。我们厂的升格申报已经打上去了,这不,还没结论嘛。经过这次扩建,我们厂已经够得上厅局级的标准了,就等着部里批复,整个厂就能升一级了。” 李敬安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你看,又急了。这种事情,并不是你们条件到了就可以升级的。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太多了。你们厂整体升一级,意味着所有人的级别都要提升一级,影响面太大了。而且这几年因为‘四五计划’,全国那么多钢铁厂都在扩容,很多前两年就达标的厂子,现在还没升呢。凡事要顺其自然,上面会统筹考虑,你们一定要服从安排,顾全大局。” “是是是,我们服从安排。”老周连连点头,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期待的笑容,“主要是厂里的班子和职工对此事非常关注,非让我来打听一下。我呢,也就借此机会来看望领导您,另外……” 他顿了顿,站起身,直接提起一个最大的行李箱,放在了桌上。 “您看,这是我们秦省的一点土特产。” 李敬安眉头一皱,嘴上说道:“你说我这里什么没有?还大老远带东西过来,还占用了国家运力,这不好。” “您看看,您看看就知道了。”老周说着,伸手就要去掀箱盖。 就在箱子被掀开一半的瞬间,李敬安的眼睛猛地一亮,他迅速按住了箱盖,阻止了老周继续打开的动作。随后,他转头对着门口的勤务员吩咐道:“行了,你们先上楼去打扫卫生,一会儿再准备晚饭。” 待勤务员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人。李敬安这才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尊四足方鼎,通体呈现出古朴的红褐色,鼎身上的花纹繁复而神秘。一股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让李敬安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鼎上的纹路,感慨道:“怎么回事?怎么拿了个鼎来?” “部长,这不是您上次去我们秦省考察,专门去了一趟博物馆嘛。”老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得意,“我一直都记着,您当时对着博物馆里的那些青铜器赞不绝口。一看您就是喜欢历史、有文化的人。说来也巧,我们这次在宝鸡建分厂,一个附近农民在刨地的时候,就挖出了这只鼎。他当时就报告给了我们厂的保卫科,所以东西就到了我手里。” 李敬安点了点头,对农民把东西交给附近工厂保卫科这事并不意外。他仔细端详着方鼎,突然皱眉问道:“不对吧?新出土的东西,是这个样式的吗?”他摸了摸光滑的表面和那层漂亮的皮壳。 “嘿嘿,是这样的,部长。”老周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我是专门找人打理过的。怕给您找麻烦。而且为了杜绝后患,我还找了当地档案馆,从县志里给这东西编了个身份,说它是解放前就流传下来的。您放心,很干净。” 李敬安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非常欣赏老周的这份“周到”,直接把刚出土的文物摇身一变,成了有传承的“传世品”,彻底规避了风险。 “不错啊,”李敬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其他几个箱子是?” “哦,这就都是一块儿挖出来的。”老周指了指地上的其他箱子,“里面有一套编钟,八个一组,非常完整。还有两个爵。东西全都按一样的流程走的,您放心。” 李敬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又仔细看了看箱子里的鼎,发现鼎里面还有二十多个铭文,心中更是欢喜。他合上箱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老周,又亲自打着火机为他点上。 “好好,非常好。看来你们的工作做得确实到位,我也不能寒了同志们的心。”李敬安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这样吧,等我忙完这阵子,你们的申报工作,我会特别关注一下。” “谢谢部长!谢谢部长!”老周激动得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这下子,既拉近了与部长的关系,又能让整个钢厂的人员提升一级,他的威望在厂里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对了,发现那些青铜器的人,你们后来怎么安排的?”李静安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老周——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消息压住了没有? 老周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往前凑了半步:“部长,这事儿我们当时就办妥了。人直接安排进了当地分厂,给了个正式工人的名额,铁饭碗端上了。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奖励了他一百块钱。”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胡闹!”李部长脸色一沉,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给他工人名额,解决后顾之忧,这个我能理解。但怎么还额外给钱?这不又搞‘经济挂帅’那一套吗?”他语气严厉起来,“咱们讲的是荣誉,是觉悟!荣誉比金钱重要得多,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含糊。以后这种事,一定要杜绝!” 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赶紧弓下腰去,连连点头:“是是是,部长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把事办稳当,没拿捏好分寸。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李敬安抽着烟,看着老周的做派,心中暗道,这家伙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随后,他又看了看客厅,眉头一皱,嘀咕道:“这勤务员手脚确实不麻利,这么长时间还没收拾完。”他提高嗓门喊道:“佳玲啊!” “怎么了?”魏佳玲从里屋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他。 “时间也不早了,你去楼上喊一下勤务员,让她们收拾完赶紧下来,吩咐炊事员准备晚饭。秦省的同志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要和他好好喝两杯。” 魏佳玲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李敬安则站起身,笑呵呵地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行,那就辛苦你,陪我把东西放到地下室去。等回来,我们晚上好好喝两杯。” “谢谢部长,谢谢部长!”老周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弯腰去提沉重的箱子。 ———— 第398章 斗殴 与此同时,京城某派出所门口,暮色渐浓。 李敬安的两个堂弟李敬堂和李敬亭,垂头丧气地从派出所大门里走了出来。门外,他们的父亲——李敬安的堂叔,正和派出所的人站在一块儿,低声交谈着。 “爸!”两人一看到父亲,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喜色,异口同声地喊道。 李敬安的堂叔听到喊声,扭头看了过来。他先是神色一喜,随即脸色猛地一沉,眉头紧锁,对着两个儿子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老大不小了,净给我惹这种没分寸的事!” “爸,我这不是……我们不是看着您和老王家吵架嘛,他们骂得那么难听,我肯定不能当做没听见没看见吧?”李静堂梗着脖子辩解道。 “你给我滚一边去!”堂叔看着大儿子李静堂那副魁梧却莽撞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街坊邻居,舌头还有和牙打架的时候呢!不就吵两天架,骂两句吗?用得着你出头?显得你了?上去就给人家一板砖,打得人家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说你能让我省点心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要不是你堂哥敬安打了招呼,你们俩什么时候能出来都没个准!” 两个儿子被父亲训斥得讪讪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派出所所长见状,赶紧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老李,别再生气了。这种事情太多了,邻里纠纷,打个架,斗个殴,这算什么?以后只要注意,别下狠手就行了。别下死手。” “谢谢,谢谢所长。”李敬安的堂叔赶忙对所长点头哈腰地道谢。 “哎呦,你可别谢我,”所长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这也是领导和我说了啊。说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李敬安的堂叔又看了看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哥俩,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所长道谢!”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对着所长道谢。 所长笑着挥了挥手,目送着他们爷仨的背影渐渐走远。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所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他甩了甩脑袋,低声嘀咕道:“唉,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说完,他转身往派出所里走去。 刚走进大门,迎面一个警员便小跑着迎了上来,神色慌张:“所长!所长!有情况!” “什么事?什么事?”所长一边往里走,一边不耐烦地问道。 “是这样的,所长,”警员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刚才医院里来电话,昨天斗殴被打住院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刚刚在医院里去世了。” “什么?!”所长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警员,脸上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怎么回事啊?不就是一个头破了,一个腿折了吗?怎么这么严重啊?到底是哪个死了?” “就是那个头破了的。当时看着没事,昨天检查也没事,这不今天还在观察嘛。谁知道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就去世了。也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警员说完,看着沉默不语的所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所长,刚才那两个施暴的还没走远,咱们……要不要把他们拦下来?” 所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 第二天。 李敬安推开堂叔家的院门,刚一迈进堂屋,就察觉出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叔,到底怎么回事?”李敬安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哎,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堂叔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两个儿子一眼,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敬安啊,昨天还好好的,刚把他们从派出所接回来,想着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谁知道当天,派出所的人就又找上门来了。说……说邻居家的一个人,昨天在医院里没挺住,死了!” “什么?”李敬安眉头猛地一皱,身子下意识地前倾,“叔,你之前不是说,就是一个打破了头,一个打断了胳膊吗?怎么突然就闹出人命了?这么严重?” “这谁知道啊!”堂叔烦躁地狠狠嘬了两口手里的烟头,愁眉苦脸地叹息道,“当时看着确实没啥大碍啊,要不然昨天能那么顺顺当当地把你俩堂弟给捞出来?这谁知道那老头身子骨那么脆!” 李敬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沉声问道:“那他家的人呢?怎么没见有人上门来闹事?” “哎,人家现在都在医院里守着呢。他家里不还有一个骨折的在医院躺着吗?”堂叔连连摆手,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叔,你和这一家邻居平时熟吗?他们家住哪儿?”李敬安继续追问,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系。 “怎么不熟?都是一个农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家就在前面那一排,离这儿不远。”堂叔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你说出了这么个要命的事儿,以后我们家在这片儿还怎么抬得起头啊?最要命的是,你这两个堂弟可怎么办啊!” “叔,你先别急。事情既然已经出了,急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对策解决。”李敬安赶紧出言安抚,随后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两个一言不发的堂弟,目光重新落回堂叔身上,“派出所那边没给个准话吗?到底打算怎么办?” “没给准话啊!这不是派人来通知了吗?让赶紧想办法,给了两天时间,看怎么跟人家私下和解。不然等人家那边家属一闹起来,肯定得先把你这两个堂弟收监!” 听到“收监”两个字,李敬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盯着桌上的烟灰缸,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昨天?那昨天怎么证明人是我堂弟打死的?也可能他本身就有毛病,突发疾病呢……” “什么?敬安,你说什么?”堂叔没听清,凑近了问道。 “没什么,叔,不用过于担心,天塌不下来。”李敬安摆了摆手,脸上换上一副宽慰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堂弟,突然在李敬堂的脸上停住了。他眉头一皱,指着李敬堂脸颊上的几道红印子问道:“敬堂,你脸上怎么回事?你不会在派出所里挨打了吧?” 听到这话,李敬堂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脸颊,闷声闷气地回答:“哥,不是派出所打的。这是那天打架的时候,让对方给挠的。” “嗯?”李敬安眼神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他紧紧盯着李敬堂的眼睛追问,“是吗?那挠你的那个人没被抓吗?你们这要是互相动了手,那性质可就变了,得算是互殴吧?” 李敬安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堂叔和两个堂弟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啊……我们不懂这些。”李敬堂挠了挠头,一脸憨厚与无措。 “挠你的人是谁?是那个死者吗?”李敬安没有理会他们的茫然,继续步步紧逼。 “不是。”李敬堂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挠我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就是那个断了胳膊的。死的是他爹。” 第399章 鉴定 病房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而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间那张病床上——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沮丧和愤怒。他的右臂打着厚重的石膏,那是被邻居李敬堂兄弟俩打断的。 四周的亲戚们围着他,低声劝慰。直到今天早上,他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惊天噩耗——他的父亲,昨天就在这家医院去世了。 只因为不在同一楼层,他竟被蒙在鼓里整整一天。 当这个事实终于砸进脑海时,青年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眼睛通红地嘶吼着要回家报仇。亲人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按住,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他渐渐安静下来,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半晌,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妈……姓李的那两个人呢?现在在哪?” 蹲在角落里的妇女抬起头,擦了擦眼角:“你们爷俩被送来之后,他们……就被派出所带走了。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名身着警服的年轻警察走了进来。他的出现让嘈杂的病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警察扫视一圈,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纸:“谁是王某某?” 病床上的青年一愣,随即回应:“我就是。警察同志,是因为我爸的事吗?” 警察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记录:“什么你爸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青年愕然。 警察没有绕弯子,正色道:“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等你伤好之后,因为你涉嫌参与斗殴,必须接受处理,依法可能要拘留甚至判刑。” 话音未落,病房里炸了锅。青年的母亲第一个哭喊起来:“怎么回事啊!我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他爸都让人打死了!你们不抓凶手,还要关他?你们就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警官您看清楚啊,是他被打,手都打断了!不是斗殴!” 青年苦笑着抬起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警官,我这是防卫,他打我,我挡了一下,手就被打断了……他那体格,我哪打得过他?” 警察面露难色,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说没用。对方脸上有伤,是他李敬堂亲口指认是你打的。而且对方也说头晕、干呕,已经住院验伤了。如果验出伤比较重的话……你的事小不了。” “还有天理吗!”青年的母亲几乎瘫倒在地,“他们打死我们家的,打伤我们家的,到头来我们还得蹲监狱?” 警察叹了口气,眼神里露出一丝同情,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要不……你们先和他们家私下沟通一下?这里面的水……很深。” --- 与此同时,在市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是另一番光景。 孟副局长正笑呵呵地引见一位中年男人:“敬安,这位就是陈法医,你的事交给他,准没错。” 李敬安伸出手,陈法医立刻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语气近乎谦卑:“李部长,您好您好!孟局已经跟我交代过了。您家人的事情,我一定仔细查验,把死因弄个水落石出,还您全家一个清白。” 李敬安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力度,心里有了底。他拍拍陈法医的手背,笑容和煦:“陈法医啊,麻烦你了。我们家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向来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这次若不是对方咄咄逼人,又想讹我堂叔家,我也不会麻烦你出面做这个法医鉴定。只希望你能得出一个公论,别让外人觉得我李敬安以权压人——那样对我个人,对政府的形象都不好。” 陈法医立刻挺直腰板,满脸郑重:“李部长放心!我们一定维护好司法正义,绝不让无赖之徒蒙混过关,敲诈勒索守法公民!一定把真相弄得水落石出的!” 李敬安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孟副局长,笑道:“老孟啊,陈法医真是位好干部。以后你可得多给他加加担子,不能让他寒心。” 孟副局长连连点头:“敬安你放心,陈法医的业务能力有口皆碑,经他手的案子,没有一桩不办得漂亮。” 李敬安却话锋一转,微微皱眉:“不过老孟啊,我就怕死者家属不服气,到时候再组团来闹。万一激成群体事件,影响不好。” 孟副局长一挥手,面带不屑:“敬安你多虑了。对付这种混在群众里的坏分子,我们公安机关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们敢露头,我们就重拳出击,立刻掐灭!”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再说了,你还不知道吧?检察院已经撤销了,侦查、起诉的权力全归我们公安局。他们要是敢闹,从快从重处理,一句话的事。” 李敬安会意地笑了,拍了拍孟副局长的肩膀:“看到咱们公安这么为人民服务,我就放心了。”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笑道:“对了老孟,晚上叫上陈法医,咱们一起去轧钢厂招待所喝两杯。今天能认识,也是缘分。” 陈法医赶紧摆手:“李部长,您太客气了!我这工作还没展开,怎么好意思喝您的酒呢?您和孟局长去吧。” 李敬安故作不悦:“哎,你才是主角,他就是个作陪的。今天主要是想和你好好聊聊。老孟,你说是不是?” 孟副局长连忙打圆场:“对对对,陈法医,可不能拒绝啊。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第400章 东京 李敬安一行人下了飞机。他们这一路从北京出发,经上海经停,再直飞大阪,最后才辗转抵达东京——这个年代,北京还没有直飞日本的航班,折腾是免不了的。 刚走到候机厅出口,李敬安一眼就看见有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东大冶金部考察团”几个大字。牌子底下站着七八个人,看起来阵仗不小。李敬安心里一愣,大使馆怎么来这么多人? 可还没等他走近,举牌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旁边呼啦啦一下围上来五六个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又是鞠躬又是递名片,翻译夹在中间手忙脚乱。 李敬安在混乱中终于听明白了——这是两家日本矿山机械公司的人,一家是小松,一家是住友。这两家一直是东大矿山设备的主力供应商,对东大市场极其重视,消息一得到,两家立刻派人赶到机场,准备“抢人”。 一个秃顶男脑门上全是汗,趁着时机对着李敬安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他旁边的翻译赶紧跟上:“李部长您好!我们是小松的,这位是我们的海外营业部部长长田先生。非常欢迎您亲自带队来到日本!希望您能给我们公司一个机会——您考察团在日本的所有开销,都由我们小松公司来负责!” 话音未落,旁边住友的人也毫不示弱,翻译紧跟着道:“李部长!我们是住友公司的,这位是我们营业部的村田部长。村田部长专程从总部赶来机场恭候阁下。由于东大政府和我们住友一直关系密切,我们也非常希望能负担您此次出行的全部费用,恳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翻译话音刚落,那个村田部长直接一个九十度鞠躬,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长田一看这架势,怎么能输?当即也是一鞠躬,甚至比村田更低,恨不能把脸贴到膝盖上。 李敬安眼皮跳了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开了——看看,看看,这才叫做生意的样子!上回去欧洲,连个接机的都没有,冷锅冷灶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这方面,还是东亚人懂规矩。 他心里虽然爽翻了,脸上却半点不露,露出一脸为难之色,左右瞧了瞧两位还没起身的日本鬼子,这才慢悠悠开口:“哎呀,起来吧,起来吧。你们看,我们这是公务出行,如果接受你们的招待,回去不好汇报,不是吗?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小松、住友,都是我们冶金部重要的生产设备供应商,我心里清楚得很。但这次是公事,肯定要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去你们哪家都不合适,对另一家也不公平,你们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冲两个翻译摆摆手:“快让他们起来。”翻译叽里呱啦一说,两位部长这才直起身,却又不约而同地又深深补了一躬,吓了李敬安一跳。他嘴上打着哈哈,连说“不必多礼”,又重申了纪律,表明绝不能私下接受招待。众人看他一脸正气、义正言辞,也都讪讪闭了嘴。 随后李敬安和大使馆的人握手寒暄,了解了行程安排。至于交通——两家公司都派了车来,大使馆乐得省经费,就没再另外安排。李敬安的团员们也就“勉为其难”地分坐了两家的车,前往下榻酒店。 ———— 入夜,东京银座,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斓倒影,爵士乐从某扇厚重的木门缝隙里渗出来,混着香水和威士忌的味道。小松的长田部长最终还是把李敬安从酒店里“请”了出来,塞进一辆黑色皇冠,径直驶向银座深处一家高级俱乐部。 包间里灯光昏黄暧昧,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李敬安端坐在沙发正中,长田和翻译分坐两侧,正襟危坐。而李敬安的一双眼睛,却早已飘到旁边那个正弯腰为他倒酒的女将身上。 她穿着素色和服,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腕纤细,倒酒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李敬安盯着她的侧影出神,脑子里却冒出个念头——身材倒是不错,可怎么他妈就一个人?三个人来这种地方,就点了一个女的?这算怎么回事?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项目? “部长阁下,您看这地方还满意吗?”长田恭恭敬敬双手放在膝上,脸上堆满笑容,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翻译立刻低声转述。 李敬安把黏在女将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拽回来,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地说:“哎,长田部长,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不就是个喝酒说话的地方嘛!你们也真是,非得大晚上把我从酒店里拉出来,要是让人知道了,影响多恶劣啊!”嘴上说着,眼角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非常抱歉!主要还是我们公司一直非常重视与中国的关系,希望能让阁下看到我们的诚意。”长田坐在椅子上直接又鞠了一躬,幅度之大,额头差点砸到桌面。李敬安眼皮一跳,心里暗骂——妈呀,这小鬼子鞠躬恨不得把自己磕死。 “行了行了,你们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不会怪你们的。”他随口敷衍着,目光又转回那个女将身上。女将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眸,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柔声问:“先生,您看喝这瓶行吗?”她手里托着一瓶红酒,姿势优雅。 李敬安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酒,只盯着她的脸,嘴角忍不住扬起来,用英语回了一句:“OK。”女将斟好一杯酒,双手端着,低头递到他面前。 李敬安赶紧伸手去接,双手直接覆上她的手背——滑腻、温热。可那女将的手像是抹了油一般,不着痕迹地一缩一滑,轻轻巧巧地抽了出去,面上笑容不改,依旧与他四目相对,眼神温柔而疏离。 李敬安手里的酒杯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训练有素啊。妈的,这小手滑不溜丢的,有点意思。 正想着再找机会多撩两句,旁边的翻译却清了清嗓子,示意女将先出去一下。李敬安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女将躬身退下,转身时腰肢轻摆,和服下摆勾勒出曼妙的弧线,直到门“咔嗒”一声合上,他才缓缓坐直身体,眼神一沉——好了,肉戏要来了。 ———— 同一时间,考察团下榻的酒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住友的村田部长脸色铁青站在车旁。对面站着一个下属,正低头汇报:“……小松的人已经在银座某家俱乐部宴请李部长了,据线报,是长田部长亲自陪同,大概一小时前进去的……” 话音未落——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下属脸上。 “八嘎!” “嗨!” 又是连着几巴掌,下手极重,下属的嘴角当场渗出血丝,却依旧站得笔直,每挨一下都大声应一句“嗨”。 村田喘着粗气停下手,眼神阴冷得像刀片子。 “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盯着,怎么能让小松的人捷足先登?!”他想起机场李敬安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说什么“公务出行”“公平公正”,结果呢?一转身就跟小松的人去了银座! “口是心非!”村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在车前来回走了几圈,眼珠一转,猛地停步,厉声道:“去查!小松的人把李部长带去了哪家俱乐部!” “嗨!”几个下属如蒙大赦,四散而去。村田站在原地,紧了紧领带,望着银座方向璀璨的夜空,喃喃自语:“还有机会……只要还没签约,就还有机会。” ———— 第401章 抢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日本一家中型公司也盯上了李敬安这块肥肉。 古河株式会社的社长办公室里,气氛截然不同。古河社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面前摊着几份资料。他把几张表格扔在桌子上,几个部门下属一人拿了一张。 “社长……这是今天刚到日本的东大冶金部考察团的资料?”一个下属小心开口,“难道……我们公司也要参与竞争吗?但据我所知,东大的矿山机械设备市场基本被小松和住友两家巨头垄断了,他们和东大政府关系十分密切,咱们的希望其实并不大……” “希望不大,不是没希望。”古河打断他,把烟轻轻搁在烟灰缸上,“事在人为嘛。石油危机还没过去,咱们公司上面有几个大型财团压着,想要突围,必须另辟蹊径。东大这么大的国家,以后的发展潜力不可小觑,我们必须要插上一脚。在东大身上压重注,我们才有希望超越,成为日本矿山机械设备的龙头企业,弯道超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机会,迟早被头上的几个巨头碾碎。要有危机感!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东西考察团这笔订单!这是咱们公司至关生死的一仗——成了,咱们公司在未来巨头里就有咱们一席之地;如果失败……” 他没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几位中层干部一脸凝重,纷纷鞠躬回应。古河看了一圈众人的神情,知道积极性已经调动起来了,满意地点点头。 “好,我来安排一下。野泽君!”一个年轻精干的中层干部立刻上前一步,弯腰听候指示。“野泽君,你虽然年轻,但你是东京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我相信你的能力。这次我把接触考察团团长——也就是东大冶金部部长李敬安的任务交给你。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和对方搭上线,不管用什么方法!” “嗨!社长,请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完成这项任务!”野泽一脸激动,觉得这是偌大的荣耀。整个公司把接触核心关键人物的任务交给他,那是社长对他另眼相看,公司未来的重担都压到了他身上。 他非但没有觉得压力,反而觉得兴奋——他是东大毕业的精英,一直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现在,机会来了!他配得上社长的这份信任! 银座俱乐部门口,李敬安敷衍地与小松的长田握手道别。“长田部长,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了。”长田满脸期待地试探:“部长阁下,那关于设备意向——”“再说,再说。”李敬安摆摆手,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三个点的回扣?你当我是要饭的?更何况,今晚那个女服务员把他伸出去的手不声不响地挡了回来。你小松要是真会办事,就该找个懂事的来,这算什么?高级茶馆? 长田见他神色淡淡的,心头一紧,连忙招呼来一辆高级轿车,殷勤地为李敬安拉开车门:“部长阁下,我送您回酒店——” 李敬安一皱眉,抬了抬手:“不用麻烦了,让司机送我就行。人多眼杂,被团员看见不好。”长田那条已经迈上车的腿硬生生收了回来,忙不迭关上车门,站在路边又是鞠躬又是挥手,目送车子汇入银座的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问翻译:“怎么回事?李部长好像不太高兴?咱们哪里招待不周了?” 翻译看看俱乐部的招牌,又想想刚才在俱乐部里不小心看到李敬安对那女将的小动作,苦笑一声:“长田部长……我觉得,咱们可能选错地方了。” 长田一愣。 翻译没再多说,那位李部长,恐怕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正经”。 轿车平稳地驶出银座主干道,李敬安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忽然。 “吱——!”一个急刹,李敬安猛地往前一栽,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日本这红绿灯这么密集?这才走了几百米,第三个了?” 他睁开眼,却发现不是红灯。前后各有一辆车,将他做的车死死夹在路边,停在路旁。几个人影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一把拽开驾驶座的门,把司机拎了出去。李敬安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妈的,日本治安这么差?这么繁华的地段还有拦路抢劫的? 他正要发力踹门出去给这群小鬼子“上上课”,后座车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车外——。 住友的村田部长!他身后站着一排鞠躬的黑影,嘴里不停地道歉,那架势是“请”也要把李敬安请下车。李敬安愣了一瞬,随即在心里哭笑不得——好家伙,抢人抢到路上来了?你们日本做生意都这么简单粗暴的? 他最终还是被“请”上了住友的车。村田在车上也是一路鞠躬一路道歉,车子却径直掉头,重新驶回银座。 李敬安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隐隐有些不耐——不会又回那个无聊的俱乐部吧?然而轿车在路过那家俱乐部门口时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往深处开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家门面更大、招牌更招摇的店前。 村田抢先下车,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敬安踏出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霓虹招牌——有些晃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气息。他撇撇嘴,抬脚跨进大门。 而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走廊两侧齐刷刷两排日本姑娘,一色和服,整整齐齐地躬身行礼,莺莺燕燕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李敬安的脚步顿住了,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低垂的领口、柔顺的发髻、精致的妆容,还有那片被灯光勾勒得若隐若现的沟壑——他眯了眯眼。 嗯,这还差不多。 第420章 各方压力 四九城,酒仙桥附近的一座院子里,隐隐约约传出抽泣声。 屋里几个人围在一张遗像前。遗像摆在供桌上,桌前还放着一口棺材。这里是农场王家,也是李敬安堂叔的邻居。 几个男男女女围着棺材哭泣,地上两侧铺着凉席,众人就那么跪坐着。其中还有一个青年,手上包着纱布,吊在脖子上,表情木讷,眼睛死死盯着父亲的棺材。 对面的妇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竟也顾不上刚去世的丈夫,转身走到儿子身边坐了下来。她搂着青年,轻声说道:“儿啊,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小家小户的,就别置这个气了。你爹在地下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他不会放心的。” “我不甘心。”青年嘴里挤出几个字。 “哎,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情况你也都知道了。公安局那边说得很清楚,鉴定结果是你爸自身疾病造成的,跟李家没关系。” “公安局说得清楚吗?我不信!我要去告状。派出所不行,我就去市局;市局不行,我就去天安门,去中央!我就不信还没个说理的地方!”青年恨恨地说道。 妇人满脸担忧,望着儿子:“别说傻话了,孩子。咱家能找到中央的门往哪开吗?别说中央了,咱们连区政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爸以前也好交朋友、喝喝酒,可这一出事,一听这情况,全都躲得远远的,没人能帮上忙。” “孩子,算了吧。咱家就你一个独苗,上面就两个姐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啊?”妇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青年却仍旧死死盯着父亲的棺材,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踏踏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屋里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不知道是谁来了。灵棚搭了一整天,除了几个邻居偷偷过来吊唁过,农场的同事一个都没来,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祸端。 “老王家有人吗?”一个男声传进来,紧接着一道身影跟着声音走入屋里,“哦,都在这儿呢。” “严主席!”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来人正是他们农场的工会负责人严主席,身后还跟着两个干事。严主席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皱了皱眉,抬手扇了扇鼻子——那是烧香留下的烟味,还没散尽。 王家几人眼睛一亮——终于有农场领导过来了,看来他们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没等他们开口,严主席先咳嗽了两声,皱着眉说道:“你们怎么回事?老王不是农场的职工吗?葬礼就该由工会主持,你们怎么自己在家就把灵堂摆上了?” 这话让几人不知如何接话。毕竟前天把尸首拉回来,厂里一直没人出面,他们也只好自己先搭了灵堂。现在领导突然这么说,他们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看着对方。 “赶快把人送到殡仪馆去!难道不知道吗?你们这样算违规!政府三令五申,不许搭建灵堂、搞封建迷信活动。这种旧式丧葬模式早就废止了,你们怎么还敢顶风办事?我告诉你们,要不是看在老王在农场勤勤恳恳工作了大半辈子,厂领导也同情你们,不然早就处分你们了!赶紧联系殡仪馆,把人拉走!” “凭什么?我爹的死还没水落石出呢!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爸哪儿都不去,就在我们家!”王家青年猛地站起身,怒瞪着工会主席。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一是一,二是二,你爸的事自有公安局给你们说法,只有公安局能查能判,跟农场没关系,跟我更没关系。但你把爹停在家里,还摆灵堂,那就跟我有关系了!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爸老王刚走,我不想跟你这小年轻一般见识,要不然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严主席看着站起身、一脸怒容的青年,不屑一笑——胳膊都让人打断了,还在这儿装硬气,鸡蛋碰石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严主席心里暗自盘算着:“待会儿我得从李家过,要是能正好碰见李家人就好了,随意聊两句,透露出我今天过来办的事,好跟李家拉近些关系。没想到啊,这个李家居然有个中央部委的大领导干部亲戚。怪不得李家小子把老王家一个打死、一个打断手,竟然屁事没有,只关了一天就给放了。啧啧啧,藏得够深啊,老李。” 他又想起厂里的领导干部:“这两天都听说李家大儿子李敬堂脸上也被王家抓伤了,那些人一窝蜂都去探望,门槛都快踏破了。真是没新意,都去谁能记住你?还是我聪明,从老王家下手,给李家出出气,嘿嘿。” 严主席那番话把王家众人气得不行,全都死死盯着他。王家青年那只完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严主席根本不以为意,嗤笑一声,扭头就出了门,还不忘甩下一句:“明天!要是明天你们还没送到殡仪馆,那就等着厂里给你们处分吧!” 严主席走后,虽然是白天,屋里的光线却像更暗了些,众人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姐,我来了。” 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把自行车停好,径直进了屋。 在屋里独自垂泪的中年妇人听到声音,赶忙站起身迎了出来。 “怎么样?问过了吗?”随着她的话,屋里几人也都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面色一沉,先叹了口气,说道:“姐,不行啊。我去找了,今天表弟给我回信,说被警告了,让人别插手你们家的事。” “啊?怎么这样?”中年妇人面色惨白,屋里人也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姐,对方势力很大。咱们表弟虽说在区政府算是个小科长,可才刚打听了一下,就被人警告了。你们邻居李家背后的人……昨天打听,今天就被警告了。势力太大,咱们惹不起,算了吧。” 中年妇人面色愁苦,看了一眼还在屋里跪坐的儿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请问这是王家吗?”又一个女声传来。 第421章 压力与抉择 一直跪在屋里的青年听到声音,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阿姨,您怎么来了?” “小王啊,我听说了这件事,节哀。”来人是青年对象的母亲。 “她婶子,不好意思,出了这档子事,您还亲自过来。”王母看到儿子对象的母亲,也赶紧迎出去打招呼,心里却有些疑惑——怎么是她一个人来的?她对象父亲没来? 来人先客气了一番,又看向王家青年,面色尴尬,随后像下定了决心,说道:“小王,婶子也不拐弯抹角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和我们家闺女的事,先放一放吧。” “啊?阿姨,为什么?”青年立刻问道。 “是这样的,主要还是你们家惹的麻烦太大。不瞒你说,我闺女的单位,还有我家那口子的单位,领导都找他们谈话了,让我们劝劝你。可你说我们怎么劝呢?你们还没结婚呢,我们有什么权利劝你?是吧?主要还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们家商量了,婚事先暂停,等事情解决了咱们再谈,好吗?” “阿姨,那……”青年还想追问对象的态度,却被来人直接打断。 “小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闺女也是这个态度。”说完,来人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而与他们王家的凄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十米外后街的李家,此刻正热闹非凡。 不大的客厅里,椅子上坐满了人,连门边的小马扎上都坐着人。李敬安的堂叔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李敬堂和李敬亭两兄弟忙着派烟、倒水。李敬安的婶子则带着儿媳妇们在院子里的厨房忙活。 家里像是有喜事一般,其实并没有。都是农场里的领导,不约而同扎堆来李家探望。 李敬安的堂叔可没遇到过这种阵势,被吓了一跳,赶紧招呼起来,随后吩咐自家女人带着儿媳妇赶紧做饭买菜,把家里的两只蛋鸡也杀了。毕竟这些领导都不是空手来的,说话又好听,一个个和蔼可亲,对着李敬堂嘘寒问暖,生怕他脸上的伤后半生会留下什么影响。 李敬安堂叔家从没遇过这种待遇,骤然的变化让他们措手不及。还有一些消息灵通、脑筋转得快的邻居,也借着探病的名义来凑上一脚。不一会儿,好几家邻居都凑了过来,搬来自家的板凳桌子,女人们也加入做菜的行列。李敬安的堂叔看着这么热闹的场面,心里甚至想到了儿子结婚的时候——那时农场领导也没来得这么齐,邻居说话也没这么好听。 随后,李敬安的堂叔走出客厅,看了看厨房。厨房门口围着一群妇女在那里拔鸡毛,屋里传出炒菜的声音。 这时又有人从门口进来,他赶紧招呼两声,把人请进去。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刚想转身回屋,目光却在某个方向顿住了——那个方向正是王家。他脸上的笑容急速淡去,眼神复杂,低头思索了一下,抬头喊道:“孩他娘!” “哎!”一声答应。李敬安的婶子搓着手从地上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才被人恭维时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看到自家男人面色严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那什么,家里还有多少钱?”李敬安的堂叔问道。 “你问这干什么?”他婶子皱着眉,不明白男人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答道:“家里一共还有三百多。” “你去拿两百块钱来。” “怎么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李敬安的堂叔眉头一皱,厉声训斥。 他婶子张了张嘴,见男人这么严肃,也不敢多问,转身回了卧室。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出来,直接放到男人手里:“给,都在这里了,正好两百。” 李敬安的堂叔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点点头,又朝屋里喊道:“敬亭,出来一趟!” “怎么了爸?”李敬亭满脸笑容从屋里钻出来。 “来。”他爹把他拉到一旁,把包着钱的手绢塞到他手里,说:“你马上去趟王家,把这个给他们,里面有两百块钱。” “啊?爹,怎么回事?”李敬亭被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他们家刚和王家发生冲突,王家父子一死一伤,他这怎么登门?人家还不把他轰出来?怕是要挨揍吧。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我不是怕别的,他要不收怎么办?”李敬亭问道。 “不收?不收那就说明这个坎过不去了。” 李敬安的堂叔看着小儿子拿着钱出了门,眼睛眯了眯,心里暗想:希望他们识时务,把钱收下。要不然等敬安回来,后面怕更不好收场了。 ———— 日本,东京。 “怎么回事啊?今天中午的饭菜怎么这么丰盛?” 李敬安扶着腰,慢慢从房间里挪到酒店餐厅。只见考察团的人围着几张餐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还开了几瓶高档红酒。李敬安一脸疑惑,开口问道。 “部长!”他一出现,考察团的团员们全都起身打招呼。李敬安点头示意,外联赶紧凑过来解释道: “部长,是这么回事。我刚才问过酒店了,他们说今天这顿饭是小松和住友公司的人安排的。还说以后就按这个标准上,咱们今后在酒店里的所有花费,都由他们买单。” “糖衣炮弹啊,同志们!糖衣炮弹啊!”李敬安痛心疾首地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们都是有目的的!” 冶金部考察团的团员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动筷了。李敬安这么一说,谁敢吃啊?炮弹都出来了。 “那部长……我们还吃不吃?”外联面露难色地看着李敬安。 “吃,为什么不吃?”李敬安一挥手,“当年日本人在中国做了多少孽?我们吃他的是应当应份的。” 他顿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但同志们一定要绷紧脑子里的弦,不要掉进别人的陷阱。咱们明天就开始在各厂考察了,不要因为这点吃喝产生不好的影响,时刻记住此行的目的。” 正说着,李敬安腰一酸,赶紧扭了扭身子。 “部长,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外联赶紧凑过来询问。 “唉,老毛病了,你还不知道?我睡不惯资本主义国家的这种软床。主要还是我这腰没他们软——他们能弯得下来,我不行。” 李敬安摆摆手:“行了,该说的我就说这些,你们先吃着。刚才前台打电话来说小松的高层领导找我谈事情,我去看看,你们吃吧。” 说完,他扶着腰就往电梯走去。 “部长,您不吃点儿吗?”外联在身后问道。 “不吃了,这么多菜,一看就没食欲。算了,你们吃吧。”李敬安头也没回地摆摆手,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422章 艺伎 一间不大的和室里,咿咿呀呀地传来日本传统曲调。 两名艺伎妆容浓艳,一个手持折扇,慢腾腾地跳着不知名的舞蹈;另一个跪坐在旁,低头拨弄三味线,琴弦发出“噔噔”的沉闷声响。案几前,小松营业部的部长长田带着翻译跪坐一侧,对面则是李敬安。两人桌前,还有一名艺伎正低眉顺眼地为他们斟酒。 长田率先举杯,姿态放得极低: “部长阁下,昨天晚上的事情,非常抱歉。今天早上司机才被放回来,我们才得知详情。实在没想到住友集团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让您受惊了。我们万分抱歉。” 说着,他侧身伏地,双手撑在席前,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态,已近乎磕头。 听完翻译转述,李敬安面上神色平淡,摆了摆手: “没关系,这种事谁也不愿发生。但也不能全怪住友的人,他们也是急着想见我,没什么恶意。我当时已经批评过他们了。” 他端起酒杯,语气渐渐带上几分说教的意味: “竞争可以,商业竞争嘛,但不能不讲规矩。你看我们国内,什么都是规划好的,争什么争?伤了和气。统一管理,没有竞争,就不会有这么多乱子。所以啊,你们还得跟着我们学。” “嗨!部长阁下,我们定当听从您的教诲。” 长田又是一记深躬。李敬安看着他这副恭顺模样,心中暗想:跟小日本说话就是省心,甭管他心里听不听,态度先摆在这儿了。 对长田说完,李敬安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料理。 这家据说是日本顶级料亭,可菜品上得实在太慢,好半天才上来两个小碟——一道海胆,一道乌鱼子,分量少得可怜。李敬安碍于身份,只能小口品尝,心里恨不得直接倒进嘴里完事。 他正觉无趣,视线移向那三名作陪的艺伎。 好家伙,一个个画得跟曹操似的。粉底下到底长什么样,根本看不出来。千万可别是什么零零后、一零后,他可没那胃口。 李敬安皱了皱眉: “那个……长田啊。” “嗨!部长请吩咐。” “你让她们三个下去,把脸洗了。我看不得这些。” 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她们再是表演服务人员,那也是劳动人民。在我们国家,劳动人民的地位可是非常高尚的。我受的教育和信仰,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服务员把脸涂成这样,怎么,她们连露脸的权利都没有吗?她们自己不难受吗?去,洗掉。” 这话一出,分酒的那名艺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跳舞和弹琴的两人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翻译。翻译凑到长田耳边低语几句,长田连连点头,随即吩咐下去。 翻译站起身,招呼那三名艺伎,跟着出了门。 等候期间,长田又举杯敬了李敬安一杯。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今天李敬安就是上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昨天那一场,虽然他们小松占了先机,可牌打错了——据线报,住友把李敬安劫去夜总会后,这位李部长左拥右抱,和四名陪侍人员打得火热,玩得十分尽兴。这完全出乎他们小松方面的预料。 今天上午紧急开会,必须改变策略。 这位李部长和他们以前接触的那些中国公务人员完全不一样,明显胃口好、精神好,但也更难缠。今天中午把李敬安请来,就是要亡羊补牢,争取把他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全霸占住,绝不能再让住友有机可乘。 长田之所以敢说这话,是因为外面安排了十几名安保人员。 只要发现住友的人出现在周围,立刻驱离,绝不能再让他们跟李部长接触。当然,这也只是一时之计。等到明天,中国考察团将依次进入各公司现场查看设备,到时候想拦也拦不住。但必须趁着今天,打好感情基础,在后续谈判中给李敬安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多久,翻译领着三名艺伎重新进来。 这次李敬安好好打量了一番——为首斟酒的那位艺伎,约莫二十多岁;而方才跳舞和弹琴的两个,明显年纪很小,应该在十六七岁上下。 见她们还想继续唱跳那“倒胃口的鬼东西”,李敬安立刻抬手制止: “别弹了,大家都辛苦了,来,坐我边上。” 他拍拍自己两侧的空位,示意那两个小姑娘坐过来。两个艺伎面露畏缩,从未遇过这样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长田见状,低声用日语呵斥了两句,两个小姑娘才战战兢兢地挪到李敬安身旁,低头问好。 李敬安看了看她们——说实话,这三个艺伎都不算特别漂亮,比起银座夜总会的姑娘差得远。但胜在年轻,有活力。 经翻译转述得知,这两个小丫头还是见习艺伎,尚未正式出师,正由那位年长的艺伎带着见习。一个十六,一个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李敬安心情大好。 他连吃了几片河豚,又尝了在国内难得一见的蓝鳍金枪鱼。原本上的清酒他喝不惯,直接换成了红酒。席间,三名艺伎频频敬酒,李敬安来者不拒。 几杯酒下肚,他的脸离旁边两个小姑娘越来越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到她们脸上。两个小姑娘强装镇定,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外倾斜,又不敢真的挪开。 突然,左边那个小艺伎猛地向外挪了一步,随即连连鞠躬道歉——显然,李敬安还是对她下了手。小姑娘脸上满是畏惧,眼眶瞬间红了。 “八嘎!”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却不是李敬安,而是长田。他死死盯着那名小艺伎,叽里呱啦一通训斥,吓得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头垂得更低,一个劲儿地道歉。 翻译被长田支了出去,不知去做什么。 李敬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菜也不吃了,就想看看这事怎么收场。他心里清楚:若是轻易放过,后期谈判要好处时就不好开口了。必须留下强硬态度,才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掌握主动权。 没一会儿,门再次打开。翻译领着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指了指那个小艺伎,后者便被带了出去。长田又连连向李敬安鞠躬致歉,李敬安只是默然不语,静待事情发展。 又过了一会儿,门第三次打开。 那个年长的女人领着小艺伎重新进来,直接跪坐在李敬安身旁,伏在地上叽里呱啦地道歉。经翻译解释,这位正是她们的“妈妈桑”,也是经纪人。 再三赔罪之后,李敬安这才点了点头。 宴席照旧。 第423章 温泉 但那个小艺伎重新坐回他身边时,表情僵硬,眼里已经没有光了。李敬安眯眼看了她片刻,嗤笑一声,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长田,”他忽然开口,“我对你们日本文化,非常好奇。不知能否为我展示一下?” 长田正担心方才的乱子影响印象,闻言如释重负,连忙热情回应: “部长阁下能喜欢我们的文化,真是万分荣幸!您说的是哪个方面?” “今天看了三位小姐穿着这么华丽的和服,我很想知道里面的门道。能不能请她们为我讲解一下?” “嗨!没问题!” 长田正要吩咐那位年长的艺伎,却被李敬安伸手制止: “不用,就让她来吧。” 他随手指向刚才那名小艺伎。 众人皆是一愣——刚才那般失礼,为何偏偏选她? “怎么,不可以吗?”李敬安的目光扫过长田,又落回那个眼圈泛红的小姑娘身上。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小艺伎听到翻译转述,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开始展示身上的和服。她一边解说,一边比划,翻译在一旁实时转述。当她翻转一圈,提起下摆准备解释细节时,李敬安忽然打断了她: “好,非常好。但我更想知道,和服里面是什么样的。给我展示一下吧。” 满室寂静。 小艺伎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无助地望向四周。李敬安只是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气氛凝固了两秒。 小艺伎颤抖着手,开始一层层拆解那繁复的和服。最外层褪下,露出里面的长衫。她正准备解释,李敬安再次出声: “那这一层里面呢?” 三个艺伎同时僵住了。 另外两个吓得不敢吱声,而那个小艺伎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本就泛红的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李敬安嘴角缓缓翘起——他就喜欢这样的。 哈哈哈…… ———— 水声哗啦。 下午,李敬安躺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一双纤细白嫩的手正在他肩头按压揉捏,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将全身的疲惫一丝丝抽走。 “部长阁下,您还要喝点什么吗?” 池子外,长田带着翻译小心翼翼地询问。李敬安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两个烦人的苍蝇,离远点。长田二人见状,讪讪退到一旁。 原本长田是准备几人同泡的,被李敬安以“不习惯”为由拒绝了,如今由着他独自享用。 在他拒绝长田没多久,这一名笑容甜美、面容不算惊艳的按摩师就走了进来。 她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少妇人妻的味道,身材丰满,扎着丸子头,围着一条浴巾。她直接走进池里,李敬安这次倒没拒绝,默认她过来给自己按摩。 李敬安靠在池壁上枕着石头,女按摩师裹着浴巾坐在池边,上半身露在外面,腰部以下浸在水中,侧着身为他按压。 忽然,她站起身,准备绕到另一侧继续。刚走到李敬安面前,后者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她围在身上的浴袍。 “呀!” 女按摩师惊呼出声,一只手慌忙横挡胸前,另一只手赶紧去捞掉落的浴巾。李敬安哪会给她机会,抓住浴巾往后一甩,直接扔到了岸上。 女按摩师惊慌失措,整个人蹲入水中,花容失色。李敬安嘿嘿一笑,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水池里的李敬安笑得肆意,直接搂住女按摩师,将她甩到水池边的石台上。女按摩师的整个上半身从水中暴露出来,几缕水丝顺着山峦滑落。 她反应过来,赶忙用手去挡,李敬安没有阻碍她的动作,而是直接抓住她的两只脚腕……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穿着西装的经理站在门口,显然是被里面的动静吸引过来的。女按摩师看到有人,立刻面露希冀,开始呼救。 那经理先是不忘鞠躬道歉,正要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身边突然闪出三四名西装男子,一人一个胳膊,直接把他架起来往外拖。其中一人留下,对着里面的长田鞠躬致歉。长田怒喝了两声“八嘎”,又噼里啪啦训斥了几句,那名西装男才从外面带上了门。 女按摩师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她紧紧贴在水池边,一只手捂着胸前,一只手抵住李敬安,满脸哀求,叽里呱啦地对李敬安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意思不难猜——求他放过自己。 李敬安可不吃这一套。 他来日本是干什么的?就是要完成原身的遗憾——原身没赶上打小日本,他必须替他圆满了。这小日本,尤其是这日本娘们儿,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敬安直接从水中站起身,水面堪堪没过他的大腿根部。 逼近按摩师。 岸上一直低眉垂目的长田和翻译,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眼睛猛然睁大。 东大不愧是东大。 不光地大,那真是……什么都大啊! 看着李敬安越来越近,女按摩师她脸上满是哀求,嘴里一直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双手胡乱地拍打推挠。李敬安看着她的反应,嘿嘿一笑。 忽然,李敬安瞥见不远处还在等候的长田和翻译,脑子一转,冲翻译喊道: "来,翻译,过来过来。" 翻译指了指自己,一脸不解。李敬安再三确认后,他才丢下长田,挪到池子边,在离李敬安和女按摩师约一米半的地方蹲下,等待着吩咐。 "来,"李敬安头也不回地说,"你给我翻译翻译,她说的是什么?" 翻译侧耳听了听女按摩师断断续续的哀求,咽了口唾沫: "部长……她说,求求你放了她,她是有家庭的……希望您不要这么做……" "嘿嘿嘿,那怎么行?我偏要做。" 李敬安嘿嘿一笑,往前一压。 "继续。"李敬安的声音传过来。 翻译一个激灵,连忙继续转述: "先生……求求您了,不要这样……" 动作不停,翻译则进行着实时的翻译。翻译偷摸瞄了两眼之后,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 “嗯~” 女按摩师身体一僵,眉头皱成一团,表情痛苦,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闷哼。 "现在呢?" 第424章 琐事一 四九城。 李敬安家的客厅里,两名勤务员一左一右,稳稳地扶着一面一人高的落地穿衣镜,镜面光洁,映出李敬安的妻子魏佳玲和红都服装店裁缝师傅的身影。魏佳玲正站在镜前,配合着裁缝的测量,时而抬手,时而转身。 “您可得给我量仔细了,一点都不能差,面料和辅料,都要用最好的。” 裁缝师傅手里捏着皮尺,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魏同志,您放心。像您这样的首长家庭,我们有专门的定制标准,保管一丝不差。” 魏佳玲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又补充道:“这次先做两件半身长裙,记住,不要那种素得扎眼的颜色。我要面料上带点碎花,要隐蔽的小碎花,印得要精巧。成天穿那些灰不溜秋的素色,一点生气都没有。” 裁缝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话:“魏同志,您说的我记下了。不过,眼下这光景,印花太繁复的衣裳,穿出去怕是要招人闲话。尤其是长裙,长度必须过膝……” “行了,我知道分寸。”魏佳玲打断他,语气不以为意,“我又不穿到外头去,只在家里穿穿,换换心情。你就照我说的做。另外,再给我做两身列宁装,要板正些的。” “好嘞,您放心。”裁缝赶忙应下,手里的软尺利落地在她臂弯间穿梭。 魏佳玲的视线越过镜面,落在不远处垂手站立的冶金部办公室主任小张身上。小张抱着文件夹,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姿态恭谨,一言不发。 “对了,小张。”魏佳玲开口,“部里这两天有什么事儿吗?” 小张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清晰:“夫人,这两天倒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常规工作。不过有两件事需要跟您汇报一声:一是昨天冶金部由副部长主持召开了安全生产会议;二是三线攀枝花那边传来消息,重点工程的主体施工已经进入尾声,很快就能基本建成了。” 正说着,那边的魏佳玲正伸着胳膊让裁缝量袖长,她瞥了小张一眼,打断道:“哎呀,别叫什么‘夫人’了,叫同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现在不兴这个叫法。你要是出去这么叫,人家还得说这是旧社会官太太的做派。以后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同志。” “不敢不敢,我这也只是私下里称呼您。”小张额头上渗出细汗,赶忙解释,“毕竟我们是部里的工作人员,对您和李部长都非常尊敬,觉得直呼姓名太冒犯了,才想到这个称呼。” 魏佳玲嘴角微微上扬,挑了挑眉。显然,她对“夫人”尤其是“部长夫人”这个称呼十分受用。这称呼一听就能体现出身份地位的不一般,哪像现在大街上人人都是“同志”,那怎么能体现出人和人的不同?优越感在哪?这不乱套了吗?她对这套“同志”的叫法向来嗤之以鼻。 “行啊,你愿怎么叫就怎么叫吧。”魏佳玲不再纠结这个,随口问道,“你们部长也是操心的命,出国搞调研还不忘把部里的事挂在心上。他不在,我能不管吗?只能帮他盯着点。有什么事你及时通知我,我好转告他。” “是是是,夫人您说得对。冶金部要是没有李部长和您,真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呢。”小张赶紧顺杆爬,“现在部长出国了,只要有您在,我们冶金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做事也有了方向。” 魏佳玲轻笑一声:“哦?这话是你哄我吧?那几个副部长,也这么想?” “夫人您放心,都是这么想的!我们冶金部上上下下没有二心,就连那几个副部长,那都是唯李部长与您马首是瞻。” “呵呵,说得倒好听。”魏佳玲笑了笑,“你们也放心,你们部长是非常信任你们的,毕竟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技术骨干,是自己人。只要你们听话,部长和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是是是,部长和夫人对我们的好,我们大家都记在心里,只有感激,却无法报答。” “你们心里明白就行。”魏佳玲此时衣服已经量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张,我准备过两天去外省看我父母。你以冶金部的名义,要两间卧铺。毕竟孩子还小,离不开勤务员,得带上两个勤务员,再加上一个警卫员,正好两间。我和两个孩子一间,他们一间。” “好的,明白,我明天马上就办。您看您什么时间动身?我好打报告。” “就这两天吧,孩子也快放假了。定了日子我提前告诉你。”魏佳玲说。 这时,裁缝已经量完了尺寸,正麻利地收拾工具。他最后确认了一遍要求,客客气气地告辞:“魏同志,尺寸都记下了,您的要求我也清楚了。我们会第一时间赶制,如果您临时有改动,随时电话联系。” 吴裁缝刚要走,门外进来一个勤务员,凑到魏佳玲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魏佳玲直接吩咐:“行,我知道了。你领着那些人直接把东西搬到地下室去,让老胡自己进来。” 勤务员点头出去,小张见状,知道家里来人了,也告辞准备离开,跟着裁缝往外走。刚走到门厅,就和从山东赶来的老胡打了个照面。 “哟,胡主任!”小张认得他,知道他是李敬安的心腹,这些年没少往李家跑,关系在外人看来十分亲近。 “刘主任,好久不见。”老胡也满脸堆笑地招呼了一声,两人寒暄几句便错身而过。 老胡拐进客厅时,魏佳玲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用小勺轻轻搅动。见他进来,她抬了抬下巴,语气熟稔:“老胡来了?快坐。给胡主任上茶。” 老胡却不敢真坐实了,只敢在沙发边上挨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歉然:“夫人,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太冒昧了。” “哪里的话。”魏佳玲放下咖啡杯,“敬安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说你这几天要来。要不是他赶着去日本,肯定是要亲自见你的。” “不敢不敢,还是李部长的工作要紧。”老胡连忙摆手,又殷勤地补充道,“对了,我带了点鲁省的特产,刚才勤务员让搬地下室去了。还有点儿海螃蟹和大龙虾,交给厨房了,给您和孩子尝个鲜。” 第425章 琐事二 “老胡啊,要说敬安下面这些人,就数你最贴心。前两天孩子还闹着要吃螃蟹呢,你这就送来了。”魏佳玲感慨道。 老胡受宠若惊:“夫人您太客气了!家里要是有想吃的,您尽管吩咐,我那边靠海,底下几个大厂都能招呼过来,保证第一时间给您发最新鲜的。” 魏佳玲顺势道:“你这一说,我倒真有个事儿。过两天我带孩子回外省看我父母,正愁带什么礼。你拿来的海鲜,我捎些过去,也让老人家尝尝。” 老胡忙摇头:“哎哟夫人,这可不行!海螃蟹不经放,不比大闸蟹耐活。您出发前给我个准信儿,把地址告诉我,我连夜安排人用货运火车给您发过去,您直接到站取货就行,保证还是活的!” “那多麻烦你。”魏佳玲嘴上客气,手里的小勺却搅得更慢了。 “这叫什么麻烦!魏老领导我也是敬重得很的。您给我这个机会表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胡满脸诚恳。 魏佳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敬安总说你是个有心人。” 老胡脸上笑开了花,随即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夫人,这次来,我给您和部长带了四箱土特产。您抽空清点一下,别让东西放坏了。” 魏佳玲搅动咖啡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眼皮都没抬:“怎么这么多?平时不都是两箱吗?” 老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托部长的福。如今‘地’多了,‘收成’自然就好了。以前有些‘地’荒着,李部长去鲁省走了一趟,把那些不听话的都收拾利索了,这不,‘收成’就上来了。” 魏佳玲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含着赞许,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找时间去看。敬安回来,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老胡如释重负,屁股微微抬起,连连点头哈腰:“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话音未落,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晃着脑袋闯进了客厅,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正是李敬安和魏佳玲的儿子李烁。 “妈妈!” 一个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屋里的气氛。紧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摇头晃脑地出现在客厅。 “李硕?你不上学,这个点怎么回来了?”魏佳玲看着儿子,眉头一皱。 李硕看见老胡,也没理会,径直走到茶几前,端起老胡那杯刚倒的茶,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说道:“妈,我本来在上课,老师不让我上,让我在外面站着。我想着在外面站着还不如回家躺着呢。” “你……”魏佳玲眼睛一瞪。 老胡正觉得尴尬,却见魏佳玲话锋一转:“你还真聪明,凭什么让你站着?回来就回来吧。” 老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尴尬地看了看这对母子,准备告辞。 魏佳玲也不挽留,只微笑着点了点头:“老胡,敬安不在,就不留你吃饭了。慢走。”勤务员会意,立刻上前送客。 老胡走后,李烁一屁股坐到了魏佳玲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搂住她的脖子撒娇:“妈,还有件事儿呢!就是因为这事儿老师才罚我站的。” 魏佳玲偏头看他:“什么事?” “前两天老师让我叫家长,我没叫,这才罚我站。”李烁理直气壮。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魏佳玲问。 “我爸那会儿在家呀!我要说了,还不得挨顿揍?”李烁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魏佳玲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跟人打架了?” “不是!”李烁眼珠一转,“是隔壁班新来了个插班生。我不就是看她新来的,想跟她交个朋友嘛。谁知道她不领情,还告老师说我骚扰她,堵着她上下学。老师本来就看我不顺眼,逮着这个由头,就冲我阴阳怪气的,那语气,跟我爸训我时一模一样!我在家都听出茧子来了,他以为我听不懂呢!” 魏佳玲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新来的老师什么素质?小孩之间交个朋友,怎么还上纲上线的?一个臭老九,还嘚瑟起来了!” 李烁添油加醋:“妈,他应该不知道咱家什么情况。要是知道我爸是谁,估计早跟班主任一样,亲自上门来‘请示’了。” 魏佳玲冷笑一声,语气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你明天上学,直接告诉他,让他有空上家里来一趟,我看看他有什么说法。如果不来,那这事儿就别再提了。你记住,你是去上学的,不是去站岗的。” “行!妈,你真好!”李烁搂着魏佳玲的脖子一阵晃悠。 “别晃了,头晕。”魏佳玲拍了一下他的手,语气又软下来,“对了,过两天你们就放假了。正好,咱们一块儿去看你姥姥姥爷。你老实几天,不然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李烁正想满口答应,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左右打量着魏佳玲的头发,问道:“妈,今天怎么没戴发卡啊?” 魏佳玲莫名其妙:“我在家戴什么发卡?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烁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是这样的,妈。我在学校不小心把一女同学的发卡给弄坏了,寻思着赔她一个。您这儿不都是好东西吗?从您这儿拿一个赔给她,显得我有诚意不是?” 魏佳玲斜睨了他一眼:“直接赔钱不就完了?再说了,你同学能戴什么好东西?拿我的发卡去,不糟践了吗?” “那不一样!”李烁振振有词,“我给人弄坏了,总得赔个好的,显得咱们家大气嘛!人家小姑娘可难过了,我得表示表示诚意。” 魏佳玲半信半疑:“你倒挺有诚意。我这可都是从友谊商店弄来的,市面上买不着。”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对了,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抽屉里原本放着好几个发卡,还有两个银镀镍的,连带着几条丝巾,最近怎么都没了?是不是你拿了?” 李烁一听,立刻不慌不忙地瞪大眼睛,指着天花板发誓:“妈!我拿您东西干什么?您怎么不往好处想想我啊!再说了,我又不傻,您的都是好东西,我怎么可能送人?” 魏佳玲盯着他,没说话,目光像钩子一样。 李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瞟了一眼站在客厅角落待命的勤务员,神秘兮兮地说:“妈,我觉得……会不会是咱们家勤务员手脚不干净?偷的?” “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