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先遣:我率红七军团兵临南京》 第1章 荀淮州的邀请 ??老作者,新马甲,上本被封,更新稳定,可放心食用,喜欢抗战的彦祖们先加个书架呗) 一九三四年七月四日,长汀。 第五次反围剿打了快一年了,广昌陷落,建宁失守,中央苏区的版图越打越小。 图片。 县城里红旗招展、标语林立,字字铿锵,仿佛明天就能踏平围剿的白匪军。可街边驻足的百姓,脸上没有半分激昂,只剩麻木与惶然。 周泽远从师部走出来时,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师长,军团长来了。”警卫员小钟跑过来报告。 “来就来呗,又不是找不到门。”周泽远从兜里抽出一根烟,也不点燃,就直接叼在嘴里。 片刻后,荀淮州走了进来。 他身形矮小瘦弱,军装套在身上空荡荡的,看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 可在整个闽浙赣边区,没人敢真把他当孩子看。 “泽远,最近这边压力大不大?”荀淮州开门见山。 “还好,只要上头不瞎指挥,我能一直顶到花生米垮台的那一天。你从瑞金专程跑过来,肯定不是来问平安的。” 荀淮州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沉重。 这一路他反复思量,此行最终要扎根在皖南,这里离南京咫尺之遥,已是插进国统区腹心的刀尖上。 沿途还要经过福建、浙江等国统区,孤军深入,无援无靠。 就算侥幸抵达,也只会陷入更凶险的包围,分明是九死一生的险途。 于私,他实在不愿把过命的兄弟往火坑里推;可于公,这支队伍要走这么远的路,缺不得周泽远这样能打能扛的硬角色。 他径直开口:“中革军委下了命令,要红七军团组建北上抗日先遣队,向闽浙皖赣边出击,迫使敌军回援。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和你的闽西独立师加入。” “我跟中革军委说好了,只要你加入,以前背的处分一笔勾销。” 处分那点事,周泽远倒是不在乎,只要熬到遵义会议,以他的资历还怕这个? 十三岁当红小鬼,十五岁任排长,跟随红四军入闽作战。 后来与大部队失散,孤身在闽中打游击,两年之内拿下两座县城,拉起上千人队伍,十七岁便当上师长。 后来因拒不执行左倾路线,他被撤下三次,又因继任者实在不堪大用,三次被重新请回。 三上三下,“送终阎王”的名号在苏区政委、特派员圈子里,早已是闻之色变。 头一回,是抗命不打大城市被撸。 另外两次,死了一个政委,残了一个特派员! 虽说周泽远主观上并不想坑死他们,但客观上确实是故意在坑他们。 不把他们给挤兑走,会有更多的红军战士白白枉死。 只不过战场上一不小心就会发生意外。 领导率队突围,政委带头冲锋,在这一阶段的战争中,实在太常见不过了。 这两位运气不好,也不能全怪他,其他人咋没事? 尤其是张特派员,没有他冒死背下火线,那就不是瘸一条腿的事了! 周泽远觉得,荀淮州特意请自己出山,估计也是想杀一杀军团政委的威风。 “你先坐下,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周泽远给荀淮州拉过一条长凳。 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中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派一支部队北上抗日?” 荀淮州想了想:“为了宣传党的抗日主张,调动和牵制敌人,减轻中央苏区的压力。” 周泽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都对,但不全。我听到一些消息,中央红军快撑不住了,大概率要向西转移。” 荀淮州眉头猛地一皱,向西?不是向北! 那岂不是说,他这个先遣队无论等多久,都等不来援军! 周泽远继续说:“广昌战役之后,李博的那一套打法,早就不行了,可他们就是不肯认。 苏区越打越小,再不走,就要被人家包饺子了。走是一定要走的,问题是谁留下来断后,谁出去吸引火力。” 荀淮州脸色一白,“弃子。” 周泽远微微点头,可不就是弃子吗? 本来按计划挺进闽中,渡过闽江之后,就应该北上前往浙西,最后抵达皖南,与当地的党组织会合,创建新的根据地。 这条路虽说也很危险,但起码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结果,李博刻意隐瞒皖南人民起义被镇压的消息不说,先遣队渡过闽江之后,又突然下令让他们向东,攻击有重兵把守的省会福州。 上一次红军攻陷国民党的省会,还是在四年前,那也是占了突袭的便宜,而且眼下的红七军团和彼时的红三军团,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李云龙手上有7000人,打个平安县城都要下定很大的决心。 红七军团的实力可未必比得上独立团,却被命令去打一座防御设施完善、海边停着军舰,还随时能呼叫空军支援的省会城市。 能做出这样决策的人,非蠢即坏。 屋内一时沉默,窗外蝉鸣聒噪。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平静。 片刻后,荀淮州忽然笑了。 “弃子就弃子吧。” 他站起身,个子比周泽远矮了将近一个头,却站得笔直如枪。 “革命哪有不牺牲的?就算是吸引火力,就算是当弃子,只要能掩护主力转移,只要能保存革命的火种,我荀淮州这条命,搭进去也值了。” 周泽远看着荀淮州的眼睛,【心境洞察】告诉他,这家伙说的是真心话,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妈的!周泽远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荀淮州太傻,还是骂自己心软。 “行吧,我跟你去。” 荀淮州愣了一下。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部队,要当先锋。北上抗日先遣队打的是运动战,那就没有比我更合适当先锋的了。另外……我要主动接敌的权利。” 周泽远这番话,让荀淮州想起了闽西独立师正式成立前的战斗经历。 “你是说在行军过程中歼灭敌军,发展壮大?可以前你就几十人,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三百人。现在咱们有几千人,快打快撤的战法,根本行不通啊。” 周泽远毫不留情的说道:“所以我常说,上头僵化的指令,严重限制了你们天马行空的思维。环境一换,战术就行不通了?” “环境变,咱们跟着变,总能有办法。几十人能打的仗,几千人照样能打。不就是规模大了一点、动静大了一点吗?调整一下就是了。到时候看我的吧。” 荀淮州欲言又止,认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周泽远的脾气了。 这人除了李委员,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他说能行的事,就真能行。 “好。”荀淮州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李委员的?他前几天还问起你。” 周泽远想了一会儿。 “老师之前给我布置过一道作业,问我如果朋友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尤其是原则性的错误,应该怎么办。 我的答案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引导与等待,而是上去两个大耳刮子抽醒他。你帮我这样回复他。” 荀淮州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真要这么干,抽完之后,还能做朋友吗?” 周泽远的眼神却很平静,“我更在意朋友的生死与前途,人的命只有一条,要慎重对待。国家的命运,更是重若泰山。与之相比,个人荣辱,生前身后名这些,都可以抛在一边。”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重得荀淮州差点没接住。 这个话题,他不敢深聊下去,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周泽远转身从里屋柜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荀淮州手里。 荀淮州下意识握紧,“这是?” 周泽远望着他,眼神异常认真,“你带回瑞金,务必亲手交给老师,不要经第二个人手。主力西征路上,瘴气横行、疟疾肆虐,这东西,能救命。” 第2章 小娃娃,跟我走吧 “你真是个怪胎,能文能武,还会医术,还懂辩论,到底有啥是你不会的?” “我不会生孩子啊!嗯,多数时候我也不太会低头,尤其是给傻子低头!”说这话时,周泽远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这回荀淮州是真不敢接着聊下去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门口。 周泽远陷入沉思…… 说起来,这些年能在苏区活下来,靠的不只是命硬。 【人心感召系统】 一、人心维度 言灵感召:极致语言感染力,擅长动员、说服、谈判、凝聚人心,对群体与个体均有强效。 心境洞察:感知他人情绪、忠诚、意图与危险,识人用人近乎无错。 二、生命维度 气血绵长:体质、恢复力、抗病力远超常人,寿元偏长。 危厄规避:被动降低暗杀、流弹、意外致死概率,强运护身。 就这套为官场量身定做的功能,要是穿越到名义这种世界,那还不是嘎嘎乱杀。 可偏偏第二世穿越到了修仙世界,他也就只能嘎嘎了! 周泽远的第一世没啥好谈的,扑街写手、键政达人,网络吵架没输过,现实吵架没赢过! 第二世,苟系统穿越时宕机了一下,把他带到了修仙世界。 最终凭借他的大毅力、大气运、大智慧,一步一步的踏上巅峰,只需渡劫,便可飞升成仙。 没想到被天道针对,最后给他安排了一个五重心魔劫,保证在五重幻境中坚守道心,不理凡尘俗世,就能渡劫飞升。 周泽远自问一颗道心,在百年的凡尘坎坷和数百载的修行中,已经被打磨的圆润通透,没有一丝裂痕。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心中唯有大道! 可谁能想到,第五重幻境,天道不讲武德,安排他成为了一个小乞丐。 那时正是民国十六年,华夏大地风起云涌,当局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顾及他们这些屁民的死活。 所幸恰逢秋日,不少百姓家中还有余粮,正饥肠辘辘间,眼前递来一块烧饼。 他心中嗤笑,区区饥饿,岂能动我道心! 可双手却不受控制的一把接过,狼吞虎咽之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亲切又无比熟悉的湖南口音:“小娃娃,慢点吃,别噎着了!” 周泽远心神巨震,猛地抬头,对上那人关切的目光与温和的笑容,眼中瞬间噙满泪水! “小娃娃,跟我走吧!”当看到那只结实有力的大手伸到面前时,历经百年坎坷磨砺出来的道心,直接碎成了渣渣! 这一刻,是真是假,他已无心分辨!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哪怕穿越过来的这副身躯只有十二岁,且瘦弱不堪,也毅然决然的踏上了井冈山。 区区仙道长生,又算得了什么? 他要的是,人间不朽。 回过神来,他对门外喊了一声,“小钟!” 警卫员从隔壁屋里跑出来,“到!” “去,把刘副师长给我叫来。” “是!” 没过多久,副师长刘锋就来了。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可管起后勤来比谁都精细,是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的主。 唯一的缺点,就是小时候饿怕了,看到粮食就走不动道,总想着往兜里多塞几把炒面。 “师长,啥事?” 周泽远把门关上,“你带几个人,把我这些年攒的那几个小金库都给我起了。一个不留,全拿出来。” 刘锋愣了一下:“师长,那可是咱师的家底子啊,您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吗?”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要打仗了,大仗。”周泽远说话的时候,又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汽油桶,“还有,那些东西,给我带上,一桶都不能少。” 那几个汽油桶在角落里都落了一层灰。刘峰早就注意到这些东西了,可一直没搞明白师长弄这些玩意儿干啥。 “师长,这汽油桶……装的是汽油?” “你管它装的什么,带上就行。” 刘锋没再问了,转身去张罗人手。 所谓的小金库,藏的不是钱,也不是枪,而是兵! 地方上的民兵武装在名义上是不归野战部队指挥的,其调动通常需要地方党委的配合。 周泽远就钻了这个漏洞,避免一大批年轻的好苗子成为堵枪眼的炮灰。 空降过来的师长,没有在地方建立威信,根本指挥不动这些民兵。 他含冤被一撸到底,地方上对新来的师长很是抵触,外部又时刻面临敌人的威胁,对那些个学院派来说,这就是个死局。 等局势崩坏,周泽远顺势被重新起复,收拾残局。 地方民兵又群起响应,独立师快速恢复战力,打几个胜仗,稳住局面。 缴获的战利品,如武器弹药、粮食布匹这些,尽可能多的分一些给地方武装。 等到下一次闯祸了,那就再玩一遍! 关键这些做法,全部都是合规的! 这次自己刚被起复,就又抗了一次命,直接忽视掉了上头打阵地战的命令,采用声东击西、避实击虚的打法,吃掉了85师的运输队和负责护送的一个营。 结果上头既不嘉奖,也不批评,打定主意无视自己! 周泽远当时就在想,这两货估计是想把自己留在苏区打游击,但为了防止再被撸一次,地方武装里的自己人,也就没有招回来。 没想到他们玩的更狠,把他送进先遣队,一脚给踹得远远的。 说起来先遣队的覆灭,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实力不足,第七军团只有四千人,一千两百条枪。 又在瑞金紧急补充了两千新兵,但武器都是大刀、长矛、梭镖,实际只能承担一些后勤工作。 这点实力,别说连国军一个整编师都干不过,甚至还不如他的闽西独立师! 好歹他手下还有两千多人,一千五百条枪,轻重机枪三十多挺,迫击炮十二门,就是炮弹少点,平均每门才七发。 这还是被前任师长给霍霍过的情况,要不然巅峰期的闽西独立师,人员和装备能比这个翻上一倍。 就这一千五百条枪,一多半也离不开对面国军大爷的最近的“打赏”。 第3章 事实上的师长政委一肩挑 次日,天刚蒙蒙亮,县城外的驻地便已人声鼎沸。 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独立师原有的两千官兵,还有从各村民兵中抽调出的精干力量。 粗粗一看,竟有近三千之众。 这些从长汀各乡各村赶来的民兵,可不是空着手过来的。 有的拿着长枪、大刀,好一点的拿着汉阳造、快慢机。 最前排的一支队伍,是松毛岭民兵队。 除了人手一支步枪以外,居然还有两挺重机枪。 这并不奇怪,因为周泽远就是上一任松毛岭民兵队的队长。 和其他人不同,就算遭到处分,他也会尽量争取在一线战斗岗位上。 被雪藏可以,但不能被丢进冷冻库,要不然活着出来,人的精气神也废了一大半。 都说监狱出人才,但同时,监狱也毁人才。 多少英雄豪杰,出狱之后就判若两人! 他宁可间歇性失联,也绝不进监狱。 看到这还算雄壮的队伍,周泽远满意的点了点头。 忽然,脚步一顿,径直朝队伍侧翼走去。 那里站着个中年汉子。 “陈盛。”周泽远一声喊,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两年零三个月,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陈盛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泛起一层水光,“师长……您还记得。” “你娘身子怎么样了?当年她做的笋干,辣得我灌了半瓢凉水,我一直记着呢。 “上个月初八走了。”陈盛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五十七,算是喜丧。就是……就是临走前还念叨,说对不起师长,当年答应跟着您干到底,结果我……” “照顾老娘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对不起的。顾完了小家,如今该回来,跟大家干点大事了!” “就等您这句话!师长,我这双眼睛、这对耳朵,这两年在山里没闲着。闽中那边山势水脉、大小路岔,我闭着眼都能摸个七八成。” “好。”周泽远点头,目光却已移开,又落在队伍前排一个独臂的汉子身上。 “赵大山,你小子可以啊,去年让你去带民兵,今年倒给我拉回来一个加强排。” 那汉子咧嘴一笑,“师长,人都是现成的,您一句话,他们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闯。就是枪少了点,好些人还拿着大刀梭镖。” “人比枪重要。放心,枪会有的,子弹也会有的。对面就是咱们的运输大队长。” 他又接连喊了七八个人的名字。 问的无非是家里的老娘身体好不好,新分的田地收成怎么样,上次战斗留下的伤疤还疼不疼。 这一幕落在战士们眼里,既暖心,又自然。 队伍里,除了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哪个老兵不认得师长? 这不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而是互相认识。 得益于强大的精神力,周泽远拥有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平时没事就在队伍里面认人,和他们拉拉家常。 可以说,只要是入伍超过一个月的士兵,他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周泽远走回队伍正前方,全场三千多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一人身上。 “同志们,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半个月前,国民党85师占了咱们苏区的黄泥坑村。他们前后进了三次村。” “第一次,说是清剿红军家属,把村里各家各户的粮食、牲口抢了个精光。” “第二次,又说是搜查潜伏分子,把能藏人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顺便,糟蹋了村里十几个妇女,年纪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才十四。” “第三次……他们嫌麻烦,索性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成了白地。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许多战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泽远将所有人的愤怒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多的我也不说了,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简单的,大家都知道,咱们要想过上好日子,只有打胜仗,把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打垮!咱们才能回家,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生活!” 他的眸中,此刻竟已噙着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残酷的是,可能到了和平来临的那一天,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看不到那个幸福的场景,不能和自己的亲人团聚了。” “但是!祖国会记得我们!亲人会感激我们!是我们让他们过上了和平幸福的日子!是我们让那些反动派知道,我们工农的力量,无比强大,不容欺辱!” “轰!”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瞬间被一扫而空! “告诉我!”周泽远振臂高呼,声嘶力竭,“为了祖国和我们的亲人,我们怕死吗?!”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云霄! “我们能不能完成,上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 “能……能……一定能!” 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着烈火的眼睛。 周泽远心中也下定了决心,不光要赢,还要让更多的战士们活着见到新中国! 一次大征召之后,又为他带来了上千名士兵,以及三百支步枪。 这下,他可以把麾下的三个步兵团的人数增加到九百人。再加上师部直属的迫击炮连(8门82毫米迫击炮)、机枪连(9挺重机枪),整体实力已不逊于现阶段的红七军团。 有了这样的家底,接下来内部话语权的争夺,他就有了底气。 不要提什么一切行动听指挥,作为兵团政委的乐绍华能够指挥,他周泽远难道就不能指挥吗? 一个成熟的组织,除了强大的组织力与执行力,还要有强大的纠错能力。 显然,这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让大家意识到后者的重要性。 周某不才,愿意成为这个纠错机器。 短期目标,就是把先遣队的这些犟种给挨个锤一遍! 不是有一句老话,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慈父手里的棍子太细了! 周泽远觉得,对自己人尤其不能太过软弱,发现问题就应该及时纠正。 看到什么不好的苗头,就直接扼杀在萌芽状态。 别说什么他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 屁,审判罪犯,那是法官该干的事情。 他是军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和坐标。 第4章 三百八十担纸 动员会结束后,远处的大路上便扬起了漫天尘土。 一支比闽西独立师更为庞大的队伍,正蜿蜒而来。灰蓝色的军装连成一片,旗帜林立,正是红七军团的主力。 荀淮州派人来请周泽远去军团指挥部开会。 周泽远走在路上,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七军团士兵,他眉头微皱。 七军团的兵,精神面貌不错,但许多人看起来太年轻了,甚至有些稚气未脱。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除了少数老兵背着汉阳造,大多数人扛着的是大刀、长矛。 这哪是去北上抗日,分明就是把一群半大的孩子和农民,送去给国军的机枪当靶子。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队伍中那些挑着担子的士兵。 一担,又一担,连绵不绝。 队伍行进间,一个挑着担子的小战士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一个不稳,担子砸在地上。 草绳崩断,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不是粮食,不是弹药,而是一沓沓纸张。 《告全国同胞书》、《为抗日救国告全体民众书》…… 周泽远瞳孔猛地一缩。 他目光扫过那长长的队伍,粗略一算,这样的担子,何止百十个!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前世的回忆。 为了完成中央下达的宣传任务,红七军团携带了160万份宣传资料,足足三百八十个担子!再加上队伍自身必要的后勤辎重,总计超过五百担!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支所谓的“北上抗日先遣队”,从出发的第一天起,就背上了一座足以压垮所有人的大山! 运动战? 快打快撤? 开什么他妈的玩笑! 带着这么多累赘,行军速度被严重拖慢,稍不留神就会被敌人包了饺子! 就为了这些狗屁的政治任务,不知道会有多少战士要在这条路上白白牺牲!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一言不发,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山坡上那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祠堂走去。 他身后的警卫员小钟,看着师长那仿佛要吃人的背影,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有种预感。 今天,要出大事了。 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指挥架构,是瑞金方面早就定下来的。 总指挥曾弘毅,空降而来,对外代表中央的权威。 军团政委乐绍华,主管政治工作,有权干涉军事指挥,在关键决策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具体执行作战任务的是军团长荀淮州,也是三人中权力最小的一个。 按照瑞金那帮人的设想,这个三角结构能够互相制衡,确保北上路线不跑偏。 但这套班子拼在一起,怎么看都让人出一身冷汗。 曾弘毅原先在赣东北苏区工作,据说在组织建设方面有两把刷子,可打仗这件事,离他十万八千里。 更要命的是,他胆子极小,属于听到枪响腿就发软的那种。真到了枪林弹雨的时候,这种人不光靠不住,还会拖后腿。 从后来的历史轨迹看,这位曾总指挥到了闽浙赣边区之后就叛变投敌了。 至于乐绍华,这位更有意思。工人阶级出身,参加过安源路矿大罢工,后来被组织送到莫斯科东方大学深造过两年。 回国后一路做政治工作,从团政委干到师政委,再到军团政委。 履历漂亮得很,就是有个毛病——脾气臭,做派横,开口闭口都是“中央的意见”“组织的决议”,把苏联那套大家长作风学了个十成十。 这两位,一个怯、一个横,偏偏都是留学归来,履历光鲜 手握重权。 夹在中间的荀淮州,论资历不如曾弘毅,论政治地位不如乐绍华,能施展的空间极其有限。 于是,这个红军规模最小的军团,坐拥军团长荀淮洲、参谋长苏瑜两大战神,结果硬是被一帮猪队友给拖得几乎全军覆没。 …… 祠堂改成的指挥部里,一张八仙桌上铺着军用地图。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周泽远认得,有的没见过。 荀淮州坐在桌子左手边,正拿笔在地图上标注什么,他旁边站着参谋长苏瑜。 桌子正中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面相白净,穿着一身崭新的灰布军装,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此人便是曾弘毅。 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到周泽远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桌子右手边,站着一个正在讲话的人。 这人身材不高,肩膀很宽,两条胳膊粗得跟椽子似的,一看就是干过苦力的出身。 国字脸,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天生一副严肃到不近人情的长相。 乐绍华。 他正对着在场众人做报告,周泽远进门的时候,听了几句,大概是在强调北上途中政治纪律和宣传工作的重要性。 周泽远跨进门槛,先朝参谋长苏瑜招了招手:“老苏,好久不见。” 苏瑜露出个笑容,刚要回话…… “我在做报告,谁让你开口打断的?”乐绍华的声音冷冰冰地切了进来,目光从周泽远脸上扫过。 整个屋子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荀淮州的笔停在半空,苏瑜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参谋低下头,不敢吱声。 周泽远站在门口,打量了乐绍华两秒。 下马威。 来得还挺快,可惜找错了人。 周泽远完全没有看乐绍华的意思,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荀淮州身上。 “老荀,我早跟你说过,这种级别的军事会议,不要让非党员干部进来旁听。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在场所有人全愣了。 荀淮州嘴角抽了两下,赶紧说:“泽远,这位是我们军团政委,乐绍华同志。” 周泽远转过头,上上下下把乐绍华重新审视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就三个字——真惊讶。 “政委?这人?”他用手指了指乐绍华,啧了一声,“进门不知道跟同志打招呼,张嘴就训人。连普通党员的素质水平都达不到,怎么还能当上政委的?” 乐绍华的脸,当场就黑了。 这位军团政委从参加革命到现在,在党内工作十年有余,大大小小的场面见过无数。 有人拍他马屁,有人背后骂他,有人阳奉阴违跟他耍心眼子,但当面指着鼻子质疑他党员素质的,还是头一遭。 “你叫周泽远?”乐绍华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我以政委的身份命令你,收回你不当的言论,向在场的同志道歉!” 周泽远找了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你是谁的政委?我的关系还在福建军区挂着呢,什么时候调进你的北上先遣队了?” 第5章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乐绍华一时语塞。 确实,按照程序,周泽远的编制目前还没有正式划归先遣队。 大意了,应该先宣读任命,等周泽远接令之后再开喷的。 周泽远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接着就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已经归了先遣队的建制,那又怎样?革命同志之间,什么时候开始讲上下尊卑了?这叫什么,这叫官僚主义,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乐政委,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你!!!”乐绍华的太阳穴青筋直跳。 “好了好了。”曾弘毅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搪瓷缸子,笑着站起来,摆出一副团结和气的老大哥姿态,“小周同志,有什么意见可以慢慢提嘛,不要动不动就扣帽子嘛。”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 【心境洞察】的反馈很明确:曾弘毅不是真心调解,他只是讨厌冲突,想赶紧把事情糊弄过去。至于谁对谁错,他根本不关心。 他把目光收回来,曾弘毅毕竟也是他们福建军区的领导,没有理由就和他顶牛,有些影响不好!于是,他却冲着乐绍华继续开火: “扣帽子?我说的哪一句是帽子?列宁在《伟大的创举》里面怎么写的?无产阶级政党的纪律,是同志的纪律,建立在觉悟、信任与共同理想之上,而非恐惧。” “原话是:这种纪律就是信任工人和贫苦农民的组织性的纪律,是同志的纪律,是对人非常尊重的纪律,是在斗争中发挥创造性和主动性的纪律。” “两位都是留过苏的,不会连《权威报》上这段话都没读过吧?不讲事实,不讲革命友谊,动不动扯中央的虎皮做大旗。我就问一句,这是一个革命者该有的行为?” 屋里死一般安静,这段话他俩当然是读过,这谁规定读过就能把它背下来。 以往都是他们扯虎皮拉大旗,这回碰上个硬点子,立马就手足无措了。 荀淮州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打圆场,“都是同志,都是同志,别吵了。泽远,你先坐好。这次会议的第一项内容,是宣读中央的人事任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纸,展开来念。 “中革军委电令:闽西独立师即日起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团第七师,师长周泽远,师政委由军团政治部主任刘声沐同志兼任。” 周泽远的视线立刻扫向屋角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 刘声沐,三十岁出头,仪表堂堂,气宇轩昂。跟屋里其他人比起来,这位的气质简直有点过于突出了。 单从外表来看,更像是一位儒雅的文士,而非是扎根基层的政工干部。 “哎呀!老刘!久仰大名!”周泽远的态度和对乐绍华的时候判若两人,热情得吓人,快步走过去,拉住刘声沐的手就摇。 “早就听说你是个实在人,以后咱俩搭班子,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特别好相处!” 刘声沐:“……” 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评价自己是实在人,这是在警告吗?不实在点就没活路? 他以前也只是听过“送终阎王”的名号,偶尔在会议上照过几面,没深交。 今天这一幕看下来,他觉得自己后脖颈有点发凉。 “周师长客气了,以后共事,还请多指教。” 荀淮州趁着周泽远消停的这几秒,赶紧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好,任命宣读完毕。下面进入第二项,讨论出发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泽远,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 “看到了。”周泽远松开刘声沐的手,脸上的笑意一收,直接开喷:“几百担宣传材料,荀淮州同志,你给我说句实话,这个主意谁出的?”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质问,荀淮州面露难色,心里已经乐开花了,要的就是这股劲! 果不其然,乐绍华直接就往枪口上撞,冷冷地接过话头: “这是中央下达的政治任务。北上抗日先遣队,抗日二字在前,宣传是我们的核心使命之一。” “这些材料是中央印刷厂赶制的,里面有《告全国同胞书》《为抗日救国告全体民众书》《拥护红军北上抗日宣言》等共计二十一种文件,每一种都经过中央审定。” 乐绍华说这番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恢复了几分底气。到底是做了十年政治工作的老手,在自己的领域里,他有足够的自信。 周泽远没急着反驳,而是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请教乐政委一件事。农村里面识字的人多,还是不识字的人多?” 乐绍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咱们这一路北上,走的全是山区、乡村。这些宣传材料,白纸黑字印得再漂亮,发到老百姓手里,他们看得懂吗?看不懂的东西,有什么用?等于废纸。” “要让这些材料真正起作用,只有一个办法——打下大城市。城市里有工人、有学生、有知识分子、有报馆。宣传品投放到城市,才能扩散出去,才能产生影响。” 乐绍华冷哼一声:“大城市当然是要打的。先遣队经过闽中、浙西,沿途都有任务。这跟携带宣传材料有什么矛盾?” “关系大了。咱们整个七军团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 就这点家底,想打下大城市,靠正面强攻?做梦。唯一的机会就是快,趁敌不备,突然袭击,才有一丝可能。” “可那几百担宣传材料往队伍里一塞,加上后勤辎重,超过五百担。五百担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队伍行军速度至少降低三成。意味着咱们翻一座山的时间,从半天变成一天,从闽西到闽中,大小山头十几座,多出来的时间够国军调两个师来堵截了。” “别说打游击战、运动战了,这中途但凡被国军一支部队给缠上,前面跑不动,后面甩不掉,立时便是进退两难。再来一支,就是合围之势,全军覆没不是说笑的。”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曾弘毅放下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抖,他虽然不懂打仗,但“全军覆没”这四个字他听得懂。 周泽远的【心境洞察】精准地捕捉到了曾弘毅心底的恐惧。 不是那种血性男人面对危险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想要逃避的怯懦。 有点意思,这位总指挥,比乐绍华好拿捏多了。回头有机会,还得好好吓唬他几回。 第6章 确定要打歼灭战 一直沉默的参谋长苏瑜这时开口了。 “周泽远同志这番分析,有一点我很赞同。如果宣传材料只有在打下大城市后才能充分发挥作用,那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从出发地就背着走。” “大城市里头有现成的印刷机器,宣传材料的底版也不大,带上几套就够了。沿途打下城镇,就地印刷、就地散发,随用随补充。这比背着一百多万张纸翻山越岭,强太多了。” 周泽远在心里点了个赞,苏瑜不光枪快,反应更快,看来平日没少受气啊。 乐绍华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蠢人,道理他都听得明白,但…… “这是中央交待的任务,是中央的决议。你们说得再有道理,也得先请示中央批准,不能擅自做主。” “那你就请示嘛。”周泽远两手一摊,“照你的意思,你也认可减负的方案是合理的。那还废什么话?你们三人领导小组,现在就拟一份电报,向中央申请减负。” “只需保留十分之一的宣传材料,其余的留在后方或者就地存放。省下来的人力和运力,全部补充到战斗部队。” 乐绍华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周泽远已经把他的路堵死了,他要是还硬顶着不同意,那就不是原则问题了,是跟所有人的性命过不去。 荀淮州适时接了句:“我同意泽远的方案,电报今晚就发,争取明天出发前得到中央回复。” 曾弘毅忙不迭点头:“我也同意,先请示中央。” 乐绍华被两票压住,即便再不情愿,三人小组的决策机制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他沉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言不发。 这一回合,算是打完了。 宣传材料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会议进入下一项——兵力与装备的核实。 荀淮州拿出一张手写的兵力统计表。 “泽远,你先说说红七师的情况。现在有多少人,多少条枪?” “那红七军团呢?先把家底亮出来,大家心里有个数。” 荀淮州没藏着掖着:“红七军团回到瑞金休整的时候,在编四千人,枪支一千二百支,全军团机枪和步枪子弹加在一起,不超过三万发。” “其余人装备的全是大刀和梭镖。中革军委给补充了两千新兵,这里面还包括一个非战斗单位的工作团,一共六千人。”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几个数字背后的分量。 六千人,一千二百条枪。 这是什么概念?国军一个甲种师,一万两千人,步枪四千支以上,轻重机枪上百挺,子弹以十万计。红七军团跟人家硬碰硬,一个师都扛不住。 周泽远点了点头:“差不多,跟我估的八九不离十。那我这边的情况,人数三千,正好是你的一半。枪支嘛,不多不少,一千八百条,子弹人均二十五发。”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荀淮州的笔顿住了,就连一直黑着脸的乐绍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三千人,一千八百条枪,武装率达到百分之六十。 整个红七军团六千人才一千二百条枪,武装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一个闽西独立师的枪支比整个军团还多出一半,这怎么可能? 荀淮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这枪……哪来的?” “缴的呗,还能偷的不成。”周泽远用大拇指搓了搓鼻尖,“85师的运输队,56师的补给线,地方保安团的武器库……这几年大大小小打了几十仗,攒下来的。你以为我在闽西天天晒太阳呢?” 荀淮州察觉到了话里的猫腻,这些年他的胜仗也打得不少,缴获的武器更多,可为啥穷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硬碰硬打阵地战,基本都给消耗掉了! 这小子该不会是属耗子的吧?平日有点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这样的话……先遣队总兵力九千多人,枪支三千条,武装率提升到百分之三十。比之前好了不少。”苏瑜快速算了一下。 周泽远余光瞟见曾弘毅和乐绍华脸色好了一些,立马开始泼冷水: “好是好了一截,但跟国军比,差距还是太大。九千人、三千条枪,遭遇国军一个满编师,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击溃。一旦被缠住就意味着后续增援蜂拥而至。” 荀淮州接过话:“所以我们才更需要打运动战、游击战。你刚才提的减负方案很合理,队伍瘦身之后,机动性至少提高三成。” 有些话,荀淮州跟乐绍华说过不止一次,但政委不买账,他一个军团长拍不了板。现在周泽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正好顺势往下推。 周泽远说:“光减负还不够。中央给的任务是一个半月抵达皖南,时间充裕得很。路程不到一千公里,急什么?我的意见是,进入闽中之后,不要急着赶路,先就地打几个歼灭战。” “歼灭战?”曾弘毅一皱眉,欲言又止。 “对。闽中地区的国军以保安团和地方武装为主,战斗力不强。咱们挑几个好打的据点下手,打一个就吃一个,把武器弹药和物资补充上来。” “同时也让那两千新兵见见血,上过阵杀过人的兵和没上过阵的兵,根本不是一回事。只要战斗力拉上去了,哪怕国军后续组织围剿,是战是撤,咱们都来去自如。” 曾弘毅的眼睛亮了。 周泽远注意到了。这位总指挥的心思很好懂,他不关心什么抗日宣传,也不关心减轻苏区压力。 他只关心一件事:怎么才能安全地活着到达皖南。 在他看来,皖南有方志民的部队接应,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而周泽远刚才的方案,恰恰给了他一个希望。 打几个小仗补充实力,然后带着一支更强的队伍赶路,存活率自然更高。所以他动心了。 乐绍华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歼灭战是那么好打的?说得轻巧,万一打输了怎么办?万一耽搁了行程,完不成中央的任务,谁负责?” “你用不着给我挖坑。别忘了,先遣队还肩负着吸引国军注意力、给中央苏区减轻压力的使命。这个任务,怎么完成?靠闷头赶路?一路上躲着敌人跑,你替谁减轻压力了?” “要吸引注意力,就得闹出动静来。在闽中打上一两场大的歼灭战,消息传出去,花生米就算不想理咱们都不行。” 乐绍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这个事情,也要先请示中央。” “事事都要请示中央,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周泽远往前跨了一步,气势攀升到顶点,“乐政委,你这般推脱,莫不是怕了?想着赶快到皖南,免得深陷敌军重围?” 乐绍华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放你妈的狗屁!老子十六岁就在安源搞工人运动,在白狗子的刺刀底下组织罢工!国民党的监狱我蹲过,皮鞭辣椒水我受过,一根骨头都没软过!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在我面前提怕这个字?”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要打,行,我不拦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轻敌冒进,让革命的武装有所损失,我乐绍华照样追究你的责任!该上军事法庭上军事法庭,该枪毙枪毙!” “好,一言为定。”周泽远伸出手掌。 乐绍华瞪了他几秒,粗糙的大手伸过来,重重地握了一把。 散会后,回去的路上,周泽远盘算了一下,在大棋局上,中央红军要西征,这个大方向已经定了。先遣队就是一颗弃子,被扔出去吸引火力,这个也改变不了。 作为老师的铁杆亲信,被针对是正常的事儿,他压根就没想过能参与长征。 只是本以为会被留在中央苏区打游击,为此还做了诸多准备。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老家打游击,虽然稳妥,但北上作战,才更加海阔天空嘛! 历史上的红七军团,一路北上,先到福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再到闽东勉强补充了些兵员,最后在怀玉山陷入重围,全军覆没,荀淮州战死,方志敏被俘就义。 一路上,上万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没了。 这辈子,多了三千人、一千八百条枪。多了他自己。 够不够翻盘? 开玩笑,九千人,三千条枪的配置,就已经胜过了多数的穿越者,连第一关都熬不过去,那也太给同行丢脸了! 至于说李博二人瞎指挥,先遣队高层的互相掣肘……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在这方面他也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曾弘毅胆小如鼠,乐绍华有勇无谋,荀淮州、苏瑜才能出众,顾全大局,比较好拿……拿来作为帮手! 与之相比,要是在向书记、陈主任麾下作战,那可真就是五雷轰顶! 第7章 增强掌控力的办法:认人 七月六日,中央的回电赶在出发前到了。 关于减负方案,批复的结果比周泽远预想的要好。 保留五分之一的宣传材料,其余封存后移交给闽西地方党组织。 队伍瘦了一大截,腾出来的挑夫,被编入各营当辅助兵员,发把大刀先练着。 同时抵达长汀的,还有红九军团,他们负责接防,填补闽西独立师撤出后的空缺。 若是北上抗日先遣队初期便进展不顺,他们也有出兵援救,掩护行动的职责。 周泽远则率领红七师三千将士先行出发,路线在昨日开会时便已议定。 大部队沿着汀江河谷往南进军,步行为主,以船只辅助运输。 到长汀县城以南约二十公里后,便放弃水运,向东穿过连城、乐安抵达大田县城。 由于连城已被国军把85师占领,因此大部队行军需要往南兜一个圈子,沿山间小路行军,绕过县城。 再往北返回大路,继续往东,从乐安南部穿过,若驻守在乐安的国军第四十五师在南部乡村防守不严,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大田县城。 至此,便穿过了国军东路军的封锁线,进入国统区。 而大田县城的保安团,据悉兵力不过千人,且军纪涣散、训练不足,应当可以轻易拿下。 如此,便可在此地休整一日,补充物资、整训兵马。 而最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到了这里,周泽远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特干了。 而在路线的确认上,无论是曾弘毅,还是乐绍华,都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俩是有些愣,但不是傻! 直接走大道,把整个军团往敌人的枪口上送这种蠢事,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们是干不出来的。 只是后来闲聊的时候,苏瑜跟他说,乐政委这是亏吃的太多,稍微有了点长进! 但只要中央一纸电令,立马故态萌发,完全不顾现状,一味只知道蛮干。 夜色如墨,山间一条相对开阔的土路上,蜿蜒着一条火龙。 这是出发后的第五个夜晚,队伍已经绕过连城县城,正按照计划,在敌占区边缘昼伏夜行。 周泽远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红薯,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这是傍晚路过一个山村时,乡亲们硬塞给队伍的。 队伍里不少战士就是闽西子弟,有些大娘大爷拉着他的手,打听自家儿子、闺女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周泽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让后勤按市价留下了几块大洋,却无法留下任何关于那些战士下落的承诺。 长征的号角尚未吹响,但苏区日益紧缩的战线和越来越频繁的伤亡通报,早已预示了那惨烈的未来。 这些老人的期盼,十有八九,是要落空了。甚至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 “遍地哀鸿……”他默念着,将筐绳往上提了提。 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脚步渐渐踉跄,背上的行囊几乎要将他压垮。周泽远快走几步,不由分说,一手将行囊提了过来。 那小战士猛地回头,火把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倔强的脸。 他认出了周泽远,有些慌乱,又有些不服气:“师长!我背得动!” “背得动和背得好是两码事。咱们红军是互帮互助的队伍,不是逞个人英雄的地方。你年纪还小,骨头还没长硬,长途行军消耗大。我力气富余,帮你扛一阵,等你缓过劲来,再背不迟。这叫合理分配体力,也是战术。” 周泽远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放慢脚步,“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报告师长,我叫李水生,长汀松毛岭人!”小战士挺了挺胸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水生眼神黯了一下:“爹娘都在。大哥、二姐、三哥……都当红军了,去年都没了。要不是我年纪小,早跟他们一起走了!” “师长,您别看我小,我在村民兵队练了一年多,打枪可准了!下次打仗,我非要亲手崩几个白狗子,给哥哥姐姐报仇!” 仇恨的火焰在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烧,灼热而纯粹。 这种情况,周泽远见得多了,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部下脑海里全是复仇,他循循善诱道:“想报仇,就更得珍惜自己。背这么重,走得慢,容易掉队。” “万一突然遭遇敌人,你累得手都抬不稳,怎么瞄准?仇没报成,先把自己搭进去,划算吗?记住,活着才能杀更多的敌人。” “而且就算你报了自己的大仇,同志们的仇,你也要帮着报,乡亲们的恩,你还要记得还。未来,还长着呢!” 李水生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草鞋,没再吭声。 走了一里多地,他忽然抬头:“师长,我歇好了,把包袱还我吧。” 周泽远笑了笑,将行囊递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们班长呢?过来!” 一个黝黑精干的老兵应声跑来。 周泽远嘱咐:“多照看着点,尤其是这些半大孩子,体力分配要教。他们是革命的种子,不能还没发芽就累坏了。” “是!师长!”班长郑重应下。 周泽远重新背起那筐红薯,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继续在行军的队列中缓缓向前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新补充进来的民兵,脸上还带着离开土地的茫然和初入行伍的紧张。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下一场战斗后,就会永远躺在这片或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正因为如此,周泽远才近乎偏执地想要记住他们,至少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不想自己麾下的士兵,死得籍籍无名,将来后人想立块碑、祭奠一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镌刻的名字。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代,对底层士兵而言,“被记住”、“被当个人看”,是比黄金更稀缺的奢侈品。 许多战士对周泽远的信服与爱戴,正是源于这份看似平常的尊重。 士为知己者死,古来皆然。 “师长。”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侦察连长陈盛从前面折返回来,“前面五里,小陶镇。跟昨天白天侦察的情况一样,镇上还是八十五师那个营,没增兵,也没挪窝。看样子是在休整补充,警戒哨放得也不远。” 话音刚落,旁边一团团长张启明就凑了过来:“师长,这块肥肉,该轮到我们一团了吧?我保证,半个小时,连锅端了它!正好给新兵们见见血,也补充点干货!”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老张,别老想着吃独食。咱们现在可是红七军团第七师,要讲团结,顾大局。这块肉……我看,让给兄弟部队更合适。” 张启明狐疑地打量着自家师长:“这天还是黑的,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您啥时候这么团结友爱了?这不像您风格啊。”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去,跟刘锋说一声,看好家当,我去一趟第一师。” “得嘞!”张启明虽然纳闷,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不过师长,下回有硬骨头,可得先紧着我们一团!” “屁话!”周泽远笑骂,“咱们师打仗,从来只有主攻,没有助攻!能不能打出主攻,看你自个儿本事!” 说完,他脱离本队,带着警卫员小赵,朝着队伍前头第一师的方向走去。 第一师师长胡天桃是个典型的红军猛将,方脸阔口,嗓门洪亮。听说周泽远来访,很是意外。 听完周泽远关于小陶镇敌情的介绍和“让肉”的提议,他浓眉一挑:“周师长,你能把这块肥肉让给我们一师,我老胡那是相当乐意。可你让我们去捏软柿子……这就有点太小瞧人了!” 周泽远点点头:“胡师长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那我再去问问二师,他们新兵多,正需要实战练手。告辞。” 胡天桃一把拉住他,“哎!别别别!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你怎么还当真了?周师长,这份情,我老胡记心里了!” 周泽远摆摆手,“革命同志,不讲这些。我叫周泽远,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叫我泽远就行。” “好!泽远同志!那你这次来,就为送这份礼?” “还有件事,我想随军观摩一下,看看友军的战法和作风。咱们以后要并肩作战,多了解,配合起来才默契。当然,绝不干涉指挥,就是学习。” 胡天桃大手一挥:“这有啥!欢迎!正好也让泽远同志看看我们一师的威风!” 第8章 我的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于是,周泽远便名正言顺地留在了第一师的队伍里。 接下来的行军和后来对小陶镇发起的黎明突袭,他就像个闲不住的观察员,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见到指挥员,聊两句部署和难处;碰到老兵,问问家乡和经历;遇上新兵,鼓励两句,问问名字。 他是师长,是领导,是党员。 关心战士生活,了解部队情况,本就是优良传统的体现。没人觉得奇怪,顶多觉得这位周师长格外平易近人,没架子。 战斗毫无悬念。休整中的敌军那个营措手不及,稍作抵抗便被分割击溃。 第一师以极小代价,击毙七十余人,俘虏两百多,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和粮食。 战斗结束时,天已破晓。周泽远也结束了他的“认人之旅”。 第一师一千三百多人,加上以前并肩作战时有过照面的老熟人,他此刻能一眼叫出名字的已超过十分之一。 周泽远望着正在打扫战场、押送俘虏的红军战士们。 看来,以后还得再多串串门,多搞点联合作战。 等这军团里几千号人,起码大半都觉得他周泽远是个能叫出自己名字、记得自己家乡的“熟人”时…… 那时,上面某些不切实际的命令,到底还能有多少分量,可就难说得很了。 这就是周泽远对于政委权力的核心理解,政委大于军事主官,不只是因为组织的规定,更因为政委掌控了军心。 大部队抵达小陶镇之后,只是短暂停留,补充了物资,将携带的宣传资料,分发了一些下去。 随即,便头也不回的向东开拔。 这里依旧在国军东路军的辐射范围内,实在不宜久留。 对于那两百名被俘虏的国军,按照政策,应该是甄别之后,对于没有血债的,是走是留,听凭自愿。 但周泽远认为,现在把他们放回去,他们半天就能到连城通风报信,不如带着一起赶路,等到了大田县再做处置。 胡天桃也觉得把俘虏带在身边,也不过只是多了两百张嘴,他可以用这段时间做做俘虏们的思想工作,兴许能多收几个老兵。 这一想法报上去之后,没过多久,得到了军团部的批准:可以,但要严加看管。 这就是抗日先遣队目前的现状,小规模的作战,他们这些师长还有一定的自主权。 但只要是与政治相关的事务,无论大事小情,统统都要先上报。没有上级的批准,绝不准擅自行动。 就这,还多亏了周泽远够硬气。 要不然,前线打得好好的,政委东一个命令,西一个指导,还常常前后矛盾,不听就要追究你的责任。 这种环境下,战神来了也得变成软脚虾。 只是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天,随着部队逐渐远离国民党东路军的驻地,悬在头上的那把利剑没了,一些矛盾就开始显露出来。 七月十五日,先遣队前锋已抵近大田县城外围。 侦察兵带回的消息与之前一致:县城守军为一个保安团,约八百人,装备老旧,士气低落。 而驻守永安的国民党第四十五师,主力未动,但与大田之间保持着电报联系和不定期的巡逻。 傍晚,临时指挥部设在一个叫“枫树坳”的小山村祠堂里。 荀淮州指着摊开的地图,阐述了他的攻击方案:“……综上所述,我的意见是,以第一师、第二师为主力,今夜子时出发,秘密运动至大田城东、城南。” “凌晨四点,同时发起攻击,力求速战速决。红七师作为预备队,警戒乐安方向敌第四十五师。” “第三师和军团直属部队留守此地,保护机关和非战斗人员。此战关键在于快,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天亮前解决战斗,迅速转移。” 方案清晰,很符合红军擅长夜袭、快打快撤的风格。然而他话音刚落。 “啪!”乐绍华的大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脸色不善地瞪着荀淮洲。 “荀军团长!你这打的什么仗?声东击西?趁夜偷袭?你这是典型的流寇战法!是游击习气!我们工农红军是正规军团,不是山大王!”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图上。 “中央赋予我们的使命是什么?是宣传抗日,是打出红军的威风,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 “你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夜袭,就算打下来了,动静能有多大?影响能有多广?能起到吸引敌军主力、减轻中央苏区压力的作用吗?我看,你这是避战、畏战!” 曾弘毅在一旁端着搪瓷缸,他原本对夜袭减少风险是有点心动的,但乐绍华这顶“避战畏战”的帽子扣下来,他立刻觉得这方案“政治不正确”了。 他帮腔道:“乐政委说得也有道理。我们毕竟肩负着政治任务,打法上,是不是应该更堂堂正正一些?比如,白天攻城,打出旗帜,让老百姓都看看我们红军的实力?” 荀淮州眉头紧锁,试图解释:“乐政委,曾总指挥,我们兵力、火力都不占优,夜袭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是最能减少伤亡的打法。打下县城,本身就是宣传,缴获的物资也能补充我们……” “减少伤亡?”乐绍华冷笑打断,“革命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怕牺牲,还革什么命!我看你就是被周泽远那套‘保存实力’的歪理邪说给影响了!荀淮州同志,你要注意你的立场!” 这话就有点重了,直接上升到了路线和立场问题。 苏瑜在一旁脸色难看,想开口又强忍住。几个师长也面面相觑。 周泽远坐在靠门边的条凳上,双手抱胸,眼睛半眯着,仿佛眼前这场争吵与他无关。 他【心境洞察】全开,清晰地感知着屋内每个人的情绪:乐绍华的愤怒里夹杂着急于找回场子的躁动;曾弘毅的恐惧和摇摆;荀淮州的憋闷与无奈…… 乐绍华骂得口干舌燥,瞥见周泽远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更旺。 这小子上次不是挺能说吗?怎么现在装聋作哑了?怕了?正好! 他矛头一转,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周师长!你战斗经验丰富,对军团长的方案,有什么高论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十几顶帽子——单纯军事观点、流寇主义、右倾保守、对抗中央意图…… 只要周泽远敢赞同荀淮州一个字,他立刻就能像上次一样,但这次要更猛烈地扣回去,把上次丢的面子连本带利找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周泽远身上。 周泽远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乐绍华脸上。 “乐政委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他顿了顿,在乐绍华期待的眼神中,缓缓道:“荀军团长的作战方案,确实是太过保守了。” “什么?”荀淮州一愣。 乐绍华也怔了一下,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这小子这是服软了? 周泽远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用那种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 “这套作战方案不够大气。也不符合中央提出的‘吸引敌军注意力、为苏区减轻压力’的根本方针。” 这下,连曾弘毅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苏瑜和几个师长更是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周泽远叛变了?屈服了?这不像他啊! 乐绍华几乎要笑出声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以胜利者的姿态进行一番教育和肯定。 然而,周泽远接下来的话,直接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只是打一个保安团,算什么吸引注意力?我的意见是,咱们不只要打下大田县城,还要趁机歼灭国军第四十五师一部!”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如此,才能切实削弱敌东路军实力,真正为中央苏区减轻压力!” 周泽远抱胸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的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祠堂里鸦雀无声。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荀淮州是愕然中带着深思;苏瑜是惊讶后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可行性。 几个师长是倒吸凉气,好家伙,原来这还有高手! 第9章 决议通过 曾弘毅嘴唇止不住的哆嗦:“歼灭四十五师一部?周师长,你开玩笑吧?我们好不容易才跳出东路军范围,怎么还……还主动去招惹他们?这、这太冒险了!不行,绝对不行!”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腿肚子似乎都有些转筋。 乐绍华也懵了,他预想了周泽远各种反驳的理由,唯独没料到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提出了一个比他激进百倍的目标! 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借由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同时余光瞥向一边,指望曾弘毅作为总指挥,能先站出来明确反对,顶住周泽远的“狂言”。 可定睛一看,曾弘毅那副快要吓瘫的样子,两眼发直,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乐绍华避无可避。 他看向荀淮州,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军团长同志,你是军事主官,对于周师长这个……这个‘宏大’的目标,你有什么意见?” 荀淮州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泽远是我们那一期最优秀的学生。论军事素养和战略眼光,远高于我。他这个想法,我一时还有些参悟不透其中的精妙之处。乐政委,您看呢?” 乐绍华心里暗骂荀淮州滑头,但话已至此,他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 “嗯,这个,周师长的想法确实……很有魄力。我也有些参悟不透。周师长,你不妨详细讲讲,如何实现这个作战目标?” 周泽远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详细讲讲?这都还没有确定目标,何必急着讨论方案呢?乐政委,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我最后再问一遍,打下大田县城,同时寻机歼灭国民党第四十五师一部!这个作战目标,谁赞成,谁反对?” 压力如山,骤然倾泻。 曾弘毅胆子一壮,脱口而出:“我反对!” 可一对上周泽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即将踩入陷阱的危机感,话锋当场急转弯: “噢不,我赞成!我赞成。” 乐绍华的脸彻底黑了。曾弘毅这个猪队友,关键时刻掉链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骑虎难下,这种时候说自己怕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我也赞成。但是!对于具体的作战方案,必须慎之又慎,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蛮干!”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几个师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住笑意。 苏瑜低头看着地图,嘴角也抽动了一下。荀淮州则轻轻舒了口气。 周泽远点了点头,“既然作战目标一致通过,那方法就简单了。” “我的想法是,围点打援。” “以第二师、第三师,加上军团直属部队,包围大田县城,迫使城内守军向乐安的四十五师求援。” “同时,以我红七师为主力,加上胡天桃师长的第一师,秘密机动至永安通往大田的必经之路设伏。以逸待劳,吃掉出来增援的敌军!” “我军入闽,乃是秘密行动,未曾显露番号。敌人只会把我们当作地方武装,继而生出轻敌骄纵之心,只要他们扎进了我们的口袋!打掉他一个团,甚至一个旅,缴获的装备,足够让咱们鸟枪换炮!”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周泽远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包括乐绍华和曾弘毅,都在消化这个大胆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计划。 见此一幕,荀淮州趁热打铁,马上开始举手表决。 他投了赞成,乐绍华略一犹豫,也投了赞成。 曾弘毅本来想反对,看到这情况,也随大流投了个赞成。随后就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能打赢,缴获一批装备,后面可就安全多了。 散会后,荀淮州和苏瑜以视察为名,跟着周泽远回了红七师驻地。 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荀淮州停下脚步,看着周泽远,语气里带着少有的凝重: “泽远,你打仗喜欢弄险,虽说每一次都赢了,但咱们这一次是真的输不起。九千多人,几千条枪,这是革命的本钱,也是几千条活生生的命。” 周泽远一阵无奈。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 在瑞金时,老师也这么说过,老总也曾规劝他多用兵法正道,少行奇诡。 可正不正的,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就是能看清敌军的情绪变化,能感知到战场的气,这一点没法跟人解释,说出来也没人信。 周泽远点点头,“我知道,咱们离东路军太近,如不能速战速决,一旦被敌军缠上,形势会非常危险。所以我才让第一师过来辅助,就是为了稳操胜券。” 这时,两个人相视一眼,都默契地叹了口气。 憋屈,窝囊! 他们俩的军事作风同出一门,讲究的就是一个“活”字。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穿插迂回,声东击西,怎么有效怎么来。 周泽远更是此中好手,借着【心境洞察】感知敌军情绪的能力,别说两倍的敌人,十倍的敌人他也敢去碰一碰。 敌军人一多,总有强兵,总有弱旅,总能找到缝隙钻出去。 可现在不成了。头上多了曾弘毅和乐绍华这两道紧箍咒,做起事情就缩手缩脚。 以往敌人再多,装备再好,他们一声令下,全军就能化整为零,钻进大山无影无踪。 现在?先开个会,等批复……黄花菜都凉了。 一直沉默的苏瑜这时开口了,“泽远,第一、第七两个师加起来有四千多人,枪却只有两千多条,你有把握吃掉多少敌军?” 周泽远自信一笑:“一个团是点心,一个旅是正餐。戴民权的四十五师是杂牌军,武器老旧,训练不足,战斗力连二流都算不上。” “就算他全师出动,我这口袋兜不下这么多人,但也有把握干净利落地击溃他。” “咦?”荀淮州有些惊讶,“你怎么对四十五师这么了解?” “我在闽中打了这么多年游击,不要小瞧我的情报系统。” 荀淮州沉吟片刻:“你交了底,我们就可以放心了。现在远离根据地,兵员难以补充,伤员不好照顾,还是要尽量避免太大的伤亡。就一个旅,干净利落地吃掉他们,然后马上转移。” 第10章 三杰的构想 周泽远听出弦外之音,眉毛一挑:“听你这意思,戴民权出兵多少,你还可以控制?” “我又不是花生米,怎么控制?”荀淮州苦笑,“但我们在大田那边制造的动静大小,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敌人援兵的数量和速度。” “攻得太猛,守军可能直接崩溃,援兵觉得来不及就不来了;攻得太软,守军觉得能守住,援兵也可能磨蹭。这个火候,得把握好。” 周泽远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同时心里有些懊悔。以前围点打援打了那么多次,居然没仔细琢磨过“钓鱼”的力道还能影响“鱼”的大小。 他盯着苏瑜:“这么说,这一招你也会喽?” 苏瑜神色平静:“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有点麻烦。国民党的保安团长普遍喜欢夸大敌情,这个分寸还是有点难掌控的。” 看着他这副轻描淡写的神色,周泽远忽然感觉被人秀了一脸优越感。 这算啥?学霸碰到学神了?天才只是见他俩的门槛? 明明自己也很用功在学习,每一战后也很努力在总结,还有强大精神力赋予的快速思考能力,怎么感觉越追越吃力了? 至于荀淮洲之前说,自己的军事素养远高于他? 这话听听就好了,按他的说法,红军的指挥官,起码有一半的水平都和他在伯仲之间。 那剩下的一半就比他差吗? 不,其中还有一半是远高于他的! 这叫啥? 越是有才能的人就越是谦虚,因为他底气十足,骨子里的自信,不需要用言语来找补。 民国年间很流行三杰的说法,比如什么龙潭三杰、黄埔三杰、北洋三杰、士官三杰等等! 周泽远以前就想过,他们三个年轻一辈的指挥官,完全也可以搞个组合。 但现在看来,真要是组合起来了,很有可能是二拖一。 一定是自己分心的缘故!政治军事两手抓,不如他们专注军事来得强! 不过他转念一想,光军事强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几个一根筋给捆住了手脚? 要不是老子来解套,历史上王耀武就能把你们逼上绝路……虽说王耀武那家伙也确实不差就是了。 周泽远忽然正色道:“淮州,为了确保伏击战指挥的绝对畅通,我跟你借个人。” 荀淮州似乎早有预料:“你是想借苏瑜同志?” 周泽远点头,“对,我想让他担任此次伏击战的总指挥,统一指挥第一、第七两个师,我全力配合。” 苏瑜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泽远同志,这是你提出的作战方案,地形、敌情你最熟,当然应该由你来指挥。我从旁协助即可。” 周泽远早就想好了说辞:“可我凭什么让胡天桃师长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呢?我是师长,他也是师长,我年纪还比他小。” “但是让你来指挥就不一样了,你是军团参谋长,是他上级,这样才能确保军令如山,不出岔子。” 荀淮州也帮腔道:“我这边围攻大田的任务相对明确,压力小一些。苏瑜,你就去帮帮他吧,这也是为了大局。” 苏瑜看看荀淮州,又看看周泽远,明白这是最佳安排。他不再推辞,但坚持道:“那好,我就挂个名,实际指挥还是由泽远同志你来,我负责协调和查漏补缺。” 周泽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一本正经:“行,都听你的!” 决议既下,部队立刻开始分兵,趁着夜色掩护,前往预定阵地。 围点打援,最怕原计划被围的敌军提前溜了,那整个计划就会胎死腹中。 因此,连夜急行军,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包围县城,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而周泽远这边,也可以借着夜色掩护,隐蔽行踪,避免敌人提前有所察觉。 次日清晨,两侧的山林里,数千红军战士已悄然进入预设阵地。 这里是永安通往大田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穿过。 苏瑜和周泽远趴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着地形。 “泽远,这边的地形太适合打伏击了,敌人不可能没有防备。咱们把主力部队部署在靠后一点的位置,等敌人完全进入,再迅速抢占两侧制高点。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周泽远点头。 “泽远,红七师一团的实力最强,老兵多,火力猛。我打算把他们部署在口袋阵的底部,正面构筑简易工事,负责最初阻击和最后兜底。让二团、三团负责两侧伏击,抢占山头后向下倾泻火力。你看怎么样?” “我看可以!”周泽远继续点头。 “泽远,让第一师胡天桃部,隐蔽在更外侧的树林里。战斗打响后,待敌军主力陷入混乱,迅速迂回,包抄敌人的后路,彻底切断其退路……” “可以!” “泽远,关于火力配置,我建议……” “可以!” “泽远……” “可以!” 苏瑜终于忍不住了,无奈地看着周泽远:“我只是帮你参谋一下,提点建议……” “什么?”周泽远一脸惊讶,“你不是总指挥吗?什么叫帮我?” 他好不容易逮住个天选打工人,怎么可能放过? 指挥打仗多累啊,以前是没办法,手底下刘锋、张启明这些人冲锋陷阵没问题,但全局谋划、精细调度还差火候,只能亲力亲为。 但只要试过一次就知道,当“老板”是有多爽! 苏瑜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套路”了。 但看着周泽远那副“我完全信任你”的表情,他心中反倒一暖。 在军团部,他更多是参谋和执行官,这种独当一面、全权指挥两个师作战的机会,可不多! “好。”苏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彻底进入了角色,“那你是红七师师长,对自家部队最了解,总该提点具体建议吧?” 看到苏瑜已经代入了“总指挥”的角色,周泽远心里乐开花了,你看,人家还得谢谢咱呢! “我的建议是,这次伏击,新兵太多。枪一响,容易乱。让所有新兵,战斗开始时都给我把手从扳机上放下来,没有命令不准开枪。由各班排的老兵监督,谁要是不听命令,直接抽他!” 苏瑜沉吟:“嗯,这个主意很实际,能最大限度保持隐蔽和火力突然性。不过……打骂体罚士兵是违反纪律的。” “是啊,平时确实是说服教育为主。但战时就不一样了。三令五申的东西,还明知故犯,那就是拿全体战士的性命开玩笑。不抽不长记性!” “事后可以批评教育,但战场的纪律,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这点,我跟胡天桃说,他肯定理解。” 苏瑜想了想,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办!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第11章 伏击开始 接下来,苏瑜展现出他作为参谋长细致严谨的一面。 他召集了两师,团以上的干部,详细分配任务,明确攻击信号、撤退路线、伤员转运、俘虏处理等每一个细节。命令清晰,责任到人。 周泽远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嘴,给他查漏补缺。 这一幕要是看在外人眼里,还以为苏瑜是军事主官,周泽远是参谋长。 当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周泽远赞了一声:“这细致活,我可干不来,咱们整个七军团,也就你了。” 苏瑜苦笑一声:“都是被逼出来的!” 一句话,道尽了多年的心酸! 他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细致,并非与生俱来。 早年在红四军时,他也曾是个敢打敢冲、更偏临机决断的指挥员。 可自从乐绍华空降到红七军团担任政委,一切都变了。 这位留苏归来的政委,对军事一知半解,却手握重权,尤其迷信“正规化”、“计划性”。 他要求作战计划必须详尽到连一级的部署,对任何临机处置都抱有极大的不信任,动辄扣上“游击习气”、“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 荀淮州和他,就像被套上了双重枷锁。 外面是步步紧逼、实力悬殊的敌军,内部则是掣肘不断、动辄得咎的指挥环境。 任何一次战术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路线错误”的证据;任何一次计划外的调整,都可能面临事后追责。 失败一场,对于这支本就弱小的部队而言,很可能就意味着万劫不复。 他们输不起,甚至连惨胜都承受不起,必须追求以最小代价获取确定战果。 这就逼着苏瑜,只能把方案做得细致、细致、再细致。 他必须提前预想到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绝大多数情况,并为之准备好备案。 他必须把命令分解到每一个关键节点,明确到具体的人,减少执行过程中的模糊和偏差。 他必须反复推演,计算弹药消耗、行军时间、伤员后送能力等等一切可以量化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来说,苏瑜和荀淮州这两年军事指挥能力的飞速进步,这种被内外夹攻、如履薄冰的恶劣形势,也是“功不可没”。 周泽远看着苏瑜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无奈,这下他不羡慕了!顶级的指挥能力,他很渴望,没有一个将军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但如果是以战友的尸骨为代价,相信无论是他还是苏瑜,都宁愿不要。 有些苦,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他能做的,就是现在尽量创造一个能让苏瑜的才能不受束缚、尽情发挥的环境。 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一片横跨数省的广阔战场上角逐厮杀的双方,他们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 谁能够率先清除掉错误的思想,选择一条正确的路线,谁就能够赢下最终的胜利。 或许这就是他穿越来的意义! 清晨时分,战士们就着随身携带的清水,吃了把炒面,算是把早饭对付过去了。 紧接着,大田县城方向,准时传来了枪声。 起初是零星的步枪射击,很快便演变成密集的机枪扫射,夹杂着几声沉闷的迫击炮响。 红七军团直属部队和第二、第三师,在荀淮州的指挥下,对大田县城发起了佯攻。 县城守军是国民党的一个保安团。团长姓吴,是个靠走私烟土发家的地头蛇。 枪声一响,吴团长从十八姨太的床上腾的一下蹦起来。 衣服都没穿,就直接冲回团部,哆嗦着手让报务员给驻扎在永安的四十五师发报。 电报内容极其夸张:红军主力上万,携火炮数门,猛攻大田,职部伤亡惨重,岌岌可危,恳请师座火速驰援。 永安城内,四十五师师部。 师长戴民权看着电报,冷哼一声。他太了解这些保安团长的德性了。真有上万红军,大田县城早就被踏平了。 不过,红军既然敢打大田,说明兵力确实不少。 “让陈旅长带二旅去一趟。告诉他,红军多半是游击队,火力不强。动作快点,打散他们就回来。别在山里瞎转悠。” 陈旅长接到命令,骂骂咧咧地集合部队。这一大清早的,连早饭都没有吃,就要出去打仗,换谁身上都有脾气。 伏击阵地上,红军战士们趴在隐蔽处,一动不动。 其实就当前阶段,无论是第一师,还是第七师,老兵的比例都占了部队一半以上,以老带新的情况下,实战中还真不至于出太大的岔子。 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枪少、弹药少! 尤其是弹药,不节约的话,一场仗就打没了。 因此,打一场缴获丰富的歼灭战,至关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大半天的时间,埋伏的战士们,又用随身携带的炒面对付了午饭。 直到午后,太阳正毒,前方侦察兵才跑回来报告:“来了!敌人援兵来了!看规模,是一个旅左右,先头是一个营,正在快速前进!” 行军路上,国军士兵队伍松散。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大股共军。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剿匪行动。前头的尖兵甚至连搜索两侧制高点的基本战术动作都省了,只顾着埋头赶路。 太阳渐渐西沉,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二旅的先头团,一头扎进了苏瑜精心布置的口袋阵。 趴在山头指挥所里的周泽远,看着山下像长蛇一样蠕动的国军队伍,转头看向苏瑜。 苏瑜拿着怀表,眼睛盯着秒针。敌人的后卫部队已经完全越过了第一师的潜伏区。 “打!”苏瑜一声令下。 一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口袋底部的红七师一团阵地,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向国军的先头连。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国军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 陈旅长骑在马上,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差点落马。 他拔出配枪,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乱!给我冲!对面只有几百人!冲过去!” 国军军官们挥舞着手枪,驱赶着士兵向前冲锋。他们毕竟是正规军,短暂的慌乱后,立刻组织起反击。 轻机枪架在路边的石头上,开始向一团阵地倾泻火力。 “这帮家伙还挺凶。”周泽远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况,杂牌归杂牌,军人的血勇之气还是有的。 国军士兵端着枪,猫着腰,借着地形掩护,向一团阵地猛扑。 “节约点子弹,把他们放近了打!”一团长张启明高喊一声,阵地上的枪声逐渐稀疏起来。 除了少数几个神枪手以外,其余人都窝在了战壕里。 这样的打法不光是为了节约己方的弹药,也是不想让对面的国军打出太多的子弹,到时候可以多缴获一些。 第12章 三三制组合 “弟兄们,对面的赤匪没子弹了,给老子往上冲,打死一个,赏三块大洋。”头前冲锋的一个国军营长,嘴上喊得很大声,但身体却刻意的把前面的士兵护在身前。 很快,国军冲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一团超过六百名的老兵来说,只要不是左摇右晃的移动靶,基本可以做到两三枪命中一发。 不要小瞧这个命中率,战场上的实战和射击训练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光干扰因素多,出于对敌军射击的担忧,射击时很少有人能做到心无旁骛的。 张启明半蹲在战壕里,手里端着一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汉阳造。 他刚刚瞄准那个躲在士兵后面的营长,甚至他前排的士兵被击毙的刹那,扣动扳机。枪身一震,远处那营长身子猛地一歪,捂着胸口栽倒在地。 “五十米了!”张启明拉栓退壳,新子弹上膛的同时,扯开嗓子一声暴吼。 这声吼像是一道闸门被猛地拉开。 战壕里,那些早已等得手心冒汗的老兵们,几乎同时从隐蔽处探出身来。 他们迅速将枪托抵肩,脸颊贴上冰冷的枪身,眼睛透过简陋的准星,死死锁住前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黄色身影。 “砰!砰!砰!砰!” 一阵并不算特别整齐,却格外密集的排枪声骤然炸响!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冷酷质感。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国军士兵,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 有的直接扑倒,有的踉跄后退,有的捂着伤口发出短促的惨嚎。冲锋的锋线,瞬间被削掉了一层! 这还没完。 第一排枪响过后,硝烟尚未散尽,战壕里另一批自认装填速度稍慢、追求稳妥杀伤的战士,紧接着扣动了扳机。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侥幸躲过第一轮射击的敌人。 零落却精准的射击声再次响起。几个反应稍慢、卧倒动作不够利索的国军士兵,身体猛地一颤,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短短十几秒,两次节奏分明的齐射。 国军冲锋队列的前端,硬生生被清空了近十米! 地上横七竖八倒下了二三十人,伤者的呻吟和濒死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原本一鼓作气的冲锋势头,像是撞上了铁板,为之一滞,整个队伍的士气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 这种近乎刻板、却高效冷酷的排枪打法,是红七师在无数次战斗中摸索出来的“验金石”。 周泽远称之为“排队枪毙的现代简化版”。目的很简单:检验敌军的成色。 若是一排枪子过去,敌军直接崩溃,作鸟兽散,那便是三流货色,接下来的战斗基本可以进入收割阶段,别管人数有多少,直接发起反冲锋就对了。 若是敌军能扛住这当头一棒,迅速稳住阵脚,那起码能排个二流。 说明其基层军官控制力尚可,士兵有一定纪律性和战斗意志,绝非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现在来看,四十五师这帮土匪出身的杂牌,虽然战术呆板、轻敌冒进,但骨子里那股亡命徒的血勇之气,倒是不缺。 短暂的混乱和恐慌之后,在后方军官的厉声呵斥甚至枪口威逼下,残余的国军士兵很快又趴伏在地,利用起伏的地形,重新组织起火力。 步枪和轻机枪开始向一团阵地还击,子弹啾啾地打在战壕前的土堆上,溅起蓬蓬烟尘。 “他娘的,还真扛住了。”张启明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缩回战壕。 “各连注意,交替掩护,梯次射击!别让他们喘过气!机枪组,给老子盯死他们的轻机枪和军官!” 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的拉锯阶段。国军仗着人数优势,一波波地试图向上涌。 红七师一团则凭借地利和更胜一筹的射击技术,沉稳地消耗着敌人的有生力量和冲锋锐气。 当然这场战斗中一团的士兵,也不是各个都表现的英勇无畏。 其中一个新兵,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吓得浑身发抖,眼睛一闭,就要去扣扳机。 老兵眼疾手快,一脚踹在新兵的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没出息的玩意儿!看着老子怎么打!” 老兵拉栓,瞄准,击发。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国军军官应声倒地。 新兵爬起来,学着老兵的样子,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敌人,颤抖着手开了一枪。虽然没打中,但恐惧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而国军这边的恐惧感,却开始逐渐弥漫开来。 本以为不过是小股的流匪,只要冲上去,就能解决战斗。 结果交上手之后才发现,什么流匪?这分明是红军主力! 陈旅长见正面久攻不下,下令向两侧山坡迂回。 就在这时,两侧山坡上的二团、三团开火了。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就朝着山顶武装机动,可谁知道一个敌人都没碰到。 不少战士心里啐了一口,连往两侧高地派侦察兵都不会,啥也不是! 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对处于谷底的国军来说是毁灭性的。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火光。 国军的阵型瞬间被撕裂,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寻找掩体。 “撤!往回撤!”陈旅长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红军主力的陷阱。这根本不是什么游击队,这是正规军! 二旅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地向来路逃窜。 一团趁势发起反击,吹响了冲锋号。漫山遍野的红军战士端着刺刀,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溃退的敌军。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国军士兵扔掉武器,跪在路边举手投降。 若仔细观看,红七师的战士们冲的虽然很猛,但彼此间的间隔却没有拉的太开,保持着一个相对分散而又紧密连接的阵型,随时可以应对敌人的反扑或其他意外情况。 这是周泽远长期训练的结果,只是今日用在这伙杂牌军身上,明显有些多余了。 陈旅长这会儿胆气已丧,只顾着带着残部玩命狂奔,只要逃出这条山谷,就能保住性命。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谷口时,绝望地发现,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胡天桃率领的第一师,已经在谷口构筑了坚固的阻击阵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惊弓之鸟。 “缴枪不杀!”红军战士的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陈旅长看着周围一个个放下武器的士兵,颓然地扔掉了手中的配枪。 战斗结束得比预期还要快。一个旅的敌人,被干脆利落地包了饺子。 周泽远走下山头,看着满地的缴获。崭新的步枪,成箱的弹药,还有几门迫击炮。 他转头看向苏瑜,“总指挥,干得漂亮。” 苏瑜眼神有些复杂,“是你的兵好,执行力很强。” 他这话不是恭维,作战的时候,他就发现一团的战斗力非同一般。 枪法和执行力倒是其次,关键是保命能力很强,每一次射击都力求迅捷高效,尽量只露一个头,减少被敌人命中的可能。 冲锋的时候,排成的队形也很有讲究,既分散,又隐约形成了一个个三角形。 这样既能降低了敌人的射击伤害,又便于互相支援。 第13章 疑兵之计 此次开战之前,他还以为泽远是为了确保稳妥,才让他来负责指挥。 他嘴里虽然谦虚,但心里对自己的指挥才能还是颇为自傲的。 他比泽远痴长几岁,稍微比他强一点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两军交火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是想岔了,能创出这样优秀的步兵班组战术,泽远的军事指挥能力会不如自己?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施展才华的机会! 自己之前在想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周泽远感受到身边这个伙计懊悔的情绪,顿时一阵莫名其妙。 他也没有读心术,更加想不到自己运用后世知识,结合当下红军的状况,搞出的三三制组合雏形版。会对这些内行的人,产生如此大的震撼! 这时,有士兵兴冲冲地跑来汇报:“报告师长、参谋长!我们抓了一条大鱼,好像是敌人的旅长!” 周泽远和苏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这可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要说这古今围点打援,最经典的,莫过于虎牢关一战擒双王。”周泽远踱了两步,若有所思地说道,“李世民把窦建德活捉了,洛阳的王世充也就没了指望,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坚城。” 苏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劝降大田县城的守军,这倒是个划算的买卖。这个陈旅长,或许能派上用场。” “正是此意,让他亲眼看看咱们的‘待客之道’。然后,送他回大田县城‘做客’。” 很快,战场初步打扫完毕。战果辉煌,但也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光是俘虏就抓了两千多人,这其中有接近一半是伤员,轻重不一。呻吟声、哀求声在临时划出的俘虏区域此起彼伏。 副师长兼后勤总管刘锋皱着眉头过来请示:“师长,这些俘虏,尤其是伤员,怎么处置?咱们带的药品本来就不多……” 周泽远看着那些躺在担架上、血污满身的国民党伤兵,肉疼地低声骂了一句: “麻蛋!老子好不容易攒下的药品和、纱布,自己人还没用多少,这下全得贴给这些白狗子了……” 周围的干部都以为周泽远是在心疼宝贵的医疗物资。 救治敌军的伤兵,是红军的政策和人道主义所在,但现实是残酷的。 被救治的伤兵也未必会感激或加入红军,尤其是那些重伤员,注定无法跟随部队快速转移。 就算治好了,多半也是释放回家,不可能成为革命力量,甚至有可能转过头,拿起武器接着干他们。 在当前极度困难的条件下,这无疑是一种“浪费”。 可只有刘锋知道,自家师长是在纠结,把药品用在杂牌军身上是浪费了。 他们师长有好多套话术来招降被俘的国军,效果极佳!时间久了,连他都学到了几招。 但效果好的前提是,必须要让没受伤的国军,全程参与救治和照顾受伤的俘虏。 让他们认识到,咱们红军对你和你的弟兄是多好,你应该感激我们,并且反思一下,到底谁才是坏人! 这种全程目睹的作用非常直接,在国民党军里面,他们的长官宣扬的红军完全被丑恶化了。 但被俘后,他们看到的是红军在给自己受伤的弟兄包扎,甚至是用自己都舍不得的药。 这不光会形成对比,甚至某些被俘的官兵还会产生亏欠的心理。 要是被俘虏的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那师长是丝毫都不会心疼。 但要是杂牌军,那就没法子了,虽然心疼,但是该救还得救。 苏瑜看着周泽远那副纠结的表情,心里却很欣慰。 这个小伙伴虽然平日里行事跳脱、言语犀利,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党性原则非常坚定,并没有被纯粹的功利计算所淹没。 由于成功歼灭了敌军一个主力旅,敌四十五师剩余兵力大概率不敢再贸然进犯。 红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可以相对从容地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消化战果。 很快,初步的清点结果出来了,令人振奋。 缴获汉阳造步枪一千八百余支,捷克式轻机枪五十四挺,子弹七万多发,手榴弹六千两百枚。 经过审讯俘虏得知,这批武器里一多半都是蒋鼎文不久前刚给四十五师补充的新枪。 该师此前在北路军作战中伤亡不小,这才被调到东路军负责后卫,也是为了休整补充。 哪曾想新枪还没捂热乎,就全“送给”红军当了运输大队。 战利品的分配自然成了焦点,红七师作为此战绝对主力,拿大头是理所应当。 周泽远拿走了全部的轻机枪以及大部分的弹药,汉阳造则挑选质量最好的一千支。 同时,他将红七师淘汰下来的约四百支型号驳杂、较老旧的步枪,连同剩下的八百支缴获的步枪,共计一千二百支,全部打包送给了第一师师长胡天桃。 这样一来,红七师一线战斗兵员基本实现了“人手一枪”,且型号统一,总数达到两千四百支,轻重机枪超过百挺,火力骤增。 第一师的装备也得到了极大改善,胡天桃乐得合不拢嘴,对周泽远更是感激。 此战,总计击毙敌军六百余人,击伤一千多人,俘虏敌军旅长以下官兵两千四百余人(含一千多名伤员)。 相比起来,红七师的伤亡就小多了,仅付出了五十多人的牺牲,一百八十人的负伤,便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由于四十五师是杂牌军,在中央军中不受待见,且与红军交手多次,深知“投降不杀”的政策,在陷入绝境后投降得相当干脆。 经过反复核查,可以确认敌军这个旅基本被全歼,成建制逃脱者寥寥无几。 周泽远对“全歼”这一点异常在意,反复询问前沿各部队,确认没有成股敌人漏网后,大喜过望。 作为玩弄人心的“高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敌人不知道红军到底有多少兵力,那么红军就可以“拥有”任意数量的兵力。 一个旅被干净利落地全歼,无一漏网,这会给敌方指挥官带来怎样的心理震撼?他们会如何评估红军的实力? 周泽远找来侦察连长陈盛和一团长张启明,“立刻安排下去,伪造一下战场痕迹和行军踪迹。不用太夸张,就按……一万人的规模来布置。” “大田县城那边的战斗是同时进行的。敌人会把两边的战果联系起来判断。他们会推测,我们至少拥有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已经很多了,多数的军团都达不到这个数字。正所谓过犹不及,伪造的人数太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人数其实也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军展现出的这种干脆利落吃掉一个旅的战斗力。这会让国军真的相信,撞上了红军的一线主力! 要是他们把红七军团当成红一军团、红三军团那样的精锐之师……接下来无论是打是走,主动权就都在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手上了。 他们想围堵,就得调集更多的兵力,花费更多的时间。 这样一来,周泽远可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再发育一波。 这样,红七军团就能拥有基本的容错空间,不至于失误一次,就陷入全军覆没的窘境。 第14章 家底一下厚实了不少 大田县城内。 保安团吴团长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指挥部里团团转。 城外的枪炮声一度非常激烈,红军攻势“凶猛”,他接连向乐安的四十五师发了数封求援电报,语气一封比一封急切。 “援军呢?陈旅长的援军到哪里了?”他对着通讯兵咆哮。 通讯兵战战兢兢:“团座,最后一封电报是一个小时前……之后,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吴团长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难道…… 就在这时,城头守军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团座!不好了!城下……城下来了一群人,打着白旗,为首的被绑着,好像是……好像是四十五师的陈旅长!” “什么?!”吴团长脑袋“嗡”的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 只见城下不远处,几十个红军战士押着十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 为首一人,被反绑着双手,衣衫凌乱,帽徽都被摘了,不是陈旅长又是谁? 一个红军干部拿着铁皮喇叭,对着城头喊道:“城里的守军听着!你们四十五师的援兵一个旅,已经被我们全歼了!旅长陈贯标已被俘!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限你们一小时内打开城门投降,红军保证优待俘虏,既往不咎!否则,城破之时,严惩不贷!” 陈旅长被推到了前面,面色灰败,对着城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 吴团长看着城下这噩梦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不是,大哥,我等着你来救命,怎么你先成了红军的俘虏,你对得起我吗? 城墙上的空气,凝固了一般。只有红军宣传员那清晰而有力的劝降声,在不断回荡。 这样的一幕,连王世充都顶不住,他吴团长何德何能? 但投降是不可能的,红军的政策他再了解不过了,像他这种倒卖鸦片、逼良为娼外加打家劫舍的,不被千刀万剐,那都是因为找不到刽子手了。 落到红军手上,吃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吴团长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指向城下,声嘶力竭地高喊: “胡说八道!弟兄们别信!半个小时前,陈旅长还给我发来电报,他们已经击破了红军的阻击部队,马上就到!这是个冒牌货!想骗我们开城!” 他一边喊,一边朝着城下陈旅长的方向,“啪啪”就是两枪。 距离太远,驳壳枪的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却把城下的陈旅长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就想往红军战士身后躲,直接破口大骂:“吴冠文!你个王八羔子的!你他妈真开枪啊?!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这一躲一骂,声音虽然因为惊恐而变形,但那熟悉的腔调和骂人方式,却让城墙上不少原本就心里打鼓的老兵油子听出味道来了,这他妈好像真是陈旅长啊! 吴团长见状,心知不妙,正要再喊点什么稳定军心,城下的红军已经失去了耐心。 “冥顽不灵!”那名拿着铁皮喇叭的红军干部冷哼一声,向后挥了挥手。 只听“嗵嗵”两声闷响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破空声。 “炮击!卧倒!”城头有经验的老兵凄厉大喊。 话音未落,两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砸在城墙垛口附近!砖石碎块混冲天而起,几个躲闪不及的团丁惨叫着被掀翻在地,鲜血淋漓。 剧烈的震动和死亡的威胁,让本就惶惶不安的守军彻底乱了阵脚。 吴团长也被震得一个趔趄,耳朵嗡嗡作响。他强忍恐惧,挥舞着手枪继续鼓噪: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打死一个红军,赏十块大洋!不,二十块!只要再顶半个小时,援兵就到!我这就去发电报催……” 他一边喊着,一边下意识地想往城墙下溜。 然而,他刚转过身,突然感觉腰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吴团长浑身一僵,极其艰难地扭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是他保安团的一营营长,也是他早年闯江湖时收的兄弟,贺老三。 贺老三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驳壳枪,枪口正死死抵在他的腰眼上。 “贺老三?你个王八羔子!你敢背叛我?!” 贺老三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团长,对不住了。本来可能只用死你一个,就别拉弟兄们垫背了。” 他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团丁和各家护院喊道: “兄弟们!援军没了!旅长都被抓了!红军有大炮!再打下去,大家都得陪葬!红军说了,优待俘虏!放下枪,还能有条活路!” “贺营长说得对!” “不打了!投降!” “快打白旗!” 早就被炮击吓破胆的守军,此刻哪还有半点斗志?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立刻应者云集。 他们之中,待遇最好的就是各家的护院,作为私人保镖,他们从不会被拖欠月饷。有各自东家的照拂,日子都过得不错,在十里八乡也是倍儿有面子。 但归根结底,一个月才几块大洋,玩什么命啊? 尽管有些波折,但红七军团还是未损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大田县城。 城中的五百余名保安团团丁,以及各大家族派来协助守城的护院、家丁,全部缴械投降。 红军一口气收缴了三百多支各式步枪、几十支短枪,还有若干弹药和粮食。 算上伏击战的缴获,北上抗日先遣队在这一日之间,便缴获了两千两百多条枪。 加上在来大田县城的路上的零星缴获,整个先遣队便拥有了五千五百支各式枪械,各类步枪弹、机枪弹共计十二万发。 武装率从三成多一点,被硬生生拔高到了六成。 实力当然达不到翻倍的程度。 但碰上国军的主力师,就算没法一口吃掉,硬碰硬将之击退,甚至是吃掉敌军一部,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到这里,周泽远的初步目标算是达成了。 福州城外久攻不克,被国军八十九师反击而损失惨重的惨剧,固然有轻敌大意,被敌军抢占了制高点的原因。 可归根结底,还是部队的实力太弱,反击的力度不足,结果反过来被敌军击溃。 但现在嘛,再碰上这种情况…… 我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不知道他顶不顶得住? 第15章 休整三天,打土豪 直到夜幕降临,周泽远、苏瑜等人率部开进县城时,看到的已是恢复秩序的景象。 俘虏被集中看管,红军战士正在张贴安民告示,宣传队员开始对市民进行宣讲。 负责接收城池的干部前来汇报,“报告师长、参谋长,守敌已全部投降,为首分子吴冠文已被其部下擒获。初步清点,缴获……” 周泽远摆了摆手,示意稍后再详报,“那个贺老三呢?带他来见我。” 不一会儿,脸上带着刀疤、神情有些忐忑的贺老三被带了过来。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发现是个年轻的首长,心里却不敢有所轻视。 在闽中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红军的首长越是年轻,就越是不好惹! 这边可不兴什么裙带关系,能在一线领兵的将领,都是凭军功实打实升上去的。 “你叫贺老三?是你带头控制了吴冠文,打开了城门?”周泽远语气带上了三分威严,落在惶恐不安的贺老三耳朵里,就好似县太爷的惊堂木,让他心肝一颤。 “是,长官。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吴冠文罪大恶极,还想拖着全城弟兄一起死……小人,小人只是不想让大家白白送命。” “嗯。”周泽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脸上留了这么大一道疤?” 贺老三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报告长官,小人早年……早年也在山里混过,这疤是跟另一伙人抢地盘时留下的。后来被吴冠文收编,当了保安团的营长。” “也就是说,当过土匪,也当过反动派的爪牙。”周泽远淡淡道。 贺老三腿一软,差点跪下:“长官饶命!小人……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小人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和各村寨情况,愿意给红军带路!” 周泽远和苏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人不值得信任,但眼下,确实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 “戴罪立功,要看实际行动。”周泽远盯着他,“把你知道的,关于吴冠文的罪行、城里大户的情况,还有周边地形、民团分布,统统写下来。有没有隐瞒,我们自然会核实。” “是!是!小人一定如实交代,绝不敢隐瞒!”贺老三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被战士带了下去。 苏瑜看着贺老三的背影,低声道:“这种人,可用,但不可信,更不可重用。关键信息必须多方印证。” “我晓得。”周泽远笑了笑,“就是一把临时用的柴刀,用完了,该回炉改造就回炉改造,该处理就处理。不过眼下,他对我们有用。” 虽说这一场伏击战持续时间并不长,战事烈度也不高,但部队行军多日,难免有些疲乏。 因此,军团领导决定在县城休整三天,用这三天的时间打土豪、分浮财、宣传革命政策,并动员青年参军。 周泽远破天荒的没有提反对意见,这一战就他的手下出现了成规模的伤亡,能有三天的时间救治伤员,他也是乐见于成的。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已经被打得半残的四十五师,东路军离他们最近的,还是驻扎在连城的八十五师。 别说他们有封锁苏区的任务,轻易不会调离。 就算花生米亲自下命令,在正面有红九军团威胁的情况下,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三天的时间,怕是连大田的边都挨不到。 只是,他心中仍旧有一个隐忧,这一次比历史提早了几天攻克大田,战果也更加丰厚。 可越是辉煌的大胜,就越是会刺激花生米那颗敏感的心,怕是敌人的围剿会来的更快!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只能见招拆招。 毕竟他对第一、第二、第三师的影响力还不够大,如果随便掀桌子,极有可能是兄弟阋墙。那样死得更快! 短时间来看,维持这种斗而不破的状态,更有利于北上抗日先遣队的生存。 这种事情,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得干净利落。 这方面,学司马老贼就对了。 抛开洛水放屁不谈,单从技术角度来看,高平陵事变确实是相当出色的一场行动。 也不要觉得他做事不顾后果,不考虑未来。 事实上,作为嘴强王者,他压根不需要害怕以后的清算。 一旦进入了和平稳定的环境,周泽远这种人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那些被他收拾过的仇家,那些视他如绊脚石的对手,在面对这么一个手握军权的年轻将领时,只会倍觉无力。 而一旦国家进入和平建设时期,周泽远的才能会得到更加淋漓尽致的展现,届时,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混得好的,或许有资格闻一下他的屁。 当官嘛,一屁股屎有什么关系,只要确保没人敢脱你的裤子,那你的屁股就是干净的。 到时候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周泽远坐在台前,大喊一声,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次日清晨,周泽远安排了一下师部的事务,主要是派陈盛的侦察连,向北摸清尤溪县的情况,并争取和当地的党委联络上。 随后,便去了趟军团部,找上了荀淮洲。 打土豪、分浮财这些事,有工作队的专业人士来做,他不打算插手。 但三天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把周边的乡镇、村寨和山间的土匪都给清扫一遍,多少也能刮点油水。 这些个地主老财、土匪恶霸、民团武装,多多少少都藏了些能用的枪支弹药。 别管好人坏人,一律缴械! 正好,有贺老三这个地头蛇,当过土匪,又当过官军。 让他带路,那真就是忽必烈打蒙古——跟回家似的! 荀淮洲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这次大田县城的围点打援,第二师第三师的那些新兵,没什么机会参与实战,正好拿周边的这些零散武装开刀,增加点实战经验。 本来话题到这里还是很融洽的,但很快乐绍华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脸,出现在指挥部门口时,屋内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他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荀淮州和周泽远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周泽远身上。 “泽远同志,你来得正好。我听弘毅同志说,你在闽中打了好几年的游击,对大田这一带,你应该不陌生吧?” “政委这是有什么见教?”周泽远不置可否。 第16章 抓住主要矛盾 “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形势严峻,咱们的打土豪、分浮财行动要加快速度。 按照原计划,第一天,主要是宣传革命政策,将穷苦群众动员起来,对那些土豪劣绅进行检举揭发。 第二天就动手,抄家的抄家,镇压的镇压。第三天……” 周泽远略带不耐地打断他:“然后是给穷人分甲乙丙三等,将粮食、盐巴、衣物等生活物资优先分给最穷苦的人。 第三天应该就是帮助当地快速成立苏维埃政府筹备委员会和赤卫队,留下革命的火种。这些步骤我很清楚,政委,您有话就直说吧。” 乐绍华被噎了一下,但并未动怒,他来求人办事,当然也做好了被人刁难的准备,反而顺着话头问道: “我想一步到位,提高效率。你知道大田县境内,有哪些地主名声特别差吗?” 周泽远却皱起了眉头:“政委,您只是想问名声差的地主,而不是问我有没有掌握他们欺压百姓的确凿证据?这话,我没理解错吧?” “完全没有。群众的呼声,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乐绍华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周泽远这下彻底明白了,这又是简单粗暴的那一套,对“好”与“坏”不做严格的调查和区分,划定成分后就一刀切。 压根不顾及是否会产生误伤,是否会打击到那些可能同情革命的中间阶层。 这一套,老师早就做过严厉的批评,认为在当下主要矛盾是国民党反动派和帝国主义时,应该尽可能地团结各阶级中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即便是到了将来的国家建设时期,地主阶级中也存在开明士绅和进步分子。 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打倒的做法,是很不合时宜的,只会把朋友推向敌人,孤立自己。 这种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高明战略,即便是革命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也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同。 这点周泽远自己都得承认,他的思想境界还跟不上老师。 嘴巴上说是认同,到了实操阶段,还是会不自觉的考虑眼下的利益。 但他却不觉得自己这是短视,在生存都很艰难的当下,优先保证短期的生存,并不能算是有错,只能说是时代的局限性! 误以为周泽远心里有情绪,荀淮州轻咳一声,宽慰道: “泽远,这革命嘛,肯定要砸碎一些旧的坛坛罐罐,不可能总是那么温良恭俭让。有时候,为了发动群众,手段激烈一些,也是难免的。” 这句话,给了周泽远一个台阶下。没错,被波及的无辜富人固然可怜,可那些常年在水深火热中挣扎、随时可能饿死冻死的穷人就不可怜吗? 做事情一定要抓住主要矛盾! 眼下,多数濒临死亡的穷人和极少数可能被误伤的富人,哪个是多数?哪个是主要矛盾? 更何况,对他而言,此时此刻最核心、最致命的主要矛盾,是整个红七军团的生死存亡! 是能否打破历史宿命,带领这支“弃子”部队杀出一条生路! 他可是没有忘记,前面还有福州这个拦路虎在等着他。 如果不能在抵达福州之前迅速壮大,拥有自保之力。 接下来等待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就是国军无止境的追剿。 红七军团既无力打退敌军,争取喘息之机,又不能违抗中央命令,分散去打游击,只能在北上的过程中越打越弱。 周泽远对于如何破局,心里也有了一些思路,但前提是,必须赶快磨砺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强军。 与之相比,打土豪过程中的分寸把握、是否可能误伤个别“好地主”,这些问题统统都要靠边站! 想通了这一点,周泽远不再纠结,张口就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 “城里的福昌号李家、裕丰当赵家,城外十里铺的孙大户、黑石岭的谢家堡,还有南边几个村子,听说有几个族长比较霸道…… 不过,这些都是我以前在这一带活动时,听老百姓念叨的,我自己没工夫也没特意去查证过,真假难辨,仅供参考。” 乐绍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空穴易来风。无风不起浪。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 他记下几个名字,就准备转身离开,去布置他的“高效率”打土豪行动。 “等等,政委,你先别走。”周泽远却叫住了他。 “哦?”乐绍华回过头,有些意外,“泽远同志还有何见教?” “是这样。昨日一战,我红七师虽然取胜,但也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而且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咱们到现在为止,俘虏了两千多名国民党士兵,我想尽可能从中转化一批,补充给我们红七师,你看可以吗?” “嗯,这个建议很合理,有利于保持部队战斗力。我原则上同意。” 说到这里,乐绍华话锋一转,“不过,这个事情具体是由刘主任负责的,你得跟他商量着办。而且咱们在此地休整的时间可不多了,就三天。 你能动员多少,那就是多少。时间一到,咱们开拔后,可不会带着心怀鬼胎的累赘上路的。泽远同志,你的政工能力,这次可要经受考验了。” 看着乐绍华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荀淮州忍不住摇头笑了笑,打趣道: “泽远,看来咱们这位乐政委,不太相信你的动员能力啊!” 周泽远嗤笑一声:“那是他有眼无珠,不识真佛。老荀,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但凡我生在那些搞选举的国家。 就凭我这张嘴和看人的本事,最少能连任两届总统,还得是高票当选那种。” 荀淮州被逗乐了,哈哈笑道:“是是是,你要是再往前一点,生在战国时代,就没张仪、苏秦那些纵横家什么事儿了!全得靠边站,看你周子一人合纵连横!” 玩笑归玩笑,周泽远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只有三天,时间紧,任务重,但并非不可能。 再说了,他也不想要全部,一次性补充太多的俘虏,就好比一次性吃了太多的腐乳,是容易引起肠胃不适的。 兵贵精不贵多,就定个小目标,八百人! 离开军团部,周泽远径直找到了正在临时政治部忙碌的刘声沐。 第17章 野路子就是好用 哪知,这位红七师的兼职政委却表现得极为热情,开口招呼道: “泽远同志,你来得正好。你上次随口提的那个法子,让没受伤的国民党俘虏去照顾受伤的俘虏。我试着推行了一下,效果真不错!” “不光省了我们大量的人手,那些被安排去照顾伤员的俘虏,思想转变特别快,很多人开始主动跟我们反映情况,抵触情绪也少了很多。” 周泽远点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共同劳动,尤其是带有救助性质的劳动,最容易消弭隔阂。 “其实,我这还有见效更快的法子,”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只不过内容有点敏感,要不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商量一下?” 刘声沐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果断拒绝:“泽远同志,既然敏感,那还是先别商量了。咱们现在一切以稳妥为重,脚踏实地,把眼前已经证明有效的办法用好,这才是正理。” “好吧,听政委的。对了,我过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周泽远从善如流,队伍里有曾宏毅这么个不稳定因素,还有乐绍华这个爱扣帽子的家伙,他也不想把诉苦运动这么早就拿出来。 “你说。” “政委,你先坐下来,别那么严肃站着,搞得我像来汇报检讨似的。”周泽远自己先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语气放得很缓,“我这次来,是求你个事儿。” “别,都坐,都坐。怎么说,我还兼着你们红七师的政委呢,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能办的肯定办。” 周泽远一听,啪地一拍大腿:“那就妥了!这事儿原则上肯定没问题!我已经跟乐政委通过气了,他也原则上同意了,这次从俘虏里转化过来的兵员,我们红七师可以优先补充。” 他语速很快,根本不给刘声沐仔细琢磨和提问的空隙,紧接着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红七师虽然损失大,但也不能吃独食,全拿走是不是有点太不地道了?显得咱们不顾兄弟部队。”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挑一部分最合适的,补充骨干。剩下的,给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也都分一点!这样既加强了咱们的拳头,也提升了全军团的整体实力。” 刘声沐被他这一连串的逻辑链条带着走,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方案考虑周到,既照顾了主力,又顾全了大局,而且乐政委都点头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红七师是咱们军团的拳头部队,这次伏击战又是绝对主力,伤亡也大,优先补充、优先挑选,这是理所应当的,很合理。需要我从旁协助做些什么吗?” 周泽远一听他答应了,脸上笑容更盛,但姿态却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从“求人办事”的状态,无缝切换到了“主导工作”的模式。 “协助就不必了,你要有空,倒是可以在旁边观摩一下我的表演,应该能学到点东西。不是我吹牛,对付这些俘虏,让他们心甘情愿调转枪口,我还是有点独家心得的。” 刘声沐愣了一下,看着周泽远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但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再反悔,只能点点头:“也好,那我就见识见识泽远同志的手段。时间紧迫,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事不宜迟,就现在!”周泽远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着周泽远雷厉风行转身就走的背影,刘声沐摸了摸下巴,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家伙带到他的节奏里去了。 不过,对于周泽远究竟能用什么法子,在短短三天内撬动那么多俘虏的心,他倒也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 只不过他也想不到,接下来周泽远的歪招,是何等的荤素不忌。 什么叫红军就是当代的岳家军,花生米就是宋高宗,小鬼子就是金军。 那照这么说,秦桧是谁? 不过你还别说,这一套是真好用,这帮国民党的战俘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前的形势。 把花生米执行不抵抗、一心打内战的丑恶嘴脸,描述的淋漓尽致。 关键这一套逻辑扎根在这群俘虏的心里之后,不少人都直骂晦气,觉得给花生米当兵真是有辱先人。 怕是以后去了九泉之下,都无颜面见先辈。 刘声沐是越听越迷糊,怎么这些野路子听着这么带感,难道我真的不会做宣传工作? …… 七月十八日,休整期的第二天。 大田县城的几条主要街道,比往日喧闹了许多。 街口,红军战士正将缴获的盐巴分成小份,发放给闻讯而来的穷苦百姓。 领到盐的人们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珍贵的白色颗粒,仿佛捧着金子。 旁边用木板和条凳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一名红军宣传员正声嘶力竭地宣讲着,号召青年参军,推翻压迫,当家做主。 台下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真正上前登记的人,却不算太多。 乐绍华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眉头微蹙地看着这一幕。 他问身旁负责招兵登记的干部:“情况怎么样?有多少人参军了?” “报告政委,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陆陆续续,已经快有两百人报名了。”干部回答道。 乐绍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两百够什么用?以前我们在老苏区招兵,哪次不是动辄几百上千?条件好的时候,一次扩红就能划拉走大几千人!” 但他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大田县从未被红军长期占领过,地下党组织薄弱,群众基础远不能和老苏区相比。 加上时间只有短短三天,能有这个数字,似乎也不算太差,只是离他的期望值相距甚远。 台上的宣讲员还在卖力地喊着口号,嗓音已经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周泽远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哟,政委,这儿挺热闹啊。情况怎么样?我们几个师可都眼巴巴等着新鲜血液呢。” 乐绍华瞥了他一眼,输人不输阵,挺了挺胸膛:“情况一片大好!群众热情很高,你就等着接收新兵吧。”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那边转化俘虏的情况如何?要是实在不理想,也别丧气,毕竟时间紧,任务重嘛。” 周泽远耸耸肩,语气轻松:“还行,氛围很是热烈。该讲的道理都讲到位了,现在就等他们自己作出选择了。我来这边,就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这招兵动员的事儿,也算是我的老本行了。” “哦?那泽远同志,不妨上台去讲两句?给咱们的招兵工作添把火。”乐绍华面带戏谑,显然不相信他一个军事主官,还会什么政治动员。 第18章 那就献丑了 “唉,那多不好。这不是抢了你们政治部同志的风头嘛。”周泽远假意推辞。 “不要拘束嘛!都是为革命做贡献,何分彼此?讲得好,大家受益;讲不好,也没人会笑话你。实践出真知嘛!” “既然政委这么说了,那就献丑了……”周泽远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向高台。 他跟台上那位口干舌燥的宣传员低声说了几句,宣传员如释重负般地退到一旁。 周泽远站到了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好奇、或麻木的脸。 这短暂的沉默,将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吸引到了他身上。 人们意识到,这位新上来的年轻首长,似乎要讲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喊口号,而是看向了人群前排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短褂的汉子。 “这位老乡,冒昧问一下,您今年多少岁了?令尊……还在世否?” 那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首长会问这个,挠了挠头,“二十七咧。嘿,老爹啊?早死球了!” “噢!”周泽远点点头,语气平和地追问,“请问他老人家……当时贵庚?是怎么过世的?” “什么老人家!三十二!早上还好好的,正在地里干活,突然得了场病,咱们家又没钱治病,在床上躺了两天,人就不行了。” “三十二岁……”周泽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这可真是……年轻啊。” 他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这位大叔,您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请问贵庚?令尊还在世否?” 老者叹了口气:“我都四十好几了,能活到这把年纪就不容易了。我爹?怎么可能还活着?他还不如我呢,没到四十,冲撞了地主老爷,被那些狗腿子打了一顿,回来躺了半个月,就不行了。” 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唏嘘声。 周泽远看向老者,缓缓道:“那大叔,您算是幸运的,起码命比自己的父亲长。” 接着,他又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问题都一样:你多大?你父亲多大年纪、怎么死的? 答案大同小异。除了极个别人提到父亲活到了五十来岁。 大多数人的父亲,都是在三四十岁的壮年,因为疾病无钱医治、因为劳役过度、因为地主欺凌、因为官府压迫……早早地撒手人寰。 甚至有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哽咽着说他爹二十出头就被抓了壮丁,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越问,现场的气氛越不对。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无力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推己及人,他们的父亲大多只活了三十来岁,那么他们自己呢?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们还能有几年活头? 周泽远等到现场的情绪酝酿到一定程度,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 “我刚刚,听大家说了这么多。粗略总结一下,在这个年头,一个人,只要不被土豪劣绅随意凌辱殴打,不被官府胡乱征发徭役逼死累死,生了病能有药治,遇到灾荒年间,家里能有口不至于饿死的吃的……那么,他基本都能活到四十往上。身体底子好的,活到五十多岁,没什么问题。”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布满干草的情绪堆里。 “首长,您说的倒是容易!可咱们祖宗八辈,都没过过您说的这样的好生活啊!”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了出来。 “就是!您是不知道咱们大田,那真是人间地狱!几任县官,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那些地主老财,比山里的豺狼还狠!”更多人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 “我家三亩水田,就是被福昌号李家硬生生夺去的!我爹去理论,被打断了腿!” “赵家的狗腿子收租,逼得我妹子跳了河!” 群情激愤,控诉声此起彼伏。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苦难和仇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就在这情绪沸腾到顶点的时候,周泽远猛地向前一步,用他那灌注了【言灵感召】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那你们,为什么不加入红军呢?!”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让喧嚣的现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红军首长。 是啊……为什么不加入红军呢? 红军来了,发盐,打土豪,讲道理。 红军首长说,跟着他们,就能打倒那些欺负人的官老爷和地主老财,就能让生病的人有药治,让饿肚子的人有饭吃。 就能……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活到四十岁、五十岁! 而如果红军走了呢?那些白狗子、那些老爷们又会回来。暗无天日的日子将会继续。 谁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明年? 不,甚至是下个月?下一个赶集的日子? 为什么不加入红军?!难道要等着继续被欺负,等着像父辈一样早早死去吗?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妈的,干了!”最先被问话的那个二十七岁汉子,猛地一挥拳,扒开人群就往招兵登记处挤,“老子要扛枪打仗!干死这帮白狗子!” “对!跟着红军打天下!” “没了地主老爷骑在头上,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算我一个!” “我也要当红军!” 人群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刚才还在围观犹豫的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向招兵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干部们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乐绍华站在原地,看着这如火如荼的场面,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万万没想到,周泽远没有喊一句革命口号,只是问了几个关于年龄和父亲的问题,竟然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酸的是,自己忙活了一天多,效果平平,周泽远上来几句话就点起了燎原大火。 甜的是,招兵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终究是革命事业受益。 辣的是,自己刚才那点想看周泽远出糗的心思,似乎被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教育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大好事。 他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立刻投入到紧张的组织工作中。 新兵激增,需要立刻安排登记、进行最简单的入伍教育和纪律宣讲,还要协调住处和伙食。 他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折腾到夜幕降临。 第19章 800老兵 晚上,乐绍华顾不上休息,又点起油灯,将白天周泽远那番“问年龄、问父辈”的动员方式,结合自己的理解,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材料。 准备下发到各师政治部和随军工作队,要求推广学习。 这个时候,他倒是没有多少私心,方法有效,就要推广,至于这方法是周泽远想出来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为革命服务。 他潜意识里或许也想证明,自己领导的政工系统,同样能掌握并运用好这套方法。 十九日下午,各处汇总的招兵数据报了上来。 仅仅县城及周边村镇,累计募集的新兵已经达到了七百多人,而且天黑前预计还能增加一些。 这个数字让乐绍华精神一振,虽然比起周泽远昨天的“临场发挥”显得效率低了点,但比起之前的两百人,已是巨大的飞跃。 他对自己及时总结推广的决定感到满意。 就在这时,外出清剿反动武装的第二师、第三师部队,也陆续在天黑前返回了县城。 出去的时候,两个师都是一千几百人。回来时,队伍臃肿了不少,明显变成了一千大几百人。 而且战士们肩扛手提,缴获的粮食、布匹、甚至还有一些土枪土炮,数量可观。 第二师的带队干部兴冲冲地向军团部汇报战绩:“报告政委、总指挥!我们路过南边的屏山乡时,那里的群众热情简直出乎意料!” “一打听才知道,早几年朱老总率领红军入闽时,曾经在那个乡短暂停留过,红军的医生还给不少乡亲看过病,分过粮。” “当地的群众基础非常好!我们一去,宣传政策,光是屏山一个乡,一天之内就有两百多人踊跃报名参军!很多都是青壮年!” 乐绍华感觉脸上又有点火辣辣的。 同样是一天,自己在县城费了老大劲,前期才招了两百人;人家第二师在一个乡,就轻轻松松拉起了两百多人的队伍! 不对,这是朱老总的成绩,跟他老人家比,输了不丢人! 一旁的曾弘毅却没注意到乐绍华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拿着刚收到的各部队人员报表,开始喜滋滋地盘算起来: “好啊,太好了!咱们现在有七百多名新兵……第一师经过补充,现在有一千九百人;第二师这次扩充,达到一千八百人;第三师也有一千六百人了;红七师嘛……现在是三千七百人!” “这样一来,咱们四个主力师的野战部队,加起来就有……接近九千人了!再把军团部机关、直属队、还有这些新兵算上,咱们先遣队的总兵力,就突破一万一千人了!兵强马壮,兵强马壮啊!” 他越算越高兴,仿佛看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向皖南开进。 旁边的乐绍华却是越听越不对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等等!总指挥,你刚才说红七师有多少人?三千七百人?招募的新兵不都集中在军团部统一登记分配吗?周泽远难道敢违反规定,私自募兵扩充?” 曾弘毅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乐绍华:“私自募兵?没有啊。乐政委,不是你亲自同意的吗?” “周泽远同志这两天干得漂亮啊,他把那两千多名战俘,成功转化动员了一千两百多人!其中八百人补充进了红七师,还主动留下了四百人。” “淮州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第一师这次配合伏击也有功劳,就把这四百人划拨给了胡天桃的第一师。我这账……应该没算错吧?”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红七师还有两百多名伤员,其中几十个重伤员实在不便行动,周泽远请示后,已经妥善安置在可靠的老乡家里养伤了。这个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了。” “……” 乐绍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脸上像是被人狠狠的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八百名老兵!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个数字。那不是刚放下锄头、需要从头训练的新兵,那是打过仗、用过枪的老兵油子! 虽然思想需要改造,但军事基础远比农民新兵强得多!就这么两天功夫,周泽远不声不响,就给红七师塞进去了八百个这样的兵员! 再加上红七师原有的强悍底子和此次的缴获……现在的红七师,已经不是“拳头”了,简直成了一只武装到牙齿的铁拳!其实际战斗力,恐怕比其他三个师加起来还要强出一截! 早该想到的!他能用几句话煽动几百农民参军,对付那些本就动摇、又刚吃了败仗的俘虏,岂不是更容易? 乐绍华心里真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一股混杂着懊恼、震惊和某种失衡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但下一秒,他就开始反省自己…… 我应该生气吗? 我不是军事主官,部队实力增强,从军事上讲是好事。 要生气,也应该是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的几位师长生气才对。 他们可能会嫉妒红七师壮大的过快,分走了本该是他们的俘虏。 难道……我是在嫉妒?嫉妒周泽远的才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作为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胸怀革命全局,怎么能有“嫉妒同志”这种低级狭隘的个人主义情绪?必须坚决排除! 那这股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乐绍华迅速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我是担心!担心周泽远同志身上的游击习气和可能的军阀倾向! 他个人能力太强,威望提升太快,现在手下兵强马壮,几乎占了全军一半的实力,这很容易滋长自满情绪,形成小山头,破坏军团内部的团结和统一指挥! 对,我是出于公心,出于对革命队伍健康发展的忧虑,绝不是因为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或别的什么。 乐绍华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看向曾弘毅,语气凝重地说:“总指挥,部队扩充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平衡,加强思想领导和统一指挥。” “红七师现在规模庞大,更要严格要求,防止出现任何脱离党的领导的倾向。这件事,我会在适当的场合,向周泽远同志提出提醒。” 曾弘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思还沉浸在一万一千兵力的喜悦中。 照这个扩充速度,等到了皖南,没准他们就不叫红七军团了,要改叫方面军! “啊,对对对,乐政委考虑得周到。不过泽远同志这次立功不小,该表扬还是要表扬嘛……” 当天深夜,侦察连的战士们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们联系上了尤溪县的同志。 并且带回来了相当重要的情报…… 第20章 故意唱反调 没过多久,侦察连长陈盛被带到了军团指挥部。 面对一屋子首长,这位老兵油子毫不怯场,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汇报: “报告各位首长!我们联系上了尤溪县地下党的同志,带回来了重要情报!” “据县委的同志们说,就在两天前,闽北军阀卢兴邦把驻扎在尤溪县城里的两个主力团,调走了一个,开赴樟湖坂。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堵住我们北上渡闽江的通道。” “现在城里面只剩下一个团,加上他的师属警卫营,还有一些零散的民团、警察,全部加在一起,人数应该不到三千人。” 周泽远立刻追问:“除了樟湖坂,离尤溪最近的国民党正规武装还有哪些?” 陈盛显然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最近的,是沙县,还有卢兴邦的一个旅,两地之间相距大约五十多公里。” “更远一点,国民党五十二师驻扎在归化县,距离尤溪有一百多公里。其他的国民党军距离更远,短时间内难以构成直接威胁。” 周泽远听完,转向在场的曾弘毅、乐绍华、荀淮州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诸位,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不必再像原计划那样,从东边绕山路北上。可以直接走主路,拿下尤溪县城!打通北上通道!” 乐绍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向来主张打大城市、打硬仗,打出红军的威风。 此前之所以同意绕道,正是因为情报显示卢兴邦主力盘踞尤溪,让他心存忌惮。可现在,敌人兵力空虚,这诱惑太大了! 他内心天人交战:打,还是不打? 打,风险不小,但收益巨大,不仅能缴获物资,更能极大地提振士气、扩大影响。 可一想到这个诱人的方案又是周泽远提出来的,他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膈应,仿佛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就在乐绍华犹豫之际,出人意料的是,一向支持周泽远的荀淮州先开口提出了质疑: “泽远,尤溪是县城,有城墙,有防御工事。卢兴邦的部队虽是杂牌,但也是正规军,远非大田的保安团可比。” “我们没有攻坚的经验,也缺乏攻坚所需的重火力,贸然攻城,怕是会损失惨重。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泽远一愣,他本来准备好应对乐绍华的刁难,没想到关键时刻被自己的好兄弟“背刺”了一下。 他把探寻的目光投向乐绍华,想看看这位政委的反应。 结果,乐绍华脸上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对呀,我也很感兴趣。对于攻打县城,我原则上是不反对的,但前提是,需要有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泽远同志,你不妨详细说说?” 事已至此,周泽远也不藏着掖着了: “就短期来看,我们只需要考虑卢兴邦的威胁。国民党的其他部队要么鞭长莫及,要么他们本身对于卢兴邦挨打,就乐见其成,未必会真心救援。” “我的想法是,集中优势兵力,围城打援,虚实结合。” “首先,攻城方面,以红七师、第二师、第三师为主力,对尤溪县城形成包围和佯攻态势,施加压力,迫使守敌求援。” “其次,打援方面,由第一师胡天桃师长负责。分兵两路:一路,挑选精干力量,秘密部署在樟湖坂到尤溪县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争取吃掉从樟湖坂回援的那个团。” “另一路,在沙县通往尤溪的道路上进行袭扰、破路,迟滞沙县那个旅的增援速度。” “胡师长,你的任务就是,在五十公里的道路上,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沙县之敌至少四十八小时!” 胡天桃点了点头:“这两项任务,我第一师都可以完成。只是周师长,军团主力真的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打下县城吗?万一打不下来,我们的压力会非常大,甚至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曾弘毅也连忙附和,脸上写满了担忧:“是啊,是啊,万一打不下来,那后果可太严重了。还是稳妥一些,绕道为好。” 周泽远却显得胸有成竹:“没有关系,打不下来也不要紧。我们本来就不是非要打下县城不可。” “我的核心目标是安全北上。我们可以边打边北上。具体操作是:在我们攻城期间,让军团部机关、后勤单位、非战斗人员,趁着敌人注意力被吸引在城防上,悄悄绕过县城外围,直接沿大路北上。” “敌人正在挨打,自顾不暇,绝不敢也分不出多少兵力去截击我们的军团部。按时间推算,军团部北上途中,正好可以赶上第一师伏击樟湖坂援军的战斗。” “届时,军团部可与第一师伏击部队会合,得到保护。而我们红七师、第二师、第三师则继续对县城保持压力。” “若是能打得下来,自然最好。若是打不下来,等到天黑,我们就主动撤离战斗。” “这一战,我本来就是想着打打看。就算打不下县城,但只要我们攻势够猛,把卢兴邦打疼了,打怕了,他就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苏瑜补充道:“这个法子确实好,进退自如。我们还可以稍加布置,比如佯装败退,引诱守敌出城追击,然后在野外埋伏他们一手。若能消灭其一部有生力量,效果更好。” 荀淮州也舒展了眉头,点头道:“这确实是个上上之策。敌人兵不过三千,依托城墙固守,确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要是被我们引诱出城野战……对我军来说,那就谈不上什么大敌了。泽远,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曾弘毅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忧色尽去。这个方案既展示了进攻姿态,又保证了安全撤离,还把军团部先送出去了,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稳妥,真是太稳妥了!我看这个方案很好!咱们不是制定了一个示敌以强的战略吗?这正面强攻,正可以彰显我军的实力。” “大家都知道咱们红军攻坚能力不足,就算最后打不下来,也不会暴露咱们的虚实。但是在敌人看来,咱们连卢兴邦都敢硬打,底气十足,那实力肯定不俗。” 眼看气氛一片大好,方案即将敲定。 可每到这种时候,乐绍华总要闹点幺蛾子。 第21章 再胜一局 只见他轻拍了一下桌面,语气严厉地指责道:“周泽远同志!你这套作战方案,说得好听点是灵活机动,说得难听点,就是投机取巧!是典型的游击习气!” “我们红军是威武之师,攻城略地,就要有攻城的魄力和决心!你这样瞻前顾后,有损红军的威名!我看,你这是缺乏必胜信念,是右倾保守思想在作祟!” 一连串的帽子,劈头盖脸就扣了过来。 周泽远早已习惯,不慌不忙地进行反驳:“乐政委,打仗不是赌气,更不是摆样子。我的做法是基于敌我实力对比的最优选择,目的是以最小代价达成北上的战略目标。” “这怎么能叫投机呢?如果乐政委有更好的方案,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也长长眼,学习学习。” 乐绍华梗着脖子,果然提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方案: “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正面强攻为主,两翼佯攻为辅的策略!集中我们所有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火力,选择县城防御相对薄弱的一点,进行猛烈突击!” “打开缺口后,主力部队迅速投入,扩大战果,一举拿下县城!这才是主力军团应该有的打法!是学习了苏联红军的先进经验!” 这套“炮兵轰,步兵冲”的苏式战术一出来,曾弘毅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绝对不行!乐政委,你这是蛮干!按照中央的精神,是要我们尽快北上,抵达皖南!你这套强攻方案,攻城必然迁延时日,而且会造成巨大伤亡!” “那么多伤员怎么办?那会严重拖累行军速度!这与中央‘尽快北上’的精神完全相悖!我坚决反对!还是按照泽远同志的方案来!” 荀淮州也立刻表态:“我也支持泽远同志的方案。乐政委的方案过于理想化,不符合我们当前的实际。” 这下,三人领导小组里,两票对一票。 周泽远潜移默化影响曾弘毅,孤立乐绍华的行为,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当然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曾弘毅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更加专业的这一边。 “如果乐政委没有什么更具操作性的高见,我看,还是按照我的方案来执行。” “这次攻城,本就是‘点到为止’。我预计从红七师、第二师、第三师,各抽调两个团参与一线攻城和佯攻,其余兵力作为总预备队。” “若战局出现有利机会,则果断投入全军,一举拿下县城;若无机会,则按计划于天黑后有序撤离。这样,既能保持压力,又能控制风险。” 乐绍华这时已经是骑虎难下。看着周泽远那副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想到自己屡次被他压制、风头被抢的憋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周泽远!你这样的打法,一味的投机取巧,刻意的保存实力,我看你有滑向军阀作风的危险!部队是要听党指挥的,不是某个人的私兵!” “我提醒你,作为军团政委,在军事行动上,我有参与决策和提出意见的权力,甚至在必要时,有最终决定权!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你的作战方案,不要一意孤行!”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周泽远。 以往碰上类似的情况,大家的目光都在军团长身上,但如今,周泽远渐渐地成了“村里最后的希望”。 果不其然,周泽远还是一如既往的面不改色。 “政委,您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啊。战术灵活,因地制宜,怎么就和军阀作风划上等号了?这两者之间有必然的逻辑联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乐绍华有些僵硬的脸上: “我举个例子。当年苏联国内战争时期,著名的布柳赫尔将军,哦,也就是加伦将军,在指挥远东特别集团军时,面对兵力占优的白卫军,他并没有选择硬碰硬。” “而是选择敌人兵力较为薄弱的西北方向,率部长途奔袭,全程一千五百多公里,迂回穿插,连续作战,最终歼灭敌军七个团,自身部队规模也从出发时的不到一千人,扩大到了上万人。” “请问乐政委,布柳赫尔将军采用的,是不是避实击虚、灵活机动的战法?他是不是也保存了实力并发展了实力?难道,按照您的逻辑,布柳赫尔将军这样的无产阶级革命军事家,也是军阀作风吗?” “……” 乐绍华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个耳光。 大意了!又大意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小子对苏联的军事历史和人物,那是相当的了解! 上次就用列宁的话堵过自己,这次又搬出了布柳赫尔! 还真是奇了怪了,他一个没留过学、土生土长的红军指挥员,怎么就知道这么多?! 看着乐绍华那副窘迫万分的样子,曾弘毅生怕再吵起来耽误正事,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为了革命工作,讨论战术嘛,有分歧很正常。既然乐政委……呃,也不反对泽远同志的方案,那我看,就这么定了吧!” “咱们这次,也要学习布柳赫尔将军的精神,来一次漂亮的机动奔袭!既能扩大队伍,又能打通北上通道!就这么办!淮州,立刻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各部抓紧准备!” 荀淮州和苏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这一回合,周泽远又是一记漂亮的绝杀。 乐绍华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众人开始围绕周泽远的方案热烈讨论细节,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旁观者。 那股被边缘化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很快,苏瑜在周泽远粗略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了细致的补充和完善,一套环环相扣的作战方案就此出炉。 他敏锐地填补了周泽远计划中一个潜在的漏洞:大田距离尤溪县城,比樟湖坂距离尤溪县城要远。 如果红军北上的第一时间,卢兴邦就察觉到真实意图,果断将樟湖坂那个团调回县城,红军无论如何也追赶不及。 届时,第一师的围点打援就成了空谈,而多了一个团的尤溪县城,防御将更加稳固,攻坚难度倍增。 因此,苏瑜建议,实施“声东击西”的迷惑战术。 让第一师派出一个团左右的兵力,大张旗鼓地走东部山区北上,沿途多设灶火、广布旗帜,制造红军主力欲从此路绕道北上的假象。 第22章 苏瑜的小花招 而军团主力则沿大路北上,行动要故意表现得迟缓而谨慎,却又不断攻击沿途敌军的小型据点、哨卡。 摆出一副“既要北上,又怕被伏击”的犹豫姿态,做出佯攻尤溪、实则掩护东部山区部队的架势。 苏瑜在地图上比划着,“如此一来,卢兴邦大概率会判断,我军主力仍在东部山区,大路上的部队只是牵制和佯攻。” “他会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东面,甚至可能催促樟湖坂的部队加强戒备,而非立刻回援县城。这就为我们调动兵力、部署伏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周泽远听后,抚掌称赞:“老苏,你这招可真高,就这么办!” 荀淮州也赞同道:“走慢点也好,一来可以为接下来的大战保存体力,二来,我们有更多时间对新入伍的士兵进行磨合训练,让他们尽快融入队伍。” 7月20日清晨,红七军团在当地群众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大田县城。 新建立的县党委和赤卫队骨干,也已转入地下,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 接下来的行军,果然如苏瑜所料。卢兴邦这个老牌军阀,压根就不认为红军敢真的来攻打他的老巢尤溪。 在他看来,红军此番北上,顶多是借道而已。 尽管蒋鼎纹对他是威逼利诱,各种诱人的条件许诺了一箩筐。 但要让他主动出击,消耗自己的嫡系力量和红军死磕,那他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面对红军气势汹汹的北上,卢兴邦采取了典型的军阀应对策略。 一面收缩外围据点,将兵力龟缩进县城之中,摆出死守待援的架势。 另一面,一天几封电报向蒋鼎纹和南昌行营告急,各种形势危殆、匪势浩大、职部浴血奋战、伤亡惨重的夸大之词层出不穷。 他根本没指望真能求来援兵,蒋鼎文估计也不会真心救他,这纯粹是在给上头打预防针:千万别催我出战!敌军势大,我出去就是送人头,给红军送装备送补给!我只能固守! 红七军团的将士们一路走得很是稳健,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抵近尤溪县城外围。 而这时,第一师负责打援和阻击的两支部队,早已利用山区小道秘密机动,提前抵达了预定位置,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口袋。 前戏已经铺垫得足够充分,就等大戏开场。 城内的卢兴邦也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对面的红军太安静了,除了初期拔除几个外围哨卡,后续并无大规模逼近的迹象。 如果真是想佯攻牵制,不应该是这个架势……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他立刻抓起电话,给自己驻守沙县的弟弟卢兴荣发电报:“兴荣!情况不对!红军可能要动真格的!你赶快带部队从沙县赶回来!最迟明天中午就要到!晚了,县城可能有失!” 与此同时,红七军团这边,第一阶段的攻城行动也拉开了序幕。这一次,不来虚的。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呼啸,数发迫击炮弹砸向了尤溪县城南门外围的敌军碉堡和工事。 紧接着,第二师、第三师的部队在南面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强攻,枪声、喊杀声震天动地,吸引了守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就在卢兴邦急忙调兵遣将增援南门时,绕到东门的红七师主力,在周泽远的亲自指挥下,突然对东门外围防线展开了迅猛袭击!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这年头攻打一座有准备的县城,绝非简单地对着城墙一通猛攻就能破城。 通常还要经历艰苦的外围据点清扫战。 敌人不仅在城墙上布防,还会在通往城墙的主干道周边、制高点修筑碉堡、挖掘壕沟、设置鹿砦,构成层层防御体系。 必须将这些触角一一拔除,打开接近城墙的通道,才能开始真正的攻城。 即便侥幸攻破城墙,比较顽固的敌军还会退入城中,依托街巷房屋进行逐屋争夺的巷战。 所以,即便卢兴邦此前有所轻敌,但只要他做好了最基本的外围防御,红军就算展开突袭,只要枪声一响,敌人就会迅速警觉,很难一举突破城墙防御。 但周泽远想要的,本就不是一举破城。 他想要的,正是这激烈的“清扫外围”战斗。 他要让龟缩在城内的卢兴邦清清楚楚地听到,城外传来的不再是零星的骚扰枪声,而是密集的枪炮轰鸣! 他要让卢兴邦确信,红军这次是动了真格,真的要啃他这块硬骨头! 红七师的攻击极为犀利,老兵们利用娴熟的战术动作,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迅速清除掉东门外围的几个前哨阵地和土木碉堡。 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也鼓起勇气向前冲锋,虽然动作稍显生疏,但士气高昂。 城头上的守军惊慌失措,机枪子弹泼水般扫下来。 红军战士时而匍匐前进,时而迅猛跃进,不断压缩着敌人的防御空间。 这种烈度的攻城战刚刚好,风险不会太大,伤亡也还可控,红军可以在这样的战斗中,总结攻攻城战的经验。 周泽远力主进行攻城打援,也是想为接下来的福州行动打一剂预防针。 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南门和东门的外围阵地均被红军不同程度地突破。 卢兴邦在指挥部里坐立不安,电话铃声和参谋的报告声此起彼伏。 “师座!南门外围三号碉堡失守!” “东门请求增援!红军攻势很猛!” “一营伤亡不小,发生了小规模骚乱,已经被督战队弹压下去了。” 他脸色铁青,一方面心疼自己的家底在消耗,另一方面,红军展现出的攻击决心和战斗力,远超他的预估。 这绝不是佯攻!这是实打实的攻城! “命令各团,收缩防线,依托城墙和核心工事固守!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城反击!把迫击炮都给老子架到城墙上,狠狠地打!” 夜幕渐渐降临,枪炮声逐渐稀疏,但并未停止。 红军并未趁夜发动大规模攀城攻击,而是在巩固已夺取的外围阵地,并不断用小股部队进行袭扰,保持压力。 第23章 飞雷炮准备 太阳刚刚落山,天际间仍残留着一抹霞光,苏瑜急匆匆走进了周泽远的师部。 “泽远!咱们白天不是说好了,趁着夜色佯攻一阵,然后就按计划撤退吗?我怎么看各部都还在加固阵地,丝毫没有准备撤离的迹象?你到底在等什么?” 周泽远正俯身看着一张简陋的县城草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军团部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苏瑜愣了一下,答道:“按照预定路线和时间推算,这会儿应该快到梅仙镇了。怎么了?” 周泽远低声嘀咕了一句:“梅仙镇,离咱们这有十几公里呢……嗯,应该够了。” “你到底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苏瑜走近两步,盯着周泽远的脸,试图从那副惯常的从容表情下看出端倪。 “你不会又想闹些什么幺蛾子吧?这可是关系到整个军团安危的大事!” 周泽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知我者,苏瑜同志是也。现在,我可以跟你坦白了。” “整个方案,全都是幌子。我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非啃下尤溪县城这块硬骨头不可!” 苏瑜心里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太了解周泽远了,这家伙行事天马行空,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大脑飞速转动,立刻抓住了周泽远刚才话里的关键:“你刚才说的十几公里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和军团部的位置有什么关系?” 周泽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意味着,炸药包的爆炸声传不到那里去。军团部的人,猜不到我是怎么打下的县城。我的秘密武器,就可以继续秘密下去。” “噢?”苏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什么秘密武器?炸药包攻城,自古有之,也算秘密武器?” 周泽远神秘地一笑:“你说,能够装到炮筒子里面,像炮弹一样打出去几十上百米的炸药包,算不算秘密武器?” “什么?!”苏瑜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瞪大,“你真有这样的东西?能当炮弹打的炸药包?那、那为什么不早说?要是有这样的武器,咱们整个红军……”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周泽远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 “正因为这武器造起来太简单了,咱们能想办法造几十门,白狗子知道了,就能造几千门!要是我一早拿出来,万一被敌人学了去,怕是这会儿,敌人就已经兵临瑞金城下了!” 苏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周泽远:“泽远,你说句老实话。你选择瞒着军团部,是不是……在担心总指挥?” “咦?你这也猜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说乐政委。” 苏瑜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唉,我们和乐政委不过是理念不同、方法有别,但他的革命意志,我个人认为是坚定的,出发点也是为了革命。” “但这位曾总指挥……我观察了这么些时日,总觉得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遇事慌张,贪生怕死,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绝非一位意志坚定的革命战士。 “你要瞒着军团部,那必然是在怀疑谁会无意或有心地泄露机密。嗯……除了他,我一时还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周泽远没有否认,只是拍了拍苏瑜的肩膀:“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希望今晚老天爷能给个面子,把月亮搂回家睡大觉,夜黑风高杀人夜!” 其实他把作战时间选在深夜,除了出其不意,更深层的考量正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情报走漏。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能让飞雷炮的秘密,只局限在他最核心的亲信之中。 很多人印象中,红军长征后期由于营养极度匮乏,夜盲症普遍,不擅夜战。 但那是在失去根据地的极端困难时期。 在中央苏区还在的时候,由于组织相对廉洁高效,有限的军费基本都用在了刀刃上,战士们的伙食和营养保障,甚至比许多国民党中央军都好。 因此,红军擅长夜战的说法并非虚言,这与后来因条件恶化导致的普遍夜盲症并不矛盾。 而得益于白天的激烈战斗,敌人外围的据点、碉堡已被清扫一空,红军的前沿阵地得以大大推进。 这为“飞雷炮”的架设,提供了绝佳的条件和安全的距离。 当苏瑜在周泽远的引领下,亲眼看到那六个被伪装起来的汽油桶,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圆柱形炸药包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顿感大为震撼。 听完周泽远简要的原理讲解和试射数据,他立刻意识到,这玩意儿虽然简陋、精度欠佳,但威力绝对骇人! 那十五公斤装的炸药包,只要有一发能命中城门或城墙薄弱处,直接就能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破城,就在今夜! “泽远,你专心指挥飞雷炮和红七师主攻!我立刻去协调第二师、第三师,让他们在城外关键路段布置伏兵!” “一旦破城,敌人必然从西门、北门溃逃,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歼灭其有生力量,扩大战果!” 夜色越来越深,得知今晚将有重大行动的战士们,抓紧时间和衣而眠,希望能小憩片刻,恢复体力。 越是临近大战,老兵们一个个睡得鼾声如雷,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睡一觉再说。 而许多新兵则紧张得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快凌晨三点,他们才被身旁的老兵或班排长轻声叫醒。 战士们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用冰冷的溪水洗脸,刺激自己迅速清醒。 队伍里不乏狠人,甚至拿出珍藏的干辣椒,搓碎了抹在太阳穴上,辛辣的刺激让他们瞬间精神抖擞。 把旁边的新兵看得一愣一愣的,暗暗咂舌。 东门外一处隐蔽阵地,六个汽油桶被牢固地斜埋在土里,桶口微微上扬。 周泽远看了一眼手表,他走到炮兵负责人身边,低声确认:“老魏,都准备好了?没问题吧?” 老魏,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用力点头,“师长放心!药包分量、角度都反复测算过了,就等你一声令下!不过这东西可比不得克虏伯山炮,准头差得远,一炮未必能准确命中城门。” 周泽远咧嘴一笑,“没事儿!老子准备了上百个炸药包,还不信砸不中他一个城门?一轮不行就两轮,两轮不行就三轮!” 当时间走到了三点一刻,周泽远从身旁警卫员手中拿过一支汉阳造步枪。 夜色漆黑如墨,只有城墙上零星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 第24章 卢兴邦爆金币了 他并没有依靠肉眼瞄准,而是凭借感知能力,清晰地感受到城墙上有一股极其浓烈的仇恨。 “八成是有什么亲人死在了我们手上……”周泽远心中了然,眼神一冷。对于这种满怀刻骨仇恨的敌人,他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稳稳地端起枪,依据情绪的指引而非视觉,略微调整枪口,屏息,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战前的死寂,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城墙上,一个黑影应声倒下。 “点火!”老魏大吼一声。 刹那间,六道炽白的火光在汽油桶尾部猛然喷发!紧接着,“咚!!!咚!咚!咚!咚!咚!” 六个黑乎乎的硕大阴影,拖着淡淡的尾烟,划破夜空,朝着东门方向呼啸而去! 第一轮齐射!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瞬间接连炸响! 四个炸药包落在了城门外的城墙脚下,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碎石! 一个炸药包飞得远了些,越过城墙,落进了城内某处,引发一阵混乱的惊呼和倒塌声。 最要命的是,还有一个炸药包,不偏不倚,刚好掉在了东门正上方的城墙垛口处! “轰!!!” 那一瞬间,城墙上方仿佛升起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砖石、碎木、残肢断臂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站在那段城墙上的国民党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 剧烈的爆炸和恐怖的声响,把整个东门守军,乃至附近城墙段的所有敌人,全都炸懵了! 这死寂深夜的惊天巨响,如同末日雷霆,将无数还在梦乡中的国民党官兵从床上惊得直接跳起来! 军营里瞬间乱成一锅粥,许多人连衣服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身子就往外跑,以为天塌地陷,红军已经杀进来了! 城中心,卢兴邦的指挥部兼宅邸。 这位师长也被那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件外套就赤脚冲出门外。 院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不少同样衣衫不整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嘴里还在惊恐地大喊:“不好了!红军进城了!红军用重炮轰城了!” 还不等卢兴邦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紧接着,第二轮飞雷炮的齐射又到了! 猛烈的爆炸声再次撼动了整座县城! 这一次,至少有三发炸药包砸在了东门城门楼及其附近墙体上! 卢兴邦被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目眩。 但他毕竟是老兵痞,瞬间就从爆炸的声势中判断出,这绝不是普通的迫击炮或者山炮! 这爆炸的威力,起码是一百毫米以上口径的重型炮弹才能造成的效果! 这种级别的重炮,连很多中央军嫡系部队都配备不起,穷得叮当响的红军怎么可能拥有? 而且听这连绵的爆炸声,对方至少有五六门这样的重炮在齐射!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红军不仅有重炮,而且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破城! 他连滚爬爬地冲回屋里,想去抓电话,想再催他弟弟卢兴荣,想向任何可能求救的地方呼救! 就在这时,他的警卫营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烟灰和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师座!不好了!东门……东门被红军炸开了!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红军……红军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什么?!”卢兴邦眼前一黑,差点晕厥,“红军……真的有重炮?!你亲眼看见了?!” “千真万确!”警卫营长带着哭腔,“我亲眼看到,有一发炮弹越过城墙落到城里,直接就把一栋房子给炸塌了!逃回来的士兵说,赵团长被红军的冷枪给打死了,现在全乱了。” 警卫营长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拉住卢兴邦的胳膊:“师座!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犯不着在这里和红军死磕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卢兴邦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半辈子搜刮的家底,可都在城里啊! 这着急忙慌的,哪能运得走? 这一刻,他肠子都悔青了,心里把蒋鼎文骂了一万遍。 早知道就不听这王八蛋的忽悠!明摆着是想让自己和红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真是猪油蒙了心,信了他的邪! 他被警卫营长和几个亲信连拖带拽地拉出房门,夜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 突然,他猛地挣脱,扭头就往屋里冲,一边冲一边大吼:“我床底下!还有两个箱子!快!快给我带上!那是命根子!” 亲信们从床底下拖出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其重量极沉,以至于要几人才能够拖动。 也好在院子里面早就备好了马车,两个大箱子装车之后,一行人簇拥着卢兴邦,在越发混乱的溃兵人流中,拼命朝着北门方向挤去。 此刻,城内已彻底失控。 东门被“飞雷炮”轰开的缺口处,红七师的先锋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迅速向两翼扩展,并与试图堵缺口的敌军展开激烈交火。 更多的国民党部队失去了指挥,建制被打乱,像无头苍蝇一样试图从西门、北门逃出城外。 卢兴邦一行赶上了好时候,四散奔逃的溃兵帮他们分散了红军的拦截火力。 他手底下这帮警卫营的亲信,平日里被他用银元和烟土喂得饱饱的,到了这保命的关键时刻,硬是护着他,在混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只是,他临走都不忘带走的那两箱子金银珠宝,在红军迅猛的追击下,最终还是成了累赘。 随着一阵乱枪,拉车的马匹嘶鸣着摔倒在地,这下再也没有人能带走这两个大箱子了。 而红军的追兵近在眼前,为了逃命,卢兴邦不得不忍痛将之丢弃。 钱再好,那也要有命花。 再说了,箱子里面的都是浮财,他财富的大头是那些固定资产。 为了一些金银赌上性命,完全不值当! 另一边,红七师主力入城之后,在周泽远的指挥下,迅速控制了衙门、仓库、电报局、军营等要害地点。 大部分国民党军已是惊弓之鸟,一触即溃,成排成连地举手投降。 在潜伏城内的地下党同志及时指引下,红军更是精准地扑向了卢兴邦的几处私宅、商号和秘密仓库。 不到一个小时,城内的主要抵抗便被肃清,局势基本稳定。 而当周泽远在地下党同志的带领下,走进卢兴邦设在城西一座大宅院地下的军火库时,即便以他见多识广的眼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幽深的地下空间。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以百计的崭新木箱。 箱子上面还堆放着几十挺各种型号的轻重机枪,还有数门看起来八成新的沪造82毫米迫击炮! “好家伙……卢兴邦这老小子,这些年没少倒腾啊!”周泽远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活像是见了金币的恶龙。 第25章 亦真亦假的谎言 按照原计划,如果能靠夜间偷袭打下尤溪县城,军团部当晚便会回师县城,绝不在梅仙镇多待。 当荀淮州骑着马率先赶回县城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战场基本打扫完毕,俘虏也全部集中关押了起来。 只剩下临时设立的医疗所里,灯火通明,人影匆匆。 医疗队的医生护士们,正争分夺秒地为白天战斗和昨夜破城中受伤的重伤员进行紧急手术和处理。 他们很多人已经一整晚没有合眼,汗水浸湿了鬓角,眼中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而精准。 这些握着手术刀的医者,是另一个战场上最坚定、最无私的战士。 得知周泽远正在医疗所安抚伤员,荀淮州立刻策马赶了过去。 简陋的棚屋里,光线昏暗。荀淮州一眼就看到周泽远正半蹲在一个简易担架床边,紧紧握着一名年轻士兵仅存的左手。 那士兵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知道咱们红一军团的彭绍辉将军吗?当年在反‘围剿’战斗中,身负重伤,不也坚持下来了?丢一条胳膊算什么?打仗,靠的是这里!” 周泽远用空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坚定而温和,“有手就用手,没手就用嘴,用脑子!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一条胳膊吗?照样能为革命出力!” 那士兵脸色苍白,眼中含着泪,声音哽咽:“师长……我这胳膊没了,还怎么拉栓上膛啊……以后,以后我就是咱们红七师的累赘了……我不想拖累大家……” “嘿,你这个死脑筋!我不都跟你说清楚了吗?用嘴巴呀!”周泽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责备。 “用你打仗的经验,用你学到的本事!以后伤好了,到教导队去,把你会的都教给那些新兵蛋子!告诉他们怎么躲子弹,怎么找掩护,怎么瞄准敌人!” “当一个好教官,带出一批好兵,那作用,比十个冲锋陷阵的精锐战士还要大!革命需要各种各样的战士,不是只有端枪冲锋才算战斗!” 一旁的荀淮州看到这一幕,心中颇感欣慰。 泽远这小子,不光能打仗,带兵也有一套,懂得关心战士,凝聚人心。革命事业,真是后继有人啊。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旁边几张床位上第二师、第三师的伤员,看到周泽远对一个普通士兵如此耐心劝导、给予希望,他们眼神中对这位年轻师长的崇拜与敬意,几乎浓郁到了实质。 你要说周泽远此举没有一点“作秀”或“收买人心”的成分吗?或许有。 但他敢保证,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流露,只要条件允许,一定会尽力去兑现承诺。 人心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才能换来真心。 劝解完了这名断臂的战士,周泽远又叮嘱了旁边的医护兵几句,这才站起身。 一回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荀淮州。 他对床上的战士笑了笑:“看,军团长都来看你了。别多想,好好养伤,你的革命之路,还长着呢。” 然后,他才走向荀淮州。 荀淮州先开口,语气带着感慨:“泽远,你这安抚人心的本事,比咱们现在的政委还要专业啊。” 周泽远哼了一声:“跟他比?丢人。” “我说的是咱们的前政委,老肖。”荀淮州纠正道,眼神里流露出怀念。 那位肖政委,是真正能和战士们打成一片、让人心悦诚服的政治工作者。 周泽远摆摆手,神色认真了些:“那比不过。我终归只是业余的,军事指挥才是我的本职工作。话说……要是老肖还在,那该有多好。有他在,我有信心带着大家一路打到南京城下去!” 荀淮州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泽远,有时候……我也有过一些冲动,甚至想过一些不太恰当的想法。但你要记住,我们是党员,要服从大局,遵守纪律。一些违背原则的事情,千万不要做。” 周泽远心中一凛。荀淮州通过自己的某些言行,隐约察觉到了自己潜藏的不安分。 【心境洞察】清晰地告诉他,荀淮州此刻既有担忧,也有试探,但更多的是出于爱护的规劝,并非恶意。 他决定再撒一个半真半假的谎,来转移荀淮州的注意力。 他略带嘲弄的笑道:“我的大军团长,我不像你,光会在这里怨天尤人,感叹时运不济。我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找到解法,给咱们这支部队,找出一条活路来。” “活路?什么活路?你又有新点子了?”荀淮州的思维果然被带偏。 周泽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想不想方智敏同志?” “当然想!他是闽浙赣根据地的创始人,是红十军的领导人,是我们的好同志、好战友!” “对啊,你说,如果我们红七军团北上途中拐个弯,先去闽浙赣边区,和方智敏同志的红十军会合,两支队伍合兵一处,组成一个更强大的军团……” “你觉得,这个新军团的政委,应该由谁来担任比较合适?” 荀淮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这真是个好主意啊!两支孤军汇合,实力大增,无论是北上抗日还是坚持斗争,都有了更大本钱!可是……” 他很快冷静下来,“按照中央给我们规划的路线,咱们是去皖南,不是去闽浙赣啊。” 周泽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离得也不远,到时候,国民党重兵围追堵截,形势危急,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和附近的友军会合,抱团取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吧?再说了……” 他收起笑容,看着荀淮州的眼睛:“你还真以为,咱们有机会按原定路线,太太平平地走到皖南吗?” “什么意思?”荀淮州眉头紧锁。 “看吧,我早就说过,咱们是弃子。”周泽远语气转冷,“等我们渡过闽江,你觉得中央那两位,肯定会给我们下达更激进的任务——比如,攻取某个大城市!” “别忘了,咱们在大田、尤溪闹出这么大动静,歼灭敌军,缴获无数,可东路军的蒋鼎文,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吗?他安之若素!” 荀淮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周泽远说得有道理:“按咱们原计划的路线北上,主要威胁的是地方军阀的地盘,对国民党统治的核心区域伤害较小。” “蒋鼎纹、甚至南昌行营,可能乐见我们和卢兴邦拼个两败俱伤。可换个角度来想,我们北上进入浙西,那是直接威胁花生米的老巢了,一样可以起到牵制作用……” 第26章 红七师完成口径统一 “是啊,那是理智的选择。”周泽远叹了口气,“但可惜,咱们上头那两位决策者,很多时候并不怎么理智,而且……很心急。” “算了,现在说这么多也没用。我只提醒你一点,如果到时候真的接到攻打大城市的乱命,你态度一定要硬一点!要是发现打不下来,该撤就赶快撤!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荀淮州苦笑:“到时候恐怕不是我能做主的了。就看你的发挥了,咱们的乐政委,现在可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周泽远摇摇头,“那是因为到目前为止,中央还没有给他必须执行的死命令。如果中央的电报赋予他监督执行的尚方宝剑,你觉得,曾弘毅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办?” 荀淮州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时候……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周泽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无力。这都是些什么盟友啊……带不动,真是带不动。 看来,不能完全寄希望于军团领导层能做出及时的决策。自己还得再想些办法。 就在这时,苏瑜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哈哈!淮州!泽远!咱们这回可真是发大财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粗略统计出来的清单:“初步清点完毕!加上卢兴邦军火库的缴获,咱们这一次,总共缴获了各式步枪,两千五百多支!” “手枪、冲锋枪,两百多支!轻机枪,六十二挺!重机枪,二十挺!82毫米迫击炮,三十二门!” 周泽远吹了个口哨,“哟,看来遇事不决,先打军阀总是没错的,风险小,收获大呀!” 苏瑜认可的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收获最大的还是弹药!粗略点算,光是7.92毫米子弹,就有二十多万发!加上其他各类子弹,总数超过了三十万发!” “迫击炮弹,一千两百多发!手榴弹,八千多枚!还有各类药品、粮食被服、经营财务数量太多,我们一时还没有清点出来。” 荀淮州听得目瞪口呆,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我去!这……这他娘的比咱们整个军团都要豪横!卢兴邦这老小子,多年搜刮积攒的家底,被你俩一夜之间,给一锅端了!” 苏瑜高兴得直搓手:“这一仗打完,咱们可真就成了土财主了!这回可真得谢谢他卢兴邦,不光给咱们送来一千五百多名俘虏,还搭上了这么多武器装备和弹药家当!” 周泽远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兴奋,反而摸着下巴:“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的钱、他的枪,不是他的,而是搜刮的民脂民膏。要谢,咱们也应该谢闽中闽北的父老乡亲。” 荀淮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泽远,你又怎么了?该高兴的时候你也不高兴一下,这是闹情绪了?” 周泽远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在想一个问题。你们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趁着这次缴获,统一一下全军团主要武器的弹药型号?比如,尽量统一使用7.92毫米子弹?” 苏瑜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可能,完全不现实。除非我们把现在差不多四成的杂式枪支,全部淘汰,送给地方武装。但那样我们的战斗力会下降一大截,而且地方武装也消化不了这么多枪。” 周泽远有些意外地看向苏瑜:“你好像对咱们军团武器的具体型号和存量,非常清楚?” 荀淮州也来了兴趣:“泽远说的有一定道理。就算不能完全统一,也可以借此机会,尽量缩减型号,做到部分主力部队的统一。苏瑜同志,你是参谋长,管后勤装备,你给详细分析分析,看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瑜看了看两人,“我先声明啊,我下面的意见,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不是因为我和泽远有交情,就偏向红七师。” 周泽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眉毛一挑:“哦?看来……给我们红七师单独一家,完成主要武器的型号统一,是没问题的喽?” 荀淮州也点了点头:“如果这样,我也同意。红七师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拳头,集中最好的资源,优先保障主力师的装备统一和弹药供应,也符合军事原则。只要不影响其他部队的基本战斗力。” 苏瑜见两位主要领导都表了态,便不再犹豫,侃侃而谈:“那好,首先,这次的缴获,枪支型号本来就很杂。以汉阳造为主,还有少量的辽造十三年式、巩造仿毛瑟等,这些基本上都使用7.92毫米圆头或尖头弹。大概占了缴获数量的七成。” “另外,还有水连珠、三八大盖步枪等,也各有百来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诸如春田步枪、曼利夏步枪等等,数量不多,但型号太杂也太老了,保养和弹药都是问题。” “我建议,这次可以趁机做一次淘汰。把这些‘小杂号’步枪,以及过于老旧的枪支,全部清理出来。交给当地县委领导的地方武装、赤卫队。” 周泽远立刻接口:“这倒是应有之意。这一仗我们伤员不少,尤其是重伤员,短期内无法跟随部队机动。我们不能久留,这些重伤员就都交给当地县委妥善安置。” “他们康复后,可以成为地方武装的骨干。我们可以用这些杂式枪,和当地的游击队做交换,从他们那里吸收有一定基础的青壮年补充进部队。” “这样,地方武装得到了急需的武器和物资,增强了保卫根据地的力量;我们也优化了队伍,补充了兵员,各取所需,都不吃亏。” 荀淮州点头赞同:“嗯,这个办法好,不过……” 他转向苏瑜,“你刚才说的只是卢兴邦的缴获。咱们军团自身的情况,比卢兴邦可复杂多了,简直是万国造。步枪子弹就有五、六种不同的型号,后勤部的同志一打仗就骂娘。” “这次机会难得,我看,争取把主力部队的弹药型号,缩减到三到四种以内,就是很大的胜利了!” 接下来,苏瑜直接提供了一套完善的方案,让红七师和其他三个师交换武器装备,再将这次缴获枪械里面契合的装备进行优先补充,基本保证了红七师弹药口径的统一。 第27章 大额缴获 等乐绍华、曾弘毅带着军团部的机关和直属队,抵达尤溪县城时,已经是晌午了。 城内的秩序已经完全恢复,红军战士在各处巡逻警戒,宣传队在街头张贴布告、刷写标语,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县城,曾弘毅心情大好,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一扫而空。 他骑在马上,侧过头,对身旁脸色依旧有些阴沉的乐绍华说道: “乐政委啊,我看有些事情,咱们是不是可以适当放手?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 “你看泽远同志,还有淮州、苏瑜他们,在军事上确实有一套,总能创造出奇迹。咱们呐,把政治工作和后勤保障抓好,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打,这不也挺好?” 乐绍华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心累得无以复加。 按照常理,他和曾弘毅作为军政一把手,本应站在同一战线,共同驾驭那些军事干部,确保部队不偏离中央的航向。 可这位总指挥倒好,遇事胆小怕事,遇功又急于分享,立场摇摆不定,胳膊肘净往外拐,时不时还拖自己后腿。 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如果没有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搭档,自己一个人独掌大权,说不定反而能更好地贯彻意志,压制住周泽远等人的骄横气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种什么事都不用自己亲力亲为,只需坐在指挥部里,看着部队不断打胜仗、缴获堆积如山、队伍日益壮大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不用承担决策失误的风险,却能享受胜利带来的威望和成果,这大概是每个政工干部内心深处都渴望的理想状态吧? 要是主导这一切、创造这一切奇迹的那个人,不是周泽远这个桀骜不驯、处处跟自己唱反调的混小子,那就更完美了。 乐绍华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他暗暗下定决心:暂且忍耐一时。 眼下部队连战连捷,士气高昂,周泽远风头正劲,强行打压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反弹。 等到了皖南,站稳脚跟,或者……等中央有了更明确的指示,再慢慢收拾局面也不迟。 到时候,有的是办法给他上点“非常手段”,让他明白谁才是这支部队真正的领导者。 继续让他这么毫无约束地带下去,威望越来越高,兵权越来越重,怕是整个红七军团都要渐渐脱离中央的意志,变成他周泽远的“私兵”了! 军团机关进城之后,诸多事宜迅速铺开。 军团领导层很快进行了分工,荀淮州主持全军的休整、警戒、部队整编和训练等具体军事事务。对缴获武器弹药的处置自然也包括在内。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荀淮州也开始灵活起来,压根就没把口径统一的事情在会议上进行讨论,直接把它当成一项无足轻重的小事,让下面自己去办。 曾弘毅则主要负责将统计好的海量物资,归入后勤单位统一管理,其中包括了粮食、被服、药品,尤其是那两大箱令人瞠目的金银财宝。 那两箱财宝的价值,让见多识广的曾弘毅也咋舌不已。 除了少量美元、英镑等外币,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白花花的一万枚袁大头,以及黄澄澄的两千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十两重的“大黄鱼”金条,在当时大概价值四百块大洋左右。 单单这两千两黄金,就价值八万大洋! 加上那一万现洋,总价值接近九万大洋! 这几乎相当于国民党中央军一个满编甲种师一个月的军费开支! 在当前红军经济极端困难、物资极度匮乏的阶段,能够一次性缴获如此巨额的现金财物,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大丰收。 这笔钱运用得当,无论是在白区采购紧缺物资、建立秘密交通线,还是用于后续的部队发展和根据地建设,都能发挥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 乐绍华的工作,则是对接刚刚公开活动的尤溪县党委代表,主持地方政权的建设和群众动员工作。 对于周泽远提出的“用部分重伤员和淘汰的杂式枪支,交换地方游击队青壮年”的方案,他不但没有反对,反而非常积极地推动落实。 在他看来,这恰恰是体现他政治工作重要性的绝佳机会。他亲自与县党委的同志座谈,了解地方情况,指导交换工作的原则和细节,忙得不亦乐乎。 值得一提的是,周泽远早年在这一带打游击时,就与尤溪地下党有过接触,县党委里不光有他的老熟人,最关键的是,他们对尤溪的社会情况那是相当的了解。 在一次工作交接中,乐绍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立刻意识到,这对于他接下来高效率的“打土豪、筹款子”行动,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 于是,他再一次找上了周泽远。这一回,他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泽远同志,时间紧迫,形势特殊。为了尽快筹集军饷、发动群众,我们决定简化程序,对一些民愤极大、证据确凿的土豪恶霸,就不搞繁琐的公审大会了。” “直接根据地方同志提供的名单和罪证,进行抓捕、没收财产!这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对待,是为了革命效率。”“听说你和本地党委的同志很熟,对他们提供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我需要一份最可靠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具体住址和可能藏匿财产的地点。希望你能够配合,这也是为了革命工作的大局。” 周泽远看着乐绍华那副“一切为了革命”的严肃面孔,心里只觉得一阵无语。 你自己的工作,就可以“时间紧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简化程序,甚至跳过必要的调查核实,直接动手抄家。 而我指挥作战,制定军事方案,你就事事都要插一手,要求必须严格遵循规章制度、发扬民主讨论。 这人……当真是除了那股子革命意志无可挑剔之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双标味儿。 不过,腹诽归腹诽,周泽远这次并没有反对乐绍华的提议。 一方面,他确实掌握不少可靠信息,能确保打击目标的准确性,避免误伤可能争取的中间力量。 另一方面,他也乐见尽快筹集到更多物资和资金,为后续更加艰险的征程做准备。 至于乐绍华那点小心思和双标行为……他暂时懒得计较,大局为重。 唯一可惜的是,这名单里还有几个仇家,不能亲自送他们上行刑台,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第28章 七成的武装率 队伍在尤溪待了两天,抄家上瘾的乐大政委临走时,望着这座刚刚被“洗礼”过的县城,很是有些意犹未尽。 这两次大抄家加上缴获的巨额财物到底有多少,周泽远也不太清楚具体数目,只知道军团部为此专门组建了一个加强的辎重连。 这个连队里只有一部分是传统的后勤运输人员,更多的则是从各师抽调上来的、政治上绝对忠诚、军事技能过硬的精锐战士。 配备了最好的武器,专门负责押运和保护这批至关重要的“家底”。 这无本买卖是会上瘾的,但其他人可不惯着他。 要是次次打下一个县城都要待上个几天,大搞群众运动,就算没有国民党大军的围追堵截,那北上的任务铁定也是完不成的。 时间,是他们最奢侈也最紧缺的资源。 这两天里,苏瑜整理出了四百多支各型枪支,赠送给尤溪县委领导的地方武装。 而本地县委也投桃报李,充分发挥群众基础,迅速动员了五百多名身强力壮、苦大仇深的青壮年前来参军。 这还只是第一批,后续他们承诺会继续动员,但前提是大部队不能走得太快,要给后面赶来的人追上队伍的机会。 但在动员俘虏这一块,成果却不太理想。 卢兴邦的部队军纪败坏,尤其是他的警卫营,在欺压百姓、残害无辜方面恶行累累。 这一批俘虏,在随后由政治部主导的审判大会上,直接就被枪毙了一半多。 剩下的一半也被这阵势吓破了胆,饶是周泽远亲自出面,磨破了嘴皮子,最终也只成功动员了三百来人加入红军。 次要原因,则是乐绍华在其中插了一手,他有意无意地将审判标准定得极其严苛。 凡是过错稍大、有欺压百姓嫌疑的,往往不经详细甄别就直接处以极刑。 偏偏这一回,他高举“为民除害”的大旗,用闽中闽北群众积累的民愤,堵住了包括周泽远在内所有持不同意见者的嘴。 周泽远在心中衡量了一下,换取一波坚实的民心,稳固新开辟地区的群众基础。同时震慑潜在的敌对势力,从长远来看,似乎也并不算亏。 反正短期内,通过打土豪和新兵动员,兵员并不算特别短缺,少转化几百个思想复杂的俘虏兵,或许还能让队伍更纯洁、更易于管理。 在对尤溪县城的攻击行动中,红七军团总计牺牲了一百多人,并有四百多人负伤。 这这新加入的三百名转化俘虏和五百名动员新兵,不光完全填补了战损缺口,还有不少富余。 而负伤的四百人中,又有一多半因伤势较重,无法跟随部队长途急行军,被安置在了本地,交由县委和可靠的群众照料。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当这两百名伤员陆续痊愈之后,尤溪的武装力量,直接来了一次质的飞跃。 两百名经过血火洗炼的正规军老兵,加上红七军团留在当地的武器的,直接把刚刚组建的保安团打得满地找牙,更是吓得邻县的保安团不敢露头。 此后一段时间,红七军团仿佛一个高效的“播种机”和“催化机”。 每路过一个地方,在可能的情况下,都会帮助当地的游击队击败一些国民党驻军或民团。 移交一部分部队用不上的武器装备,留下少量伤兵作为骨干,然后再从当地吸收一批新兵补充进来。 由此形成的“战斗-缴获-武装地方-补充新兵-再战斗”的正向循环,使得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力量像是滚雪球般不断壮大。 同时,他们所经之处,各地的游击队也迅速壮大起来,沿着先遣队行进的路线,隐隐形成了一条断续相连的游击区。 部分基础较好的地方武装,比如尤溪县那样的,甚至开辟出了小型的游击根据地。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周泽远也不只是进行了部队的整训工作,他还将麾下已经完成口径统一的一团派了出去,往北拿下了樟湖坂。 该地原先确实有一个团的兵力,但卢兴邦逃出尤溪县城之后,很快就给他们下达了保存实力的命令。 他确实很愤怒,也确实想组织反攻,把自己失去的都给夺回来! 但是想归想,出来混社会的都知道,输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中央军那边承诺的援兵一时半会到不了,他要是硬上,那可真就是强撸灰飞烟灭了! 结果就是,一团的士兵兴致勃勃的杀向闽江,结果最后只碰上了一个连的老弱病残。 一轮排枪过后,直接就崩了,抓了几十个俘虏,缴获的枪支,完好的居然只有十几支。 于是在部队北上闽江之前,周泽远已经完成了先锋的重担,清扫道路、占领渡口、搜集船只。 而经过了尤溪一战,整个红七军团的武器装备又有了极大的提升,合计拥有长短枪支约7800支,外加轻重机枪200余挺,其中重机枪36挺,80毫米迫击炮五十门。 兵员数量为11300人,相比在大田县时略有提升,整体武装率则达到了七成。 弹药储备却依旧不容乐观,加上这次的缴获,全军团的子弹也不过四十五万发。 这当然超过了红军的平均水平,但在周泽远这个重度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眼里,这不过只是从极度赤贫过渡到了贫困阶段。 要知道国军步枪一个基数就是六十发子弹,尽管很多士兵出门也未必会带一个基数的子弹。 但人家是有后援源源不断补充的,北上抗日先遣队却只能靠缴获。 “看来渡过闽江之后,还得想办法,再搞点武器弹药。”周泽远望着滚滚东流的闽江水,心中暗自盘算。 怀着这样的心思,七月二十六日清晨,周泽远率领红七师作为全军前锋,率先开始渡过闽江。 可谁曾想,他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虽然为红军避免了一些损失,但也因为闹出的动静太大,而提前引发了一些波澜。 国军在陆地上,受制于闽中闽北复杂的山地地形,以及东路军主力被红九军团牵制、其他部队调动缓慢的现状,一时半会儿确实没法集结重兵前来围剿。 但是,广阔的天空,却不受此阻碍。 渡江之后,部队沿着江北岸的道路继续向北行进,目标直指前方的古田县城。 (这里的古田县指的是宁德市古田县,而不是古田会议的那个上杭县古田镇) 第29章 提前遭遇空袭 为了尽快让新加入的战士,尤其是那三百名转化俘虏,融入集体,周泽远干脆走到了行军队列中,在一群原国民党战俘中间,边走边给他们做起了思想工作。 旁边,本该主要负责这项工作的师政委刘声沐,此刻却像个虚心学生,拿着个小本子,专注地记录着周泽远的话。 “……所以,到了咱们红军,一定要学文化!”周泽远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光周边围着的国民党战俘听得清清楚楚,稍远一些的红军战士们也能听个大概。 “咱们工农大众过去为啥总被地主官僚欺负?很大程度上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识字,不懂道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受了冤枉也没处说理去。” “现在来了红军,咱们队伍里讲究平等,没有旧军队那种上级随意打骂下级的事儿。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咱们革命的队伍里面,就永远不会混进一两个思想变质的败类。” “你懂了文化,识了字,才能看懂章程条例,才能分辨是非对错,才能跟他们讲道理,才懂得运用规章制度,向更上一级的组织反映问题、进行举报!”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或认真倾听的面孔:“咱们革命队伍里良好的氛围,靠的不是某个军官或者领导的自觉自律,而是要靠我们每一个人的监督!是大家集体的力量!”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忍不住惊呼:“不得了!首长,您是说……咱们这些大头兵,还能监督官老爷?” 旁边的警卫员小钟立刻自豪地接话:“这有什么不成的?在咱们红军,革命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上次咱们师长想睡个懒觉,耽误了晨练,还接受过我的批评呢!” “哈哈哈哈!”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连旁边埋头记录的刘声沐,记笔记的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周泽远也笑了,顺势说道:“小钟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我也有想偷懒、想犯错误的时候。只要是人,就没有谁是完美无缺、没有缺点的。” “这时候,就要靠身边同志的监督和提醒!要不是小钟在旁边提醒我、批评我,那我不就真的犯错误了?” “要是一直没有人提醒我,这个错误岂不是越犯越大?所以啊,大家都要敢于说话,善于监督,这才是对革命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 他正说得兴起,忽然,那双经过敏锐远超常人的耳朵,捕捉到天空极高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嗡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出于对自身这副健康敏锐到极致的身体的绝对信任,周泽远瞬间寒毛倒竖! “不好!有飞机!敌机!疏散!全体疏散!!” “警卫员!吹警示哨!通知所有部队!快!!” 站在他身旁的小钟反应极快,几乎在周泽远吼出声的同时,已经将挂在胸前的铜哨塞进嘴里! “哔——哔哔哔!!!” 凄厉的哨声瞬间穿透了行军的嘈杂,传向四方。 早早就接受过防空演练的红七师官兵,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各级军官的吼声同时响起:“防空!散开!卧倒!找隐蔽!” 战士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平日训练的内容,迅速向道路两侧的树林,寻找一切可能的掩体。 许多刚刚入伍、还不明就里的新战士,也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拉住,连拖带拽地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虽然慌乱,但并未完全失措。 然而,这代表着最高级别警报的哨声传到后方的大部队耳朵里时,引起的反应却迟缓而混乱了许多。 许多人虽然也意识到可能是敌人飞机来袭,但缺乏系统的防空训练和实战经验,更多的士兵是茫然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 这里很多人甚至压根不知道飞机是什么、有多大威力,许多基层军官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飞机,更别提组织有效的防空了。 军团长荀淮州正在中军位置,听到前方传来的急促哨声,心里咯噔一下。 当他抬头隐约看到天边几个小黑点正快速变大时,顿时心急如焚! “敌机空袭!疏散!卧倒!快找地方隐蔽!”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一边翻身骑上自己的坐骑,猛地一夹马腹,向前方策马狂奔,亲自指挥疏散。 在他的呼喊和带动下,队伍才开始更加慌乱地行动起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向道路两旁涌动。 而这个时候,天空上,国民党空军派出的四架轻型轰炸机,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它们像几只巨大的铁鸟,带着令人心悸的轰鸣,向前俯冲而来! 接下来的场面混乱而惊险。红军虽然惊慌,但在骨干们的竭力维持下,并未完全崩溃,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疏散秩序。 国民党的飞机显然也没料到这支“土共”队伍反应不算太慢,第一次投下的航空炸弹命中率相当感人,大多落在了空旷的田野或路边,炸起一团团泥土烟尘,造成的直接伤亡不大。 但其中一架飞机飞行员见下面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对空射击,胆子大了起来,竟然第二次进入时压低了高度,进行俯冲投弹和低空扫射! 机枪子弹扫过地面,打得尘土飞扬。 “轰!”一枚炸弹在离道路不远的地方爆炸,气浪掀翻了几名来不及卧倒的战士。 更糟糕的是,这架飞机低空掠过时引擎发出的巨大轰鸣声,让荀淮州胯下坐骑受到了极度惊吓! 那匹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扭动身躯! “军团长小心!”旁边的警卫员惊呼。 荀淮州猝不及防,直接被惊马甩了下来,重重地摔在路边的碎石地上! “军团长!” “快救人!” 周围一片惊呼,几名警卫员和参谋不顾天上还有敌机威胁,拼命冲过去。 好在,敌机的袭扰并未持续太久。四架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便朝着来的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 惊魂甫定的人们这才敢从隐蔽处探出头来,开始抢救伤员、收拢队伍。 清点损失的结果很快报了上来:在这次突如其来的空袭中,红军付出了三十多人伤亡的代价,其中阵亡九人,其余为不同程度的炸伤、摔伤或被流弹击中。 物资损失也不大,主要是几匹驮马受惊跑散或受伤。 第30章 荀淮州负伤 很快,在前方的周泽远就听到了一个噩耗:军团长荀淮州坠马负伤! 经过卫生员初步检查,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左臂骨折,身上多处挫伤,脑部可能受到震荡,短期内根本无法正常工作,只能躺在担架上随军行动了。 周泽远赶到临时设置的伤员处,看着躺在担架上额头上缠着绷带的荀淮州,一阵无语。 他也依稀记得,荀淮州似乎命中有坠马受伤这一劫,所以过闽江的时候格外小心,反复叮嘱,甚至不允许他骑马过江,就怕出意外。 谁曾想,千防万防,这江是平安过来了,荀淮州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这该死的历史惯性,难道真的就这么难以扭转吗?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是一个大麻烦,但也是个机会…… 部队迅速转移到附近一处茂密的树林中隐蔽休整,同时救治伤员、安抚受惊的人员。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气氛凝重。 荀淮州已经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斜靠在担架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志还算清醒。 众人围拢过来,表达关切。 “我没事……咳咳……就是脑袋有点晕,身上疼,但死不了。”荀淮州忍着疼痛,声音虚弱但清晰。 “只是我这副样子,短期内是无法工作了。军情紧急,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全军团的大事。请组织……尽快研究,选出新的代理军团长。” 乐绍华立刻上前一步,俯身问道:“淮州同志,你觉得……谁最合适来接替你,暂时主持军事指挥?” 荀淮州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更多的是矛盾和挣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人。首先是苏瑜,这是他多年并肩作战、最信任的搭档。 苏瑜性格沉稳,思虑周密,绝对有能力担起这个重任。 但是,他太了解苏瑜了,他能力虽强,但性格偏于谨慎,尤其是在面对强势压力和复杂人事时,往往难以独断。 眼下这个局面,内有乐绍华掣肘,外有强敌环伺,苏瑜能顶得住吗? 他的目光又移向周泽远,这个年轻人,能力毋庸置疑。 他胆大心细,常有奇谋,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自信和掌控力,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应对危局而生。 如果他来代理,或许真能带领军团闯出一条生路。但是……他的性格太过跳脱,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对上级的某些指令也时常阳奉阴违。 让他掌权,会不会彻底失控?会不会把队伍带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荀淮州的目光在苏瑜和周泽远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周泽远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此事事关重大,我个人意见仅供参考。还是请组织,研究决断吧。” 乐绍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荀淮州临危托付,直接点名周泽远,那样就麻烦了。现在这样,正好给了他运作的空间。 他立刻直起身,先是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蠢蠢欲动的曾弘毅,示意他闭嘴别添乱。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副公正客观的口吻说道: “淮州同志说得对,此事需要慎重。我个人认为,苏瑜同志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是红七军团的参谋长,对全军团的人员情况、后勤装备等各方面最为熟悉。” “而且苏瑜同志性格稳重,做事可靠,由他来代理军团长职务,过渡平稳,最能保证部队的稳定和连续性。”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苏瑜,但落在苏瑜本人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性格稳重,做事可靠?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听话、容易控制吗? 苏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泽远。只见周泽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所谓的淡淡笑容,仿佛乐绍华推举谁跟他都没关系。 他心里一阵钦佩,泽远淡泊名利,如此年轻便有机会上位军团长,这股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抵制得住的。 周泽远心里却在冷笑。代理军团长?当然好,他去各师收拢人心就更方便了。 但如果得不到,也无所谓。苏瑜上位,他顺势接过军团参谋长的位置,成为军事上的二把手,几乎是顺理成章。 到时候,一个正职,一个副职,什么正的副的,商量着来呗,反正枪声一响,全军团都得听老子的。 还不清楚周泽远这番心思的苏瑜,想到乐绍华的险恶用心,心中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一步,对着乐绍华和众人,果断推辞道:“乐政委,您太抬举我了。我这个参谋长,做做计划、搞搞后勤还行。” “但要统筹全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决断,做到攻必克、战必取……我自问,还没有这个能力。真要说全军团谁有这个本事……” 他目光转向周泽远,语气诚恳:“除了军团长本人,我认为,就只有泽远同志了。” “他指挥作战的能力、临机决断的魄力,大家有目共睹。由他来代理军团长,主持军事,我认为是最合适的选择。” 曾弘毅一看有人先开了口,立马跟上:“对!这点我也赞成!这一路上,泽远同志的判断和建议,事后证明都是对的!在军事指挥方面,谁敢说比他更厉害?我看让泽远同志代理,最稳妥!” 乐绍华脸色一沉,没想到苏瑜会主动放弃,还把周泽远捧得这么高。 他强压不快,反驳道:“话是这么说,但泽远同志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资历尚浅,经验上可能有些欠缺。他从来没有管理过一个军团、指挥上万大军的经历。” “让经验更丰富、更稳重的苏瑜同志来担任,显然更稳妥。泽远同志可以从旁辅助嘛,一样能发挥作用。” 他把矛头转向周泽远:“泽远同志,你自己是什么意见?你觉得,你能胜任代理军团长的重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泽远身上。乐绍华打定主意,要是周泽远礼貌性的谦让两句,他就立刻打断他的说话,直接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到时候他就有话说了,泽远同志自己都认为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还是由苏瑜同志来担任,更加合适。 尽管这样吃相有些难看,但到了这个关头,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真要是由周泽远来负责军事指挥,那还有他什么事? 可乐绍华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他这番小心思,在周泽远的眼里那是暴露无遗。 第31章 代理之争 于是,周泽远非常坦然的说道:“照道理来说,我应该向苏瑜同志学习,谦虚一番,说自己能力不足,还需要锻炼。” “但是,眼下时局危急,敌情不明,部队新遭空袭,军团长又意外负伤。革命,讲究的是实事求是,不是论资排辈、讲客气话的时候。” 他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只要组织信任我,同志们支持我,我自认为有这个能力和决心,担当起代理军团长的重任!” “我绝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必将竭尽全力,带领红七军团克服困难,完成中央交代的任务!” “当然,如果组织认为还是苏瑜同志更合适,决定由苏瑜同志代理,要我辅助,我也毫无怨言。我会像过去辅助淮州同志一样,全力支持苏瑜同志的工作。政委同志,您觉得呢?” 正话反话,好话坏话,全让周泽远给说了,乐绍华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了一眼苏瑜,眼下这个局面实在太被动了。自己推举的人,当事人一口回绝,还反过来推荐周泽远。 曾弘毅又明显站在周泽远一边,难道这一次,又要让这个臭小子得逞了? 曾弘毅见状,想快点定下来,免得横生枝节:“既然如此,苏瑜同志担任参谋长,进行辅助,也是一样的嘛,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我相信泽远同志有能力带领大家完成中央的任务。” “我看就这么定了,由泽远同志代理军团长,负责军事指挥;我呢,还是总指挥,把握大局;乐政委您负责政治工作。咱们三人领导小组不变,只是泽远同志暂时顶替淮州同志的军事职责。如何?” 眼看大局似乎就要按照曾弘毅的说法定下,乐绍华脑中急转,忽然想到一招绝地翻盘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曾总指挥,泽远同志,此事关系到我红七军团的领导核心,关系到万余将士的前途命运,岂能如此仓促决定?” “我认为,如此重大的人事安排,还是应该上报中央,由中央来研究裁定,方才名正言顺!也更为稳妥!”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上报中央? 周泽远在中央那两位最高决策者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一个不听话、喜欢自作主张、还总跟他们唱反调的刺头! 在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问题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中央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们宁可选择一个听话但平庸的,也绝不会把军权交给周泽远这样难以掌控的“危险分子”! 曾弘毅一时也坐蜡了。让他怼乐绍华,他毫无压力,反正乐绍华也奈何不了他。 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公开违背“上报中央”这个正确的程序,更不敢跟可能到来的中央指示对着干。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乐绍华这招“釜底抽薪”,确实狠辣,一下子掐住了要害。 周泽远唇角却露出了一抹浅笑,一股极度惊慌的情绪正在迅速逼近。 渡过闽江之后,瑞金方面就会下达新的作战任务,这个时间不会耽误太久。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看来是要有好戏开场了。 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电讯员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气喘吁吁地小跑了进来: “报告政委、总指挥!中央……中央急电!”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个时候来急电? 乐绍华一把抓过电报纸,迅速浏览。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 曾弘毅凑过去看,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这……这怎么可能?!” 苏瑜接过电报纸,看完之后,也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向周泽远。 连躺在担架上的荀淮州都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急声问:“中央……说什么?” 周泽远走过去,从苏瑜手中拿过电报纸,直接念了出来: “……命令红七军团立即改变原定北上皖南之行动计划,转向东进!相机袭取福建省会福州!以最大之努力,吸引和调动围攻中央苏区之敌,配合主力红军之战略行动……此令十万火急,务必坚决执行!” 袭取福州! 这四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把帐篷里的所有人都雷得外焦里嫩! 曾弘毅回过神来,直接冲着电讯员吼道:“你们是不是翻译错了?!再确认一遍!” 电讯员脸色发白,但语气肯定:“报告总指挥!我们已经回电确认过了,原文无误,确实是要我们攻打福州。” 连躺在担架上的荀淮州都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和绝望。 周泽远之前的推测,居然一语成谶! 而且是最坏的那种情况!如果要他们尝试攻打泉州、南平,或许还能凭借目前的实力拼一拼。 但福州?那是福建省会!是国民党在福建统治的核心! 城墙坚固,守军众多,重武器齐全,防御体系完备,其防御强度绝不是尤溪、大田这种县城可以相提并论的! 以红七军团这一万多人、缺乏重武器的现状,去强攻福州,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命令冲击得头晕目眩之际,担架上的荀淮州,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忍着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担架边缘,挣扎着想要坐直。 旁边的苏瑜立刻扶住他的身子,只听荀淮州一字一句地说道: “中央下达这样的任务……定是苏区的形势,已经到了……极为危急的关头!” 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所以……这一次,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必须想办法去完成!至少……要做出最大的努力!” 他的目光扫过乐绍华、曾弘毅,最后再次定格在周泽远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托付、信任,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以红七军团军团长的名义,郑重推荐……由周泽远同志,代理军团长职务,全权指挥军事行动!” “现在……只有他!只有他才有可能……带领我们,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乐绍华脸上浮现了一丝挣扎,但随即转化为坚定。 他目光直视周泽远,沉声问道:“泽远同志,要是让你来负责军事指挥,你有把握完成中央交代的任务吗?” 周泽远没有立刻回答,大脑飞速运转。 历史上,北上抗日先遣队攻打福州失败,不仅付出了重大伤亡,更重要的是暴露了自身的实力。 结果国民党方面只出动了二十个团的兵力进行围追堵截,就几乎将先遣队逼入绝境。 第32章 周泽远任军团长 如果由自己来指挥,只要始终保持“兵强马壮、深不可测”的姿态,不让敌人摸清底细。 那么国民党方面为了剿灭这支威胁巨大的红军主力,投入的兵力恐怕至少要翻倍,达到四十个团以上! 这个军令状,可以下! 他迎着乐绍华的目光,坦然回答:“攻取福州,以我们目前的实力,确无十足把握。” “但如果说只是为了调动敌人,用尽可能多的兵力来围堵我们,从而为中央苏区减轻压力的话……我有信心,能调动敌军五到七个师,甚至更多!” “当然,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乐政委,你得答应我,别限制我的打法。” “要是既想让我调动敌军主力,又要求我必须打出红军的威严,打出正规军的排场,不许迂回,不许逃跑,不许投机取巧……那就太强人所难了。” 乐绍华脸色一僵,自然听得出周泽远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讽刺。但这一次,他没有发作。 “好!这次就由你来全权指挥军事行动,我不干涉你的具体打法!不过,我还是提一个要求,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尽可能争取拿下完成任务!” 旁边的曾弘毅听得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 他看看乐绍华,又看看周泽远,只觉得这两人好像达成了一种可怕的默契。 他想开口反对,但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幸好,周泽远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从容: “哈哈,政委你过虑了!我开玩笑呢!要是真面对敌人大军围剿,咱们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吗?” “好了,不打扰军团长休息了,我们来商讨一下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吧。” 卫生员小心翼翼地将荀淮州抬到旁边一处更安静的帐篷里休息。剩下的几人围着军事地图,开始推演起来。 苏瑜率先发言,指着地图上福州的位置: “福州本身除了城防部队以外,还驻扎着国民党八十七师的一个团,这可是中央军嫡系,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不容小觑。” “我们缺乏重型攻城武器,强攻的话,是断然难以啃下的。” “但是到目前为止,泽远此前制定的示敌以强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敌人至今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以为我们是一支拥有重武器、兵员充足的红军主力。” “只要我们大军逼近福州城下,作出强攻态势,就一定能迫使周边敌军大举回援福州!” 众人都是微微点头。 周泽远此前埋下的伏笔,如今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敌人不知道红七军团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重武器。 结合尤溪被一夜之间攻下的战绩,谁敢说这支红军没有打下福州的实力? 然而,周泽远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历史上,先遣队进逼至福州外围时,确实成功调动了八十七师和四十九师两个师向福州回援。 但这显然远远不够!中央想要的是调动围攻苏区的东路军主力,至少三到四个师,才能大大减轻苏区的正面压力。 只有完成这种级别的调动,才能让远在瑞金的那两位“决策者”满意,才能让他们无话可说,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战略自主权。 他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这是理想化的结果。可花生米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也许在他的天平上,福州的地位,远远比不上瑞金。如果让他选择,丢掉一个福建省会,但能够占领瑞金、摧毁中央苏区。要是异地相处,你们会作何抉择?” 众人心中一凛。 乐绍华喃喃道:“那岂不是说……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根本不可能完成?” 周泽远心中微微一乐,好,就是这样,把你的思维带到沟里去,接下来,可不就任凭我摆布了? 他马上正色道:“这世上,就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花生米可能会容忍福州的丢失,因为丢了,他有自信随时可以再夺回来。” “但如果整个闽东、闽东北,甚至浙南都丢了呢?如果他发现,我们要在他的后院、在他的老家门口,建立起一大片稳固的红色根据地呢?他还能够无动于衷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曾弘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泽远同志!你的想法很好,可咱们兵力不够啊!中央给的任务时限又紧,根本没时间让我们像在中央苏区那样,慢慢开辟根据地!” 周泽远摆摆手:“不需要动用主力!闽东这边,我党早就开辟了一块根据地,就在罗源、连江一带,福安、宁德周边也有我们的游击区,群众基础深厚!” “我的计划是,派遣一支劲旅,立刻北上!迅速打下罗源,威逼宁德、福安,将周边几块零散的游击区、根据地连成一片!” “届时,我们只要再打下几座核心县城,就能将整个闽东北收入囊中,继而向北,向浙南温州、平阳一带挺进!花生米的老家奉化,可就在浙江!” 曾弘毅态度立刻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要是咱们能把根据地拓展进浙江,直接在花生米的老家附近建立苏维埃政权,他非跳脚不可!” 周泽远瞟了他一眼,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曾弘毅内心的恐惧已经压抑不住了。 他极度害怕跟随主力去撞福州那块铁板。 而周泽远提出的“开辟闽东根据地”的计划,在他听来,简直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脱离主力、规避最大风险的美差! 他心中还有一丝跃跃欲试,如果能亲手开辟出一块新根据地,那也是大功一件! 周泽远心中了然,立刻转向乐绍华:“政委,这进入闽东、开辟根据地的任务,艰巨而光荣。需要一位政治过硬、能独当一面、同时又熟悉军务的同志来做总指挥。你有没有好的人选?” 曾弘毅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目光热切地看向乐绍华。 第33章 人均八百个心眼子 (昨天收到了本书的第一个为爱发电,特此加更一章) 乐绍华却皱着眉头反问:“泽远同志,这北上的任务,就不能等我们打完福州战役之后再去执行吗?战前分兵,乃兵家大忌啊!” 周泽远耐心解释道:“战机稍纵即逝!现在闽东的敌人,还比较松懈,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天赐良机!” “等我们向福州进军,枪声一响,闽东的敌人必然警觉,再想轻松拿下罗源等地,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苏瑜,静静观察着周泽远的言辞和布局,脑中飞快转动着。他已经差不多搞清了周泽远的真实意图。 这是准备把闽东作为大军的退路! 如果攻打福州失败,又面对敌人重兵追剿。 全军可以向北,撤入已经打通的闽东根据地,依托当地群众基础和有利地形,与敌周旋。 而如果提前安排了一个团的精锐去扩大根据地,并预先建立联系,那整个主力大军就有了一个可靠的后方和接应,安全系数将大大提高。 不愧是泽远,走一步,看三步。这种深谋远虑,真有李先生几分风采。 若是周泽远能听到苏瑜此刻的心声,怕是会忍不住面露得色。 夸他别的,他可能没啥感觉;要是用“有乃师之风”这种话夸他,那说这话的人,绝对能被他引为知己。 乐绍华反复思量了一番。周泽远的计划确实逻辑严密,既能完成中央调动敌人的任务,又预留了后手,似乎无懈可击。 他一拍桌子:“好!我同意这个计划!就当是福州行动的备选方案!如果福州打不下来,那我们就转而全力经营闽东、闽北!大军挺进浙南,直接去捅花生米的屁股!看他急不急!” 曾弘毅刚松了口气,但一听到大军挺进浙南,心又悬了起来。 后续国民党必然大举报复围剿,那凶险系数,怕是也不低。 可事到临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清了清嗓子,插话道:“呃,这个北上的负责人,不光要能指挥作战,还要能领导地方,搞根据地建设,一定要派个政治素质过硬的同志!” 周泽远点点头:“没错!军事上也要能独当一面。不过,这边只能从红七师抽调一个满编团北上。再多,就会影响主力部队的战斗力了。” 乐绍华立刻拍板:“那就让刘声沐同志做这个北上支队的负责人!他是红七师的师政委,政治素质绝对过硬,也参与了历次作战,熟悉部队,由他做这个领导人,最合适不过!” 曾弘毅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变成了苦瓜色。他本想争取这个“既能立功又能避险”的美差,没想到乐绍华根本没考虑他,直接点了刘声沐的名。 他自然不好反对,可接下来怎么办啊?跟着主力去撞福州?一想到这里,他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周泽远不理会曾弘毅那变幻的脸色,继续做着军事部署:“好,大体方案就这么定了!咱们现在离古田县城已经不远了。第一步,拿下古田,把它作为大军东进的临时据点!” 他指着地图,语速加快:“兵分两路,红七师全力拿下古田!然后,由刘声沐同志率领红七师抽调的一个精锐团,补充一部分弹药和骨干,立刻脱离主力,向东北方向急进,目标罗源!” “其余主力部队,则沿闽江东岸推进!第一个目标,是水口镇!情报显示,这里驻有敌军四个营的兵力,构筑了防御工事。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歼灭这股敌人,不让他们逃回福州!” “我的具体部署是:第二师、第三师及军团部主力,暂时原地不动,迷惑敌人。第一师胡天桃部,立即出发,向北走山路,绕一个圈子,秘密插到水口镇的后方,切断敌军退往福州的必经之路!” “等第一师到位后,我主力大军再从正面,向东压迫,逼迫水口守军放弃阵地向福州方向撤退!届时,第一师在后方突然杀出,断其归路,我军主力再从正面掩杀,两路夹攻,务求全歼!” 乐绍华听完,用力点头:“方案很合理!就这么打!而且,沿途还要夺取闽清、闽侯两县!能打下来就坚决打下来,尽可能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这样,福州的兵力就会更加薄弱,我们后续才更有机会拿下它!” 众人闻言,都是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这……还是死性不改啊! 绕了一大圈,这位政委心里,终究还是念念不忘那个“攻克省会”的宏愿。 周泽远暗自摇头,但也没有再反驳。反正,只要枪声一响,怎么打,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会议刚一结束,乐绍华就把会议的内容上报给了中央。 并向中央申请,任命周泽远为代理军团长,同时还特意点明了周泽远立下的军令状。 而即便中央还没有批复申请,部队也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这一场会议已经确立了周泽远领导者的地位,正式通过了他的军事方案,别管中央同不同意,周泽远就是事实上的代理军团长。 换一个人坐上这个位置,也依旧要执行这个军事方案。乐绍华在这方面也不算迂腐,或者说形势逼着他不敢太作。 胡天桃收到命令之后,立刻将全师的辎重转交给其他部队,一千多人轻装简从,钻入了茫茫大山。 红七师这边,要挑选精锐团,自然非一团莫属,以往这种打穿插的活,他们干的最多。 没过多久,中央的回复就下来了,同意了红七军团所请,但强调,北上抗日先遣队在一个月内,要完成至少牵制敌人五个主力师的任务。 对前线作战一应事务,可经由领导层商议,相机决断。 只是,乐绍华在宣读这份命令的时候,将最后一段话给隐瞒了下来。 第34章 水口誓师 水口的国军,成了周泽远一路上打的最轻松的一股敌人。 四个营的兵力闻风而逃,但跑到半路上,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想掉头回去,跑到一半,又发现老家也被敌人占了。 于是,在绝望与疲惫交织之下,国军指挥官直接下令投降。 红军兵不血刃的就收缴了四个营的武器装备,还抓了一千六百名俘虏。 大胜之下,战士们士气更高! 周泽远立刻召开了誓师大会。 镇中的校场上,红旗猎猎,刀枪如林。 红七军团的战士们,按照建制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立,尽管连日行军作战,衣衫上沾满尘土,每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而站在队伍前方的那个年轻人,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浑身散发着一种灼人的光芒。 他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演讲声,回荡在安静的校场上空,压过了远处闽江的流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最近常有人叽叽喳喳,说什么红七军团是弃子,是丢出来吸引国民党火力的诱饵。这简直一派胡言!” 明明这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足有数千之众,但整个誓师大会的现场,却只听得到那一种声音——周泽远的声音。 他走在一群身板站得笔直的战士中间中,一边走,一边说,视线四处环顾,观察着每一个战士脸上的情绪和眼中的光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今天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同志们!整个中央苏区,整个红一方面军,红一军团、红三军团、红五军团,还有千千万万保卫苏区的战友们!他们,都在为我们打辅助!” “他们,正以血肉之躯,吸引住了国民党反动派绝大多数的兵力和火力!他们用巨大的牺牲,为我们争取到了直捣黄龙的天赐良机!” 他这副神采飞扬、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的姿态,不由得令许多心中忐忑、对前途感到迷茫的战士们,感到一阵由衷的心折。 仿佛只要能跟着这个人,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中革军委来电,让我们相机袭取福州,但这不过是个短期目标。那长期目标是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右臂向前方高高扬起,“是南京,是上海。咱们要打倒白匪军的老巢去,要打过长江去,去拯救那些在日寇铁蹄下哀嚎的同胞们,完成我们北上抗日、拯救民族危亡的伟大使命。” “好!”不知是谁,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 “好!” “好!” 紧接着,一连串的喝彩声如同山呼海啸般随之而来!全场欢声雷动! 将士们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列纪律,拼命地鼓掌,用力地挥舞着拳头! 那积压在心底的迷茫、担忧、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仿佛在这一刻被那火山喷发般的情绪一扫而空! 主席台上, 北上抗日先遣队的高级指挥官们也是满面红光,情绪姿态自然,全然不见昨日的惊惶。 他们毕竟是高级指挥官,就算心中有再多的心虚、犹豫、踟蹰,都会尽量压下,绝不会向外界流露分毫,以免动摇军心。 曾弘毅一边鼓掌,一边对身旁的乐绍华嘀咕了一句:“这话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乐绍华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下那个被无数战士用崇敬目光包围的年轻身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革命者就该如此。” 水口镇誓师之后,红七军团正式对外界打出了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旗号! 大军即刻挥师东进,剑锋直指福州! 而国党这边,就算再怎么迟钝,这个时候也回过神了…… 与此同时,瑞金方向收到了水口大捷的消息。 也是倍觉鼓舞,经中革军委决定,要在苏区及白区进行大力的宣传。 将北上抗日先遣队“强大”的实力给宣扬出去! 鼓舞己方的军心士气,震慑敌胆! 要让国军坚信,此刻在福建驰骋纵横的这支红军,是一等一的主力军团。 不调集三五个师,进行重兵合围,绝对剿灭不了的那种。 而这一切,周泽远还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会无奈的说一句:算了,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第35章 福州的防御力量 南昌行营立刻作出判断,红军不是想北上,而是想东进。 原本还想着坐看红军和卢兴邦两败俱伤的花生米,直接就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红军就是想要北上,突袭他的老家。 但他一点都不慌,江浙是他的大本营,苦心经营许久,不光政权基础稳固,保甲制度深入乡里,士绅竭诚拥戴。 各地的保安团也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很多都是按照正规军的要求来组建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红军打成了卢兴邦,先把这些军阀部队给收编了,再去收拾红军。 他已经在浙南布置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红军一头撞上来。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出其不意,掉头往东,这一下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点,别花生米没想到,就连周泽远的李老师都想不到,居然有人会让一支偏师去攻打敌人守备森严的省城。 只能说聪明人永远理解不了,某些人奇奇怪怪的思维。 一个注定打不下来的城市,打他有什么用? 这里所说的打不下来,不只是因为城防设施坚固,最关键的是福州作为一个沿海城市,东边的港口里停靠着不止一艘军舰。 城外还有飞机场,有国军的航空队助战。 这就和淞沪会战有些类似,本身就不如人家的武器装备精良,结果人家天上飞机炸、海上舰炮轰,就算凭借夜战能够占据一时的便宜,最终还是会被别人反推回去。 区别只在于,淞沪会战是防守战,只要能顶住,就是胜利。 北上抗日先遣队攻打福州,那是进攻战,难度还稍微提高了一点。 这个时候,整个红七军团里面,别说其他人了,就算是周泽远和苏瑜都没这个信心,想要通过摸鱼把这场战役混过去。 唯一还保持着某种狂热的,是周泽远的死对头乐绍华,不知怎么的,他越是敌视周泽远,就越是相信他能创造奇迹。 红军这边从上到下,没几个人相信抗日先遣队能够拿下福州。 但站在国民党的视角来看,这个事情就必须要严肃对待了。 一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情况,只是从卢兴邦的嘴里,敌人好像装备了重炮,这就不得了了。 二来,因为东路军抽调了福建太多的兵力,福州的城防其实相比平时还是有些空虚。 野战部队只有八十七师一个团,外加三个炮兵营,加上宪兵第四团、保安部队、警察部队等等,总兵力五千余人! 正常情况下来看,依托福州坚固的城防,就算是国军的一个精锐师,三五日之内也休想拿下。 这就要说到第三个因素,也是最关键的因素,福州是省会,失守固然是重大的政治危机。 但即便没丢,被敌人打到兵临城下的地步,那也会带来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 用花生米的话来说:省会为一方之重镇,乃国家体面所系,今虽有城池可据,然兵临城下,已是莫大之耻辱。 此事于国际观瞻有碍,于党国威信有损,于军队士气有挫,吾辈何以自处? 所以,即便对福州的城防相当自信,国军还是火速调派援军。 不光要将分散在泉州、宁德、福安等地的八十七师各部,全部调动起来,通过海运向福州集结。 还将驻守在湖北的四十九师伍成仁部,通过水运,紧急调往福州。 可能会有人说,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也确实没有那么迅速,起码四十九师是赶不上福州攻防战了。只能在后续追击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行动中出把力。 但八十七师的部队虽然分散,却全部都在省内,还都在海港城市, 最多一周之内就能陆续抵达。快的,可能只要三五日。 对了,顺带一说的是,福州的港口还停驻有列强的军舰。 军舰上面有少量的海军陆战队,人数不是太多,但几个国家加在一起,就能组成一支不弱的侵略军。 尤其是福州还有小鬼子的侨民,按照其军国主义传统,这些人都是经过一定训练的。 危机时刻便会进行武装,保护他们的在华利益,甚至有可能和反动派勾结起来,联手对抗红军。 就是知道了这些,周泽远的态度才会是如此的消极。 按照他的性格,上级敢让他打个穿插,他就敢打穿敌人,再插上自己的旗帜。 但这回是真的有点难打穿,实在是看不到获胜的希望,那就以保存实力为上。 顺带拿下闽清、闽侯两个县城,尽可能在福州的外围战中占点便宜,多缴获些装备物资。 这样到了闽东根据地的时候,就有多余的枪支弹药分给根据地的武装,到时候,说不定部队的实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30日中午,作为先头部队的红七师已经抵达了闽清县的外围,正在做渡江攻击前的准备。 这里要说一下,都是沿闽江发展起来的县城,闽清县城在闽江的南岸,闽侯县城在闽江的北岸。 对处在北岸行军的红军来说,攻打闽清县会稍微麻烦一些。 可由于已经身处国统区的腹地,这里并没有修筑严密的江防工事,当地的民团武装也谈不上多少战斗力。 周泽远判断,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拿下之后,部队继续东进。 这次就别打土豪了,坚决不浪费那个时间。 等到了福州城下,看起来认真的打两下,和敌人的外围阵地交交手,攻不破城防,就火速向北转移。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套佯装败退,诱敌深入,设伏围歼八十七师的作战方案。 到时候保管把我们乐大政委忽悠的团团转。 当然,也不能完全叫做忽悠,确实有这个把握。 现在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对比起国民党嫡系王牌的八十七师,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双方的人数相差不大。 但在人员素质上,由于吸收了太多的新兵和战俘,再加上队伍中还有相当多的非战斗人员,这就直接被八十七师甩出了一整条街。 装备上,先遣队就差得更远了,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差了一个档次,能进行远距离压制的野战炮,那就干脆没有。 可这些都是可以通过战术弥补的,双方的差距没有到天壤之别的地步,只要进了山,周泽远和苏瑜有好几种办法击败八十七师。 只是,正当周泽远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时候,中央传来了几份情报,又一次打乱了他的计划。 第36章 攻破福州的战机 大军行进到一片密林旁,道路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木,若是有敌机来袭,也便于迅速隐蔽。 先头部队已经占据了周边的高地,安全无虞。 北上抗日先遣队的高层趁着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在路边的树荫下开了个小会。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传阅着几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中央和地方的联络电报。 看完了这些情报,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凝重,有的困惑,有的则若有所思。 周泽远捏着一张电报纸,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虽然不太明显,却怎么都掩藏不住。 旁边凑在他身边一起看的苏瑜,有些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手,这不就是闽东宁德的同志传来的消息吗? 上面说当地的国民党军正在港口集结,等待船只调运。 这明明是敌军增援即将抵达的消息,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另一边,乐绍华却是另一种状态,他有些兴奋地扬着手里另一份电报,跟众人分享道: “中央给我们传来消息!福州城内的地下党组织,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暴动,以配合我们的攻城行动!” “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听到枪声,他们就会立刻发动起来,在城内制造混乱,并且尽可能夺取城门,接应我军入城!” 然而,大家的反应却异常冷淡。靠内应就想拿下省城? 除非这个内应有当年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的实力! 周泽远放下手里的电报,一针见血地问道:“政委同志,我想请教一下,福州的同志,有没有能力策反当地的驻军?他们本身储存的武器有多少?能不能打赢敌人一个连?或者哪怕一个排?” “这……”乐绍华张了张嘴,直接哑口无言。这些细节,他哪里知道?中央的电报上也没写。 周泽远失望地摇了摇头。就这?就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驱使着历史上的先遣队,拿血肉之躯去撞福州的铜墙铁壁? 更可悲的是,他甚至隐隐记得,福州地下党组织的“暴动”计划,其实早就被国民党特务破获镇压了。 这所谓的内应,不过是李博二人为了催促先遣队坚决进攻,而编造出来的鬼把戏罢了。 乐绍华有些不服气,争辩道:“泽远同志!你别老给我泼冷水!就算我这不算好消息,那你刚才笑什么?你手里那份电报,难不成还能看出花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周泽远身上。这位爷年纪虽轻,但平日里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主,能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恐怕不是寻常小事。 周泽远也不卖关子,把自己手里的电报拍到桌上,淡淡道:“我看到了……打下福州的希望。” 一语震惊全场!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伸长了脖子看向那张电报纸。 曾弘毅凑得最近,看了一会,却更加不解了:“这应该是个坏消息啊!敌人261旅已经在宁德集结完毕,很快就能登船,通过海运直抵福州!这兵力一旦到位,福州城防就更固若金汤了!” 苏瑜也是皱着眉头分析道:“这个旅是八十七师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偏偏他们走的是海路,我们沿途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拦截。” 他看向周泽远,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会觉得这是好消息。 乐绍华盯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虽然也看不明白,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相信周泽远。 这种感觉很荒谬,就像司马懿对诸葛亮的认知一样,正因为是对手,反而最了解对方的能耐。 不管周泽远做出多么夸张的事情,好像都不算太奇怪,包括从这份平平无奇的情报中看出战机。 周泽远没有让他们猜太久,他用手指点了点电报上的时间落款,解释道:“我看到的,是这个时间。” “我刚才算了一下,按照宁德的同志给我们传递这份情报的时间来看,就算下一刻国军的船就已经到港了,这一个旅的人员和装备一装一卸,再加上海上的航运时间,怎么也要个三天吧。” “他们最快抵达福州的时间,和我们大部队抵达福州城外的时间,几乎前后脚,差不了半天。” 苏瑜的眉头一跳:“你是说……咱们急行军奔袭福州?这会不会风险太大了?” 不得不说,由于北上抗日先遣队闹出的动静比历史上更大,影响力扩散得更快,国军更早地注意到了他们,连敌机空袭都提前了好几天。 但这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正面的效应,先遣队从上到下开始高度重视防空,周泽远亲自制定了一系列防空疏散和伪装战术。 再加上队伍兵力更雄厚、实力更强,意味着他们不必像历史上那样为了避开敌军而专走崎岖难行的山路,而是可以继续沿着闽江沿岸相对平坦的道路一路东进。 这行军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但毕竟是两条腿赶路,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比国军的轮船更快抵达福州。 更何况,半路上还有一个闽清县城横亘在前,需要拔除。 这使得从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过通过“快速奔袭”的方式来打一个时间差。 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就算你奔袭到了城下,又怎样?最多快了半天、一天。 一天之内拿下一座省会城市?小鬼子都没有这么狂的。 但现在周泽远就看到了这个机会,一天的时间可以干很多事,关键这一天是相当保守的算法,这个时间窗口实际上有可能会更长。 不过这都不重要,关键是一旦执行了这项决策,整场福州作战就变成了速决战,突袭成功就成功,失败就赶快撤。 前锋的锐气已经耗尽,敌人援军又至,那撤退就变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了。 看着周泽远和苏瑜在那里一唱一和,似乎很懂的样子,乐绍华盯着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挣扎。 这是风险的问题吗?他压根就看不到胜利的机会啊! “泽远同志,能不能具体说一下你的战术?” 周泽远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其实也很简单,就像刚才苏瑜同志说的——奔袭。 咱们把各师的精干力量尽可能组织起来,至少凑齐三千名素质过硬的战士。只带两天的干粮和半个基数的弹药,沿途遇到敌人据点,能快速突破就突破,突破不了就绕路,绝不在中途拖延一分钟。” “我刚才估算过了,最保守的估计,这支突击支队在明天天黑前抵达福州城下,是没有问题的。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能拥有一整夜的时间窗口。” “一个晚上?”曾弘毅有点懵,声音都拔高了,“他们能在一个晚上拿下整座福州城?” 第37章 来个口号 “让我亲自指挥,不计较伤亡的话……突破敌人外围阵地,再用爆破炸开城墙一角,没有问题。”周泽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至于拿下整座福州城,那就不用想了。我的预期是,能够占领一段城墙,依托城垣工事坚守到天明,就算大功告成。” “对了,还可以尝试一下,攻击敌人的省政府大楼。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把红旗插上去。” 乐绍华猛地一拍桌子,“干了!” 他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没得说了!就这么干!泽远同志,我完全支持你!” “红旗插不到省政府大楼也没关系,插到福州城墙上也行!到时候带一部相机,晨光破晓的时候,把这一幕拍下来,就是重大的胜利!足以震动全国!” 周泽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调侃道:“哎呀,政委同志,我还真想不到,你能说出这么一番通情达理的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要求我尽可能占领省政府,甚至拿下全城呢。” 乐绍华哼了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也太小瞧我的军事判断力了!这一路打过来,基本的战场形势我还是看得懂的。” “能奔袭得手,突入城墙,已是不易。到时候必然是伤亡惨重,弹药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这种情况下还勉强往城内推进,开展巷战,那完全就是在自杀。我乐绍华虽然想打赢,但也不想把部队白白葬送掉。” 周泽远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乐绍华对飞雷炮的秘密一无所知。 在他想来,就算是能突破城墙,那也必然是拿人命硬填出来的惨胜,是千难万难之下创造的奇迹。 能勉强办到这一步,还能守住一段城墙到天亮,那就已经是逆天了。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命令部队向城内深入,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周泽远和苏瑜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很好,保留秘密武器的作用,在这一刻显露出来了。 要是让政委知道他们有这种能把十几公斤炸药包打进城里、几轮轰炸就能轰塌城墙的“大杀器”。 那今晚的作战命令,恐怕就要从占领一段城墙,变成占领省政府大楼,活捉国民党省主席了。 这一刻,两人默契地下定了决心! 保密,必须保密,对谁都保密。 要征招三千人,还都得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光从红七师挑选,那是肯定不够的。 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甚至可以说整个红七军团的骨干要被挑走一大半。 挑选的方法也很简单,直接给一支又一支的步兵连进行“减负”,把新兵和体能比较弱的士兵暂时编入其他队伍。 尤其是在队伍指挥官的选择上,周泽远很是费了一番心。 这也是外挂的一个小作用,当形势严峻之时,完全可以看出手下的抗压能力。 能力强不强的,姑且不说,反正周泽远挑了一批胆子大的指挥官,绝对能扛得住事。 而且普遍对他比较服气,基本不会出现关键时刻指挥不动的情况。 部队一边向前行军,一边进行集合整编,绝不耽误一分钟。 原本要攻打闽清县的红七师,暂时取消了行动,抽调出来的精干力量继续往东,为剩余三个师抽调的后续部队向前开路。 而剩余人员再继续做攻城的准备,等军团部的到达之后,再拿下这座小城。 可以说,在计划的安排上,苏瑜已经是做到了极致。 但周泽远仍旧有些不满意,先锋部队清扫闽侯县外围据点足足花了两个小时。 夜晚还要拿下县城,并继续向福州挺进,这时间就很紧张了。 至于说明天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不好意思,白天是用来休息的。 福州的现状就决定了,他就算提前赶到,也要把作战时间定在晚上。 尤其是在有敌军飞机骚扰的情况下,昼伏夜出就是效率最高的了。 一处被炸塌的碉堡前,硝烟尚未散尽。 周泽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正好撞见正在指挥部队打扫战场的刘锋。 刘锋一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连忙跑过来敬礼:“军团长,您怎么来了?这儿还没完全肃清,太危险了!” 周泽远扫了一眼四周横七竖八的敌军尸体,和瘫坐在地上喘息的突击队员们,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不是我来了,是整个突击部队都过来了。你这个先锋当的,都快和大部队会合了,还没扫清县城外围?” 刘锋脸一红,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去,干脆利落地认错:“军团长,我检讨!确实是我估计不足。” “原以为只有两个保安中队,顶多一个小时就能扫清外围。没想到敌人的抵抗出乎预料的顽强,足足拖了两个小时才拿下那几个核心碉堡。” 但周泽远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气,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突发情况,比这复杂、比这棘手的数不胜数。 要是有意外就完不成任务,那还要指挥官干什么? “刘锋,现在不比以前了,咱们眼下是孤军深入,争分夺秒。平日里精打细算,那叫会过日子。可你是在打仗,不是在算账” “我让你当先锋,是给你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可你呢?顾及伤亡,打得畏畏缩缩,你把我的话当耳耳旁风了?” 刘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辩解。 他知道师长说得对,自己就是想太多了。想露脸,想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想打一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闭嘴。 可越是这么想,手里的兵就越不敢往外撒,一颗炮弹打出去都心疼半天。 到头来,露脸变成了丢脸。 “军团长,我……我错了。”他声音有点涩,“您给的机会,我没接住。” “好了好了,大老爷们,别要死要活的样子。也是我思虑不周,你的性格本就偏稳重,就不该给你安排这个工作。” 周泽远安慰了一句,趁机劝导道:“老刘啊,你要记住,人生的意义有很多,也不是非要当主角不可,辅助工作做得出彩,照样能青史留芳!” 刘锋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点丢人的水汽蹭了个干净。抬起头时,眼神虽然还有些涩,但已经稳住了。 “师长,您这话我记下了。不过先锋是我自己抢的,没干好就是没干好,跟您思虑没关系。您甭替我找补。”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刘锋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师长,有件事差点忘了。这一仗打得这么费劲,不光是我指挥的问题,确实还有个新情况。” 第38章 不患寡,患不均 他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快!把那个俘虏给我带过来!” 两个战士押着一个穿着保安团军官制服、垂头丧气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刘锋推了他一把:“把你刚才交代的,再跟我们军团长说一遍!” 俘虏一五一十地交代道:“长官,不怪弟兄们拼死抵抗,实在是昨天蒋总……哦不,蒋鼎纹亲自来闽侯视察了。他给我们补发了积欠半年的军饷,还每人额外发了十块大洋的犒赏!”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而且……他还把我们这些军官的家眷,全都‘请’到了福州城里,说是怕打仗不安全,由省府代为照顾。” “另外,他还在城里留了一支督战队,全是八十七师的老兵,带着轻机枪,谁要是敢往后缩,当场就开枪……我们接到的死命令是:坚守阵地三天,三天之内,不许后退一步!” 周泽远冷哼一声:“这人人品不怎么样,手段倒是老辣,关键时刻也舍得砸钱,再用督战队和家眷把退路堵死。难怪一群保安团能打出正规军的顽强劲儿来。” “长官,您有所不知,这钱其实咱们才到手了一半。蒋鼎纹带来的一车现大洋,被咱们团长营长过了几道手之后,咱们也就能拿到一半了。” 听到这话周泽远一愣,随后莞尔一笑,这也是老传统了,发生并不意外,没有,反而有些奇怪。 刘锋却是若有所思,眼珠子一转:“军团长,我倒是有个主意。” “说。” “蒋鼎纹不是亲自来福州了吗?这消息要是让战士们知道,那可比什么动员都管用!” 刘锋越说越兴奋,“咱们干脆树个靶子,活捉蒋鼎纹!您想啊,东路军的头头,要是被咱们抓了,那得多大的彩头?战士们还不嗷嗷叫着往前冲?”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你呀,总是能给我玩点新花样。”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行。口号就叫——攻下福州城,活捉蒋鼎纹!” 刘锋一拍巴掌:“好!这口号太顺口了!” 周泽远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全体休息两个小时!让战士们吃点干粮,喝口水,检查弹药。等天色完全黑下来,立刻开始攻城!”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周围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战士们: “告诉同志们,今晚,我们要连续行军、连续作战!要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一鼓作气,拿下闽侯,然后直奔福州城下!” 事实证明,蒋鼎文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大洋撒出去上万块,阵前犒赏,本指望收买军心。可军官们过一道手就刮走一半,到士兵手里只剩个零头。 不患寡而患不均! 肉被当官的吃了,底下人连口汤都没喝饱,心里那点恨意,比红军的大炮还管用。 保安团长胡强是个标准的乐子人。不通军事,贪财好色,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 蒋鼎文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翠红楼当成了军营,把窑姐儿当成了部下,指挥得比打仗还起劲。 上级的嘱咐?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城防?推给副团长。 可副团长也操劳过度了,转手就推给手下的营长。 营长喝了两盅老酒,吩咐几个中队长“今晚警觉些”,便蒙头大睡。 层层转包,到城墙上那些兵那里,就剩一句,今晚警醒点。 这些兵也听进去了,当天晚上睡觉都是睁着一只眼的。 枪声一响,一个个埋头射击,坚决不把脑袋伸出来。 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给多少钱就干多少活。 要不是身后有督战队盯着,城头的士兵怕是早就跑了一大半。 而就在城外枪炮声大作时,胡强还在翠红楼的温柔乡里。 等他光着膀子冲回指挥部,红军已经进城了。城墙上的,一共也就十几具尸体,其余的保安团士兵纷纷敬起了法式军礼。 一进指挥部,胡强立刻扑到电话前,抓起话筒:“喂!我是闽侯保安团胡强!我部遭遇红军主力猛攻!请求火速增援!快!我们顶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胡团长啊,我是城防司令部作战科。王师长正在休息,你有什么情况,先跟我说吧。” “跟你说?!”胡强急得跳脚,“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够调援兵过来吗?快请王师长接电话!红军马上就要打进城了!” “胡团长,你急也没用。放心,我们师长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你这话跟红军说去!你看他们会不会等一等!”胡强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对方已经把话筒搁在了一旁,并没有挂断。 胡强急得团团转。他想挂断电话再找别的关系,但又怕一挂断就再也接不通福州那边的线了。 要不是他老娘昨天刚被人接到福州享福去了,早就脚底抹油跑路了。 但现在,他不敢。只能抱着电话,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在屋子里苦苦等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那个亲信副官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来:“团座!不、不好了……红军……红军进城了!” “什么?!”胡强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副官气喘吁吁地继续说道:“他们……他们一边打,一边还在喊口号!” “喊什么口号?!” 副官有些吞吞吐吐,眼神躲闪,似乎不敢说。 胡强正要一脚踹过去,忽然话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胡团长吗?我也想听听,红军的口号是什么?” 胡强浑身一震!这声音太耳熟了,昨天就听过,就是福州城防司令王敬久,他跟随蒋总指挥来视察的时候,自己就接受过他的训示。 他下意识地两脚一并,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是!司令!” 别问他为啥要喊司令,可以喊司令,也可以喊师长的情况下,当然要往大了喊! “你他娘的还在叽歪什么?快说!大声说!” 副官哭丧着脸,大声喊道:“他们喊的是,‘攻下福州城!活捉蒋鼎纹’!” 电话另一头,福州城防司令部。 王敬久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把话筒摔在桌上:“哼!狂妄!” 旁边的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师长不必动气,红军一向是口气大。不过是刚刚拿下了几座小县城,就以为能动得了我们福州城……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王敬久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重新拿起话筒:“喂!胡团长……” 但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电话那头传来的,已经不是胡强的声音,而是一名红军战士粗狂的客家话: “喂?你是哪个?你说的胡团长啊!已经被我们活捉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嘈杂声,然后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对了,麻烦你转告一下你们那个蒋鼎纹,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第39章 蒋鼎纹的怒火 王敬久捏着那只剩忙音的话筒,内心里波涛汹涌,红军攻势竟如此迅猛!这种风格,完全不像是他以前碰到过的任何一支红军武装。 就在他愣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板上,让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住。 “总座!”王敬久猛地转身,“啪”地敬了一个军礼。 蒋鼎纹一身深黄将官呢制服,肩章上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从隔壁会议厅过来,恰好听见了最后那句“麻烦你转告一下你们那个蒋鼎纹,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一字不差。 参谋们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蒋鼎纹走到桌前,拿起那支还带着余温的电话听筒,缓缓放下。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刺骨,像刀子划过冰面。 “好,好一个红军指挥官。整个苏区,几十万红军,都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一支偏师,孤军深入,还敢喊活捉我蒋鼎纹。”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听见了吗?赤匪要在福州城里,活捉我这个东路军总指挥。” 王敬久胸口一挺,高声道:“总座放心!有卑职在,绝不让红军越雷池半步!” “卑职已命二六一旅刘安琪部星夜开拔,二五九旅沈发藻部亦从泉州调回。” “福州外围,洪山桥、五凤山、大夫岭一线,卑职已安排二六一旅的五一八团提前布防。” “这是卑职亲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加之福州城防固若金汤,坚守三天,应当不成问题。” 蒋鼎纹淡淡瞥他一眼。 “固若金汤?大田怎么丢的?尤溪怎么丢的?卢兴邦一个师,怎么连一天都没撑住?” 三连问,问得王敬久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蒋鼎纹转过身,走到大幅军用地图前,手指狠狠一点福州位置。 “传令。” 他语气森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一、福州各部统一由王敬久指挥,各司其职,协同作战。凡有未经请示,便擅自撤退者,一律军法从事;有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可不经请示,就地正法。” “二、电令第二六一旅,抵达福州后以最快速度投入城防;电令第四十九师伍诚仁部,即刻从湖北驻地启程,经水路入闽,向福州靠拢。再令第八十三师刘戡部从闽西东进,策应福州外围。” “三、空军明日拂晓全部起飞,轰炸红军阵地与行军纵队,绝不能让他们兵临城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四、把赤匪那个口号,传遍全城守军。告诉弟兄们,红军视我等如草芥,喊的是攻下福州城,活捉蒋鼎纹。” “至于你们。” 他看向指挥部里的参谋们,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去找个可靠的人,送句话给那个红军指挥官。就说……脖子我洗好了,但他的脑袋,我先预定了。” …… 周泽远拿下闽侯县城后,几乎没有喘息,立刻着手分兵。 胡天桃接到命令,带着从第一师抽调的七百名精锐,连夜出城。 他们不走大路,而是向北一头扎进山区,兜一个大圈子,绕向福州北面的群山之中。任务是佯攻,但必须打出主攻的声势。 这一步,是整个计划的命门。 周泽远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胡天桃在佯攻方向上打不出足够的分量,骗不过敌人的眼睛,那就算他在正面撕开了口子,王敬久也能从容调兵,把缺口堵上。 到那时候,攻城战就会打成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焦灼。 一焦灼,就要拼消耗。一拼消耗,伤亡就会失控。 而伤亡,恰恰是周泽远最敏感的弦。 这支突击队是他从整个红七军团骨头缝里剔出来的精华。 三千人,全是实战中磨出来的老兵。他们不光是战斗力最强的刀尖,更是整支队伍的脊梁骨。 那些刚刚归降的俘虏兵,那些还在适应期的新兵蛋子,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群老兵的存在。 他们像压舱石一样镇着队伍,让那些心里有小九九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这三千人在福州城下打残了,打没了,那红七军团就会像被抽掉脊梁骨的人一样。 往后哪怕收再多的俘虏、补再多的新兵,这支队伍也经不起一场像样的硬仗。 所以周泽远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仗要打,福州城要敲,但绝不能拿这三千人的命去填城墙根。 这个时候,佯攻的作用性就凸显了出来,多了一个攻击方向,就能极大的牵扯敌人的兵力。 而事实上,不光胡天桃压力山大,周泽远这边也不轻松。 闽侯到福州,不过二十多公里。搁在平时,新兵蛋子撒开脚丫子跑,十个小时怎么也能跑完全程。 但账不能这么算。 国民党在沿江一线修了一串据点,像是拴在路上的锁扣。每个据点里人不多,一个排就顶天了。 但位置卡的很刁,全部是在道路两侧的险要地带,机枪口正对大路,你不把它拔掉,队伍直愣愣的往前闯。 那碉堡里的国军就能痛痛快快的打一场移动靶,几乎等同于草菅人命。 正常来说,一个据点就算守得不那么拼命,拖住敌军个把小时,那是绰绰有余。 国民党那边也是这么盘算的。几十里路,几十个据点,一个一个拔过去,等红军啃到福州城下,少说也要两三天。 到那时候,二六一旅已经到了,援兵站稳了脚跟,城防也就固若金汤了。 这个算盘打得不算错。 按常理,确实如此。 但周泽远这个人,偏偏就不在常理的范畴之内。 为了确保部队的行动效率,他亲临一线,对敌军的据点挨个“点卯”。 每到一处堡垒或哨卡前,周泽远也不急着让机枪手架枪,只示意身边的警卫员举起铁皮喇叭,朝对面黑暗中喊话:“喂!对面的弟兄听着!我们是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对面据点过了一会儿,有人硬着头皮接了话:“我就是这里管事的!你们想干什么?” 对周泽远而言,只要对面的指挥官回了话,基本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他可以借助自身灵敏的听觉,确定对方的方位,加上情绪感知能力。 这名指挥官是恐惧还是愤怒?是兴奋还是贪婪?完全一目了然。 第40章 和红军指挥官对掏? 他这人就是喜欢看人下菜碟。 碰上那种胆子小的,情绪里全是恐惧和动摇的,他就让警卫员喊话: “你替蒋鼎纹守着这个破碉堡,能落什么好?我们打下福州,你算战犯,追究起来吃枪子。” “现在放下枪,红军优待俘虏,你还能活着回家见老婆孩子。你自己选。” 碰上那种情绪里带着贪婪和算计的主儿,周泽远的办法就更直接了。 让人用布包一根大黄鱼,趁喊话的掩护悄悄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手指一捏,掂一掂分量,顿时感觉到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上一刻还在那梗着脖子喊什么“不能为了苟且偷生,置我爹的性命于不顾”。 下一刻把金条往袖子里一缩,压低声音就改了口: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个爹啊,其实是个奸商,坏得流脓。我早就想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了。” 在这一点上,周泽远还是比较认同花生米的观念,能用钱解决的对手,那都是垃圾! 碰上那种情绪里还有几分血性和不甘的,周泽远反倒不怎么亲自开口了。 他把位置让给身后的政工干部,让他们上去讲革命政策,讲民族大义,讲北上抗日的使命。 这种人往往不需要太多说教,你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就能走下来。 不光缴械投降,有的还当场把枪往肩上一扛,“长官,我跟你们走!我也要北上抗日!” 人性总是有弱点的。尤其是在敌强我弱、身处绝境的时候,这些弱点会被环境无限放大。 怕死的,你给他一条活路,他就抓住了;贪财的,你给他一点甜头,他就动摇了。 还有那些心里本来就不情愿替反动派卖命的,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他自己就会倒过来。 就这样,周泽远一路“劝”过去。有的花了几分钟,有的花十几分钟,每个据点都没耽误太多功夫。 偶尔也会碰上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那种。 周泽远也不废话了,手一挥,机枪和迫击炮立刻开火。 突击队不计代价地往上冲,玩命地抢攻,强行把它啃下来。 部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前推进。等天色微微泛白的时候,福州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晨雾中。 到了这里,就是国民党正规军的防区了。 山头上修满了工事,各支部队互为犄角,互相支援。 后面的炮兵阵地早就标好了射击诸元,炮口既指着红军可能进攻的方向。 也阴恻恻地瞄着前面那些友军的后背,谁要是敢临阵退缩,炮弹就先落在谁头上。 劝降这一套,到了这里就不太管用了。 周泽远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福州城朦胧的影子。 他清点了一下手头的兵力——除了胡天桃分出去的那七百人,他身边还剩两千一百多人。 一路打过来,几乎没有大的伤亡,但沿途拿下的那些据点、隘口,总得留几个人守着,好让后面的大部队能顺畅地跟上来。 零零碎碎一分,倒也没损耗多少实力。 他把怀表合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休息。” 战争没有那么多慷慨激昂的一鼓作气。飞夺泸定桥那种事,终究是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潜力。 周泽远自问,易地而处,他未必办得到。 眼下的局面虽然紧张,但远没到那份绝地上,将士们也逼不出那种潜力来。 与其强行撑着一口疲惫之气往前拱,不如老老实实让战士们歇一歇脚,等明天晚上再说。 只是,他这边安安静静地休整了,福州城里却炸了锅。 红军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福州城外的消息,如冲击波一般,快速席卷全城。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红军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据说有十万大军,已经把福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昨晚闽侯那边枪炮声响了一夜,保安团全完了!” 城内的官员、富商、侨眷们惊慌失措,不少人开始收拾细软,涌向码头,试图搭船逃离。 码头边挤满了人和行李,哭喊声、争吵声、车辆喇叭声乱成一团。 港口的海军陆战队不得不架起机枪,强行维持秩序,才没有酿成踩踏事故。 城防司令部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王敬久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还好他昨夜已经视察过了城外各处的防御阵地,亲眼看到各部队已经进入阵地、开始加固工事,心里才稍微有些底。 当下他手中兵马虽多,但真正能让他信重的精锐,只有他麾下的那一个团。 其余的诸如宪兵、警察、海军陆战队,对付那些游击队倒是没问题,但要和红军的精锐硬碰硬,就有些不够看了。 只能把他们留在城内,依托坚固的城墙打防御战。 他拿起电话,正要联系城外各阵地确认防务,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总座到!” 蒋鼎纹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天塌不下来,红军到了城下又如何?他们有重炮吗?有飞机吗?有海军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参谋和军官。 “福州城防工事是我亲自督促修建的,设施完备,坚固异常。城外有洪山桥、五凤山、大夫岭三道防线,层层布防。” “城内还有宪兵团、保安团、警察总队,总兵力不下五千。再加上海军舰炮和空军支援,红军就算来十万人,也休想踏进福州城一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指挥部里原本有些惶惶不安的气氛稍稍稳定了一些。 但蒋鼎纹的心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红军来得实在太快了,快得他猝不及防。 按照他的预想,红军怎么也要休息一个晚上,到了今天早晨,才能继续向东进发。 而沿途还有那么多据点,就算一路畅通无阻,也至少要打到明天上午才能抵达城下。 到那时,二六一旅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可以立刻投入战斗。 可现实是,红军的行动效率宛如神兵天降! 这份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军事常识。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这支红军到底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士气如何,指挥官是谁? 未知往往就是最大的恐惧! 来司令部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冷风吹了一下,他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别看他表现的丝毫不乱,其实心里也在暗暗叫苦:本以为是一把碾压局,用红军指挥官的项上人头,进一步树立自身的威名! 没想到只是过了把嘴瘾,局势就变成了和红军指挥官对掏。 第41章 蒋鼎纹犒赏三军 部队抵达福州外围之后,周泽远只留了少量兵力在主干道警戒,大部队迅速转移上山,一头扎进密林之中。 七八月的天气,正值盛夏。 林间虽然闷热,但比起在山路上被太阳暴晒,已经是难得的清凉。 战士们把枪往怀里一搂,直接倒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有的甚至顾不上铺点什么,沾地就着,鼾声此起彼伏。 这也是周泽远选择夜间奔袭的另一个原因——天气太热了。 白天行军都大汗淋漓,要是再急行军,怕不是得中暑倒下几个。 夜里赶路,白天睡觉,虽然颠倒了作息,但至少人能扛得住。 周泽远自己也累得不轻。 他靠在一棵大榕树的树干上,摘下帽子盖住脸,调整了一下呼吸,几乎是在几秒钟之内就沉入了梦乡。 警卫员小钟抱着枪,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来,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阵轻手轻脚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小钟抬头一看,是红七师三团团长郑三江,正弯着腰,一脸“别出声”的表情,朝他使劲招手。 小钟跟了周泽远这么久,早就见怪不怪了。他把枪轻轻放下,踮着脚走了过去。 郑三江是正儿八经的黄麻起义老底子,黄陂人,少年时期在武汉求学时参加了学生运动。 随后入党,一路跟着队伍打到了现在。 当初李老师给周泽远派了一批帮手过来帮他带队伍,几年打下来,那些老面孔死的死、调的调,如今就剩下郑三江一个了。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武汉口音,压低声音问道:“军团长睡下有多久了?” 小钟回头看了一眼树下的周泽远:“有个把钟头了。郑团长,你有急事?要不我把军团长叫醒?” “莫叫莫叫!”郑三江赶紧摆手,“也没得么事大事,让他睡。军团长一般睡一个半小时就会醒一哈,我在旁边等一哈就行了。” 小钟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事情不急,那你等他干嘛?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找他不行吗?” “唉呀!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吧。”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嗡嗡声。 郑三江嘀咕道:“怪了,难道最近没睡好,我这耳鸣又加重了……” 小钟却猛地脸色一变,脱口喊了一声:“不好!是飞机!” 这一嗓子直接把靠在树下的周泽远给惊醒了。他一把掀开脸上的帽子,皱着眉头坐起来: “你喊什么喊?咱们在林子里,树枝遮得严严实实的,国民党的飞机看都看不到咱们,你慌什么?” 郑三江趁机一巴掌拍在小钟胳膊上,“就是!我也是信了你的邪,这要是在白军里面,别人休息的时候你喊这么一嗓子,够拖出去枪毙了!” 小钟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周泽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向郑三江:“老郑,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郑三江搓了搓手,凑过来:“军团长,您看……一团不是调去闽东了嘛,以前都是他们打主攻,这回也该轮到咱们三团喝口汤了吧?” 周泽远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成。你们三团最重要的任务,是守护好咱们的宝贝炮兵。今天晚上能不能破城,就看你们能不能把那几门大炮推到位置上。” 郑三江一听,脸上的笑就垮了一半:“军团长,不能次次都让我们守啊!我们是步兵,总让我们蹲在炮兵跟前,算么是名堂嘛……”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也是心一软:“这样吧!你留一个100名战士,但必须是你亲自指挥,给我盯死了炮兵阵地。其余的,暂时编入二团,参与今晚的主攻。” 郑三江眼睛一亮:“哎!这个阔以!这个主意好!这我就能回去跟手底下的战士们交代了!” 他连声应着,转身就要走。 “老郑。”周泽远叫住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郑,我知道这些安排对你有些不公平。仗打了这么多,肉都让别人啃了,你心里有想法,我理解。但是你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后……” “军团长,咱们不谈这个。我来闹革命,又不是来当官的。” 郑三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皱起眉头,“哎,你看那飞机,怎么往西边飞了?那是奔着咱们军团部去的吧?” 周泽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几个逐渐变小的黑点,神色没什么变化。 “没事,有苏瑜同志在那边指挥,出不了乱子。” 正午时分,福州城防司令部里,王敬久正拿着空军侦察机发回的通报,眉头紧锁。 电报上写得很清楚:红军大部队,约莫大几千人,距离福州还有四五十公里,正沿着闽江沿岸缓慢东进。 按这个速度,至少要到明天才能抵达福州外围。 王敬久放下电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对坐在沙发上的蒋鼎纹说道: “总座,城外那支红军,从昨夜到现在毫无动静。这很违反常理。” “末将以为,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们确实兵力不足,打到城下已经后继乏力,不敢轻举妄动;其二,他们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今天晚上搞一次大的夜袭,所以白天在休息。” “总座,您看……要不要派一支部队出去试探一下?城外的红军,说不定只是敌人的先锋小部队,主力还没到。咱们趁他们立足未稳,先敲他一下,摸一摸底细。” 蒋鼎纹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不必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空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你派一支部队出去,万一中了埋伏,损兵折将也就罢了,军心士气怕是也会不稳。告诉各部队,固守不出。我倒要看看,红军能奈我何。” 王敬久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一说法。 “总座,城外的红军没有动静,是不是也安排咱们的弟兄轮换休息,好应对今晚可能的战斗?” 蒋鼎纹摆了摆手,嘴角却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红军能睡着,是因为他们赶了一夜的路,累惨了,不得不睡。” “但我们不一样,听我的,别安排休息,安排娱乐。好吃的、好玩的,除了酒水,通通给弟兄们安排上。大鱼大肉伺候着,香烟要多少给多少。” “今天下午,把城内的妓女、戏子、唱曲的、说书的,都给我送到城外阵地去。让弟兄们好好乐呵乐呵。” “等他们白天又吃又玩,到了晚上,保管一个个精神亢奋。等红军来攻城的时候,咱们以逸待劳……不对,是‘以乐待劳’。” 他端起茶杯,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得:“要让弟兄们知道,跟着我蒋鼎纹,不比跟着红军吃苦受累强?” 第42章 优先打掉炮兵阵地 夕阳西下,炎夏时分,天光仍是一片大亮。 一片相对平整的林间空地上,战士们用几块门板和弹药箱临时搭起了一张简易的会议桌。 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铅笔标注着福州外围的敌军阵地位置。 此番作为先锋奔袭的部队中,师级以上干部只有周泽远和胡天桃两人。 因此,参与这场临时军事会议的,主要是第二师、第三师和红七师的几位团长、团政委。 众人围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第二师一团团长马功成第一个开口:“这标注也太模糊了。光标了个位置,敌人的兵力有多少?装备怎么样?火力配置如何?基本一概不知。这仗怎么打?” 周泽远还没开口,郑三江就替回应道:“就一个白天的时间,侦察连的同志们能摸清大致的位置,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就是!没有情报,咱们边打边摸索也一样。仗是人打的,还能让一张地图憋死?”三师二团团长刘永发接过话头,他是个急性子,嗓门也大。 周泽远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时间还很充足,我来给大家讲一下这一战的思路。” “大夫岭、科蹄山、狮子山、五凤山,再加上福山。这几座山头之间相距不远,敌人的重机枪阵地布置得很刁,几座山头之间的火力可以交叉覆盖,互相支援。” “如果用传统的打法,一座山一座山地去啃,必然陷入焦灼,打到天亮也未必能撕开缺口。我的意思是,大胆穿插,多路佯攻,集中优势兵力,先攻克福山。” 马功成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佯攻的活儿不好打啊!要给主力部队争取足够的时间,就要同时对大夫岭、科蹄山、狮子山、五凤山发起猛烈的攻击,让每一处的敌人都以为自己这边才是主攻方向。”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我建议啊,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我好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保证让对面觉得来了一个团!” 刘永发立刻不干了,瞪着眼睛反驳道:“老马,你别想一个人把活儿全揽了!我看呐,光会虚张声势还不够,万一敌人意识过来了,派兵增援,那佯攻就得转为阻击。” “为了不给主力部队添麻烦,咱们必须得坚决把来援的敌人挡住!” 他拿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打阻击,我可是行家里手!” 眼看就要吵成一团,周泽远再次抬手压了压,把即将变成菜市场的声势按了下去。 “四个佯攻地点,正好四个团,一人分一个。但是,每个团只出一百人的兵力,火力可以适当的加强。”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郑三江忍不住开口了:“军团长,一百人是不是有点少?万一敌人突然派出援兵,佯攻部队腹背受敌,怕是顶不住啊。” 周泽远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咱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兵行险招,怎么可能完成任务?” “打仗不能光想着稳妥。既然要集中优势兵力,那就集中到底。福山的敌军,按兵力推测,应该在两个连到一个营之间,就往多了算,四百多人。” “我集中四倍的兵力,就不信这一锤子下去,砸不开他这个核桃壳!” 马功成猛地一拍大腿:“奶奶的!四倍的兵力!咱八辈子都没打过这种优势仗!没得说的,干了!” “我也同意!”三师一团政委方志诚第一个举手,“我申请亲自带一个连。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让白狗子一人过来增援!” “我也带队!” “我也带队!” 就在这群情汹涌、大家抢着领任务的时候,警卫员小钟一路小跑着穿过树林,跑到周泽远身边,“军团长!咱们抓了个特务!是个唱戏的。” “什么唱戏的?”周泽远被他逗乐了,“到底是特务还是唱戏的?” 小钟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糊涂,红着脸道:“这个我也说不清,反正看着像是一个唱戏的,穿得花里胡哨的。鬼鬼祟祟地摸到咱们警戒线附近……我看他八成是个特务!” “那就把他带上来吧。” 人很快被带过来了。两个战士押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戏服,脸上的脂粉花了一半,看起来确实狼狈。 他被推着往前走的时候,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我说了我不是特务!我是来报信的!你们红军不是不祸害老百姓吗?怎么把我当特务抓起来了?” 周泽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示意战士松开他:“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报什么信?” 那人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他姓何叫何玉笙,是福州城里一个戏班的青衣,专唱旦角的。 今天一大早,城防司令部的人找到他们戏班,说是蒋总指挥有令,让几个有名的戏班子去城外阵地“劳军”,给弟兄们唱堂会。 他们不敢不去,从上午一直唱到下午。 途中何玉笙留了个心眼,发现阵地上的士兵在聊炮弹的事,意识到这里是个炮兵阵地。 他觉得这个事很要紧,就趁着他们换岗的间隙,说要解手,偷偷的溜了出来。 等何玉笙说完之后,在场的几个团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怀疑。 方志诚皱了皱眉,低声对周泽远道:“军团长,这事儿有点蹊跷。会不会是蒋鼎纹故意派来给我们下套的?假情报引我们进伏击圈?” 周泽远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不是特务,他说的是真话。” 系统的感知迄今为止都没有出过差错,他对此极为自信。 “何先生,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周泽远的态度客气了许多,他让人拿来地图,摊在何玉笙面前,“你还能记得那些大炮大概在什么位置吗?能不能在地图上指给我看?” 何玉笙辨认了一阵,然后在地图上一指:“大概就是这一片,离城墙大概有个一两里,旁边有个水塘子。” 周泽远看了一下,这个位置相对靠后,符合炮兵阵地选择的标准,应当没什么问题。 “带何先生下去休息,给他弄点吃的。等打完仗,再送他回城。” 何玉笙被带下去之后,周泽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几个团长:“计划调整一下,敌人的炮兵威胁太大,必须优先打掉。” “新增加一个任务,组建一支突击队,目标就是这个炮兵阵地。天一黑就立刻出发,给我摸掉它。” 他看向郑三江:“老郑,这个任务交给你。” 郑三江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的神色,“军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第43章 声如雷霆 夜幕降临,福山三号高地,驻守的国军士兵缩在工事里,百无聊赖凑在一处闲聊。 有人咂着嘴低声感慨:“要说百花楼的头牌白牡丹,那可真是人间绝色,身段样貌没得挑。” 旁边一名老兵接话附和:“可不是嘛,这般标致的美人,也只能远远看上几眼。要是没宪兵在旁边盯着,真想凑上前多打量几分。能跟这样的美人亲近一回,就算今晚真栽在红军手里,也值了。” 有人嗤笑一声打趣:“就你这粗莽模样,能远远过过眼福就不错了,还敢痴心妄想?长官能容咱们多看两眼,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怎么滴,还想着排队?做梦呢。” 这话一出,围坐的一众国军士兵顿时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忽然有人眉头一皱,低喝一声:“嘘,什么动静?莫不是红军趁夜摸上来了?” 旁边一人刚开口想调侃两句,话还没说完,身旁的老兵排长面色骤然一沉,厉声下令:“别废话!打一发照明弹!” 咻…… 一枚照明弹骤然升空,惨白的光芒瞬间划破夜幕,把山下山坡照得一览无余。 山坡之下,密密麻麻全是潜行逼近的红军战士。下一秒,原本蹑手蹑脚的战士们齐齐提速,借着夜色掩护,如潮水奔涌、山呼海啸般朝着福山阵地猛扑而来。 工事里的国军士兵被吓得面无人色,嘴里下意识冒出一句:“这也太多了。” 同一时刻,几路的佯攻部队、胡天桃的第一师,还有郑三江的突击队,都已经潜伏到了预定位置。 枪声便是信号,各部一齐动手,顿时打得国军措手不及。 大家都想到了红军会夜袭,但就常理而言,夜袭不应该选择深夜,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吗? 你这天一黑就搞夜袭,大家还在回味那些骚娘们的余韵,肚子里面的大鱼大肉也没消化完,刺刀就怼到脸上了。 这红军也太不讲武德了! 但该说不说,蒋鼎纹的手段还是有效果的,犒赏三军不光提振了士气,更是把红军今晚要夜袭这一情况传遍了全军。 一开始,几处阵地的国军因为疏于防备,确实是被打的狼狈不堪。 但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第一波没被打崩的情况下,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而这里面,唯独福山阵地是个例外,他们其实也调整过来了。 但调整了也没用,冲上山的红军越来越多,根本赶不下去! 其中,一号高地的营指挥部在山顶的碉堡里面,这里位于福山的制高点,俯瞰全场。 发现红军来袭,山腰的兄弟已经被击溃了,本来有些萎靡的的营长瞬间就精神了。 在他的命令下,两挺重机枪全力开火,形成交叉射击,逼退了红军的第一轮冲锋。 枪声如沸,慌乱之下,顺便也“误伤”了十几个想往山顶溃逃的自家弟兄。 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山顶碉堡里,518团三营营长周明远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他握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 他刚下令让山腰的机枪手全力封锁坡道,扭头就接通了后方炮营的专线。 “张营长!我是周明远!一号高地顶不住了,你的人立刻开炮,对着我一号高地全力轰!不用管误伤,现在除了山顶这几个碉堡,全是红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炮营张营长急促的回应:“老周,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也倒了血霉!他娘的红军摸到我炮营阵地边上来了!” “咱们连个像样的步兵掩护都没有,近距离打跟送死没两样,我这边快要挡不住了,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我已经下令收拾家当,准备战略性撤退了!” “啊?那怎么办?你他娘的这是临阵脱逃,绝对不行,要跑,也先开两炮给我助助威。”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咬了咬牙:“那你去找二营!你们几个高地挨得近,支援起来也方便!” “找他?我试试吧。”周明远话刚一出口,电话那头就只剩忙音。 他猛灌了一口凉水,又拨通了二营的电话。 嘟嘟几声后,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二营营长钱国栋。” “钱老哥!我是周明远!我这边……” 话没说完,就被钱国栋截住了:“老周,你别开口了!我这几座高地同时挨揍,红军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我自个儿都缺援军!” “还有,跟你说个更糟心的,北门外防守的一营那边,我刚才听到枪声也炸了锅了,估计也遭了秧。你找他也没用,自求多福吧!” 周明远握着听筒的手一下僵住了,脑门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早就挂断了,他还把听筒举在耳边,好像能从那嗡嗡的忙音里找出什么活路来。 他颓然放下电话,靠在水泥墙上。 西门所有阵地、城外炮营、北门外一营……全被同时咬住了。 城里那些警察宪兵,平日里耀武扬威,可谁有胆子真出城跟红军硬磕? 就算勉强出城,也铁定是援救距离最近、价值最大的炮营。 而自己这个福山阵地,是福州城西最远的一个犄角旮旯,等援军到,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周明远猛地一捶墙壁,心里发狠: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个笑容来,转身朝碉堡里十几号手足无措的弟兄们拍了拍手: “弟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听听外头!红军火力也就那样,咱们这堡垒结实的很,只要拖到天亮,胜利就是咱们的,到时候个个官升一级!” 碉堡里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营座,外头枪声跟过年放炮仗似的,这能撑到天亮?” 周明远脸一板,眼神凶狠地扫过去:“放什么屁!老子说话算话!都上射击位,子弹上膛,再敢动摇军心,就地正法!” 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投降?做梦。 他是江浙大族出身,爹娘都还健在,族里老老小小几百口人,要是自己在这儿投了红,不说国军那边不放过,光家族的脸面就够死一回了。 他只能咬牙,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的决心狠狠咽进肚子里。 绝不能做了红军的俘虏!死也不能! 第44章 攻克福山 碉堡外,枪声渐稀,红军攻势却丝毫未减。 一号高地正面,马功成趴在坡下一块巨石后头,手背被碎石擦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 左右两侧高地枪声如炒豆般响个不停,攻击方向显然已经推进了不少,唯独自己这边,被山顶那座王八壳子碉堡卡得死死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老子居然成了最落后的。” 侦察连之前摸过情况,但敌军具体人数、火力配置、工事水平都没摸透,打起来才知道硬茬子的厉害。 不过马功成心里有数,打仗哪能处处顺心?最坏的情况早就在预案里想过。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爆破组准备!迫击炮,给我瞄准碉堡正面轰!” “神枪手,给我盯死了射击孔!玩命的打,要压得他们不敢抬头!” 嗵嗵嗵! 三门迫击炮接连开火,炮弹砸在碉堡周围,炸起一团团灰黑色的烟尘,碎石泥土哗啦啦落了一地。 几个枪法好的战士迅速就位,枪口对准碉堡那一排黑洞洞的射击孔,乒乒乓乓地敲了过去。 子弹打在碉堡的水泥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这种压迫感让里面的射手不敢肆无忌惮地开火,爆破手的机会就多了几分。 然而问题很快暴露出来,碉堡前方的障碍物早被守军清理得干干净净,开阔的坡面光秃秃的,别说掩体,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 探照灯的白光像一把利剑,一遍遍扫过坡面,任何活物都无所遁形。 第一名爆破手刚冲出去十来米,探照灯就锁住了他。 机枪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他左突右闪,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愣是躲过了好几梭子。 但探照灯死死咬住他不放,子弹越来越密,终于在距离碉堡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他身子猛地一颤,扑倒在地。 “操!”马功成牙咬得咯咯响,“给我打那盏探照灯!所有火力,全给我招呼上去!” 步枪、机枪齐齐转向,一通猛打,灯泡啪地炸裂,探照灯应声熄灭。 可还没等红军战士们松口气,碉堡里又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束,虽然比探照灯暗得多,但在这漆黑的夜里,仍然足够看清人影。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爆破手接连冲出去,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 最后一个爆破手快冲到了碉堡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拉导火索,一梭子子弹从侧面射击孔打过来,他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 碉堡里,周明远透过射击孔看到倒了一地的红军爆破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这碉堡足足一尺厚的水泥钢筋,红军拿头打?拿命填也填不平!” 碉堡内的国军士兵们见红军几轮冲锋都折了戟,原本吓得发白的面孔渐渐回了血色,恐惧退去,贪婪和狂妄开始往上冒。 一个胆子大的士兵扯着嗓子喊:“营长!等打退了这拨红军,老子想去百花楼睡一晚!成不成?” 周明远哈哈大笑,拍着胸脯:“成!都去!老子点头牌白牡丹,你们个个都有份!只要守住了,老子掏腰包请客!” 碉堡里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就在这时,马功成准备组织第二次爆破,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周泽远带着一队人赶到了,身后还抬着几样蒙着油布的家伙什。 “老马,停手。你这打法不行,送命还拿不下。我有秘密武器,专门为了对付国军这种王八壳子碉堡研制的。” 马功成愣了一下,看着战士们掀开油布,露出一排迫击炮。 他眼角直抽抽:“这不就是迫击炮吗?迫击炮能炸穿水泥碉堡?军团长,你逗我呢?” “谁说要炸穿了?你且看好。” 周泽远转身朝迫击炮连挥了挥手。炮手们迅速调整诸元,一发发炮弹接连出膛,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向山顶碉堡。 一部分炮弹在碉堡前的空地上炸开,烟尘弥漫;一部分正中碉堡墙体,崩得碎石乱飞,墙皮一块块脱落,但里面的钢筋水泥结构纹丝不动。 碉堡里,周明远被震得东倒西歪,却还在哈哈大笑:“打!使劲打!老子这王八壳子硬得很,你们把炮弹打光了也……” 话没说完,鼻尖突然钻进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他猛吸了一口气,顿时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咳得弯下了腰。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红色烟雾从爆炸的缺口和通风口涌进碉堡内部,空气里弥漫着呛死人的辣椒面味道。 “咳咳咳……我操!是毒气弹!”周明远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双眼被辣得通红,“快戴防毒面……妈的!咱没这玩意!” 整个碉堡里乱成一团。十几个国军士兵像被扔进辣椒缸里腌过一样,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有人甚至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枪也丢了,人也站不稳了,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 迫击炮弹还在不断落下,红雾越来越浓。 一个士兵带着哭腔喊:“营长!咱们可怎么办啊?要不,降了吧?” 周明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在剧烈的痛苦下,意志有了一刹那的松动。 可一想到投降的后果,就感觉心里猛地一抽。 他不再犹豫,抄起一把冲锋枪,一脚踹开碉堡的铁门,冲了出去。 迎面一颗迫击炮弹恰好落在他脚下,轰然炸开,硝烟散尽后,地上只剩一具焦黑的躯体。 碉堡里残存的国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别打了!我们降!投降!” 枪声渐歇,一面沾满灰尘的白布从射击孔里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福山阵地的最后一处抵抗,终于熄火。 而这个时候,距离开战也只过了半个小时。 山脚下,得知主堡被攻克,战士们顿时欢声雷动。 周泽远是长长松了口气,计划的第一步很顺利,接下来就是和佯攻部队会合,逐步吃掉城外的其他几股敌军。 但这个动作一定要快,敌人不是傻子,察觉到福山丢失,守军被全歼,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为此,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派快马去后方报信,让苏瑜尽可能给他挤出一点机动兵力,来福州增援。 另一方面,顾不得打扫战场,福山的红军战士们,马不停蹄的朝着预定的集结点赶去。 第45章 蒋鼎纹慌了 “喂,喂,三营,三营!” 福州城防司令部内,通讯参谋抓着电话话筒,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听筒里只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忙音。 他不死心地又摇了摇手柄,仍旧毫无回应。 王敬久大步走过去,声音里压着火气:“还是接不通吗?” 参谋放下电话,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报告师座,十分钟前我们还通过一次话,周营长说,除了他所在的主堡,福山各处阵地只剩下些零星的抵抗了。师座,您说会不会是……” “住嘴!”王敬久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分明是电话线被红军给剪断了!福山的防御固若金汤,怎么可能才半个小时就沦陷了?你当518团是纸糊的?” 参谋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蒋鼎纹走了进来。他面容沉静,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又平,为将者当有静气。你身为一师之长,怎么能冲着下属发脾气?” 王敬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敬了个礼:“抱歉,是我失态了。” “总座,形势很不妙啊。红军不光对福山发起了猛攻,一营、二营多处阵地均遭到了攻击,都在找我求援。这根本不像是敌人的偏师,绝对是主力,而且是红军一等一的主力。” 蒋鼎纹面上还能维持镇定,背上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衬衣。他心中警铃大起:这真的是冲我来的?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缓缓开口:“不要急。我们有飞机,有大炮,一时的失利算不得什么。我记得炮营应该是标记过各处阵地的坐标,夜晚应该也是能打得准的吧?” 王敬久苦笑一声:“可是,总座,山炮营被敌人给占领了。我想对福山的敌人发起炮击,做不到。” 蒋鼎纹眉头一跳:“哦?咱们不是还有个野战炮营吗?” “野战炮的射界不够啊,只能打到正面,打不到反斜面。”王敬久指着地图上福山的等高线,手指重重一点。 “福山主堡正好卡在反斜面上,野战炮够不着。总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蒋鼎纹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福山方向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按照他往常的用兵习惯。 眼下天色一片漆黑,形势不明。 贸然派出援军,随时可能遭到敌人伏击,反而会进一步削弱城防兵力。 一动不如一静。 但现在显然静不下去了。 福山只过了半个小时就沦陷了,继续拖下去,其他各处阵地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参谋部有什么意见?” 王敬久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多数人的建议是,放弃城外所有阵地,全军撤回城内。” 蒋鼎纹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执行呢?” “总座,万一敌人在路上设了伏击呢?我就怕这也是红军的一个计。” “他们的突击队都已经渗透到城墙脚下了,咱们的人撤回去,很容易和他们撞在一起。到时候518团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蒋鼎纹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脑子里各种念头快速翻腾。 他猛地站定,语气斩钉截铁:“那就中和一下。让一营不计代价,撤回城内。他们距离近一些,收拢回来的把握应该更大。” “二营原地固守,依托险要地形,尽可能牵制红军的兵力。” “是,我这就去安排。”王敬久点头,又补充道,“我让宪兵队的人去北门接应一下,尽可能把更多兵力撤回城内。” 蒋鼎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有些疲惫: “又平,守城的事情,劳你费心了。我要去把这里的战况通报给委员长。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自行决断。” 说完,他不等王敬久回应,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王敬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接宪兵队。” 五凤山下的一处道路旁,夜色如墨,远处枪声零星响起。 周泽远正蹲在一块石头旁,借着马灯的光看地图,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军团长!军团长!”警卫员小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副师长传来消息,他已经带人拿下了大夫岭!” 一直跟在周泽远身旁的马功成,猛地一拳击在掌心,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好!这仗打得真是漂亮!这下子除了五凤山,其他的地方就都被我们拿下来了!军团长,在你手下打仗,那是真过瘾!” 周泽远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无论是怀洲同志还是苏瑜同志,其指挥才能都远在我之上。只不过时机合适,让我有幸带领你们罢了。” 马功成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色的宁静。 侦察连长陈盛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步跑到周泽远面前,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军团长,形势有些不妙。那个一营缩回城里了。胡师长拼命拦截,但是拦不住,他说至少有两百来人进了城。他的部队追击到城下,被对方的机枪给打回来了。” 周泽远眉头微微一皱:“伤亡怎么样?” “胡师长说手底下可战之兵接近六百人。”陈盛的声音低沉了些。 周泽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就伤亡了一百多人。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陈盛补充道:“敌人的火炮端的是厉害,一开始胡师长猝不及防,吃了大亏。后面也是派突击队,舍命把对方的阵地给端了。” 马功成在一旁听得直跺脚:“靠!咱们端了一个,那边还有一个!这国民党正规军火炮也太多了!”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却暗自思忖:那不然呢?省会城市,这点排面还是要有的。 但眼下最难搞的,还是城墙上那些重机枪。 要是靠云梯、爆破手往上冲,没有重火力支援,就算有几万人,你也休想破城。 单纯的人海战术,在马克沁面前显得尤为可笑。他脑中快速盘算着,面色却不动声色。 “老陈,麻烦你再再跑一趟。让胡师长留一半兵力,守在北门外。另一半由他亲自带领,火速赶来西门增援。” “是!”陈盛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泽远又转向马功成:“老马,交给你一个任务,立刻开始挖掘工事。” 马功成愣了一下,心里犯起嘀咕:这不是要准备总攻了吗?还要挖工事干什么? 但眼下他对这位新任的军团长是心服口服,也懒得追问缘由,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第46章 脚底抹油 没过多久,几支分散出击的部队相继赶来会合。 前锋部队的重要军官几乎都到齐了,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唯独郑三江不见人影。 他之前被派去端敌人的炮兵阵地,没急着赶过来,大家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他那边还在扫尾。 周泽远见人已到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敌人的撤退比我要想的要坚决,稍微打乱了我的节奏。现在城内多了两百名正规军,这些人便是我们破城之后最难缠的对手。” “为此,我决定尽快实施攻城行动,趁着敌军军心动摇之际,一锤定音。” 话音刚落,一名团政委面露忧色,开口道: “可是军团长,五凤山的敌人还威胁着我们的侧后。这该怎么办?” 周泽远不慌不忙地答道:“照常理来说,攻城之前要扫清敌人外围的所有据点,但也不尽然。” “革命战争打了好几年,我们部队的战斗力和临机应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积累了有利于决战的条件。” “我以为,只要派少量兵力继续看着他们,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胡天桃点了点头,沉声接话:“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敌人还是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实力。因此敢于反击的胆量那是没有的。所以我同意军团长的主意。” 其余军官面面相觑片刻,随即一片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有理。 周泽远见状,不再赘言,开始布置任务:“好,五凤山的兵力布置不变,还是由你们负责,虚张声势,并阻击。其余各部随我去攻城。” “我已经安排郑三江同志对敌人城墙进行爆破,现在我们立刻赶去那边,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就得手了。务必以最凶猛之声势,一举打垮国军守军!” 事实上,这一类的战斗,应该是先等步兵就位之后,有大量的火力点来压制对方的火力,掩护爆破组完成爆破。 步兵随之展开冲锋,一举打垮敌军。 但周泽远为了保密,只安排了红七师的士兵前去掩护,他也自信,只要城破了,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肯定能迅速夺城,拿下迎仙门。 没错,在大部队抵达之前,有一个时间空窗期。 但多给国民党一点反应的时间,他们就能翻盘了吗? 不是他瞧不起王敬九、蒋鼎纹,而是他俩真没这本事,换做王耀武还差不多。 福州城内,蒋鼎纹临时下榻的府邸里,此刻早已没了白日里那种肃穆森严的气象。 卫兵们慌里慌张地穿梭在廊道之间,箱笼包袱堆了一地,有人扛着箱子往外跑,差点和迎面过来的人撞个满怀。 别看来福州才两三天,城内的达官显贵、富商名流,哪个不是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送上“薄礼”。 来时不过两个箱子的行李,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码了二十来口大箱子。 三年清知府,尚且十万雪花银,他蒋鼎纹这个级别,该有的待遇自然是少不了的。 只要他愿意收,哪怕不主动去敛财,那财富累积的速度也绝对是相当惊人。 蒋鼎纹站在厅堂中央,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福山那边的枪声虽然早就歇了,但那股子不安却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往心口涌。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西城方向传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爆炸,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猛,仿佛有什么巨兽正在撕咬着福州的城墙。 蒋鼎纹脸色骤变:“红军果真有重炮……妈的,卢兴邦居然没有骗我!” 他迅速回过神来,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快!动作快一点!那些不值钱的,给我扔下!赶快去港口!”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朝后门走去。 此前在城防司令部里所有的豪言壮语,此刻都被他抛诸脑后,连个响儿都没留下。 他现在可是有钱人,犯不着和这些泥腿子玩命。 再说了,自己堂堂东路军总指挥,真有个什么闪失,那丢的也是党国的颜面。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 与此同时,城防指挥部里的王敬久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在西城响起,一声接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土直往下掉。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的铅笔几乎要被他捏断。 西城怕是要顶不住了。 那里负责防守的,都是保安团的官兵,虽然比一般的县保安团要强一些,可跟正规军完全没法比。 也根本不具备在极端恶劣条件下顽强作战的素质。 真打起来,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可问题是,一营的官兵和宪兵团都还在北城,手上能动用的,只剩下一些新兵和少量海军陆战队。 这点兵力,要是分批派上去支援,会不会变成添油战术?白白往里填人命? 他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 身边的副官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座!到底怎么办?您赶快拿个主意啊!” 王敬久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准备巷战吧。短兵相接,咱们拼不过红军的。” “把咱们手上能动用的人手全部派出去,构筑街垒,抵挡红军。让一营和宪兵队迅速向城内收缩,来指挥部会合。”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王敬久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西城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苦笑了一下。 不用说,自己那个上司已经跑路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还觉得他是自己学习的楷模,统帅精锐之师,奔袭如电,挽狂澜于既倒。 飞将军之名,威震大江南北!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曾想,局势一旦糜烂,危及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昔日的勇猛与无畏,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尚且还年轻气盛,没有彻底堕入官场这个烂泥潭的王敬九,当然不能理解蒋鼎纹的想法。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若事不可为,便杀身成仁,一为党国尽忠,二报校长之恩。 这种情况,恰恰是周泽远最不愿意看到的。 别看这一战,北上抗日先遣队打得这么凶,但其实红军压根就不具备打持久战的本钱。 周泽远所有的计划,都是建立在速战速决的基础上。 不能拖,更不能缠。 一拖弹药就见底了。 一旦被缠进街巷之间,把自身的虚弱暴露给对面的国军,局势就有可能失控。 而针对这一情况,他当然也有预案,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想要赢,还需要一点运气。 第47章 攻占军火库 所幸,运气还是站在他这边。 红军抓住了国军保安团的一个营长,战士们立刻把他带到周泽远面前,起初这老小子还有点不配合。 说什么红军优待俘虏,我是知道的! 结果周泽远只是一句,配合的才叫俘虏,不配合的就要枪毙。 他立马就把军火库的位置、驻军配置,长官性格一五一十的全抖了出来。 周泽远又来了一句,突袭行动要是失败了,咱们没缴获到足够的弹药,就把这他毙了。 这个营长态度一变再变,主动提出建议,让红军的弟兄们换上保安团的制服,自己愿意在头前带路。 为了稳妥起见,周泽远亲自带队,并安排胡天桃统筹指挥剩余部队。 一方面夺下北城门,把城外的红军放进来。 同时还要分兵一部分兵力,向城内发起佯攻,并制造混乱。 简而言之,正常情况下,攻城的部队该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在最大程度上吸引敌军的注意力,确保突袭行动的突然性。 国军营长张大麻子此刻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但身后红军战士的枪口顶着他的后腰,冰凉刺骨,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是换上了保安团制服的红军突击队。 周泽远混在队伍中间,军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格外亮的眼睛。 队伍沿着城墙根儿一路摸黑疾行,绕过几处燃烧的民房,拐过两条小巷,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座围着高墙的大院子。 院门紧闭,门前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两挺轻机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来路。 院子两侧各有一座岗楼,探照灯来回扫动,将门前空地照得雪亮。 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福州绥靖公署军火库。 张大麻子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周泽远。 周泽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大麻子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领着队伍大摇大摆地朝军火库大门走去。 “站住!”沙袋后面猛地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机枪枪栓哗啦一拉。 “什么人?再往前一步就开枪了!” 张大麻子赶紧停下脚步,双手举起:“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老子是保安团三营营长张大麻子!奉蒋总指挥的命令,来军火库领弹药!” 对面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声音回道:“他妈的,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军火库重地,闲人免进!” 张大麻子往前又走了两步,高声喊道:“混蛋!你连老子都不认识了?你们高连长和我是把兄弟!你赶紧把他叫出来!” “红军已经打过来了,我们撤下来的弟兄急需弹药!让我们进去,一起御敌!”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低语声,似乎有人在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冷淡了许多:“我们连长说了,不认识什么老张。你还是回去吧。” 张大麻子一听,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跺脚,指着岗楼就骂开了: “操!老高!你他娘的过河拆桥!当初你那活儿不行了,还是老子给你介绍的老中医!你忘了是谁把你治好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此话一出,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怪异。 张大麻子身后的“保安团士兵”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的红军战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要不是纪律严明,恐怕当场就要笑出声来。 而对面的岗楼里,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炸开:“操你姥姥的张大麻子!明明是我带你去找的老中医!你他娘的居然凭空污人清白!” 岗楼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身子,正是那位高连长。他脸上涨得通红,显然被张大麻子那句话气得不轻。 沙袋后面的守卫们一听自家连长都出来了,而且跟对方确实是老相识,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有人甚至放下枪,点了根烟看热闹。 高连长骂骂咧咧地推开沙袋,从机枪掩体后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指着张大麻子:“你娘的,大晚上的跑这儿来编排老子……” 张大麻子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是是是,是我记混了,记混了!你消消气,回头兄弟请你喝酒赔罪!快让弟兄们进去吧,红军都打到家门口了,弹药再补不上,咱都得完蛋!” 高连长走到近前,拿手电筒往张大麻子身后扫了一圈,忽然眉头一皱,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咦……怎么都是些生面孔?你营里的弟兄呢?” 这话就是信号。 周泽远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起,身体如豹子一般弹射而出,一个箭步跨过三米距离。 左手一把扣住高连长握着手电筒的手腕,右手顺势将腰间的手枪顶在了他的下巴上。 动作快如闪电,高连长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整个人就已经被制住了。 “别动,缴枪不杀。” 与此同时,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红军战士们齐齐动作,枪口同时指向沙袋后面的守卫。 岗楼上的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几支步枪死死锁住。 守卫们看到自家连长被擒,又看到对方黑洞洞的枪口,一时间愣在原地,没人敢扣动扳机。 高连长的脸在电筒光里白得像纸,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大麻子长松了一口气,得,命保住了! “弟兄们!都别动!红军优待俘虏!命是自己的,枪是老爷的,别犯糊涂!” 岗楼上,不知是谁先松了手,啪嗒一声,步枪掉落在地。 紧接着,沙袋后面的守卫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也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双手。 周泽远松开了高连长的衣领,顺手缴了他的配枪,低声吩咐身后的战士:“控制大门,清点弹药,派人通知胡师长,军火库到手了。赶快安排人来领弹药。” 由于事发突然,过程中未开一枪,结果就是,王敬九那边和胡天桃的佯攻部队打得火热,丝毫没有注意到军火库的异样。 直到第二波去领弹药的士兵迟迟未归,电话又一直打不通,他才后知后觉,军火库怕是已经被红军给占了。 而抗日先遣队这边,因为忙着换装备、补充弹药,反倒是给了国军喘息之机。 周泽远也不清楚国军的主力全都在城外,他的一场歼灭战,只吃掉了国军一个主力营,却几乎打断了对手的脊梁骨。 因为不清楚敌军的底细,红军与国军同时选择了稳一手。 只不过周泽远是想给部队补充弹药,王敬九那是单纯的不想冒险,也想不出什么破敌之策。 暂时也只能尽可能维持现状。 第48章 退守港口 八十七师参谋长顾葆裕,毕业于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第四期。 松江顾家,历来便是名门望族,更有耕读传家的美誉。 此刻,这位黄埔四期生,看着那幅被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福州城防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直都不太赞同死守指挥部这个决定。 指挥部又不是什么碉堡要塞,本身没有太强的防御能力。 周边的街垒都是临时构筑的,拖延一下时间还可以,想抵挡住红军大部队的攻击,那纯粹是做梦。 在他看来,就算不想弃城而去背上骂名,也完全可以退守南城墙。 那里城墙厚实,工事完整,背靠闽江,进退皆有空间。 占据南城墙继续死守待援,若是形势危急,也可以及时从江上突围。 可眼下这副架势,那是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他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这么死不值当。 胜败乃兵家常事,明知敌军势大,还非要硬拼,实为不智。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王敬久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他把顾葆裕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长风,形势不妙啊。咱们的军火库被红军给端了。里面的武器弹药怕是全落到他们手上了。这也就算了,可咱们自己的弹药,快要告罄了。” 顾葆裕心头一沉,却并未慌乱,反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师长,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去城南。城墙边上有一座秘密军火库,趁着红军还没有占据南城墙,我们去那里补充弹药。继续留在指挥部,只会被敌人一口吃掉。” 王敬久却摇了摇头:“长风,不要这么轻率地下结论。你帮我再想想,城内还有没有别的备用的弹药库?” 顾葆裕急得一拍大腿:“师长!现在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弹药的问题了,咱们真的能继续坚持到天亮吗?我看未必。” “你听听,外面打得很热闹,但基本上都是咱们的机枪在开火。对面红军的指挥官,明摆着是要耗光我们的弹药,然后不费吹灰之力把我们一口吃下!” 王敬久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强撑着说:“长风,你这话也太长他人志气了。红军也是人,他们打了半夜了,也该累了。” “对,他们是累了。”顾葆裕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的枪声,“所以他们的主力现在就在休息,只派了小股部队来骚扰,让我们不得安生,顺带耗光我们的弹药。一举两得。” “对面的红军指挥官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其用兵迅疾如雷霆,且神鬼莫测,事先根本猜不到他的打法。可敌人就是一步又一步地打在咱们的软肋上。” “我回忆了一下,咱们的指挥决策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错误的。可就是被人家给逼上了绝路。你说,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 王敬久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一名参谋拿着电文匆匆走了进来:“师座,参谋长,蒋总指挥的电文,是从宁海号巡洋舰上面发来的。” 王敬久本来肚子里就窝了一团火,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冷笑一声: “危急关头,跑到军舰上坐镇指挥,可真是临危不乱啊。” 顾葆裕匆匆扫了一眼电文,“师长,总座让你率部撤往港口,固守待援,为261旅抵达争取时间。” “对了,我记得海军陆战队是有自己的军需仓库的,应该也储存了不少弹药。” 王敬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腔的憋屈和怒火一起咽进肚子里。 “好吧,撤往港口。把这里所有带不走的文件,全给我烧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参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师座!参谋长!日本领事馆那边有情况!” 王敬久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那里聚集了数百人,男女都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枪。领事馆武官放话说,侨民要自卫,保护侨民区和贸易公司。还有人传话说,他们从港口的军舰上搞到了一批步枪和弹药。” 王敬久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意里满是寒意:“自卫?我看是要趁火打劫。” 顾葆裕眼神一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师长,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打劫,也不见得是坏事。” 王敬久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份文件,听到这话猛地直起身来,眼珠子都瞪圆了:“长风,你在说什么胡话?日本鬼子趁火打劫,你还说不是坏事?” 顾葆裕不慌不忙的说道:“师长,您想想,红军嘴上喊着要北上抗日,结果掉头向东,把咱们福州给打了。这般言行不一,当真令人唾弃。” “如今日本鬼子要搞‘自卫’,以他们的贼骨头,不趁机占点便宜,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到时候只要红军不及时制止,咱们便可以拆穿红军的真面目。这一顶帽子扣下去,可比丢一座城的官司大得多。” 王敬久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攘外必先安内,这可是校长亲口喊出来的口号。 要是能把这口黑锅甩到红军头上,那自己丢城失地的罪责,非但能一笔勾销,说不定还能落下一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名声。 可他脸上还是烧得慌。 顾葆裕看出了他的犹豫,低声补了一句:“校长一向重视政治名誉。如果我们能收集到确凿的证据,对红军的名声造成致命打击。日后说不定还能换来更进一步的机会。” 王敬久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吧……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顾葆裕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最好能在关键的时刻,拍到相片,这样便是铁证如山。 与此同时,一处十字街口附近,胡天桃正带着几个战士,吭哧吭哧地将一门战防炮推到一处坍塌的墙角后面。 福州的军火库里面武器储备极为丰富,长短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野战炮,应有尽有,其数量完全足以装备一个步兵师。 只不过现在战况紧急,周泽远来不及给所有的战士都换上新式装备,只能将一部分立刻就能发挥作用的武器列装给部队。 第49章 福州城乱 周边不时有红军战士冷不丁地朝对面放几枪,做出要冲锋的姿态,挑动敌军阵地上的机枪手暴露位置。 那挺重机枪果然上当,每隔一会儿就“哒哒哒”地吐出一串火舌,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胡天桃眯着眼打量了一阵那挺机枪的位置,扭头对身边的炮手说: “老吴,自从到了咱红军,就只有迫击炮给你摆弄,这手艺不会生疏了吧?” 老吴正蹲在地上调整炮口角度,啐了一口: “我去你的!隔这么近,我闭着眼睛都能打中。除非国民党那门炮是坏的。什么时候开炮?” 胡天桃压低了声音:“不着急,等军团长带着部队从两翼迂回到位,咱们一口气把它们吃掉。” 正说话间,东边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一发橙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幕。 老吴猛地转头:“这是攻击开始的信号吗?” 胡天桃脸色骤变,狠狠骂了一声:“靠!国民党要跑了!老吴,开炮!咱们追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战防炮猛地一震,炮弹呼啸而出,正中十字街口的街垒,炸起一团火光,碎砖烂瓦漫天飞舞。 紧接着,红军的冲锋号撕裂夜空,大批战士从藏身街角、门洞后面涌出,潮水般朝着敌军指挥部的方向猛扑过去。 这一路势如破竹。国军的阻击比预想中要弱得多,只有零星的抵抗,放了几枪便溃散而去。 当先头部队冲到指挥部大院门口时,看到的却是一幅令人心头一沉的景象,整座院落已经淹没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国军在撤退前给指挥部浇透了汽油,点了一把大火。 火舌舔舐着门窗,顺着屋檐爬上了房顶,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 更糟糕的是,火势正借着夜风,向四周的民房蔓延。 胡天桃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石阶上:“白狗子就是白狗子!真他妈缺德!赶快救火!别让火烧到老百姓房子!” 另一边,周泽远带着迂回部队沿着小巷一路穿插,却也只追上了国军殿后部队的尾巴。 这些本地的留守部队对福州城的大街小巷实在太熟悉了,一接到撤退命令,便像老鼠钻洞一样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 夜色中,红军战士人生地不熟,还要提防暗处偶尔打来的冷枪,追击起来极为吃力,追了几条街便彻底失去了目标。 周泽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指挥部方向那越烧越旺的火光,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他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人不能太贪心,缴获了这么多好东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目光扫视四周,脸色却骤然一变。 街道两旁,黑暗的角落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情绪越来越多了。 每次破城都会有这样的情况,总有些地痞流氓想趁机打砸抢烧,也有人想借机报私仇。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格外严重。 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就是这把大火。 黑夜中的这把火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冲天的火光等于是在告诉全城的人:国军败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此刻胆子都壮了起来。 周泽远当机立断,喊道:“刘锋!” “到!” “带着二团三团的人,到前面去建立阻击阵地,防止国军反扑。我带着剩下的战士巡逻全城,制止骚乱。” “是!军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刘锋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周泽远叫住他,语气郑重,“给你提个醒,布置阵地,纵深宽一些,部队之间的间距拉开。防止被敌人的舰炮给一锅端了。” 刘锋愣了一下:“什么?这里可是市区,敌人难道还敢开炮不成?不怕伤及无辜吗?” 周泽远冷笑一声:“怕什么?这帮官老爷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到时候说是‘误炸’不就成了。总之,你小心点。” 刘锋脸色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布置了。 福州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窜上街的是那些平日里只敢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地痞流氓。 红军破城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了每一条巷子。 那些原本被国军压得死死的牛鬼蛇神,此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野猫,纷纷从藏身的角落里探出了头。 阿四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平日在福州城里只敢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偷条晾在院子里的裤子,摸两个包子铺的铜板,撑破了胆子也不敢干一票大的。 但今夜不一样了。 他蹲在巷口,亲眼看见一队扛着枪的红军匆匆跑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踹的警察,早跑得没影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但脚底下却像是被什么牵着一样,一步步挪到了那条他盯了整整三个月的巷子深处。 那户人家他太熟了,男的在洋行做事,昨天拖家带口逃去了厦门。 临走时锁好了门窗,却漏了后院那扇拳头大的气窗。 钻进去之后,阿四摸到卧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看到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洋酒。 他一把拉开抽屉,满满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动作一点不慢,三两下就把钞票全塞进了怀里。 揣进兜里的那一瞬间,他本以为会感到满足。 但他错了。 那厚厚一沓钞票贴在胸口,不但没有填满他心里的窟窿,反而把那窟窿越撑越大。 一种从未有过的贪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户人家的摆设,忽然脑海里闪过一张面孔,巷尾王寡妇家。 王寡妇的丈夫去年跟着船东出海,船翻了,人再没回来。 轮船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街坊邻居都传那数目少说有大几百块。 更要命的是,王寡妇才二十五六,身段模样在这片街区是出了名的。 阿四每次从她门口路过,都要偷偷瞄上几眼,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顺手抄起灶台上一把劈柴的斧头,转身出了门。 到了王寡妇家门口,他抡起斧头就往门板上招呼。 那门本就是薄薄一层木板,三两下就被劈开了几条大缝。 里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尖锐刺耳,划破了夜空。 阿四听到这叫声,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手上力气又大了几分,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第50章 等着鬼子往枪口上撞 不是门板倒了,而是阿四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托。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袋烂泥一样软倒在地,怀里的钞票散了一地,在夜风里乱飞。 两个红军战士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阿四趴在地上,嘴里冒出血沫子,眼皮翻了几翻,便不动了。 但这只是福州城这一夜骚乱的开始。 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不止有地痞,还有更毒辣的东西。 日本领事馆武官松本一郎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几十名侨民和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眼中立刻亮起了兴奋的光芒,纷纷拿起藏在榻榻米底下的步枪和武士刀,鱼贯而出。 他们的目标是市中心的那条商业街。 “砰!”一家挂着“望江楼”招牌的酒楼大门被一脚踹开。 掌柜王有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当胸一刀捅了个对穿。 一个穿着和服的矮壮男人跨过他的尸体,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 “王桑,让你把酒楼卖给我,你居然敢不卖?” 王有财的媳妇从楼上探出头来,看到丈夫倒在血泊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矮壮男人狞笑一声,几步冲上楼去。 很快,楼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桌椅翻倒的声响,随即又被一阵粗野的大笑淹没。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周泽远带着人到了。 他站在街口,看着前方不少店铺的门被粗暴的破开,脸色铁青。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朝身后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几十名红军战士端起步枪,几步冲进那些被破坏的店铺里。 砰!砰!砰! 这一次,红军战士们不再留手,见到正在施暴的倭寇,直接就是清空弹匣! 老兵赵德柱拎着枪进了望江楼。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王有财。 赵德柱一个箭步冲上楼去,正看到一个脱得赤条条的鬼子,正压在一个少妇的身上,撕扯着她身上残破的布料。 赵德柱目眦欲裂,一把揪住那鬼子的头发把人提了起来。 那鬼子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赵德柱也不管他骂的什么,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紧接着两根手指直接插进了他的眼眶。 鬼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赵德柱还不解气,卯足了劲,就是一记撩阴脚。 这一脚,足足二十年的功力。 鬼子的胯下隐隐传来了两声蛋碎的声音,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王有财的媳妇挣扎着爬起来,头发散乱,衣不蔽体。 她却丝毫也不顾及现场还有个男人在场,猛地扑过去,抓起一个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鬼子的脑袋砸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 那鬼子的脑袋歪向一边,彻底断了气。 王有财的媳妇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爬过去抱住丈夫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赵德柱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嘴笨得像塞了棉花,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个……同志……你……你别哭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日本领事馆。 有个逃回去的侨民,浑身是血,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松本一郎听完,猛地拔出指挥刀,一刀削掉了办公桌的一角,吼道:“集合!所有人!上街!大日本帝国的侨民,不是支那军人能够随意屠戮的!” 不到一刻钟,几百名日侨和浪人浩浩荡荡地涌上了街道。 他们沿着商业街一路推进,遇上一队正在巡逻的红军,二话不说便开了火。 几名红军战士猝不及防,当场倒下。 消息传到周泽远那里时,他不怒反笑:“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这帮王八蛋,他们倒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他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策马来到集结的队伍前。 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面孔,他环视了一圈面前黑压压的战士们,大吼道: “福州城里的小鬼子,趁着我们和国军开打,四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他们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欺凌我们的同胞,你们说,怎么办?” “杀!” “杀!” “杀!” 三声怒吼,一声比一声高,在夜空中回荡。 周泽远满意的点了点头,立刻下达命令,前方的战士边打边退,同时派一支部队悄无声息地向两侧迂回包抄。 周泽远一声令下,前方与日侨武装交火的红军战士开始有秩序地边打边退,枪声渐稀,脚步声凌乱,看起来像是支撑不住的模样。 那些正追击得兴起的日侨武装,见红军“节节败退”,士气顿时高涨。 “支那人果然不堪一击!” “大日本皇军天下无敌!” “杀光他们,福州就是我们的了!” “钱和女人,都是我们的!” 嘶吼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独属于野兽的凶性。 那些手持步枪和武士刀的浪人们大步向前,脚步越迈越快,仿佛前方不是战场,而是一场唾手可得的盛宴。 然后,他们一头扎进了附近一条窄街。 就在这一刻,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前方原本“溃退”的红军骤然停住了脚步,就地卧倒,架起机枪,火力全开。 后方迂回包抄的部队也已在巷口完成了合围,枪口喷吐着火舌,将退路彻底封死。 但那些日侨武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没有一丝慌乱。 相反,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兴奋至极的神色。 有人大笑着拉动枪栓,一边射击一边高喊: “追上来了!他们跑不掉了!” “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怎么会怕这些泥腿子!”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们依托着街边的墙壁,疯狂地朝两个方向倾泻火力,甚至有人呐喊着发起反冲锋,端着刺刀就朝红军的阵地冲去。 子弹在狭窄的街道上横飞,火花四起,血光迸溅。 在如此狭窄的区域进行热武器的对拼,其伤亡速度极为惊人。 但明显没有掩体防护的鬼子立马就吃了大亏。 红军这边,轻重机枪陆续架设完毕。 论起职业兵的素质和火力配置,这些临时拼凑的日侨武装显然不是对手。 但那些鬼子确实凶狠,一批批地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这里叽里呱啦的乱喊,眼睛里全是疯狂的红光。 红军明明是在进攻,此刻却打成了防守的姿态。 机枪手蹲在沙袋后面,沉稳地点射着,等那些鬼子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第51章 日本领事 但随着红军战士越聚越多,火力优势逐渐显现。 原本被压制的阵线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鬼子的刺刀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不值一提,尸体在街心铺了厚厚一层。 松本一郎环顾四周,看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高举指挥刀,嘶吼一声。 剩余的鬼子们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退下空弹夹,然后咔嗒一声,上了刺刀。 然而,他们很快就目眦欲裂地发现。 对面的红军,非但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冲上来拼刺刀。 反而向两侧散开,露出了身后一门黑洞洞的战防炮。 松本一郎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脱口大骂: “八嘎!这帮支那人,一点武士精神都没有!” 他身边的翻译官吓得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地说:“太君……他们……他们不讲武德……” 话音未落,炮口就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轰!” 炮弹砸在日侨最密集的地方,十几个人当场被掀翻,断肢残臂飞上半空。 紧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 枪声还在响,但那种嚣张的气焰,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开始滋滋地熄灭。 热血过后,是彻骨的寒冷。 那些日侨们,有的扔掉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还有的试图装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潮湿的裤裆暴露了他们。 山本四郎满脸是血,拄着断刀站在那里,两眼发直。 他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哭爹喊娘的侨民,再看看正一步步推进的红军战士,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里不是东京,不是满洲,不是他们可以肆意横行的地方。 这里是福州,是中国的土地。 砰砰砰,一阵密集的枪响过后,周泽远缓缓穿过硝烟弥漫的街道,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对身边的通讯员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把领事馆封了。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查。凡是拿了枪的,按战场交战国武装人员处置。” “顺便告诉各部队,但凡是破门而入、欺凌百姓的,不管什么人,格杀勿论。” 日本领事馆是一栋西式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大日本帝国驻福州领事馆”几个字。 此刻大门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 胡天桃带人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师长,要不要直接踹开?”一个战士问道。 胡天桃摇了摇头,转身对着楼上的窗户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红军福州城防部队。你们领事馆的侨民持械上街,攻击我军,烧杀抢掠,现已被我方全部歼灭。” “我们怀疑领事馆内仍有武装人员藏匿,需要入内搜查。请立即开门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刚落,楼上的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惊恐的面孔,随即又缩了回去。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道:“我是领事馆的书记官山田,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胡天桃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搜!” 几十名红军战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领事馆的各个房间。 山田书记官急得直跺脚,却不敢阻拦,只能跟在胡天桃身边,不停地用日语嘟囔着什么。 搜查进行得很快。领事馆里除了几个文职人员,并没有发现其他武装人员。 但在二楼的一间储藏室里,战士们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台大功率电台和十几支崭新的步枪。 胡天桃让人把电台和步枪搬出来,冷冷地看了一眼山田:“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山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带走。领事馆所有人员,一律带回指挥部审查。” 红军战士们动作麻利,很快就把领事馆里上上下下十几号人全部押了出来。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日本外交官,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被推上了卡车。 就在这时,领事馆斜对面的一栋小楼里,突然冲出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用日语大声喊着什么。 此人正是日本驻福州领事,吉田茂。 “停下!停下!”吉田茂气喘吁吁地跑到胡天桃面前,额头上全是汗,“你是谁?你们的指挥官在哪里?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长官!” 胡天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这里的指挥官,红军第一师师长胡天桃。吉田领事,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吉田茂挺起胸膛,厉声呵斥道:“你们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我们大日本帝国驻福州领事馆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们无权搜查,更无权逮捕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你们这是在向日本宣战!你们考虑好承受大日本帝国的怒火了吗?” 胡天桃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他歪着头看了吉田茂一会儿,“吉田领事,你在说什么胡话?” “1932年,我们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就已经对日本宣战了。你这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不知道?” 吉田茂的表情僵住了。 胡天桃继续说道:“九一八事变之后,你们日本侵占我东北三省,屠杀我同胞百姓。我苏维埃政府当年就发表了《对日战争宣言》,宣布对日作战。这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要不要我找一份给你看看?” 吉田茂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过,这么一支垂死挣扎的反政府武装,竟然真有这个胆量,敢于挑战他们大日本帝国的威严! 不过吉田茂到底是老练的外交官,很快就调整了策略。 “就算……就算你们宣战了,那又怎么样?根据国际法,交战双方的外交官同样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们随意逮捕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既不符合法律,也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 “人道主义?”胡天桃冷笑一声,“你们日本人跟我们讲人道主义?你们在东北屠杀平民的时候,怎么不讲人道主义?你们的侨民拿着枪在福州城里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的时候,怎么不讲人道主义?” “根据我们苏维埃政府的法律,在交战区域持有武器对抗红军,一律视为非法武装分子,予以逮捕。至于你说的外交豁免权……” 第52章 洋行少东家 胡天桃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吉田领事,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日本政府承认我们苏维埃政府了吗?你们跟我们有外交关系吗?” 吉田茂的脸色彻底变了。 “没有,你们日本政府到现在还只承认南京国民政府,根本不承认我们苏维埃政府。既然没有建交,那还谈个屁的外交豁免权?” “你们在我们眼里,就是一群非法居留的外国人,持械攻击我军,就是敌对武装人员,我们有权依法处置。” “你……你……”吉田茂指着胡天桃,手指颤抖得厉害,却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你会后悔的!大日本帝国不会放过你们的!” 胡天桃懒得再跟他废话,对身边的战士挥了挥手:“把吉田领事也请上车,好生招待着。” 两名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吉田茂的胳膊。 吉田茂拼命挣扎,嘴里用日语大声咒骂着,但很快就被塞进了卡车里。 领事馆对面的那栋三层小楼,是美国驻福州领事馆。 此刻,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美国人,正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场闹剧。 领头的是美国驻福州领事约翰逊先生,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绅士。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栏杆上。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好奇和紧张。 此人名叫亨特·马易尔,是慎昌洋行在福州分部的新任经理。 马易尔看着那些日本外交官被一个个押上卡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转头问道:“约翰逊先生,我不是很懂外交条例。但这位吉田先生,怎么就没有外交官的豁免权了?按照国际惯例,领事馆不是应该受保护的吗?” 约翰逊轻轻晃了晃酒杯:“哦,亲爱的马易尔,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这位可怜的吉田先生,只要是在国民政府管辖的任何一块土地上,他都享有外交官该有的待遇。” “毕竟日本和南京政府之间有正式的外交关系,就算处在交战状态,外交官也能受到保护和优待。” “但眼下,这里变成了红军的地盘,那这份待遇……就纯粹看红军的心情了。” 马易尔有些紧张地追问:“那我们不是很危险吗?万一红军也像对待这帮小矮子一样对待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阳台上就响起了一阵哄笑。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商人拍着马易尔的肩膀:“马易尔,别担心!完全不用担心!” 约翰逊也笑着摇了摇头:“噢,不会的,不会的。马易尔,你来中国的时间不长,可能还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中国的红军其实是一支纪律比较森严的部队。你看他们,搜查领事馆的时候,没有抢东西,只是把人和武器带走了。如果是那些日本人做同样的事情,这栋楼怕是早就被搬空了。” 那个白西装商人补充道:“是的,确实如此。而且,我们作为商人,在某些方面还能得到优待。” “红军对正经做生意的外国商人一般不会为难。尤其是我们美国人,跟苏联关系不错,红军对我们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另一个戴着小圆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话头: “其实啊,红军来了福州,倒也是个机会。我仓库里面可是积压了不少布匹。红军打了胜仗,总该置办新军装吧?那可是一大笔订单!” “没错!我那里还有不少自行车,军队打仗,通讯联络,这东西肯定用得着。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那里有煤油、蜡烛、火柴,他们在外打仗,夜里总要照明吧!”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看最大的机会在药品方面。红军缺医少药是出了名的……” 几个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兴奋,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战斗不过是一场热闹的烟火表演。 马易尔站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讨论,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慎昌洋行经营的是机器、药品、医疗器械、电气器材……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军队用得着的。 慎昌洋行,他一个人说了不算,甚至他爸这个二代继承人多数时候都做不到力排众议。 那没有关系,利润会堵住所有股东的嘴。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约翰逊先生,”马易尔转过头,“您刚才说,红军对正经做生意的商人不会为难,对吗?” 约翰逊挑了挑眉:“原则上是这样。当然,前提是你得规矩做生意,别跟他们玩什么花招。” 马易尔点了点头,他望向街道对面的红军战士们。 那些衣着简陋,穿着草鞋的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更别说什么抢掠财物、奸淫妇女了。 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虽然他来中国时间不长,还没听过这句话。 但从小在丹麦长大的他,对这个道理是再了解不过了。 红军破城之后,还能维持纪律森严,不抢掠民财,当真是非同一般! 波罗的海对面的那支红军,在这方面,似乎都要逊色三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街对面的胡天桃撞在了一起。 胡天桃也看到了他。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美国领事馆阳台上这群衣着光鲜的外国人。 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南城墙至今还在国军手中,这就给了闽江沿岸国军,直接通过船运抵达福州的机会。 按说,周泽远早就应该下令,将南北西三面城墙快速给控制起来。 可福州实在太大了,他们两千来人,在控制了两面城墙,占领了军火库、司令部之后。 又派出巡逻队稳定城内治安,清扫国民党溃军。 还要派出一支部队,提防东边港口的国军反扑,兵力早已是捉襟见肘。 这些占领任务就只能挨个来。 而且随着占领位置越发增多,兵力也在被不断摊薄…… 对此,周泽远心里有数,只要等援军到了,福州的国军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至于冒险歼灭东部的国军,那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周泽远最担心的是,完全占领之后,上头直接来一道命令,死守至少一月。 那他可就真的坐蜡了! 至少在他看来,这种脑残情况,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博可不会管他们这支队伍的死活,他们只会想,占有一座省会城市,那就是狠狠的在打国民政府的脸。 大队长肯定会忍不住出兵,把丢掉的脸面给挣回来,这下苏区的压力就会减轻不少。 但这样自己可就遭老罪了。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他下一步的行动不是扩大占领区,而是巩固以及捞好处。 这可是沿海重要的贸易城市,商贾云集,货流如织,随便咬一口,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不过钱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各类军需物资,以及兵员! 福州可是人口超过三十万的大城市,总该有不少心向革命、心向抗日的有志青年吧! 第53章 大火的余波 城防司令部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红军战士们和周边的市民们一起,用水桶、脸盆接力取水,奋力泼洒在周围的建筑上。 湿透的棉被被架在屋檐下,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防火带。 火舌几度试图舔舐隔壁的民房,都被这道防线挡了回去。 司令部大院里,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因为白狗子撤退前浇透了汽油,大火根本浇不灭,大家伙也只能站在外围,眼睁睁看着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在火海中噼啪作响。 直到天色将明,火势才渐渐减弱,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 福州城里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自然也落进了五凤山上国军二营官兵的眼里。 二营长钱国栋站在山顶的观察哨里,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那个位置,他太熟了,城防司令部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司令部那边……电话还是打不通吗?”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副官。 副官放下电话,摇了摇头:“营长,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么是电话线被剪断了,要么就是司令部那边……” 话没说完,旁边的一连长周大山啐了一口: “要么个屁!这么大的火,瞎子都看得到。司令部那个方向,那个位置,烧成这样,师长他们要是还在城里,能没点动静?” 周大山是跟着营长混了十多年的把兄弟,大家都称呼他为周老三,为人仗义,就是那张嘴皮子,跟淬了蜂毒似的。 “大哥,要我说,还是降了吧。指不定这会儿,咱们的家眷都已经落到红军手上了。真要是等人家把咱们老娘押到山脚下挡子弹,你降还是不降?” 此话一出,整个观察哨里一片死寂。 几个连长、排长面面相觑。 钱国栋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好……老三,平时就数你嘴皮子最灵活。谈判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福州那么大,红军刚刚打下来,我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我们。现在去谈,兴许还能争取个比较好的待遇。去吧。” 周老三点了点头,“放心吧,大哥,这个时候去谈判,绝对还不算晚。只要天还没亮,咱们就还算有价值。” 周老三带着两个卫兵,打着白旗,沿着山路缓缓走了下来。 山脚下,团政委方志诚接到报告时,正在临时指挥部里研究地图。 “五凤山的国军派了谈判代表?”他抬起头,有些意外。 “是,说是要跟我们谈条件。”通信兵汇报道。 方志诚沉吟片刻,放下手里的铅笔:“带他来见我。” 没过多久,周老三就被带到了方志诚面前。 他举手敬了个礼,态度倒还算客气。 “长官好,我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七师二六一旅五一八团二营一连长,周大山。弟兄们都叫我周老三。” 方志诚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着三十出头,身板结实,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劲儿。 “我是红军三师一团政委,方志诚。我们红军优待俘虏,对于相关的政策,如果你有什么不了解的,也可以向我咨询。” 周老三心里一沉,这个红军长官态度很是强硬,接下来怕是有些不好谈! “方长官,我们不是来投降的。” 方志诚眉头一挑:“哦?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周老三稳住心神,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山上还有三百多人,粮弹饮水充足,依托工事固守,贵部想要攻克,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如果什么条件都没有,就这么做了战俘,您觉得,这合理吗?” 方志诚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周连长,你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贵部已被团团围困,外无援军,其实离覆灭也就差那么一哆嗦了。我们的重炮部队,只要调转炮口,一轮射击,你们全都得玩完。” 周老三嘿嘿一笑:“方长官说笑了。重炮的炮弹何其珍贵,用在我们这些糙汉子身上,岂不浪费?我们也只是想争取一点待遇而已。” 方志诚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周老三,确实有几分胆色和口才。 “哦?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待遇?” 周老三清了清嗓子:“第一,保证官兵生命安全,不杀俘虏,不打骂,不虐待,受伤的士兵能得到救治。” 方志诚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红军优待俘虏,这是我们的政策。” “第二,我军全体缴械,但允许军官保留手枪——这是军人的尊严。” 方志诚眉头微微一皱。手枪虽然杀伤力不大,但也是个风险。不过转念一想,只要把长枪和重武器都缴了,几十把小手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周老三见他没反对,心里有了底,继续说道:“第三,不强令我方战俘参加红军,不搞公审,不游街,允许军官写亲笔信,向家人报平安。” “第四,对愿意回乡的官兵发放路费,扣押时间不得超过一周。” 方志诚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周连长,如果贵部在战斗爆发之初,就提出这样的条件,我们当然可以接受。” “但眼下大局已定,我军已经开始追剿残敌,你们被歼灭是迟早的事。这样的条件,我们不能答应。请回吧。” 周老三急了,赶紧往前追了一步:“哎!别别别!有话好商量!这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你总得还一个吧!” 方志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开口道:“好,第一条、第二条,我可以答应。你看如何?” 周老三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决:“那不成。最起码第三条你们也要答应。要不然,我们宁愿死战到底。” “方长官,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弟兄们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还要被当成反动派游街示众,连累家里人抬不起头。” “您要是连这点都不答应,那我回去也没法跟弟兄们交代。咱们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方志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好吧。关于这一条,我无权做主。要先向军团长请示。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派人去问。” 第54章 红军不入户 西城的城门楼上,方志诚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在城楼拐角处找到了周泽远。 就见军团长正倚着墙垛,目光望着城中尚未散尽的硝烟。 方志诚快步上前,将刚才与五凤山国军谈判代表周老三交涉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周泽远听完,心中顿时大喜。 国军缴械投降,整个城西方向再无成建制的敌军,这意味着至少能腾出三百人的机动兵力。 这三百人投到哪里,哪里就是一股生力军。 如果换作是他,那四个条件,一个不剩,全部都能答应下来。 被羁押的国军战俘,按惯例通常要接受一定的教育才能被放走。 但周泽远很清楚,福州他占不了多久。 撤退的时候,肯定要携带大量的战利品,那些不愿归降的战俘,就是不稳定因素。 与其留在身边提心吊胆,还不如早点放走,省得夜长梦多。 旁边的方志诚见军团长一时没有说话,还以为他不乐意,赶忙补充道: “军团长,虽说这些国军的条件有些不符合咱们的政策,但事急从权。” “接受他们的归降,不光可以减轻伤亡,还能够腾出足够的机动兵力,稳定城内的局势。眼下城里还有不少乱子没收拾干净,多一支部队就多一分把握。” 周泽远看了方志诚一眼,心里倒是对这位团政委有些刮目相看。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方志诚继续说下去。 方志诚见他态度松动,精神一振,又道:“军团长,我此来还有一个建议。围困五凤山的时候,我安排了战士们轮换休息,现在他们的体力还比较充沛。” “如果能腾出手来,他们也可以参与城内的作战行动。战士们打了快一夜,肯定有很多人快撑不住了,咱们也好安排他们轮换休息一下。” 周泽远眼前一亮,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 他快步走到城垛边,望着远处港口方向隐约的灯火,沉吟道:“参谋长那边就算派来援军,最快也要等到天明之后了。” “国民党应该也很疲惫,但他们可不像我们的战士一样一路连续作战。若是敌人趁着天明之前、人最疲劳的时候发起反击,虽说概率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他转过身来,语气果断:“好,我同意你的建议。你这就回去,接受国民党的投降。安顿好之后,立刻把战士们调入城内。” 方志诚立正敬礼,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接下来的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红军这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都是好消息。 省政府被占领了,里面的档案文件完好无损,几个留守的官员被堵在办公室里。 电报局也被控制了,几个报务员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机器设备一应俱全。 医院那边更是顺利,院长亲自迎了出来,表示愿意配合红军的救治工作,还把库存的药品清单交了出来。 郑三江那边更是收获颇丰。他占领了国军的山炮营之后,又顺着缴获的地图,摸到了野炮营的位置。 一口气把敌人两个炮兵营全给端了,光炮兵就俘虏了一百多号人。 山炮野炮加起来二十多门,整整齐齐地码在阵地上。 周泽远亲自安排各部抓来的俘虏。 他没有把人关在一起,而是下令按编制打散,混编,十人为一队,让他们相互监督。 他当场宣布一条规矩:一人逃跑,其余全部枪毙。 这一招狠辣至极,上千名战俘,只用了几十个人就看管得服服帖帖,没人敢动歪心思。 当方志诚带着五凤山那边收编的部队入城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鏖战了一整夜的士兵们,尤其是那些入伍时间不长的新兵和年纪较大的老兵,实在是撑不住了。 三三两两地在街巷之间的屋檐下、墙角边、台阶上,席地而睡。 有人靠着墙就睡着了,手里的枪还没放下;有人枕着背包,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嚼完的干粮,人已经发出了鼾声。 其余还能支撑着的战士则负责警戒,但也是上下眼皮打架,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匹薄薄的灰纱,轻轻覆在福州城的屋顶和街道上。 巷子深处一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面,一个妇人握着菜刀,透过木板加固后的缝隙往外瞄。 外面安静得很。 她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身边的男人,压低声音:“老公,醒醒,天亮了。” 男人一激灵,猛地抄起手边的鱼叉,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他愣了愣神,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脸上的紧张渐渐变成了疑惑。 “咦,怎么这么安静?红军昨晚不是杀进城了吗?” “不知道啊。”妇人眼睛还贴在缝隙上,“我盯了一宿,快天亮的时候就没啥动静了。街头闹事的那些混混,好像也被红军的人给抓走了。” 她回过头,看了男人一眼:“我以前听人说红军都是好人,跟岳爷爷的队伍一样。” “哼。”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鱼叉往地上一顿,“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自古破城,哪有不烧杀抢掠的?” 他推开妇人,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先把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把门缝推大了一些。 然后他就愣住了。 门外的屋檐下,青石板的路面上,三三两两的红军战士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枪,睡得正沉。 他们的军装灰扑扑的,膝盖和手肘处打着补丁,脚上缠着草绳,有的甚至连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脚趾上磨出的血泡。 没有一个人进屋。 没有一个人吵嚷。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睡在冰冷的地上,像是一群赶了远路的庄稼汉,累了,困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倒头睡过去。 男人张着嘴,手里的鱼叉差点没拿稳。 “这……” 他身后,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打开了门。 街对面的茶馆老板,巷口的豆腐摊主,楼上的教书先生,隔壁的裁缝…… 一张张面孔从门缝里探出来,带着惊讶、疑惑、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那些睡在街头的年轻身影。 惊叹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个大爷看了好一会儿,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清兵,见过北洋军,见过国民党兵,也见过土匪和地痞。 没有一支队伍会在破城之后睡在大街上,更没有一支队伍会腾出手去扶一个摔倒的陌生人。 “老婆子,快出来看看。” 刚出门的大娘,看到这一幕,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这……这都是谁家的孩子?要是他们爹妈看到了,该有多心疼啊……”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不一会儿抱出一床被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年轻战士身上。 那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睡得沉沉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大娘蹲下来,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他惊醒。她只是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作孽啊……这哪里是当兵的,分明还是个娃啊……” 第55章 百姓的震撼 巷口,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眼前这一幕,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个戴鸭舌帽的同学咽了口唾沫,“这跟我们听说的不一样啊。” “我听说的也不一样。”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低声说道,“我爹说红军是共匪,所到之处鸡犬不留……” “你爹还说过红军有三头六臂呢。”戴鸭舌帽的男生嗤了一声,但眼神里更多的是震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福州城的大街小巷里飞快传开。 那些昨晚被红军从混混手里救下的商铺老板,那些从火场里被红军背出来的老人孩子,那些亲眼看见红军一枪一个击毙日本浪人的普通市民。 他们成了红军最忠实的拥趸。 “我跟你们说,昨晚要不是红军,我那铺子早就被那帮混混抢光了!” “可不是嘛,我家隔壁那个王寡妇,要不是红军来得及时,怕早就……” “那些日本鬼子,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昨晚踢到铁板了!我听说了,连领事都被红军抓了!” “抓得好!让他们猖狂!” 议论声、赞叹声在街巷之间此起彼伏,但依旧压得很低。 因为街边还睡着红军。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那些疲惫的面孔上。 学校附近的巷口,一群学生越聚越多。 那个瘦高学生站在最前面,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诸位,我要去参加红军。有谁一起的?” 短暂的沉默。 “我。”戴鸭舌帽的男生第一个站出来。 “也算我一个。”扎辫子的女生往前走了两步,辫子在身后晃了晃。 “我也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不远处的一栋高楼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迷糊中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从窗台上坐起来。 他叫沈志远,是中央日报驻福州的特约记者。 严格来说,他是国民党军方的关系户,昨夜奉命潜伏在城中,任务是拍摄“红军纵容日本侨民暴动”的证据。 昨晚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 那些日本浪人端着枪、举着刀,在商业街上烧杀抢掠,他躲在暗处,手都在发抖,相机快门却按得飞快。 然后红军来了。他的下巴也被惊掉了一地。 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冲进街道,没有抢掠,没有杀戮,他们只是沉稳地点射,一枪一个,把那些正在施暴的日本人放倒在地。 有几个日本浪人举着武士刀冲上来,红军战士没有后退,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冲上去拼刺刀,而是朝两边一闪,露出身后黑洞洞的炮口。 轰。 那一炮把沈志远的三观也炸了个粉碎。 这他娘的,是共产党? 他浑浑噩噩地拍了几张红军开炮的照片,又浑浑噩噩地躲进了这栋空置的商厦,靠着墙根睡了一夜。 现在他醒了,可没法向上面交差啊! 想着再拍几张能用的照片,凑合凑合,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他余光瞥见窗外的一幕,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原地。 楼下那条长街上,三三两两的红军战士睡在屋檐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沈志远的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尽管对国军来说,这称得上是天崩地裂级别的坏消息,但谁说坏消息没有价值了? 这一张,比昨晚所有的“证据”加起来都有价值。 他匆匆往楼下跑,心里又急又慌。 跑出商厦大门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相机差点脱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唉,同志,小心一点。” 沈志远抬起头,对上一张年轻的面孔。 一个红军战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军装袖口磨得发白,手掌粗糙却有力。 沈志远的心猛地揪紧了,喉咙发紧。 他是国民党的记者。 他是来拍红军“证据”的。 他是来给红军抹黑的。 可这个红军战士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个路人差点摔倒,他扶了一把。 “谢谢。” “不客气。”红军战士松开手,转身走了。 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捏着相机的手微微发颤。 西城城门楼上,周泽远站在墙垛后面,望着城内渐渐苏醒的景象,听着传令兵报来的消息,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了一丝笑意。 重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医院中,医院方面表示全力配合,尽可能动员医师护士为伤员们医治。 这时,就看见方志诚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 “军团长!”方志诚顾不上敬礼,喘着粗气说,“你……你快下去看看。” “怎么了?”周泽远眉头一皱。 方志诚指着城下的街道,“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给咱们的战士送吃的、盖被子。满大街都是,拦都拦不住。” 周泽远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城楼边,往下看去。 只见城门内的大街上,数十个百姓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干粮和水壶放在睡着的士兵身边。 一个老妇人正给自己的战士盖棉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在那个老妇人身后,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块红薯,怯生生地朝一个睡着的小战士走过去。 小姑娘走到跟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红薯塞进小战士的手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咯咯笑着跑回了老妇人身边。 周泽远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是一个饿得快要死的小乞丐,被那一双温暖的手从泥泞里拉了起来。 “军团长。”方志诚在旁边轻声说,“城里的老百姓全在议论,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他们说咱们是岳家军,是戚家军。” 周泽远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些百姓身上移到那些沉睡的士兵身上。 “咱们不是岳家军,也不是戚家军。” “咱们是红军。” “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方志诚怔了怔,使劲点了下头,眼角有些湿润。 “告诉各部队,群众送来的东西,全都登记好。等咱们走的时候,都给他们还上。” “是!” 方志诚转身跑下了城楼。 忽然,周泽远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目力极好,远远就看到了前方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正沿着官道朝福州方向快速推进。 第56章 援军抵达 乐绍华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却越走越慢。 他抬头望着福州城墙上那面迎风猎猎的红旗,眼神里全是震撼。 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听到和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放在他身上,就极为贴切。 他听传令兵汇报过周泽远的战绩,听报捷声说过一夜之间连克数处要地,可当他亲眼看到这座省会城墙上飘扬着红军的旗帜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城门口,郑三江已经迎了出来。 乐绍华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郑同志,这是真的……他真的做到了。” 郑三江心里一阵暗爽,脸上却表情严肃。 他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绝对不会笑出声。 “什么真的假的?我跟着军团长好几年了,他从不说大话。区区一个福州又算得了什么?他还说要带着我们打到南京去呢。” 乐绍华回过神来,赶忙回头吩咐:“宣传干事,快,快把相机拿来!” 郑三江虚拦了一下:“不用急,省政府也被我们拿下了,大半个福州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这话一出,乐绍华愣住了。 拿下福州,这是多大的功绩? 在苏区面临敌军重兵包围的当下,在革命形势一片晦暗的时期,这般重大的胜利,简直是一道曙光。 而这个胜利,还是在他,名义上的军团政委领导下完成的。 接下来中央的嘉奖,苏维埃政府的功勋簿上,史册之中,都会给他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随即又松开,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 而队伍里面,思绪翻涌者,比比皆是。 这支上千人的增援部队,基本都是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但红七军团的大部队还需要一批骨干来维持,这就没有那么多老兵可供抽调了。 为了应对前线的援兵请求,乐绍华放宽了限制,将大量刚刚转化来的国民党战俘也选拔到队伍之中,这其中主要就是,红七师在大田招过来的原四十五师官兵。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福州城已经破了,我军处在优势,就不用担心这些战俘会心生二志。 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此刻效果无疑是极好的。 一大批原国民党官兵,无论是真心向革命,还是揣着小心思的。 看到堂堂省会居然在一夜之间就被红军攻破……不,是被我军攻破了。 那还有啥说的? 跟着红军干就是了,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这一点,乐绍华是想到了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泽远在这些人心中本就高大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山仰止。 这帮老兵心里清楚得很:这支队伍到底谁在掌舵,这到底是谁,在带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还没有完全经历过革命思想洗礼的他们,更加遵循的是追随强者的丛林本能。 这也是军队的生存之道! 等入了城,乐绍华将这支队伍的指挥权移交给周泽远,又安排随军的宣传队在城内各处拍照留影。 然后,他和周泽远商量起了下一步的行动。 城门楼上放上了一个小桌子,从市政府缴获的城防图被摆在了上面。 周泽远、胡天桃、乐绍华、马功成、郑三江等人,坐在一个个小凳子上,围成一圈。 胡天桃用蓝色铅笔,将福州城东的一片区域,连带着港口、马江周边的海域都划了进去。 然后在这一片交界的地方,涂上了一些红色的小叉。 三处城墙、城中的军火库、医院、省政府、各处重要的街道,都被涂上了小叉。 这下子,福州的形势便一目了然。 乐绍华看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了不起,我北上抗日先遣队,当真是了不起。一夜之间,改天换地。” “……省会丢失,国军必倾尽全力收复。中央交代牵制敌军至少五个师的任务,我们便可以轻易完成,而且用时仅不到一周。” “仅此一战,谁敢说我红七军团不是红军一等一的主力?” 旁边一群人却都皱起了眉头。 这一战谁是首功,这根本无需多想。 可这位政委同志掰扯了半天,光在吹红军如何英勇,根本不谈军团长指挥有方。 其用意如何,他们自然心知肚明,不由得都心生恶感。 如此心胸狭隘,当真令人不齿。 周泽远却丝毫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好了,政委同志,缓缓神。局势虽然一片大好,但危机并未解除。” “我们从被俘的国民党官兵口中得知,国军的援军最迟今天下午就会从海上赶来,与东区港口的国军会合。还是商议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吧。” 乐绍华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羞赧之色,干咳一声:“泽远同志,我知道将士们奋战一夜,很是辛苦。可现在我们又增添了上千兵力,就没有可能将港口的敌军给消灭掉吗?” “如果把港口给占下来,敌人就没了登陆点,只能掉过头走陆路,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福州进行充分的动员。我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就会又上一个新的台阶。” 周泽远语气平静却坚定:“政委同志,对于你优先想要增强部队实力这一点,我表示肯定。” “但让将士们拖着疲惫之身,冒险攻取港口,绝对不可取。” “如果攻击受挫,极有可能就是满盘皆输。我们辛苦到现在,营造的神秘而强大的形象,就会彻底崩塌。” “还有,你是留过学的,海军舰炮的威力,你应该也是了解过的吧?让战士们用血肉之躯,朝着舰炮冲锋,这是一名红军指挥官,能下达的命令吗?” 乐绍华神色一僵,随即哈哈一笑:“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毕竟泽远同志已经创造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奇迹。我想着你这里是不是还有方法,再创造一个奇迹,绝对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周泽远摇了摇头:“这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划不划算。我们奔袭福州,打不赢就走,自身不会损失什么。” “但现在拿下了大半个福州,再冒险把全部筹码压上,去和人家赌一个东区港口,划不来呀。” 乐绍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正如你说,敌人援军下午就会赶到。我军主力也会在下午天黑之前赶到。一来一去,双方优势拉平。今天应该是安全的。” “但是明天呢?后天呢?敌人的援军源源不断,当他们觉得自己实力充足了,就一定会发起反击。” 第57章 罚款行动 胡天桃听得认真,也补了一句:“其实有两三天的时间,也够我们把缴获的战利品给搬走了。但关键是卧榻之侧,留这么一伙敌人在边上,今天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胡天桃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他的队伍在北侧山地绕路的时候。 还派出了通讯兵,进入连江县境内,找到了当地党委。 眼下,连江乃至更北边的罗源,都已经开始动员起来了。 接下来,动员起来的根据地百姓,就会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赶来福州。 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几百吨的物资就能一口气,运到闽东根据地去。 周泽远微微一笑:“没有关系,对于国军可能的威胁,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不过我这里需要一位智勇双全、信仰坚定、口才了得的人去当使者,逼迫国军认下城下之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可供推荐的人选?” 乐绍华腰板一挺,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他干咳两声,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见此一幕,大家伙丝毫不觉意外,这出风头的、立大功事,可是乐政委的最爱。 周泽远却故意装作没看懂一样,“哦?政委同志,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乐绍华:“……” 戏耍了一番,心情好多了,周泽远还是把任务交给了他。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工具人,乐绍华心里还产生了一丝愧疚。 自己总是针对周泽远,人家却不计前嫌,把这扬名立万、建立功勋的机会,交给了自己。 自己作为一名革命者,心胸是不是太狭隘? 等乐绍华被忽悠去当了“汉使”,周泽远做起事情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昨晚只是占领了那些具有军事价值的目标,接下来,好多政府及军队名下的产业,还等着他去一一查封。 各部缴获的枪支弹药,还有军火仓库的库存数量,也大致统计出来了。 光是步枪就有六千余支,轻重机枪超过了一百挺,手枪六百多支,冲锋枪三百多支,迫击炮五十多门…… 各式子弹160万发,手榴弹5万枚,还有大量的雷管、火药等等。 这些武器完全可以装备一个乙种师了。 但这还没完。 郑三江这边还缴获了八门德制75毫米克虏伯野战炮,十二门国产大正六年式75毫米山炮。 也就是小鬼子现役的四一式山炮。 这款火炮在世界范围内,已经属于落后的型号了。 但在亚洲战场上可是有着赫赫威名,尤其适应华夏的山地地形,国内各方势力都曾争相仿制。 其炮战斗全重约五百四十公斤,可由两匹马拖曳。 到了道路不通的崎岖山地,也可以拆分成六个部件,由六匹马驮载。 对于眼下的红军来说,这款火炮绝对是心肝宝贝,妥妥的小甜甜。 好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战士们从监狱中救出了一批被捕的福州中心市委成员,为首的正是市委委员陈尚容。 这位陈尚容同志可不得了,他本是连江县城关镇人,29年入党,长期在福州、连江、罗源等地进行基层工作,组织过多次工农运动。 年初他曾受命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独立团,领导连江罗源地区的武装斗争,创建了苏区第一支海上游击队。 周泽远顿时大喜过望,有了本地党委的支持,接下来搜……搜索敌人残部,获取战略物资的行动,就有了识途的向导。 周泽远在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见到了这位福州中心市委仅存的硕果。 陈尚容身形有些憔悴,脸上还带着几道未消的淤青,显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的精神头却不错,一双眼睛亮得很。 周泽远没有和他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他把自己想要大量搜刮军用物资、动员爱国群众参军,而后向北进入闽东根据地立足的构想,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番。 中间他还特意提到了两个注意点:一是不能去动那些民间的实业资本,尤其是小手工业主、小商户。 二是不去主动招惹除日本以外的其余列强,而是利用搜刮来的钱财,向他们购买所需的物资,最好是借此机会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 陈尚容听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周军团长,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我在福州干了这么多年地下工作,见过太多打着革命旗号胡来的队伍。” “他们以为把富人的东西全分了就是革命,结果工厂停了,工人失业了,富人是倒了,老百姓也没落着好。” “要我说,咱们第一步,先对银行、钱庄、赌场、当铺这一类钱生钱的金融机构开刀。” “这帮人,杀十个,就有十个心是黑的。他们囤积的银元、金条、地契,都是民脂民膏,拿他们的钱来养革命天经地义。” 周泽远微微点头。 陈尚容见他认同,继续说下去:“第二步,既然已经和日本开战,那索性就把日侨区的所有资产全部查封,一切浮财一律收缴。日本人这些年在我们国土上赚了多少黑心钱?这笔账,也该算一算了。” “至于民间的工厂,如果有咱们需要的设备,就以市价进行购买。不抢不夺,公平交易,这样人家才愿意跟咱们长期打交道。”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又从桌上扯过一张纸,当场写下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布庄、米行、烟酒、航运、建筑、药材……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注着地址和简要的罪状。 陈尚容把清单往周泽远面前一推,语气笃定:“这些人,我敢打包票,个个劣迹斑斑、罪行累累。他们发的是国难财,赚的是血泪钱,没有一个冤枉的。” 周泽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着陈尚容:“陈委员,这些人该罚,该惩,我完全同意。但处置意见上,我有一个想法——不能一刀切。” “罪大恶极的,可以直接抄没家产;有些人则属于依附权贵、跟着捞油水的,咱们可以通过罚款、没收物资等方式,最大限度地榨干他们的财富。” “但有一条,不能把这些公司搞垮了。厂子倒了,工人就失业了。工人失业,骂的不是那些资本家,是骂咱们红军。” 陈尚容眼睛一亮,拊掌而笑:“好!好!周军团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干革命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既有魄力又有脑子的指挥员。行,就这么办!” 商议完毕,周泽远立刻安排了一批战士交由陈委员指挥。 陈尚容也不客气,接过指挥权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挥部,身后跟着一队精神抖擞的红军战士。 轰轰烈烈的罚(抄)款(家)行动,就此拉开序幕。 第58章 猛踹瘸子的跛腿 福州城的街巷里,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呵斥声,还有那些奸商们惊恐的叫喊声。 一箱箱银元、金条、地契被从深宅大院里搬出来,装上一辆辆平板车,在老百姓惊诧又解恨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运往城西的临时仓库。 行动起来的,不只有陈委员,因白色恐怖而暂时蛰伏的地下党同志们重新出来活动。 在军队的支持下,他们开始在各行各业的工会之中进行动员宣传,调解“劳资关系”,打击不法商家。 队伍中的政工干部们,也暂时放下了军队的工作,深入到城中各地,宣扬革命政策。 以北上抗日为口号,用被抓的日本侨民现身说法,动员爱国青年,参军抗战。 就在福州城内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时,城东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 轰!轰!轰!轰! 巨响撕破了清晨的宁静,连地面都跟着颤了几颤。 街巷间刚刚走出家门的百姓本能地蹲了下去,有人尖叫着往屋里跑,有人抱着孩子躲到了墙角。 那些还在屋檐下沉睡的红军战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惊醒,一个个条件反射地抄起身边的枪。 “什么动静?” “好像是港口方向!舰炮!” 城东的街道上,正在巡逻的红军战士纷纷寻找掩体疏散。 百姓们的惊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刚刚恢复了一点生气的福州城,转眼又陷入了恐慌。 爆炸声过后,远处居民区的方向腾起了两团黑烟。有人在废墟中哭喊,有人在瓦砾堆里刨人。 国军这一轮射击,有两发炮弹没有落在阵地上,而是落进了民房密集的街巷里。 城东一处房屋后面,乐绍华正举着望远镜望向港口。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对身边一个背相机的宣传干事喊道: “快!赶紧去拍照!国民党军舰对闹市区开炮,这可是头一份的大新闻!” 宣传干事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在乐绍华看来,眼下红军势大,想要个城下之盟还不容易。 既然任务没有难度,那就给他上点难度。 风头全让周泽远给出了,那还要他这个政委干啥? 马江口,军舰的舰长观察室内,蒋鼎纹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升起的烟柱。 他脸上的肌肉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指着海军舰长的鼻子就骂开了:“让你炮击红军!谁让你炮击居民区了?!” 海军舰长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带着几分委屈:“总座,舰炮的后坐力大,有偏差是正常的。我跟您说过的。”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了?”蒋鼎纹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有说过会误击到居民区吗?这次的误击事故,你要负全责!” 海军舰长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但看到蒋鼎纹那张黑得能拧出墨汁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舱门被人推开,八十七师副师长王敬九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气氛,轻声禀报:“总座,观察哨确认过了,这不过是红军的一次佯攻行动,他们并没有发起真正的攻势。” 闻听此言,蒋鼎纹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就像一道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 冒这么大的风险开炮,居然只是为了应对人家的一次佯攻? 丢人,太丢人了。 当然,丢人是次要的。由此导致的政治问题,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 自福建事变之后,政府对福州民心的掌控本就不算安稳,如今又闹了这么一出,怕是闽中百姓会更加离心离德。 老百姓心里都是有杆秤的,红军入城,秋毫无犯。 国军作为政府军,本就有守土安民之责,结果败退之后,却对着市区开炮,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两相对比如此明显,这要是消息传出去了,国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他本来就有丢城失地之过,又摊上了政治问题,委员长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心乱如麻。 观察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舰舷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哗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枪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舱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八十七师参谋长顾葆裕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总座。红军那边派来了使者,说是要……商谈一下福州的秩序问题。” 蒋鼎纹愣了一秒。 他气得直接摔了手中的望远镜。黄铜镶皮的镜筒砸在铁甲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太猖狂了!”蒋鼎纹咬着牙,一字一顿,“什么叫秩序问题?仗打完了吗?居然敢把他们国军视为无物!”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观察室里踱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股烧心的怒气烧到顶之后,又一点点地凉了下来。 他站定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沉声道:“请他上来,记得客气点,不要让人小瞧了我们国军的气度。” 乐绍华整了整衣领,跟着顾葆裕穿过甲板上列队的水兵,走进舰长观察室。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室内空间不大,一张长方形的铁桌子横在正中,桌面上铺着一幅海图。 蒋鼎纹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敬九站在他左手边,双手抱胸,目光不善。 顾葆裕则引着乐绍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阁下尊姓大名?就任何职?是否能代表红军?”蒋鼎纹开门见山,语带威严。 乐绍华不慌不忙地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五角星正对蒋鼎纹: “在下张奎光,红七军团政治部副主任。此行受到军团长周泽远全权委托,所言所诺,白纸黑字,皆有实效。” 蒋鼎纹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乐绍华却偏了偏头,目光在蒋鼎纹身上打量了一圈,脑海中一刹那想起了周泽远,这个将他气得半死的混小子。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玩味:“阁下就是东路军总指挥蒋鼎纹吧?在下不过指挥前沿部队,小小的开个玩笑,阁下便下令炮击,如此果断迅捷,真不愧是国军悍将。” 蒋鼎纹的一双眼睛毒得像要杀人。 就是这个王八蛋戏耍了自己。 那一轮炮击,两发炮弹落进居民区,炸出了政治问题,炸出了民心向背,还炸出了他这个总指挥脸上抹不掉的污点。 而这一切的起因,居然只是对面这个笑眯眯的家伙搞了一次佯攻。 乐绍华心里却是一阵暗爽,难怪周泽远说话老是这么阴阳怪气。 这种对着瘸子的跛腿,一阵猛踹的滋味,真是太爽了! 第59章 一时嘴臭一时爽 王敬九一拍桌子,“张主任,你到底是来谈判的,还是来说风凉话的?” “哈哈!不要误会,不要误会。”乐绍华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改,“我只是想让你们看一下我方的一个筹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急不缓地抽出两张底片,捏在指尖,朝对面亮了亮: “我是做政治工作的,身边携带有相机。你们开炮的底片,已经派人在市中心的照相馆开始冲洗了。” “要不了多久,福州城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会贴上一张舰炮轰城的实况照片。届时再把底片往上海的报社一寄,总座,您说这算不算一份见面礼?” 蒋鼎纹的脸色沉了下来,像一块被风干的铁板。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冷意:“你到底想干什么?摆出你的条件来。” “不要着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乐绍华把底片收回信封,双手交叠搭在桌沿,这副大佬气派,在气场上完全压过了对面三人。 “我们也是刚刚才搞清楚,撤到东区港口的,基本都是些保安团和宪兵,战斗力连二流都算不上。要是没有港口的这几个大铁壳子,我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全部赶下海。” 王敬九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却被顾葆裕抬手拦住了。 顾葆裕盯着乐绍华的眼睛,缓缓开口:“贵使的意思是,咱们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所以你想讲和?” “怕?”乐绍华笑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怕什么?怕你们把整个福州炸成平地吗?” “你们要是真有这胆量,我倒是高看你们几分。而且海军的舰炮威力虽然大,但你们的备弹量恐怕没有多少。别把自己想的太厉害!要不是中央还有任务,我们不想额外付出伤亡。” 顾葆裕敏锐的捕捉到了话语里的含义:“哦?难道吞下福州还不足以让你们满意吗?你们还有其他的企图?” 乐绍华表情微微一滞,故意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什么?什么企图?你在说什么?好了,我还是来谈谈我的条件吧。” 王敬久和蒋鼎纹对视一眼,有猫腻,红军肯定另有任务! 乐绍华继续说道:“我方可以承诺,以现有控制线为准,一周之内,不对东区港口发起主动攻击。” “条件是,双方要签署一份明确的停火协议,正式对外终止敌对状态。协议中要声明,在停火期间,福州市民对我军的一切帮助,事后贵方均不予以追究责任。” 此话一出,国民党这边三人脸色各异。 蒋鼎纹的眉头拧了起来。 王敬九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吟。 而顾葆裕则微微垂下了眼皮,像是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观察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舰舷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哗声,像是一句一句的低语,催促着这间铁屋子里的人做出抉择。 这个时候,蒋鼎纹心里是最矛盾的,这条件能让国军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他当然想答应。 但协议是绝对不能签的。 要不然,中央和南昌方面能活寡了他! 蒋鼎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却还得硬撑着体面。 “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向上面请示一番,再作答复。您可以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待我与南京方面沟通之后,再给您一个回复。” 乐绍华闻言,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往椅背上一靠,脸上似笑非笑:“我一个军团政治部副主任,尚且可以代表我军全权做主。” “您堂堂东路军总指挥,坐镇闽浙,麾下数万大军,居然还代表不了国军,答应一个小小的条件?委员长还真是御下有方啊。”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蒋鼎纹的耳朵里。 他盯着对面那张欠揍的大脸盘子,此刻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 在党内,除了校长,谁敢给他使个脸色? 今天居然被红军的一个无名之辈骑到头上拉屎,还拉得如此理直气壮、云淡风轻。 顾葆裕见状,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张主任言重了。我党毕竟主政中央的执政党,机构庞大,约束自然多一些。” “不似贵军,啸聚山林,潇洒快活。这谈判之事,千头万绪,又怎能一蹴而就?还请您多些耐心。” 乐绍华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 “无事无事,我耐心多得很。可咱们军团长脾气不好,我就怕他等得不耐烦,改主意了。” 说罢,朝三人微微一点头,转身跟着等候在门口的水兵走了出去。 舱门合上,脚步声在铁甲走廊里渐渐远去。 观察室内安静了两秒。 蒋鼎纹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拳头砸在铁皮桌面上,钻心地疼。 他甩了甩手,脸色又青又白,这下他更气了。 王敬九和顾葆裕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蒋鼎纹咬着后槽牙:“这个姓张的,老子记住了。” …… 南昌行营,庐山牯岭。 蒋鼎纹的急电送到时,校长刚从军官训练团的阅兵台上下来。 他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娘希皮!” 电文被狠狠地拍在桌上。 满屋子人噤若寒蝉,连蝉鸣都仿佛识趣地压低了声音。 “丢了一座省城,还敢跟我提条件?蒋铭三这个蠢货!他手里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居然让一帮泥腿子逼到谈判桌上!”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猛地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还有脸请示?休战?一周不进攻?还要我点头?娘希皮!福州丢了,他不去夺回来,反倒想跟赤匪签什么停火协议!简直是党国的奇耻大辱!”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几个幕僚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沉默了片刻,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出来。杨畅卿,字永泰,校长的“首席智囊”。 他走到桌前,不急不慢地将那份被拍歪的电文捋平,又看了一眼。 “校长,铭三虽然处置不当,但这份请示,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校长转过身,目光如刀:“道理?什么道理?” 第60章 死鸭子嘴硬 杨畅卿解释道:“第一,红军已占据优势,若在城内巷战,我军重火力施展不开,反而容易伤及百姓。” “蒋铭三手上那点兵力,多半是保安团和宪兵,主动出战……怕是要吃大亏。” “第二,据空军侦察,红军主力尚在闽江沿岸,仍在向东开进。若是激怒对方,便是玉石俱焚。” “到时候,局势便会彻底崩坏,港口那几千人马,恐怕都要交代在那里。” 男人眉头拧着,没说话。 杨畅卿继续说下去:“至于那份停火协议,这个,自然是不能答应的。白纸黑字,后患无穷。” “但他又不敢擅自拒绝,怕红军恼羞成怒,所以他才请示,请您定夺。” 男人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蒋铭三既没胆子打,也没胆子做主,把烫手山芋扔到我这儿来了?” 杨畅卿微微颔首:“话虽如此,但至少说明铭三还知道轻重,不敢擅专。比起某些擅自弃城而逃的将领,他这一步,倒也不算全错。” 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但那口气显然还没顺过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北上抗日先遣队,到底什么来路?” “根据潜伏在苏区内部的人员,以及各处公开渠道收集的情报,这支部队是以红七军团为主体。从红一、红三、红五、红九等主力军团抽调精干力量后,仓促组建而成。对外号称北上抗日,实则意在牵制我东路军。” “仓促组建?仓促组建能一夜打出如此惊人的战果” 杨畅卿摇摇头:“这一点,情报系统还在核实。但可以确认的是,这支部队的单兵作战素质极高,而且核心指挥班子,不简单。” “军团长是谁?” “荀淮州。”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凝:“是奇袭永安的荀淮州?” 杨畅卿点头:“正是。此人时年二十二岁,湖南浏阳人,贫苦出身。比黄埔四期生林育英还要年轻几岁,两人并称为红军双雄。是年轻一辈最为瞩目的将领。” 蒋鼎纹虽然知道了周泽远的存在,但在他们的情报系统中,这个人不过只是个师长而已。 而经过他们的复盘,红七军团这一路大战,其战术风格和荀淮洲极为吻合。 那没得说了,这个周泽远肯定是红军抛出来的烟雾弹,甚至连这个副主任张奎光的名字可能都是假的。 男人忽然发出一声叹息:“二十二岁!夜战奔袭,穿插迂回,打得铭三毫无还手之力。党国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后起之秀?”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黄埔出身的军官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站在角落里的贺国光轻咳一声,走出来。 “您过虑了。我黄埔军校办学十年,门生遍布各军,关麟征、杜聿明、黄杰、孙元良、郑洞国、陈明仁……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将?” “荀淮州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赤匪,侥幸赢了几仗。我军人才济济,岂会不如他?”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给铭三回电。”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拿起笔准备记录。 …… 杨畅卿提笔刷刷地记完,抬头又问了一句:“您说相机处置,那这个权限给到什么程度?” “他蒋铭三不是喜欢请示吗?告诉他一件事,书面协议,一个字都不能签。至于其他的……他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趁早把位置让出来。” “是。” 电文拟好,很快发了出去。 庐山的风穿过松林,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间屋子里残留的火药味。 男人站在窗前,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荀淮州……是个人物。”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杨畅卿听懂了。 正因为是人物,所以才非杀不可。 周泽远在福州忙着清点战利品、给部队换装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写一封报捷电文,交由抵达福州的军团部,以军团名义上报中央。 电文经加密后,通过电台发往瑞金。 中革军委收到电文时,整个中央苏区正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敌军重兵压境,苏区日益缩小,悲观情绪在军民中蔓延。 这份捷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天空。 瑞金沸腾了。 《红色中华》报加印号外,街头巷尾到处是欢呼的人群。 苏维埃政府紧急组织宣传队,将胜利的消息传遍每一个村庄。 那些连日来愁眉不展的干部群众,仿佛在一夜之间重新看到了希望。 沙洲坝,一栋简朴的土坯房里,红色中华报的记者李一氓正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握着笔记本,认真地听着对面那个身形高大、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讲话。 男人今天心情不错,难得地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 只是脚上那双布鞋还是旧的,左脚的鞋尖磨出了一个毛边。 李一氓低头记了几笔,抬起头来:“李委员,照您的说法,北上抗日先遣队取得的成就,并不只是归功于某一个人的指挥有方?” 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指挥上的优秀,那是毋庸置疑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实力强大。” “这支队伍,集中了我们五大主力军团最精干的战士,中央给他们拨付了大量的重火力和充足的弹药,又有最年轻、最优秀的将领指挥,冲劲十足。” “这才有了北上抗日先遣队一路连战连捷、所向披靡的战绩。” 李一氓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游走。 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光。 那不是撒谎者闪烁其词的躲闪,而是一种自信的光。 他一般不喜欢撒谎。 但要说他说起谎话来,那是逻辑清晰,条理严明,压根看不出丝毫破绽。 甚至给人一种“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的感觉。 第61章 略略出手 这一点,远在福州的周泽远要是知道了,怕是也得承认。 他这个喜欢撒谎的人,跟成熟的政治家比起来,那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人家发展的重心虽然没有在这一块,但段位够高,只需略略出手,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的巅峰。 李一氓追问道:“那么,中央对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期望是什么?下一步,他们还会继续向哪里进发?”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中革军委。我只能告诉你,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敌人的最大威慑。” “你看看,福州一打,东路军还顾得上咱们苏区吗?蒋鼎纹的电报,怕是已经堆满了南昌行营的桌子。” “同志们啊,不要只看苏区越打越小,就觉得天要塌了。天塌不下来。” “我们在内线坚守,他们在外线作战,里应外合,总有一天,要把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打垮。” 李一氓的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光亮。 这话,他信。 不光他信,明天报纸一印出来,整个苏区的军民都会信。 这段采访的目的有二: 其一,进一步误导国民党。让他们相信,这支北上抗日先遣队,是红军倾注了大量资源打造的一支强大力量。 如此一来,国民党必然调派更多兵力前去围剿,中央苏区的压力自然减轻。 其二,稳定苏区的军心士气。近半年来,我军屡屡受挫,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一天天缩小,悲观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这时候,一个“外线大捷”的消息,就是一剂强心针。 告诉所有人,红军没有垮,我们还有一支强悍的军团在敌人心脏里横冲直撞,连省会都打下来了。 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希望。 男人说得兴起,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翔宇同志走了进来。 “一氓同志,请先回避一下,可以吗?” 李一氓立刻站起身来:“好,我正好回去整理一下稿子。你们忙。” 翔宇在男人对面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份电文: “好消息,咱们悬着的心,可以落地了。苏瑜的大部队已经抵达福州,国军并未发起反击。泽远那边,算是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不过……” 他指了指那份电文:“会师之后,他们的问题也不小。” 男人放下香烟,拿起电文,慢慢看了起来。 这份电文,与之前那份简短报捷的内容截然不同,写得极为详尽。 战斗伤亡、歼敌数量、俘虏人数、缴获物资清单、战役经过……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男人的目光,在缴获数字上仔细的看了一会,嘴角微微上扬。 好家伙,这娃儿就跟个招财童子似的,这哪是去打仗了,这分明是去进货的。 他继续往下看。 有一段专门写了乐绍华。 “……政委乐绍华同志主动请缨,亲赴敌舰,与东路军总指挥蒋鼎文当面对峙。” “在敌众我寡、形势凶险之际,乐同志不卑不亢,以攻心之策稳住敌军,迫其不敢轻举妄动,为我军主力会师赢得宝贵时间。其胆略、其气魄,堪为全军政工干部之楷模。” 男人看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这手攻心计,使得当真是妙!”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笑意:“翔宇,泽远这回表现得如此出众,中革军委总不至于再吝惜了吧?” 翔宇笑了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那是中革军委已经拟好的嘉奖令草稿。 “全军团通令嘉奖。红七军团在北上作战中,连克多地,杀敌众多,缴获无数,圆满完成牵制敌军之战略任务。特授予‘北上先锋’荣誉称号。” 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至于个人……周泽远,代理军团长,记大功一次。” “荀军团长,虽因伤未能指挥此战,但前期整训部队、制定方略有功,亦记大功一次。” 翔宇轻咳一声:“乐绍华,军团政委,主动请缨赴敌营谈判,以攻心之策稳住敌军,为会师赢得时间,记大功一次。”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乐同志敢于深入虎穴,孤身与敌人周旋,这份勇气,就足以证明他是我们的好同志。这份奖励,倒也实至名归。” 男人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 论功劳,论指挥,论这场胜利的真正缔造者,谁都知道周泽远应该排在第一位。 但政治就是政治。 军团政委和代理军团长,在嘉奖上必须是“并重”的,否则就是“偏袒一方”“破坏团结”。 这不是个人就能改变的事。 至少现在不能。 翔宇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电文里还说,现在福州的俘虏太多,已成心腹大患,问中央有什么主意。我来找你,也主要是问这个。你看……怎么办?” 男人抬起头,看了翔宇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的笑。 “问我?哈哈,你又被泽远给晃悠了。” 男人一边笑一边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小滑头最擅长分化瓦解俘虏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办法?这是在抱怨工作辛苦呢!” “你想想,他带着三千人就敢打福州,一帮俘虏他看不住?鬼才信。” 他也忍不住笑了,“这小子……电报写得一本正经,差点把我也给绕进去了。” 男人也是哑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远处有几个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福州,成功完成出使任务的乐绍华,心情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蒋鼎纹和他磨了半天,以至于达成协议的时候,天都快已经黑了。 等回到第七军团的临时指挥部,他懵逼的发现,自己政委的工作好像已经全被别人干了。 第62章 上完一当,还有一当 苏瑜带队抵达福州之后,周泽远在西城外的城墙根下,支起了一个大帐篷,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的临时指挥部。 这倒不是为了展现什么艰苦朴素的作风,纯粹因为城墙根下是敌人舰炮的死角。 周泽远能活到现在,系统的加持固然功不可没,但他从不贸然犯险,也是重要的原因。 可以说,除了装逼和带头冲锋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把自己保护的死死的。 没有乐绍华这个唱反调的,周泽远很自然的安排起了工作,苏瑜负责盘点缴获、部队换装、巩固占领区等军事工作。 曾弘毅负责起了宣传、招兵的具体事务,查抄非法资产、购买军需物资的工作依旧由当地市委负责,周泽远进行把关。 除此以外,周泽远还在偷偷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重建福州地下党组织。 因为原福州中心市委这帮人,全部都吃过牢饭,身份早已被曝光,继续在当地从事地下工作就不合适了。 陈尚容的意思是,直接从军队中选拔一批闽中子弟, 趁着占领福州的这个重要关口,把民政局的档案一改,完全可以无声无息的安插个大几十人。 周泽远一琢磨,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都已经准备安插了,索性来把大的。 直接安插两百人,还给他们留下一批武器装备。 福州的党委虽然被摧毁了,但安插在各工会,各行各业的基层干部,还有不少人依旧处在隐藏状态。 这些人在各自所处的行业都有着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这份号召力也是原计划福州大暴动的支柱力量。 现在给他们增派一部分战斗人员和枪支弹药,就等于在国民党的统治区,偷偷埋进了一颗定时炸弹。 等乐绍华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泽远!” 听到这一声吼,周泽远心里吐槽一声,真是命大!不愧是能在怀玉山突出重围的人! 他继续翻着面前那摞单子,嘴里不咸不淡的回应道:“哟,政委同志回来了?辛苦辛苦。” 乐绍华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蹿。 他几步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那摞清单上。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我问你,你是不是没经过我同意,就向中央打了报告?” “还有,我走的时候,城里的事是你分派给我的人去做的吧?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讲不讲组织纪律了?” 周泽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全是清澈的无辜。 旁边的刘锋咧嘴一笑,接了一句:“政委同志,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不在嘛。” “要是白狗子把你扣在军舰上不放了,那咱们军团的工作还不得瘫痪了?” “军团长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临时把您手头那摊子事儿接过来,省得耽误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乐绍华被噎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刘锋:“你……” “刘锋,忙你的去。”周泽远摆了摆手,“政委同志,你这是怎么了?那些白狗子惹你生气了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乐绍华面前,语气关切: “就算是,你也不该把气往我身上撒呀!我这忙前忙后的,一天一夜没合眼,好歹也是给你打下手的。来来来,你坐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看完你就不气了。” 乐绍华被他按到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你别想糊弄我……” 周泽远从自己的军用挎包里翻出一张纸。 乐绍华低头一看。 中革军委嘉奖令。 他目光扫过去,一行一行地看。前面那些套话他都没太在意,直到看到“个人嘉奖”那一栏…… 乐绍华,军团政委,主动请缨赴敌营谈判,以攻心之策稳住敌军,为会师赢得时间,记一等功一次,授予红旗勋章。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回是真的大,瞳孔都放大了的那种。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等功?这……这是我?” 周泽远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那不然呢?这上面不是写的很清楚吗?乐绍华同志,三个字,一个都没写错。” 乐绍华又低下头,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怒气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烟,干干净净。 “哎呀呀!泽远同志!是我误会你了!我就说嘛,工作上的事情,你一向安排得极为妥当,怎么可能会犯错呢?” 旁边的刘锋刚坐回去,继续核对着手上动员群众所付出的钱粮开支。 听到这话,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位政委同志,也是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乐绍华还在那儿笑得合不拢嘴,把嘉奖令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周泽远脸上反倒浮现起了三分自责,好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政委同志,话虽这么说,但没跟你商量一下,我就把各项工作给定了,确实有些不妥当。下次我保证不犯。” 乐绍华赶紧摆手:“唉,不要这么说,这么说就生分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我能理解,能理解!” 他把嘉奖令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放妥当了,才抬起头来。 “不过……”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重新恢复了严肃,“既然我回来了,工作上的事情,是不是该交接一下了?” 周泽远搓了搓脸,打了个哈欠。 “当然可以。我也累了一天了,都没睡个囫囵觉。” 他忽然叹了口气:“不过可惜啊,今天晚上还是不能睡。还有一项很重大的任务等着我。” 乐绍华眉头一挑:“很重大?什么任务?中央又有什么新命令?” “不是中央的命令。”周泽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乐绍华,“是福州市委的同志提供的情报。说是在城南一带,发现了一批军工设备。” “军工设备?”乐绍华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周泽远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就是当年福建制造局的那批东西。” “什么?!” 乐绍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眼珠子瞪得比刚才看到嘉奖令时还大。 “福建制造局?那些设备不都被拆了吗?” 周泽远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拆是拆了。十九路军的福建事变被平息之后,花生米确实下令停办了福建制造局,设备按理说应该拆卸带走或者变卖。” “但架不住手底下的官员,一个个都会‘飞云探龙手’啊。”说到这里,周泽远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第63章 当务之急 “福州市委的同志跟我说,福建制造局里面有几个他们发展的工人,这些年一直盯着呢。” “那些设备,有一部分被几个私人工厂给吞了,而这些工厂的背后,都跟本地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乐绍华越听越激动,他猛地一拍桌子,“这帮贪官污吏!真是反了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义正词严的怒意: “福建制造局的设备,那是我们中国工人阶级的宝贵财产!是人民的血汗!他们居然敢私吞?连我们苏区政府的财产都敢贪污?!” 他双手叉腰,俨然一副即将冲锋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模样: “泽远同志,这事儿没得商量!抄家,必须全部抄家!” “那些机械设备,都是人民宝贵的财产,必须原封不动地给我拿回来!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周泽远心里暗暗发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政委说得对,这些设备虽然大多是清末的老旧货色,但好歹也是正经的军工设备,比我们苏区那些敲敲打打的土作坊强太多了。要是能弄到手,运回苏区,那可真是……” 他搓了搓手指,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尼玛又是一个一等功啊! 简直美滋滋! 然后周泽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才说,今晚还是不能睡啊。” 我就怕夜长梦多,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帮王八蛋把设备转移了或者销毁了,那就亏大了。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我正准备马上动身呢。” “但我手头还有一大堆活儿……这些东西都得有人盯着。正好你回来了,咱们赶紧交接一下,我好出发。” 乐绍华马上急了,直接拦着周泽远,不让他走:“交接什么交接?这多浪费时间!”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气干云: “你接着干你手头这些活儿。查收机械设备的事儿,交给我了!” 周泽远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啊……这不太好吧?政委同志,你也奔波了一天了,肯定也累得不轻。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我去……” “唉!累什么累?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检查配枪,那副架势,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泽远同志,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我去去就回!保管把那批设备,连一颗螺丝钉都不落下,全给你弄回来!” 说完,他也不等周泽远回应,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周泽远竖起一个大拇指:“等我好消息!” 门帘一掀,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周泽远慢慢直起身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乐绍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才慢悠悠地转身回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乐绍华没来得及看完的物资清单,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声:“还真是个天选打工人。” “就是用起来,有点硌手。” 旁边的刘锋咽了口唾沫! 恐怖如斯。 当真是恐怖如斯。 堂堂军团政委,本来应该是凶猛如狼、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在自家老大面前,都快被驯化成猎犬了。 关键是,这位政委同志还干得兴高采烈、义愤填膺、浑身是劲,完全没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刘锋打了个寒颤,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在军团长面前,少说话,多干活,千万别耍心眼儿。 这位爷,连政委都忽悠得团团转,自己那点小心思,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又一次糊弄走了乐绍华,周泽远丝毫不觉骄傲! 这不过只是个小插曲,他手上还有很多正事要干。 拿下一座省城,想要狠狠地刮一波地皮,工作说起来很是繁杂,其实总结下来就三件事——搜刮、运输、招兵。 这三件事情,跟动员民众都是息息相关的。 现阶段,让本地中心市委来主导,军队从旁协助,这种模式就很稳妥,不至于对福州造成太大的动乱。 只有身为军团长的自己才更清楚,随着军团主力的到来,眼下的局势并没有得到根本的好转。 俘虏的问题固然有所夸大,却也是亟待解决的大麻烦! 盖因从小陶镇战斗开始,红七军团就没有过大规模的释放俘虏。 譬如攻占大田的战斗,当时红七军团的俘虏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两千七百人。 自己动员了其中一千两百人参军,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又有一多半是行动不便的伤员。 可乐绍华硬是从中带走了六百名不肯加入红军的国民党战俘,只将伤员留在了本地。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避免战俘们释放之后重新组织起来,与我党为敌。 坏处是,这些人多半都是顽固分子,留在队伍里,随时都是个隐患。 所幸,一路战斗都很顺利,就算是周泽远眼中的顽固分子,都有不少态度松动的。 但这些战俘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屡战屡胜,数量越来越多。 攻占尤溪,拿下古田,直至水口镇战斗,兵不血刃地逼降了敌人一千六百人。 四个营的武器装备,轻松缴获入手,但也多了一千六百名需要看押的战俘。 再加上福州战役俘虏的一千多名国民党官兵,此刻,红七军团需要看押的战俘人数,一下子超过了四千人。 这四千人就是四千个累赘,杀不得,也放不得。 一旦放了,很大一部分就会重新投奔国军。 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对他们进行足够的思想教育,让他们在脱离之后选择归乡。 但这个时间上有点来不及。 国民党261旅在天黑前靠岸登陆了。 自己这边,虽然整个先遣队已经全部抵达了福州城。 但一夜激战下来,阵亡了上百名战士,负伤三百余人。 再加上红七师一团,去了闽东,至今未归。 整个军团,就算把工作队和后勤人员也算上,能拿枪的不过九千多人。 尽快消化一部分俘虏,转化为红军战士,才是最优选择。 如果双方都开了上帝视角,明天或者后天,国军方面再有援兵抵达,他们肯定会主动挑起战端。 只是这个时候,别说蒋鼎纹已经被忽悠瘸了! 就算有人告诉他,红军可战之兵不过万人,还有相当多是新兵和原国军战俘。 他也会直接扇对方一个大嘴巴子。 开什么玩笑,就几千个真红军,能把老子打成这个鬼样子? 第64章 眼光毒辣的王耀武 别说他不信,全体国军和不了解红七军团底细的红军指战员们,也没一个敢相信,周泽远只用了三千人,就能打赢这一仗。 而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红七军团这边在换装了缴获来的武器之后,终于完成了口径统一。 加上此前水口镇缴获了国军四个营的装备,以及今天一天,在福州城里进行收缴枪支的行动。 北上抗日先遣队,如今拥有了长短枪支16800支,轻重机枪350挺,其中重机枪70挺,迫击炮100门。 火炮方面,除了原先缴获的二十门山野炮,又从城墙上拆了四门77毫米辽造野战炮。 奉天兵工厂的东西,也真不知道是怎么到福建来的,这款火炮射程很不错,就是炮弹少了点,一共才十几发。而且还不好补充。 周泽远准备,等到了闽东实在补充不了,回炉重练算了。 而扣除了一夜激战的消耗之后,全军团的备弹量,达到了190万发。 这下部队弹药充足,完全有了打大仗的底气。 以前还要担心和国军八十七师硬碰硬,可能会吃亏。 现在嘛……只要把俘虏的问题处理掉,部队休整完成,熟悉了新式装备的运作。 红七军团完全有实力,在野战中击败八十七师这样的国军精锐部队。 浙江,温州。 海风裹着一股咸腥的气息,从东面吹过来。 码头上站满了穿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一队队正有条不紊地踏过跳板,登上靠在岸边的几艘大型运输船。 军官们站在船头,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 补充第一旅第二团团长周志道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快步走到码头边一座堆满弹药箱的临时指挥处。 王耀武正站在那里,手里同样攥着一份地图,目光从码头缓缓扫过海面,若有所思。 周志道敬了个礼,“旅座,最多一个小时,我部便能全部登船起行。” 王耀武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问道:“儿郎们士气如何?” 周志道斟酌了一下措辞:“士气还算可以。只是大家对于海上行程,稍微有些不安。” 王耀武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只怕是对红军的不安更多一些吧。” 周志道被说中了心事,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是。我部只有七千余人。蒋总指挥传来的情报显示,红军兵力在两万人以上。” “而且有与闽东红军合流的趋势,参谋部分析,其兵力极有可能突破至三万人。” “将士们确实有些担忧。不过,等到了福州,与其他友军会合之后,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王耀武忽然问了一句:“靖方,你真的相信蒋总指挥的说法,红军有两万人?” “可能……为了推卸责任略有夸大,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周志道迟疑着回答。 “你再想想。难道红军就没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王耀武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老师在考校学生。 周志道更加不解了,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红军是有实际战绩做支撑的。” “攻占尤溪,打下福州,一路摧枯拉朽。我想不出,这该怎么虚张声势?旅座,您是不是想多了?” 王耀武没有立刻反驳。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标记:“我一开始有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可是我越分析越觉得不对味儿。红军什么时候在乎过伤亡?” “他们凭什么就会允许蒋总指挥带着部队龟缩在港口,而不发起最后一击?” “当然,也许他们真有挺进浙南、威逼南京的企图,想保存实力,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周志道点了点头:“南昌行营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支红军如此骁勇善战,突然被派到外线,必然是为了解除其老巢的危机。把目标指向南京,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没说这个选择不合理。可你想过没有,红军是怎么凭空变出这么一支骁勇善战的强军的?” “前线各部并没有得出红军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当然,支撑我这个想法的,是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王耀武用手指了指眼前的地图,那是一幅闽东地区的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占区。 红色的红军占领区,往北已经延伸到了宁德市的南部,往南则占据了整个福州市。 两片红色区域之间,只有一道细长的红色地带。那是连江县的西部山区。 “你没发现红军的占领区有古怪吗?” 周志道凑近了地图,目光顺着红色区域边缘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了一个位置上:“旅座……您是说福州东北角的连江县?” “不错。观察很敏锐。如果是我,在稳住福州形势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一支偏师把连江拿了。” “这样北上的路上就少了侧翼的威胁,更为安全,占领区连成一片,也多了战略缓冲,一举两得。那么,红军为什么不动手呢?”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答案只有一个,他们的兵力捉襟见肘,根本分不出手来。” 周志道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地图上那块刺眼的空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旅座,我服了。是真服了。您说的这种可能性,起码有八成的概率。” 王耀武笑了一声:“哦?你比我还自信。在我看来,最多只有七成。毕竟这一切只是我的推论,没有亲自和红军交过手,要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正在起锚的运输船,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可惜我现在不在福州。不然的话,我非要发起一次反击不可。” 周志道吃了一惊:“啊?可福州的我军兵力不过万,要想反攻,怕是力有未逮吧?” 王耀武转过头看着他,轻声呵斥道:“实力不够就不打了吗?你不打,怎么知道敌人的虚实?” “哼,蒋总指挥畏敌如虎。如果换做我指挥,只要做好了准备,对手再强,也要主动出招,打乱敌人的部署。” “你记住一点,敌人暂时不攻打你,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没有把握,一口吃下你。” 周志道站直了身子,“是,卑职一定牢记在心。等到了福州,咱们就试试红军的斤两。” 第65章 转移矛盾 次日清晨,福州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 周泽远和乐绍华一前一后走进门时,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这两位军团的主官,脸上都挂着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像是约好了似的。 陈尚容关切地站起身,目光落在周泽远脸上: “军团长同志,你昨晚一夜没睡吧?工作重要,但保重身体更重要。” 乐绍华不爽的瞥了一眼,这个本地的同志也太不讲礼貌了,军团长要保重身体,政委就不需要保重身体是吧? 周泽远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你昨晚不也熬了个通宵吗?” “我在监狱里睡得够久了。少睡一两晚不要紧。”陈尚容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从容。 “可你这一路作战过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几天。身体是会累垮的。” 旁边的苏瑜也跟着劝道:“泽远,你昨晚把我劝去睡觉了,你自己怎么反倒熬上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们大家可以帮你分担,你没必要一个人扛着。” 周泽远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要提防着军团部这两个不靠谱的队友? 自己要是也去睡了,没人镇着,指不定他俩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面色如常地答道:“你负过伤,没事最好不要熬夜。我就无所谓了 当年在三明打运动战的时候,我曾经七天七夜没合过眼,照样带部队在山沟里转圈圈。” “我预计咱们最多只能在福州待上五天,时间紧,任务重,多睡一会儿都是奢侈。” 曾弘毅却有些急了,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神色郑重地开口: “中央那边传来了消息。东路军那边,陆续已经有三个师开始东调了。” “浙东方向,也有一些保安团、补充旅之类番号的部队上了船,目标显然就是福州。” “中央在嘉奖咱们的同时,也特别提醒我们一定要小心,最好尽快离开福州,北上前往皖南。” 周泽远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凝。 王耀武的第一补充旅,会不会也在这批东调的部队里? 乐绍华冷笑了一声:“看来咱们那位蒋总指挥也是有些急眼了。这么大的阵仗,咱们红军很多主力军团都享受不到吧?”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凝重:“我倒是宁愿不享受这个,看来咱们的时间表还要再压缩。” “这可不行!”乐绍华立刻急了,“我这边还有好多机器设备要拆卸搬运呢!那可都是些大家伙,不是扛起来就能走的,三两天的时间绝对不够!”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这一天之内,红七军团在福州收获极其丰厚。吃的、穿的、用的、枪支弹药、医疗器械……应有尽有。 福州是个商业城市,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但没有一项东西能比得上那些军工设备的价值。 那可是能从根本上改变红军军工生产能力的宝贝。 周泽远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这个事情咱们稍后再讨论。现在还有一项很重要的问题,路线问题。如果不解决这个,前面说的那些都是空谈。” 一听“路线问题”四个字,在场的人精神都是一震。 这个词,很敏感啊。 乐绍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路线有什么问题?泽远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泽远心里笑了一声,这帮人真是属猫的,一逗就炸毛! “当然是出发去皖南的事。我从被俘的国民党军官那里听到一则消息,皖南的起义,已经被镇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就跟咱们的福州大暴动一样,无疾而终。” “这怎么可能?!”曾弘毅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骤变,“中央没有给我们通报这方面的消息啊!”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片刻后,苏瑜小声地说了一句:“福州大暴动失败的消息,中央也没有给我们通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乐绍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这些聪明人,又有谁想不透这里面的关节呢? 典型的,中央在蒙骗他们。 现在回想起来,福州城内压根就没有什么成规模的内部接应力量。 但中央发来的命令里,却言之凿凿地说“福州党组织已做好内应准备,攻城时机成熟”。 他们就是被这样的信息骗过来攻打福州的。 只不过因为周泽远的一系列神级操作,带着部队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了一出绝地求生。 要不然,此刻这支队伍的下场,不堪设想。 而现在,中央又故技重施。 皖南的起义已经被镇压了,中央却依然命令他们北上皖南。 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开辟根据地的坦途,还是一张已经收拢的口袋?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乐绍华打破了沉默:“泽远同志……你觉得,咱们能够在皖南开辟出一片新的根据地吗?” 不知怎么的,众人在乐绍华的眼神中竟看到了一丝祈求! 但他们没有人会去笑话他,事关全军团的生死,他们也是心有戚戚焉。 周泽远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哈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过嘛……比起在皖南开辟根据地,在闽东开辟根据地,不是更好吗?” “闽东有现成的群众基础,距离又近,便于我们将缴获的物资尽可能地运到根据地去。而且,我们的顾虑还不止如此。” “那些军工设备,体积大,需要骡马拖拽,也需要稳定的生产条件。如果部队一路行军、一路打仗,这些设备根本发挥不出它应有的价值,反而会成为拖累。” 他把目光投向乐绍华:“我建议,咱们先在闽东立足,把这里打造成第二个赣南苏区。同时向闽北扩展,等条件成熟了,再挺进浙南。一样能够威胁国民党的老巢。” 众人脸上都是意动之色。 这样的决策,无疑最为现实,也最符合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际情况。 第66章 闽东来人 既完成了北上的政治任务,又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根据地,还能把缴获的那些军工设备安安稳稳地安置下来。 但是……一想到要违抗中央的命令,他们瞬间就变得踌躇起来了。 周泽远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这下子,主要矛盾从军团领导层的内部矛盾,变成了地方与中央之间的矛盾。 这个局面的转换,正是他想要的。 乐绍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挣扎:“这样的方略……太慢了。中央不会同意的。” “不慢,一点都不慢。”周泽远断然否定,语气斩钉截铁,“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同时来做。咱们拥有的实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现在我们手上有一万大几千条枪,部队再扩充一倍都没有问题。关键在于缺兵,就算在福州招募个几千人,没有训练,一时半会儿也顶不了大事。 “但闽东是有现成的地方部队的,他们缺的是武器,不是人。把他们编入军团,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实力,将迎来一场质变。” 苏瑜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确实有能力,一边执行北上的任务,一边巩固闽东根据地。” “这也不算违抗中央的命令,只不过在执行层面,稍微灵活了一些而已。” 见状,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好看了许多。 乐绍华也松了一口气,追问道:“那机器设备怎么办?泽远同志,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泽远微微一笑,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深思熟虑过:“其实大家思维上都有个误区,总觉得战利品要一口气运到闽东,运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其实完全不必。”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我在福州城北选了个位置——宦溪镇。” “此地离福州约有二十公里路程,南侧有大山阻隔,地势相对险要,又有水源。咱们缴获的所有物资,可以暂时先运到此地中转。” “这样一来,闽东根据地的群众来接应的时候,就可以节约一大段路程,减少暴露的风险。” 苏瑜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妙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精妙绝伦:“等撤退的时候,主力部队在此地殿后。我倒想看看,国民党新到的部队,敢不敢出城追击?” 说到这里,不只是乐绍华,大家都来了精神。 区区二十公里的路程,一个壮劳力,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将几百斤的货物运过去,当天就能返回。 福州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壮劳力? 别的不说,光是各行业工会,总会员数就超过了两万人。 这些可都是常年干苦力活的壮劳力,只要拿出一些钱粮布匹作为报酬,别说几百吨的货物,就算是几千吨,也照运不误。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周泽远,将国府方面不追究市民帮助红军的责任,作为谈判条件的重要性。 别管事后认不认账,这个声明一发出去来,全城的百姓就都去掉了后顾之忧。 既能拿到报酬,又不用担心事后遭到清算,自然有很多市民趋之若鹜。 随着参与运输工作的百姓人数,增加到一定程度后。 就算国府事后想反悔,蒋鼎纹决不敢执行清算的命令。 这个就叫法不责众。 有人说,死一个人,和死一万人,都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这纯粹是放屁! 后者要是集中在一个区域,直接就能激起民变。 而事情到了这一步,红军原定计划的重点获取武器装备、医疗物资、机器设备、通讯器材等重要物资的方案,可以被搁在一边了。 直接上强度,我全都要! 粮食、布匹、盐巴、照明工具、军工原料,只要是建设根据地能用得上的东西,通通买走。 至于钱的问题,那根本不是问题,当抄家行动进行完第一天之后,周泽远已经看不上乐绍华当宝贝守着的那点家底了。 中央银行等四大行的分行,一口气就抄出了价值超过两百万大洋的真金白银。 几家大的钱庄刚刚被抄完,又收获了接近一百万,福州的钱庄超过一百家,还有几个大家族也在名单上。 等抄完这些大的,有时间就去把那些赌场、烟馆、妓院和民间放高利贷的也给抄了。 一夜暴富,那绝不是开玩笑的。 讨论到这里,大家的意志就开始趋于一致了。 也可以说是在逐步的向周泽远靠拢。 在经过举手表决之后,三人小组通过了以上的一系列决议。 同时将红七军团的意见上报给了中央,申请在闽东休整一番,帮助当地进行根据地建设,再行北上。 而周泽远又一次用上了给上级画大饼的话术。 他在电文里表示,在闽东完成扩军之后,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兵力将达到两万以上。 有望短时间再打一两场歼灭战,并牵制敌军不低于五十个团的庞大兵力。 这一时期,国军编制混乱,有三团制(师部直辖三团),有二旅四团制,有二旅六团制,有三旅九团制,甚至还有奇葩的五团制。 但总的来说,小编制的步兵师占据了绝大多数。 五十个团的兵力,基本等于十个及以上的步兵师。 这样的大饼,当然极具诱惑力! 李博纵然心有疑虑,但一想到外线有一支两万人的大军策应,国民党被牵制了大量的兵力,他们就激动的难以自抑。 眼下苏区的形势危如累卵,压力与日俱增,太需要胜利的希望了。 就算完成这一切的,是他们眼中不听话的臭小子。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但周泽远其实在文字里面耍了个花招,保安团难道不是团吗? 黄眉大王曾经说过:黄鼠狼也是狼! 反正被我牵制的敌军加起来就有五十个团,你不满意,也不能说我没完成任务。 下午,刘声沐带着闽东根据地的队伍抵达了福州,这支部队的番号是闽东红军独立第二团。 红七师一团进入闽东之后,迅速与当地党委组织取得联系,合力攻克了罗源县城。 将周边的敌军清扫一空,几块分散的根据地,成功连成了一片。 随着闽东地方部队抵达,接下来的搬家行动就更加顺畅了。 但凡这种集体活动,周泽远不用点邪修大法,那是绝对不正常的。 第67章 六千吨粮食 (感谢傲熊帝国的灵感胶囊,让我非常有灵感,今日加更一章) 这回他用的招数叫做散播谣言。 其实谣言很简单,招数也很老套。 就是让福州的市民们觉得,身边的人都帮了红军,你不帮的话,小心被举报! 要是被当成了国民政府的细作,恐怕免不了要吃几天的牢饭。 这些谣言九假一真,但起码当下,福州城还在红军的手中。 别管红军表现的再怎么亲民,老百姓对军队这种暴力机器的畏惧,是天然存在的。 于是,大半个福州城的百姓,半自愿的协助起了运输工作。 只花了两天,上千吨的各类物资,以及六千吨的粮食就被全部运到了宦溪镇。 六千吨粮食是什么概念? 这够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人吃马嚼,吃上大半年了。 周泽远再一次的发挥了自己的特长,从俘虏之中,转化了1500名士兵,又在在福州一口气吸纳了三千名新兵,其中光是年轻学子就有八百多人。 这下子,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兵力就突破了16000人。 如果再算上汇合了闽东的部队,这些粮食暂时也够吃一年了。 只要能将这些粮食全部运回根据地,红七军团就可以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扩红。 而等粮食被运出福州之后。 周泽远用出了第二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天一块大洋,现结现付,包三餐,只要再帮着红军往北运一段路,当场给钱,绝不拖欠。 这个薪资水平,在当时的苦力行业,属于冲破了天花板的级别。 而且还是现结,还包三餐。 这下子那些将粮食运到浣溪镇的青壮年们,秉承着来都来了,不如再运一趟的想法,纷纷加入了运输大军。 殊不知,等他们运到下一个节点,周泽远会再把薪资提高个五成,给他们的伙食中,还会加些鱼肉…… 这帮干苦力的老实人,哪见过“黑心资本家”的套路,那真是一套一个准。 很快,中央的命令下来了,不出所料的,全盘同意了周泽远在军事上的请求。 出人意料的,或者说让周泽远感到很不爽的是,乐绍华被中央任命为了闽东特委书记。 换句话说,原本军团长和军团政委只有革命分工的不同,只不过政委有最终决定权而已。 这么一操作之后,乐绍华作为闽东根据地一把手的地位得到了中央的背书。 周泽远虽然依旧负责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军务,但他一系列的根据地建设想法,都要先征求乐绍华的同意。 也好在,这位仁兄目前正沉浸于军工生产大计,到处查抄和购买设备,暂时还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这也让周泽远心里开始紧迫起来,这个老大的位置,他非要不可。 根据地的建设,必须按照他的意志来实行。 乐绍华不可能容忍自己踩在他脑袋上拉屎,接下来的主导权之争,看来要提前布局了。 老乐,不是我要坑你,我也没有办法,路线之争,素来如此。 在运输过程中,经过苏瑜的提醒,周泽远也才后知后觉,路边上有个连江县,太过碍眼了。 这个时候,一部分的军队已经撤了出来,他随手便攻下了这座县城。 殊不知,他此举正坐实了王耀武心中的猜测。 早不攻,晚不攻,一部分的部队往北撤的时候,才发起攻击,这不正说明之前兵力不足吗? 可刚到福州的王耀武,却陷入了和周泽远极为相似的困境——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人! 说到底,王耀武现在不过是个旅长,在蒋鼎纹面前,他就是个小卡拉米。 蒋鼎纹不点头,他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 这个时候就体现了情商的重要性。 同样的情况,换做是苏瑜和荀淮洲,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最终决定权的老大,思想保守而顽固,你能怎么办? 但王耀武就硬是找出了个折中的办法,不搞全面反攻,改成全面佯攻,再派一支偏师从北部山区绕道攻击宦溪镇。 摧毁敌军的后勤基地! 此战若胜,则皆大欢喜。 若不胜,折损一部偏师,却打出了我国军的声势,那也是虽败犹荣。 蒋鼎纹对这个声势之仗的说法,相当的感兴趣。 他被花生米斥责指挥无方、怯敌畏战,现在正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决议通过之后,行动时间就被定在了第二天的晚上。 这是一场突袭战,决不能让红军提前有了防范。 国军方面考虑到福州城里的百姓,基本都是刁民,要是白天出动,绝对瞒不过这帮人的眼睛。 行动时间只能定在夜晚。 那么这一战的基调就很明显了,夜间山地突袭战。 这种作战方案,换做国军其他将领,怕是已经打退堂鼓了。 王耀武却有逆向思维,他觉得越是如此,红军越是会疏于防范。 蒋鼎纹渴求一场胜利来稳固地位,他王耀武何尝不希望用一场胜利,来铺就他进步的阶梯。 没得说了,赌啦,梭哈! 次日傍晚,临时指挥部。 陈盛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军团长,刚来福州的那支从浙江调过来的国军番号打探清楚了,补充第一旅,旅长叫王耀武。” 周泽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警惕,或者两者兼有。 “好,好啊。真是冤家路窄。” 陈盛愣了一下。 他跟着军团长这么久,见过他骂人,见过他忽悠人,但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就像……就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值得出手的猎物。 “军团长,您……跟这个王耀武有旧怨?” 周泽远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很快应该就会有了。” “告诉各部队,这个补充第一旅不简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几个参谋。 “国军选派最精干的人员和将领组建这支部队,用的却是补充旅这种番号,摆明了是要麻痹我们。” “传我命令,把这支敌军当成国军最精锐的王牌师来对待。谁要是轻敌,别怪我不客气。” 陈盛心头一凛,立正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周泽远叫住。 “还有,让侦察连盯死了他们的一举一动。王耀武这个人,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港口晒太阳的。” 陈盛点头,掀帘出去。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王耀武……”周泽远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声,怀玉山,荀淮州! 死在敌人手上,不算屈辱,但死后还被挖坟砍头,这就难以容忍了! 每每想到这一幕,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就好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口。 就是不知道这一回有没有机会,把这根刺,给剁了! 第68章 背景深厚的马易尔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问:“军团长,这个王耀武很厉害吗?” “厉不厉害,打过才知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能让我记住名字的国军将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算一个。” 周泽远语气少见的严厉,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就在这时,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警卫员小钟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军团长,那个马易尔又来了!还带了几个大箱子,看着挺沉的。” 周泽远眼睛一亮,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哈哈!快请!快请!” 小钟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马易尔的身影出现在帐篷门口。 这位丹麦裔美国商人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先生,幸会幸会。”马易尔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周泽远摆摆手:“别这么客气,坐。” 挑夫们把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板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马易尔弯腰打开第一口箱子。 帐篷里的光线本就不算亮,但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晃了一下。 整整齐齐的金条码在箱子里,黄澄澄的光泽在油灯下流转,像凝固的夕阳。 旁边几个参谋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易尔又打开了第二口、第三口箱子。 一样的金条,一样的码放整齐,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周先生,您给我的三百万大洋,已经全部变成了机器、药品和金条。这是最后一批,您点点数。” 周泽远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分量,又放了回去。 “这种事情让下面的人做就是了。马易尔先生,你能在五天之内完成这么大笔的交易,既证明了你的实力,也证明了你的诚信。我想,我们可以做朋友了。” 马易尔愣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中国人了。有精明算计的商人,有趾高气昂的官员,有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也有见了洋人就腿软的暴发户。 但周泽远不一样。 见到黄金不为所动,也就罢了! 他总感觉,眼前这个人在见到他的时候,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这还不是大客户对商人的那种心理优势,而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与底气。 就好像伦敦东区的平民,见到他这个丹麦裔美国富豪,依旧能够骄傲地挺起胸膛。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能给他带来大生意的客户,那就是上帝! 马易尔握了握周泽远的手,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周,你有钱,我有渠道。咱们的合作,绝对是天作之合!” 周泽远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成语用得不对。那是形容男女之间关系的。不过嘛……意思也差不多。” 马易尔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无奈地耸了耸肩。 周泽远示意他坐下,又让人倒了碗茶递过去,“对了,你之前跟我说,除了设备,你还能搞来军火。我想问一句,你都能弄些什么型号的枪支?” 马易尔亮了起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谈的事。 慎昌洋行不经营军火,但是他有渠道啊!做公司的生意,哪有做自己的生意来的爽快。 “只要你给得起钱,哪怕是各国最新列装的武器,我都能给你弄来。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我想,你更需要的是那种……比较实惠的?” 周泽远点了点头:“没错,我其实更青睐一战列装的各国制式武器。比如说毛瑟G98,德国生产了几百万支,价格应该不会太贵。量大管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马易尔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在斟酌措辞。 “毛瑟G98当然能弄来。汇丰的仓库里就有不少,但转一道手就多一道成本。”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这里有更便宜的美国枪,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周泽远眉头微挑:“美国武器?好像也不是很便宜吧。” “恩菲尔德M1917。”马易尔伸出两根手指,“一支仅需二十块大洋,还配两百发子弹。”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周泽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恩菲尔德M1917,这款步枪他当然听说过。 一战期间美国为了迅速武装远征军,以恩菲尔德P14步枪为基础改进而来,口径改为了美制。 全美三家工厂累计生产了超过两百万支,装备了美军约四分之三的远征军士兵。 性能嘛,说不上多出色,但也没有大的缺陷。 精度不错,结构可靠,除了稍微重了点,后坐力强一点,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对红军来说,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本。 不过麻烦也不是没有,最要命的就是美制和德制的弹药不兼容,后勤方面,怕是又得骂娘。 周泽远盘算了一下,“你说的这个是到岸价?运费谁来出?” 马易尔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买得多的话,运费我可以给你免了。” 周泽远了然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说的多,是个什么标准?” “起码不低于一万支。还要搭配一些钢盔、军靴、水壶之类的物资。以你的财力,应该是可以轻松吃下的。” 周泽远没有接话。他心里已经倾向于买了,但这个事情,可不能答应的那么痛快。 至于说砍价,那大可不必。 他准备用足够的利润刺激眼前这个年轻人,激起他的贪婪之心,花更多的力气,冒更大的风险,帮他获取急需的军事物资。 过了一会儿,在马易尔忐忑的目光中,周泽远开口了: “马易尔,你可别跟我说,这是第一笔军火交易,你不准备赚钱。” 在国际军火市场上,一战剩余物资当然便宜。但走私之所以贵,贵就贵在要突破封锁,那是有风险的,没有利润的事,谁干? 周泽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批货,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马易尔表情一僵了,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质量上绝对没有问题,我保证损坏率不超过百分之一。” “只不过,我有个在美国做酒水的朋友,最近被人盯上了,需要一大笔钱周转。” 周泽远眼神里多了丝意味深长,淡淡问道:“哦!做酒水的朋友?是不是在芝加哥?” “咦?你怎么知道?”话语脱口而出,马易尔心中思绪翻腾。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团长,对美国怕是相当的了解,绝不是那种没出过洋的土包子! 果不其然,周泽远接下来的话,更是给了他雷霆一击。 第69章 即将贬值的白银 “那咱们就直说了吧。你这位朋友撬了一个军火仓库。里面到底还有些啥?要是价钱合适,我给包圆了。” 马易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周泽远,又看了看那几箱黄金,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你是真厉害。” 周泽远笑了笑,“不是我厉害,是你露的破绽太多。” 马易尔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 “行吧,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周泽远低头看去。 步枪、机枪、手枪、弹药、军用物资……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贪婪。 “好东西。”他把纸推回去,直视马易尔的眼睛,“全要。你开个价。” 马易尔咽了口唾沫。 一种既忐忑又激动的情绪猛地撞了进来,只是一刹那,他已经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的前女友告诉过他,男人就应该勇敢出去闯,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尸骨无存。 以前他没机会,只能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这一次,他要当军火大佬! 突然间,一声枪响,打断了他所有的幻想。 紧接着,城内方向枪声大作,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爆炸。 帐篷外的警卫员小钟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往门口挪了半步,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泽远。 马易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泽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关系。这是来找打的。咱们接着谈。等谈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 这几天他的部队可不只是在招兵动员、搜刮战利品。 由苏瑜亲自安排,城内各个重要的路口、制高点,都已经布置了火力点,交叉射界早就标定好了。 他还从各部抽调骨干,组建了一个冲锋营,一水的冲锋枪。 真要是打巷战,国军纵有十万大军,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 城里还有胡天桃在盯着,对他的能力,周泽远还是很放心的。 马易尔见他如此镇定,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他稳了稳心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心想自己怎么说也是拿着美国护照的人,真出了乱子,总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他稳了稳心神,决定狮子大开口:“周先生,这清单上的装备,够武装两个师了。一口价,一百二十万大洋。货到付款,风险我来承担。” 周泽远拿起清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要是能够装备两个纯正的美械师,我倒也认了。可你这上面既没有火炮,机枪数量也不够。要不是子弹多点,我连六十万大洋都不会给你。这样吧,我砍个零头,一百万。你也别还价。”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往后一靠:“我知道那个黑帮的冤种,最后能到手的,连三十万都不到。他除了卖给你,没有别的选择。” 马易尔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副被看穿之后索性认了的表情:“周先生,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实可以和他砍砍价。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泽远却摆了摆手:“还不急。你这批货要横渡太平洋才能给我送来,最起码也要一个多月。这段时间,你先帮我弄一批7.92毫米口径的制式武器,贵一点就贵一点吧,我急着用。” 马易尔点了点头:“没有问题。正好我在广州那边还有几条线,走陆路进来,半个月就能到。对了,顺带问一句,为什么你这么急着把手里的银元换成黄金?五个点的手续费可不低哟。” 周泽远想了想,营造一下神秘强大的形象,对于以后的合作还是有好处的。 “我有内部消息,国民政府已经在接触英美以寻求金融合作,预计将会在明年推行货币改革,届时,国内白银的价格将会暴跌,早换早享受。” 果不其然,马易尔听到这话,那是瞳孔巨震。 他们家在美国也是小有地位,在华,那更是巨头级的企业。 这方面的风声那是丝毫都没有听到,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眼前这人的情报能力就太恐怖了! 随即,一股大的贪婪笼罩了内心! 恐怖? 那不是更好? 合作伙伴越强大,他挣的更多! 周泽远这话是九真一假,其中的信息需要辩证的来看。 当下的时代背景,因为美国的白银法案,以高价在国际市场上大量收购白银,拉高了全球白银的价格。 那么原先银价还不算高的国家和地区,自然就出现了套利空间。 中国这样的银本位国家首当其冲,大量白银外流,导致通货紧缩,物价暴跌。 经济受到的冲击堪称是海啸级别。 国民政府虽然也出台了政策进行限制,但懂的都懂,既腐败,又没能完成实质上的统一,整个国家跟个筛子似的。 于是到了35年,也就是明年,国民政府就会推行法币改革,以法令的形式剥夺白银的货币地位。 并且以官方发行的纸币,和大洋之间进行一比一的收购。 中国国民政府能够维持住法币的信用,这自然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可打从一开始,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在数量上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多。 这就使得法币的实际价值,比大洋要低了不少! 这等同于国民党在用通胀,掠夺全国的财富。 客观来说,这笔财富也为接下来的扩军备战,抵御外敌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但周泽远就不爽了,老子辛辛苦苦抄了上千万的大洋。 南京方面一纸法令,就给我飘没了两成。 还拿老子的钱,去扩军备战打老子,真是叔可忍,婶婶不能忍! 将一部分大洋兑换成黄金,就是要规避这种损失。 但也用不着全部兑换。 一来,在外贸之中,大洋的币值依旧很坚挺。 比如给马易尔支付货款的时候,用当前还处在价格高位的白银进行支付,就比较划算。 二来,苏维埃政府有自身的货币体系,如果是在根据地内部,这些白银可以作为苏维埃银行的准备金,其价值不损丝毫,甚至能发挥出远超其本身价值的作用。 但如果部队远离根据地进行游走作战,花钱从老乡那里买物资,那这个影响就很大了。 一些大资本家可能敢把国民政府的法令当作废纸,但普通老百姓,还是遵纪守法的居多。 到时候,这些大洋的实际购买力,很可能就只能按照法币的购买力来使用了。 第70章 山地夜袭 (感谢小木屋、恒宇轩、晨光闪烁的打赏) 宦溪镇,第三师师部。 苏瑜坐在正位上,目光却一直落在墙角那张条桌上。 通讯兵小芳正戴着耳机,手里捏着铅笔,在电报纸上刷刷地记录着。 发报机的按键声滴滴答答,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周泽远虽然没有预料到,国军可能会突袭他的后勤基地,但这种基本的防备心他还是有的。 于是,在他眼里最靠谱、最谨慎的参谋长,被他安排到了后方。 已经完成兵员补充与换装的第三师和闽东的地方武装,负责维护运输线的安全。 第三师二团团长刘永发身子往苏瑜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啥时候给咱们团部也配一部电台就好了。” 苏瑜笑了一声:“那你要问泽远同志,看他什么时候带着我们再打下一个省会。” 众人闻言,都是会心一笑。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这一回打下福州,大家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就拿他们第三师来说,机枪已经下放到排一级,全师足有八十挺轻机枪。 团以下还新组建了一个机炮连,装备了六挺重机枪和六门迫击炮,弹药储备都在两个基数以上。 部队虽然没满编,但也有两千五百人。 这实力,打出发前的第三师,至少能顶四五个。 现在,谁还敢说他们不是红军的主力师? 坐在会议桌边上的闽东独立第二团政委叶飞,目光从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他转过头对苏瑜说道:“首长,咱们闽东独立第二团,什么时候也有机会参与这样的大战?弟兄们白得了装备,心里头也痒得很,想为革命做出点贡献。” 苏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叶飞同志,放心,有机会的。” 这时,通讯兵小芳走到苏瑜身旁:“首长,是周军团长的命令。” 苏瑜接过电文,目光一扫,神色便是一沉:“同志们,咱们得打起精神来了。军团长提醒我们要加强警戒。福州那边来了个狠角色,补充第一旅,王耀武。” “补充旅?”叶飞微微一怔,面露疑惑,“这种编制,不应该都是些二流部队吗?” 苏瑜摇了摇头:“这支部队不一样。选用的是最好的兵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的旅长王耀武更是一员虎将。”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加重语气道:“军团长说,在他了解到的国军将领中,这个王耀武的本事,起码能排进前五。”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都是一凛。 国军的名将很多,许多都是成名已久的老将,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耀武,居然能被自家军团长评价为“起码排进前五”。 那就绝不是王敬久、蒋鼎纹之流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至于说蒋鼎纹在这之前有飞将军的称号,没事,打完一场败仗,这种称号马上就从褒义变成贬义了。 叶飞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如果是这样,我建议马上加强镇子东部的警戒。” “虽说国军刚到、立足未稳,不大有胆量来偷袭我们。但宦溪镇是我军的后勤中心,万万不能有失。还是要以防万一。” 苏瑜目光在叶飞脸上停了一瞬,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泽远跟他说过,此人才德兼备,稍加磨砺,便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 眼下这一番话,既点出了要害,又不显得冒进,分寸恰到好处。 “好,这个提议不错。既然如此,东部的警戒就交由闽东独立第二团来完成。” “警戒哨可以放得远一点。如若发现敌军人数众多,便立刻收缩,坚守南口阵地。最多一刻钟,援军立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 …… 宦溪镇以东的山路上,一支队伍正借着夜色悄然向西行进。 夜间的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布,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但补充第一旅是国军少有的能保证伙食标准的精锐部队,七千人马基本都没有夜盲症。 加上浙赣边境的山路他们走过很多回,夜间行军于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队伍中段,王耀武眺望前方,问道:“王保长,咱们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宦溪镇?” 队伍前头引路的一个干瘦老汉回过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一边答道: “回长官的话,按这个脚程,最多还有一个钟头。” 王耀武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前方一片黑沉沉的山影:“翻过这片山,前面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王保长眯着眼往前看了看:“前面那个地方,应该是叫双龙。” 王耀武思量了一番,对身边的参谋吩咐道:“传令,命令三团长李天霞,加速行军,赶到双龙后,寻找有利地势,构筑营地。” “其余各部,就地休息,吃点东西。一个小时后,再出发。” 黑夜之中,补充第一旅侦察连的几名战士,正贴着地面缓缓向前蠕动。 他们身上披着杂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服,动作极轻,与山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无法察觉。 前方二十步外,两名红军哨兵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旁,手里端着枪,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其中一名哨兵忽然停下了动作,侧着耳朵听了几秒,“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另一名哨兵也停了下来,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叫声。 “是小动物吧。”那名哨兵放松了警惕,把枪往肩上一扛,“山里面动物特别多,别一惊一乍的。” 先前那名哨兵挠了挠头,目光有些不安地朝远处的树冠上扫了一眼。 那棵树离哨位大约二十步,枝叶浓密,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树冠深处,一名红军战士正骑在树杈上,身上披着树叶做的伪装,一动不动。 他藏得极好,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方位,根本看不清那里还藏着一个人。 那是暗哨。 地上的两名哨兵没有发现异常,便放松了警惕。 就在这时,两条黑影从路边的草丛中猛地弹起,一左一右。 一名国军侦察兵从背后扑向左侧的哨兵,左手捂嘴,匕首刀刃从肋骨间斜插进去,准确地刺穿了心脏。 那哨兵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便软倒下去。 右侧几乎是同一瞬间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两名哨兵被轻轻放倒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国军侦察连长伏在不远处,紧绷的呼吸刚要松弛下来。 忽然,一声凄厉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第71章 反手一个迂回包抄 那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猛地吹响又骤然中断。 侦察连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猛地一捶地面,“操!有暗哨!” 他话音未落,树冠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那是树上的红军暗哨,在吹响警哨之后,毫不犹豫地朝下方的人影开了火。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支步枪同时指向树冠,一阵杂乱的枪声响起。 树上的红军战士身子一震,手中的枪口垂了下去,整个人从树杈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已经晚了。 哨声和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远处,山路两侧的高地上,原本沉睡的阵地几乎是同时苏醒过来。 两边的制高点上,各有一个连的红军战士在第一时间进入了战斗位置。 机枪手架起了轻机枪,步枪手伏在临时构筑的胸墙后面,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山下那条蜿蜒的黑暗山路。 “准备战斗!” 高地上,一片枪栓拉动声整齐地响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后方,跟着大部队小跑前进的王耀武,眉头一皱。 旁边的参谋长邱维达快步跟上:“旅座,红军居然有防备。” 王耀武目光紧锁着前方夜色中枪火闪烁的高地:“没什么奇怪的,咱们的对手水平非同一般。要是我们真的能一路悄无声息地摸进镇子里,那我还真要怀疑这是一个圈套。” 他脚步不停,语速却加快了几分:“命令,一团负责左翼高地,二团负责右翼高地。马上投入攻击,一刻钟之内,必须结束战斗。” 邱维达脚下差点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刻钟?旅座,一刻钟的时间是不是太紧了?” 王耀武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双眼神里全是冷酷的清醒:“一刻钟结束不了战斗,那这场夜袭就没必要打下去了。” 邱维达顿时一个激灵,转身去向各团传达命令。 命令抵达一线之后,补充第一旅展现出了与其精锐名号相符的执行力。 迫击炮和机枪迅速架设完毕,根本没有常规作战中先试探火力、再调整部署的那一套。 第一波火力压制,根本就不追求精度,炮弹子弹跟不要钱似的砸向了两座高地。 炸开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泥土和碎石漫天飞溅。 轻重机枪的火力来回扫荡,压得阵地上的红军战士几乎抬不起头来。 高地上的红军打得极为吃力。 如果不是阵地前沿布设了少量地雷,稍微阻滞了一下敌军第一波冲锋的势头,怕是敌军已经冲上了阵地,直接进入了白刃战阶段。 后方,叶飞正带着闽东独立第二团的一个营火速赶来。 他听到前方枪炮声的密度和烈度,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小股部队袭扰的动静,是成建制的敌军在全力猛攻。 他咬着牙,带着队伍在山路上几乎是跑着前进。 当他终于赶到高地后方时,前沿阵地上的枪声已经密得像一锅滚粥。 他喘息着扫了一眼战场态势,当机立断:“机枪手,架设阵地!马上打一发绿色信号弹!” 几个机枪组迅速架好了轻机枪,旁边一名信号兵举起信号枪,仰天扣动扳机。 “咻……砰!”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夜空,在战场上空炸开一团明亮的绿光。 高地上,正在与敌军血战的红军战士们看到了那团绿光,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纷纷摸出身上最后一两颗手榴弹,拉弦,朝坡下奋力掷出。 一连串爆炸在阵地前沿炸开,烟尘和火光暂时阻断了国军的追击。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阵地上的红军战士们迅速脱离战斗,沿着山脊反斜面的预定路线,快步撤了下去。 当前沿的国军,将胜利的消息传回王耀武的耳中。 得知敌军有条不紊地撤出了阵地,他的脸色明显又阴沉了几分。 对面的指挥官绝对是个高手,接下来要打起十足的精神了! 于是,他不再留手,从侦察连抽调了五十多名精锐好手,向北绕道前往宦溪镇,伺机渗透入镇内。 而一团二团,在各留了两个连驻守高地之后,其余所有人马汇合在一处,对着前方红军的南口阵地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第三师的部队并没有全部集中在宦溪镇里。 苏瑜谨慎的个性,让他并没有放松对北边、西边,甚至南边福州友军方向的戒备。 战场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国军的野战炮能打好几公里,迫击炮的有效射程也有两公里。 要保障镇子内粮仓的安全,他就必须在外围建立起足够稳固的防御阵线。 只是这样的布置虽然稳妥,但也让红军在开战之初失去了先手优势。 在将麾下的兵马集结到位之后,刘永发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指挥部。 “参谋长,我手下八百人已经全部到齐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以赶赴南口。” 苏瑜紧皱的眉头悄然一松,摆摆手说道: “不要去南口。我已经让一团上去增援了,加上叶飞同志的部队,他们有一千多人。依托阵地,拖延一段时间,没有问题。” 他把刘永发拉到桌前,桌上铺着一张,这两天才画出来的宦溪镇周边地形的等高线图。 “来袭的这支部队,应该就是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泽远同志的提醒,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的战斗力确实很强悍。” “敌人人多,我们人少,敌人火力更加凶猛,打阵地战,我们肯定吃亏。所以想要赢,必须出奇制胜。” 刘永发马上醒悟过来:“您的意思是,迂回包抄,断敌后路?” “是的,但是根据侦察兵的汇报,王耀武占领了两侧的高地之后,还留了一支部队在上面。这个人对我军的战法极其熟悉,想要赢,就要冒一点风险。” 刘永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给我两个,不,一个半小时,我一定把咱们的红旗重新插回山顶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铿锵有力,仿佛不是在承诺一场生死搏杀,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瑜点了点头,刘永发是十九师的老人了,自参加革命以来,一路大小征战几十场,股子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更有着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本事。 将反败为胜的希望,交给他,是最合适的! 与此同时,南口的战斗已经进入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这里的地势比外围高地要险峻得多。 作为宦溪镇的东大门,苏瑜刚刚抵达此地时,便督促红军战士们在这里抢修阵地。 第72章 反冲锋 战壕挖得很深,机枪掩体布置得错落有致,每一处火力点都经过精心设计,互为犄角,形成了交叉火网。 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对着山头一阵狂轰乱炸,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将山头上的泥土翻了一遍又一遍。 但即便如此,依旧动摇不了红军的防御阵地。 双方机枪对射,子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伤亡数字迅速攀升。 即便装备上处在下风,但在打下福州之后,第三师的装备水平相比补充第一旅已经不存在质的差距了。 在有地形加持的情况下,双方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无法轻易压倒对方。 王耀武站在临时指挥部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山头上的战斗场景。 视野中,只能看到不断炸响的火光,像是夏夜的闪电,将山影忽明忽暗地照亮。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对面山头上突然响起了红军的冲锋号声。 那号声嘹亮而急促,穿透了炮火的轰鸣,如同利刃一般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山腰上出现了成片的身影——是红军! 他们从战壕中跃出,如潮水般向山下的国军阵地冲去。 王耀武猛地放下望远镜,脱口喊道:“打一发照明弹上去!我要看看情况!” 一旁的迫击炮手迅速调整角度,只听得“嗵”的一声闷响,一发照明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升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开,将整个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照明弹的光亮中,山腰上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惊。 冲锋而来的红军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士气高涨得像是压不住的火焰。 他们和正在向上冲锋的国军士兵绞杀在了一起,刺刀对刺刀,双方都没有一丝的退缩之意。 但很明显,红军这边居高临下,气势更足。 王耀武站在那里,只是看了几眼,便放下望远镜,轻轻叹息了一声。 “收兵,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邱维达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旅座,都打到这里了,这个时候撤退,是不是太可惜了?” 王耀武转过头,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厉。 “谁告诉你我要撤退了?” 邱文达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攻击要讲究方式方法。一团和二团互相争功,打起来毫无配合,是我考虑不周了。” 王耀武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命令,由一团主攻东侧丘陵,把全旅的火力都集中给他们。二团负责西侧佯攻,牵制敌人。就这一锤子下去,我就不信砸不碎红军的铁壳子!” 炮火的轰鸣几乎要将整个山头掀翻。 王耀武的全旅火力集中倾泻在东侧丘陵上,炮弹如暴雨般砸落,将红军阵地炸得支离破碎。 泥土裹着碎石冲天而起,又簌簌落下。 战壕被炸塌了多处,不少战士被埋在了土里。 战友们赤手刨开泥土,将人拖出来时,有人还能咳嗽着吐出满嘴的泥沙,有人却已经没了声息。 伤亡惨重。 但红军战士们依旧死死钉在阵地上,没有后退半步。 炮火终于停歇了。 硝烟缓缓飘散,战场上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耳朵里还嗡嗡作响,爆炸声的回音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一营长魏大江猫着腰,沿着残破的战壕快步找到了叶飞。“政委,国军的主攻方向好像到咱们这边了!” 叶飞蹲在一个弹坑边,正用袖子擦拭着枪身上的泥土。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笑意:“哼!这是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呢。” 他迅速扫了一眼阵地上的情况,压低声音道: “老魏,你带一连去左侧。待会儿反冲锋的时候,你们稍微慢两步,等咱们和敌人绞杀在一块儿了,你再攻击他们的侧翼。” 魏大江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召集一连的战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左侧运动。 没过多久,山下的国军便压了上来。 黑暗中,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照明弹的光亮中若隐若现。 脚步声响成一片,像是夜色中涌来的一股黑色的潮水。 战壕里,红军战士们纷纷拉开手榴弹的盖子,将一颗颗木柄手榴弹摆在面前。 以往,红军缺枪少弹,往往会把敌人放近到五十米之内才打。 如今闽东独立第二团的装备虽然好了不少,枪弹充足。 但之前的交锋让他们看出来了,对面的国军战斗力很不一般。 中远距离的对射,哪怕他们居高临下也很吃亏。 说到底,这些地方部队的射击能力和国军精锐一比,还是差得太远了。 与其拼射术,不如拼胆气。 国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夜色中能看清他们猫着腰前进的身影,钢盔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当国军进入到六七十米的范围之内时,叶飞猛地大吼一声:“打!” 早已瞄准多时的轻机枪立刻开火,枪口喷出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步枪声随之响起,子弹如蝗虫般射向山下的国军队伍。 几名国军士兵应声倒下,但其余人迅速做出反应。 一部分就地卧倒,依托弹坑和石头与红军展开对射,试图压制红军的火力。 另一部分则迅速展开散兵线,端着枪,猫着腰,向山上发起了冲锋。 国军的枪法确实精准,红军这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但没有人后退,伤员被拖到战壕后方,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国军冲锋的脚步越来越近。 到了三十米左右的距离,叶飞果断下令:“手榴弹!” 战士们早就等这一刻了。他们抡圆了胳膊,将一颗颗手榴弹奋力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国军冲锋的队伍中,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火光闪烁中,残肢断臂与泥土一齐飞起。 这个时候,后排负责火力压制的国军也顾不上开枪了。 红军都已经停止了射击,开始用手榴弹招呼。 就这么点距离,挺着刺刀,十秒钟就能冲上去。 他们也端着枪,呐喊着向上冲来。 一轮手榴弹投掷过后,硝烟尚未散尽,叶飞便第一个挺起刺刀,从战壕中一跃而出:“同志们,跟我上!” 那道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闪电,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 无数的红军战士如同出笼的猛虎,呐喊着从战壕中涌出,紧跟着叶飞,向国军展开了反冲锋。 刺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两支队伍轰然撞在了一起。 第73章 敏锐的洞察力 (感谢钓鲸客的打赏,努力码字中,争取明日接着爆更) 刺刀对刺刀。 月色下,寒芒闪烁! 每一个红军战士都像是拼了命,红着眼睛,与面前的敌人厮杀。 叶飞一刺刀捅穿了一个国军士兵的胸膛,来不及调转方向,便抡起枪托砸向另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而就在这时,魏大江带着一连,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国军冲锋队伍的侧后。 “打!”一声令下,一连的战士们从侧翼猛烈开火。 国军队伍顿时大乱,腹背受敌,阵脚开始松动。 但即便如此,这些国军依旧死战不退。 老王对他们是真不错,拿自己的钱贴补军饷,别说是在国军里,放眼全国都没有几个。 尤其是比起他们的老东家冯玉祥,那简直就跟亲爹似的。 那到了该玩命的时候,这帮西北汉子也不会含糊! 没过多久,国军的第二波后援部队也冲了上来,加入了战团。 双方在山坡上绞杀在一起,打得极为焦灼。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条战壕都在流血。 另一座山头上,第三师一团的人也正与国军展开白刃血拼。 但他们的形势比独立团这边好得多,一团的红军战士们攻击性极强,急于打垮正面的攻击部队,好去支援对面山头的友军。 刺刀翻飞间,国军的阵线被步步压缩。 王耀武站在后方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况。 照明弹不时升空,将战场的局部照亮。 他看到了那座高地,那座红军据守的高地,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无论他的人发起多少次冲锋,始终无法撼动。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股烦躁。 事情,好像正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他原以为集中全旅火力,一锤子砸下去,一定能砸碎红军的防御。 但现在看来,这支红军部队的顽强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他们连续的攻击下,红军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 突然,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战场的喧嚣淹没。 王耀武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概是炮弹爆炸的回音,或者是耳鸣。 可那声音不是一声,接二连三,闷雷似的从远处滚过来。 王耀武的眉头猛地一拧。 那不是前线的炮声。 前线的炮都在他眼前,每一炮打出去,炸在哪儿,他心里都有数。 那个方向,在他的后方。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炮兵参谋已经离开了炮位,快步跑过来。 那人也顾不上敬礼了,扯着嗓子喊:“旅座!是炮声!后面传来了炮声!” 声音不大不小,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王耀武的脸色骤然一变。 后方,炮声。 他脑子里像闪电一样划过一道念头。 红军,居然有部队绕到了他后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几个参谋、副官,还有邱维达,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僵。 王耀武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没有什么炮声。你听错了,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炮兵参谋一愣,但对上王耀武那双冷厉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他什么也没再说,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跑了回去。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王耀武站在那里,脸色恢复了平静。 “传令,收兵。” 邱维达一愣:“旅座,这……” “收兵,准备下一轮攻击。” 收兵的信号弹升上夜空,发出刺目的红光。 正在山坡上与红军绞杀在一起的国军士兵,看到信号,开始交替掩护着撤退。 二团这边撤得还算顺利。 他们本就和叶飞的独立团打得难解难分,双方缠斗在一起,谁也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 脱离接触不难。 但一团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来就被红军压着打,阵脚已经松动,这一撤,对面的红军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一团的后卫部队被狠狠咬了一口,好几个班排被围住没能撤出来。 一团团长急红了眼,亲自带着警卫排冲回去抢人,最后还是靠着旅部的重火力掩护,才狼狈不堪地撤了下来。 王耀武站在高地上,看着一团撤下来的队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叫三营长过来。” 不一会儿,二团三营的营长跑了过来。这是个三十来岁的西北汉子,身材敦实,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 王耀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老刘,咱们的后路快要被红军给切断了,我必须马上带部队撤退。” 三营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挺了挺腰板。 “旅座,让我来断后吧。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救的。今天,算是还给您了。” “我要的,不是你送命。”王耀武叹了口气,拍了拍三营长的肩膀,“你只需要给我拖住一刻钟。一刻钟,就够了?” 三营长声音猛地拔高:“只要三营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让红军越过雷池一步!” “不。你的任务,是拖延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全军就安全了。到时候,能突围就突围。” “不能突围……我允许弟兄们向红军投降。事后,我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你们赎回来。” 三营长眼眶泛红,喉咙哽咽了一下。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跑了。 王耀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指挥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腰板挺得很直,丝毫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他知道,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 他不能慌,也不能乱。 他一慌,全旅就散了。 另一边,山头上,叶飞瘫倒在尸体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随手从旁边一具国军尸体上扒下一个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像是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妈的,又活下来了。” 旁边,一营长魏大江也瘫在地上。 他扯着嗓子喊:“快一点!动作都麻利点!白狗子随时有可能再压上来!把手榴弹都集中到正面,机枪子弹清点一下,不够的去后面搬!” 叶飞歪着头,看着魏大江在那儿忙活,忽然笑了。 这小子,比他还能折腾。 他正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对,白狗子要跑! 第74章 都有功劳 “司号员!吹冲锋号!跟老子追上去!” 司号员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抓起号,塞到嘴边。 嘹亮的号声在山头上炸开,穿透了硝烟和夜色。 叶飞第一个从战壕里翻了出去,端着枪就往下冲。 身后,一群红军战士从地上爬起来,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魏大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政委!政委你等等,你倒是等等我啊!” 可叶飞已经跑远了。他跑得飞快,脚底生风。 他一边跑一边喊:“白狗子要跑了!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随着冲锋号声响起,对面的一团只是迟疑了一小会儿,也做出了追击的行动。 山坡下,国军的后卫部队正依托几处小土包组织阻击。 叶飞冲在最前面,子弹从他耳边嗖嗖飞过,他连躲都不躲,端着枪就往前冲。 “打!”他一声怒吼,扣动了扳机。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 刺刀再一次碰撞在一起,但这一次,局面完全不一样了。 红军这边追着打,士气如虹。 国军那边且战且退,阵脚已经开始松动。 …… 宦溪镇,指挥部门口,苏瑜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急促,目光不时扫向北方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枪炮声隐隐传来,却无法让他心头的焦虑减去半分。 只见一匹快马从黑夜中疾驰而来,马上通信员满脸尘土,滚鞍落地,来不及敬礼,便大吼道:“参谋长!国军败退,我军正在组织追击!” 苏瑜眼中精光一闪:“太好了!一定是刘永发同志那边得手了!预备队,全体集合!” 他大手一挥,四周的战士们纷纷起身,拉动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苏瑜正要迈步跨上战马,亲自前往前线参与追击,突然镇子北面响起了枪声。 先是几声零星的步枪响,紧接着便是手榴弹的爆炸声,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没。 苏瑜心头一沉:粮仓可大多数都在北边! 他侧耳倾听,枪声响了一会儿,但并不密集,很快便稀落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燃起的火光,橘红色的光芒在北面的房顶上空跳动。 “好狡诈的王耀武,居然玩了一出声东击西!”苏瑜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给前线传令,继续追击!若遇抵抗,迅速撤出战斗,不得恋战!其余所有人跟我上,干掉这些渗透的国军特务!” 说完,他抽出腰间的手枪,率着预备队朝北面火光方向冲去。 另一边,红军对着溃逃的国军一路穷追猛打。 夜色中,枪口的火焰不断闪烁,杀声震天。 可王耀武终究是黄埔名将,就算殿后部队被红军快速吃掉。 敌人越追越近,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他依旧保持着沉着冷静,找到适合的位置,再次分出部队,展开第二波阻击。 稍微拖延了一会儿的功夫,他率领的主力部队,又一次拉开了和红军的距离。 这个时候,刘永发其实还在和留守高地的国军陷入僵持之中。 他的偷袭部队虽然出其不意地端掉了国军的后方阵地,但对方残兵依托工事死守不退,刘永发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王耀武发现这一情况后,迅速组织后撤的部队对刘永发展开了反扑。 国军两个团虽然败退,但建制尚存,在旅部的指挥下,一排排士兵端着枪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刘永发腹背受敌,弹药也即将告罄,不得不咬牙打退国军的攻击,放弃了追击。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王耀武当机立断进行撤退的厉害。 他要是稍微犹豫一会儿,退路被刘永发彻底切断,他这两个团就全得交代在这山坡上。 可他反应果决,虽然损失了不少殿后兵力,但主力终究冲出了包围。 可还没等王耀武喘口气,追击的红军又赶了上来。 红军战士们如同潮水般涌来,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王耀武回头看一眼逼近的红军,暗骂一声,没法子,只能再留一支部队拖延一下时间,他带着大部队继续亡命奔跑。 终于,双龙就在眼前。 只见前方火光点点,营帐连片。 李天霞及时带着部队过来接应,一排排国军士兵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架起了机枪。 王耀武率部冲入接应阵地,这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刘永发带着部队追到双龙外围,不甘心之下,直接对着已经修筑好营地的国军进行了试探性的攻击。 他命令一个连的战士摸上去,刚靠近前沿阵地,国军的机枪便响了起来,子弹如雨泼来,压得红军抬不起头。 刘永发又派了两个排从侧翼迂回,但对方的防御阵地已经基本成型,堑壕、铁丝网、火力点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亲自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时半会儿很难啃得下来。 而且对方明显还有一支建制完整的预备队,真的硬碰硬,闹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 无奈之下,刘永发只能下令退走。 北上抗日先遣队与补充第一旅的第一次交锋自此结束,红军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抓捕俘虏、救治伤员。 不管怎么说,这一战他们也是胜利的一方,能够收获敌人遗留下来的枪支弹药。 可惜的是,没能打成歼灭战,红军在这一战中损耗的弹药,通过缴获也不过是堪堪得到了补充。 红军这边是惋惜,国军这边就是如丧考妣了! 王耀武在指挥部里等待着各部上报损失情况,心情阴郁到了极点。 开战之前他觉得自己的仕途碰上了拐点,即将迎接光明的未来。 现在一看,确实是拐点,差点拐进海沟里去了。 就在他怀疑人生的时候,突然得到了一个开战以来唯一的好消息:“旅座!瞭望哨观察,红军的宦溪镇方向出现了火光,应该是负责渗透的弟兄们得手了!” 王耀武长舒了一口气:“好!干得漂亮!” “命令下去,突击队的弟兄们,成功地完成了任务,烧毁了红军的粮仓。活着回来的,官升一级,赏大洋一百。死了的弟兄,给三倍抚恤。” 这会儿,王耀武当然不知道红军损失了多少粮食。 反正是不知道,那就尽量往多了报。 与北上抗日先遣队交战以来,国军连战连败,太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了。 蒋总指挥就算知道了其中的内情,也不会拆穿的。 算起来,这场大战,他也是领导有方。 其余各部负责佯攻配合,也都有功劳。 前线的将领们资历都比他深,这点人情世故,大家都门清。 第75章 不是小胜,而是大胜 宦溪镇这边,枪声很快就平息了。 渗透进来的国军特务只有十几人,其余的要么是在渗透过程中被击毙,要么是根本找不到渗透的机会,只能无功而返。 这些侦察兵虽然身手利落,但人数太少,本身也没有携带什么重武器。 在红军守备部队反应过来之后,他们迅速就被歼灭掉了。 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随身携带的汽油瓶,却点燃了好几座粮仓。 火借风势,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其中一座粮仓的火势极为凶猛,战士们拼命泼水、掀土,用了整整一夜,一直到天明,才将大火扑灭。 火灭之后,整座粮仓的粮食基本也没剩下多少了。 也幸好存放在当地的粮食基本已经被运的差不多了,很多粮仓都是半空的状态。 经过盘点,这一场大火,红军损失了大约七十吨粮食。 只是将将超过了全军粮食总量的1%,却把战士们心疼得不轻。 几个老班长蹲在烧焦的粮仓前,捧着烧黑的米粒,手都在发抖: “这么多粮食……这要是在根据地里面,能填饱多少乡亲们的肚子啊!结果就被这帮白狗子一把火给糟蹋了!” 消息传开,整个宦溪镇都笼罩在一种沉痛和愤怒之中。 战士们咬牙沉默着,攥紧了枪杆子。 “王耀武……”不知道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攀升到了红军战士们仇恨榜的榜首。 他们北上抗日先遣队,自从组建以来,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而事实上,王耀武那边清点完损失之后,也同样是咬牙切齿。 惨,实在是太惨了,两个团全都损失过半! 溃退之中,伤员跟不上队伍,不是被击毙,就是被俘虏。 部队之中的伤员倒是不多,但总减员超过了两千三百人。 补充第一旅的兵力,直接被干掉了三分之一。 关键是昨晚一夜的激战,他是亲眼目睹的,红军的伤亡可能连他的一半都不到。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怎么能接受? 可偏偏,这份憋屈他还得咽在肚子里,丝毫不能表现出来。 绝不能让人看出了他心中的颓靡! 这一战可是他主动提议的。 如果以败仗收场,整个黑锅全砸在脑袋上,那他的军事生涯基本可以宣布遭遇滑铁卢了。 所以这一战不是小胜,而是大胜! 我补充第一旅伤亡虽然不小,但红军伤亡更大,重要的后勤据点遭到突袭,大量的物资被付之一炬。 国军很快开始对外宣扬宦溪大捷,声称红军北上先遣队遭遇了滑铁卢之败,全面崩溃,近在眼前。 临时指挥部里,政治部主任刘声沐拿着一份电报,表情严肃地走了进来。 看到周泽远、乐绍华、曾弘毅都在,他直接开口汇报道: “战果已经统计出来了。经过一夜的战斗,我军伤亡八百五十七人,其中有两百四十一人牺牲。” “敌军伤亡约在两千人左右,其中被俘者一千三百人,有超过八成是伤员。” “我军的伤员加上俘虏的伤员,一共1600人,伤员太多了,苏瑜同志那边压力很大。” 周泽远眉头紧锁了片刻,随即果断开口:“把全军团的医护兵全部调过去,另外再从福州请一批郎中大夫。要尽全力保证每一名伤员的生命安全。” 乐绍华眉毛一挑,调侃道:“哟,泽远同志,你最近的政治觉悟见长啊!我还以为你会说要优先保证咱们自己同志的生命安全。” 周泽远摆了摆手,语气不重却很认真:“这种话不用我说,底下的同志们也会去干的。” “而且,补充第一旅的伤员、俘虏,那都是宝贝!王耀武把他们练得很好,这次一个也不要放过。我们要全力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争取将他们都转化过来。” 刘声沐又翻开另一份记录,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苏瑜同志做了检讨,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七十吨粮食遭到焚毁……” 周泽远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不接受他的检讨。告诉他,他指挥得很好,没有过错。” 曾弘毅愣了一下,皱眉道:“泽远同志,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七十吨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能获得这些粮食,也是不容易……” 周泽远扭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坚定: “以昨晚的情况,就算是我或者淮洲同志进行指挥,也很难做得更好了。敌强我弱,实力相差悬殊,能够赢就已经不错了,又怎能苛求更多呢?” 乐绍华却有些不以为然:“你这个‘实力相差悬殊’,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咱们现在的实力可是今非昔比,一个师加一个独立团,打国军一个补充旅……好吧,就算他们是师,那也应该是手拿把掐嘛。” 旁边的曾弘毅也是连连点头,显然对自家部队的战斗力自信满满。 周泽远看到这两人的反应,再一次无语了。 这两个外行,盲目自信起来,真是想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刘声沐轻咳一声,小声说道:“我赞同泽远同志的观点……确实是实力相差悬殊。”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他。 刘声沐举起手里的记录:“苏瑜同志通过审问俘虏,得知了补充第一旅的编制情况,我给你们汇报一下。” “补充第一旅,全旅七千余人,下辖三个团,每团两千余人。” 这话一出,曾弘毅先是一惊,脱口而出:“什么?一个团两千多人?这都赶上我们一个师了!” 周泽远点点头,补了一句:“何止啊,人家的火力能甩咱们一整条街。” “咱们一个师基本都是步兵,补充第一旅却有着充足的支援火力。” “那些机枪手、炮兵及其配套的后勤支援兵力,才是他们编制庞大的根本原因。” 刘声沐接着道:“军团长同志说的一点都没错。根据俘虏的供述,他们的补充第一旅,每个班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个连就是九挺机枪,一个团就是八十一挺。” “而且在营一级,还有一个六挺重机枪的机枪连,一个两门迫击炮的迫击炮排。” “团直属也还有一个迫击炮连。全团就有十八挺重机枪和十二门82毫米迫击炮。” 第76章 挑拨离间 话音刚落,整个临时指挥部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豪横了! 本来以为在福州发完财之后,他们就已经是土财主了,但跟国军这真正的精锐一比,他们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布尔乔亚。 就算加上了这次从补充第一旅身上缴获来的,上千条枪和几十挺轻重机枪,他们的火力密度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 乐绍华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苏瑜同志端的是厉害……以少敌多,以弱胜强,论指挥能力,怕是已经不输于泽远同志和怀洲同志了。”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这挑拨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但是,太可笑了! 你以为我会在乎指挥能力不如人? 这还不如骂我是政治小白! 呵呵,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一仗我们虽然胜了,但这其实是个很不好的苗头,国军已经有胆量发起反攻了。” 周泽远面色一正,将话题拉回了正事:“我提议咱们尽快撤出福州,最好就在今晚。” 此言一出,指挥部里的气氛立刻凝重起来。 乐绍华第一个点头:“同意,咱们在福州确实待得够久了,该买的物资也都买到了。” “买不到的也没办法,国军的军舰早把港口封了,民用物资还能进,但和军事相关的全被拦截在码头,根本运不进市区。” 曾弘毅也跟着表态:“我也赞同。趁着眼下这场胜仗的势头撤,政治上主动,军事上也安全。” “王耀武虽然败了,但南京那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后续增援很快就会压上来。” 陈尚容和刘声沐也相继表示了同意。 的确,自从他们手上的黄金、大洋、外币总价值突破一千万之后,收入就开始大幅放缓。 能买到的都买了,买不到的继续耗着也是白搭。 继续留在当地,除了徒增风险,没有任何好处。 周泽远见意见统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接着说: “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咱们走归走,但临走之前,也还可以获得一些政治收益。” 这话一出,曾弘毅和乐绍华两人同时双眼放光。 曾弘毅身子前倾,好奇地问:“泽远同志,你手上的是什么?” “哦,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演讲稿。”周泽远扬了扬手中的稿纸。 “国军这次可是破坏了和平协定,主动挑起争端,这不得好好抨击一下?” “咱们打了胜仗,现在为了福州市民的安危,主动撤出。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也要好好宣传一番嘛。” 乐绍华和曾弘毅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 但曾弘毅坐在主座,乐绍华在他的左下手,周泽远在他的右下手。 毫无疑问,曾弘毅一把就把演讲稿拿到了手上。 他低头扫了几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哎呀,写得真不错!这怕是要把国民党气得冒烟!” “就是这个……我党的政策写得太少了,我来给你润色一下!” 乐绍华连忙凑过来:“政治工作是我的职责,这方面我最擅长了!把这个工作交给我!” 曾弘毅却把稿子往怀里一揣,笑着摇头:“政委同志,你现在要忙着军工设备的事,还要负责新兵、战俘的整顿,事务繁忙。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干吧。” 乐绍华狠狠地盯着他,曾弘毅站起身,不甘示弱地对视回去。 曾弘毅心里憋着一口气,一路上出风头的事情都被你和周泽远干了,就不兴我出出风头? 周泽远心中暗笑,却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这都是小事儿。我们还是谈谈接下来的撤退事宜吧。” 两人这才各自坐好,但目光交锋之间仍带着一丝火药味。 周泽远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政治部这边已经统计好了第一批俘虏释放的名单,有一千人,以早期从大田、尤溪俘虏的国民党军为主。” “原计划是把他们带离福州之后再释放,现在看来,直接把他们放归国军,更能起到政治宣传的效果。” 曾弘毅当即表示赞同:“我同意。国军方面总是妖魔化我军的形象,正好借着这批人乱他们的军心。放回去一千个活生生的例子,比我们贴一万张传单都管用。” 看大家没有意见,周泽远拍板:“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原有的4000多名国军战俘,在转化了1500人,又释放了这1000人之后,就还剩下1000多人。 但加上这一战的收获,俘虏的数量还是在两千以上,但这已经完全是在红军的承受范围之内了。 散会之后,周泽远追上乐绍华,压低声音说:“政委同志,你跟总指挥同志少闹点矛盾嘛。” 乐绍华一听,脚步一顿,扭头瞪着他:“这还能是我的错不成?” “是,你没有错。”周泽远一脸诚恳,“但政治觉悟更高的人,是不是应该更加谦让一些?” 这番高帽戴得乐绍华很舒服。 他情绪刚刚舒缓了一点,周泽远紧跟着又说了一句: “曾总指挥以前是福建军区的领导,咱们接下来进入闽东,也需要他的大力支持。所以,咱们领导班子的团结很重要。” 这一句话瞬间就点燃了乐绍华心里那团火。 我才是闽东根据地的一把手!就他一个空头总指挥,我还要看他的脸色? 他脸色僵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发作出来: “泽远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知道,曾总指挥这个人啊,做事是相当不靠谱的。我可以尊重他,但不能听他的。” 说着,他目光凝视着周泽远:“泽远同志,你支持我吗?” 周泽远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你是特委书记,这军政事务的决断权在你身上,哪里需要我来支持?我只管打仗的事儿,其他的,我尽量不发表意见。” 见到周泽远这么识相,乐绍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周泽远站在原地,看着乐绍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老曾啊,舞台我都给你搭建好了,你可得精神点! 要是连搅屎棍都当的不合格,我可真没啥理由留着你了。 第77章 闽东大扩军 夜幕时分,红军宣布为避免将市民卷入战火之中,将于近期撤离福州。 消息迅速扩散,福州不少百姓心中五味杂陈,有不舍,也有庆幸。 国军的指挥室里,蒋鼎纹拿着一份报纸,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狠狠将报纸拍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指着报纸上那些铅字,冲身边的人大喊: “这个曾弘毅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拐着弯地骂人,和那个张奎光是一个路数!他们红军都是这么不讲礼貌吗?” 报纸上赫然印着红军记者发布会的通稿,措辞辛辣至极。 先是以大量细节还原了战场经过,详细揭露国军趁和谈期间撕毁协议、悍然偷袭的事实。 紧接着又大谈“君对我不仁,我不能对君不义”“为了福州市民的安危,我军甘愿忍痛撤出”云云。 满篇故作贴心的话语,实则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巴掌,把蒋鼎纹的脸都给抽肿了。 这种话术在后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绿茶”。 蒋鼎纹算是第一个有幸品尝到“绿茶”的国军高层了! 一旁的王敬久起身劝道:“总座息怒,红军妖言惑众,不足为虑。让那些笔杆子去回敬他们就是了。倒是他们宣布要撤退这件事……倒让卑职有些难以理解。” 王耀武站在侧首,闻言接话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咱们从东路军调了三个师又一个旅的兵力,正在压过来。” “红军待不住了,自然要走。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以撤退为名,实则是想在今晚进行夜袭。” 顾葆裕站在角落里,听到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 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这个黄埔三期的小王,比自家师长圆滑多了,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蒋鼎纹沉吟了一会儿,渐渐压下怒气,叹了口气道: “红军的战法琢磨不透,为今之计,还是稳字当先。今晚全军加强防备,防止红军夜袭。” “另外,给刘戡发报,让他降低行军速度,等待后面的两个师会合,再以品字形向东推进。” 这下子连王耀武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昨晚上被打得确实是有点太狼狈了。 要是红军虚晃一枪,主力突然北上,一把兜住了刘戡的部队。 说不准一口就能吃掉他们一个师。 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总座,如今闽东的南、西两面都有我军主力,北边防务空虚啊。” “言之有理。”蒋鼎纹点点头,当即下令,“那就令新编第十师陈齐瑄部,集中兵力于宁德、福安一线,全力固守城池,未得命令,不得擅自出城作战。” 至此,红军主力还未撤到闽东,国军方面便已经部署好了围困的方案。 宦溪镇指挥部里,苏瑜听完周泽远的撤退部署,忍不住问道: “现在我们的主力撤出来了,为什么不快速奔袭,拿下宁德?”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扩大根据地的范围,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躺在躺椅上、伤势还没有完全痊愈的荀淮洲微微侧过头,插话道: “可按照闽东的同志汇报的情况来看,宁德周边的乡村基本都是我们的游击区,拿下县城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周泽远笑了笑:“那就更不能拿下县城了。宁德是我们嘴边的一块肉,随时都能吃下来。既然如此,就更要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苏瑜和荀淮洲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疑惑。 苏瑜摊手道:“一个县城,还有什么利益?你想把它作为围歼国军主力的战场不成?” “这是个好想法,但远不止于此。”周泽远压低声音,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事情,我只告诉你们。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说着,周泽远在荀淮洲身前蹲下,苏瑜也连忙靠了过来。三人脑袋凑在一块,周泽远低声嘀咕了一阵。 片刻之后,苏瑜猛地一个大起身:“原来你看中的是港口!好啊,这个法子可真妙!” “你给我小声点!”周泽远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回来。 “马易尔那边有足足一万八千条枪,具体的抵达时间,还需要大概两个月。” “所以占领宁德的时间,必须要掐准。等快要抵达的时候,他们会用电台跟我们联系。我们争取将误差控制在十个小时之内。” 荀淮洲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咱们没有理由在闽东待上两个月之久。部队休整补充,最多一个月就完成了,到时候中央该催我们北上了。” 马易尔那边说的是一个半月,但周泽远让他准备充分一点,顺便再帮忙采购一些机器设备,时间自然就变成了两个月。 而两个月后,那就到10月份了,到时候…… 周泽远压制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一脸严肃的说道:“我找你们,也正是要跟你们商量这件事情。” “咱们三人统一口径,红七军团应当进行一次大扩军,将军团人数扩充至三到四万人,是当下军事上的最优解。” 苏瑜一愣:“那我们不是又要回到两个人一杆枪的时代了?” 他倒不是反对,只是有点不适应,以往红军缺枪少弹,不得不两人一枪,三人一枪。 荀淮洲接着道:“如果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扩军,咱们在根据地待两个月就合情合理了。” “到时候接收了装备,国民党就算派十万大军来围剿我们,也未必剿得动。” “可是泽远啊,你想过没有,万一中央执意让我们北上,万一那个商人说话不算数?万一中途海上遇到风暴,又该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万一。我只是觉得,为了这批装备,这个风险值得冒。贸贸然北上,才是对红军的不负责任。” 荀淮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但这也要看国民党给不给面子。” 苏瑜自嘲地笑了笑:“这倒是稀奇,咱们居然期盼着国军来围剿咱们的根据地。” 显然,光是扩军这一理由,还不足以说服中央。 但要是和国军交上火了,他们就有充分的理由继续留在闽东作战。 这也是在牵制国军,为中央分担压力! 三人聊完之后,指挥部也开始搬迁北上。 宦溪镇的物资早就运得差不多了,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迅速进入连江境内。 红七师率先抵达罗源,与一团会合。 第一、第二两个师则负责断后,并守备连江。 第三师居中进行策应。 整个撤退工作有条不紊。 第78章 盘活全局 接下来两天,根据地却是风平浪静。 除了偶有国民党的飞机来侦察,根本看不到国军前来追击的影子。 倒是偶尔有情报人员传来消息,国军正在宣扬福州大捷,庆贺东路军成功收复福州,红军丢盔弃甲,狼狈北窜。 这也成了红军将士们枯燥的北上路途中,最有热度的话题。 周泽远还编了个段子——歼敌十万,虎踞福州!打仗没赢过,嘴炮没输过! 一切安顿好之后,北上抗日先遣队将领导机关,设在了连江到罗源的中间位置——丹阳镇。 同时这也是新成立的闽东特委机关部所在。 闽东根据地的负责人和几支地方武装的领导人都闻讯赶到。 丹阳镇本就巴掌大的地方,这几日却是人声鼎沸。 特委机关设在镇东头一座旧祠堂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 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背着枪进来汇报的。 几个本地干部蹲在门槛边上抽烟,一边抽一边打量那些从福州过来的正规军,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原闽东临时特委书记苏达进入祠堂大门的时候,正撞上陈尚容从里头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愣了一瞬。 随即苏达哈哈一笑,张开双臂,一把搂过陈尚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老陈!你可真是福大命大!上回被抓,正好赶上福建事变,人家还没顾上审你,事变就爆发了,你趁乱就跑出来了。” “这回又被抓,又碰上自己的同志解放福州。我说,你这运气,要是去赌石,肯定能发大财!” 陈尚容被他搂得差点岔气,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不挣了,“你被捕的次数也不比我少,你自个儿小心点吧。” 周泽远从里头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没事,以后你们俩主要负责根据地工作,就算要光荣,多半也是在战场上。战场上光荣,总比蹲大狱强。” 苏达松开陈尚容,转过头来看见周泽远,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咦”了一声。 “这不是小泽远吗?都长这么大了!” 周泽远翻了个白眼。 三年前在闽中打游击的时候,苏达就这么叫他,叫了不知多少回,怎么都改不过来。 如今他好歹是一军之长,到了苏达嘴里,还是“小泽远”。 周泽远伸出一根手指,正色道,“严格来讲,你该叫我军团长同志。还有,我记得咱们才三年没见,变化有那么大吗?” 苏达嘿嘿一笑,也不恼,往前走两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是,军团长同志。我是真没想到,咱俩当年被国民党反动派追得漫山遍野地跑,你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这才过了三年,你就带着大军,把国民党反动派打得屁滚尿流了。” 周泽远感觉背后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戳过来。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军团部那帮人正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等着瞧他的黑历史还能被翻出多少来。 “对了,鞋。”周泽远连忙岔开话题,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双千层底布鞋,“许久没见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苏达一愣,低头看看那双布鞋,连连摆手。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苏达同志,你就收下吧。”荀淮洲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却中气十足。 “这不是泽远同志个人送给你的礼物,是我们北上抗日先遣队,集体送给闽东根据地同志的一份心意。我们准备了三万双布鞋,接下来和国军打运动战,用得上。” 苏达也不再推辞,伸手接过布鞋,当场把脚上那双磨得稀烂的草鞋扯下来,换上新的。 站起来,还使劲在地上跺了两脚,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呀,真是好!苏坦,你们正规军来了,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同志,心里也舒坦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的乐绍华,这时候开了口。 “苏达同志,我军抵达闽东,就是要帮助地方上的同志发展根据地,组建足以自保的武装力量。” 周泽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乐绍华是把这里当成了个临时休整的地方,没打算长待。 他马上接话:“老苏啊,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发展军事力量这件事,还是得优先紧着正规军。这一点,你不要有情绪。” 苏达摆了摆手,语气豁达:“这有什么好情绪的?正规军是拳头,我们是手指头。拳头硬了,手指头才有劲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乐绍华见苏达态度爽快,便顺水推舟,追问道:“苏达同志,咱们北上抗日先遣队经过一系列大战,损失不小,缴获也颇多,需要兵员补充。闽东特委方面,能动员多少青壮参军?” 苏达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两万。”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本地的县委书记倒是神色如常。 可军团部这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泽远心里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苏达,声音拔高了几度。 “苏达同志,军中无戏言!我们真找你要两万人,你可别拿不出来!” 苏达被他这一拍一喝,非但没有发怵,反而挺了挺胸膛。 “什么叫拿不出来?我们红带队的登记人员就有两万!还有各地的农会,各区域党组织,都能动员青壮参军。我说两万,还是说保守了!”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劲儿。 “整个闽东根据地,如果算上各县的游击区,总人口超过了一百万。以前因为国军控制着交通要道和重要的县乡,我们的力量被分散了。” “大家缺枪少弹,缺少正规军做后盾,难以打破这层束缚,只能各自为战,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谁也帮不了谁。” “但现在,北上抗日先遣队一来,全局立刻就盘活了。” 乐绍华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开口:“用不着将两万人全都征召起来。先招五千,我看就够用了。” 周泽远眉头皱了起来。 “五千?政委同志,从福州发了笔财,你怎么就变得婆婆妈妈了?” 乐绍华的脸色微微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反对扩军,我是说没必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咱们现在的兵力,应付眼下的局面绰绰有余。招那么多新兵来,谁带?谁练?吃什么?用什么?” 第79章 位置颠倒 周泽远微微摇头,“你这真是打了几个胜仗,就开始轻敌大意了。” “我这个军事主官都没说不需要,你们做政治工作的,还是要尊重一下我们的意见。” 这话就有点重了。 祠堂里的气氛陡然一紧,几个闽东本地的干部低着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曾弘毅坐在一旁,看看周泽远,又看看乐绍华,忽然插了一句: “泽远同志,当初不是你跟我说,咱们最理想的编制,就是每团1500人,一师辖三团,接近5000人,四个师,共两万余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周泽远噎了一下。 当初在长汀,他给曾弘毅画大饼的时候,确实说的是这个数。 那时候全军团九千号人,他觉得能扩充到两万,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大饼了。 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两万人的目标就真的摆在了眼前? 他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在军事指挥这方面我还算可以,但部队建制这东西,是需要经验积累的。这方面我能力尚浅,还是要多听听苏瑜同志和淮洲同志的意见。” 乐绍华忍不住嘶了一声,这话可真耳熟! 没错,记起来了! 在长汀开会的时候,荀淮洲就说过,他的军事水平不如周泽远。 好嘛!周泽远也来这一套,你俩是在踢皮球呢? 无视他的不满,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瑜和荀淮洲。 苏瑜率先发言:“制约扩军的要素,无非就是钱粮物资、武器弹药和老兵骨干。这些东西,咱们现在其实都不缺。” 荀淮洲半躺在藤椅上,接过话头:“泽远的那个编制方案,在当时算是最优解,但现在已经过时了。需要重新调整。” 荀淮洲目光环视一圈,加重语气道:“我就说一点,他当时能够想到,我们现在会拥有这么多的轻重火力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是啊,编制不是死的。 部队重火力多了,打法变了,编制当然要跟着调整。 荀淮洲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递给苏瑜。 “这段时间养病,我也构思了一个新编制,还不太成熟。请同志们斧正。” 苏瑜接过来,扫了一眼,开始给大家介绍起来。 “整个编制表遵循三三制,每一级单位下辖三个步兵单位。” “先说班,每班11人。” “排呢,下辖三个班,加一个3人的排部,还有一个4人的机枪组。全排共计40人。” “连一级,下辖三个排,加上连部20人。全连共计140人。”(连部除了一个6人的炊事班,还有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号手、司务长,以及若干通信兵、卫生员、侦察兵) “营一级,除了营部和三个步兵连,还有一个装备了两挺重机枪的机枪排。全营480人。” 苏瑜翻到下一页,声音拔高了些。 “团部的直属单位就比较大。直辖一个120人的特务连,一个装备了9门迫击炮的迫击炮连,还有一个辎重队、一个卫生队、一个工兵排。这些直属分队加上团部机关,总人数超过了500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样一个团,兵力就逼近了2000人的大关。” 祠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曾弘毅嘀咕了一声,“我滴乖乖……咱们这一个团的人数,快赶上补充第一旅了。” 周泽远摇了摇头:“但是火力还差了一大截。所以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曾弘毅连连摆手,苦笑道:“赶不上,真的赶不上。人家每班一挺机枪,这个咱们就永远做不到。” 周泽远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乐绍华。 乐绍华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看来是我保守了一点。咱们一共12个团,再加上4个师部,兵力总数怎么着也超过25000人了。很好,非常好。大家再接再厉。” “恐怕不止这个数。”周泽远直接打断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要帮助地方发展武装力量。” “我提议,以闽东地方武装为基干,再补充一些野战部队的骨干,成立闽东独立师。暂时由北上抗日先遣队统一指挥。” 苏达眼睛一亮,旁边的叶飞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周泽远继续说:“这样一来,全军的作战兵力就超过3万人了。再加上军团部最近组建的两个炮兵营,预计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总兵力,35000人。” 话音刚落,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少人眼睛直放光。 闽东那几个本地干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憧憬。 三万五千人,这是什么概念? 放在两年前,整个中央苏区的红军主力,也就这个数。 乐绍华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不痛快。 他不是反对扩军。 扩军是好事,兵力越强,说话越有分量。 他反感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周泽远在主导。 从编制方案到闽东独立师,从炮兵营到三万五千人,每一步都是周泽远在说,在推,在拍板。 他这个政委,反倒成了陪衬。 抢声望,抢到这个份上,实在太过分了。 他压下心头的情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泽远同志,我不是反对扩军。但是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全军团只有19000条枪。”(打完王耀武的缴获,加上闽东本身的枪械) “如果兵力在25000人左右,那是刚刚好。增加到35000人,那多出来的1万人,没有枪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闽东那几个干部,语气愈发恳切。 “总不能让他们拿着大刀梭镖去和敌人血拼吧?这是对同志们生命的不负责任。” 闽东的几个人听了,微微点头,觉得这位政委同志考虑得周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但红七军团这边,几个人的脸色就有些微妙了。 曾弘毅把脸扭过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苏瑜低头喝茶,茶碗遮住了半张脸。 眼前这一幕,和在长汀的第一次军事会议上,已经完全掉了个个儿。 那时候,是周泽远保守,乐绍华激进。 然后每一次会议,周泽远就越来越激进,乐绍华总体上也是越来越保守。 简直是奇哉怪哉! 周泽远对此倒是不怎么意外。 在后世,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你抢占了激进的生态位,对手自然就会被挤到保守区去。 不是他变了,而是他在原来的位置待不下去。 第80章 每当不一样 “政委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讲一个事儿。”周泽远站起身,双手按在桌上。 “从长汀出发的时候,咱们九千人,只有三千条枪。队伍里也有很多新兵,没摸过枪,没上过战场。当时为什么不搞精兵简政,把这些新兵给剔除出去?” “原因很简单,人多势众啊。一旦打了胜仗,缴获了枪支,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 “后来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咱们扩军的速度,赶不上缴获的速度。” “到了福州的时候,明明缴了一大堆枪,结果因为没有足够的战士,实力涨不上去。这才来了闽东。” “那这一次扩军的时候,要不要提前考虑一下以后?难道在我的领导下,先遣队就不能取得更加辉煌的大胜吗?” 他右手竖起双指,声音声音高亢而笃定,“我相信,一定可以。在此,我可以立下军令状。” “那这多出来的1万人,就很有必要。甚至我觉得,咱们还可以多成立几个补充团,争取把总兵力增加到4万人。” 曾弘毅本来还没什么,听到“4万人”三个字,像是血脉之中被触发了什么开关,脸上的表情从假装镇定变成了跃跃欲试。 “泽远同志这个建议,很有前瞻性啊!政委同志,我觉得咱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乐绍华脸上的笑容不变,“是该考虑一下,但这个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咱们初来闽东,这个地方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 贸贸然大肆抽调精壮参军入伍,会不会对当地的生产造成影响?会不会加重百姓的负担?这些,都需要仔细考察一番。” 闽东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主力不是要北上吗? 来咱们闽东应该只是休整补充一番,后面进入国统区主要靠就地征粮。 哪来的粮食负担? 唯一的负担可能就是大量的青壮年被抽调,会影响农时。 可福建这地方八山一水一分田,本地少了点青壮年,还真不见得是坏事。 周泽远看着乐绍华那张温和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老乐啊!你要是再不进步,等到了十月份之后,我可是不会留手的。 他收回思绪,脸上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政委同志,你考虑的都对。但是,怎么就没从全局的角度想一想?”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眼下是个什么形势?中央苏区危如累卵,急需我们帮他们减轻压力。” “我们要是能完成这一轮的扩军,再打上一两场胜仗,完全可以向中革军委申请……一个放面军的番号。” 此话一出,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真的是他们能想的吗? 别说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这些干部了,就连闽东那几个干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没有人质疑周泽远的提议! 红一放面军成立的时候,也不过三万多人。 他们如果扩军到四万,至少在人数上,已经不算少了。 再加上这样的番号,对于威慑敌人、减轻中央的压力,有着无可估量的好处。 有搞头,太有搞头了! 在场众人,除了周泽远这个传销头子,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当然,周泽远能抵挡得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知道这其中的难度与复杂性!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乐绍华本来都想出言反驳的,突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口干舌燥。 心里的小算盘也开始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如果真能成立放面军,总指挥是谁? 要么是荀淮洲,要么是周泽远。 那政委呢? 乐绍华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曾弘毅。 曾弘毅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好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总政委,只有一个。 曾弘毅果断开口:“我支持泽远同志的意见。扩军,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扩军,以应对接下来国民党反动派对根据地的围剿。” 话音刚落,最多不过半秒的时间,乐绍华马上接上: “没错!扩军之事迫在眉睫,应从重从速,上不封顶。我们要发挥红军全民皆兵的本事,集中一切资源,打击来犯的国民党反动派。”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泽远调笑着说了一句:“扩军之事,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不要太勉强哦。” 两人同时义正言辞地道:“不勉强!” 话音刚落,两个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乐绍华赶忙又补了一句:“我会命令所有的干部,尽可能地把群众都动员起来。” 周泽远点了点头,“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商量一下具体的方案吧。” 接下来会议上的风气骤变。 乐绍华和曾弘毅,这一个政委、一个总指挥,对着周泽远的态度,那是顺从到近乎谄媚。 几个闽东本地的干部看得目瞪口呆。 在扩军的事情上,部队优先按照驻扎地进行兵员接收。 红七师负责接收罗源县城北部及宁德县周边的兵员。 由于红七师本身兵力就偏多,在补满编制之后,多余的兵员则优先分配给刚成立的闽东独立师。 甚至还要从自身的队伍中分出一部分老兵,作为闽东独立师的基层骨干。 第三师驻扎在根据地中部,负责接收罗源县城以及连江北部的兵员。 第一师、第二师在根据地最南部,接收连江及福州部分地区的兵员。 这套区域优先的原则,将效率提高到了最快。 各部就近补充,根据地内部的几十支红带队迅速归入野战部队麾下。 短短不过三天的时间,除了刚刚成立的闽东独立师,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和红七师人数均突破了五千人。 红七师更是完全达到了理想的满编状态。 在周泽远的关照下,一部分本该分配给闽东独立师的机枪,暂时划拨给了红七师。 这样对刚成立的闽东独立师其实不太公平。 但真要说的话,闽东独立师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大几十名机枪手。 部队训练、组织水平、战斗经验,对比野战部队都还差了一大截子。 如果按照平均分配火力这一套,拿了相同装备的闽东独立师,在战斗力上无疑会严重拖累全军的后腿。 因此,周泽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强拳头。 同时也做出了承诺:只要闽东独立师训练能跟得上,一定能给他们足额配发装备。 第81章 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这种事情毫无疑问是有些政治不正确的。 但出奇的,乐绍华和曾弘毅直接选择了视而不见。 真有人问起的时候,他俩就会说:“大局为重,要优先保障军队的战斗力。” 这两人比在福州战役之前,更加期盼红军再打上一场大胜仗,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向中央开口要番号。 竞争归竞争,但在打胜仗要番号这件事情上,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但出乎预料的是,西边的国军三个师,速度慢如蜗牛。 南边的国军也是在试探性地发起了几次攻击之后,发现红军抵抗得异常坚决,甚至敢于发起反击,也基本偃旗息鼓了。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平静。 红军各部乐得如此,别管国民党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完成了整训,对于接下来的战斗,他们底气十足。 但很快,瑞金的一纸电令,率先打破了这平静的氛围。 这是一个平静的午后,蝉鸣声,在丹阳镇特委机关的大院里面响个不停。 曾弘毅一脚迈入闽东特委书记的办公室,嘴里还在嚷嚷:“绍华同志,你这着急忙慌地叫我过来干什么?” 乐绍华没有接话,先走到门口朝四周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在曾弘毅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报纸。 “中央发来的电令,你看看吧。” 曾弘毅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嘶……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乐绍华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语气倒是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话不能这么说,怀洲同志伤好了,重新接任军团长,也是合情合理的。” 曾弘毅也坐了下来,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盯着乐绍华的眼睛: “既然合情合理,你悄咪咪地把我叫过来干什么?直接在大会上公布啊。” 乐绍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心里酝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支队伍实际上是谁说了算,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这些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就算是队伍扩编,必须得是政委说了算。要不然,这个位置坐得烫屁股。” 曾弘毅的眉头微微一挑,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暂时休战,先联起手来,把周泽远赶下去。 让更听话的荀淮洲重新执掌红七军团。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道:“咱们军团现在刚刚走上正轨,突然出现权力变更,我怕接下来会出问题。” 乐绍华身子前倾,自信道:“能有什么问题?咱们现在兵强马壮,要战随时能战,要走随时能走。” “荀淮洲也是非常优秀的指挥官,肯定能指挥好这支部队。” “老曾,咱们不能犹豫了,周泽远在部队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他一个军团长,不好好指挥自己的军事,还时常过问咱俩的工作。” “我就说一句,咱们红军这么多军团,这么多军团长。有哪个像他这样的?我真怕再这样下去,咱俩都成为他的傀儡。” 曾弘毅这个时候其实也很纠结,周泽远给他带来了安全感,是其他人从未有过的。 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好像就没有什么敌人是击败不了的。 但中央的命令又不能违抗,而且,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终于,他一咬牙:“好吧,那就干了。但这个事情我提前说好……点到为止。他作为副军团长,该有的尊重不能少。你要是突然发起牛脾气,别怪我不配合你。” 乐绍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你还和泽远同志处出感情来了?” 曾弘毅也不恼,靠在椅背上,表情怡然自得。 “绍华同志,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咱们是既讨厌这个人,又不得不用这个人。真到了形势最危急的时候,又只有他才能够力挽狂澜。” 乐绍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霍然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老曾,你是不是被这个周泽远给洗脑了?咱们革命队伍,靠的是人民,靠的是群众!离了谁,都照样转!” “我看是你被洗脑了。”曾弘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十月革命离了列宁同志,还能转吗?” 乐绍华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他重重地坐回靠椅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下来。 曾弘毅嘿嘿一笑,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说的没毛病,泽远同志在部队里的声望确实是太大了,是得适当地打压一下,不然不利于平衡。” 乐绍华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哼,你可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彼此彼此。”曾弘毅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要不是惦记着方面军的事,你还会这么顾全大局吗?” 深夜,军团指挥部。 荀淮洲骑着白马停在了指挥部门口,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浑然不见此前躺在藤椅上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身边人牵过马缰后,他大步流星地向里走去。 走进指挥部,他发现除了周泽远和苏瑜外,还有一个人。 他隐隐有点印象,好像是红七师的陈盛。 苏瑜给他倒了杯水,荀淮洲接过来,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陈盛身上,又转向周泽远。 周泽远点了点头:“老陈,之前的情况你再讲一遍。” 陈盛微一点头,压低声音道:“下午的时候,曾总指挥被叫去了乐政委的办公室。大白天的,还关了门。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另外,电讯处有个同志说,中午的时候收到了一份中央的电令,但是政委并没有将电令的内容公之于众。” 荀淮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放下水杯,转头看向周泽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泽远,你怎么对自己人还用起了特务的这一套?是不是我的身边也有你的眼线?” 周泽远面不改色,淡淡地回了一句:“明朝的大清官海瑞曾经说过,当贪官要奸,当清官要比贪官更奸。要不然,朝堂上就会是奸佞当道。” “至于说你的身边……不好意思,对于政治智商为零的人,我不屑于安插眼线。” 苏瑜和荀淮洲的表情同时一滞。 好嘛,这就很泽远了。 做坏事都是这么的坦然自若。 荀淮洲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早知道我就接着装病了,要不然中央也不会……” 周泽远直接打断了他:“那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去?中革军委对我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天早晚都会到。” 苏瑜插了一句:“我想军委方面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军团长肯定还是淮洲同志的。泽远你不也说过嘛,什么正的副的,大家商量着来。” 第82章 只要肯钻研,到处都是漏洞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我要是成了副的,就不是三人小组的成员了。” “如果这两个货办事狠一点,直接剥夺我的发言资格,甚至都不让我列席……我想问一下,老荀,你能压得住他们吗?” 荀淮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不喜玩弄权术,但不代表真的什么都不懂。 权力之争,不容退步,退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福州战役之前,北上抗日先遣队时刻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外部矛盾居于首位。 政治斗争都是点到为止,大家不敢,也不愿意撕破脸皮。 以免影响了领导班子的团结! 但现在嘛…… 周泽远带着他们打出了生存空间,打出了容错机会。 他们不再是那只败一场,就有可能全军覆没的羸弱之军了。 内部矛盾,就悄悄的占据了主位。 这个和制度没有多大的关系,而是由这片土地孕育出来的文化属性所决定的。 苏瑜很清楚,他们三个拥有逆人性的强大心态。 但对手却没有。 这一次不想争也得争了! 他抬眼看向周泽远:“你早就想到这天了。既然把我们俩叫过来,肯定有办法解决。说说看。” 周泽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形势依旧有利。他们俩肯定是不够团结的,随时可以分化。” “关键在于……我们够不够团结。在政治上,你们能像在军事上一样的支持我吗?” 荀淮洲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周泽远:“你是对的,我肯定支持你。” 周泽远却摇了摇头:“每一件事情都要辩证地看,那就是不够团结了。” 苏瑜接话道:“如果从军事指挥的角度来看,下属对上级的指挥,只有觉得对的才会坚定不移地执行,那肯定是不行的。” “我觉得,只要只要指挥官做得好,总体上的表现是优秀的,形势也在向有利的方向发展,就应该坚定地支持。” 周泽远心里直接给苏瑜竖起了大拇指。 永远都可以相信这位靠谱的伙伴。 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超水平发挥。 周泽远目光落在荀淮洲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荀淮洲抄起水杯,喝了一口,还咂了一下嘴。 放下杯子后,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出情绪:“泽远,只要你始终站在人民群众这一边,站在真理这一边,我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当然,我也有个条件。这一次,别闹得太过火。” 周泽远嘴角微微一翘:“放心吧,我绝对用合理合法的手段,把这俩货狠狠地收拾一顿。” 荀淮州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旁的苏瑜却感觉背后一凉,合理合法? 泽远以前好像跟他说过,只要肯钻研,法律制度到处都是漏洞。 丹阳镇军团指挥部,今天的警卫力量明显加强了不少。 特委领导、军团领导以及十几位师级干部齐聚一堂,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乐绍华虚情假意地关怀道:“淮洲同志,你这大病初愈,不应该出远门的。要去连江视察,你让泽远同志或苏瑜同志去就可以了嘛,何必亲自跑一趟。” 荀淮洲像是没有听出他口中的试探之意,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 “我的身体早就已经好了,完全可以胜任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乐绍华笑着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荀淮洲话锋一转:“对了,政委同志,中央到底有什么命令?急着把我们这么多人都召集过来。” 乐绍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不着急,等人到齐了我自然会公布。对了,泽远同志呢?”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这呢!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来晚了。” 周泽远大步跨进门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笑意。 曾弘毅笑着说:“不晚不晚,军团长事务繁忙,稍微来迟一点也是正常的。” 乐绍华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我宣读一项中央的命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一字一句地念道: “中革军委电令:荀淮洲同志伤愈归队,即日起重新担任红七军团军团长;周泽远同志改任副军团长。”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面面相觑,显然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 曾弘毅率先打破沉默,带头鼓起掌来:“淮洲同志伤愈归队,重掌指挥职位,恭喜!恭喜!” 其他人也跟着开始鼓掌,但掌声并不热烈。 除了几个政委在认真鼓掌以外,其他的人大多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像是在做样子。 乐绍华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轻轻压了压手,掌声停歇。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泽远身上:“泽远同志,对于中央的任命,有什么意见没有?” 周泽远面色如常:“我没有任何意见。事实上,能在这个年纪成为副职的军团长,遍数全国都不多见。” “淮洲同志能力出众,经验丰富,由他来掌舵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希望大家能够拥护他,坚决地执行军团长的命令。” “好!”曾弘毅又一次带头鼓掌。 这回,大家的掌声就热烈多了。 掌声刚落,周泽远就举起手来,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乐绍华和曾弘毅悄悄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安。 果然,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一件事情,我希望军团部领导,或者中革军委方面能给一个明确的回复。”周泽远的声音依旧自信,好似被降为副职,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平稳的心境。 “我在代军团长职位上,向中革军委许下了一个承诺,至少牵制国军五十个团以上的兵力。” “为此,我立下了军令状,如不能完成,愿意接受任何处罚。我想请问—下,这份军令状,还作数吗?” 乐绍华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答:“当然作数!这是我们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使命。” 曾弘毅脸色一下就僵了,心里暗叫要糟。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泽远已经紧接着追问道:“那要是完不成,这个责任由谁来担?是我?还是淮洲同志?亦或是三人小组?” 乐绍华刚想说“肯定是你,这是你自己许下的承诺”,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这个坑,挖得太深了。要是掉进去,怕是会出人命! 第83章 军令状的另一个用处 旁边参谋长苏瑜适时接话:“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三人小组。” “泽远同志当初是代表我们整个先遣队做出的承诺,完不成,自然是由先遣队的领导层来承担责任,也就是淮洲同志、弘毅同志和绍华同志三位。” 这话一出,曾弘毅和乐绍华一下子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两人心思急转,却怎么都想不到反驳的理由。 荀淮洲也跟着补了一刀:“我赞同这个观点。” “虽然这个军令状不是我立下的,但既然接掌了指挥权,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也符合权责对等的原则。如果完不成任务,我们三人领导小组集体辞职。” 听到这里,曾弘毅彻底绷不住了,急切地说道: “不应该这么算吧?泽远同志是任务的提出者,完成了大家一起接受嘉奖,完不成大家共同承担责任,这才符合集体领导制的原则嘛!” 周泽远苦笑着摇头:“可问题在于,我现在只是副军团长,并没有指挥权,也无法参与核心决策。” “仗打得好不好,能不能完成任务,跟我没有直接的关系。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让我以副军团长的职务加入领导小组,参与最高决策。这样,名正言顺。” 乐绍华一下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大意了。 这个周泽远,怎么如此可怕? 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曾弘毅心里已经慌得一批,但一想到周泽远事后可能的报复,他心一横。 “泽远同志,这最高领导机构的成员,是由中央来决定的。咱们私下决定,怕是不合规矩啊!” 哟呵,老曾还有点胆气啊!看来还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没空削他。 周泽远故意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总指挥同志,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咱们集体讨论,然后上报中央,怎么叫私下里?又哪里不合规矩了。” 说着他笑容转向阴沉,“还是说,总指挥同志,你这是在刻意针对我?” “没有没有,是我记错了,嗯,咱们的讨论完全符合组织程序。”曾弘毅直接秒跪。 顿时,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乐绍华身上。 这个时候,乐绍华是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左右为难!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直接拒绝,把责任给担下来。 但回头一想,荀淮洲明显是跟周泽远穿一条裤子。 如果荀淮洲故意捣乱,没能完成任务,他们三人集体辞职,那新的领导层就全是周泽远这一派的人。 到时候,他还有立足之地吗? 要不要通报中央,将任务取消掉? 绝不可能。 中央现在比他更加焦头烂额,绝对不可能答应。 更重要的是,如果做出这样的申请。 岂不是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这个领导班子带不好这支队伍? 可真要把周泽远拉进领导班子,那就更加完蛋。 之前他们两个对一个都打不过,现在二对二,更加不是对手。 突然,乐绍华脑中灵光一闪。 “泽远同志熟通军务、战功卓著,进入领导班子理所应当。但是领导层通常是单数,这样便于投票表决。” “这样吧,除了副军团长周泽远同志进入领导小组以外,政治部主任刘声沐同志也进入领导小组,组成五人领导小组。” 在旁边充当透明人的刘声沐突然一个激灵,这里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泽远立刻接话:“我赞同这个观点。刘声沐同志政治素质过硬,组织经验丰富……” “而且,他还是我们红七师的政委。他的加入,对于我们班子的领导力有着很大的正面作用。” 众人都惊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声沐到底是哪边的? 怎么两边都推举他加入领导小组? 这一刻,不少驰骋疆场的将军,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有些不够用了。 刘声沐本人才是最震惊的那个,我是乐绍华这边的?还是周泽远这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啊!怎么感觉两边都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乐绍华这个时候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周泽远痛快地一口答应,反倒让更加没底。 难道刘声沐在担任红七师政委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已经站到周泽远那边去了?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食言而肥,不光丢掉政治信誉,还会把刘声沐给得罪死。 “好,那就这么定了。尽快上报中央。” 敲定了领导班子调整的事情,会议的议题开始转向根据地建设方面。 所谓的根据地建设,具体来说,除了土地革命、党的组织作风建设、文化与教育建设以外。 当下最紧迫的便是军事建设、经济建设和政权建设。 这里面被当做第一要务的就是兵工厂了。 根据地成立了专门的军工生产委员会,由乐绍华兼任委员会书记,将闽东几位主管军工生产的干部,安排到委员会中任职。 闽东根据地本身也有几个小的兵工厂和修械所,虽说生产工具很是落后,但有底子和没有的差距,那是天壤之别。 乐绍华非常自信的介绍了他三步走的军工生产策略。 第一步,先给本地兵工厂扩充产能。 让闽东本地的师傅们,从缴获来的机器设备中进行挑选,凡是用得着的,优先分配给本地的兵工厂。 第二步,新建新的厂房,把设备中质量较好,没有明显故障的挑选出来,安装进新的厂房中。 第三步,就是维修与废物利用,并尽量通过走私渠道获取机器零件。 整个军工建设过程被安排的井井有条,周泽远听了之后,除了说对对对,居然一点意见都提不出来。 这也就算了,到了生产种类环节,他非常有前瞻性的说了一句:当前的第一要务是进行子弹复装。 乐绍华当机立断来了一句:这话很对,但不全对。修复损坏的枪支才是第一要务,其次才是子弹复装。 然后周泽远就全程不说话了,他算是看出来了,乐绍华要把刚刚在他身上受的憋屈,在军工生产的讨论阶段,全部还给他。 但是说实在的,兵工厂的作用还是体现在长远的价值上。短期内,红七军团还是主要靠库存的弹药来打仗。 军工委员会预计,第一步的扩产完成之后,每月复装子弹的产能也只能达到6~8万发,手榴弹3000~5000枚。 并争取两个月之内完成全部设备的安装与调试,届时产能预计还能再翻一倍。 在周泽远的规划里,兵工厂的产能主要供应地方武装。 他们这些野战部队,主要还是依靠运输大队长。 第84章 连罗公路 曾弘毅负责的是文化宣传和组织动员的工作,他身上也有一项重大的任务——在原有道路的基础上,修缮并拓宽一条贯通连江、丹阳、罗源的主干道。 道路全程40余公里,要求能够承载骡马拉拽的75毫米身管火炮通行。 此前的国民党为了消灭,活动在连罗东部山区的闽中工农游击第一支队,也曾动手修建过这么一条连罗公路。 当地党委及时组织群众,开展反修路斗争。成功的迫使国府当局终止了该项工程。 而组织这场反修路斗争的,正是现连江市委书记陈尚荣。 时隔两年,形势骤变。 原来极力破坏连罗公路的地下党干部,又开始极力主张修建连罗公路。 按照陈尚荣的说法,一口气动员5000人,分段施工,钱粮物资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他有把握,能在两周之内完成基本的修缮工作。 在国民党大军压境的当口,要动员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修路,自然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对。 尤其是动员的那些劳力,有不少都是愿意参加红军的青壮年,让他们先完成修路,再去参军,完全是耽误了宝贵的训练时间。 周泽远对这个提议却是大力支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国军兵力虽然雄厚,但却分成南北西三个方向,单独一面,对上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其实并不占优势。 如果从连江到罗源这40多公里的道路修通了。 驻扎在连江南部山区的红军,只需要走一小段山路,就能进入平坦的大道。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两地红军的调动,只需一日的急行军便能完成。 福建的山地丘陵占据了全省面积接近9成,连江、罗源、丹阳这些人口聚居区,都是山间盆地。 丹阳镇东部是鼓头山脉,西部是缺鼻山脉,两山之间夹出一条不算宽阔的通道。 再加上东部的海上运输线,使得连江与罗源的联系极为紧密,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 具体到实战之中,国军要攻打闽东根据地,就必须先走上两三天的山路,才能抵达根据地的核心区。 如果再安排一支野战部队正面阻击,游击队侧后袭扰,把这个时间再翻上一倍,也不算太难。 对于荀周苏三人来说,给他们足足四五天的空窗期,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军一部。 这个时间有点过于充裕了! 而这一切的战略构想都在于,道路能够及时完工。 为此,荀周苏三人意见空前一致,不惜抽调一批老兵骨干参与施工,也要让工程提前完工。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指挥部里重新安静下来。 荀淮州、周泽远、苏瑜没有急着走,三人围坐在桌前,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部队最近的情况上。 连日来扩编整训的成果,已经初步显现出来。 许多红带队的成员入伍之后,适应得相当快。 他们本质上就是地方武装,长年累月在山区与国民党周旋,组织纪律和革命热情本就不比野战部队差多少。 真正欠缺的,是正规的技战术训练。 尤其是枪法。 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在加入红军之前根本没有摸过枪。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近身搏杀能力相当强,不少人都是练家子,拳脚刀棍都有根基。 细问之后才知道,闽东一带不少红带队的前身,就是当地的“武林门派”。 这些门派的弟子在旧社会靠习武护村护寨,革命思想传入后,整建制地转化成了党领导下的武装力量。 因此,从纸面上看,红军最近又吸纳了1万多人,好像负担是更大了。 部队人数也从长汀时的九千人,迅速膨胀到了将近三万人,人数增加了两倍有余。 队伍里充斥着大量的原国军战俘,和刚刚放下锄头的农家子弟,似乎显得庞杂而不够精干。 但实际上,因为红带队员和闽东地方武装的大量加入,红军的基本盘不但没有被稀释,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壮大。 那些还没有经过革命思想长期熏陶的战俘和新兵,身处这种老战士带头、红带队员争先的氛围中,进步的速度快得惊人。 可以说,周泽远一路边打边扩军,所造成成分复杂、信仰不纯的后遗症,在闽东大扩军之后,奇迹般的得到了修复。 当然,问题不是没有。 部队的平均素质确实降低了。 红带队的人底子再好,终究缺乏现代火器的训练。 而那些原国军战俘,虽然有军事基础,但思想上的改造还需要时间。 要达到红军主力部队的技战术水平,没有长时间的严格训练和实战磨砺,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里说的仅仅只是单兵素质。 决定一支部队战斗力的因素远不止这一条。 指挥官的战术运用、装备后勤的保障、部队的士气与凝聚力,每一环都不可或缺。 正因为如此,红七军团上上下下,对于修好那条连罗公路都格外上心。 所有人都盼望着,大扩军之后的第一仗,能够是一场典型的“恃强凌弱、以众欺寡”的歼灭战。 新兵需要见血、军官需要立威,整支部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确立信心。 苏瑜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出来的连罗公路,抬起头问道:“这条路到底还要多久才能修通?” 荀淮州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答道:“我问过几个施工的负责人,他们都说,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十天。” 苏瑜皱了皱眉,“不能再快一点?多加些人手呢?” 周泽远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是在分段施工,人手也够用了。再往上加人,反而容易乱,进度未必快得了。” “那就希望国军那边动作慢一点,别赶在路修通之前就动手。” 苏瑜一手捏着桌上的搪瓷缸子,只是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就算他们真打过来,以咱们现在的实力,也不怕他。” 荀淮州听到这话,侧过头看了周泽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咱们可得好好谢谢泽远,要不是他能镇得住场子。咱俩现在说不准还在山沟沟里打转。说是大救星,一点都不过分。” 周泽远略略一抬手,神色淡然:“免礼。” 荀淮州“啧”了一声,伸手拍开他的手:“我就客气两句,你还真当真了?” 周泽远笑了笑,好兄弟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荀淮州换了副正经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在会上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让苏瑜进领导小组吗?怎么乐政委一提刘主任,你就答应了?” 第85章 囚徒困境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上: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动用杀手锏。真把这两个人打击得体无完肤,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顶替。” “曾弘毅也就算了,他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维持平衡。但乐绍华……最近在军工生产上表现出的才能,倒是让我有点舍不得动他。” 荀淮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能3:2当然最好,就算不成,你进了领导小组,大局就不会失控。” 苏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泽远,刘主任……是你的人吗?”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当然不是。但我敢肯定,他也不是乐绍华的人。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怎么就够了?人心难测,他要是倒向了对手那一边……” “没关系。”周泽远打断了苏瑜的担忧,“我已经在乐绍华心里埋下了一根刺。刘声沐就算主动向他靠拢,两人要建立信任也需要时间。但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还记得我说过吗?曾乐联盟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团结。小心思太多,格局又不够。要拆散他们,很容易。” 苏瑜和荀淮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好奇。 “怎么拆?”荀淮州问。 周泽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小钟!” 门帘一掀,警卫员小钟探进半个身子:“到!” “把陈连长叫过来。” 小钟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侦察连连长陈盛快步走了进来,腰板挺得笔直,朝三人敬了个礼。 周泽远看着他,语气平淡的命令道:“老陈,交给你个任务。” “我需要乐绍华收到一则流言,曾弘毅要主动来拜访我,和我讨论道路修建的事。用什么办法我不管,你自己去想。能不能办到?” “保证完成任务。” 陈盛干脆利落地应道,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苏瑜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嘶……你这一招可真狠。乐绍华本来就怀疑刘主任是你的人,现在曾总指挥又主动向你靠拢……那他除了认输,还有别的选择吗?” 荀淮州也反应过来了,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厉害啊,泽远。这人心算是被你玩明白了。我看咱们这边,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 周泽远摆了摆手:“这算啥?不过是最基本的手段而已。等以后你们见识到了老师的阳谋手段,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洞彻人心。” 苏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李委员……确实是深不可测。” 荀淮州却往前探了探身子,饶有兴致地问:“你刚用的这一招,叫什么?”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吐出四个字:“囚徒困境。” …… 陈盛能不能将情报传递到位,周泽远并不担心! 表面上来看,最近一段时间,军团内部是风平浪静。 其实隐蔽战线的交锋一直都存在。 乐绍华可不是什么白莲花,要论在对方身边安插眼线,他才是最早开始的。 但这种事情,还真不是谁先下手,谁就有优势。 周泽远凭借自身的一点点个人魅力,加上最近在军中日渐深厚的威望,反过手,将安插的眼线转化成了自己人。 这条情报,或者说这个谣言,本身是经不起推敲的。 但它妙就妙在,太符合曾弘毅的人设了。 这个时候就算曾弘毅在乐绍华面前拍胸脯,赌咒发誓,乐绍华也不可能相信他哪怕一句话! 此情此景。 别说是乐绍华了。 换做很多知名的政治家,照样要被套进去! 在逆风局的时候,谁能敢相信一个胆小如鼠、两面三刀的盟友? 当天下午,特委书记办公室的门窗紧闭。 乐绍华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他抽了一下午的烟,在理想和尊严之间反复摇摆。 最终,他还是觉得。 面子虽然重要,但是丢了也还可以捡回来。 要是被踢出权力核心,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周泽远会原谅他吗? 自己唾面自干,真的能换来一个好的结果吗? 脑海之中,天人交战! 一直到夜幕降临。 乐绍华站还在办公室的窗前,桌上的烟灰缸满得像座小山。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周泽远,还是骂曾弘毅,或者骂自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 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份《闽东军工生产近期规划》,折叠好揣进怀里。 做戏做全套。 既然要去找周泽远谈工作,总得带点东西。 今晚的夜色很美。 月光洒下洁白的光辉。 月色下的军团指挥部,多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就是犹豫了一个下午,踌躇了一个下午,恐惧了一个下午。 最终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 决定投降输一半的……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曾弘毅! 从自己的住处到周泽远的办公室,要穿过整个特委机关大院。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其实他是在看有没有熟人。 这个点,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多数干部白天忙了一天,晚上都回了各自的住处。 只有几个警卫哨兵站在角落里,枪靠在肩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曾弘毅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一株芭蕉树的阴影下穿过。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 他一个总指挥,在自己的地盘上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周泽远这个对手,和他以往碰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表面上看,对内宽容大度,对外小肚鸡肠,言语风趣幽默。 严肃活泼,团结紧张,是个典型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但是…… 那只是表象,查过他过往履历的人都知道,和他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 最轻的,那因为严重过错而被调离岗位。 重的那就不用说了,周泽远会参加他的追悼会。 他不想成为追悼会的主角。 所以,果断卖了乐绍华,就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这就像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所有选择一样——在风暴来临之前,找一个最安全的角落躲起来。 第86章 尴尬的脚趾抠地 周泽远的办公室在院子最深处,是一栋单独的砖瓦房,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种着一丛竹子。 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 曾弘毅转过墙角,迈上台阶…… 然后他愣住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面朝周泽远办公室那扇紧闭的木门。 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月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曾弘毅脚下。 曾弘毅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太熟悉了。 那个宽厚的肩膀,那条永远挺得笔直的腰板,还有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 乐绍华。 曾弘毅的脚步骤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脚步已经往后挪了半步,膝盖都弯了,可就在这时,前面那个人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乐绍华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月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乐绍华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曾弘毅那张同样僵硬的脸。 曾弘毅也好不到哪去。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绍……绍华同志。你……你也来了?” 乐绍华死死的盯着曾弘毅,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块调色板。 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当然,还有后悔,唯独没有震惊。 凉西皮!早知道就不犹豫了,直接推门进去多好。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你也是来……来找泽远同志的?” 曾弘毅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乐绍华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任何解释都毫无意义。 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 两个人在月光下沉默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周泽远正坐在桌前,看着手中汇总而来的敌情通报。 最近西面敌军的动向非常奇怪,除了不断增兵以外,排兵布阵的风格极为诡异,让他直呼看不懂。 简单点说就是时而聚缩成团,快速向前开拔。 突然又中途停止,把守住各处交通要道,摆出封锁根据地的架势。 嗯,昨天又开始聚兵了。 这要不是离得有点远,就这种操作水平,老子骨灰都能给他们扬了。 小钟端着杯茶走了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军团长,外面好像有人。” 周泽远头也没抬:“谁啊?” 小钟挠了挠头,“是……乐政委和曾总指挥。” 周泽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小钟在自家军团长的眼神之中,罕见的看到了一丝震惊。 “两个人都来了?” “都来了。”小钟压低了声音,“站在门口呢,谁也不说话,怪尴尬的。” “让他们进来吧。” 小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泽远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在看那份报告,好像外面站着的那两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但其实,周泽远的脚趾都已经开始抠地了。 怎么能这样?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 老乐过来给他认个错,摆正一下位置,以后还是好同志。 革命的这块砖,他用的还是很顺手的。 他是真没料到,曾弘毅居然也来了,还正好撞在一起。 这画面,光是脑补一下。 他都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门口,乐绍华和曾弘毅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两根插在泥土里的木桩,纹丝不动。 小钟走出来,朝两人敬了个礼:“政委,总指挥,军团长请你们进去。” 乐绍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曾弘毅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更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 夜幕笼罩下的闽东外海,十三条小渔船熄了灯火,船身在浪花之中,时起时伏。 领头的那人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支手电筒,却没有打开。 他眯着眼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又看了看怀表,眉头微微皱起。 “老张,怎么还没来?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身后一个年轻人问道。 被唤作老张的队长摆了摆手:“稍安勿躁,咱们这会出发得早了点,再等一会儿。” 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手电筒的开关。 今夜的风浪不算大,但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万一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这批货可就悬了。 他们搞海上走私的,不是没碰上过意外,但这一次的货格外重要。 约莫过了一刻钟,远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张精神一振,“来了。” 那影子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艘排水量不小的货轮轮廓。 船身漆黑,没有挂任何旗帜,只有桅杆上一盏微弱的航行灯。 货轮在距离小船约莫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船头亮起了一束光。 一长两短。 老张心中一喜,举起手电筒,朝着货轮的方向闪了三下,两短一长。 确认无误。 货轮缓缓靠近,老张抓起船边的一根缆绳,利落地往货轮上抛去,船上有人接住,三两下便系牢了。 他带着几名队员,两三下就攀上了货轮的甲板。 甲板上站着几个洋人,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张队长,久等了。”那洋人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 “这是这批货的明细,你点点。” 老张接过清单,旁边立刻有人递上一盏马灯。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VZ24式步枪,四百支……” “就是你们常说的马四环。”洋人插了一句,“枪身短,精度高,易于携带,骑兵和近战都用得上。” 老张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以前用过,确实是款好枪。” “一千支VZ98/22式,这是什么枪?” 洋人想了想才说:“你们这边应该是叫捷克式长步枪。哦,下回我还是直接用本土的叫法好了。” “你不能把两种写法都加上去吗?省得咱们老是猜。” 洋人哈哈大笑,“OK,没问题!下次我给你写两行。” 老张继续往下看:“委员会88式,就是老套筒,六百支。一共两千支步枪。” “捷克式轻机枪五十挺,七九步枪弹六十万发。非常好。” 第87章 闽东根据地 他合上清单,“不过,我希望你给的都是原厂货。毕竟,我们是按这个价钱给的。” 洋人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摊开双手,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 “质量绝对没有问题。你知道的,我们这些洋鬼子最贪了。后面还想挣更多钱呢。要是这次货出了问题,下一单还怎么做?” 老张被这话给逗笑了,旁边的几个游击队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张回头瞪了一眼,几个游击队员赶紧闭了嘴。 “那就这样,下货吧。” 随着他一声招呼,船舱里的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 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被吊杆从货舱里吊出来,稳稳地放到甲板上。 游击队员们接过绳索,将货箱小心翼翼地绑好,然后慢慢地往下放。 下面小船上的人接住货箱,码放在船底,再用油布盖好。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一箱又一箱的步枪、机枪和弹药,就这样在夜色中完成了交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十几吨的货物全部装上了渔船。 洋人站在船舷边,看着甲板上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花花的大洋。 他满意地拍了拍箱子,朝老张点了点头:“张队长,合作愉快。下一批货,电台联系。” 老张拱了拱手:“一路顺风。” 洋人咧嘴一笑,转身朝驾驶舱走去。 片刻之后,货轮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船身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船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由于小钟的嘴巴,属于是间歇性没个把门的。 在需要的时候,口风极严。 从他嘴里打听不出任何秘密。 在不需要的时候,或者也有可能是需要的时候,口风又很松。 于是,昨晚在军团指挥部发生的一幕幕,迅速在整个根据地传开了。 同情归同情,但政治就是政治。 到了收割成果的时候,周泽远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红七军团到底是谁说了算? 曾弘毅和乐绍华,依旧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总指挥、根据地的特委书记。 他们的职位、权力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但却丢掉了作为领导者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威严! 这件事情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几个师政委,包括刘声沐在内,都来了周泽远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正午时分,荀淮洲、苏瑜和苏达并肩走到周泽远办公室门口时,正好碰上了被周泽远送出门的刘声沐。 刘声沐胳肢窝里夹着文件,正思索着周泽远教他的新套路。 一抬头看见三人,脚步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一丝尴尬的气氛刚刚升起。 周泽远立刻打起了圆场:“刘主任,给俘虏们做思想工作的事,就按我之前说的办。这个事情一定要重点来抓,不得马虎。” 刘声沐立刻点头应是:“好,我这就去办。” 说完微微朝荀淮洲几人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脱离了这片尴尬之地。 苏达目送刘声沐走远,这才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周泽远那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啧了一声: “你这里都快成菜市场了,怀洲同志这个正牌军团长,都没有你这么忙。” 荀淮洲丝毫不觉异样,笑着往椅子里一靠: “我可不像他这样事必躬亲。在福州的时候,这小子最多一天才睡四个小时,到了根据地也只恢复到了六个小时。我要是跟他学,不出三个月,又得躺上病床。” 几人坐下之后,周泽远喝了口茶,解释道:“现在是处在权力的更迭期,人心不稳。我也是在用这种相对柔和的手段来树立权威。” “等以后稳定了,我直接设置几个分管领导,把具体的事务都甩出去,自己只需要做一些把关的活就行了。” 苏瑜目光在周泽远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泽远,我感觉你变了。以前那些得罪过你的人,你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我记得你当初说过,秦国四大丞相,你最敬重商鞅,最喜欢范雎。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方为大丈夫!” 周泽远莞尔一笑:“要换做别人,肯定会说自己成长了之类的屁话。我就不会了,我从来没变过。” “对这两人,我确实是有怨气的。但现在我操持着一份珍贵的家业,我还指望这份家业越做越大,以后好给老师撑腰。这点私人小怨,就随风去吧。” 苏达坐在一旁,看着这三个才华横溢而又品性高洁的年轻人。 荀淮洲一身正气却不失灵活,苏瑜沉稳敏锐心思周密,周泽远算计深远却守得住底线。 这三人已逐渐成长为红军的栋梁之才。 至少就目下来说,国军的年轻一辈最出众者,远远比不过红军。 想到兴奋处,他忍不住一拍大腿:“好!真好!” 周泽远转过头看他:“老苏,这个真好是什么意思?” 苏达嘿嘿一笑,摊了摊手:“真好的意思就是……真好啊!” 周泽远被他这句废话文学打败了。 能让他吃瘪的同龄人压根没有,长辈也不多,苏达算是一个。 没法子,当年初到闽中,人生地不熟。 多亏老苏给他指路,才躲过了国民党的追击,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绝对不是因为什么黑历史。 他才不在乎这些,那些都是成长的伤疤。 “好了,不扯闲篇了。你们三个一起过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苏瑜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中央传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但是准确性并没有经过验证。” “恰好刚刚重建的福州中心市委的同志,从日侨区获知了一些散碎的信息。两相印证之下,我们觉得情报的真实性颇高,来找你分析一下。” 周泽远接过来,低头扫了几行,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有点意思。其实这种多方印证的情报,往往可靠性很高。看来我们的‘娘希皮’先生,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啊。”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闽东地图前面。 地图上,从宁德南部一直到福州北部,这上百里的范围全部被涂成了深红色。 这是有明确主力部队防守的核心根据地。 第88章 即将到来的人才礼包 而除此以外的宁德北部,以及再往北的福安、福鼎、霞浦、寿宁、周宁。 乃至根据地更西边的古田、屏南,更南边的大田、尤溪、闽清,都分布着许多浅红色的斑块,这些都是红军的游击区。 北上抗日先遣队从福州带来了大量武器物资,通过走私渠道源源不断地供应给这些游击队。 尤其是随着野战部队的到来,国军也被迫将大量的兵力调集到核心区周边进行包围封锁,游击区的游击队纷纷缓了一口气,开始茁壮成长起来。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国军主力的一举一动,基本都暴露在了红军的眼皮子底下。 荀淮洲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泽远,你这个取外号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每次都能弄出点新花样。要是这位娘希皮先生知道你这样说风凉话,怕不是要气死?” 苏瑜也笑着补了一句:“明明是你动手打了小鬼子,抓了他们的领事,俘虏了他们的侨民。” “但小鬼子偏偏找上了国民政府,对他们进行外交施压。这要是换作我,怕是要气得吐血。” 周泽远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腰间,一脸不以为然:“有啥好气的?你根本不了解娘希皮先生的格局是多么的宏大。” 三人正面面相觑之时,周泽远话锋一转: “不就是赔点款、道个歉,再推几个替罪羊出来挡事儿嘛。咱们娘希皮先生根本不在乎这点损失。区区一两寸的事,完全小儿科。”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达拍着大腿笑得直喘气,荀淮洲捂着肚子直摇头,苏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笑声平息下来,周泽远正色道:“鬼子这边肯定逼着国府继续加大力度围剿我们。” “如果这些情报是真的,那么之前国军的动作跟羊癫疯一样忽东忽西,就好理解了。极有可能是南昌行营这边下达了什么命令,却没有和蒋鼎文通一声气。” 苏达接话道:“就目前的情报来看,南线和北线的国军有港口做依托,已经囤积了大量的物资。” “但是西线的国军,目前位置还在屏南古田一带,这里山路崎岖,运输不畅。他们肯定还没做好物资的储备。” 苏瑜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朝令夕改,越级指挥,这也太儿戏了!” 周泽远摆了摆手:“唉,这件事情在别人身上很难理解,但对于娘希匹先生来说,都是日常操作了。这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他话一出口,忽然注意到苏瑜和荀淮洲的脸色微微一滞,像是被人揭开了伤疤。 周泽远心里咯噔一下,大意了,猪队友可不是国民党的特产! 他连忙转移话题:“老荀,老苏,你们是什么想法?” 荀淮洲收敛了情绪,目光落在地图上:“战机稍纵即逝。我觉得咱们可以派一支偏师,把战火引到外线,重点打击敌人的补给线。” “这样不光能减少对根据地的破坏,还能推迟敌人总攻的时间。” 周泽远点了点头:“好,我没意见。具体的作战方案有确定吗?” 苏瑜接过话头:“我有点想法,还需要征求你的同意。由第三师接手北线防务,调动第一师和红七师的两个团进行外线作战。” “初步的目标是,向着屏南与宁德之间的屏宁古道出击,切断交通线,并伺机夺取西北方向的周宁,切断屏南敌军的后勤补给线。” 周泽远走回地图前,目光沿着苏瑜所说的路线走了一遍,很快就明白了苏瑜的作战思路。 作战顺利,就迅速返回;如果形势不妙,直接跳出根据地,进入北部游击区,又能开辟一大片根据地。 进可攻,退可守,留有余地。 他转过身来:“你们谁来指挥?反正我很忙。” 荀淮洲苦笑一声:“我倒是想去,可形势不允许啊。” 苏瑜干脆利落地答道:“我来当前敌总指挥,胡天桃同志任前敌副指挥。” 周泽远沉思了片刻:“既然如此,还是让第一师和第三师出击吧。” “我让红七师留一个团在北线配合闽东独立师进行防守,剩余部队接替第三师的位置。这样防御大致也算妥当。” 苏瑜微微皱眉:“可这样一来,红七师要兼顾两个方向,会不会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再留一两个团?”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那边打得好,就没啥压力。而且我考虑到一二三师的新兵更多一些,正好借着这次宝贵的机会,进行实战磨砺。” 决议已定,新到的这批枪械,就全部分配给了第1第3师,他们淘汰换装下来的老旧武器和杂械,被转交给了地方部队。 除了走私军火的事情,苏达还汇报了一件事情。 自从顾顺章叛变以来,沪上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 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地下党,而是掌握了大量机密与武装保卫力量的核心领导人。 就这么说吧,当时在沪上的的中央特科,是能够让国民党谈之色变的恐怖机构。 而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情报科和行动科,行动科的科长就是顾顺章。 他一叛变,等同于是炸弹在堡垒内部炸开了。 其后三四年间,多名领导被捕,不少人选择了叛变,由此导致了连锁反应。 国民党特务从他们身上获取了大量的机密,然后挨个抓人,定点渗透。 当地的地下活动已经到了近乎瘫痪的地步。 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那些还在活动的同志们,根本分不清楚他们是人是鬼。 可能他们今天经过甄别,还是可靠的同志。 过两天就被捕了,然后悄无声息的叛变,继续潜伏到队伍之中。 这几年沪上的情报战线形势是相当的糟糕,中央不断的往里面派人,却又一批批的被捕。 眼下这个局势,确实是有些顾不上了。 中央方面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直接进行大转移,既然救不回来了,那就别救了。 把能够联系到的人手全部转移到闽东,以后再寻找机会重建沪上市委。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不能解决,那就是一个天坑。 以至于中央方面也有些犹豫不决,特意来电,征询闽东方面的意见。 第89章 紧急集合 苏达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下来:“沪上是我党经营许久的地方,人才储备极为丰富。” “咱们现在急缺的医疗、工业、财政等方面的人才,他们那里大把都是。但我担心,这里面的人,可不都是咱们自己的同志。” 周泽远接过了话头:“这情况确实有够复杂的。几乎可以肯定,一旦开始大迁徙,国民党的特务便会闻风而动。” “甚至地下党同志自身也分不清身边的同志,到底是战友还是敌人。” 苏瑜皱了皱眉:“如果是这样,这岂不就是个裹了砒霜的糖果?真要是让这帮特务进来了,咱们一时难以完全甄别,后患无穷啊。” 荀淮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色凝重:“这简直就是把我们当垃圾桶了,什么都往我们这里放。” “泽远,待会儿把刘主任、乐政委和曾总指挥叫上,咱们开个会集体表决,把这个决议给驳回去。” 周泽远却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其实,这个也算不上是裹了砒霜的糖果。有点夸张了。” “在我看来,这充其量算是带了点毒性的蘑菇。只要能给它炒熟了,那味道当真是鲜美。” 间谍?特务? 呵呵,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在他的部队里面搞渗透。 荀淮洲一愣,不解地问:“怎么炒熟?你刚才没听到苏达同志说吗?根本没法完全进行甄别。” 周泽远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三人:“我要是能甄别呢?你们可别太低估了咱们的反间谍能力。” 苏达眼睛一亮,“你小子鬼点子一贯多,说说看。” 周泽远却摆了摆手:“这东西不能靠说的,得去做。我就说一点,咱们真正的党员,有着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忍受艰苦卓绝的环境。” “等人到了,工作上面的事情我来安排,他们自己的工作表现就是最好的照妖镜。我能担保,这些人的危害会被降到最低。” 苏瑜脸上的凝重松动了些许:“那就太好了。咱们可以回复中央了。” 他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这些同志能不能安全抵达。” 苏达接话道:“没什么问题。咱们的路线还是很隐蔽的。而且,只要国民党想要渗透咱们闽东根据地,就不会阻拦这些同志。” 周泽远冷笑了一声:“这回,我就让国民党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一师的驻地,夜色笼罩了整个营地。 操练了一天的红军战士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时间。 各班都在忙着洗漱泡脚,营房里弥漫着一股热水蒸腾出的暖意。 班长吴桂生提着一壶开水,小心翼翼地倒入洗脚盆中。 又兑上一些冷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这才直起腰来。 “咱们班就一个灶,你们谁先来?” 老兵郑大友坐在床边,正在解绑腿,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我先来。这站岗,可比你们操练还要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解下来的绑腿整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 这才端起脚盆放到床前,慢慢将脚浸入水中,舒爽地嘶了口气。 旁边一个刚从福州参军的学生兵李叔同,看到这一幕,微微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走过去,拿手指在水盆里试了试温度。 指尖刚一沾水,连忙缩了回来,甩着手说:“老郑,这么烫你也敢泡!” 郑大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悠然自得地说了一句:“泡久了你就习惯了。” 这时候,班长吴桂生提着空水壶走了进来。 看到李叔同站在郑大友旁边,便招呼道:“小李,把你这绑腿解开,我来教你打绑腿。” 李叔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搓了搓手:“班长,这个我自己会,不用你教。” 郑大友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会什么会?今天早上绑了八分钟都没绑好,还是班长帮你绑的。怎么,你以后次次都要班长帮你绑?” 李叔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吴桂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没事,你刚入伍,不会也正常。这个东西讲究一个熟能生巧,就是要多练。” “老郑刚入伍那会,连左右都分不清,你可比他强多了。” 李叔同心里甜滋滋的,一边解着自己的绑腿,一边小声嘟囔道:“那我就不明白了,谁发明了这么麻烦的东西?” 班长蹲下身来,接过他手里的绑腿布,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不是谁发明的,这是白狗子逼出来的。要活命,就得跑得快。” “咱们红军的铁脚板,靠的就是草鞋和绑腿,这是两大神器。每个红军战士,都要掌握编草鞋和打绑腿这两项技能。” 旁边另一个老兵插嘴道:“小李,你来得巧,最近咱们改穿布鞋了。要不然,你要同时学两门技术。” “咱们就两双布鞋,穿不了多久,总还是要坏的。”班长一边帮小李把绑腿布捋直,一边说。 “编草鞋的本领以后再慢慢教你,但这个绑腿必须得打好。 要不然以后行军操练,路走的时间长了,这腿啊……肿得跟个猪蹄一样。” 营房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李叔同也忍不住笑了。 离家的愁绪与忧思,在这好似大家庭的队伍中,在老兵战友的关怀下,似乎也没有那般沉重了。 班长蹲在他面前,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李叔同认真地跟着学。 一圈一圈地把绑腿缠好,最后用带子仔细扎紧。 这小小的绑腿,其中的门道可真不少。 最关键就是力道,太松了,没有作用,太紧了,又勒腿。 真要一遍遍地试出,最适合自己的感觉。 忽然,营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号声。 是紧急集合的号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整个营房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郑大友连忙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脚,一边往脚上套袜子一边喊道: “小李快点快点!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话音未落,却见李叔同已经整整齐齐地穿戴好了,站在面前。 他利落地踩了两下脚,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老郑,这回我应该会比你快。” 郑大友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好小子,算你运气好。” 片刻之后,操场上各连开始报数。 九个步兵连、一个迫击炮连全部集合完毕,在夜色中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只有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团长赵志明站在队伍前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 他眉头微微皱起,对身旁的师长胡天桃说道:“师长,这次比以前慢了六分钟。” 第90章 压制部队的骄纵之气 胡天桃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操场上的队伍,语气倒是不急不躁: “慢就慢一点。新兵多了,这总是没办法的事。可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一个拉稀摆带的。都是好同志。” 赵志明却还是有些担心:“可咱们扩充得太快了,现在我们一团有将近四成的新兵。” “红带队的那些同志都还好说,基本跟得上节奏。工人兄弟也不错,吃苦耐劳。就是福州的那些学生兵……”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哎,我真怕他们会跟不上,拖后腿啊。” 胡天桃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你知不知道,老子费了多大的劲、磨破了多少嘴皮子,才要来了五十个学生兵?你他娘的还嫌弃上了?” “我告诉你,这些可都是宝贝!以后最差最差,都能给你当个团参谋。能力出众的,前途比我都要远大。你就长点心吧!” 赵志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辩解:“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宝贝。可这次咱们要外线作战,你看……是不是把他们留下来?” 胡天桃哼了一声:“放心吧,这些情况,参谋长比我们清楚得多。他可是出了名的心细如发。”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现在,是由泽远同志掌舵了。” 赵志明挠了挠脑袋,一脸不解:“咱们这儿……一直都是泽远同志在掌舵啊?师长,你不会才知道吧?” 胡天桃直接爆了粗口:“放屁!你才是孤陋寡闻。我说的这个掌舵,和以前那个不一样。” “现在,没有人敢和他抢那个舵手的位置了。泽远同志已经放出话了,这一战让苏瑜同志全权指挥。” “军团部及中央的命令,可以选择性服从,是真正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啊?!”赵志明一声惊呼,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突兀。 四周的将士们纷纷侧目看来。 他立马闭住了嘴,凑到胡天桃耳边,问道,“这是真的?这惊喜来得也太突然了!” 胡天桃嘴角微微一翘:“那还能有假?现在你觉得,带上这些新兵娃娃,还有问题吗?” 赵志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我已经领会到了泽远同志的意思,咱们就是要主动出击,以战代练!既能打击敌人,也能让这些新兵得到充分的锻炼。为红军培养新鲜的血液。” 胡天桃一本正经道:“志明同志,你最近的进步非常明显,组织不会视而不见。等这次战役结束了,我要亲自向泽远同志进行汇报,好好表现。”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志明猛地挺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等第二师的部队赶来换防之后。 队伍连夜出发,避开国军的侦察机,前往指定集结点,和第三师会合。 把队伍交给政委指挥,胡天桃带着警卫员前往指挥部开会,领取作战任务。 胡天桃抵达的时候,军团部高层正开着会。 他示意警卫员留在门外,自己掀帘走了进去,悄悄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苏瑜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神色专注而沉静。 他没有因为胡天桃的入场而中断。 “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当下的敌情。南线,福州至大田一线,也就是闽江下游沿岸,除了咱们的老熟人国军第八十七师王敬久和补充第一旅王耀武。还多了一支部队。” “新调来的国军第八十三师刘堪。目前负责闽江沿线的守备,策应福州与大田两块地区。” 指挥棒向北移动,停在了宁德与福安的位置:“北线,多了两支部队。一个是从湖北过来的国军第四十九师伍诚仁部,目前驻守在福安。” “原来的新编第十师,则全师驻守宁德,与我军形成对峙。” 叶飞听到这里,接话道:“最近咱们闽东独立师和这个新编第十师有过两次小摩擦。” “依我看,他们的战斗力只能算是二流。这种布置,摆明了是想拿杂牌顶在前面送死,让嫡系在后面收拾残局。” 苏瑜点了点头,补充道:“据情报显示,第四十九师师长伍诚仁是黄埔出身,但这个师的前身却是地方军阀改编过来的。” “所以,有可能两个师都是送死的杂牌。” 他的指挥棒向左一滑,落在了屏南与宁德之间的区域。 “驻防在屏宁古道的国军第八十师,是中央军的嫡系部队。如果一个新编第十师缠不住我们,49师也会成为那个诱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在思索这其中的可能性。 周泽远适时开口:“我补充一下。这个第八十师的师长陈明仁,是国军名将,尤其善于逆境搏杀。仅以防守战而言,不逊于王耀武。” 胡天桃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军团长,听你这个意思,这个陈明仁似乎比王耀武还要略逊那么一筹?只是打防守战还算专业?” 苏瑜听出了他话里的轻敌之意,脸色一正:“天桃同志,你不要因为我们打赢了宦溪战役,就小瞧了王耀武的实力。” “那一仗我们赢得很险。军事上的成败,有时候并不能说明敌我实力的强弱。” 坐在一旁的闽东独立师政委叶飞认同地点了点头。 胡天桃撇了撇嘴,虽然没有反驳,但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周泽远看在眼里,没有急着批评,而是抬手轻轻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上次咱们做的军事复盘,忽略了一个细节。我来补充一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正襟危坐。 刘声沐、曾弘毅和乐绍华三人,更是不约而同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翻开笔记本。 “上次的宦溪战役,总体上是我军胜,八百对两千多的伤亡比,也相当可观。” “但是,我军对补充第一旅造成的半数伤亡,是在追击过程中产生的。而我军的多数伤亡,则是在前期的防御战中产生的。” “换句话说,在早期的攻防战阶段,我军虽然有地利作为依托,但与敌军的伤亡可能只是持平,或者略有优势。” “我这么说,你们大概了解了补充第一旅和王耀武的实力了吧?”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胡天桃脸上的轻慢之色渐渐褪去,其余的指挥官,脸色也都严肃了起来。 周泽远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部队的骄纵之风。 第91章 换了对手 苏瑜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西线的大田、屏南两县,分别是敌第三十六师和第三师。两县的交界处有个地方叫做吉港,地处交通要冲,守卫那里的是卢兴邦的一个旅。” 他顿了顿,用指挥棒在整幅地图前划了一个半圆: “综上所述,敌人占据了南边的福州,北边的宁德、福安,西边的大田、屏南,各有约两个师的兵力。” “并占据了闽江沿线和屏宁古道,构成了南北两条封锁线。两条封锁线各有一个主力师压阵。八师又一旅,外加若干保安团,总兵力超过了八万人。” 话音落下,指挥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曾弘毅倒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这兵力,快赶上咱们三倍了。” 他话说出口,心里忽然有些发虚,眼睛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的周泽远。 见周泽远神色若定,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八万人不过是个数字。 顿时觉得自己方才那声惊呼有些掉价,连忙收敛了表情,端端正正坐好。 乐绍华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一撇。 哼!羞于与这种人为伍。 荀淮洲没有理会这些小动作,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图上,开口道: “看起来,敌人在西部的封锁线反而是最弱的,只有两个师守住两座县城,中间只有卢兴邦的一个旅。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诱惑,叫咱们去打他。所以我判定……这里面肯定有诈。” 周泽远点了点头,借着话头说道:“我知道大家经常会遇事不决,先打军阀。” “但你们也要想想,打得多了,国军这边也摸清了咱们的路数。遇到这种情况,要更多地进行思考。” 众人都是若有所思。 几个师长轻轻点头,目光在地图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苏瑜接过话头:“咱们现在拥有五个师的兵力,实力早已今非昔比,不在乎什么硬骨头软柿子。” “选择攻击方向,不只看敌人的实力,更加注重获取有效的战略优势。” 他转过身,指挥棒指向了北线:“北线出击,攻打陈明仁。一旦成功,便能撬动全局。” “往近了说,可以加强和北部游击区的联系;往远了说,我军做出向南平、建瓯佯动的态势,也能为闽北苏区减轻压力。其战略意义,极为重大。” 周泽远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好,参谋长,我看大家都没有意见了。你公布一下作战方案吧。” 说到这里,他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众人:“大家没有反对意见吧?” 一群人都说没有意见,曾弘毅直接摆了摆手,示意赶紧往下说。 苏瑜也不拖泥带水,“既然如此,那我就公布作战方案了。” “首先,由闽东独立师联合红七师三团,外加一个炮兵营,攻打宁德。此举意在围点打援。” 他看向叶飞:“叶政委,这一战由你指挥。调动国军第八十师或第四十九师任意一部向宁德支援,第一阶段作战便大功告成。” “记住,不要强拼硬打,以免伤亡过重。” 叶飞霍然站起身,满脸红光,声音洪亮:“是!保证完成任务!” 苏瑜点了点头,“我亲率第一师、第三师埋伏在侧翼。若第八十师出动,则于半途伏击。” 若出动的是第四十九师、第八十师未动,我军便以两个师的优势兵力,尝试围歼第八十师。” “若能迅速得手,则彻底截断其运输线;若不能,也要重创其部,打得他们不敢还手,果断向北转移,跳到外线,进行第三阶段作战。” 他放下指挥棒,“至于第三阶段的作战方案,我只能说是,随机应变。” 周泽远补充道:“主攻方向虽然在北线,但是西线、南线也要发起佯攻行动。” “在保证防线稳固的情况下,出动小股部队,并广泛动员游击武装。伏击、破袭、打闷棍、散布谣言,只要能给敌人造成麻烦,把能用的招都给使出来。” 荀淮洲点了点头,接口道:“这是个好办法。这项任务就由我和苏达同志来进行。就由泽远你来坐镇军团部,协调各方,掌控大局。” 周泽远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应道:“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散会。” 大田县城,自从数日前国军第36师进驻以来,原本略显萧条的集市,竟出乎预料地热闹起来。 不少老乡发现,这支国军和他们以前碰到的白狗子不太一样。 虽然没有红军那么和善,但出来买东西也基本都会给钱,没有动不动吃白食的。 作为后来国军第一批调整师、中央军嫡系的36师,其军纪军容自然非同一般。 师长宋希濂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 这一点,作为他上级的第四纵队司令李延年,深有体会。 就在前两天,宋希濂刚把一个克扣了军饷的团长,亲自押送到他的司令部,要求军法从事。 大田县不光是36师师部的所在地,同时也是第四纵队司令部所在地。 李延年作为新上任的闽东剿匪司令部前敌总指挥,已经悄悄进驻大田,负责整个闽东前线的作战指挥。 这一点,连红军的情报人员都未曾察觉。 此刻,指挥所里的气氛,却安静的有些诡异。 李延年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他面上古井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份寻常公文,但那一双眼睛却像要喷出火来似的,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句。 周围的参谋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霉头。 宋希濂站在一旁,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司令,您的攻击方案,顾长官同意了吗?” 李延年冷笑了一声,“明知故问。” 他一把将电报拍在桌子上,霍然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求稳!求稳!就知道求稳!红军都快把路修到家门口了,他居然无动于衷!” 宋希濂等他发完了火,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顾长官毕竟是北路军总司令,事务繁忙。 当下攻破瑞金才是第一要务。他这个闽东剿匪总司令,说到底不过是个兼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蒋鼎纹此前福州失利,还是被花生米给批评了。 东路军的职位虽然没丢,依旧负责中央苏区东部的封锁任务。 还从北路军调了几个师,用于加强东线的防务。 但是实际职权却被大为削减。 第92章 战场打麻将 最突出的,就是福建的地方剿匪工作,被花生米安排给了顾祝同。 要是周泽远知道,对面走了个臭棋篓子,又来了个新的臭棋篓子,怕是要笑出猪叫。 这也是位稳重保守的老派军人,作战指挥喜欢按部就班,可偏偏又不具备强大的临敌应机能力和魄力。 周泽远最喜欢打这种对手了,声东击西,以快打慢,突然袭击,一用一个准。 可李延年的心情就相当不美丽了。 头上换了个领导,还是个风格和他严重相悖的领导。 这可真是天降横祸! 他双手撑在桌沿,胸膛起伏了几下,咬牙道:“要封锁他早说啊!可一天一个命令,朝令夕改,这谁受得了? 校长也是,到底是要迅猛进剿、雷霆一击,还是要用堡垒坑道、徐徐图之,完全没个准信! 又想早点灭了这路红军,又不想承担一点风险。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宋希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吉甫兄,你骂顾长官就算了。他一个保定军校的顽固派,战术思维多少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但是校长他老人家殚精竭虑,思考的也不只是战场上的事情,需要顾全方方面面。我们做学生的都不体谅,还有谁来体谅呢?” 李延年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荫国,不好意思,是我情绪冲动了。” “这眼睁睁看着红军的路越修越好,我是真怕了。这老话说得好,先发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 “咱们的兵力优势跟江西主战场是没得比的。而且王佐民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这支红军的战斗力和指挥官的战术水平,非同一般。” “你是知道他的,补充第一旅是军中的模范,也吃了个大亏啊。难保你我不会成为下一个。” 宋希濂倒是笑了,“吉甫兄,你多虑了。三个方向,我们都设好了圈套。只要红军敢来……就算不进套,也势必会与我们打成胶着。咱们就用阵地战,耗干他们的血。” 李延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伙红军的指挥官相当的狡猾,简直就是属兔子的。一旦察觉到不对,立马就会抽身走人。” “不过嘛,就算抓不住红军也没多大关系,借着这个机会,把卢兴邦陈齐瑄这两个军阀给解决掉,那也是一大收获。” 南祭山是宁德的南大门。 自罗源往北,东西两条通道都被这座山卡着,按理说只要守住了山头,就能掐断红军北上的咽喉。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南祭山连带周边几座山头,东西绵延五六公里,国军要守的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一道小型的山脉。 陈齐瑄在此地放了一个旅,犹嫌不足。 他又向纵队司令部求援,直言:“我部确系杂牌,装备老旧,训练不足,士气低落,恐难堪宁德守备之要务,望派黄埔精锐一部前来助战,以壮声威。” 李延年确实派了援兵,带队的也确实是黄埔出身,还是黄埔一期的何文鼎。 但何文鼎此时是卢兴邦第五十二师的副师长,带过来的一个团,照样是杂牌。 派杂牌看着另一拨杂牌送死,这套把戏,毫不遮掩。 全权负责前线指挥的何文鼎还吹牛皮,扬言就算红军倾巢出动,也能死守三日。 将南祭山变成一座大型的绞肉机。 晨光透过树冠,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道人影借着树木掩映,快速移动。 领头的侦察兵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立刻伏低身子摸过去。 最前方那个哨兵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枪斜挎在肩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了看天边越来越亮的天色,心想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换岗了,等下了哨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嘴还没合拢,身后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他下意识想回头,喉咙上已经多了一条胳膊。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哨兵的枪从肩头滑落,被一只脚稳稳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双腿在原地蹬了几下,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然后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远处的灌木丛里,一只手伸出两根指头,朝前方晃了晃。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从树丛和岩石后头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向前推进。 叶飞和红七师三团团长郑三江伏在一块石头后面。 叶飞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前面几道山脊,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上。 晨光正好,视野极佳,借由望远镜的视野,基本可以看清国军阵地的轮廓。 他放下望远镜,侧头问:“郑团长,你我两部加起来才六千人,跟山上的白狗子人数差不多。这仗怎么打,你有主意?” 郑三江咧嘴一笑,“叶政委,临来的时候军团长跟我说了,说您是能人,指挥打仗比我厉害。让我全听您的。军团长看人从没错过,您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叶飞也不推辞,伸手往山上一指:“我的想法是这样。三分之二的兵力主攻,三分之一虚张声势,摆出打援的架势。” “打援还能虚张声势?” “咱们这次是佯攻,不是真要把这座山拿下来。最重要的,是打出主力大军的声势。消灭敌人是其次。” “要把城里的陈齐瑄,吓得不敢派兵来援。可是南祭山他又不能不救,这就倒逼着他向上面求援。把敌人调动起来,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郑三江点了点头,“这打法,我以前跟着军团长的时候见过几回。叶政委,您这是跟军团长学的?” 叶飞一愣,随即苦笑:“我听说过撞衣服的,还没听说过撞战术的。我说这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信不信?” “我信啊。”郑三江一脸正经,“军团长用过的战术太多,咱们红军有好几位将军都遇到过您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叶飞松了口气,这要是传出去说他偷师学艺,剽窃知识产权,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了打出声势,他做了两手准备,第一是同时对多个点发起攻击,摆出浩大的声势。 第二是将主攻方向放在了西侧高地,这里也是迂回部队的预定行进路线。 如果攻击不顺,迂回部队和主攻部队联手,先啃下敌军一处阵地再说。 第93章 意外的大溃败 而国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阵地最南端的凤凰山,驻扎着国军一个营。 士兵们吃过早饭后,大多懒洋洋地窝在战壕里晒太阳,只有营部那顶油布帐篷里还热闹着。 走近了一听,里头传来哗啦啦的声响。 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正在打麻将。 坐在上家的连长摸了一张牌,用大拇指在牌面上搓了搓,忽然停住了手:“咦,什么声儿?” “别是你输了想赖账吧?”对面的营长叼着烟卷,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赶紧出牌,磨磨蹭蹭的……” 话音未落。 一发炮弹呼啸而至,砸落在阵地前沿。 爆炸声震耳欲聋。 桌上的银元被震得跳了起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炮击!炮击!” 阵地瞬间炸了锅。 营长连帽子都顾不上戴,一把掀开帐篷帘子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士兵们有的刚从战壕里探出头张望,有的抱着枪不知道往哪里跑,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趴在地上捂着脑袋。 “别慌!都给老子别慌!回自己位置上去!”营长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大半。 又是一轮炮击。这回炮弹落得更近了,有一发直接命中了前沿的一个机枪工事,炸得木料和沙袋漫天飞舞。 紧接着,又是几发炮弹落下来,弹着点极为精准,仿佛有眼睛一般在国军阵地上逐次开花。 硝烟还没散尽,山脚下就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 红军端着刺刀,呐喊着冲了上来。 日光下,刺刀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晃得国军士兵睁不开眼。 他们的脚步很快,快到国军还没来得及架好机枪,最前面的红军已经冲到了阵地前沿。 真要说起来,这一时期红军的步炮协同,谈不上有多严密。 弹幕徐进这种高端战术就更别想了。 但国军那边的素质更差,直到红军冲上山头,他们都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一个冲锋,凤凰山阵地就丢了。 多数国军甚至连逃跑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就丢下枪,举了白旗。 远处的文笔峰上,何文鼎举着望远镜,眼看着凤凰山上竖起了红军的旗帜,脸色铁青:“这帮杂牌,都是废物!” 但很快他就骂不出来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西侧的关公山也亮起了火光。 紧接着,东侧的通天洞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一处接一处的外围阵地接连失守,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红军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几轮炮击下来,国军的组织就被打散了。 以前国军仗着火力优势,还能跟红军打得有来有回,只要提防着别让红军靠近就行。 可如今火力优势没了,甚至反过来站到了红军那边。 那就真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有的阵地上,国军士兵甚至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看到红军端着刺刀冲到了眼前。 刺刀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映着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对冲上来的红军新兵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仗。 有人紧张得手指发抖,有人肾上腺素飙升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仗着人多势众和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愣是把阵地给冲了下来。 一个刚从红带队编入主力的新兵,端着枪冲进一条战壕,迎面撞上一个国军老兵。 两人都愣了一下。 日光从战壕上方斜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国军老兵反应过来,刚要举枪,新兵已经一刺刀捅了过去。 刺刀扎进了对方的肩膀,老兵惨叫一声,枪脱了手。 新兵自己也吓了一跳,手一抖,把刺刀拔了出来,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看见那老兵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嚎叫,忽然觉得,原来白狗子也不过如此。 连叶飞自己都没料到攻击会如此顺利。 他站在巨石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连绵的山影,一道道火光在山间炸开,升腾起一团团烟尘。 要不是上头有命令,他真想一鼓作气,把山上的国军全给吃下来。 但他忍住了。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推进,不要冒进。打出声势就行,保存实力,等大鱼上钩。” 国军阵地总体上是东高西低,因此在兵力布置上就呈现出西重东轻。 就是预料到红军会拿西面作为主攻方向。 但很多时候,你猜对了敌人的主攻方向,但是实力不济,照样白搭。 负责防守西线的一个团,在红军主力部队4000余人的猛攻下,又连丢了三座山头。 整个国军的防御阵地,就像是剥了几层皮的洋葱,缩了一大圈。 而这一缩圈,西侧道路的制高点就都被红军控制在了手中。 迂回部队快速穿行而过,向着宁德进发。 红军宛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逼近宁德城。 当第一面红旗出现在城西的山脊线上时,城外的国军阵地瞬间炸了锅。 守在城外的一个连,连红军的人影都没见到,只是听着那些从前线溃逃下来的散兵带来的消息,便已人心惶惶。 有人说是红军来了整整一个军,有人说是主力部队打穿了南祭山防线。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红军有上百门炮,已经把山都炸平了。 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阵地上蔓延,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让人害怕。 一个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支老套筒,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浑身一哆嗦,手指不知怎么的就扣到了扳机上。 砰! 一声枪响在阵地上炸开。 本来大家就绷着一根弦,这声枪响就像是把弦给崩断了。 “红军来了!红军来了!”一个大胡子老兵,突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嘶声尖叫起来。 这一声喊,直接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军的士气一下就崩了! 有人丢下枪就往城里跑,有人连水壶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一个人的溃逃带动了第二个,第二个带动了第三第四个。 转眼之间,几百号人就像是决了堤的水一样,漫山遍野地朝宁德城的方向涌去。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兵油子,姓刘,当了十几年兵,换了七八个长官,打起仗来比兔子还快。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身后只有零星几声炮响,枪声几乎是听不到的。 第94章 不如投红军 照他的经验来看,红军还在山那边和友军激战,身后压根就没有什么追兵。 就算有,也会是一些渗透过来的小股部队,根本不足为虑。 “妈的,不跑也不行啊。前面的人都跑了,就剩老子一个在那等死?” 他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又快了。 几百号人汹涌地冲到城下。 守城门的国军团长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能开门! 万一这群溃兵里头混进了红军的细作呢? 万一红军就跟着他们的屁股后头追过来呢? 城门一开,红军追着尾巴打进来,整个宁德城就全完了。 “架枪!”他咬着牙下了命令。 城楼上,几挺机枪上膛的声音响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自己人。 “团长有令!所有人立刻退回阵地!否则,军法从事!” 溃兵们愣住了。 他们跑了几里地,气喘吁吁地跑到城门口,等来的不是开门的命令,而是自己人的机枪。 “操你妈的!老子在前头卖命,你们他娘的在城楼上吹风!现在拿枪指着老子?” 骂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机枪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当第一排子弹打在人群前方的泥土里时,溃兵们还是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走出了几百米,一个老兵忽然站住了脚,把枪往地上一杵,骂了一句:“妈的!居然把枪口对着老子!老子不干了!” 这一声吼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有人把枪往地上一摔,吼道:“他妈的!老子以前当山大王吃香的喝辣的,哪用受这个鸟气!” “走!咱们落草去!咱们哥儿们几百号人,上哪儿吃不上饭?” 人群骚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咱们去投奔红军!”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风吹过人群,带来远处沉闷的炮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个人跳着脚骂了一句:“狗日的!谁喊的?!”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兵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喊的!怎么啦?” 他转过身,面朝所有人:“你们这些兔崽子真是不知轻重!这周边到处都是国军。” “你落草?落草了随时被抓回去顶着机枪当炮灰!听我的,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去投奔红军!” 有人小声嘀咕:“红军……能要咱们?” “怎么不要?”大胡子老张一挥手,“我打听过了,红军纪律严明,不杀战俘。咱们要是待不习惯了,随时也可以走。哪用受这个鸟气?” “再说了,你们看看人家红军那个架势,那个炮打得,那个冲锋冲的……人家才是真正打硬仗的队伍。咱们跟着这样的队伍,不比跟着那帮窝囊废强?” 这一番话,彻底打动了这帮子杂牌军。 他们留在国军体系中也是受欺负,根本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 作为军阀部队,即便接受了中央的整编,待遇也没有得到多少提升。 甚至还不如作为独立军阀的时候,拖欠军饷、克扣补那都是家常便饭。 如今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大家为了活命,也为了出一口鸟气。 投共就投共! …… 当红军部队冲破连绵的山势,终于看到远方宁德城轮廓的时候。 同时也看到了前方打出的白旗,以及白旗下蹲着的四百多号人。 将这些缴械投诚的国军看押起来之后,迂回部队士气更旺,继续向前突击。 激烈的枪声,终于抵达了宁德城。 新编第十师的指挥部里,此刻已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 电台“滴滴嗒嗒”响个不停,像催命符一样。 电话兵一手捏着话筒,一手不停地摇着摇柄,嗓子已经喊哑了:“喂!喂喂!四十九师!四十九师!” 旁边的参谋拿着另一部电话,声音比电话兵还大:“再坚持一下!援兵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你们再顶一顶!” 陈齐瑄坐在桌前,手里攥着话筒,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电话线上: “姓何的!你他妈不是挺能吹吗?说好的顶三天!怎么半天不到红军就兵临城下了?你小子是不是通共了?从实招来!” 电话那头传来何文鼎气急败坏的声音:“放你娘的屁!你听听!你听听!红军的炮火有多猛!你要是嫌老子指挥得不好,咱俩换个位置怎么样?” “我还就告诉你了,再不派援兵,老子撑不住了!红军的主力一股脑全压在你这边,你也别想活!” 陈齐瑄正要回骂,身后的参谋猛地大喊一声:“师座!南门告急!再不派援兵,城就要破了!” 陈齐瑄猛地转过头,怒吼道:“妈的!叫魂啊!没看老子正忙着吗?不差那几分钟!对面不过是红军的小部队,让将士们坚决顶住!” 参谋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来了:“师座,南门已经出现逃兵了。现在城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红军已经打进来了,有人说咱们被包围了……再不派援兵,我怕……” “怕什么怕!”陈齐瑄一拍桌子,“通知警卫营!给老子顶上去!敢有逃跑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 “是!师座!”参谋如蒙大赦,一溜小跑的就去传令了。 陈齐瑄刚把头转回来,还没来得及再跟何文鼎说话,一直在旁边摇电话的电话兵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师座!四十九师接通了!” 陈齐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抓起另一部电话的话筒。 “喂!是伍老哥吗?赶快派援军!红军的炮火非常凶猛!我这边快顶不住了!”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陈师长,你确定攻击你的确实是红军主力吗?谎报军情,可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陈齐瑄急忙说道:“绝对没错!红军的主攻方向就在我这里!不信你可以问问何副师长,他那边足足有六千多人,但是半天不到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红军还能分兵来攻打我们宁德,兵力极为雄厚,炮火极其凶猛,绝对是红七军团的主力部队!那支大名鼎鼎的红七师,应该就是此次攻城部队的主力!” 第95章 果断改变打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伍诚仁的声音再次响起:“好。陈师长,你的情报很有价值。坚定守住,只要再守二十四小时,援军立到。” 陈齐瑄一听这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哥!不行啊!再等二十四小时,只怕我新编第十师的将士们,就变成一堆尸体了!” “求你再快一点,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你放心。”伍诚仁的声音依然沉稳,“新编第十师是党国的军队,党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协调一下空军方面,先调两个航空队过去给你减轻一下压力。我第四十九师与第八十师,将会两路对进,歼灭红军于宁德城下。” “陈师长,只要你再坚守十二,不,十个小时,就是此战最大的功臣。校长他老人家,绝不吝啬官爵之赏。” 陈齐瑄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老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电话挂断,伍诚仁刚放下话筒。 一个参谋走上前来,低声报告:“师座,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什么时候出发?” “通知下去,再休息两个小时。” 参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座?那陈师长那边可是急如星火……” “急也没用。红军不是一个师到了就能吃得下的。要等第八十师一起来,集合两个师的力量,东西对进,两面夹击,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伍成仁背着手,一副大局在握的高手气派。 “两个小时后,部队出发前往赛岐港。我已经联系了船队,红军多半想不到我们会走海路。” “只要陈明仁那边不出岔子,咱们两个师,会同时抵达宁德城下。届时,就算红军有三头六臂,也免不了断头台上走一遭。” 参谋很想说战局变幻莫测,要是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但他又不敢扫了自家师座的雅兴,只得立正敬礼:“是!” 屏宁古道中段,有个地方叫做洪口乡。 这里是一处典型的河谷冲积盆地,霍童溪在此蜿蜒而过,湍急的水流硬生生劈开一座座山脉丘陵。 陈明仁骑在马背上,目光扫过两侧茂密的山林。 尽管宁德的陈齐瑄一个小时几封电报的发过来,他依旧不为所动,严格控制行军速度。 前方五百米,侦察兵呈扇形散开,将沿途的草丛和灌木逐一蹚过。 “师座,进度太慢了。”参谋夹着地图靠过来,“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赶不到宁德。” 陈明仁冷着脸,马鞭指向前方山势。 “急行军就是找死。对面红七军团的参谋长苏瑜,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陈明仁拉住缰绳,“这人打伏击,从不按套路出牌。别人把兵埋伏在两侧高地,他偏把主力藏在更远的后方。” “等你大部队过去,他突然抢占高地,再派人绕后截断退路。想围点打援?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可是师座,伍师长等着咱们去会合。照这个速度,肯定是赶不及了,怕是行营那边会不好交代啊。” 陈明仁哼了一声,“急功近利,他要找死,我可不会去陪他。蒋总座在报告里面遮遮掩掩,我却很清楚福州城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军火。” “这么多天过去,红军早该把这些武器弹药,给转化成战斗力了,这个节骨眼,谁先撞上红军主力,谁就要倒血霉。我可不会去触那个霉头。” 正说话间,前方地势豁然开朗,霍童溪河谷走廊横亘在前。 正前方是一座突兀的高山,三公岩山。 此处是道路拐弯的必经之地,也是绝佳的伏击点。 陈明仁对着身边第474团团长钱东亮下令道,“调一个连上去,占领三公岩山。占领之后,不要停留,继续向后面的龙骨头山搜索前进。” 很快,国军一个连的士兵端着汉阳造,交替掩护,顺着山坡向上攀爬。 龙骨头山背面,灌木丛中。 苏瑜趴在泥土上,举着望远镜。 视线中,三公岩山上,国军有一个排的兵力,正端着枪,朝龙骨头山这边摸了过来。 敌人的队形保持得很散,互相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五米左右,标准的搜索队形。 苏瑜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 伏击战讲究出其不意。 现在敌人步步为营,再等下去只会陷入被动。 “传令。伏击取消,改强攻。”苏瑜转头看向身旁的通讯员。 “命令胡天桃,率领第一师二团、三团,立刻穿山路,迂回到敌人后方。” “一师一团留守龙骨头山,死死钉在山脚下的双仙谷,卡住敌人迂回的路线。” “我亲自带第三师,向北攻击三公岩山!” 命令逐级下达。红军战士们从隐蔽处起身,拉动枪栓,推弹入膛。 河谷大道上,陈明仁正低头核对地图坐标。 “砰!” 一声清脆的步枪声打破山野的宁静。 紧接着,密集的机枪声从三公岩山方向爆开,枪声连成一片。 陈明仁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他迅速做出判断,“传令特务营,立刻原路返回,抢占梧桐岔,死守后路!”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团长,语速极快:“全师分兵!第237旅主攻三公岩山,压制红军火力。第238旅立刻往南,向南山挺进!” 参谋看着地图,不由得一阵叹服。 南山地形崎岖,陡峭难行。但抛开等高线不谈,那是两点之间最短的退路。 陈明仁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规划好了撤退路线,同时保持了进攻姿态。 这样的布置,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留足了余地。 南山半山腰。 胡天桃带着迂回部队在林间快速穿插。 山道狭窄,两侧全是带刺的荆棘。 前方树丛一阵晃动。 “谁!”走在最前面的红军排长端起枪,大喝一声。 树丛后,国军的先头部队同样愣住了。 双方距离不到三十米,连对方脸上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打!”胡天桃怒吼一声,手中的驳壳枪率先开火。 红军战士们就地卧倒,排枪齐射。 国军士兵也迅速散开,依托树干还击。 子弹击中树干,木屑四处飞溅。 第96章 一前一后 交火声在南山骤然响起,双方在狭窄的山道上展开激烈的火力对射。 双方互相射击了一阵,子弹在树林间呼啸穿梭,打得树皮木屑四处飞溅。 不少战士中弹倒地,捂着伤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身旁的战友迅速将他拖到一旁,有专门的医疗兵给他们包扎伤口。 自己则寻找新的射击位置,对着敌军射出仇恨的子弹。 胡天桃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空了半个弹夹。 他眯着眼观察了片刻,很快便判断出对面那伙国军不是寻常货色。 射击节奏沉稳,火力点布置得极为刁钻。 每次换弹的间隙都有交替掩护,明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 但这份判断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 他猛地缩回岩石后面,换上一个新弹夹,朝身边的司号员大吼一声:“司号员!吹冲锋号!” 嘹亮的军号声骤然响起,刺破了山林间的枪声和硝烟。 胡天桃一把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大吼道:“同志们!上刺刀!跟我冲!”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跃出了掩体。 身后的红军战士们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纷纷从岩石和树干后头跃起,卡上刺刀,呐喊着跟着胡天桃冲了上去。 日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照在一柄柄雪亮的刺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脚步踏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一阵突然爆发的山洪。 国军那边的指挥官也是个老兵,一看对面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了刺刀,瞳孔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一指:“弟兄们!为党国效忠的时候到了!给我上!” 两支队伍像两股对冲的潮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个红军战士端着刺刀,朝对面的国军士兵猛刺过去。 那国军士兵侧身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军装。 他反手一枪托砸过来,红军战士抬臂格挡,小臂传来一阵剧痛。 但他咬着牙不退,顺势往前一撞,两个人滚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胡天桃一脚踹翻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国军士兵,反手一枪托砸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敌人脸上,血花和碎牙一起飞溅。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 红军的白刃战素养明显压过了对面的国军精锐,那些在闽东山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红带队老兵,近身搏杀的本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国军那边也没有溃散,仍在咬牙坚持。 双方的战线在一棵棵松树之间来回拉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但战场的形势,总体上却在向着红军这方快速偏移。 国军此刻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体力,他们一路行军过来,本就耗费了不少体力。 又奉命快速向南山穿插。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反观红军不光有铁脚板之称,最关键的是,此前他们以逸待劳,体力依旧充沛。 结果到了近战搏杀之时,这个弱点就被迅速的放大。 如果不是陈明仁治军严厉,双方交手的第1个照面, 80师的这些官兵就会被打崩。 另一边,苏瑜率领的第三师却晚了一步,国军的先头营率先占领了三公山。 无奈之下,苏瑜只得选择全力仰攻…… 丹阳镇,红七军团指挥部。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电报员撕下译码纸,快步走到作战地图前。 “报告!前线急电。苏瑜参谋长已与敌八十师陈明仁部交火。伏击转为了遭遇战。目前战况不明。” 周泽远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他走到地图前,轻轻叹了口气。 “我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过程。不知道这结尾,能不能如我所愿。” 政治部主任刘声沐端着茶缸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敌我态势。 “咱们是两个师打他一个师,兵力优势明显。不过,你之前说陈明仁是块硬骨头,现在看来确实难啃。但咱们苏瑜同志,难道就不是狠角色了?” 周泽远笑了起来,将电报拍在桌上。 “没错。苏瑜同志天生就有副好牙口,专啃这种硬骨头。” “既然陈明仁已经上钩了,北线那边,是不是该让叶飞的闽东独立师撤回来了?”乐绍华提出疑问。 总指挥曾弘毅正低头擦拭配枪,摆出一副铁血军人的造型。 结果一说话就破了功,“这么早撤回来干什么?多打一会儿,反正咱们现在占着优势。” 他瞥了乐绍华一眼,“你说同样是政委,怎么人家叶飞就这么能打?以少打多,还能打得人家毫无还手之力。” 乐绍华脸色一黑,感觉被戳了痛处。 他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说同样是福建军区的干部,怎么泽远同志就能屡战屡胜?某人就被白狗子撵得到处乱跑。” 曾弘毅脸色涨红,正要反驳。 “行了。”周泽远摆摆手,打断了两人,“这件事情,我很有发言权。” 指挥部安静下来,众人看向周泽远。 “军事指挥,非常吃天赋。天赋卓越者,稍加磨砺便可独当一面。资质平庸者,征战半生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守成之将。” 他站直身体,语气郑重:“我相信咱们的同志个个都很努力。大才小才,都在为革命做贡献。不要因为才能的差异去相互嘲笑。” 曾弘毅和乐绍华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不再争执。 刘声沐将话题拉回正轨:“那泽远同志,叶飞那边到底撤不撤?” “福安的援兵随时可能抵达。但如果叶飞撤得太早,陈明仁就能腾出手来。苏瑜同志那边正打得焦灼,闽东独立师保全了,苏瑜就要遭殃。” “我的意见是,给一线指挥官彻底放权。我相信叶飞同志的能力与操守。把现在的全局情况原原本本发报给他,让他自行决定。” “授予他临机专断之权。局势不妙时,不经请示,直接撤退。” 刘声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泽远同志,这么说,你还是主张接着打?” 周泽远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南线与西线的交火点。 “现在这两线都已经和敌人交火,人数虽然不多,但声势可不小。这么早撤出战斗,对士气不利。打,就要打痛他们。” 第97章 无形中又画了个大饼 凤凰山阵地上,国军的第三次冲锋又被打了回去。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惨。 何文鼎大概是被红军接连端掉外围阵地逼急了,一口气押上来两个营。 密密麻麻的人影沿着山坡往上涌,远远看去,不禁有些渗人。 山顶上的旗语兵打出旗语后,后方的迫击炮阵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炮。 炮弹落下来,在冲锋队伍里炸开。 连续十几发不停歇,炸得山坡上泥土翻飞,国军士兵被炸得东倒西歪,原本还算整齐的阵线瞬间变得歪七扭八。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娘,还有几个被炸懵了的士兵站在原地打转,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了个趔趄。 “打!”郑三江一声令下。 部署在左右两翼的六挺机枪同时开火,致命的火舌喷吐而出,交叉火力在山坡上犁出了一道道血槽。 眼前这一幕,就像个大型的保龄球场,一波波一批批的被击倒在地。 看在红军眼里,这叫赏心悦目。报仇雪恨,大快人心。 挨揍的国军就不这么想了,国府就给那么点钱,玩命可以,但不能让他们直接上赶着送死啊! 先是后排的几个士兵扭头就跑。 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条战线从后往前崩塌。 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有人甚至被自己逃跑的士兵推倒在地,差点被踩死。 “收兵!收兵!”何文鼎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气得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摔,镜片摔得粉碎。 他感觉相当的憋屈,自己的指挥没啥问题,怎么就摊上了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呢? 山坡上,叶飞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这个何文鼎,还是有几分本事的。知道不能一味死守。可惜了,手底下的兵太次了。” 郑三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装备和训练都是其次。军阀的部队要是发起狠来,照样能跟咱们打得有来有回。可新编第十师嘛……” “嘿嘿,只能说他们现在的表现,对得起南京给他们的军饷。” 叶飞正要接话,一个电报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政委!军团部急电!” 叶飞接过电文,低头看去。 郑三江也凑了过来,眯着眼往纸上瞟。 电报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周泽远的措辞很克制,没有下命令,只是把当前的全局情况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情况供你参考。前线局势瞬息万变,授你临机专断之权。打或撤,由你自行决断。” 叶飞看完,微微抽了口气,感觉胸膛突然有些发热。 “怎么了?”郑三江问。 叶飞盯着电文,喃喃道:“想不到,我这刚当上师级领导,就要肩负起整个战局的关键任务了。” 郑三江莞尔一笑,调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 “压力?什么压力?在我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这两个字。”叶飞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周军团长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器重了?咱俩以前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万一看错了人,把任务搞砸了……” 郑三江嘿嘿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咱们军团长眼睛贼得很。听说他刚参军那会儿,一眼看出苏参谋长有大将之才。领导们都不以为意,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眼光简直绝了。” “嘶!那这么说,我也有大将之才?” 叶飞眼珠子瞪得溜圆,心想我有这么厉害,我怎么不知道? “嗯,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军团长没看错过人。” 郑三江朝叶飞扬了扬下巴,“来,咱们未来的叶大将军,您给说说,接下来该怎么搞?” 叶飞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越过宁德城的方向,望向更远的南方。 “海上游击队的同志传来消息,福安那边来了很多轮船。四十九师那边应该是准备从海上登陆,敌人随时都有可能到。” 他转过身,面对着郑三江:“这个时候让我撤退,我不甘心。” 郑三江叼着烟,等着他往下说。 “电报里说得很明确了,咱们不能置第一师、第三师于不顾,只图自己安稳。那不是革命者该干的事。” “那你的意思是……接着打?” “没错,但是要换个打法。” 叶飞抄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宁德,一个代表南祭山阵地。 两个圈中间画了个指向宁德的箭头。 “我的意思是,宁德城外只留一个连继续佯攻,其余的部队全部南下。” 一边说着,箭头又被他调了个方向。 郑三江眼睛一亮,“好主意!这一记回马枪,直接捅了何文鼎的腚眼!” “迂回部队从背后杀过来,和咱们的主力部队形成两路夹击之势,直接灭了他!” 叶飞神色一滞,嘴角抽了抽。 虽然话糙了点,但这个比喻……确实生动而形象。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但这也是在和国军抢时间。看看是他援兵来得快,还是咱们攻山攻得快。还是有些风险。” 他用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一道线,从宁德指向西边:“所以我还有第二手准备。如果攻击失利,全军立刻西撤。” “向西?咱们要去和苏参谋长会合?” “当然不是。”叶飞站起身,把树枝扔到一边,“咱们离主战场还有点远,行军途中容易被人从背后追上。我的意思是,直接卡住大道,设立阻击阵地。” “伍诚仁就算到了,咱们也不给他和陈明仁会合的机会。” 郑三江把烟头掐灭,站了起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调部队。”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叶政委。” “嗯?” 郑三江对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军团长说你有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这话,我现在信了。” 说完,郑三江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脚步声很快被山风吹散。 独留叶飞在那,神色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他缓过神来…… “呸,下贱,老子过来干革命,又不是想着升官的。” 第98章 高地争夺战 三公岩山,红军对着山顶展开了猛烈的冲锋。 嘹亮的军号声在山谷间回荡,一波又一波的红军战士端着刺刀,向着山上猛冲。 国军的机枪在山顶上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后面的人踏过他们的位置,继续往上冲,没有片刻犹豫。 得益于苏瑜的当机立断,此时抵达山顶的国军数量还不是很多,也缺乏重火力。 第一批冲上去的数十名红军战士,直接撞进了国军的阵线中。 哪怕是以寡敌众,他们也毫不示弱。 这些红军的老兵,哪个不是在穷山恶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近身搏杀,他们谁也不怕。 嘹亮的冲锋号一遍又一遍地吹响,更多的红军战士加速向山上奔去。 但国军的援兵也源源不断地赶到。 山那边的道路上,一队又一队的国军正拼命朝山顶赶来。 三公岩山的山顶,很快就成为了一片修罗战场。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山顶越来越挤。 倒在地上的尸体和受伤的伤员到处都是,鲜血渗进泥土,把整片山头染成了暗红色。 有不少伤员只是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却在交战中被人踩在身上,活活吐血身亡。 一眼望去,山顶到山腰,到处都是殊死搏杀的两军身影。 红军的伤亡急剧攀升,但作为指挥官的苏瑜却毫不动摇。 他带着一批战士,直接冲上了山。 在这片复杂而嘈杂的战场上,他举起那支驳壳枪,每一声枪响就有一名国军倒地。 哪怕是和红军战士近身缠斗在一起的国军,双方纠缠得难解难分时。 苏瑜也是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是一枪。 例无虚发,从无误伤。 身边的几个警卫员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不知道,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参谋长,打起仗来竟是这般狠辣。 战场上红军的人数越来越多,国军的阵线渐渐从山顶被推了下去。 山顶上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一群杀红了眼的红军战士。 后面增援上来的国军,见到山顶上那惨烈的一幕,不禁有些胆寒。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掉头就跑,紧接着便是一场溃败。 国军狼狈地逃下山去,把山顶彻底丢给了红军。 山下,陈明仁举着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陈齐瑄!你不得好死!” 就眼前这一幕,绝对是红军的主力部队,人数也绝不会少。 这要不是陈齐瑄谎报军情,难不成红军会分身术? 一个变两,两个变四。 不管怎么说,红军的根据地终归还是需要留兵来守的。 在此基础上,能集结一支主力大军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余力去围攻宁德城? 他心中暗恨,等迈过这道坎,就去找陈齐瑄算账。 但眼下军情如火,算账的事情只能先搁到一边。 他正盘算着下一步的布置,一匹快马沿着山路奔驰而来。 通信兵跳下马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师座!大事不好!南山……南山被红军占领了!” 陈明仁感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幸好身边的参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这才免得他当众出丑。 他扶着额头,闭眼缓了几秒钟,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转进!”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沙哑却果断,“向梧桐岔方向进攻!给李延年司令发报,让他火速派援兵过来增援!” 山头上,苏瑜正指挥着将士们救治伤员。 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了,伤员太多,担架不够用。 有的轻伤员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有的重伤员只能先简单包扎了躺在地上等待转运。 苏瑜蹲在一个腿部中弹的战士身边,正帮他捆扎止血带,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参谋长!国军要溜了!” 苏瑜猛地站起身来,接过侦察连长递来的望远镜一看。 果不其然,大批大批的国军正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后撤退。 队形虽然还勉强保持着,但明显不如之前齐整,略显匆忙。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道:“来不及去传令了,立刻打三发绿色信号弹!全军展开追击!” 三发绿色信号弹呼啸着升上天空,在黄昏的天幕下划出三道明亮的弧线。 三公岩山和南山上的红军战士们刚刚打完一场胜仗,浑身的血还没来得及干。 但一看到信号弹,立刻开始向着山下奔去。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犹豫。 这种时候,谁都知道,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千载难逢。 很快,红军便与撤退中的国军纠缠在了一起。 红军战士们越打越猛,士气如虹。 那些刚从山上冲下来的战士,浑身是血,眼眶通红,端着刺刀就往国军队列里冲。 国军虽然处在戒备状态,但行军队列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整连整营的国军,被红军一口一口地吃掉。 就像一条长蛇被斩成了好几段,每一段都在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被吞噬的命运。 一个国军连长挥舞着手枪,试图收拢部队组织防线。 但话音未落,侧面山坡上就冲下来一队红军,一个照面就把他的连队冲散了。 有人丢下枪就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还有人抱着脑袋蹲在路边瑟瑟发抖。 连长骂了一声,正要开枪毙一个逃兵,一颗子弹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洇开的血花,张了张嘴,一头栽倒在地。 陈明仁指挥着部队边打边撤。 他派出一支又一支殿后的部队去堵住红军的追击,但这些部队就像扔进火堆里的冰块,很快就融化掉了。 每一次传令兵回报“殿后部队已被打散”,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但他始终没有慌乱,依旧冷静地调度着剩余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向梧桐岔方向收缩。 终于,当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时,第八十师剩余的将士抵达了梧桐岔。 在山上国军接应部队的火力掩护下,残兵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阵地,暂时算是脱离了危险。 但清点完队伍之后,陈明仁就欲哭无泪了。 出发时九千人的队伍,现在连三千人都不到。 宝贵的重武器丢了个精光。 那两门李延年特批给他的山炮,一发炮弹都没来得及打完,就全便宜了红军。 不少人连枪都跑丢了,空着手跑回来的,子弹更是没剩下多少。 这也就是多亏了他提前识破了埋伏,没有一头扎进红军的口袋阵。 要不然这会儿,说不准他都已经成了俘虏。 可识破了又能怎样? 终究是实力不济,在关键的制高点争夺战上败了下来,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希望。 第99章 李延年的困惑 太阳渐渐西沉。 梧桐岔的山头上,国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而另一边的红军战士,却是欢欣鼓舞。 山脚下,成片的火把已经点亮,将整片战场照得通明。 败如山倒的国军,成批成批地投降。 大量的枪械被整理出来,堆放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有战士扛着一捆步枪走过,还有几个小战士围着一挺缴获的轻机枪。 你摸摸枪管,我扳扳枪栓,好像是一副很懂的样子。 最热闹的,是围着那两门缴获的山炮的人群。 一个年轻战士蹲在大炮旁边,用手拍了拍炮管,好奇地问旁边的老兵:“这是个什么型号?咋跟咱们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老兵歪着脑袋看了看,也拿不准。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个是国军仿的小鬼子的四一式山炮。上次在福州城,咱们就缴获过一批。” 众人回头一看,是胡天桃走了过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两门山炮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你们小心着点,别毛手毛脚的。这可都是宝贝疙瘩。弄坏了,咱们可修不了。” 战士们一听是“宝贝疙瘩”,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围着山炮又是打量又是琢磨。 要不是胡天桃在场,恐怕有人都要爬上去坐了。 胡天桃看着这群兴高采烈的战士,正要再说几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苏瑜走了过来。 “天桃同志,这一仗打得很好啊!穿插得很及时,率先断了国军的退路。这下子,陈明仁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胡天桃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山头上那片黑黢黢的轮廓:“参谋长,那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发起总攻?这天色不早了,要是等天黑透了,他肯定会趁夜突围的。到嘴的肥肉要是让他跑了,那可就亏大了。” 苏瑜抬头看了看梧桐岔的方向,感叹道:“这个陈明仁,兵法确实老道。在反击的同时,居然还能给自己留条退路。” “现在几千人窝在一个山头上,真要强行去啃,怕是伤亡不会小。先试着劝降吧。能不打,尽量不打。” 胡天桃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片刻之后,山下响起了红军战士的喊话声: “山上的国军弟兄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红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想想你们的家人,他们还等你们回去呢!” 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山谷间,传上梧桐岔的山头。 山头上,国军士兵们沉默地听着。 一股压抑的氛围,在山上悄然流转。 大田县,第四纵队司令部。 李延年和宋希濂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这两位黄埔一期的好同学,此刻完全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陈明仁的求救电报,就好似一记巴掌,狠狠的扇在了他们俩的脸上。 不久前,他们还想着引红军入瓮,把军阀红军一锅端了。 没想到,短短一天的时间,被丢进锅里大火爆炒的,就成了他们中央军。 这时,一名参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司令!伍师长回电,红军攻占南祭山,何文鼎生死未卜!第四十九师难以向西调动!” “什么?”坐在桌前的宋希濂猛地站起身来,“这不可能!何文鼎有六千人!就算是六千头猪,漫山遍野地跑,红军一天也抓不完!” 宋希濂是湖南人,素来以脾气刚烈直率著称,素有“湖南骡子”之称。 但如此毫不掩饰地对一支杂牌军表示出厌恶之情,倒还真是少见。 显然已经到了气极的地步。 旁边的李延年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比宋希濂还要难看。他双手撑着桌沿,手掌用力之间,已经微微颤抖。 何文鼎这一完,加上陈明仁遭到伏击、损失惨重、岌岌可危,整个闽东的剿匪形势,瞬间就崩了。 北线的情况已经彻底恶化。 新编第十师损失过半,剩下一半也是士气低落、毫无斗志。 更要命的是,南祭山被红军占领了,整个宁德的南部门户洞开。 第四十九师因此被死死地钉在了福安方向,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一走,宁德就得失陷。 宁德一失,福安就暴露在红军的兵锋之下。 这两座重要城市要是丢了,整个闽东北,就基本是红军的天下。 李延年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参谋,“李玉堂的第三师,到什么位置了?” 参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电文,“报告司令,他们才刚刚离开屏南县城,距离陈师长的位置,还有四十公里。” 李延年一拳捶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该死!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40公里,还是夜间走山路。 就算再怎么加快速度,等援军到了,天也该亮了。 你让陈明仁带着3000残部坚守到天明? 开玩笑,就这形势,项王来了都得拔腿跑路! 宋希濂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来得及也不能让他去。这乌漆嘛黑的,还是在山里,要是又碰上红军的埋伏,咱们是不是又要搭进去一个师?” 李延年猛地抬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子良兄英勇就义吗?” “事到如今,没别的办法了,突围吧。”宋希濂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霍童溪的位置。 “霍童溪不算太宽。子良兄是湖南人,水性不错,游过去应该不是问题。他手上还有三千人,要是能撤回来,也算是有了重建的骨干。” 李延年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梧桐岔”的位置,仿佛能看到陈明仁此刻正被困在山头上,面临着弹尽粮绝的绝境。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吧,就依你之见。命令李玉堂第三师原地驻扎,谨防红军来犯。” 参谋领命离去。指挥部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李延年摘下军帽,揉了揉太阳穴。 “这初次交手,算是我们输了,但老子不服。要不是有个拖后腿的,我们不会败得这么惨。这一战的责任,不能由子良兄来背,也不能由你我兄弟来背。” 宋希濂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接话道:“当然。这一切都要怪陈齐瑄指挥无方、夸大敌情。咱们要向顾长官告他一状。以后和这些军阀部队合作,得长个心眼,不要听风就是雨。” 李延年点了点头,但是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 红军哪来的那么多兵力,兵分两路,既攻城,又伏击? 是的,王耀武做过判断,认定红军抵达闽东之后,队伍规模会迅速扩大到三万人。 但是枪呢?武器弹药呢? 第100章 起义投诚 蒋总指挥信誓旦旦地保证,福州战役红军最多只缴获了5000条枪。 可无论是陈明仁还是何文鼎,都宣称对面的红军战力强悍,火力充足,南线西线也在和敌人进行小规模的交战。 由此可以判断,敌人至少有两万多的一线战斗人员。 可别跟他说,红军在出发的时候就有15,000条枪。 那这个帐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蒋总指挥为了减轻罪责,少报了损失。 嗯!这种情况虽然在预料之外。 但仔细一想,却意外的合理。 黑夜下的梧桐岔,山上山下不约而同地燃起了火把。 胡天桃看了看表,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参谋长,将士们嗓子都快喊哑了,这帮白狗子压根就无动于衷。咱们直接动手吧。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冲上去。打完了,咱们也好安排部队休息。” 苏瑜举着望远镜,目光扫过山头上隐约可见的工事和火光,沉默了片刻。 “确实不能拖了,迟则生变。传令下去,各部做好准备。十分钟后,发起总攻。”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山脚下的红军战士们检查枪支、清点弹药。 担架队抬着空担架等在后面,卫生员把绷带和止血带从药箱里拿出来,码放整齐。 短暂的沉寂之后,嘹亮的冲锋号撕裂了夜空。 “冲啊!” 红军战士们从掩体后跃出,端着刺刀,呐喊着向山上冲去。 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火把的光在奔跑中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然而,预想中的机枪扫射并没有出现。 没有子弹泼洒下来,没有手榴弹从头顶砸落。 山上静得出奇。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脚步迟疑了一下,但身后的号声还在响。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冲。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山头上终于有了动静。 “别开枪!别开枪!” “我们投降!” “红军弟兄们,别打了!” 紧接着,山头上亮起了几盏马灯。 昏黄的光圈里,可以看到一排排国军士兵举着双手。 冲上山的红军战士们愣住了。 有人端着刺刀,保持着冲锋的姿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个排长最先反应过来,挥手示意战士们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控制住那些举手的国军士兵。 胡天桃跟在冲锋队伍后面冲上山,看到这一幕,下巴差点没合上。 “这……怎么回事?”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苏瑜。 苏瑜一眼扫过那些蹲在地上的国军士兵,最后落在人群前方站着的几个人身上。 那些人没有蹲下,他们站得笔直,姿态不像俘虏。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圈短须,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 “谁是主事的?”那汉子开口,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苏瑜走上前去,站定在他面前:“我是红七军团参谋长苏瑜。你是哪位?” 那汉子双脚并拢,腰板一挺,抬手敬了个礼:“报告长官!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师二三八旅四七五团一营营长王德彪!” 苏瑜还了个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王营长,你们这是……” 王德彪放下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长官,咱们不打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蹲在地上的士兵,声音低沉下来,“打也是输,输也是死。陈师长走了,把咱们留下了。咱们……总不能真死在这儿吧?” 苏瑜眉头微微一皱:“陈师长走了?怎么回事?” 王德彪抹了一把脸,蹲了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长官,咱们八十师,底子是西北军。中原大战之后被收编了。整编了好几年,西北人越来越少,但咱们这些老西北,还是有不少留在队伍里。” “陈师长接到的命令是向北突围。北边是河,河对岸就是安全区。可咱们这些西北汉子,哪见过什么河?都是旱鸭子,一个个都不会水。” “陈师长走之前,把咱们几个西北军的军官叫到一块儿,就交代了一句话。拖到大部队过了河,就算完成任务。之后的事,咱们自己看着办。” 苏瑜点了点头,“陈师长倒是颇有几分军人气概,没有让你们死战到底。而是让你们拖到他过河。你们拖到了,任务完成了,命是自己的。这一点,无可厚非。” 王德彪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也硬了几分:“长官,咱们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想被自己人给打死,死的不明不白。” 山头上的风大了些,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火光映在王德彪的脸上,那张被风沙打磨过的脸庞上。 苏瑜一下就看懂了这个男人。 这是一个顶天立地、血气方刚的西北汉子。 是这个国家国防力量最坚定的柱石。 “王营长。” “到。”王德彪下意识地又站直了。 苏瑜说,“你们不是战俘。” 王德彪愣了一下。 “你们是主动放下武器的。按照我军的政策,主动放下武器、脱离国民党军队的,按起义对待。” 苏瑜转过身,面朝那些蹲在地上的国军士兵们,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位弟兄,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当年在长城上砍过鬼子的脑袋。西北军的大刀队,威名远扬,连小鬼子听了都害怕。” “如今日寇占我东北,又窥伺华北。大好河山,支离破碎。可国民党不打鬼子,打内战,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 苏瑜的声音在山头上回荡,压过了风声。 “我们这支队伍,叫北上抗日先遣队。北上,就是要去华北前线,抗击日寇,收复失土。”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王德彪。 “三秦子弟,自古以来便是国之脊梁。长城抗战,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王营长,不知道你胸口的这一腔热血,还在不在?” 王德彪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兵忽然站了起来。 “在!” 那声音还很稚嫩,但喊得很大声,大得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在!” “在!” “在!” 西北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整齐划一,最后汇成一道洪流,冲破了夜色。 王德彪的眼眶红了,他双脚并拢,腰板挺得笔直,右手猛地抬起。 敬礼。 “长官,三秦子弟,没有孬种。” 苏瑜回了一个军礼。 “好,那咱们,就一起北上。” 第101章 时机成熟了 丹阳镇,红七军团指挥部。 周泽远靠在指挥椅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双眼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得很沉,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梦里,他看见这座指挥部后来被小鬼子的飞机炸毁了,断壁残垣上长满了野草。 但后人在原址上建了一座纪念馆,青砖灰瓦,庄严肃穆。 纪念馆的正厅里立着一尊雕像,被摆在将军馆的正中央。 他绕着雕像转了一圈,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撇了撇嘴。 雕工有点不太好,面容太模糊。 而且过于偏威严了一些,完全没有他本人那种潇洒自在的风采。 一旁的警卫员小钟守在门口,注意到自家军团长嘴角那抹越来越明显的弧度,觉得很有意思。 他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日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8月16日,夜。军团长在座椅上仰头就睡,似乎做了个美梦,一直在傻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尽管来人已经尽量压低了声响,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还是清晰可闻。 周泽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还有些惺忪,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小钟连忙将日记本塞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进来的是政治部主任刘声沐。他看到周泽远醒了,带着歉意说道:“泽远同志,吵醒你了?” “不妨事,本来也没打算睡太久。”周泽远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老刘,有什么情况?” 刘声沐的脸上带着笑意,将手里的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泽远同志,好消息!苏瑜同志传来消息,陈明仁向北渡河突围,梧桐岔的守军已经投降了。” 周泽远接过电报,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拿着电报纸,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果然是个好消息。有这八百名西北勇士加入,咱们的抗日力量又增强了一分。” 刘声沐在一旁坐下,“这些人基本都是参军五年以上的老兵,单兵素质、战斗经验就不用说了。最关键的是,一手大刀片子耍得虎虎生风。” “我之前还在奇怪,白天那场白刃战,国军怎么打得那么顽强,原来是有这些骨干在带头。” 周泽远微微点头,“可能是吧。但我觉着,主要还是陈明仁治军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是换了个窝囊长官带兵,底下人再有本事也白搭。” 他放下电报,看向刘声沐,“苏瑜提议,将他们整编成两个营,直接编入红一师和红三师。你怎么看?” 刘声沐愣了一下。 他临来的时候把电文看了三遍,苏瑜的措辞相当婉转。 说的是“拟将这些投诚的同志安排在身边进行考察教育”,对于直接编入红军这个意思,表达得相当含蓄,更没有直接说“改编成两个营”。 但周泽远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泽远同志自己的意思,只是借着苏瑜的电报来说而已。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答道:“泽远同志,我觉得……只要是有利于红军大局的,某些政策上的事情,我们可以稍微灵活一些。” 周泽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老刘啊,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心话吧。咱们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志,不要拿这些套话来敷衍我。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刘声沐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咱们是革命的队伍,怎么能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呢?” 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贸然将这么多俘虏直接编入红军,还不做拆分,只是派遣指导员、教导员去做思想工作。是不是有点不保险?” 周泽远笑了起来:“这样做,风险多少是有一点的。可其中的好处也很明显。” “这些人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有他们在,咱们的新兵能成长得更快。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咱们不能因噎废食嘛。” “对了,政治部可以把这件事情作为一个典型进行宣传。只要是坚定抗日的,哪怕是国军弟兄,我们也欢迎他们加入。” 刘声沐点了点头:“好,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我亲自去一趟梧桐岔,顺便安排地方的同志们,把前线的伤员和俘虏转移到后方来,让苏瑜同志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作战。” 他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又停住了脚步,“对了,军团长,这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作战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是否要向中央进行报捷?” “要的。但具体的措辞,我还要和绍华同志、弘毅同志商议一下。” “那要不我把他们叫醒,咱们商议完了我再出发?”刘声沐眼中闪起一丝跃跃欲试。 周泽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刘声沐莫名觉得背脊一凉:“这次,我可不只是想要报捷,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刘声沐连忙摆手道:“是我想岔了!前线军情如火,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我马上出发,马上出发。”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周泽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四个字:即俘即补。 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四个字:诉苦政策。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八个字,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没错,时机已经成熟了。 有一些在现在看来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可以搬上台面了。 很快,曾弘毅和乐绍华被通讯员叫到了指挥部。 两人进门时都带着几分睡眼惺忪,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周泽远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他们了,看到两人进来,他笑着招呼道: “辛苦二位了,这么晚还把你们叫过来。有个好消息,值得咱们一起听听。” “泽远同志,是不是苏渝同志传来了捷报?有没有活捉陈明仁?”乐绍华一下就来了精神。 周泽远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但也确实是捷报。北线大胜!” “苏瑜同志和叶飞同志经过一日夜的激战,不光夺取了南祭山、切断了屏宁古道,还取得了丰厚的战果。” “共计缴获枪支六千多支,机枪一百多挺,还有山炮两门。两场战役累计歼敌过万,其中光俘虏就抓了五千多人。” “好!”曾弘毅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喜色,困意也散了大半,“这可是一场大胜仗!”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泽远同志,这些俘虏都要带回根据地吗?咱们的存粮,可经不起这么消耗啊。” 第102章 无需再忍 他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哪怕是苏瑜带着第一师、第三师上万人向外线出击,根据地依旧还有三个师的兵员。 再加上机关人员和之前积压的一批俘虏,这些人的数量就超过了两万。 如果再把这五千名俘虏带回根据地,再加上地方武装。 根据地要养活将近三万人的脱产人口。 等于部队外线出击打了个胜仗,粮食压力却基本没有减轻。 周泽远笑着摆了摆手:“放心,根据地的存粮还能坚持半年。半年内,总能想到法子的。” “再说了,这些俘虏我们也只是养一段时间。等接受完教育,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就放回去,谈不上多大的压力。” 乐绍华认同地点了点头,“就是,只要咱们一直在打胜仗,这点问题算什么?泽远同志不是说过吗?花生米就是咱们的运输大队长。” 周泽远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关于缴获物资和人员补充方面,我希望以后确定明确的条例。” “在既有的‘统一归公’的规则制度框架下,增加一项分配规则。第一是按需分配,第二是就近分配,第三是战功分配。” “就目前来说,第一师、第三师、闽东独立师等一线作战部队,同时满足这三项条件。” “所部缴获物资由他们优先挑选,完全满足部队所需之后,剩余的再上缴回根据地。” 乐绍华和曾弘毅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红军虽然没有这方面的明文条例,但在实际执行中,也基本是按照这个原则来办的。 这样一来,既提高了效率,又降低了运输损耗,确实是个好办法。 曾弘毅想了想,又开口道:“泽远同志,咱们可是打了个大胜仗。是不是要向中央上报一下这个喜讯?” “这些规则条例上的事情,就当做是咱们实战中的经验总结,也一并上报上去。措辞上稍微委婉一些,就说是在本部队先行试点。” 周泽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弘毅同志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干部了,确实是思虑周全。”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经验总结。既然如此,也一并上报吧。” 说着,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曾弘毅接过来,乐绍华也凑过来看。 两人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只看了几行,曾弘毅的脸色就变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乐绍华虽然还能保持镇定,但脸上的肌肉明显僵硬了许多。 周泽远看着他们的反应,语气平淡地问道:“怎么?看你们两位的意思……不太同意?” 曾弘毅张了张嘴,斟酌着措辞:“泽远同志……这个措辞上,是不是该委婉一点?” “委婉?还要怎么委婉?”乐绍华接过话头,“我看泽远同志已经够委婉了。但这压根就不是措辞的事。泽远同志,你这是在……质疑中央的政策吗?”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这些不过都是自长汀出发以来,我们一系列大战的经验总结而已。” 他看向乐绍华,“绍华同志,你主张的那一套,在实战效果上是比不过我的机动作战的。这一点,你得承认吧?” “可是……我……这……”乐绍华脑袋直接宕机了。 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一个关键问题,此刻被周泽远毫不留情的揭露了出来,顿时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曾弘毅在一旁打圆场:“那要不……咱们就把几次战役的具体经过写一遍?这战术分析、经验总结,就不要了吧?” “这怎么能不要呢?这里面都是我的主观感受。战后总结,连总结都不要了,那我写这个有什么用?” “作为一名党员,我们首先要保持对党的忠诚,在实践中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 周泽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如果两位不同意的话,可以选择不签字。我等淮洲同志和声沐同志回来了,找他们俩签字也是一样的。” 乐绍华一咬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签!我们当然要签!这是泽远同志正确的军事经验。中央的同志,偶尔也得听听地方同志的意见!” 曾弘毅看了看乐绍华。 忽然明白过来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别说眼前的只是一份经验总结报告,就算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也得老老实实把名字签上去。 签了,还有活路;不签,绝无幸免。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页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泽远看着两人签完字,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那就这么定了,等声沐同志和淮洲同志回来,我再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一起上报中央。” 曾弘毅和乐绍华摸着夜色出了指挥部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脚下的碎石在靴子底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出二十来步,曾弘毅终于憋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我的乐大政委,你怎么就同意了?你知不知道那份报告提交上去,中央会怎么看我们?” 乐绍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当然是觉得咱们立场不坚定,和周泽远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那你说,咱们现在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想啥呢?”乐绍华苦笑了一声,“从成立五人团开始,中央就已经明确地看到,咱们控制不了大局了。” “现在不过只是给无能的印象,再加了一个不忠。你以为中央还会再信任我们吗?” “制衡不了周泽远荀淮洲,咱们是连基本的职责都没有履行好,还想得到信任,这怎么可能?。” 曾弘毅听到这话,心里是拔凉拔凉的。 第103章 道心不稳 他伸手搓了搓脸,闷声道:“那照这么说……咱们就只能和周泽远一条道走到黑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闽东,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咱们也是身不由己。” 曾弘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懊恼道:“唉!早知道就不听你的鬼话了!论政治,政治斗不过;论军事,更是给人家提鞋都不配!抢啥指挥权啊?” 乐绍华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来,认真地问道: “老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从老大哥那里学来的经验,难道就真的一无是处吗?” 曾弘毅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乐绍华,“不会吧……你还把他们当真了?这玩意儿要是有用,还会有咱们北上抗日先遣队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乐绍华的心口上。 这一刻,他如遭雷击,感觉自己的心里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那是他多年来坚信不疑的东西。 那种从书本上学来的、从老大哥那里听来的、从各种文件和报告中汲取的、被他奉为圭臬的理论和教条。 在这一刻,被曾弘毅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击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写过无数的报告和总结,曾经在会议上慷慨激昂地阐述过那些理论,曾经义正词严地纠正过他认为“错误”的倾向。 曾弘毅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慌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绍华同志?你没事吧?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没事。走吧,回去睡觉!”乐绍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起来毫无异样。 曾弘毅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大哥的理论会水土不服,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 至于为啥嘴上不承认,那还用得着说吗? 他还以为乐绍华和他是一类人。 自然,他也没发觉,随口的一句话,居然把乐绍华给整破防了。 当刘声沐带着地方武装和动员起来的担架队,抵达前线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 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担架队伍蜿蜒而行。 地方上的同志们有的扛着担架,有的挑着粮食,有的赶着驮满了弹药的毛驴,浩浩荡荡地向前线方向开进。 苏瑜亲自迎了出来,远远就看到了刘声沐骑在一匹骡子上走在队伍前头。 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接住刘声沐递过来的缰绳,笑道: “刘主任,怎么你亲自过来了?这大老远的,派个干部带着队伍来就行了嘛。” 刘声沐翻身下了骡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苦笑道: “我亲自过来,一是给你传达一下泽远同志的意思。有些话,电文里面说不太明白,得当面讲。二来嘛……顺便避避风头。” 苏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目光在刘声沐脸上扫了一圈:“怎么了?是不是乐政委和曾总指挥又闹幺蛾子了?” “就他俩?加起来也打不过副军团长一只手。”刘声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过嘛……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感觉这回闹的事情挺大。我瞅着风向不对,就赶紧溜出来了。” 苏瑜倒是笑了:“算了,我们是军人,这些政治上的事情少掺和。你做得对,有事就避,实在避不开,就躲到泽远同志身后去。反正不管啥时候,他都有办法。” 刘声沐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你俩真的是好兄弟?好战友?难道你的好兄弟就是用来给你挡事的? 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摇了摇头,“这样……不太好吧?” 苏瑜不慌不忙,反问道:“刘主任,我换个说法,要是你碰上了打不了的仗,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你会不会选择把指挥权移交给我?” 刘声沐想都没想:“那肯定啊!我又不擅长军事指挥,但凡旁边有个擅长的,我肯定让他来指挥。” “那不就结了。”苏瑜摊了摊手,“我也不擅长政治事务。有了麻烦,找擅长的同志来帮忙,这就是所谓的‘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好你个苏瑜,在这儿等着我呢!正好,泽远同志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我转告你,由你全权负责前线指挥事务。” “他说自己的军事水平还是略逊你一筹,也不了解前线的实际情况,就不瞎指挥了。” 苏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知道,泽远现在要忙着根据地的建设,内部诸多掣肘,他压力很大。” “至于说什么军事能力,就别听他瞎扯了。泽远通古晓今,胸有良谋。” “很多时候他说自己才疏学浅,不过是想把进步的机会让给我们。他自己说说就好,咱们不能当真啊。” 刘声沐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没错。副军团长确实是一个文武全才,堂皇正道,旁门左道,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我在他身边这些日子,也是获益良多。”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刘声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洪口乡伏击战之后,国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从各处调集更多的兵力来围剿我们,不得不防啊。” 苏瑜倒是显得很从容,“放心吧,如今形势一片大好。等我带部队跳到外线,形势只会更好。至于国军的围剿,尽管来好了。” 刘声沐被他这股底气感染了,点了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向着北方开拔?” “已经开拔了,我已经让第三师北上攻取周宁了,明天应该就能传来好消息。” 刘声沐有些惊讶:“你只留一个师在手上?这要是国民党发起反攻,你怎么办?” 苏瑜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们被打怕了,吃了亏,多少需要点时间缓一缓。” “第二,只要你们把伤员和俘虏和战利品带走,我轻装简从。就算敌人有十个师,我也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刘声沐听得心潮澎湃,不由得脱口而出:“壮哉!这才是我红军本色!” 第104章 目标:第三师 当天下午,刘声沐带着队伍,沿着来路回去。 队伍中有红军的六百名伤员,此外还有三千名国民党战俘,被编成队列,由地方武装押送。 战利品相对就比较少了。 苏瑜利用这次的缴获,又完成了一轮换装。 主力部队的枪支弹药都换了一遍,淘汰下来的武器他也没舍得扔,准备用来在周宁一带扩充部队所用。 所以就算是型号比较老旧的老套筒,只要枪况还可以,都被他留了下来。 最后刘声沐带回去的,只有一千来支老旧破损的步枪和十几万发子弹壳。 这些拿回去给军工厂当原材料,看看能修复多少枪支、复装多少子弹。 另一边的叶飞也进行了同样的操作。 他手里缴获了两千多条枪,先给红七师第三团把部分磨损和损坏的枪支进行了换装,剩下的全部分配给了闽东独立师。 协助运输的地方上的同志们不光没带回多少缴获,甚至去的人都被他留下了一半,直接补充进了这两支部队当兵。 消息传到丹阳镇,周泽远正在看地图。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小子,胃口不小。把最近从国民党战俘里面转化过来的那批老兵,拨五百人给闽东独立师。” 旁边的参谋愣了一下:“军团长,那批老兵里有三百多人是从补充第一旅过来的,各师都盯着呢……” “我知道,照办就是了。” 消息传出去,果然炸了锅。 张启明直接跑到指挥部来,一进门就嚷嚷:“军团长,您可不能这样啊!” “补充第一旅的老兵,咱们也很需要。您这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 周泽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张启明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军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张启明连连摆手,“我就是觉得,闽东独立师那边兵源已经够多了,咱们红七师又是孤军奋战,更需要补充……” “你说完了没有?”周泽远打断了他。 张启明赶紧闭嘴。 周泽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北线的位置:“三团调到西线,归建。” 张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西线?军团长,咱们要在西线搞大动作?” 周泽远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张启明立刻心领神会,立正敬了个礼:“我这就去准备!” 调整很快到位。 红七师三团从北线调到西线,重新归建。 北线由闽东独立师接替,西线则由红七师主力负责。 这样一来,南北西三条防线,每一路都是一个师的兵力。 周泽远显然不是个喜欢平均分配兵力的人。 他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在西线主动出击,为苏瑜分摊压力。 接到周泽远的电报之后,荀淮州马不停蹄地从南线赶了回来。 刚进指挥部,就看到正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周泽远。 “泽远,这么着急忙慌地把我叫回来,是有大仗要打了?” 周泽远放下笔,抬起头来:“你在南线不也打得起大仗?怎么,还不过瘾?” 荀淮州笑着摇了摇头:“我一共就能动用两个营,只能打打保安团、运输队,这叫什么大仗?顶多算个开胃菜。” “哈哈,我就知道你没过瘾。我请你回来,就是准备打一场大仗。” 周泽远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苏瑜在北线跑马圈地,闽东北的地方部队根本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前天攻占了周宁之后,又兵分两路,一路往北攻占了寿宁,一路向西攻占了政和。国民党这边肯定开始调兵遣将了,咱们得给他争取一点时间。” 战事的顺利,让周泽远的胃口越来越大。 既然条件允许,那干脆把整个闽东所有的游击区,全变成根据地。 一旦完成这一壮举,在战略上可以对福安、宁德这少数的大城市形成包围与孤立。 各个分散的根据地、游击区完全连成一片,物资交流便畅通无阻。 闽东苏区有上百万的人口,这些是只包含稳固的根据地,以及连片的游击区。 白区的人口是没有统计在内的。 如果苏瑜的行动顺利,再过一周的时间,闽东苏区的人口便会增长到150万。 而现实是,第一师、第三师的作战不可能不顺利。 周泽远坚持让这两支部队跳到外线作战,就是因为红七军团的前身是红19师,他们本就是闽浙赣军区的地方部队组建而成。 有相当多的闽北子弟,这下子杀回老家了,那战斗激情就别提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你就想象一下,项羽打完了还定三秦的战役。 结果听说江东发生的叛乱,贼人占据了他的老家。 这个时候,霸王的怒气值能飙到什么程度? 富贵还乡,加上解救家乡父老,双重bUff叠加在一起,那当真是神挡杀神。 如果能有150万的人口,养活3万的脱产军人应当不是难事。 军民比大约在50:1左右,百姓的负担也不会太大。 当然,这笔账只在他自己心中算过,其他人估计还没有注意到。 荀淮州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西线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我明白。那咱们的目标是吃掉李玉堂的第三师?” 周泽远摆了摆手:“你这胃口也太大了。牵制就好。我的意思是,先打卢兴邦,让李玉堂不敢专心北顾。” 荀淮州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倒也是个好主意。可你想过没有?要是人家不上当,坚持调兵北上,这番谋划岂不成了空?太被动了。” 周泽远倒是无所谓,刘邦不会嫉妒韩信的才华,因为他压根不靠军事指挥来吃饭。 “你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干。” 荀淮州沉默了一瞬,忽然微微一笑:“那要不,你把红七师的指挥权交给我,我来负责一线指挥。” 周泽远一脸无辜地说:“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才是正牌军团长,红七师的指挥权本来就是你的。随便调动啊。” 荀淮州斜了他一眼:“少来。我要真这么做了,咱们周大军团长就又该不高兴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荀淮州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肯定不是。因为你他娘的报仇不隔夜。” 周泽远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滚蛋!赶紧去西线,别耽误事。” 第105章 激将法 和连江、罗源之间那条南北向的盆地通道不同,根据地东西之间并没有一条明确的主干道。 丘陵山地偏多,小盆地夹杂纵横,走着走着就要翻一座山,再走着走着又要过一条河。 荀淮洲在山间小道上穿行,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 等他抵达西线前线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天晌午了。 没有什么寒暄,也没有什么欢迎仪式。 荀淮洲一到驻地,立刻让人通知各团主官前来开会。 会议在一间祠堂里召开,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型地图。 地图下是红七师根据侦察兵汇总来的情报,所制作的简易沙盘。 祠堂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各团团长、政委陆续到齐,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临来之前,泽远同志跟我说,咱们红七师兵力不及国军第三师。要是想要将对方一口吃下,怕是一不小心会撑破了肚子。” 荀淮州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指挥员。 “所以他给我提了个主意——佯装攻击第三师,实则围点打援,歼灭卢兴邦旅。” 他顿了顿:“但我俩其实对于一线的情况都不是特别了解。所以我在这里想问一问诸位:你们觉得,红七师有没有实力一口吃下国军第三师?” 话音刚落,张启明第一个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有!绝对有!人数多又怎么样?打仗,打的就是勇气。我们红军,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说得好。狭路相逢勇者胜。当初在中央苏区,咱们人少枪更少,尚且敢跟国民党刺刀见红。如今兵强马壮,区区李玉堂而已,难道我还要惧他三分?” 荀淮州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当着周泽远的面,荀淮州是一句都不敢多说。 生怕被那位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但等离开了丹阳镇,他就没这个顾忌了。 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都不是外人,一吐为快怎么了? 红七师的这群骄兵悍将,本来就憋着股劲想要打大仗,这一下子情绪就被点燃了。 师长刘锋站起身来,沉声道:“军团长,我们红七师有必胜的信心。这一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同志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郑三江跟着嚷起来:“军团长,下命令吧!大家伙儿刺刀都磨亮了,就等您一句话!” 要不说是一团,别人都在表决心,张启明却毫不犹豫地开始抢任务: “军团长,此战我一团愿为先锋。最艰难的任务,交给我们一团。要是拿不下来,您拿我是问。” 一时间,祠堂里群情激昂,几个团长争先恐后地表态,仿佛生怕落后一步就捞不着仗打似的。 荀淮州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待到会场稍微安静一些,他才又开口说道:“咱们要打,但也不能蛮干。打仗不是赌博。咱们要做好周密的部署,找准敌人防御的薄弱点,一击致命。”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沙盘上。 刘锋走到沙盘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沓纸。 这是这些日子各方面汇总来的情报,他反复核实过好几遍,每一处标注都有据可查。 屏南是典型的山区,山地丘陵占了绝大部分,只有少量的山间谷地和盆地是大型聚居区。 县城就在这周边最大的一块盆地上,而四周全是山地。 第三师的部队将制高点全部占据,构成了一个环形防御圈,根本无隙可乘。 而且按沙盘上的兵力部署来看,李玉堂在兵力分配上并没有采用平均主义。 只有关键性的高地和交通要道,才会部署营级以上的部队。 其余的多是部署一个排,进行象征性的防御。 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玉堂绝对是个防御战的高手。而且他相当了解红军的战法,部队以营团级为单位进行部署。 各营之间的间距隔得不是很开,一旦遭到攻击,就能迅速结成一团。 荀淮州盯着沙盘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山地仰攻,对手还是国军的精锐部队,这难度和南祭山攻防战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何文鼎和陈齐瑄贪大求全,处处布防,本身部队素质又差,调度缓慢。 在面临以快打慢的红军时,整个防线就跟个筛子似的。 但这一回,面对的却是明显吸取了同僚教训的李玉堂。 后来的国军有“三李一王”的说法。 三李指的是李延年、李玉堂和李仙洲,一王便是王耀武。 眼下的闽东战场,除了李仙洲不在场,三李一王都在。 而且少了李仙洲,却多了个“鹰犬将军”宋希濂。 他和王耀武一样,都是能够逆风抗打的名将。 此刻福建的国军,说是全明星阵容也不为过。 但老李有句话说的好,他娘的,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名将与名将之间也是存在差距的。 被解除封印、摆脱了条条框框的束缚之后的苏瑜和荀淮州,毫无疑问是名将中最顶尖的一小撮。 那如何衡量一个名将是不是顶尖呢? 别的暂且不说,在和同为名将的强敌对战之时,还能做到以少胜多、游刃有余,这算是一个基本的标准。 更不凑巧的是,眼下这两位被自己人弄得憋了一肚子火,碰上敌人就想着往死里揍。 此刻,看着沙盘上一大坨一大坨的敌人。 荀淮州心里勾勒起了这场战争的路线。 兵力集中,可未必是好事。 筛子就变成了网眼,就更加方便他们进行迂回穿插了。 又推演了一下国军可能的反击,略微高估了一下国军的调度和反应速度。 没问题,只要穿插到位,对面就翻不了盘。 干了!!! 与此同时,国军第三师师部也在进行军事会议。 参谋长阮永祺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地汇报: “近期,对面的红军异动频频。下面汇报上来的红军侦察兵的踪迹,频率陡然增加了许多。” “因此参谋部判断,敌军此次向西调动,不是为了固防,而是为了主动进攻。而且目标极有可能是我第三师。”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众军官顿时议论纷纷。 第八旅旅长徐永相更是拍案而起:“荒唐!咱们第三师都是硬骨头!红军敢有这么大的胃口?也不怕崩断了牙!” 李玉堂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红军有实力击败第八十师,这就证明他们的野战实力相当强悍。但野战和山地攻防战是两码事。” “第三十六师离咱们不远,第九师也即将被调动到闽东一线。就总体战略来说,对我军极为有利,这会不会只是一场佯动?” 第106章 加强戒备 阮永祺却摇了摇头:“我这绝不是无的放矢。根据南线的军情通报,此前在闽江一带活动的敌军军团长荀淮州,突然失去了踪迹。据我们分析,极有可能就是来了西线。” 此话一出,在场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众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 此前那副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徐永相,居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但没有人笑话他。 时至今日,国军的情报机构依旧没有搞清北上抗日先遣队的高层架构。 在他们眼里,北上抗日先遣队打下的所有胜仗,都是军团长荀淮州指挥的。 周泽远一开始当师长,然后当代理军团长,到根据地之后,很快就成了副军团长。 可以说,他当代理军团长的时间非常短暂。 这别说国民党会搞错,红军其他几个主力军团的军团长,也基本都是这么认为的。 顺带一说,最近红一军团那边压力特别大。 他们才是老大哥好伐!小七最近这么生猛,这要是不争点气,被年轻的小兄弟后来者居上,这多没面子。 至于周泽远,在红军众将眼里,他屡次受到中央嘉奖,应该是个能打能冲的后起之秀。 在国军高层眼里,这个年轻的副军团长很少去前线,但交际能力似乎很强,在北上抗日先遣队应该是类似于后勤大管家的角色。 而最近发生的洪口乡伏击战,更是给国军高层带来了极大的触动。 陈明仁带着残部逃了回来,回头一复盘,发现只要是进了山,怎么打都是输。 苏瑜这个名字进入了国军最高层的视角。 这也间接强化了他们心中“荀淮州不可力敌”的强大印象。 按照常理,参谋长应该是比较擅长参谋筹划、做方案提意见的,论指挥能力肯定不如军事主官。 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当军事主官,让参谋长来当不是更好? 在他们想来,苏瑜这个参谋长都这么厉害了。 那能在职务上压着他的荀淮州,就更是个狠角色。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李玉堂是在思索自己的防御有没有什么漏洞。 其他人就纯粹是惴惴不安了。 副师长胡其三发现这苗头有些不对,果断开口说道: “荀淮洲又怎么样?他难道还有三头六臂不成?说到底,对面的红军只有三个团,六千人。” “咱们第三师有两旅四团,光是一线战兵就有足足八千人。既有山川地势为依托,还有航空队提供火力支援。” “无论怎么讲,此战兵力是八千对六千,优势在我!” 李玉堂一拍桌子,“老胡说得没错!俺就不信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啊?他荀淮洲要是不来就算了,要是敢来,老子非活劈了他不可!” 国军这边的士气一下就提了上来。 不少人开始挺直腰板,重新把目光投向地图,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劲。 将是兵之胆,这句话绝非夸大。 军队这种集体,需要将松散的个体凝聚起来,才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因此,最强调的就是领导的核心地位。 领导既是航行的舵手,也是官兵们精神上的纽带。 领导的意志、情绪,便能在极大程度上影响其他官兵,越是有威望的将领,这种影响力就越是明显。 这也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句话的来历。 李玉堂环视一圈,见军心稍定,沉声道:“命令!” 所有军官条件反射般地立正。 “北上行动取消!第九旅返回原驻地待命。第八旅强化南部及东部山区防线,加强警戒!” “各部队连夜加固工事,探照灯整夜不熄,机枪手轮流值班。荀淮洲不来便罢,来了,老子让他见识见识第三师的厉害!”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第三师这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深夜,国军各阵地依令加强了警戒。 一线官兵枪不离手,睡觉的时候连鞋子都穿着。 哨兵比平时多派了一倍,探照灯每隔几分钟就扫射一次山腰,把那些黑黢黢的树影照得忽明忽暗。 阵地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到同一个名字上。 “听说了吗?对面那个荀淮洲,亲自到西线来了。” “就是那个把咱们国军许多名将,都按在地上摩擦的的荀淮洲?” “没错,听说王总指挥都被他打得落荒而逃 ” “那咱们守在这儿,不是等着挨打吗……” “闭嘴!咱们第三师又不是泥捏的。他荀淮洲再厉害,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照样冒血。再说了,咱们八千对六千,优势在我!” 话虽这么说,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还是沉沉地压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把敌人最高指挥官兵临前线的消息散布出去,可以说是有利有弊。 现阶段最大的弊端就是损伤士气。 士兵们还没开打,心里就先怯了三分。 但好处也很明显:头顶悬着这把利剑,前线的将士们连打瞌睡都不敢,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显然,李玉堂权衡之后认为。 比起损失一点士气,将士们要是疏忽大意,给了红军可乘之机,才是更不能接受的事情。 而就在这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红七师各部已经运动到了预定位置。 国军后龙山主阵地的正面,也就是县城的东南方向。 一团的两个营,呈扇形展开,隐蔽在山脚下的灌木丛后面。 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是一团的团部和一个山炮连。 山炮的炮管上裹着草绿色的伪装网,在夜色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二团、三团则分别运动到了侧翼。 一个在县城东方,一个在县城南方,在行动开始前,他们都潜伏了下来。 山炮营一连连长老许,是在福州被俘后主动投奔红军的。 他原本是国民党军的一个炮排排长,技术过硬,到了红军这边很快就被提拔起来,当了山炮连连长。 此刻,他正蹲在一门山炮旁边,打量着身旁的一团长张启明。 “团长,这乌漆嘛黑的,我手上只有侦察兵报来的大致坐标。这炮弹打出去只能听个响,能不能打中,纯粹靠蒙。这不是浪费炮弹吗?” 张启明咧嘴一笑:“这大晚上开几炮,在战术上肯定没啥价值。但是战略上就不一定了。你尽管炸,只要能给敌人制造一点恐慌,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老许还想说什么,忽然,远方的天空猛地升起一枚红色的信号弹。 第107章 大胆穿插 老许一愣:“咦?这是怎么回事?时间还没到啊!” 张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信号弹升起的方向,是夜袭部队的位置。 按照计划,夜袭部队应该在一刻钟后才发起攻击,现在应该提前暴露了。 “这是夜袭部队被敌人发现了。马上去开炮!给前线的同志们助助威!” 老许不再迟疑,转身冲向山炮阵地,扯开嗓子吼道:“目标,后龙山主峰!四发急速射,放!” 后龙山主峰。 为了视野开阔,旅长徐永相将旅部设在了山顶上。 这里的位置相对靠中,四周都是部队,也不容易遭到袭击。 但这一点他想得到,红军也想得到。 火炮就专门对准制高点炸。 徐永相前半夜视察各处阵地,走得脚都起泡了,回到旅部脱了鞋,脚底板上一片通红。 他刚躺下没多久,剧烈的爆炸声就从山脚下传了上来,震得床板都在抖。 “怎么回事,哪在打炮?!”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一个参谋着急忙慌地跑进来,“旅座!红军夜袭!外围的一线阵地……已经失去联系了!” “失去联系?阵地上的人呢?” “观察哨汇报,那里还有零星的火光,应该还有弟兄们在抵抗。但电话线断了,派出去的传令兵也没回来……” 徐永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快速扫过外围阵地的位置,沉吟了几秒钟。 夜袭、炮击、失去联系……这剧本他太熟悉了。 红军惯用的套路,先用小股部队摸哨,然后主力趁乱穿插。 “看来参谋长猜得一点都没错。命令二线阵地迅速收缩!外围各阻击阵地全部收缩,向后龙山主阵地集结!” “是!” “记住!”徐永相补了一句,“每一支回来的部队,必须先验明口令。答不上来的,格杀勿论!” 参谋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是!” 命令下达到各处阵地后,国军的反应还算迅速。 分散在各处阵地的国军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辎重,草草收拾一番后,沿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迅速向着主阵地转移。 如今的国民党也学乖了。 避免被红军歼灭之后缴获太多弹药,前沿阵地一般不会储备太多弹药。 弹药都集中存放在各个主阵地,和作为指挥部的县城里面。 当然,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是——穷。 李玉堂的部队初来乍到,根本没有来得及在屏南囤积足够的物资。 因此这处前沿阵地的火力点,一共也才四五箱弹药,连匹马都不需要,扛着就能走。 国军士兵们扛着弹药箱,背起步枪,沿着山间小道向后龙山方向撤退。 队形还算整齐,没有出现溃散,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仓惶。 脚下步伐匆匆,时不时有人回头张望。 等他们离开这处小山岗之后,附近的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鸟叫。 “咕咕,咕咕……” 紧接着,影影幢幢的人影,从树林深处摸了出来,沿着大路快速向北疾驰而去。 队伍中,团长郑三江正跟运输队的几个老兵走在一起。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你们小心着点,那些汽油桶千万不能有失。那是我军宝贵的财富。” 运输队长咧嘴一笑:“团长放心,人在桶在。” 郑三江点了点头,又看了那些汽油桶一眼,这才快步向前走去。 在县城东边,二团也在进行着同样的操作。 他们趁着国军收缩防线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敌军的防线空隙,一路向县城逼近。 月光下,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蛇,在山路上无声地游走。 县城指挥部里,李玉堂正对着地图皱眉,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不对啊。红军的夜袭,怎么这么快就后继无力了?” 旁边的副师长胡其三凑过来看了看地图,沉吟道: “也许这次红军本来就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态来的。眼见我军守备森严,自然也就无心恋战了。” 参谋长阮永祺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红军惯会迂回穿插。会不会……这会已经穿插到我军的侧背了?” 李玉堂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备。如果荀淮洲真敢虎口拔牙,我非得咬下他一块肉不可。” 胡其三提醒道:“可师座你也说过,夜间不宜动兵。近战夜战是红军的拿手好戏,咱们不能以己之短克敌之长。” 李玉堂冷笑了一声:“那要看红军给不给面子了。如果他们的迂回部队攻击后龙山侧背,失利之后马上撤走,我还真不敢追击。” “毕竟谁知道这是不是敌人使的诡计。但要是敢拖到天亮……我高低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第三师是中央军嫡系,不是陈齐瑄那帮杂牌能比的。他荀淮洲想啃我这块骨头,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轰! 三人同时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又是几声爆炸接踵响起,伴随着密集的枪声。 参谋长的脸色一变:“是南城门!红军开始攻城了?!” 李玉堂皱起眉头,快步走到窗边,望向南门方向。 夜色中,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他转过身来,语气依旧沉稳:“慌什么?咱们又不是没有防备。南门方向有足足一个营的兵力,轻重机枪一应俱全。咱们就算不派援兵,红军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 胡其三想了想,说道:“师座,这有没有可能是红军的佯攻之计?目的就是逼迫第八旅率兵回援,然后中途设伏。” 李玉堂正要回答,东边又响起了爆炸声和枪炮声。 轰!轰!轰! 这一次,动静比南门那边还要大,连窗户纸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但这一下,三人反而见怪不怪了。 李玉堂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情况有点复杂。有可能这两处,一处是佯攻,一处是主攻。更有可能,两处都是佯攻。” “但不管怎么样,县城不容有失。让第九旅从北线调两个营回来,要快!” “另外,命令徐永相,对正面的红军发起反击,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 “但是记住,敌军若是败退,不许追击。以免中了红军的埋伏。他徐永相要是敢自作主张追出去,老子扒了他的皮!” 第108章 飞雷炮再建功 参谋长阮永祺忍不住问:“师座,你是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李玉堂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后龙山旁边的几条道路上划了一下: “现在还不好说,得看徐永相那边的反馈。我猜测,他的正面压根就是一支小部队。敌军至少用了一多半的兵力来打穿插。目的,就是吃掉第八旅。” “什么?!”胡其三和阮永祺同时一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种打法,当真是极其大胆。 主力不是用来正面突破,而是用来穿插分割,一口一口地吃掉敌人的有生力量。 一个不好,穿插部队就极容易陷入敌军的包围,反过来被人家包了饺子。 反正他们是没这个勇气,用这种赌命式的打法。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对手是荀淮州,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他连奔袭福州这种疯狂的事都能干的出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南城门外,枪声响成了一锅粥。 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城战打得极为热闹,但又透着一股莫名其妙。 城上城下,双方的战士互相对射,却看不到冲锋的身影。 无论古今,攻城战要么破门,要么攀墙。 可红军只是一味的射击,既没有直瞄火炮轰击,又没有敢死队扛炸药包爆破。 乍一看,打的是挺激烈,实际上只是刮掉了一层墙皮。 偶尔几发迫击炮弹呼啸着砸在城头上,炸起一片碎砖烂瓦,顺带端掉一两个暴露的机枪巢。 队伍中的新兵,在老兵一带一的指导下,渐渐适应了战场的氛围。 但杀敌就不用想了。 本来晚上视线就不好,双方还被拉到了百米开外进行交火,射击命中全靠信仰。 这就是郑三江作战指挥的风格,算计到了骨子里。 只要不是必须玩命的时候,他总是偏向于打巧仗,尽可能的降低己方的伤亡。 可正所谓慈不掌兵,算小账算习惯了,有时候会误了大事。 尤其是这种佯攻行动,周泽远往往不会让他负责执行。 可荀淮州初来乍到,对此却并不了解。 也幸好如今他的威名够响,还是给城上的国军造成了足够的压力。 守军趴在城墙垛口后,疯狂扣动扳机。 机枪手死死按着马克沁,朝着城外喷吐火舌。 但红军的机枪点滑溜得很,打完一梭子立马转移,国军的还击大多落在了空处。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对着枪声密集的地方盲目开火,白白消耗弹药。 交火了十几分钟,城头上的国军军官们回过味来了。 “这帮红军根本没打算攻城!连个云梯都没有,拿头撞城墙吗?” 不少老兵也看出了端倪。 本来就是,他们居高临下,占尽优势。 光靠步枪互射,打到明年也打不下来。 很显然,这一波红军只是过来骚扰的。 有坚固的城墙工事做依托,他们的心态渐渐稳了下来,士气反倒开始高涨。 城外,一处低洼地。 十几个汽油桶呈一字排开,大半个桶身已经深埋进土里,桶口斜指着南城门的方向。 即便有了75毫米的身管火炮,但如果只论攻城战,只考虑对坚固目标的爆破能力,飞雷炮依旧稳居C位。 郑三江蹲在坑道里,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一眼怀表。 “十五分钟了。”他合上表盖,眉头微皱。 如果城内的李玉堂打算派兵出城反击,或者调集重兵支援南门,这会儿早该有动静了。 但守军只是依托城墙死守,城头上的火力点并没有增加。 “李玉堂这老狐狸,真沉得住气。”郑三江暗自腹诽。 按照军团长制定的1号作战命令,假设李玉堂这样身经百战的将领,手中一定会留有预备队。 依靠突如其来的攻城战,将预备队吸引到南门,以十几门飞雷炮齐射,一口气将这些部队全部打崩。 然后迅速破城,衔尾追杀,不给对方重新组织起来的机会。 那么便不需要经过太过激烈的巷战,便能完成对县城的占领。 做到这一步,红七师这6000多人,才有可能吃掉整个第3师。 做不到的话,那就只能执行2号作战命令——攻其必救,围点打援。 郑三江收起怀表,眼神一凛:“司号员,吹集合号。让一营撤下来。” 清脆的军号声穿透夜空。 正在城外与国军缠斗的红军战士们,听到号声,立刻停止射击,交替掩护着向后方隐蔽处撤退。 城墙上的枪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国军士兵们探出头,看着远处隐入黑暗的人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跑了!红军跑了!” “什么红军主力,连个城墙皮都没摸到就怂了!” “有种别跑啊!爷爷手里的机枪还没吃饱呢!” 污言秽语顺着夜风飘荡。 就在他们肆意宣泄情绪时,远处的低洼地里,猛地闪过十几团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一连串沉闷至极的声响撕裂了夜空。 十几个磨盘大小的炸药包,在空中翻滚着,划出死亡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向南城门。 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所有的嘲笑。 整个南城墙剧烈摇晃,仿佛发生了八级地震。 巨大的冲击波将城头上的青砖、沙袋连同残肢断臂一起掀向半空。 几个靠得近的国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地软倒在地。 飞雷炮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弹片的杀伤,而在于那足以震碎五脏六腑的恐怖震波。 仅仅一轮齐射,南城门的防御体系瞬间土崩瓦解。 原本还在叫嚣的国军,直接被打懵了。 幸存的士兵扔下武器,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往城内逃窜。 防线瞬间崩溃。 第三团投入攻城的兵力仅仅只有一个营。 但国军已经被飞雷炮炸破了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红军追在屁股后面,一路赶进了城内。 剧烈的声响传到了城内的指挥部。 李玉堂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哪来的重炮?!” 他料到红军会有小股部队轻装穿插,也做了防备。 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红军是怎么把这种大口径火炮悄无声息地运到城下的! “师座!南门失守了!”一个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敌军火力太猛,弟兄们顶不住,已经退进城里了!” 李玉堂眼角抽搐了一下,厉声喝道:“把特务营压上去!死死堵住街口,绝不能让红军打进核心阵地!” 第109章 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参谋长阮永祺抓起刚刚响起的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煞白。 “师座……北线出事了。”阮永祺声音发颤,“从北边调回来的那两个营,在中途遭到红军伏击。敌军兵力不详,但火力极其凶猛,他们被死死咬住了!” 李玉堂身子晃了晃,如坠冰窖。 援军没了,至少短时间来不了。 而城墙又被攻破了,红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 形势一下子就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 他不怕死,敢当敢死队长的人又有几个是怕死的? 但在此刻,心里的恐惧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因为他清楚地察觉到了,第三师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 城外的部队根本没有携带多余的弹药。 全师一多半的弹药库存,全都在城内的军火库里! 如果城外的部队被切断,一旦弹药耗尽,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荀淮洲……好狠的算计!”李玉堂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这会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作拳怕少壮。 这些非科班出身的年轻人,下起手来就是没轻没重,动起手来,就朝着老同志的下三路去。 情急之下,他快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立刻给在政和一带的第九师、大田县城的第36师发急电,请求火速增援!” “命令第八旅徐永相,不要管正面的敌人了,立刻抽调至少一个团的兵力,向南门方向的红军侧后发起反击!我要把这股攻城的红军两面夹击,死死钉在城墙底下!” 然而,李玉堂觉得自己已经够高估荀淮州了,其实还是低估了。 绕过正面的敌军防线,直接攻城,侧背必然受到威胁。 荀淮州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城外南部的山路上。 国军第15团团长潘质正率领部队,急行军赶往县城。 潘质是黄埔四期出身,科班出身,接受过完整的军事教育。 但要论天资,只能说是远超常人,还达不到天才的地步。 因此,在名将辈出的黄埔,他也只能算是一位籍籍无名之辈。 作战指挥,中规中矩,不会犯常识性错误,但也没有多少亮眼的表现。 “快!都跟上!前头翻过这座山头,就能进入大道了!”潘质骑在马上,大声吆喝。 前锋部队刚刚翻过山头,异变陡生。 后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团座!后卫连遭到攻击!后方的高地被红军占领了!”传令兵飞奔而来。 潘质心头一紧。还没等他做出决断,前方也传来了爆豆般的枪声。 “报!前方高地出现红军阻击阵地!” 潘质脸色骤变。 前后两座山头都被占领,他的两千号人被死死卡在这条狭长的谷地里,完全成了活靶子。 哒哒哒哒! 两侧高地上,红军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火舌交叉扫射,将毫无掩体的国军士兵成片扫倒。 迫击炮弹接二连三地在行军队列中炸开,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队伍瞬间大乱,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不要乱!就地组织反击!”潘质拔出配枪,击毙了两个试图逃跑的溃兵。 他大脑飞速运转。这种地形下遭到伏击,绝不能下令后撤。 一旦后撤,部队瞬间就会演变成大溃败。 前后都有敌人,但向前进攻,至少在心理上能给士兵一种还在进攻的希望。 这一点,和小鬼子的转进思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第一营、第二营,给我向前打!夺回前方高地!”潘质声嘶力竭地吼道。 国军在军官的驱赶下,硬着头皮向前方高地发起冲锋。 但红军的穿插部队早就构筑了严密的交叉火力网。 仓促组织起来的仰攻,在密集的弹雨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丢下百来具尸体后,国军的攻势彻底瓦解。 就在这时,后方的红军已经顺着山势压了下来。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潘质看着崩溃的防线和四散奔逃的士兵,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各部……分散突围。” 王耀武有一句话说得好,就算是五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这话一点都没错。 这会的红军战士对此算是深有体会。 国军非但不投降,居然胆敢还击。 他们正要给对手一点颜色看看,这帮人居然一溜烟的跑了。 尽管他们全力拦截,仍有三五百号人逃离了战场。 可关键是这帮人往山林子里面一钻,根本就搞不清楚具体的位置。 追击就等于是和国军在树林子里面捉迷藏。 不追又不行,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迫不得已之下,二营三营各出了一个连,在山林间进行搜索追击。 这个时候,形势虽然对第三师不利,但并不是没有翻盘的希望。 在兵力上,他们只是被歼灭了一个团,另外有三个营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第八旅还有一个团,第九旅也还有三千人的可战之兵。 再加上县城的守备兵力和师直属部队,可供调度的作战兵力依旧不低于六千人。 而南城、东城负责佯攻的红军很快就后继乏力,被国军察觉出来。 因此,哪怕明确收到了第15团遭到伏击,全军覆没消息的李玉堂,也觉得这一仗还有得打。 他让辎重营将军火库近一半的弹药进行装车,剩余的也尽可能分发给前沿部队。 如果真的事不可为,就立刻放弃县城,向西门外转移。 届时,会和第九旅,依托城外山地工事,拖到天亮援军抵达,就是国军反败为胜之时。 但部署好一切的李玉堂,却犯了一个很多将领都会犯的毛病——高估了属下逆境抗压的能力。 这些个悍将下意识的以为,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慷慨激昂的部下们,和自己一样都拥有着很强的心理承受力。 如果易地而处,按周泽远的处事风格,他会把制定作战方案的事情推给属下,而自己则全力安抚军心。 士气这种东西,稍微低一点点,多数时候不碍事。 但如果直接暴降归零,孙武兵仙来了也得抓瞎。 国军第八旅旅部,徐永相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外面的枪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每一阵爆响都让他的脚步顿一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脸上却强撑着镇定。 这时,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掀帘走了进来。 徐永相一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韩头,你来得正好!你老实跟我说,刚刚那动静你听到没有?那得多大口径的火炮才能炸出那种动静来?” 老韩头是旅部唯一一个当过炮兵的老兵,可之前南城方向传来的爆炸声也让他有点懵。 第110章 撤离县城 “旅长……你确定那是炮?不是炸药包什么的?” “怎么不是炮?我用电话跟城里确认过了,有人亲眼看见天上飞过来大铁球,城墙都被炸塌了!亲眼看见的!” “他们说那玩意儿比七五毫米口径的炮弹要大得多,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多大口径的火炮?” 老韩头吧嗒了一下嘴,皱着眉道:“只听动静的话……最少是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 “什么?这么大?你确定?” 老韩头摇了摇头:“我这还说保守了,也有可能是一百八十毫米口径的。” “但这种火炮太笨重了,一般是作为岸防炮使用的,装在军舰上的。我还是倾向于是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 “不过,这种玩意儿要运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那可得费老鼻子的劲了,路都得重新修一遍。” “我是真想不通,红军到底是怎么把这种炮运过来的?” 后面的话,徐永相已经听不进去了。 此前红军打到他指挥部附近的炮弹,只有七十五毫米。 他这座旅部设在半地下掩体里,顶上盖着两层圆木和一米多厚的泥土,七五炮的炮弹只要不是直接命中,他还勉强扛得住。 但如果是一百五十毫米的炮弹,一发下来,整座指挥部连带着他徐永相,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不行,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徐永相声音低到旁人根本听不清,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把参谋长叫过来!立刻!” 与此同时,城外南侧的山脊线上,荀淮洲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国军阵地的动向。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前方的山头上,出现了大量的火把,一开始只有几十支,随后越来越多。 成百上千支火把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从山头上倾泻而下,朝着西南方向快速移动。 荀淮洲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地图上的敌我态势。西南方向连通的是什么? 是卢兴邦的防区,宋希濂的第三十六师也在那个方向上。 徐永相这是要向南跑,去和南边的国军会合。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通知各部追击!一团只留一个连就地警戒,其余全部压上去!三团二营从右侧迂回,三团三营从左侧包抄,拦在敌军前方,把他们截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片刻之后,夜空中响起了尖厉的军号声。 山坳里、树林中,一支支红军队伍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向着那条火龙的奔涌方向,快速穿插过去。 这场突围与反突围的作战,声势浩大,但结束得却很快。 国军第八旅的部队早就被飞雷炮吓破了胆,突围的命令一传来,每个人都只顾着往南跑。 当红军的拦截火力从侧翼打过来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反击,而是丢下武器、举起双手。 机枪响了不到十分钟,国军的队伍就开始成片成片地投降。 山道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枪支和背囊,火把扔了一地,有的还在燃烧,照亮了那些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的国军士兵。 红军战士端着枪在人群中穿行,收缴武器、清点俘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荀淮洲带着几个警卫员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俘虏集中的地方。 “徐永相呢?抓到了没有?” 正在清点战俘的连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报告军团长,俘虏里面没发现徐永相。我们正在逐个审问。” 荀淮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被俘的国军参谋被带到他面前。 荀淮洲耐着性子问道:“你们旅长呢?” 参谋哆嗦着回答:“旅长他……他没跟大部队一起走。他带着一个警卫排,从西边那条小路绕出去了,大概……大概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荀淮洲耸了耸并不宽阔的肩膀。 第8旅基本被他歼灭了,跑了一个旅长倒也无伤大雅。 “通知各部队,继续打扫战场,清点战俘和缴获。” 在战场博弈之中,快乐往往不会凭空涌现,而是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徐永相,我糙你祖宗!”李玉堂的咆哮声从指挥部里炸开。 他气得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拍着桌子的那只手已经通红一片,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一样。 旁边的几个参谋和副官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一旁,任由他发泄。 “老子让他打反击,他给老子跑!一个旅!整整一个旅!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全扔了!他徐永相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真是瞎了眼,用这种废物当旅长!” 参谋长阮永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师座……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徐永相的事情,等仗打完了,军法处自然会找他清算。” “当务之急是赶快撤。要不然等南边的红军扑过来,不光县城保不住,师部也得被他们端了。到那时候,可就真的全完了。” “不撤!老子不撤!大不了跟红军鱼死网破!”李玉堂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老子堂堂中央军嫡系师长,难道要灰溜溜地逃命?传出去老子还要不要见人了?” 副师长胡其三也急了,“师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咱们把部队带出去,回头重整旗鼓,还有的是机会报仇!” “我说了不撤!”李玉堂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南边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声,比刚才更近,更响,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阮永祺朝胡其三使了个眼色。 “师座,得罪了!”胡其三一招手,两个警卫兵心领神会地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架住了李玉堂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李玉堂使劲挣扎,但他堂堂一个山东壮汉,年轻时多次敢死队长的骁勇悍将,居然轻易就被两名卫兵给镇压了。 “阮永祺!胡其三!你们要造反吗?!” “师座,等您冷静下来了,要枪毙要撤职,我胡其三绝无二话。架走!” 两个警卫兵架着李玉堂,朝指挥部后门走去。 李玉堂还在挣扎,嘴里骂个不停,从徐永相的祖宗十八代一路骂到了阮永祺和胡其三。 阮永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收起脸上的情绪。 “通知辎重营,弹药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绝不能留给红军!通知第九旅,让他们收缩防线,向县城西门靠拢!” “通讯班,给第九师和第三十六师发电,就说我部已奉命放弃县城,向西突围,请求接应!” 第111章 神秘的元老 李玉堂半推半就都撤离了县城。 等到了城外,他也就顺水推舟,重新主持起了撤退大局。 屏南是不能待了,这才一个晚上,就被荀淮州打掉了半个师。 援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继续待下去,剩下半个师也得被吃掉。 当西面和北面的各部国军,在县城西北的笔架山集结到位后,天光已然大亮。 北面,在鹫峰山一带,和红七军团第一师对峙的第九师,正火速南下。 察觉到荀淮州在占领县城之后,有继续发起追击的意图,李玉堂果断转进。 他跟部下们说,咱们不是怕了红军,而是要去和援军汇合,为下一场反攻做准备。 但这话骗骗自己就算了,还能骗得过他手下那帮兵油子? 反攻?拿什么反攻? 县城被占了,军火库没有了。 更关键的是,北边的政和被红军占领。 他们这一次撤退,就不能再逗留在屏南县境内,要不然北边的红军可以从侧翼威胁他们的退路。 还要继续往西,前往南平、建瓯等地才算是安全了。 丹阳镇指挥部,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 周泽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前线电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那笑容说不上是高兴,也说不上是嘲讽。 此刻他的心情怎么说呢? 相当的复杂! 他也算是首次体会到了,自己以前的那些个直属上级复杂的心态了。 算了,虽然过程完全出乎了预料,但结果毕竟是好的嘛! 旁边的乐绍华和曾弘毅面面相觑。两人坐在长凳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曾弘毅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泽远同志……军团长同志发来的捷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周泽远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 “他跟我说围点打援,结果呢,他把点给打下来了。你说,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乐绍华眼睛一亮,接话道:“那不是更好?吃掉第三师一个旅,比吃掉卢兴邦一个旅作用可大多了。” “卢兴邦的部队是什么货色?杂牌中的杂牌。第三师可是中央军嫡系,吃掉他一个旅,够李玉堂心疼好几年的。” 周泽远摇了摇头,“这可不全是好事。咱们这一下子算是暴露了实力,却没能歼灭掉敌军一个整师。” “李玉堂的主力还在,第九师和第三十六师也没受到什么损失。后面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可就不容易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打都打完了,仗也赢了,缴获也到手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乐绍华点了点头,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迟疑,递到一半的时候,又缩了一下,最后还是递到了周泽远面前: “泽远同志……这是中央的回电。你看了别太生气。” 周泽远接过电报纸,目光自上而下扫了过去。 指挥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曾弘毅和乐绍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泽远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看,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他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中央回电的前半部分,主要内容有三点。 第一点是说,北上抗日先遣队取得的一系列胜仗,都是建立在中央主力,在正面战场吸引住国军主力的大前提下的。 主力部队付出的牺牲和牵制,为偏师的胜利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们的胜利不是你们自己能打,而是主力给你们创造了条件。 第二点是说,他们此前主张的“短促突击”策略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前线的指挥官没有领会他们的意图,没有坚决执行命令。 而红七军团在这方面就做得特别好,有效地执行上级的战略意图,所以才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 第三点就带着几分指示的意味了。 电文认为,周泽远在扩红和吸收战俘的问题上,对队伍的纯洁性考虑不足。 快速扩红、盲目吸收战俘,虽然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手段,但对于组织建设和红军的长远发展是不利的。 要求后续工作中,在加强军事建设的同时,也要加强文化思想和政治宣传方面的建设。 周泽远看完之后,心里是乐开了花。 这全篇没有扣帽子,没有指责他“右倾机会主义”,没有质疑他的政治立场。 连最严厉的几句措辞,也只是要求他“坚守作为一名党员的党性”“坚决服从中央的命令”,用的是劝诫的口吻。 他依稀记得,红军在西征之前,对于中革军委的决策就已经有了很多批评的声音。 在局势逐渐恶化,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周泽远断定,他们俩绝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淡定。 用一封意思极为明显,但措辞比较婉转的建议书,打出投石问路的效果。 结果还不错! 接下来红七军团及闽东苏区的各项事务,就可以放开手去干了。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里有一句被淹没在大段套话和废话中的信息,但他的目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中央准备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前来闽东苏区,负责党务建设和文化宣传方面的工作。 周泽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这是来分权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乐绍华刚才让他“别太生气”了。 换做是别的军事主官,刚刚在前线浴血奋战打下一片天地,中央就来个人分你的权,任谁都会憋一肚子火。 但这种事,对别人来说可能怒不可遏,对周泽远来说,却更像是一局刚刚开始的对弈。 与人斗,其乐无穷。 只要棋局公平,他从来不怕对手。 眼下的闽东,他根基深厚,从部队到地方,从后勤到情报,从根据地建设到军事指挥,每一条线、每一个关键岗位上都安插了他信得过的人。 他不惧任何内外敌人。 只是这电文说得含含糊糊,也没写明到底是哪位元老要过来。 不过周泽远倒也并不太在意,除了他老师,他谁都不怕。 只是可惜,老师地位实在太高,影响力实在太大。 要是派过来了,那约等于武则天把一位李家皇子派到草原和亲。 最有可能是派一位中间派的元老过来,名声极好的那种,让自己骑虎难下。 当然,骑虎是不可能骑虎的,老虎这种大猫,得顺毛撸。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这一招的含金量起码有九成九,不像是那两位该有的水平。 第112章 老曾的价值 他转过头来看着乐绍华,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玩味: “绍华同志,你让我不要生气,这话怎么说得莫名其妙?” “泽远同志……你这又从何说起?” “中央要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前来主持党务和文化宣传工作,这分的是你和弘毅同志的权。应该是我劝你们俩不要生气才对,怎么会反过来了呢?” 乐绍华和曾弘毅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都是憋屈、愤怒。 不摇碧莲,真是不摇碧莲。 最近这些日子,两人是事事请示、件件汇报,做什么事情都要你先点头。 这权力不早就全进了你周泽远的兜里了吗? 还说什么“分我们的权”! 我们除了办事的权力,还剩下什么? 新的大领导过来了,总不至于连咱俩办事的权力都给剥夺了吧? 再差,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 而且,要是这位大领导过来之后,跟周泽远不对付的话…… 兴许,说不定,他俩还可以再冲一波。 不说把周泽远挑落马下,至少也要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拿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权威。 不过在那之前,两人还得继续伏低做小,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 曾弘毅对此的抵触心理其实很小。 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周泽远能稍微器重他一点,稍微尊敬他一点,其实这种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如果要选一个人当自己的靠山,确实没有比周泽远更合适的人了。 他是一个能在军事上、政治上、生活上提供全方位庇护的“六边形靠山”。 给他当同志,那真是安全感满满。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周泽远有点不太看得起自己。 为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证明一下:我还是很有能力的。 想到这里,曾弘毅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方案书,站起身来,走到周泽远面前: “泽远同志……目前连罗公路各主要路段已经基本修缮完毕。按照原计划,我已经将动员来的老百姓安排回家了,给参与修路的同志们批了三天假。” “接下来,我准备对根据地内部的一些道路桥梁进行新一轮修缮。” “尤其是丹阳镇通往屏南县这一路上,山路崎岖,溪流遍地,原有的路桥大多都是当地山民自发开辟出来的,老百姓走一走还无所谓,但咱们大部队要通过,还是太勉强了。” 周泽远一下就来了精神,接过方案书,认真看了起来。 旁边乐绍华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玩真的?还真打算卧薪尝胆啊? 不过他想了想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军工发展的各种要点。好像…… 不对,我这么做根本不是为了讨好周泽远,而是纯粹出于对革命事业的热爱。 和曾弘毅这个投机分子,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周泽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曾弘毅的方案书,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除了对山区部分地形地貌的描述有些偏差以外,整份方案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最关键的是,这份方案并不是要修一条全新的路,甚至也不打算对原有的道路进行拓宽。 而是集中力量,解决这条路上最大的麻烦和最致命的隐患。 山涧上的木桥、有塌方风险的陡坡、泥泞的路段,成为了重点修缮的目标。 或是重新修桥,或是开辟一段更安全的新路段,或是用石块和木料加固路基。 曾弘毅的方案一开始就考虑过工程量的问题。 如果要全面整修这条道路,即便在部分路段裁弯取直,整个里程也会达到九十公里。 可这和连罗公路不一样的是,这是纯粹的山区野路,修建的难度提高了好几倍。 而且沿途人口并不稠密,没有大型农耕聚居区,要搞大型工程,连粮食都要靠外运。 修建一里路段所需要耗费的代价,起码是连罗公路的十倍以上。 而这套方案最合理的地方就在于,它是重点攻关最难走、最耽误行军时间的地段。 总工程量并不算太大,动员山区百姓就能完成。 周泽远继续向后翻动,看得越来越仔细。 忽然,他“咦”了一声:“弘毅同志,你居然想到了要在沿途设路标?这倒是我此前一直没考虑到的问题。” 曾弘毅略带自得地挺了挺胸脯:“我在福建这一带搞组织工作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一点心得都没有。” 乐绍华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论躲避国民党追杀的经验,咱们谁比得上你呀?” 曾弘毅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略显尴尬。 周泽远却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谁说擅长跑路就不是优点? 连垃圾都有它的价值。 老曾的才能,只是没有用对地方而已。 但话说回来,这家伙的革命立场不够坚定,这一点,必须要有所提防。 老曾只是工具人,用得顺手就用,用不顺手就扔一边。 而老乐则是误入歧途的同志,还有争取回来的机会。 周泽远将方案合上,沉吟道:“本来以为咱们扩大了根据地,又缴获了一批粮食,日子能宽裕一些。现在看来,还是得寻找新的粮食来源。” 乐绍华微微皱起眉头:“泽远同志,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周泽远来了兴趣:“绍华同志,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乐绍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关于粮食的事情,我和苏达同志也交流过意见。” “虽说各县的人口统计和粮食产量还没有完全报上来,但按照预估,咱们整个闽东苏区的人口应当不低于一百五十万。” 周泽远摇了摇头:“可咱们闽东地区毕竟以山区居多,粮食产量低下。能五十人养一兵就已经算不错了。再多,恐怕会对根据地的百姓形成沉重负担,这绝非我们所愿。” 要是刚来闽东的时候,听说这块根据地能养三万兵,他们这些人得高兴得蹦起来。 但现在,三万兵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 五个野战师,在兵力上就已经突破了三万人。 可这些还没算上军团部机关人员、特委机关和党政官员,这些至少有大几千人。 看起来好像没超出多少,但还有个更大的大头。 击败国军第八十师、第三师、新编第十师等部队之后,一口气又抓了八千名俘虏,根据地的俘虏总人数首次突破了万人大关。 第113章 两人间的内卷 这又是上万张吃饭的嘴,还都是壮劳力,个个都是大肚汉。 如果把地方部队也算上,整个闽东苏区的脱产人员就达到了五万人的惊人数字。 乐绍华对这些数字自然是清楚的。 他的语气依然从容:“泽远同志,你不能光往坏处想,也要想想好的地方。” “楉荣、霞浦、古田三县的游击区和根据地基本接壤,本地的粮食产区也可为我所用。” “宁德、福安的国军将兵力收缩在县城周边,广大的乡村已经被我游击队控制。” “还有福州北部、闽清、侯官等闽江沿岸平原,也有地下党同志和民间商贩,将粮食物资源源不绝地运进根据地。” “这个时候,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粮食。你觉得是一百五十万人养五万人,实际上给我们提供粮食的农民兄弟,超过了两百万人。” 周泽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承认,自己此前确实是有些傲慢了。 对比这些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同志们,他在经验上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上,终究还是有些不足。 简单点说,见识短浅。 他下意识地只考虑了实控区的生产力,却忽略了根据地的一个重要特性:它的生存,很大程度上是在依赖从白区输送物资。 而对比以前,闽东苏区的走私能力无疑有了质的飞跃。 如果不能绕过缉私关卡,打点相关人员,导致物资被扣留。 当地的党委会把情报送到苏区的野战部队手中。 偷偷地不行! 那就鄙人也略通拳脚! 在这种形势下,部队可以安心休整一段时间。 总结经验,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周泽远开口道:“看来短期内我们不用为粮食发愁了。接下来挺进浙南的行动也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有更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 曾弘毅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 去浙南有什么好的?闽东多安全啊! 在他看来,依托现有的根据地稳步向外扩张,风险小,收益大,这是最稳妥不过的路子。 他马上接过话头:“咱们闽东苏区最大的破绽,就是连罗区域和闽北地区的联系过于薄弱。”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将通往屏南的道路给修整一遍。如果敌军来犯,确保援军能在三日之内抵达。” “要不然,咱们根据地实际上就被分割成了两大块,互相之间各自为战,那是很危险的。” 乐绍华皱着眉头道:“可是中央的形势急如星火,急需我们在浙南打开局面……” 周泽远摆了摆手:“急也没用。我们刚打完一场大战,将士们疲惫不堪,急需休整。而且手头羁押了这么多的俘虏,如果不善加处置,也是个大麻烦。” 曾弘毅赶紧接上话茬:“是啊!如果咱们有时间善加处置,那就是一块大补品。” “这一万人,能有五千加入我红军,咱们的实力就又能上涨一大截。” “而且这些俘虏可都是壮劳力,接下来的修桥铺路,少不了他们出力。” 周泽远心里微感讶异! 呦呵,这话好耳熟啊,不应该是我来说的吗? 果然,乐绍华立刻开怼了:“弘毅同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违反纪律的!” “连罗公路的修建,你是不是也用了这些国民党战俘?如果是的话,趁早进行检讨,党会对你进行宽大处理。” 曾弘毅却毫不示弱。他可是老党员了,党章党纪熟悉得很,他既然敢做,自然也找到了相对应的合法条规。 “绍华同志,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红军优待俘虏,绝不会打骂虐待,这点我比你清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战俘待遇。” “国民党顽固派,尤其是那些拒不接受改造的军官,适当地进行思想教育与劳动改造,那也是有政策为依托的。” “吭哧””周泽远真是硬憋着笑,最后还是忍不住漏出了一声。 神他妈的劳动改造。 这修路的劳动强度有多大? 吃苦耐劳的农民伯伯干完之后都得歇好几天。 国民党的军官和红军的军官可不能相提并论,除了极少数例外,大多数国民党军官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这要是扛着镐头干上十天半个月,那可真是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底层劳苦大众的辛苦”了。 不过也说不好,没准还真能转化一些死硬分子呢? 乐绍华这边是惊呆了。 他看了看周泽远,又看了看曾弘毅。 曾弘毅正挺着胸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最后,他呆呆地说了一句:“弘毅同志……你最近进步得挺快啊。” 等会议结束后,周泽远单独留下了曾弘毅,和他继续讨论修路工程的具体细节。 乐绍华走出会议室,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骂翻着花样的骂曾弘毅这个工贼! 他一路走回特委大院,刚走到大院门口,迎面看到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乐绍华认出了那人,正是海上游击队的一名队长,姓张,上次完成了和外国商人一笔大额的军火走私交易,受了嘉奖的。 那人也看到了他,立正敬礼:“政委同志!” 乐绍华回敬了一个军礼:“张同志,你这是……” “哦,刚刚给苏书记汇报了一下海上运输的工作。是新到了一批机器零件和药品。”张队长笑着回答。 乐绍华心中一动:“噢,那正好啊,我看看有没有兵工厂需要的东西。” 说着,他朝副书记苏达的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去,苏达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乐绍华进来,站起身来:“绍华同志,有什么事吗?” 乐绍华也不客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 “苏达同志,你在闽东这边工作这么长时间,对周边的矿产资源了不了解?” “你是想要……” “咱们根据地不是扩大了嘛。我想着军工委员会应该把矿产资源这一块也进行一番整合。” “尤其是军工生产所需要的煤、铁、锌、铅、铜,咱们要尽可能保证原材料的自给自足。不能什么都靠从白区买。” “万一哪天国民党封锁得严了,咱们的兵工厂就得停工。” 苏达眼睛亮了起来:“绍华同志,你这个想法当真是高瞻远瞩!” “以后兵工厂这边要扩大产能,原料的供应确实是最大的瓶颈。好,咱们尽快做个计划,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乐绍华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老曾啊老曾!你修条路算什么本事? 老子能造枪造炮。论革命贡献,能把你甩出几条大街去! 第114章 战役结束 又过了两天,国军这边看起来是偃旗息鼓。 这让红军一众指战员长松了口气。 随即,便是欢欣鼓舞! 屏南的占领,对于闽东根据地来说,不只是多了一块地盘。 更重大的意义在于,他和苏瑜刚刚开辟的鹫峰山根据地连成了一片。 这座新开辟的根据地囊括了政和、松溪、庆元三座县城。 这其中政和和松溪位于闽北,其境内最大的一座山脉为鹫峰山脉。 以东是政和,以西是松溪,而山脉北部一路延伸至浙闽边境,与浙南的庆元县相连。 原定计划,苏瑜率领第一师挺进政和,与黄立贵的红58团会合。 这支部队,原本就是红七军团的一份子,现在重归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建制,也是理所应当。 两军会合之后,准备夺取政和、松溪两县,控制鹫峰山脉各主要隘口,以应对国民党的反扑。 但由于黄立贵为代表的地方党委,在当地群众基础良好、情报网络畅通,还把县保安团的不少官兵发展成了党员。 第一师的6000名官兵,对于当地的国民党武装来说,实力又太过于超纲了。 夺取两县的行动非常顺利,国军保安团一触即溃,县城周边纷纷打起了白旗。 当时第九师驻扎在南平,刚刚和北路军调来的部队完成换防,并划归到福建剿匪司令部。 在那个时间点,鹫峰山脉周边没有国军的主力部队。 黄立贵就提出,不如将庆元县也收入囊中。 这样一来,三座县城呈品字形排布,互为犄角,也增加了鹫峰山根据地的防御纵深。 苏瑜则考虑到红七军团迟早也要北上,先在浙南扎一根钉子,终归是有好处。 于是他就调集了两个团的兵力,北上攻打庆元。 之所以要这么兴师动众,是因为浙南的保安团,和福建的保安团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狮子搏兔也用全力,这是苏瑜一贯的军事作风。 谁知道,好巧不巧,第9师完成换防之后,火速东进。 这下可真是让苏瑜也狼狈了一阵。 他手头的两个团,第1师的那个主力团就不说了,战斗力当然很强,但自北上以来一路行军作战,疲惫不堪。 另一个是黄立贵的红58团,战斗力尚可,也是他们红七军团的老战友,指挥起来倒是颇为顺畅。 但苏瑜发现,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似乎“退化”了。 于是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安排他们以游击战骚扰迟滞敌军,为主力部队集结争取时间。 而这危急的形势,随着国军第三师撤离屏南,立刻烟消云散。 虽说没有这一出,苏瑜也不至于打不赢根据地保卫战,但也肯定要付出一些伤亡。 国军第九师主动撤出战斗,对红军来说自然是利大于弊。 而很快,北上抗日先遣队第三师也传来了好消息。 我军在占据周宁之后,继续向北攻占了寿宁、泰顺。 歼灭敌军两个保安团,加其他零散武装,共计两千人,并缴获了800多条长短枪支,以及粮食1200吨。 当然,这些粮食不只包含了主粮,还有番薯干、玉米等杂粮。 但对这年头的红军战士来说,尤其是对根据地治下的贫苦百姓来说,杂粮和主粮那不都是粮。 别管口感是粗是细,只要能填饱肚子的,那都是好粮食。 而接下来,苏区的干部在屏南、政和、松溪、庆元等地进行打土豪分田地的活动,并收拢官仓中的存粮。 在将一部分粮食分发给贫苦百姓之后,这一批缴获的粮食依旧还有上千吨。 至此,整个闽东苏区的存粮,在经过红七军团抵达闽东半个多月的消耗之后,不减反增,达到了惊人的九千二百吨。 不要问两千多加六千怎么能算出九千来,连江罗源本地也是有存粮的。 只不过这两县不是产粮区,维持自给自足就已经很艰难了,确实供养不了太多的脱产人员。 以上的都是好消息,但还有坏消息。 国军大举……败退! 遗弃了大量的枪支,但是红军缴获的弹药却远远算不上丰厚。 尤其是荀淮州攻打屏南,打完之后一统计,步枪多了2000多支,机枪多了40多挺,可子弹却少了13万发。 缴获的那点弹药,对比起此战的消耗,完全是入不敷出。 李玉堂本来就没囤多少弹药,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半。 要不是执行炸毁军火库命令的国军,走到半路上,越想越怕,干脆撒丫子跑路了。 那这一战,红军简直要血亏。 周泽远非得把自家这位军团长大人,给骂的狗血喷头不可。 说到底,他们是一支靠缴获来打仗的部队,每一仗都得计算得失。 而这一场闽东反围剿,让红七军团又获得了7000多支完好的步枪,但在弹药层面,基本维持了一个平衡。 枪一多,拿枪的兵就跟着多。 到目前为止,5个野战师虽然只是维持着满编状态,没有再进行扩编。 但是屏南、政和、松溪、周宁等地的地方武装,却迎来了一次扩军狂潮。 以前是有人无枪,大量的民兵还被分散在了各地。 现在有野战部队撑腰,打通了各处交通要道,淘汰下来的武器装备又都分发给了他们。 一时间,闽东苏区就多出了6个独立团的番号。 人数最少的都有600人,最多的达到了1500人。 可兵一多,人均备弹量被动缩减了。 还好,再熬一个月,马易尔的船队就要到了。 按照周泽远的预估,国军不大可能在一个月内,向着闽东地区大规模增兵。 屏南战役的突然爆发和快速结束。 基本上给此次的闽东反围剿,画上了一个圆满的休止符。 国军上层大受震撼,损失倒还是其次。 主要是他们发现,自家的一个主力师,依托完善的防御工事和有利的地形,居然照样挡不住红军的攻击。 那么,此前以一个主力师为单位进行的节点防御,算是宣告破产了。 以后在闽东这一亩三分地上,国军不汇聚两个师的兵力,根本就没有安全感。 在古田县城的李延年,更是感觉如芒刺在背,屏南丢失,古田便是首当其冲。 宋希濂的36师,能挡得住红军的雷霆一击吗? 对此,宋希濂打包票,没问题!尽管放马过来! 李延年嘴上附和,转头就把卢兴邦的一个旅收缩回了县城。 又从南边的尤溪,和闽江下游的侯官,各抽调了一个保安团过来增援。 这个时候,古田县城周边,聚集了8个团的番号,足足1.5万人的雄厚兵力。 李延年这才松了口气。 他这个前敌指挥部,是真的首当其冲,位于最前沿了。 一个闹不好,可就真的要壮烈了。 第115章 战俘营的中日战役 西兰乡位于罗源县西部,境内的村庄多散落在山间谷地。 那些土地相对平整、水源充足的地方,便以水稻种植为主。 其余地方,则密密麻麻地种满了番薯。 在当地,番薯是重要性完全不亚于水稻的口粮。 少了它,半个县的百姓都得饿肚子。 即将动工的罗屏小路,便从西兰乡开始。 大坪头工地是第一处动工的地方。 清晨,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头来,热气便蒸腾而起。 周泽远在曾弘毅的陪同下,沿着刚踩出来的土路往上走,一路走一路看。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两百多号工人分散在山坡上。 周泽远停下脚步,指了指山腰上那些正在挖土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曾弘毅凑过来解释道:“这一带土质松软,最容易山体滑坡。” “咱们把山体上的土石方削减一部分,就能减轻压力。再修一条排水沟,滑坡的风险就能大大降低。” 周泽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工地上的工人,发现清一色全是壮劳力,便问了一句:“咱们没有动员当地的百姓参与?” 曾弘毅赶忙答道:“苏达同志说了,现在正值农忙时节,如果工程不是特急的话,还是尽量不要让百姓参与。” “不过当地的畲族同胞,听说咱们要修路,倒是给咱们提供了不少粮食和工具。我也让人给了钱,没有白收他们的东西。” 周泽远“嗯”了一声,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群矮小的身影吸引住了。 他眯着眼仔细瞄了几眼,嘴角微微一动:“这帮人……是福州的那一群?” 曾弘毅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确实不是本国人。这帮小矮子当初在城里烧杀抢掠,如今进行劳动改造,也算是赎罪了。” 周泽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赞许:“哈哈,老曾,最近事情办得不错。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曾弘毅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唉,那都是泽远同志领导有方。对了,咱们过来还没吃早饭,要不在这儿对付一口?也体验一下工人的工作餐?” “也好。先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吧,这太阳一出来就热得要命。”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脚下一块树荫走去。 工地上,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紧紧盯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眉眼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何文鼎,黄埔一期。 卢兴邦第五十二师副师长,宁德南祭山防线的前线指挥官。 几天前,南祭山防线崩溃。 他趁乱扒了一身少尉的衣服,混进了溃兵的队伍里,然后和几百号俘虏一起,被红军押到了这里。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在他精湛的演技下,红军压根没把他认出来。 毕竟在这方面,他也算是经验丰富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红军的总指挥曾弘毅,居然一拍脑袋,把俘虏里的军官全部拉到了工地上,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何文鼎就这么扛起了铁锹。 然后当天竟磨出了水泡。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 周围山高林密,只要钻进林子,红军那几杆枪未必追得上他。 可问题是,他不认路。 这一带全是山,钻进去容易,走出来难。 饿死在林子里,还不如在工地上挖土。 他也想过干脆自首算了。 在工地挖土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可转念一想,自首换来一时苟安,逃跑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何文鼎心中天人交战,手一松,锹柄滑了出去,铁锹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不偏不倚,砸在了一个正在挖排水沟的人身上。 “八嘎!”一声尖锐的骂声从山脚下传来。 三个矮壮的身影从沟里跳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铁锹,怒气冲冲地朝山坡上走来。 何文鼎低头一看,日本人! 呵呵,不砸白不砸! 眼下这三个小矮子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他反倒不慌。 三个人把他围住。 为首的那个涨红了脸,操着生硬的汉语,指着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何文鼎,再指了指地上的铁锹。 那意思很明白:你砸到我了,道歉。 何文鼎眼神轻蔑,嘴角一撇:“哦,不好意思。没把你砸死啊。” 他说着去捡铁锹。一拉,没拉动。 那个为首的小矮子死死踩住了锹头,目光凶狠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鞠躬,道歉。不鞠躬,道歉滴不是。” 何文鼎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直起腰,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声音清脆,在山坡上传出老远。 那小矮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先是一愣,随即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一个挥拳朝何文鼎脸上招呼,另一个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想把他人放倒。 何文鼎左拳一挡,右手肘狠狠砸在侧面那人的后背上,把人砸得闷哼一声松了手。 紧接着一脚踹在正面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以一敌二,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可那个被抽倒在地的小矮子也爬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红着眼睛从后面抱住了何文鼎的腰。 三个人把他死死缠住。何文鼎再能打,被人从三个方向箍住了手脚,也施展不开。 拳头、膝盖、脑袋,三个小矮子像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招呼。 他闷哼一声,被按倒在地。 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 “小日本打人了!小日本打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就是这一嗓子,全场皆静。 工地上,原本正埋头干活的国民党俘虏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几乎没有犹豫。 “操你妈的!” “干他!” “兄弟们上!” 七八个壮汉扔下手中的工具,怒吼着冲了上去。 紧接着是十几个,二十几个…… 眨眼之间,那三个小矮子就被淹没在一片愤怒的人潮中。 拳脚齐下。有人揪着头发把一个小矮子从人堆里拽出来,照着脸就是一拳。 有人一脚踹翻了另一个,然后四五个人围上去,脚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不出片刻,三个小矮子鼻青脸肿地被从山坡上踹了下去,滚了一身的泥,瘫倒在了山脚下。 何文鼎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那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恶气出了不少。 树荫下,周泽远正端着茶杯,听一个战士汇报情况。 出乎意料,他丝毫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谁赢了?” “报告军团长,是白狗子赢了!” 周泽远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不愧是我们华夏的种。待会儿中午,给这几个白狗子加个菜。” 第116章 荀淮州的野望 按理来说,仗打完了,几位军事主官安顿好了地方的防务,就应该回丹阳镇开总结大会。 但这个会却被拖了几天。 周泽远做主,把军团指挥部迁移到屏南县去,统一指挥屏南以及闽北的战事。 丹阳镇指挥部保留一小部分,主要负责指挥闽东独立师、第二师以及地方游击武装。 看起来好像很拧巴。 好好的根据地硬是分出两个军事中心来。 多少带着点山头主义的味道。 但这却是现实的无奈。 屏南和连江罗源之间没有直接贯通的主干道,交通运输和大部队行军极为不便。 这就导致闽东和闽北,实际被分割成了两块独立的地理单元。 在战略上可以策应,但军事上的互相支援就没那么及时了。 当然,困难只是暂时的。 如果能拿下宁德和福安,在屏宁古道选一个交通枢纽,作为根据地的核心指挥部,这些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屏南县,新的军团指挥部里,荀淮州正拿着铅笔,指着大幅地图上宁德的位置。 “泽远,说实在的,要不是还惦记着那批美械装备,我真想现在就把宁德给拿下来。” 周泽远坐在指挥椅上,双手抱胸,目光斜斜地瞥着他:“你这是跟我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如果是认真的,我高低得撒泡尿把你给滋醒。” 荀淮洲哈哈大笑,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放心放心,我没有飘。宁德的地下党同志传来情报,陈齐瑄被送去了南京。” “新编第十师的残部被改编成了两个保安团,现在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周泽远在他的脸上认真看了一下,看清他的情绪之后,再稍一分析。 淦! 这个好队友太不靠谱了! 居然想要彻底粉碎当面之敌,以此来吸引国军的重兵集群进攻闽东,从而在根本上扭转战局。 不过也还好,这只是一个想法,他还没真正的下定决心。 周泽远不咸不淡的说道:“我的情报比你还准。我还知道,陈齐瑄刚到宁德去迎接57师师长阮兆昌,结果阮兆昌刚从船上下来,卫兵就把陈齐瑄给提溜上了船,直接带回南京去了。” 荀淮洲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哈哈,没想到南京政府在抓人这方面效率还挺高的,回船都不跑空趟。” 周泽远慢悠悠地补充道:“跟着阮兆昌过来的还有一个团。听说他的第五十七师也已经在江西上船了,你确定还要打吗?” 荀淮洲搓了搓下巴,笑容收敛了一些:“我就是跟你商讨一下战术上的可行性,没说真要打。” “你想打,我也不会允许你打。打起仗来没个轻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话不能这么说。”荀淮洲伸手在地图上拍了拍,“你想想,如果不是我果断下手拿下了屏南,这一仗起码还要打个十天半个月的。” “战事拖长,弹药损耗就更多了。再说了,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宁德和福州的军火库,弹药储备相当丰厚。要是能打下来,绝对稳赚不亏。” 周泽远只是笑笑,不说话。扩张地盘哪有获得军火来得重要? 但这会儿他不想跟荀淮洲争这个。 刚打完一场大仗,大家的脑子都需要降降温。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苏瑜和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荀淮洲。 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军团长同志!” 荀淮洲起身回礼,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立贵同志,你在闽北干得不错嘛。这回咱们能够迅速席卷六县,你功不可没。” “军团长过奖了,这都是闽北的同志们齐心协力的结果,我一个人能有多大本事?” 黄立贵得到了来自上级的认可,此前艰苦卓绝的战斗都是有价值的,整个人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话语却变得更加谦虚了。 “再说了,要不是主力部队实力过硬,咱们这点武装力量在国军的重兵围剿下,怕是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身旁的苏瑜:“军团长同志,你得给我评评理,参谋长瞧不起咱们地方部队的战斗力。” “立贵同志,我都已经说过了,是我判断失误。责任都在我。要不……我给你道个歉吧?”苏瑜连忙摆手告饶。 周泽远感觉苏瑜身上有一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番解释之后,众人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苏瑜在指挥北上抗日先遣队的过程中,部队的战斗力在一次次硬仗中得到了质的飞跃。 但这种提升是潜移默化的,是一场仗一场仗慢慢打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结果在指挥老部队五十八团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也不顺手,那也不对劲,下意识地做出了“五十八团战斗力退化了”的判断。 他觉得这支部队打不了硬仗了,便安排他们去打游击战。 这本来没什么,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下子,作为团长的黄立贵可不高兴了,当即就跟他吵了起来。 等吵完之后,苏瑜审视自身,才发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不是58团变弱了,而是北上抗日先遣队变强了。 黄立贵不服气地说道:“咱们五十八团都是好兵!只不过缺枪少弹,那‘三枪红军’的习惯养成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现在有了装备有了补给,你让我练一阵子,一定不比你们差!” 周泽远笑着打了个圆场:“这就见外了。什么强啊弱的,都是同志,比来比去的有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反倒把黄立贵给整得不好意思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便不再吭声了。 苏瑜见状松了口气,赶忙转移话题:“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就听你们说,好像要打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周泽远朝荀淮洲努了努嘴:“咱们荀大军团长觉得,要趁着第五十七师赶到宁德之前,先动手把那颗钉子拔掉。” 苏瑜认同的点了点头:“嗯……眼下咱们的根据地确实是两头重、中间轻。但要拔钉子,那也应该先拔古田。” 第117章 误入高端局 荀淮洲转头对周泽远说:“苏瑜同志一贯有真知灼见,咱们听听这里面有什么道道?”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是的是的,我说的全是废话。要不干脆你俩自己商量得了。” 苏瑜笑道:“那他可没这个胆子。没你这个靠山在背后撑着,你看他面对总指挥和政委的时候还能不能硬气起来?” 这话说得随意,但黄立贵听了,眼神却微微一变。 临来之前他就听说红七军团有个副军团长,能耐大得不得了,连军团长和参谋长都对他言听计从。 连总指挥和政委都对他忌惮三分! 他原本还觉得这说法多少有些夸张,副军团长再厉害,那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副职! 可眼下这一看,这何止是能耐大? 听他们俩这意思,这分明就是个“靠山王”。 黄立贵正想开口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 门被推开,乐绍华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他身后跟着曾弘毅和刘声沐。 乐绍华进来之后环视一圈,发现了个生面孔,但也不以为意。 “泽远同志,中央又有命令下来了。你要不要先看一下?”乐绍华进门就说道。 周泽远抬了抬下巴:“没事,念吧。大家都在呢。” 乐绍华展开电文: “红七军团自北上作战以来,连战连捷,圆满完成牵制敌军五十个团之战略任务,并乘胜将根据地扩展至浙南一带,战绩卓著,特予通报表扬。 为适应新的斗争形势,兹决定:原闽东苏区正式升格为闽浙苏区,闽浙省委书记人选待定。 闽北方面,黄立贵同志在闽北作战期间功勋卓著,有力保全并发展了根据地之有生力量,并与北上抗日先遣队胜利会师,特记小功一次。 同时,以第五十八团为基础,整合闽北各地方武装,组建闽北独立师,划归闽浙苏区建制,统一指挥。” 话音落下,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众人的脸色各异,有人听出了其中的门道,有人则有些茫然无措。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周泽远身上,仿佛等着他先表态。 周泽远面色如常,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这样一来,咱们闽浙苏区就有了六个师的野战主力了。” 他转向黄立贵,语气平淡中带着三分温和,丝毫不见烟火气。 “立贵同志,部队的兵员升迁调动都是由我来负责的。会后咱们俩对接一下,我给你们补充一批军官骨干,让闽北独立师尽快形成战斗力。” 黄立贵愣了一下,随即立正应道:“是!好!那就多谢周副军团长!” 苏瑜忽然开口了,“周军团长,电文里面没有说闽北独立师暂归北上抗日先遣队建制。咱们是不是要回电一下中央,明确指挥关系?要不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黄立贵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参谋长在点他呢! 他心里暗自吃惊,原本觉得自己喊“副军团长”已经够尊敬了,可看苏瑜这意思,叫“副”的都不行? 算了,以后跟着他们一起喊泽远同志。 周泽远却摆了摆手,“中央这么做,自然有中央的道理。咱们地方上的同志要稍微灵活自主一点。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不用事事向中央请示。你们说呢?” 乐绍华点了点头,“嗯,泽远同志说得对。” 曾弘毅也点头,“泽远同志说得对。” 刘声沐同样跟着点头,“泽远同志说得对。” 黄立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得有点草率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都是个什么狠人啊? 三个领导,没有一个唱反调的。 这哪里是副军团长?这分明就是实际的掌舵人。 荀淮洲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不对啊。电报里面说我们牵制了敌军五十个团,这个任务咱们真完成了吗?” 苏瑜想了想,说道:“严格来说……应该是完成了。” 他的脸色也有些古怪,上头居然没有挑刺儿,而是意外的宽容,这让他感到非常非常不习惯。 但这种事儿终归是好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开始做敌情通报。 “在屏南战役之后,国军方面的部署也作出了调整。除正面依旧保持封锁态势以外,其总体兵力,也增加了不少。”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南面的福州就不说了,暂时没有太大的变化。闽江沿岸的刘戡部,原本相对分散的兵力,集中到了福州城西、侯官一带。” “这是第一个重兵集群,有国军两个师又一个旅,还都是精锐部队。” “然后便是闽江中游的古田县城。以第三十六师为核心,配置若干地方部队,敌军总兵力不低于一万五千人。” 周泽远补充道:“到目前为止,南线的敌人在防线位置上其实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西线和北线,变化可就大了。” “泽远同志说得没错。屏南丢失之后,国军似乎没有能在短期内夺回的信心。” “其原有的屏南—古田防线被迫向西迁移了五十公里,变成了延平、建瓯、南平防线。” “这三座县城呈南北走向,都位于闽江上游的支流建溪的河谷地带。姑且称之为建溪防线。” “南边驻扎在延平的,是国军第五十六师刘和鼎部。驻扎在建瓯的,是刚刚败退的国军第三师、第九师。驻扎在南平的,是国军刚刚完成换防的第十师。” 众人心里都是直呼好家伙,西面居然出现了四个师级番号。 就算第三师遭到重创,那也算是三个半。 再加上南线的敌人,就有七八个师了。 黄立贵开口道:“这样一看,咱们北边的压力反而是最小的。” “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苏瑜抬起头来,面色凝重,“但看来轻松不了几天,因为敌人也在增兵。” “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短则三天,长则一周。敌军第五十七师将会在宁德、福安一带登陆。这样一来,这两座城市便有了两个师的敌军。” “而在浙南地区,自从我们在当地扎下两颗钉子之后,国民党便调集了第八十八师,加保安第二纵队的三个保安团,在浙南一线构筑起了防线。” 荀淮洲倒吸了口气:“这又是三个师。这一下子,已经有十个师的番号了。要是算上国军的地方部队,当面之敌的人数应当不低于十万。” 第118章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周泽远接着又浇了盆凉水:“师级番号可以算十一个师。国军在浙江的保安团,是按照正规军的标准来打造的。这个保安第二纵队,完全可以当成敌军的一个野战师。” “这些保安团也是王耀武那种情况吗?”苏瑜连忙追问,算起来,到目前为止交手的国军野战部队之中,还真就是补充第一旅战斗力最强。 “当然比不上补充第一旅。不是谁都是王耀武。”周泽远摇了摇头。 “但统管这些保安团的俞济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论指挥作战,或许只能算是二流,但在执行命令、训练部队方面,颇有独到之处。” 荀淮洲一拳砸在掌心里:“既然如此,那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的包围网成型啊。应当先发制人。” 周泽远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国军在不断增兵,但我军也在不断扩军。随着时间推移,战略态势未必会变得更差。” “咱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险。更重要的是,根据地扩大之后,兵力已经难以集中了。作战风险,陡然攀升。” 曾弘毅第一个表示认同,“我觉得泽远同志的想法很有道理,咱们正在组建闽北独立师,各部也在积极的进行整训。休整一段时间,后发制人,也未必不是上策。” 我尼玛!周泽远算是体会到了,为啥皇帝都喜欢奸臣了。 因为他喵的忠臣一个个主意太正,信念过于坚定,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难以拉回来。 可偏偏一个势力,只能有一个意志。 严格来说周泽远和荀淮洲的想法都是对的,各有利弊。 激进或是缓进,执行好了都能赢。 但就怕两种意见争执不下,最终选择两者中和一下。 那结果就是两个都没执行到位。 但在当前的环境下,周泽远不可能认同荀淮洲的想法。 他要优先确保根据地的生存,而不是拿着部队去进行一场又一场赌博式的战争。 看着荀淮洲一脸不服气的表情,苏瑜虽然搞不清楚两个小伙伴之间,为啥突然起了争执。 但他一向秉承着以和为贵的准则,立马当起了和事佬。 “我觉得泽远同志的想法和怀洲同志的想法,都各有各的道理。咱们刚刚打完一场胜仗,这吃到嘴里的肥肉还没消化干净,立刻再打下一场,确实有些不太妥当。” 苏瑜接着话锋一转,“可屏南缺乏战略纵深也是客观的事实。所以我主张咱们应该尽快拿下古田,剪除这个侧翼的威胁。” 周泽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苏瑜同志,你这话前后矛盾啊。” “并不矛盾,有时候占领一座县城,不一定得要强拼硬打。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有时候也能起到奇效。” 刘声沐点了点头,“参谋长一向足智多谋,看来咱们今天又能领略你的高招了。” 荀淮州环视一圈,发现会议室的众人,没有一个是支持自己的。 甚至干脆点说,连一个保持中立的都没有。 最后,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扶大厦于将倾,何其难也! 也得亏是周泽远用不了读心术,要不然一定会狠狠嘲讽他。 上了棋局就以为自己是棋手了?救世主不是谁都能当的。 周泽远自己都觉得,他也只能勉强算是半个棋手。 真要妄图去改变全盘大局,那简直是蜉蝣撼树。 …… 月光洒在庭院里,竹影斑驳,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把白天会议室里的沉闷都吹散了不少。 周泽远从屋里提出一坛酒,往石桌上一放,又摸出三个粗瓷碗,一字排开。 荀淮州和苏瑜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你请我们喝酒?”荀淮州上下打量了周泽远一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除了庆功宴上端个杯子做做样子,我还真没见过你主动沾这玩意儿。” 周泽远拍开酒封,他一边倒酒一边说:“酒后吐真言嘛。有些事情,平时总爱憋着,喝点酒就容易说出口了。” 苏瑜在旁边坐下,端起碗闻了闻,“你想跟我们谈心,也用不着这坛子。” 他放下碗,转头看向荀淮州,“淮州同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像泽远说的,打了场胜仗就开始傲慢自大了?” 荀淮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看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一仰头灌了半碗。 “没什么。只是一时昏了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周泽远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碗,看着荀淮州。 “你这不是昏了头。是热血冲了头。” 他把碗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你们平日里不喜欢政治,我也就没跟你们说。哎,也怪我没给你们把事情讲清楚。你们觉得,我们红军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最大的对手又是谁?” 苏瑜几乎没有犹豫:“难道不是国民党反动派?” “是,也不是。” 周泽远站起身,背着手在庭院里踱了两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等装完高手风范之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瑜和荀淮州。 “我们最大的对手,其实是我们自己。” “我党成立以来,一直在黑夜中探索,想找出一条强国之路。路对了,那么不管做什么都会顺风顺水。路不对……” 荀淮州的眉头拧了起来,“泽远,你的意思是说,路不对,咱们打再多的胜仗都是没用的?” “没错,可以这么说。战略方向错了,难道靠战术可以弥补吗?”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荀淮州端起碗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 “等待。”周泽远打断了他,“我们需要的是等待,是保持战略定力。” 他拿起酒坛,给荀淮州空了大半的碗又续上,一边倒一边说: “真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但对于多数人而言,想要认识到这一点,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竹叶飘落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那能不能不付出这个代价?”荀淮州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泽远,眼神中带着一丝祈求,“或者……少付出一些?” 周泽远端起自己的碗,低头看着碗中荡漾的月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人不是石头,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你我相交多年,你心里有事,也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更何况是其他人。”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荀淮州的心里。 第119章 苏瑜的闽江战略 是啊,交心有多么困难,他最清楚了。 更何况现在的问题,还真不只是几个人互相交心就能解决的,路线之争,政治战队、历史遗留问题…… 太多问题交织在了一起,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苏瑜对这个问题也是深有感触,红七军团何尝不是一个小社会。 自从周泽远加入之后,手段频出,或阳谋,或阴谋,或堂皇正道,或偏门左道。 一步一个脚印,抽丝剥茧般的解开了这团乱麻。 但这只是红七军团! 把视角放到整个红军的层面,何其难也? 泽远怎么可能…… 咦,不对,还有个更猛的男人。 想到这里,苏瑜陡然精神一振,“革命就是这样。不可能不付出代价。有些事情,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他看着周泽远,又看了看荀淮州,语气愈发笃定:“我们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为革命保留火种。” 周泽远端起酒碗,朝两人举了举。 “但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荀淮州和苏瑜对视一眼,也端起了碗。 三只瓷碗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庭院里传得很远、很远…… 周泽远不喜欢喝酒,酒精只会麻痹他的思绪,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但有时候,酒又确实是很好的工具。 大醉一场,一觉醒来,就可以把之前的尴尬完全抛之脑后。 清晨时分,三人又在会议室开了个小会。 具体的军事行动,他们仨是不会和别人商量的。 沟通起来太费劲。 还是开小会效率高。 苏瑜提出了一个闽江战略。 核心目标是,尽可能的向着福建本地的产粮区进行扩张。 能全部占领就全部占领。 不能的话,也要着重扶持当地的游击武装,完全控制乡村产粮区。 从根本上解决根据地的粮食问题,并尽可能地限制国军在当地获取粮食的渠道,增加他们的后勤负担。 哪怕进入了火器时代,现代化的战争中,消耗最大的后勤物资依旧还是粮食。 古田、尤溪、大田,听听这些名字就知道,它们都是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果能够全部占领,国军的每一步军事行动都会步履维艰。 福州、福安、宁德等港口城市,确实可以通过海运,获取江浙一带的粮食。 但西线的建瓯、南平可没法支撑长期的战争消耗。 再加上还有东路军这个耗粮大户。 国军在闽西一带需要养活近10万的大军。 这么多张嘴,除了本地能解决一部分以外,最主要的就是靠闽江及其支流进行水运。 拿下古田,进一步向南夺取水口,完全截断闽江水运。 亦或者不进行截断,让游击队定期收保护费。 10抽3,10抽5,或者10抽8。 抽国民党的血,来养肥自己,这也是个好主意。 而实际上这套作战方案,已经有了应用场景。 尤溪县的游击部队近期发展极为迅速,人数超过了上千人不说,还控制了除县城以外七成的乡镇。 樟湖坂虽然还在国军的手中。 但闽江沿岸不少村落都成为了游击队的据点。 这种躺在运输线旁边收过路费的行为,还真不是红军独创的。 当地有不少饱受官府压迫的村民,祖祖辈辈都是水匪,他们中有一部分加入了红军,自然也把当水鬼的技术带了进来。 而国军的大收缩,将原本覆盖闽江沿岸的雄厚兵力集中到两三个点,这自然让游击队的生存空间大为拓展。 苏瑜这个参谋长,注意到了这些情况,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如今的红七军团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乐绍华这边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造枪造炮,但兵工厂的修械能力始终在满功率运转。 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完成了上千支的枪械修复。 而待修复的枪支还有4000多支。 拿出来一部分支援给游击队,完全不影响野战部队的战斗力。 苏瑜对于北上浙南,其实一直持有保留态度。 如果是要把苏区的势力范围向北扩展,那就要打一场又一场的阵地战。 那里是国民党的核心区,红军根本耗不起。 而如果是按照原定计划,孤军深入,进行外线作战。 一无群众基础,二无后勤供应,受伤的伤员得不到妥善的安置。 部队很可能会越打越弱。 倒不如留在苏区,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苏区在不断扩张的同时,也在把优秀的干部和游击队伍向更远的地方播撒。 几个县委书记和十几个游击队的队长,已经主动请缨前往闽中、闽西等地开展敌后工作。 正面会战与敌后游击相结合。 如果战事顺利,将红旗插遍全闽,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泽远当然同意这一方案。 但他心里很明白,不可能的,中央等不了那么久。 等西征开始之后,波军除了少量的部队会继续尾随追击, 一多半的兵力会继续留在闽浙赣等地。 按原计划,他们会集中主力,猛攻瑞金。 而照现在的形势来看,遭到猛攻的极有可能是闽东。 中央苏区面临的困境,将会再一次在他们身上上演。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闽东苏区6个步兵师,战斗力参差不齐,内部还有很大的整合空间。 尤其是在步兵战术上,荀淮州在亲身见证了红七师的实战表现之后,又进一步的细化了三三制班组战术的细则,并向全军团推广。 为了提高战术推广的速度和效率,周泽远又“大公无私”了一次。 他把红七师许多优秀干部送到了其他各师,在全军团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干部交流。 尤其是刚成立的闽北独立师,一口气接收了上百名基层骨干。 第一、第二、第三师也向独立师提供了不少优秀兵员。 闽北独立师底子薄,暂时还不适合接纳太多的国民党俘虏。 那些从国民党野战部队转回来的老兵,他们就笑纳了。 周泽远下定决心推行诉苦运动,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 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有超过2000名俘虏主动申请加入红军。 反响极为热烈,按照刘声沐的说法,俘虏之中正在酝酿着积极进步的思潮,更大的参军热潮还在后头。 这个时候,红军6个野战师的编制其实已经满了。 于是,苏瑜提议,给每个野战师,再配备一个补充团。 人数不固定,赋予各师师长一定的自主权。 而随着这一决议的通过,6个步兵师的人数都很快突破了7000人。 而更多的俘虏还在源源不断的加入到红军的队伍之中…… 第120章 诉苦运动 刘声沐和周泽远并肩走在路上,刘声沐手里捏着那份宣讲提纲,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泽远同志,您这个方法真的是神了。诉苦运动才铺开几天,反响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光是那些俘虏深受触动,咱们自己的战士,有不少人也跟着掉了眼泪。” “有些兵我以前觉得闷葫芦一样,开个会从不发言,结果昨天诉苦大会上,他第一个站起来说话,说到最后哭得说不下去。旁边的人拉他坐下,他还不肯,非要把话说完不可。” 周泽远摆出一副招牌式的高深莫测! 老实说,这种把后人的智慧结晶直接拿来用的事情,爽归爽,但总还是有点羞耻。 为了防止刘主任接着夸下去,他连忙转移话题:“这套方法现在还只是在试行。后面肯定也会暴露出一些问题来。” “比如有些干部把握不好分寸,把诉苦会开成了批斗会;或者有人借机发泄私愤,胡乱攀咬。这方面你要多多上心,及时总结经验,把规矩立起来。”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了刘声沐一眼:“我事情多,政治工作就全看你了。” 刘声沐郑重点头:“你放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操场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半圆。 一个年轻的指导员站在人群中央,被大家围在中间: “……所以,大家想要过上好日子,就必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主老爷,打倒在地。大家都是穷苦出身,不妨把自己的经历,给大家讲一讲。讲什么都行。” 人群沉默着。 他们有人只是单纯的抱有警惕,不想融入这个集体。 但更多的人,是不愿意回顾那充满伤痛的过往,不想把自己被欺压的丑事,曝光在大众面前。 毕竟,人都是有羞耻心的,穷人往往更容易自卑。 指导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他笑了笑,开口道:“那我先给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历吧。” “我是江西瑞金人。我九岁那年,我爹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拖到祠堂门口示众。” “那天晚上,我娘带着我,在祠堂门口跪了一夜。我爹就趴在旁边的地上,疼得直哼哼,嘴里塞着破布,怕他喊出声来惊动邻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十一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地主家有粮,一粒都不肯借,说‘穷鬼还不起’。” “我妹妹饿得不行,跑到他家地里刨了几根番薯,被抓住打了一顿,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没钱请郎中,三天后人就没得了。那年她才七岁。” 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闭着眼睛扭过头,不想让旁人看到他湿润的眼眶。 “我以前也恨过,恨地主,恨国民党,恨这个世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红军来了,我才明白,光恨没有用。要把这个吃人的世道翻过来,就得靠咱们自己抱成团,拿起枪杆子,跟反动派干到底。” 就在这时,指导员身边的一个战士忽然站了起来。 “指导员,我说两句。”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我以前也在国军里混过。”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蹲在前排的俘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不是诓我们的吧?看你这打扮,不像刚俘虏过来的。” 那战士也不恼,伸手就去卷自己的裤腿。他把左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道伤疤。 “我叫赵长根,原国民党第五十四师的一个新兵。大田战役的时候,我们连遭了红军的伏击,我腿上中了枪,倒在地上动不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战场上受伤没人管,那就是等死。” 他放下裤腿,站直了身子:“没想到是红军把我抬下去的,给我包扎了伤口。” 人群彻底安静了。 赵长根看着他们的表情,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是在替红军说话,对不对?”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不是想说红军对咱们这些俘虏有多好。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们自己也都看到了。” “吃的一样,住的一样,受了伤给治,不打不骂不搜腰包,但凡你们长了眼睛,都应该看得到。” “还是说说我以前的事吧。我家是湖南的。我爹给地主老爷种了二十年的地。” “我从小就记得一件事:我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 “但他一年到头,从来没见过一粒白米——全交了租都不够,年年欠,年年还,越还越多。” “我八岁那年,地主家盖新院子,嫌工钱贵,就把村里的佃农拉去白干。我爹被叫去挑石头,挑了一个月,一分钱没给。” “有一天他回来晚了,我问他咋了,他说搬石头砸了脚。我让他脱鞋给我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硬了,“他没有脚趾头了,全被石头砸烂了。他自己找了块破布裹上,没敢跟任何人说。” 人群中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后来我长大了些,也能下地干活了。有一年夏天,地主要出门走亲戚,他家的马刚好病了,就叫了几个佃农给他拉车。我爹也在里头。” “我也是后来才听我爹说的,拿绳子套在肩膀上,像骡子一样在前面拉。地主坐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条鞭子,嫌走得慢了就抽一下。” “这些狗日的地主动不动就说,你们这些穷骨头,离了我的地,你们就得饿死。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直到我后来加入了红军,我才明白一件事。” 他抬高了声音:“地主们的土地,是从哪里来的?那是我们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 “我们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他们,他们反过来拿鞭子抽我们,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闪烁着滔天的怒火。 “我老家也是湖南的……我家的地被地主霸了,我爹去要,被打了一顿,没多久就死了……” 又一个人开口了:“我家是江西的……地主老爷家的小少爷在我爹面前摔倒了,被他们不由分说的打了一顿,回来就不行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操场上的声音由低到高,渐渐汇成一片。 有人在说,有人在听,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第121章 秋白来了 指导员见氛围酝酿到位了,立刻振臂高呼: “这些万恶的地主老爷们,是喝人血吃人肉的魔鬼,不把他们全部打倒,咱们农民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好日子。” 刘声沐看着操场上的一幕,低声道:“这个赵长根……讲得比我有说服力。” 周泽远点了点头,再强的技巧,也比不上纯粹的情绪。 看来这场诉苦运动,就用不着他献丑了。 前世他最穷最苦的时候,也比他们要幸福的多。 “老刘,不用看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操场上渐渐远去的喧哗声被林间的鸟鸣取代。 周泽远走了几步,开口打破了沉默:“过两天我就带着乐政委和曾总指挥回丹阳去。这边的政治工作就交给你了,有事和军团长多商量。” 刘声沐点了点头:“军团长还是很好说话的。我们俩合得来。” 他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这么一安排,根据地的政治中心和军事中心就完全分隔开来了。 好一手高招。 乐绍华和曾弘毅被带回丹阳,留在屏南的部队就彻底脱离了他们二人的影响范围。 说是“带着他们回去”,实际上就是把他们从军队系统里剥离了出去。 从今往后,第一师、红七师这些野战部队的指挥权,跟乐、曾二人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们就算有再大的不甘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刘声沐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吸了一口气。 他认识周泽远的时间不算短,但这个人每一次出手,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周泽远防的根本不是乐绍华和曾弘毅。那两个人在他眼里,早就不是什么对手了。 他真正要防的,是即将从中央来的那位革命元老。 他要以自身为防火墙,把这些场外因素全部堵在丹阳。 让苏瑜和荀淮洲能够专心指挥军事,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扰。 次日,古田的地下党委传来消息,李延年带着他的卫队离开了县城,看方向,应该是准备前往水口。 至于接下来是坐船顺流而下,前往福州,还是逆流而上,前往延平? 这个都不重要了! 李延年离开之后,在古田主持大局的,是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 对手看起来并没有变弱。 但苏瑜认为,但凡是指挥层发生变动,肯定会对部队产生影响。 他果断抓住机会,调派红7师南下,做出攻取县城的架势。 然后联系上当地党委,派出多支小股部队,渗透到县城以南的交通要道周边。 趁着敌军向县城收缩之际,攻击了国军在县城外围的多处集镇和据点。 尤其是各地的官仓,和一些知名的大地主,成为了他们重点攻击的目标。 地方的行政体系、保甲制度,在游击队迅猛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官方征粮行不通,国军就想到了花钱买。 哪曾想红军连商人都没放过,只要是往县城运粮食的,通通给你拦下来。 国军出多少钱,咱们原价购买,还省的你多跑一段路。 这一下子,36师的物资运输渠道,就开始断断续续起来。 宋希濂发觉这一情况后,立刻意识到红军是想困死他。 他果断派出大部队前往闽江重镇水口,护送当地转运来的一批物资。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物资快到县城的时候,路经一处地方部队控制的哨卡。 谁都没想到,一群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保安团士兵,居然是红军假扮的。 猝不及防之下,36师派出去的两个营直接被打得落荒而逃,物资当然全部进入了红军的口袋。 接下来便是第2次,第3次…… 苏瑜和荀淮洲轮流出招,第一师、红七师轮番上阵。 两位顶级名将加两支红军精锐,伺候他一个人,宋希濂这福分可不浅。 这种正面强兵压制,侧后游击袭扰,情报上还被对方看穿了裤衩子。 对方开了全图,己方一片战争迷雾,也就是宋希濂还能遭得住。 换一个抗压能力弱一点的人来,怕是早就提桶跑路了。 可部队虽然没垮,但也被压缩到了县城周边两里之内。 士气日渐低落,城内的物资也是入不敷出。 无奈之下,这位鹰犬将军也顾不上颜面,开始一遍遍地向上级呼叫援兵。 很不凑巧的是,顾祝同最近实在太忙了,运输大队长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对中央苏区提出最终解决方案。 他哪有空管闽东的事! 运输大队长也发现,不是谁都像他这么优秀,顾祝同的遥控指明显不靠谱。 好在,他已经挑选了一位颇有能力的大将,来统领新组建的闽浙剿匪司令部。 相信荀淮州苏瑜乐绍华之流,不过是群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军事上的事,周泽远是不太想过问了。 将一些政务安排妥当之后,他带着乐绍华和曾弘毅启程返回丹阳镇。 等他到了丹阳镇,迈进特委大院的时候,却在大院的廊檐下看到了一个他压根就没有料到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面容清瘦,正坐在一把竹椅上晒太阳。 手里捧着一只搪瓷茶缸,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朝周泽远笑了笑。 周泽远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上前去:“秋白同志?想不到上头说要派过来的元老……是你呀。咱俩又不是不认识,怎么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余秋白咳嗽了两声,用袖口掩了掩嘴角,才开口道:“不是中央有意隐瞒你,而是我这个人选……也是最近才定下来的。” 周泽远在他旁边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胳膊,手指搭在了他的脉门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 “又不听我的医嘱。说了让你好好休息,非不听。不养好身体,怎么能干革命?” 余秋白笑着摇了摇头:“嗯,所以上头这不是把我派到你这里来了嘛。有你这个神医小能手照顾,我这副残躯,也算是可以为革命发挥点余热了。”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到了我这儿,你想死都难。但前提是得听话,别闹情绪。” 余秋白的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他看着周泽远,缓缓开口道: “生活上的事情我听你的。但是工作上,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见,泽远同志。” 周泽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上头派来的这位……可真是位大爷。他得罪不起。 第122章 家底 不为别的,就是上次那个张特派员,在突围中身中两弹的事。 他因保护不力被牵连,险些下了大狱。 后来因为他会点中医,被安排到红色医院当医生,机缘巧合之下为这位大佬诊治过。 余秋白当时替他说了好话,他才有机会重新返回前线。 就凭这一层关系,他怎么好下手对付人家? 而且余秋白的资历摆在那里,在党内名望极高,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参与派系斗争,是那种谁见了都要叫一声“秋白同志”的老好人。 名声极好,几无污点。 而且身体还不好。 这要是被自己气出个好歹来,怕是连老师都要抽自己。 派秋白同志过来闽东的这个人,手段太狠了。 这简直是千古以来,权谋界的顶级碰瓷术。 这以后说话都得注意点! 周泽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不卑不亢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尊重什么权威,我只尊重真理。” 余秋白点了点头:“好,我也是这样。以后请泽远同志多多指教了。” 随后秋白同志开始跟他讲起了,北上抗日先遣队离开瑞金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对于他神秘兮兮的给自己透露,中央红军可能要跳到外线作战的事情。 周泽远只是一脸无所谓的表示,中央的这项决策,出发之前我就已经判断出来。 让他比较欣慰的是,老师的身体比较康健,最近正在四处进行扩红动员。 说到这里的时候,余秋白也是长吁短叹,好多身高还没有枪长的娃娃,也响应号召,应征入伍了。 中央苏区巅峰时有450万的人口,即便遭遇了国民党的破坏,适龄的青壮年大几十万是有的。 只可惜在以往历次扩红之后,兵源早就枯竭了。 像兴国、于都这些红军模范县,一个县就供应了大几万的兵力,基本上是男女老少齐上阵了。 以至于后来红军撤离苏区时,过来送别的群众,清一色的老头老太太。 这一时期,中央红军的兵员其实并不算少,8万多人却只有3万多条枪。 再增加一些新兵,对于战斗力的提升微乎其微。 但中央的逻辑和周泽远其实是一致的,枪没变多,人变多了,虽然不怎么长战斗力,但是长血条。 在前途未卜之时,这样做是最明智的选择。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泽远其实是挺遗憾的,这要是中央红军能够匀给他一点精锐老兵,他能把对面的国军吊起来打。 不就是10万大军吗? 老子有4万齐装满员的部队,听起来一点都不少! 要都是精锐红军,装备又差不多,以一敌二,以一敌三,那再简单不过了。 “等一会儿,泽远,你上一句话是说什么来着?”余秋白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个猛子就从躺椅上挺了起来。 “刚刚?我说咱们可以以一敌三。”周泽远一脸的糊涂,丝毫看不出是装的。 “不是,前一句呢!”余秋白这下是真有点急了。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周泽远说话的语气太过于轻浮,让他不太喜欢,以至于没有太留神。 周泽远皱着眉头思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喃喃道:“前一句?哦, 4万大军。” “这个可真不是我吹牛皮,咱们确实有这么多兵力!不过这得是北上抗日先遣队,再加上地方武装,才有这个数。” 余秋白捂了捂额头,这闽东苏区有多少兵力,他来之前也了解过。 之前就有3万人,打完一场胜仗涨到4万,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这句,中间那一句。你好像说什么枪来着?” 周泽远一脸恍然大悟,“哦,您说的这个呀!我刚刚说咱们枪多人多,装备和国民党差不多,如果都是精锐红军,完全有能力以一敌二,甚至以一敌三。” “枪多!那到底是多少?怎么就和国民党装备差不多了?”余秋白真有些震惊了,这个词可真是太陌生了,自从红军建立以来,在装备方面基本上就是长期落后于国民党。 “也不是很多, 28000条,全军的武装率不到70%,主要我们还有100多门迫击炮,和500多挺轻重机枪,这些是我们火力的重要支柱。” 余秋白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又喜又气:“这还不多?你知道咱们中央红军一共才多少条枪吗?” 周泽远摇了摇头:“还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是中央的核心机密,我哪知道呢。” “一共也才三万多条枪!装备率将将达到四成!”余秋白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小子一个军团,比咱们一个方面军都要阔气。我还说呢,这个位置怎么轮得到我来坐?敢情你小子都已经有叫板的实力了。” 周泽远连忙摆手:“瞧您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叫板。我老师时常教育我,要维持党内班子的团结,对同志要保持斗而不破,不能随便动用武力。” 余秋白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笑眯眯地看着他:“嗯,话是很有道理。但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老师不跟你这么说,你就准备动用武力了?” 周泽远感觉脑袋都有点大了。以前给他们看病跑腿的时候,还真没觉得这帮人有多厉害。 真交起手来,太低估这些大佬了。 还好还好,老子是军政双优。 说得过我的人,打不过我;打得过我的人,说不过我。 他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您说得都对。我毕竟年轻嘛,在政治觉悟方面还有待提升。您看,中央这不就把您派来了?我以后一定向您好好学习。” 余秋白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泽远同志,不要急。个人的政治觉悟不是一蹴而就的。咱们还是谈一谈工作上的问题。” “你老实交代,咱们闽浙苏区加上你的北上抗日先遣队,一共有多少家底?别给我玩虚的。你知道,我不懂军事。” 周泽远腹诽了一句:不懂军事你还问?真是头一回见到把这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他耐下心来,掰着手指头数道:“其实核心就是六个师。每师下辖三团,基本做到了齐装满员。” “最新又增设了一个补充团,全师人数达到了七千人。对战国民党一个精锐师,有把握战而胜之;如果是杂牌,打两个都不成问题。” 第123章 挺进浙西 “但六个师的战斗力参差不齐,闽东独立师和闽北独立师都是刚刚组建不久。” “闽东独立师还好一点,毕竟经过了南祭山战役的实战考验,是一支值得信赖的部队。” “闽北独立师就真需要一段时间磨合,起码我不敢让他们和国军精锐打阵地战。” 余秋白进一步追问道:“那装备呢?你刚才不是说武装率才不到七成吗?” 周泽远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只能说咱们还有进步的空间,但暂时还是够用的。起码我能确保一线的班排连都有足够的武器使用。” “但是营团部机关,以及后勤、医护这些单位,情况就不确定了。” 周泽远这话倒也没说错。 其实仔细算一算,140人的步兵连,除去机枪以外,再配备120支长短枪支,就完全够用了。 9个步兵连,那也才1080支。 团直属单位,除了特务连要进行全副武装,其他诸如迫击炮连、辎重队、卫生队都没必要配备太多的武器。 这样一来1400支步枪,7成的武装率,倒是将将够用。 但要是还能再多个两三百支步枪,给非一线战斗人员拿来护身,那当然就更好了。 所以说,8成的武装率,才是最完美的。 但周泽远不追求这些,要是给他足够多的兵。 他也能狠下心,把部队的武装率来个拦腰砍半。 大不了再去抢国民党的! “这样啊!”余秋白沉吟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泽远,你觉得,如果此时此刻我军挺进浙西,去破袭浙赣铁路,是否有机会一举扭转战局?” 周泽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理论上有希望,实际上几乎为零。” “我就说一点,国民党为了此战准备了一年多。你觉得他们前线的物资储备能够支撑多久?” “北路军除了依仗浙赣铁路以外,同样也依靠长江航道,将物资从长江各省通过水运运到赣北地区。 “别说我们没法长期切断浙赣铁路,就算能做到,局势也不会得到根本的逆转。” 他目光直视余秋白:“余书记,您这回过来……不会是带着中央的尚方宝剑来的吧?” 余秋白把手一摊:“瞎说,你这娃儿就是疑心重。我要有什么尚方宝剑,我至于藏着掖着吗?” “难说。”周泽远心里嘀咕了一声。 你这资历不就是最强的尚方宝剑?要不然我至于跟你废话这么半天? 不过刚才这番话,也基本试探出了一点苗头,这位大佬过来,确实是有着监军的使命。 要不然,秋白同志一向不涉及军事,如今又怎会一反常态的极为关心。 当然,也还有另一个解读方向! 不涉及军事,是因为没机会涉及,现在有机会了。 人家也才是当打之年,正是拼搏的时候,有点政治抱负又怎么了? 在周泽远看来,多好脾气的人,都不会喜欢坐冷板凳。 一个省级大区的书记,跟秋白同志这样的政治资历和地位相比,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要是搁周泽远上一世的修炼世界,人家至少也是个半步大帝境。 甚至是禁区至尊。 曾经登临巅峰,却在帝战中遭受重创,跌落境界。 现在得到了足够的长生仙精,逐步调养病体,不是没有机会,再极尽升华拼一把。 不敢说横推九天十地无敌手,毕竟叶天帝实力有些超纲了。 但在这个诸帝并起的黄金大势,重新登临巅峰,也不是没有希望。 周泽远自己嘛? 作为年轻天骄,他只想着在下一代横推同辈无敌手,老一辈的争斗,只要是自己这边的人赢了就行。 毕竟某人说过,大道不该如此之小,护道人不该如此之少。 夜幕降临,闽东特委大院依旧亮着灯火。 特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苏达正整理着手中的材料。 他把明天要给秋白同志汇报的文件,翻来覆去地捋了三遍。 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页对齐,在桌角上磕了磕,放进文件夹里。 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往旁边瞟。 周泽远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正低着头写写画画。 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用笔杆敲两下额头,又低头继续写。 苏达用余光瞟了几眼。 那些字迹不说是鬼画符,但显然是经过加密的内容。 本子上写了十几个名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各个名词之间被线条连来连去,旁边标注着关系:朋友、同年、旧部、政敌……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苏达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泽远,你说咱们这位秋白同志,大老远过来一趟,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周泽远手下笔不停,头也不抬:“还能是为了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了防止新建立的闽浙苏区出现军阀主义倾向,加强党政教育,加强党的领导。” “你就别跟我说这些套话了。”苏达皱了皱眉头,“咱们哪一个不是根正苗红?哪一个不是入党多年的老党员了?哪里来的军阀主义倾向?” “你就直说吧,这位秋白同志是不是带着中央的任务来的?” 周泽远手上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苏达一眼:“猜到了还问?” 苏达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怎么?中央还是坚持要红七军团穿过浙西,前往皖南?” “那倒不至于。去皖南没有意义了,这点咱们都心知肚明。”周泽远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们想让我们去切断浙赣线,捅一捅国军的马蜂窝。其实说实在的,但凡秋白同志再晚点过来,咱们自己也要准备北上,向着浙南、浙西进发了。中央还是太心急了。” “哦?那按你们的计划,当下应该做什么?”苏达也是比较赞同,红七军团在闽东一带持续作战。 这也是许多本地派干部的想法! 尽管这段时间,地方武装的力量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但失去了主力部队的支持,他们也没有信心,在国军重兵的围剿下,还能够维持住苏区的地盘。 形势不至于变得比以前更糟,但大量的县城和交通要道的丢失,重新转入游击也是可以预见的。 第124章 果断卖了老曾 周泽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开口道:“最关键的是拿下古田,拔掉这根钉子,把战线推进到闽江沿线。” “如此,便是攻守易形。我军可以随时切断闽江航道,让敌军首尾难以相顾。” “可惜,时间太紧了。如果真的到了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能提前发动了。” 苏达以为周泽远说的时间太紧,是指中央的命令,急如星火,会逼着他们尽快北上。 实际上周泽远心中有一个时间表,马易尔的船队已经到了太平洋中间,再过半个多月,必须集中兵力拿下福安或者宁德。 苏达询问道:“拿下古田……就这么重要?” “太重要了。当然不是说非得把古田拿下不可,拿下宁德和福安,效果也是一样的。最关键的是要在中部获取战略缓冲。” “要不然照现在的形势,一旦我军领一支主力北上,国军必然大举围攻根据地。首当其冲的就是屏南。” “因为没有足够的战略缓冲,我们也承担不起它失守的代价,那就只能快速决战。战略上就太被动了。” 苏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问题应该不大吧?说起来,秋白同志是咱们苏区的领导,但你的红七军团隶属于中革军委,是中央的野战部队,不归咱们地方政府管。” 周泽远摇了摇头:“只要时机成熟,中革军委就会下命令。不下命令,是不了解地方的情况,不了解咱们的底细。” “他们既担心激化矛盾,又想让咱们出兵北上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顾虑重重。秋白同志这一来,各种情况一了解,再往上一汇报。中革军委就该下定决心了。” “只不过呢,这两边各有各的心思,这才让我们有了回旋的余地。” 苏达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看咱们内部的问题更大。乐政委和曾总指挥,这小心思怕是又要活跃起来了。” 周泽远嘴角微微一勾:“这好办。待会儿你去见一下老曾,给他透露一下,就说我已经从秋白同志那里探得了口风,中央坚定地要我们率主力向浙西挺进,破袭浙赣铁路。” 苏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可真够阴的。那曾总指挥铁定不会站在秋白同志那边。” “这个老曾也是个墙头草。他胆子太小,迟早会拖我们后腿。”周泽远的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锐利。 “在军事上,我并不是反感冒险,甚至相当喜欢冒险。但我会更多地权衡风险与收益之间的差距。” “你这话里有话啊。” “也没啥,秋白同志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老曾要倒大霉了。”周泽远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你可别忘了,乐绍华才是特委书记。明天他比你更早去汇报。” 苏达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这里面的逻辑,这两人以前虽然有矛盾,但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乐绍华凭啥就会打曾宏毅的小报告? 但深入一思考,政治立场,没错,只要乐政委向秋白同志靠拢,支持他的北上战略。 那么坚定反对北上的曾宏毅就会成为靶子,乐绍华不会想要多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 那既然不做朋友,就只能做敌人了。 想明白这些,苏达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哈哈哈,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咱们革命队伍里面混进来的这位……哼哼,早就该把他踢出去了。” 周泽远也是笑了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玩味! 这场游戏太有意思了! 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 以前可能长期针锋相对,如今却要因为利益,保他一手。 众所周知,大队长有五虎上将,他们是在北伐战争和中原大战期间,因战功卓著且深受信任的嫡系将领。 分别是“福将”刘峙?,?“忠将”顾祝同?,?“飞将”蒋鼎文?,?“干将”陈诚?,?“虎将”卫立煌。 必须得说的是,在抗战之前,卫立煌无论是在官职上,还是在战功上,一直都是处在垫底的位置。 长期和五虎上将中年纪最小的陈诚,争夺垫底的位置。 顾祝同因为对大队长本人无条件的忠诚,官职升迁最为稳定。 这一时期,因为中原大战的突出表现,反倒是刘峙和蒋鼎文威名最盛。 这一点从职位上就可以看出,蒋鼎文是东路军总指挥,顾祝同是北路军总指挥,而卫立煌是东路军前敌指挥兼第五路军总指挥。 明显比这几人就低了一个层次。 但这个时候谁也想不到,到了日后抗战的战场上,卫立煌用一己之力,给五虎上将这个名号兜了底。 绝对堪称是一带四! 但现在没人这么想,大队长还在惋惜刘挚目下还在河南,要不然他才是剿匪总司令最适合的人。 周泽远这位抓猪高手,也痛失了一位最合适的对手! 南平,闽浙剿匪总司令部。 作战室墙上挂着军用地图,闽北、闽东的山川河流标得密密麻麻。 卫立煌坐在长桌尽头的办公椅上,手里捏着一叠情报,桌上还散着几份,都是参谋部刚送来的。 指挥室里,几个参谋站在靠墙的位置,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文件,不时有人偷瞄一眼这位新上任的总指挥。 卫立煌翻完手里那份,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翻了几页,他的眉头忽然拧了一下。 他放下情报,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参谋: “这些情报里面,包括了军团长荀淮洲,有参谋长苏瑜,有政委乐绍华,还有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总指挥。” “怎么关于那个副军团长周泽远的情报,这么简略?我不是说过吗,红军指挥官的情报,事无巨细都要递送过来。” 参谋还没来得及答话,参谋长郭寄峤已经接过话头: “总座,情报部门的搜集是有侧重的。像那个总指挥曾弘毅,是在北上抗日先遣队出发之前临时加入的,明显是个监军,没什么实际的指挥权。所以我们就没有花太多力气搜集他的情报。” “这个周泽远也是如此。据传此前不过是个师长,背后有个好老师,本人也长袖善舞,才当上了这个副军团长的职位。” 第125章 琢磨不透 “荒唐!”卫立煌一巴掌拍在桌上。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参谋齐齐站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你把红军当什么了?一个如此年纪轻轻就能担任要职的红军干部,你居然把他当成了关系户?” 指挥室里鸦雀无声。 对于红军的年轻首长不好惹这一点,不光是绿林好汉知道,国军高层也都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了,副职也能算首长吗? 这是很多国军高层内心真实的写照,毕竟在国军体系里,正职和副职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这话谁也不敢当着卫立煌的面说出来。 郭寄峤被噎了一下,连忙低头:“总座息怒,我这就差人去重点收集这个周泽远的情报。”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一个穿着中将制服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刚刚赶到南平的李延年。 卫立煌抬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哦,吉甫,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些事情想找你参谋一下。” 李延年立正敬了个礼,姿态放得很低:“总座有何训示,还请示下。卑职一介败军之将,不敢当总座如此礼遇。” “哈哈,跟我还来这套?”卫立煌摆了摆手,又朝旁边的参谋们扫了一眼,“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李司令看座!” 参谋连忙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李延年又推辞了两句,方才欠身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卫立煌拿起桌上那叠资料,抖了抖,开门见山:“吉甫,你这边送来的战报,我都看了一遍。” “前番战事失利,也不能全怪你。换做我来指挥,结果也好不到哪去。吉甫,你有没有觉得,这伙红军,很不一样?” 李延年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总座,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些天,我和陈明仁、李玉堂通了好多次电报,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复盘,终于找到了此次战败的症结。” “哦?那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李延年目光直视着卫立煌:“自从去年开始,我军用堡垒战术逐步向前推进,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当然也是我方将士用命。但另一方面,是因为红军的战术越发僵化死板。” “可这支部队给我的感觉,更像头三次围剿时的红军。战术极其灵活,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硬是咳了两下,才接着说道:“我感觉……那个男人,好像回来了。” 卫立煌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是他。以他的地位,不会来指挥一支偏师,和我们交手的,更有可能是他的学生。” “我知道,就是那个荀淮洲,参加过秋收起义,上过井冈山,作战风格奇诡多变。绝对是党国的一大劲敌。” 卫立煌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荀淮洲……你跟他交过手,说说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李延年花了十几分钟,把他所知道的荀淮洲的作战经历和指挥风格细细说了一遍。 从福州奔袭战,到南祭山阻击战,再到屏南攻城战,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卫立煌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插话追问几个细节。 两人越聊越深,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又被勾画了好几处标记。 此前对周泽远这个年轻的副军团长的猜忌与怀疑,因为李延年的一番话,不知不觉间被彻底带跑偏了。 后来再看到部下送来的关于周泽远的情报,他顿时自嘲,自己疑心病太重。 一个地方独立师的师长,能有多高的指挥水平? 聊完了荀淮洲,卫立煌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古田的位置,伸手在上面点了点: “宋希濂在古田打得很吃力。对面的指挥官应该就是这位荀淮洲。照你来看,我们应该增派援兵,还是果断撤出?” 李延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总座,我们怎么判断——这个古田,不会是红军又一次围点打援?依我看来,除非集中绝对优势的兵力,否则不要贸然实行添油战术。” 卫立煌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命令宋希濂,明日晚间进行突围,率部撤到水口。命令刘戡率部前往古田接应。吉甫,你觉得,这个绝对优势的兵力,应该要多少个师?” “红军有五个满编的步兵师,个个骁勇善战。他们惯于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所以我觉得,咱们至少要在一个方向,集中八个师,不少于六万人的兵力,才能以泰山压顶之势,击破其防线。” “八个师,嗯!真要说的话,也能凑得齐。可问题是,闽东那一块没有大河流经,咱们的粮草物资怎么运得上去?” 李延年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这个……卑职暂时还没想过。” “你没想过,我想过。”卫立煌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十九路军叛乱之时,我率军入闽平叛,对这边的山川地理还是颇为熟悉的。” “集中兵力于一路,这种打法只能选择沿海港口与河谷地带。要不然,敌军只要坚壁清野,再多的兵力也得活活饿死。” 李延年站起身来,垂手而立:“请总座训示。” 卫立煌转过身来,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的剿匪方略很简单,引诱红军主动出击,在闽江一线重创乃至歼灭红军主力。” “他们不是喜欢外线作战吗?那正好,咱们就在自己的地盘里,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他的手指在古田和水口之间来回点了两下,“我可以做一个大胆的推测,敌人拿下古田,便会得陇望蜀,进一步占领水口、樟湖坂等地,截断闽江航道。我呢,就来个后发制人,围而歼之。” 李延年听罢,后退半步,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总座高见,卑职自愧不如。” 就正常来说,卫立煌把自己放在红军指挥官的视角上,进行下一步的战略推演。 最终得出的结论,应该不会和事实偏差太远。 但谁也没想到,一贯能够顶住中央意志的周泽远,这次偏偏选择了服软。 当然,周泽远也完全推演不出,大队长会何时出手微操。 双方都摸不准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双方都有场外因素干扰,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扯平了。 第126章 苏瑜入选5人小组 屏南,红七军团指挥部。 荀淮洲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文,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看得很仔细,连眼皮都不怎么眨。 门帘一下子被掀开,苏瑜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淮洲同志,好消息,宋希濂撤离古田了!” 荀淮洲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 “嗯,比我们预想的要早。就是可惜啊……再拖两天,咱们的迂回部队也到位了。他想走都走不掉。” 苏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终归来讲,没有大动干戈就拿下了一座县城。咱们的闽江战略也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荀淮洲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开了个好头是不错。但可惜啊,这个战略半道夭折了。” 苏瑜端着碗的手一顿,他下意识就想说开什么玩笑,但随即反应过来: “是中央有什么指示?泽远同志在干什么?他没据理力争吗?” “你把泽远当什么了?庙里的菩萨?” 苏瑜被噎了一下,讪讪一笑:“呵呵,我这也是习惯了。秋白同志一来,看来这闽东的局势就又不一样了。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荀淮洲双手抱在胸前,开始讲述起来:“今天早上,闽浙苏区与北上抗日先遣队举办了军政联席会议。 秋白同志拿出了军委的命令,要求我们率领主力挺进浙西,切断浙赣铁路。” 他嘴角露出一丝玩味,“咱们的总指挥那是义正言辞,当场反驳。” “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就他一屁股屎,也敢当出头鸟?秋白同志给他一顿数落。 他就被打发去修路了,这还是有泽远同志力保,要不然得把他一撸到底。 对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咱们的政委同志,还有给人记小账的习惯。” 苏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荀淮洲也跟着笑了两声。 但苏瑜笑着笑着,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笑声戛然而止,“不对呀……这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了?咱们这位总指挥马脚露得这么多,全军团都知道他畏敌怯战了。没把他开除党籍就不错了。” “我不是说这个。”苏瑜摇了摇头,逐渐理清了思绪,“问题是,他是五人小组的成员。把他开了,让谁来顶上呢?” 他说到这里,目光对上了荀淮洲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对视了片刻,嘴角同时浮起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苏瑜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那当然了,除了你还有谁?总不能说刘声沐同志没有过错,就把他给开了吧。再说了,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苏瑜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哈哈,这下好了,我也可以给泽远同志分担一点压力了。这可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喜事成双啊。” “不是运气,是实力。”荀淮洲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猜猜,为什么曾弘毅这么容易就下去了?” 苏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泽远的谋划。好家伙,秋白同志杀鸡儆猴立了威,咱们也有收获。这就叫双赢。不过,这个北上战略的事情,还有商讨的余地吗?如果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恐怕没有。这应该也是他们俩互相妥协的一部分。”荀淮洲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浙西的位置上划了一道。 “但是在具体的出兵路线、出兵人数、战术战法等方面,目前还没有正式敲定。” “泽远那边催促我赶快定一个方案,他好在下一场联席会议上为我们争取。” 苏瑜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和荀淮洲并肩而立。 “淮州,在这之前,咱们得首先商量一下,你和我,谁领兵出战?谁留下来守家?” “哈哈,这出战的任务,舍我其谁?”荀淮洲拍了拍胸脯,“再说了,你和泽远更加处得来。留守根据地,你俩配合才是默契无间。” 苏瑜点了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是我和泽远配合得来吗?我和谁都配合得来。 你怎么就不反思一下自己,泽远和别人也都配合得来,你怎么就和他配合不来? 哎,泽远某些时候也挺较真。这个三人组合要是没我,迟早得散。 …… 夜幕低垂,周泽远走进了闽浙苏区政府大院。 说是政府大院,其实就是原先的闽东特委换了一块牌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在余秋白的办公室门口站定。 余秋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看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周泽远:“哦,泽远来了。出兵方案拟定好了吗?” 周泽远很不讲礼貌地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手里的方案往下一放,递到余秋白面前。 余秋白正要伸手去接,周泽远手腕一抬,又把方案收了回去。 “哦,我刚刚忘了,你不是军队人员,具体的细则你还是不要看了,免得增加泄密的风险。” 余秋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好家伙,上午自己发了一回威,这还没到第二天,这小家伙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不过确实没毛病,按自己的级别,真要去看,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不是军方领导,却要看军事方案,确实是增加了泄密的风险。 规则允许,但情理不允许。 嗯,关键是他自己也不允许。 “我也没说要看啊。你递过来,我也就随手一接。” 余秋白上下打量了周泽远一眼,“还有,都是当领导的人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哦?我这坐得不是挺端正的吗?”周泽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余秋白,一脸无辜,“有谁规定,只有椅子才能坐,桌子就不能坐?” “好好好。”余秋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跟他计较这个,“那就请咱们的周副军团长,坐着,给中央汇报一下此次的出兵计划。” 第127章 一群挂逼 周泽远拉了一把椅子在余秋白对面坐下,“好的,秋白同志,我就给你讲解一下我们此次的作战思路。” “既然我们的目标是奔着浙西、奔着浙赣铁路,那么最开始的行动,就不能是直剌剌地对着浙西而去。” 余秋白点了点头,这点他听得明白,声东击西嘛。戏文里面经常出现。 放眼华夏大地,就算是个文盲,也基本都懂这是啥意思。 “如今我们在浙南扎下了钉子,引起了国军方面十二分的警惕。因此,一旦我军主力在闽北进行佯动,一定能扰乱敌人的判断。” “等敌人调集重兵过来围堵,我们虚晃一枪,穿插部队掉头向西。那这项计划,就算完成了一半。” “好主意。”余秋白连连点头,“那军团方面准备动用多少兵力呢?” “穿插部队贵精不贵多。我们准备将第一师和红七师编成北上抗日先遣队第一纵队,由荀淮洲兼任纵队司令,全权负责此次作战。” “好,精兵加强将,我对这次浙西作战非常有信心。” 周泽远沉默了片刻,目光直视着余秋白,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秋白同志,说实在的,我是很不支持这场战斗的。冒这么大的风险,最终完成预定目标,也无法取得可观的战略收益。反倒是让闽浙苏区处在了危险之中。” 余秋白下意识的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不似之前那般锋锐,多了一分沧桑。 “泽远,我知道你能言善辩,主意也很正,别人一时说服不了你。但我就说一点,中央红军跳到外线作战,你的老师也在军中。” “咱们在闽浙地区主动挑起战火,当然很危险,但这是为了保全中央主力所必须付出的牺牲。泽远,你也不想看到,你的老师身处危险中吧。” 淦!老子出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威胁老子。 周泽远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 这可真是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咱是医生,对病人是该多些宽容。 不成,看来最近得加大药量,赶快把这病治好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秋白同志,你别说得好像我不顾大局一样。” “咱们有些同志在看待局部与整体的关系时,就是太过于注重整体,却忽略了整体也是由若干局部构成的,不能完全置局部于不顾。” 余秋白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忽然坐直了。他眨了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整体是由若干个局部构成……有道理。这话发人深省。” 他一下子顾不上什么政治军事了,手忙脚乱地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抓起钢笔,把这句话记了上去。 然后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下面开始写起了批注。 周泽远看着他那副认认真真记笔记的样子,撇了撇嘴,说不过就开始装书呆子,这帮大佬也真是经验丰富。 不过他也理解,秋白同志能到地方上工作,这里面也肯定是经历过博弈的,也有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太讲原则了。 要是换做自己,出发之前肯定是拍着胸脯应承。 你就算想要打上火星,我也能一口答应下来。 但是等我困龙升天,海阔凭鱼跃了…… 什么?承诺? 不好意思,革命形势发生了变化,我们必须调整策略! 在在与对手交锋时,他一贯是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 比如说,荀淮洲报上来的作战方案,要求以红7师为主力,并临时加强第1师的一个团。 另外再将补充团转变为专业的后勤部队,并填满编制。 这样算得上是拥有了一个5团制的步兵师。 荀淮州非常自信地表示,指挥5个步兵单位,刚好在他能力的范畴之内。 兵力再增加一些也没有意义,照样啃不动国军的重兵集团。 兵力少一点更好,8000到1万人就很合适。 有合适的战机,完全可以歼灭敌军一个师。 没有合适的战机,也是想打就打,想撤就撤。 既能灵活机动,碰上合适的战机,也能一箭穿心。 但这条在军事上相当专业的方案,被周泽远果断否决了。 就中央那个意思,巴不得一口气把北上抗日先遣队的4个师,全部调到浙西去。 至于根据地的安危,他们不在这块根据地,根本就做不到感同身受。 不过貌似有些人,就算亲眼见证,也没法共情别人。 而在周泽远眼里,共情能力弱的人,不是他的同志! 如果按照荀淮洲的做法,那别说中央不可能答应,余秋白都会觉得他在敷衍。 所以周泽远就稍微迂回了一下。 他让苏瑜和荀淮洲商量一下,允许他们从第1师和红7师各挑选两个营。 总共就是4个营, 4个在正常情况下以少胜多,还能逆境反杀的精锐营。 把这4个营留在本地,参与接下来的苏区保卫战。 两个是刚成立的补充团,正好拿来填补这4个营的空缺。 这件事情,在乐绍华逐渐失去对基层的掌控之后,只要他想瞒,谁都不会发现。 作战方案得到批准之后,首先是在闽北地区的第三师开始南调,接替屏南古田一带的防务! 而闽北浙南六县,这一块最大的地盘,就只能交给闽北独立师来守护了。 为此,苏瑜将四个营中的三个,都调给了黄立贵。 他们的地盘最大,防御压力也会最大。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战略纵深也确实够大。 只要战术得当,哪怕敌军精锐尽出,也可以拖延相当长一段时间。 反倒是屏南古田和连江罗源,战略纵深都只有不到100公里。 这个时候,周泽远其实陷入了矛盾之中。 他本心还是希望,将闽东独立师和第二师的精锐,继续留在连罗区域。 毕竟真要算起来,闽北六县和屏南古田之间的道路是相对比较畅通的。 有平坦的大道可供通行。相互之间互相支援也比较方便。 但周泽远又说服不了自己! 理性告诉他,敌人的攻击重点,肯定在苏瑜那里。 周泽远询问苏瑜,结果人家直接回复一个,我这边没问题! 给他一下干沉默了。 他不管怎么想,都感觉古田这边,至少要面对三倍以上的敌军。 可苏瑜不是个逞强的人,需要援兵,应该不会跟他客气。 那确实不需要? 可为啥我会觉得需要呢?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苏瑜有问题? 想了半晚上,横竖睡不着。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 突然恍然大悟! 然后痛骂了一句:一群挂逼! 第128章 小鬼子插一手 两天后,北上行动开始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周泽远无视了秋白同志想要旁听的意见,带着乐绍华前往屏南。 会议开始没多久,周泽远再一次做出了保证:战役正式发起之后,对于上级的意见,可以选择性听从。 至于不是意见,是命令,那该怎么办? 凉拌! 由荀淮州带头鼓掌,在乐绍华充满羡慕、无奈、犹豫的眼神中,周泽远心安理得的享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于是,接下来会议室画风突变! 坐在主位的荀淮洲意气风发,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 地图前的苏瑜,手里捏着指挥棒,神态从容,语调平稳。 虽然他俩手中能调动的兵力都只有万人左右。 但此刻,这两个人浑身上下却都散发着一种,诸葛丞相视百万曹军如蝼蚁的盖世豪情。 苏瑜指着地图上的宁德南部: “……关于闽北的防御,暂时就说到这里。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闽东这一带,只要南祭山这处要地掌控在我们手中,宁德的国军便寝食难安。” “第四十九师和第五十七师虽说实力也不弱,但同时要守住宁德、福安两地,还要分出兵力进犯根据地,那便捉襟见肘。” “集中优势兵力,夺取南祭山,便是国军当下最优的选择。” 叶飞站起身来,声音洪亮:“请参谋长放心!我闽东独立师,有绝对的信心守住南祭山,并给予来犯之敌以重创!” 苏瑜点了点头,叶飞这一路相对是最稳的,山地防御战,有现成的阵地为依托。 兵力上,敌人最多只有他的两倍。 正面阻敌,加游击骚扰,打得好的话,说不定会是最快决出胜负的一路。 “接下来便是连江方向。这里直面福州的敌军,敌人有三个师,而且都是精锐,武器精良,弹药充足。” 周泽远微微举起手来:“这一路由我来负责。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取胜,但我敢保证,至少能拖延敌军半个月的时间。” 荀淮洲接话道:“第一纵队的一万多人已经运动到位,明天我们就出发。如果国军反应迅速的话,后天咱们就会打起来。” “任务都分配好了,国军来势汹汹,要是有人觉得自己难堪大任,可以主动提出来,军团部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在场众人目光坚定,没有一人有所动摇。 有人甚至挺了挺胸膛,像是被那句“不会追究责任”激出了几分不服气的劲头。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场,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泽远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起身,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 他的警卫员小钟走了进来,“军团长,你在等谁呢?” “自然是在等来找我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两人往门口看去,门被推开,苏瑜站在门外。 “参谋长。”小钟敬了个礼,然后侧过身子,向门外走去。往回瞟的那一眼,他看向自家军团长,眼里满是钦佩。 真不愧有料事如神之称,连参谋长的行踪都算到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等他走出门,把门带上。 周泽远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来的怎么是你?” 苏瑜笑了:“我不该来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还有一个人更应该和我谈谈。” “淮洲就算了。”苏瑜走进来,在周泽远对面坐下,“现在他满腔的激情,你等他心情平复一下,再用电报提点他吧。“大战在即,我得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周泽远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嗯,你说。” “我希望你这边做好思想准备,如果古田丢失,屏南失守,浙南、闽北被敌人打穿。我希望你能够稳得住,不要乱了方寸。” 周泽远的脸色已经变成了苦瓜。 我的好参谋长啊,你这是要干什么? 此刻的周泽远还浑然不知,就是因为自己放纵的态度,反过来助长了两个好兄弟的雄心壮志。 苏瑜接着说下去:“几条战线,咱们或是正面阻击,或是游击制敌,拖延时间。” “但如果不能打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如果不能成建制地歼灭敌军一部,这场仗又会陷入持久的消耗战。中央苏区就是被这么耗垮的。”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咱们的弹药来之不易,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战斗中。” 我糙!格局。这就是格局。 这一刻,周泽远是真的服了。 他得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是有差距的。 他自问在战略层面也算有几分眼光,但苏瑜这种举重若轻、全局在胸的气度,他是真的差了一截。 不过越是这样,中路的重要性就越是突出! 他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既然把决胜放在中路,那我给你调两个团过去,你看怎么样?” “没有这个必要。”苏瑜摇了摇头,“咱们的后勤物资大多都在连江、罗源地区,苏区政府也在此地。后勤与士气皆系于此,绝不能让国民党攻了进来。” 周泽远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团,我只给你一个团。咱们这可有整整两个师的兵力,只用来防守,太浪费了。” 苏瑜点了点头:“好吧,你把第二师的补充团调给我。这个团有一千多人,我正好拿来当预备队。” “你确定,只要一个补充团?” 周泽远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低三下四过。 老子想多送点兵给你,居然还送不出去。 送东西都这么难,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够了,兵贵精不贵多。如果你真想给我点支持的话,那个山炮营,炮弹还剩下一个基数。我要是一不小心打光了,你别冲我发火。” 周泽远大手一挥,“打,随便打。只要仗能打赢,我再想办法弄。” 周泽远说想办法弄,那可不是指望从国民党这里缴获。 这个时期,国军号称百万大军,但全军的山野炮加在一起也只有几百门。 想通过一般的渠道缴获到炮弹,那就不用想。 得靠运气,而且交手对象一定得是中央军嫡系。 他还有更加靠谱的渠道,那就是远东战争之王最有潜力的候选者、慎昌洋行的少东家、维京人后代的马易尔。 这位老兄神通广大,最近居然勾搭上了一位日本商人。 对方宣称,只要有钱,就有炮弹。 他们大日本帝国陆军列装的火炮,他确实没本事弄来,但是炮弹嘛,大大滴有。 不只是四一式山炮,辽造77毫米野战炮的炮弹,7.92毫米子弹,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在电报联系了周泽远,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马易尔马上给对面打了定金,安排发货。 第129章 微操也不一定全错 丽水,闽浙剿匪第一纵队司令部所在地。 这座设在旧府衙内的临时指挥所,连日来人影匆匆,电讯室的嘀嗒声几乎不曾断过。 俞济时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眉头紧皱。 窗外是丽水城错落的屋檐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影。 此地有大溪穿城而过,水陆交通便利,南接闽北、北通金华,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可此刻,这份地理上的优势,在俞济时眼里,却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负担。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面容方正的军官走了进来。 孙元凉,黄埔一期,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师长。 尽管在北伐战争期间和南昌结下了不解之缘,而被军中同僚戏称为“飞将军”。 但在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他率部反击日军,大获全胜。 凭借此战,奠定了他在军中的地位,在俞济时病退期间,成功接任了88师师长。 他走进来,朝俞济时敬了个礼,不带招呼,便径自坐下。 “司令,南昌没有批准我们的援兵请求?” 俞济时嘴角微微一动,“批准了,但麻烦也来了。” 孙元凉微微一怔。 他跟俞济时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性,言简意赅,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夸大其词。 “批了多少?” “足足两个师。” 孙元凉脸上的表情松快了几分,“这不是好事吗?你干嘛愁眉不展的?” 俞济时将手里的电报直接递了过去。 孙元凉接过来,低头看去。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 起初还没什么,看到中间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翻到第二页,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校长怎么把卫长官的预备队给我们调过来了?这么搞,卫长官还不得记恨我们啊?” 俞济时摇了摇头,“不会的。” 孙元凉露出恍然的神色:“哦,你是说卫长官胸怀大度,不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俞济时端起茶杯,发现凉透了又放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我是说,他只会记恨我,跟你没关系。” 孙元凉心中长松了一口气。 但是八面玲珑的他,仅仅只过了0.5秒,就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校长派的兵,校长下的命令,我们只是执行命令的人。他卫长官就算有气,也该找校长去,找咱们算什么本事?” 俞济时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事,等仗打完了,我找我叔叔请他喝酒。” 孙元凉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有个好叔叔就是不一样。 俞济时的叔叔俞飞鹏,那可是黄埔军校创立时的元老。在党国高层人脉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军政两界。 得罪了卫立煌这样的实权将领,换做别人怕是要愁得睡不着觉,到了俞济时这儿,一顿酒就能揭过去。 这少奋斗十年都不止啊。 他压下心头那点羡慕,将话题拉回正事:“那就好,那就好。司令,你说校长是怎么想的?这分散使用兵力,向来是兵家大忌。” “咱们这一调整,几个方向的兵力就都差不多了。没哪个特别弱,也没哪个特别强。这到时候,真打起来,怕是哪个方向都讨不到好。” 俞济时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比例军用地图前。 “南昌行营的贺国光将军,最近进行了一次战术研判。他们的结论是,红军极有可能孤注一掷,攻击浙南,继而向浙北挺进。” 孙元凉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攻击路线呢?” 俞济时的手指从泰顺的位置开始,向北画了一条线。 “第一条,从泰顺出发,攻打龙泉、云和,占领丽水,然后穿过仙霞岭,进入金衢盆地。而后北上攻打诸暨,窥伺杭州。” 孙元凉的瞳孔微微一缩。 金衢盆地。那是浙江中部最富庶的区域之一,金华、衢州两座重镇坐落其中,浙赣铁路横贯东西,是连接浙江与内地的大动脉。 俞济时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手指又划了第二条线。 “第二条,从泰顺出发,攻占文成,再翻过雁荡山脉,向东攻取温州。或者不攻打温州,而是继续向北,进入括苍山、大盘山等地。” 孙元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等一会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盘山往北是会稽山,往东是天台山,向着东北是四明山。” 俞济时嘴角挂出一丝浅笑,“没错,看来你意识到了。” 孙元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当然意识到了。三座山脉的山脚下,分别对应着绍兴、余姚、宁波三座城市。 绍兴的北面,就是杭州。要是被红军打到了这里…… “真有这一日,你我两人,就该杀头谢罪。” 俞济时替他说出了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结论。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孙元凉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 “这么说,校长之所以一反常态,把卫长官的预备队调给我们,是因为……” “是因为浙江的腹地,已经快要唱空城计了。浙江的地方驻军,这些年被抽调了不少。” “尤其是浙南、浙西的优质兵员,一批批地往江西、福建前线送。再抽的话,内部就会出现真空。” “你说得对,分散使用兵力是兵家大忌。但如果赌的是红军不敢往北打,咱们赌不起,更输不起。” 孙元凉当然明白俞济时话里的意思。 江浙是国民党的根本之地,是财赋所出、人才所聚的命脉所在。 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价值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 浙北靠近长江、钱塘江的湖州、杭州、嘉兴,那些水网密布、稻浪千重的平原,那些商贾云集、文风鼎盛的城镇,才是真正的核心腹地。 那里贡献了整个浙江七成以上的财政收入,是经济的命脉、政治的根基。 至于浙南、浙西这些山地,固然也有金衢盆地这样的富庶之地,金华火腿名满天下,衢州府城通衢四方。 在省内排个中游偏上不成问题,可终究不能与杭嘉湖相提并论。 这要是让红军的旗帜插到了钱塘江畔,那可真就是个国际新闻了。 两个师算什么,要是换做他在那个位置上。 起码也要调10个师,彻底断了红军北上的道路。 当然,孙元凉也知道这不可能。 北路军总攻在即,这个时候确实不宜分兵太多。 第130章 拉开帷幕 丹阳镇。 周泽远坐在桌前,翻着一份刚送来的修路进度报告。 曾弘毅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几段路修到了哪里、用了多少人工、哪里正在重点攻坚,都列得清清楚楚。 只是看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无趣,目光落向窗外。 荀淮洲的第一纵队昨晚已经正式踏上了征程。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推算,这会儿前锋应该已经进入了浙江境内。 前线随时可能传来交火的消息。 各条战线也都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苏瑜那边也没闲着。 他从工程队要走了不少人力,全部拉到古田县境内去抢收水稻。 尤其是古田县南部靠近闽江的地带,他直接动用了军队参与收割。 为了赶进度,屏南的党组织动员了当地群众前往邻县,协助那边的百姓一起抢收。 福建的水稻一般到九月下旬才开始收获。 现在才九月中旬,比正常的收割期早了将近十天。 产量多多少少是要受些影响的。 这一点苏瑜心里清楚,周泽远心里也清楚。 但不干不行。 现在不割,等仗打起来,这些粮食就会变成敌人充足的后勤补给。 好在福建的百姓早就见识过各路军阀的厉害了。 在他们眼里,国民党和军阀也差不多画上了等号。 这年头,在老百姓眼里,当兵的可比土匪有威慑力多了! 一听说要打仗了,还有好几万大军要从此路过。 当地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逃命。 所以这场抢收动员进行得还算是顺利。 老百姓都是讲道理的,红军帮他们把粮食抢收完,然后运到周边的山里头藏起来,这对自己肯定有好处。 那一点产量上的损耗,跟身家性命比起来,就无足轻重了。 这里面,卢兴邦绝对是话题度最高的人物。 被周泽远带跑偏的基层宣传队,直接跟老百姓说,卢兴邦要带着他的匪军和还乡团回古田了。 极致的危机感,一下子就点燃了当地百姓的热情。 卢兴邦在闽北当了十几年土皇帝,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名声烂到了骨子里。 许多老百姓在抢收完自家的粮食之后,甚至还主动帮着红军修筑阵地、挖掘战壕。 有几个老农扛着锄头就上了阵地,一边挖一边骂: “卢兴邦那个狗日的还想回来?老子豁出这条命也不让他踏上古田的地。” 坚壁清野当然是好思路。 但周泽远心里始终有一个谜团解不开。 兵力对比如此悬殊,要怎么干净利落地反败为胜? 他不是没想过大踏步后退、在运动中歼敌那一套。 但那是作战思路,不是作战方案。 苏瑜要是没有一个胜券在握的具体方案,他是不会把话说得那么满的。 可问题又来了,敌人还没出兵呢,连他们用什么作战方式都不确定,怎么提前制定作战方案?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几种可能的局面,又逐一推翻,眉头越拧越紧。 他可以问! 他问了,苏瑜也一定会说。 但他不会去问,不为别的,男人的那点好胜心。 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泽远抬头一看,苏达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扬着一份电报纸。 “泽远,我这边有好消息哟。” 周泽远精神一振,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是马易尔回电了?他怎么说?” 苏达走进来,把电报纸递过去:“他说日本人似乎是在急于处理库存,给的报价还算实诚。 “而且不只是七十七毫米炮弹,东北军有一批七点九二毫米的毛瑟弹,可以便宜点处理给我们。” 但要求量必须得大。那个日本商人好像是说,干完这一票就准备收手了。要是咱们订单数量不够大,他宁愿不做。” 周泽远把电报纸接过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哟呵,七十七毫米炮弹,一枚五十块大洋。这要是正常买卖,是稍微贵了点。可走私,这么点利润就完全不够看。” “老苏,你觉得这是军火商的德行吗?而且还是日本军火商。” 苏达愣了一下:“你是说……这批炮弹有问题?” “不会有问题。马易尔这个中间人做事靠谱,他会检查的。我是说,日本人有问题。” 苏达的眉头皱了起来:“对呀,咱们和小鬼子可是开了战的,还刚打了他们的脸。但这种事情也说不好……资本家这种东西,只要有利润,什么不卖?”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哦,我明白了。这里面确实有猫腻。傻子都知道咱们现在缺武器,还愿意便宜卖给我们?” 周泽远一口打断了他:“那帮小鬼子就是瞧不起老子们。呵呵,想借着老子的手,多消耗一下大队长。”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狠劲,“这笔货老子吃下了。以后一定十倍回敬,让他们后悔。回电,咱们这里不缺钱。子弹炮弹,多少都能吃得下。” “好,我这就去。”苏达转身要走。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电讯员小跑着冲到了门口,立正敬礼:“军团长,前线急报!” 周泽远一把接过电文,展开来扫了一眼。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哈哈,不愧是老荀,果然有一套!” 苏达被吸引住了,又走了回来:“怎么样了?” 周泽远放下电文,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老荀用了招声东击西,用一个团佯装成一个师,把国军两个师调到了东边。这会儿,主力正在向着云和县加速行军。” “两个师?那包不包括八十八师?” “当然不包括。他们还好生生地待在丽水。” 苏达的眉头又拧了起来:“那情况就有些不妙了,丽水有完善的防御工事,八十八师又是国军精锐,这怕是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 “没有关系。走不了大路,就走山路。把国军打得不敢出城,照样能过去。” “好了,老荀这边开场了,咱们也该准备战斗了。都各自工作去吧。” 苏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电讯员也敬了个礼,快步离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泽远坐回椅子上,低声嘀咕了一句:“至少五千枚炮弹……到底是工业国,手笔不小。可惜就是晚了点,怕是赶不上趟了。” 到现在都还在商谈阶段,那货怕是都还没开始安排。 等他们把货发出来,再运到闽东沿海,七八天都过去了。 可这还没结束,接了货之后,还要沿着陆路运到前线。 十几天过去了,这怕是胜负早就已经明朗了。 第131章 沉默,震耳欲聋 浙南的山林之间,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密集得像一锅滚粥,有时又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在山谷间回荡。 红七师一团团长张启明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他嘴里叼着根烟,看着前方架设好的大功率电台。 发报员戴着耳机,正不停地按着发报键,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脆。 旁边的一团政委孙晓林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份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山头上隐约飘动的红旗。 “团长,军团长这一招就是高啊。咱们这同时对着几个方向一齐开火,电台这一开机,立马就是一个军团的声势。敌人怕是要被咱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张启明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你来咱们部队晚,不知道。早年间咱们周军团长带着我们在闽中打游击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绝。” 孙晓林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哦?还有这种事?快说说。” “有一次,咱们被国民党的正规军和保安团两面夹攻,前头有狼后头有虎,大伙儿都建议趁着夜色突围。军团长不干,他让弟兄们同时对着两面开火,打了一阵,然后慢慢把两边的火力往中间引。” 张启明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摇了摇头,“结果你猜怎么着?两帮人自己就打起来了。他们以为对面是咱们,子弹不要钱似的往对方那边招呼。” “一直打到天亮,这伙白狗子才发现不对劲。军团长带着咱们几十号弟兄,一口气打垮了上千名敌军。” 孙晓林听得一愣一愣的,咽了口唾沫:“这……这也太神了吧?” “所以我说,咱们军团长打仗,那是有绝活的。当然了,荀军团长也厉害。咱们红军的这些首长们,越年轻,手腕越硬。” 远处传来的枪声越来越近了。 孙晓林站起身,伸长脖子往枪响的方向望了望,又回过头来:“团长,敌人在逼近。要不,咱们赶快转移吧?” 张启明坐在弹药箱上纹丝不动,“急个什么?这个时候转移,怕不是要露怯了?佯动,就得有佯动的样子。屁股还没坐热就拔腿跑,敌人又不是傻子,能信你?” 孙晓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发报员忽然摘下耳机。 “团长!纵队部发来了撤退信号!” 张启明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脸对孙晓林笑了笑。 “好,这可真是巧了。看来这回还是要听你的。行了,收拾东西,该走了!” 通信兵从林子里钻出来,像兔子一样蹿出去,飞奔着往各个方向传达命令。 山头上,正在阻击的几支部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开始交替掩护着脱离战斗。 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零落,最后彻底消失在浙南的山林之间。 另一边的山路上,荀淮洲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绵延的山脊,望向北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穿过薄雾,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的第一纵队,两个师欠一个团,共计一万三千人,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快速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翻过了前面的山梁,后尾还在几里外的山谷里打转。 每隔一段路,队伍中就竖起几面红旗,风一吹,猎猎作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远远看去,漫山遍野都是红旗,浩浩荡荡,足足有三万人的架势。 荀淮洲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合上,转头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下午3点之前,前锋要抵达八仙山。” “是!”参谋应了一声,策马向前奔去。 丽水城南约八公里处,松阴溪和大溪在此交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交通枢纽。 两水夹峙之间,一座山突兀地立在那里。 山势不算陡峭,但位置极佳,南控松阴溪,东扼大溪,北上丽水的必经之路就从山脚下穿过。 八仙山。 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的师部,就设在这座山上。 孙元凉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从泰顺移到云和,又从云和移到丽水,来回转了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该死!咱们中计。”他怒骂一声,铅笔啪地摔在桌上。 参谋长张柏庭站在他身后,神色同样凝重,分析道: “这显然是红军的声东击西。咱们和俞司令都是关心心切,实在太担心红军进入大盘山一带了,结果压根没有细想,就把兵力一股脑压上了东边。” 孙元良急的额头都渗出了细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俞司令把两个师的部队都带走了,留下咱们八十八师独木难支。你说,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死守待援。”张柏庭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孙元凉感觉胸口一堵,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干咳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应该死守待援。我这是问你具体的办法。俞司令带队回援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且敌人还有可能在半路设伏阻击。形势危急啊。” 张柏庭看了他一眼,这眼神中的审视,丝毫不加掩饰。 这位老兄昔日的光辉事迹,他可是记忆犹新。 孙元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语气笃定而自信: “参谋长,依我之见,一味死守,怕是难以等到援军抵达。应当率一部精锐在外线侧击敌人,与山上的守军形成犄角之势,互相策应,方为上策。” 正所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的什么! 这句话用来形容现在的张柏庭和孙元凉,再贴切不过了。 张柏庭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他,也不说话。 但这个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沉默是何等的震耳欲聋。 孙元凉被他看得一阵心虚,他强打起精神,挺了挺胸膛: “参谋长,这八十八师是党国的精锐,是校长的心头肉。这要是全折在了丽水,怕是校长会雷霆震怒。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 第132章 全是实话? 张柏庭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那红军要是进入了金衢盆地,校长就不震怒了吗?” 孙元良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张柏庭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算了,你是师长,你说了算。但是我必须说清楚,你有命令,我服从。但这个作战方案跟我没有关系,跟参谋部更没有一丁点关系。” 说完,他后退半步,立正站好,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孙元凉脸色一僵,心里却是长松了口气。 老张这人还是厚道,不参与就不参与,起码他不会打自己小报告。 有一说一,孙元良这个人,虽然比较注重保命,但它绝对不只是保自己的命,手底下弟兄的命,他也是真会当回事。 他带着主力渡过了松阴溪,抵达北岸之后,又特意吩咐将渡河的船只全部留在南岸,靠在山脚下的码头上,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溜。 炮兵将炮口对准这里,如果红军敢来抢船,他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全部炸沉。 没过多久,红军的先锋便抵达了八仙山下。 在一轮试探之后,便立刻展开猛攻! 和孙元凉一开始预想的一样,这支红军在获得了大量的缴获之后,消除了装备上的短板。 展现出的战斗力极为惊人! 起码他自己是没有信心能够打赢荀淮州的! 八仙山上的那个团,在和红军前锋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激战之后,伤亡不小。 在多处阵地被红军攻占之后,团长通过电话线,向师部传达了撤退的请求。 孙元凉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去,直接批准!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不战而逃,实在是没法掩盖过去。 他连这一个团都不想留! 随便留一两个连算了! 在红军攻击的间隙,这个团抛弃了辎重,大几百号人轻装简从。 冲着山下亡命狂奔! 由于之前国军打得非常顽强,根据荀淮洲判断,敌人要么会派遣援兵,如援兵不到,他们应该会趁夜色突围。 可他根本无法理解孙元凉的脑回路,压根就没想到他们说撤就撤了。 当前沿的红军观察哨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帮人已经跑到了河边。 在师部火力掩护下,他们登船,渡河,一气呵成。 红军追到南岸时,最后一船人已经离岸十来米了,子弹打在船板上的声音砰砰响,但终究没能拦住。 随即,红军试探性地进行了一次渡河攻势。 发现北岸的国军火力密集,防线稳固,便暂时放弃了强攻,开始转入休整。 但孙元凉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手下来报,说红军正在沿河测探水文。 也有人报说红军在砍伐树木,似乎在扎筏子。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送进来,每一条都让他心头一紧。 也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知道山地攻防战非己所长,最终还是要靠河流来抵挡红军的攻势。 所以提前一步就将方圆十里以内的所有船只全部收缴了,连老百姓打鱼的小舢板都没放过。 当晚他下令严防死守,提防红军趁夜偷袭。 士兵们趴在河岸的工事里,瞪着眼睛望着对岸的黑暗。 探照灯的光柱一遍遍地扫过河面,把那片黑沉沉的河水照得惨白。 每隔一会儿就有照明弹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惨白的光,把两岸的地形照得如同白昼。 就这么神经紧绷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孙元凉站在山头上,举着望远镜往南岸看。 晨雾从河谷间升起来,像一匹薄纱,把对岸的山林遮得影影绰绰。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炊烟,没有人影,连昨晚隐约可见的篝火都熄得干干净净。 整个南岸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死寂一片。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派人下去仔细侦察,电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报!报告师长!”一个通信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松阳县保安团急电!” 孙元凉接过电文,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脑袋就“嗡”的一声炸开了。 上面的内容,是松阳县保安团传来的求援申请:红军主力出现在松阴溪下游,正朝着松阳县城方向急进。 松阳。 孙元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地图。 松阳在丽水的西北方向。 过了松阳,就是遂昌。过了遂昌,就是…… 他忽然想起来了。 俞济时当初为什么非要让他的八十八师,在八仙山设置阻击阵地。 不是因为八仙山多么险要,而是因为这个地方,卡住了北上和西进两条道路。 他把八仙山一丢,带着主力撤到了北岸,确实阻隔了红军攻打丽水的道路。 但人家转头就向西北而去,攻打松阳,再过遂昌,一样能够进入金衢盆地。 他亲手把门打开了,然后自己搬了块石头把门堵上,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人。 可他堵的是他自家的门。 人家从窗户翻出去了。 秋风吹过,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张柏庭靠在墙边,看着他急得直打转,也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自作孽不可活啊! 何必呢,要么别来参军,参军了就要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但是他显然低估了孙元凉的政治情商。 只是过了片刻,这位“飞将军”就突然感觉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笔,刷刷刷地起草了一份电文。 张柏庭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就微微抽了一下。 好一招春秋笔法。 电文上写着:职部八十八师将士英勇奋战,于八仙山与匪血战一昼夜,毙伤匪军甚众。 然匪军极其狡猾,一面与我军血战,主力却翻越大山西进。 职部欲将追击,又恐中敌埋伏,请示上峰,请为战术指导。 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但连在一起读,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柏亭看了看电文,又看了看孙元凉。 孙元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把电文折好,递给参谋:“发,立刻发。” 参谋接过电文,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133章 目标:周浑元纵队 松阳县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城头上枪声渐稀,只有零星的几响还从城北的角落里传出来,随即也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声压了下去。 留守松阳的县长接到了死命令——丢城失地,罪在不赦。 他倒也算条汉子,没有弃城逃跑,而是亲自登城督战,最后被流弹射中,倒在城墙垛口旁边。 县长死了,保安团的士兵们可就没这么勇敢了。 说起来,松阳保安团在守土卫家这件事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勇气。 但奈何这支保安团在今年之内被进行了两次大抽血,勇敢善战的官兵大多被调走,补充进了野战部队。 留下来的那些,别说战斗力了,手头的装备都不全。 让他们和红军正规军作战,属实是有些为难了。 荀淮洲登上城头的时候,城里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街巷间到处都是红军士兵的身影,三三两两地从各处巷子里搜剿出来,把零星的溃兵从民房里赶出来,押着往县衙方向集中。 本地百姓平日里只听过妖魔化红军的传言,此刻都是关紧了门窗,吓得瑟缩在家里,大气都不敢出。 荀淮洲站在城楼上,目光扫过城内喧嚣的街巷,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七师师长刘锋从城下快步走了上来,在荀淮洲面前站定: “军团长,为什么您不下令追击呢?任由这些散兵游勇逃到遂昌去,这不是平白增添了敌人的守城力量吗?” 荀淮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城北方向那条蜿蜒的山路,溃兵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山口的拐弯处了。 他缓缓开口道:“不,他们去了遂昌,乃至逃到下一个城市,带去的不是守城力量,而是恐惧。” 刘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这些溃兵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反而会降低敌人的士气。” 他沉吟了片刻,又主动请缨道,“军团长,我建议待会儿咱们组织一支先锋部队,连夜行军,赶在凌晨时分敌人最困顿的时候发起夜袭。定能一举攻克遂昌。” “好主意。”荀淮州目光循循善诱地落在刘锋脸上,“然后呢?想想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刘锋思索了一会儿,答道:“破城之后,咱们再把溃兵接着往北边赶,赶到龙游县去。” 荀淮州看着面前这员将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刘锋是周泽远麾下的一员爱将,打起仗来勇猛果断,执行力强,指挥部队也有一套章法。 但这个人可以作为副手,可以作为一员良将,却难有独当一面的能力,缺乏一些突破性的思维。 泽远看人确实很准。 他没有直接评价刘锋的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两个县的溃兵混在了一起,他们谁也不认识谁。出现一些生面孔,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我们何不把特务连的弟兄们换上国军的衣服,混入其中?” 刘锋一拍大腿,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对呀!这样一来,攻打衢州的时候,城内多了一支我们的内应,这一战起码有九成的胜算!” 他越说越兴奋,“哦,我明白了,难怪这一路上咱们的行军速度没有特别的快,您就是等着浙西的国军都往衢州聚集,然后一举围歼!” 荀淮洲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点就通,不点就一直堵在那里。 这还真是天生当副将的料。 他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别管刘锋立多大的功劳,都绝不能让他独立作战。 这员将,只能在别人手里当一把刀,不能让他自己握着刀柄。 夜幕降临。 红军战士们在松阳县城休整了几个小时,吃了一顿热乎的晚饭。 白天的暑气随着太阳落山逐渐消退,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战士们纷纷检查武器,扎紧绑腿,准备继续赶路。 前锋部队轻装简从,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开出北门,沿着官道往遂昌县城方向摸去。 而在夜幕的另一端,金衢盆地西端的玉山县境内,同样有一支国军部队正在连夜调动,奔着衢州方向而去。 这是国军第七十五师的一个团。 七十五师最近刚刚从上饶前线撤下来休整,兵员和装备都还没补全。 原本这支部队并不在卫立煌的调遣序列之内,但在贺国光做出了“红军极有可能挺进浙西”的战略研判之后,卫立煌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以“提防怀玉山红军向东进入金衢盆地”为由,调了一个旅进驻怀玉山南麓的玉山县。 这番做法倒也并非毫无根源。 因为接到中央命令、准备破袭浙赣铁路的,并不只有荀淮洲的北上抗日先遣队第一纵队。 闽浙赣苏区的红十军同样接到了中央破袭浙赣铁路的命令,并且更早付诸行动。 只不过,敌我力量悬殊,远非一腔热血所能弥补。 红十军的正规军不过三千余人,其中半数以上扛的还是杂式步枪,膛线磨平的“老套筒”不在少数。 机枪更是屈指可数,平均每连也就一两挺。 弹药储备更是捉襟见肘,每人身上能揣上二三十发子弹,就算得上富足了。 加上地方武装,兵力勉强能翻上一倍。 但那些赤卫队员大多只有大刀、梭镖,连火药枪都配不齐,更遑论什么军事素养。 而他们的当面之敌,即便将那些地方保安团排除在外,把七十五师这种临时调来休整的部队也排除在外。 光是一个周浑元纵队,就是他们难以正面对抗的存在。 周浑元纵队是中央军嫡系,下辖三个师,装备精良。 每个连有4~6挺轻机枪,营有重机枪,团有迫击炮,弹药敞开了供应。 兵员更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绝非乌合之众。 这支纵队自打进入闽浙赣边区以来,围着怀玉山一带修建了密密麻麻的碉堡防线,层层叠叠,据点密布。 铁丝网、鹿砦、壕沟一应俱全,像一条条铁箍,不断压缩着闽浙赣苏区的生存空间。 偏偏红十军一无雄厚兵力,二无重火力装备,想要突破封锁线难于登天。 方志民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能耐去截断国军的大动脉? 不过也是巧了。 他没这个力量突破封锁线,但有这个力量的人来了。 第134章 急流勇退 没过多久,荀淮洲那边的战报就送到了丹阳镇指挥部。 在军团部转移到屏南之后,他们就立下了规矩,各部一应战报全部转交屏南,丹阳指挥部只负责连江罗源周边的军情事务。 自然,这份战报也是先送到了苏瑜手中,再由苏瑜转交给了周泽远。 这叫事权统一,两个指挥部,一主一副,绝不喧宾夺主。 余秋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份战报,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淮洲同志果然是一员智勇双全的战将。只是略施小计,便成功地突破了国军的封锁。” 只是当看到战报的右下角写着,红七师第一团执行完佯攻任务之后,并没有前去追赶第一纵队。 而是就近退入泰顺县城。 接管了当地城防,准备与即将来犯的国军决一死战。 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这帮年轻人是真会玩。 看来荀淮洲也跟着周泽远学坏了! 周泽远靠在窗边,闻言接话道:“是啊,最近在国军内部,已经开始流传‘战神’的称呼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就搞不懂了,苏瑜也好,荀淮洲也好,怎么以前就没有这般耀眼呢?” 余秋白神色一滞。他在沉浮多年,哪里听不出这句话底下藏着的锋芒。 立刻笑呵呵地接住话头:“那当然是你领导得好。还是你们年轻人更了解年轻人,知人善任。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时代了。” 周泽远摇了摇头:“您这话我可愧不敢当。我一个副军团长,怎么敢领导他们呢?” 余秋白稍微凑近了一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怎么,你这是嫌官太小,想升官了?” “都是为革命服务,官大官小的,我不太在乎。” “是吗?”余秋白往沙发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道,“本来我还在想,曾弘毅离职后,这个位置就空下来了。” “让你来当,无论战功、资历还是威望,都已合适。既然你无心此事,那我也就不勉强了,还是请中央再空降一个经验丰富的同志过来吧。”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心里暗笑,还想开老子的玩笑。 手段太老了,技巧倒是不错,但不够快,更加不够狠。 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空降啊?随便空降。不过咱们北上抗日先遣队成分有些复杂,中央来的同志怕是要水土不服。我估计这位同志最后的表现,还不一定比得上曾弘毅。” 余秋白眼神幽怨地盯着周泽远。 臭小子,我给你个台阶你就下了呗,真是不懂得尊老爱幼。 但他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或者说上头也没什么办法。 如今这个局面,想靠空降干部来夺指挥权,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看来这个位置,只能暂时空着了。” 周泽远也不跟他绕弯子了:“什么条件?” 余秋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正色道:“首先是这一仗必须打赢,而且还得赢得漂亮。要不然,谈啥都是虚的。” “其次呢,乐绍华同志最近的工作不太顺利,我希望你这边能多多配合一番,让人家政委的工作能正常开展。该有的权利,该是人家的,就应该是人家的。” 周泽远放下茶杯:“您觉得我在给他使绊子?明确地说,并没有。要不然他什么工作都干不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在还以前的债而已。基层同志对他的态度,比起他以前对基层同志的态度,已经温和太多太多了。” 余秋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接纳乐绍华,可能是接了一块负资产。 看眼下的形势,这位政委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已经接近清零了,甚至有可能干脆就是负数。 但自己已经给他站了队,投入了这么多政治资源,不可能白白打水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说道:“都是同志嘛,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咱们应该给个机会,让他接着为革命做贡献,也算是将功抵过。” “好啊,我不反对。绍华同志的革命精神还是很值得钦佩的。只不过路子走得有点歪。你让他当众做个检讨,表表决心,也算是给过去被他伤害的同志一个交代。” “好,没问题。”余秋白仅仅思考了三秒,便点了头。 至于这场检讨,要不要触及灵魂?触及灵魂之后,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无所谓了!反正出了事儿,有周泽远扛着。 想到这里,他放松下来,“等仗打完了,咱们红军又要有一位年纪轻轻的正军团级干部了。真是人才鼎盛啊。” “哈哈,刚刚开打,您这比我还自信。” “我当然自信。某人不是说过吗,只要上头不瞎指挥,多难的形势都能翻过来。” 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好,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要破袭浙赣铁路成功,哪怕只持续短短三五天的时间,你就可以向中央报捷了。” “军事上的事情,只此一项,其余的,我一概不管。再说了,我本来是来管党务的,又不管军事,也不该我管。” 周泽远略带深意地看了这位老革命一眼。 好家伙,还以为他是站中央那边的。 谁曾想双方都拔刀了,就算不火并也要对峙一场,他脚底抹油溜了,留着自己和中央顶牛。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明白了。 这位老同志坐稳了位置,有了自己的羽翼,就和自己一样,不想再接受上头的指指点点了。 不过人家比自己更圆滑一些。 这时,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警卫员小钟的声音:“军团长,参谋长送来了最新敌情通报!各条战线的国军都开始动了!” 周泽远朝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向余秋白:“走,跟我去看看。” “还是不了。我刚说了,不过问军事。” “还是看看吧,要不然您今晚上睡不好觉的。您老人家过不过问,该怎么打,我还是怎么打。” “哈哈,你小子。”余秋白站起身来,“好,就让我这把老骨头,看看你们年轻人是怎么痛击敌军的。” 周泽远扶着余秋白的胳膊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您能不能别老动不动‘老夫老夫’的?显得自己多老一样。您这年纪,努努力,生个几娃都没问题。” “哈哈,这不是显得辈分大嘛!” 第135章 苏瑜的猎场 短短不过半日,各条战线都汇报了敌情。 国军出动了5路大军,进犯我闽浙根据地。 最先交上火的,反而不是一开始预料的南祭山,而是张启明驻守的顺昌县城。 国军发现自己被耍了之后,两个师的部队刚到了浙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调去了浙西。 驻守浙南的一个保安纵队,就在俞济时的怒火中,对着顺昌县城发起了猛攻。 张启明也是不甘示弱。 闽北独立师在顺昌县城放了两个营。再加上地方武装,他手头有近4000人。 这么雄厚的实力,都能够打进福州,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保安纵队? 他一面命令地方部队换上正规军的军装,大张旗鼓地向南撤退。 另一方面,亲率主力,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击。 一时间,浙南的山谷里,到处都是枪炮声与喊杀声! 而很快南祭山这边也交上了火。 按照叶飞的指挥风格,让他被动的死守那是不可能的。 这几天,他早就摸清了敌人军火库的位置。 正面开打的同时,他又调了两支部队,避开正面的国军哨探,潜伏在西部山区中。 他们换上了国军的衣服,天一黑,就去偷袭宁德和福安的军火库。 西线从南平建瓯方向扑过来的国军,行动比较迟缓。 暂时还没有与闽北独立师发生大规模的交火。 而事实是,在闽北独立师广泛动员人民群众,进行游击战、袭扰战,并大规模破坏道路桥梁的情况下,他们想快也快不起来。 福州方向的国军最有意思。 周泽远提前下手,派了一个步兵营穿过火线,进入到闽江平原。 只是略略打了一小仗,歼灭了当地保安团的一个连。 连长临死前,将敌情添油加醋的上报了之后。 福州当地的国军就像是炸开了锅一样。 当地的官员,回忆起了不久前被红军支配的恐惧,立刻一蹦三尺高,再也顾不上什么剿匪大局了。 王耀武都已经带着队伍进入了北部山区,结果又被一纸电令给紧急喊了回去。 而真正的主战场,还是在水口至古田一线。 国军在这里已经堆积了5个师,四万余人的雄厚兵力。 并将其中4个师划归李延年纵队,负责北上攻击古田。寻找红军主力,围而歼之。 新到的国军第10师李默庵部,负责水口镇的防务及沿线后勤护卫工作。 古田到水口镇的大路两边皆是山川丘陵,蜿蜒曲折的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 正中的位置有一座虎头山,不高,但山势浑圆,恰如一头蹲伏的猛虎,牢牢卡在大路的东侧。 此刻大批红军战士和动员来的百姓正沿着山体挖掘工事,加固坑道。 不大的山头上到处都是人影,铁锹与镐头起落不停,泥土顺着山坡哗哗往下淌。 有人在搬运圆木,有人在加固射击掩体,还有人在山腰上开挖防炮洞,整个山头像一锅煮沸的水,热气腾腾。 而此地并非周边的制高点。 南边稍远一处位置,有一座橄榄冈,海拔更高,地势更为险要。 从橄榄冈的山顶望出去,方圆十里的山川道路一览无余。 更重要的是,橄榄冈的山脚正位于大路的拐弯处。 以南的区域地势狭窄而崎岖,山高谷深,道路逼仄,大部队难以展开。 再往北走,出了那个弯口,地势就豁然开朗。 一片小盆地铺展开来,视野开阔,利于大兵团作战。 毫无疑问,这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此时橄榄冈上面却人影寥寥。 红军战士的身影并不算多,三三两两地散在工事里,显得有些冷清。 上面的工事虽已成型,壕沟、掩体、射击位一应俱全。 但一眼看去就略显单薄,和虎头山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作为此战总指挥的苏瑜,正站在虎头山半山腰一处隐蔽的观察哨里,手里举着望远镜,目光投向山脚那一片村落。 田地里金黄色的水稻已经全部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稻茬齐整地排列在田中。 百姓也都被动员进了大山深处躲藏,只剩下一片片空落落的村舍,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偶尔有几只无人照管的土狗在村口游荡。 古田溪在村落西侧蜿蜒而过,溪水清浅,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但这片溪水水量不大,河道也过于狭窄,难以行船,莫说运输辎重,就是走个竹排都有些勉强。 因此卫立煌才判断,攻打古田不宜用兵太多,否则即便将闽江沿岸的百姓都动员起来运粮,也很容易陷入粮草不济的险境。 第二师一团团长马功成站在苏瑜身后,一脸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橄榄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参谋长,对面的橄榄冈到底是哪支部队在驻守?我怎么没见过他们?” 苏瑜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他一眼,“哦,那些是地方武装的同志。” 马功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参谋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你交给地方武装?这岂不是……” 苏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按照我的命令行事。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上面的同志会尽量坚守两到三个小时。” “接下来,就由你来面对国民党的大军。他们来一个师也好,还是全纵队一起上也好,你都要给我坚守到入夜。” 马功成胸膛一挺,斩钉截铁地应道:“是!我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阵地在!” 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只是……参谋长,为什么我们不把防御重点放在橄榄冈呢?” 苏瑜轻抚了一下额头,这好奇心是压抑不住的。 “哈哈,你呀,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咱们此时对面的国军有几个师?都是哪些番号?什么成分?你知道吗?” 马功成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我知道。有三十六师、八十三师,他们俩都是中央军;还有五十六师和五十二师,这两支都是杂牌。” “领头的叫李延年,黄埔一期,算是咱们的手下败将。这种部队,杂牌和中央军混合,彼此之间互不信任,互不配合,其实很难有太强的战斗力。” 苏瑜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你说他们互不信任、互不配合,这是事实,也是他们确实存在的缺点。” “但如果这个缺点,我们不加以利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这个缺点就不叫缺点了,只能算是一点小瑕疵。” 第136章 坚决阻敌 苏瑜盯着马功成的眼睛,语带深意地提醒道:“记住,有弱点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别人命中弱点。” 马功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而在南边,国军的前锋部队,五十二师的一个团,正沿着古田溪河谷地带向北缓缓进发。 这一个团有一千多人,按理说兵强马壮,可此刻队列里却看不到半点骄横之气。 相反,从上到下个个神色紧张,行进间极为小心,保持着战斗队形。 尖兵前出,两翼有搜索部队,连走在中间的营连,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展开作战的戒备姿态。 这也难怪,苏瑜为了确保国军严格按照他的时间表抵达预设战场,安排了小股部队沿着河谷两侧的山林,不断地袭扰敌军的侧翼。 尤其是对先锋部队,更是重点“照料”。 从水口镇出发到现在,短短二十公里的山路上,已经有好几百名国军死于冷枪之下。 有时候是前方探路的尖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有时候是队伍中间的军官骑着马,忽然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有的是一个班,在路过一个小山坳时,突然头顶掉下来了几枚手榴弹,然后被炸了个七零八落。 这种无孔不入的打击,让整支先锋部队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仗打完,无论结果是胜是败,卢兴邦都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五十二师被顶在最前面当炮灰,那些在闽北横行多年的卢家家军,正在一片又一片地倒在陌生的土地上。 而这正是卫立煌一手导演的结果。 他对这一战的残酷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既然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战役,那就尽可能让他们中央军嫡系少牺牲一些。 挑中了卢兴邦的部队做炮灰,那就绝不会让他们有退缩的机会。 他借着来开会为由头,把卢兴邦本人“请”到了南平做客。 这样一来,五十二师就算想临阵脱逃,也得掂量掂量他们师长的性命。 而被顶在最前面的这些杂牌部队,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炮灰命运吗? 基本都知道。 不光是他们知道,整个李延年纵队,三万多号人,基本都心知肚明。 谁在前头送死,谁在后头督战,谁负责捡便宜。 这种门道,在国军队伍里混久了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此刻国军的行军队列是这样的:五十二师打头阵,走在最前面。 三十六师紧随其后,负责支援和督战。 五十六师居中;八十三师在最后面,负责后卫工作。 中央军与杂牌军交错布置,中央军的枪口对着前方,对着前面的杂牌军后背。 这种布置,基本就杜绝了杂牌军临阵哗变或者掉头逃跑的可能。 这里面最觉得不安的,是五十六师的刘和鼎。 他被两支中央军一前一后地包夹在中间,前有三十六师,后有八十三师,基本上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但在南平开会的时候,他还得对这一安排表示感谢。 没别的,总比顶在最前面要好。 要是让他和三十六师换个位置,那就是跟着五十二师一起去当炮灰,他也不愿意干。 这里可有他一多半的家底,要是在这里拼光了,他这一个师的番号怕是要被取消掉。 到那时候,他就只能去南京担任一个领干饷的闲职了。 刘和鼎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中忧虑重重。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眼前的地形,两侧高山夹峙,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在狭窄的河谷中蜿蜒前行,宛如一条一字长蛇。 他读过兵法,深知这种地形最忌讳的是什么。 要是红军趁着夜色从两侧山上杀下来,把队伍拦腰截成几段,那后果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而就在他为眼前的处境感到深深忧虑的时候,一名参谋骑着快马从前方奔来,翻身下马: “师座!前方捷报,五十二师经过两个小时的激战,已经成功攻占了橄榄冈!” 刘和鼎精神一振,立刻吩咐身边的地图兵:“把地图打开!” 地图兵从竹筒里抽出地图,在他面前展开。 刘和鼎俯身看去,目光在地图上迅速扫过——橄榄冈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海拔和地形要点。 拿下了这处制高点,山下有一片小盆地。 他长松了一口气,今晚用不着在河谷地带排成一字长蛇阵过夜了。 他也是看过《三国演义》的,刘备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的事,他可不想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正要吩咐部队加速前进,忽然,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远方隐隐约约传来了爆炸声。 那声音原本是零零星星的,但就在他皱眉的这片刻间,忽然变得密集起来。 “怎么回事?”刘和鼎猛地抬头,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橄榄冈不是已经攻下来了吗?难道红军又展开反攻了?” 他身边的参谋和副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橄榄冈北边的小山头,虎头山,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来自橄榄冈山顶上的敌军迫击炮阵地,正不停地朝着虎头山倾泻着火力。 炮弹呼啸着越过山间谷地,接二连三地落在虎头山的山坡上,炸出一团团灰黑色的烟柱。 泥土、石块、碎木被炸得满天飞,又哗啦啦地落下来,把山体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硝烟之中。 五十二师的官兵们趁着炮火的掩护,一批又一批地端着枪,弯着腰,朝山上发起冲锋。 但每当炮火停歇,冲锋的国军士兵以为山头上的红军已经被炸得溃不成军的时候,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军战士,又会突然出现在阵地上。 他们从坑道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把一挺挺机枪架在射击位上,然后对着山下密集的冲锋队形,开始肆无忌惮地倾泻火力。 机枪的枪口喷射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山坡。 冲在前面的国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排倒下,惨叫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 后边的士兵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任凭军官怎么踢打怒骂,就是不肯起身。 这帮杂牌军哪打过这种狠仗?他们以前在闽北的时候,和其他军阀打仗,那都是菜鸡互啄,点到为止。 哪里见识过这种上来就玩命的红军? 第137章 凶多吉少的夜袭 眼见着前面的弟兄一排一排地倒下去,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他们的士气一下子就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条战线上的士兵都开始转身往回跑。 军官们挥着手枪试图阻止,但溃退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谁也拦不住。 五十二师副师长卢兴荣站在橄榄冈山顶的临时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眼睁睁看着又一次冲锋受挫。 那些败兵慌不择路地从山坡上逃下来,丢盔弃甲,枪支弹药扔了一路。 他的心在一滴一滴地流血,这可都是他们卢家的家底啊! 是卢兴邦在闽北苦心经营十几年攒下来的本钱!就这几个小时就折损了超过三成。 他气急败坏地一把将望远镜摔在地上,“告诉李延年司令!我五十二师已经伤亡过半,实在无力再战!让他尽快派遣援兵!” 而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一个刚刚搭起来的简易帐篷里,李延年和宋希濂正坐在行军椅上,慢悠悠地喝着水。 外面的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但两人脸上的表情却相当从容。 一名参谋快步走进帐篷,立正敬礼,汇报了前方的战况。 宋希濂听完,放下水壶,抹了一把嘴,“就凭卢兴邦那些杂牌军,怕是冲不开红军的防御。让我们三十六师上吧。” 李延年一抬手,“哎,不要急于一时。红军实力强悍,但单凭你一家之力,怕是难以一口吃下。” “等五十六师的官兵到了,你们两个师再一起上。他负责主攻,你负责侧翼迂回。”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红军是要剿的,杂牌军也是要消灭的。 这两件事,完全可以一起干。 红军打光了,他们可以建功立业;杂牌军打光了,他们中央军可以扩充实力和地盘。 同样也是功业,兴许还是更大的功业。 不管结果如何,对中央军来说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宋希濂沉吟了一下,说道:“只是这时间上,怕是有点来不及了,现在都已经四点了……”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能指望咱们一天就打到了古田城下?” 李延年把手一挥,语气轻松而笃定,“那今晚就在此地宿营,休整一番。明天上午,踏平虎头山,拿下古田城。” 太阳早已沉入了西山,天色虽然还没有彻底黑透,但光线已经昏暗了许多。 还是和上次一样的位置,苏瑜站在虎头山半山腰那处隐蔽的观察哨里,手里举着同样的望远镜,做着同样的动作,看着同一个方向。 但此刻,望远镜里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原先那片空落落的村落所在地,如今被扎下了一座又一座的营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灰白色的帆布帐篷在暮色中像一朵朵雨后冒出的蘑菇,挤满了那片方圆不过两公里的盆地。 营帐之间有人影穿梭,火光点点。 国军的速度很快。 拿下橄榄冈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前锋部队就已经推进到了盆地里,各师按照白天的序列,依次安营扎寨。 营帐后面已经开始挖掘简易工事,壕沟和木栅栏平地而起。 苏瑜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平日里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而是一种有些张扬的大笑。 像是一个猎人蹲在树上看清了陷阱里的猎物,确认了猎物已经踩进了圈套,再也别想爬出去。 马功成看到一向冷静严肃的参谋长此刻笑得如此不加掩饰,不由得愣住了。 他跟着苏瑜打过好几仗了,从没见过这位参谋长露出这种表情。 “参谋长,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担心?” 苏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担心?我担心什么?担心到时候俘虏太多,抓不过来?” 马功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参谋长是在说笑,但看了看苏瑜的表情,又不像是说笑。 他咽了口唾沫,“参谋长,难道您把这四万国军都当成猎物了?” 苏瑜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你猜了半天,总算是猜对了。这片小盆地,就是我划定的猎场。而这些国军,就是猎场里的猎物。” 马功成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盆地里那密密麻麻的营帐,又看了看苏瑜那张笃定的脸。 不,这太疯狂了。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参谋长,咱们只有一个师。您要用一个师,打败敌人四个师。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谁能够打这样的逆风仗。” “哈哈。没事,今天晚上我就让你见识见识。”苏瑜伸手拍了拍马功成的肩膀。 “二团、三团的同志们应该也到了,走,一起去开会。你不是很好奇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吗?待会儿就让你知道。” 临时指挥所设在虎头山北侧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里,洞口朝着北边,从盆地里完全看不到。 洞子不算大,但挤一挤也能坐下二三十号人。 苏瑜走进来的时候,十几个团营级干部已经到齐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苏瑜带兵的习惯,开会就是开会,不许闲聊,不许走神,该说的话他会说清楚,该问的问题他会给时间问。 苏瑜没有跟众人打招呼,也没有坐到主位上。 他站在会议桌的一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靠后的一个位置上。 “秦永胜同志。” 一个年轻的营长应声站了起来,动作利落,立正敬礼。这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经过战火淬炼的硬气。 他是从第一师调过来的,在福州战役和宦溪战役中都立过功。 4个步兵营,苏瑜给闽北师调去了三个,唯独留下了他。 “参谋长同志,请下命令吧。” “永胜同志,先不着急。这些日子我一直让你们练习夜袭战术,练得怎么样了?” “请参谋长放心。”秦永胜胸膛一挺,“我们一营保证完成任务。夜袭训练,全营考核优秀。摸哨、渗透、夜间射击、无声行进,每一项都反复练过,战士们闭着眼睛都能做。” 第138章 意外 苏瑜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往下压了压,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出发前,把弟兄们的名字都记下来。这一趟,能活着回来的,恐怕不多。” 岩洞里安静了一瞬。 秦永胜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是此地,除了苏瑜以外,唯一一个知道作战计划的人。 很清楚这句话里的分量! 其他几个团营级干部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马功成忍不住了,急切地问道:“参谋长,这一战,我们要靠夜袭翻盘吗?” 苏瑜转过身,走回到会议桌的主位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是夜袭,但也不只是夜袭。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敌人有弱点,但如果不善加利用,那就不是弱点。” 他继续说道:“今天你们一团打得很好。五十二师伤亡惨重,此刻他们肯定是怨气四起,又愤怒又恐惧。如此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善加利用?” 马功成皱着眉头想了想,“参谋长,我还是有些不懂。仅凭挑拨矛盾,再加一个夜袭,就能击败三万国军吗?” 苏瑜直起身来,走到洞壁上挂着的那张简易地图前面。 “本来是不行的。但在此时,在此地,三万大军扎营在一个方圆只有两公里的盆地里,就可以办到。”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轻松变成了凝重,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但我希望诸位无条件地服从我的命令,不打一丝折扣,以此达到此战最圆满的歼敌效果。如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岩洞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十几个团营级干部齐齐站起身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首长,您下命令吧!” 苏瑜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 夜深了。 呼啸的山风从谷口灌进来,穿过盆地上空,带走了一天行军留下的燥热,也带来了一丝深秋才有的凉意。 营帐的帆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火光在风中摇曳,时明时暗。 劳累了一天的国军士兵们大多已经酣然入睡。 他们把帐篷门帘拉得紧紧的,用石块压住边角,防止蚊虫钻进来。 值夜的哨兵抱着枪,靠着树干或者蹲在战壕里,眼皮一阵阵地打架。 在这片疲惫而松懈的氛围中,一群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盆地最外围的岗哨被逐个清除。 哨兵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聊天,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黑暗中正在逼近的危险。 一只粗糙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嘴,另一只手上的匕首准确地找到了肋骨间的缝隙。 身体被轻轻放倒,枪被接住。 借着山风的呼啸,动作间那一点摩擦声根本传不远。 清除掉外围岗哨之后,后面的几十人匍匐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向前移动。 他们身上穿着此前缴获的国军制服。 胳膊上却没有照例系上红布条,换句话说,他们自身也很难在黑夜中辨别敌我。 这是为了便于紧急时,直接混入国军队伍之中。 这样的队伍不止一支。 足足四支穿着国军制服的队伍,从四个方向同时向国军的营地摸索过来。 国军的四个师,在盆地里分驻成四个相对独立的营地。 营地与营地之间原本应该留出足够的缓冲距离,以免夜间发生误会,但因为盆地的面积实在太小,这个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 最窄的地方,五十二师和三十六师的营地之间只隔着不到两百米,中间只有一条干涸的水沟和几丛灌木。 这为红军提供了绝佳的渗透通道。 秦永胜带着他的队伍,负责的是五十二师和三十六师之间的结合部。 这是四条渗透路线中最危险的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能够成功在两者之间制造混乱,整个盆地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的队伍在黑暗中最先抵达了预定位置。 但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前渗透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地上出现了很多枯枝败叶,数量之多,密度之大,明显不像是自然掉落的。 秦永胜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是什么。城市防夜袭用铁罐,野外防夜袭用树枝。 在营地外围的必经之路上铺满枯枝,夜间只要有人摸过来,踩上去就会发出声响,哨兵立刻就能察觉。 这是老派军人的做法,看来国军里面也不全是草包。 但秦永胜没有慌。 这几天的针对性训练,已经让他们足以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战士们立刻放慢了速度,蹲下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扒开地上的树枝。 动作极轻极慢,每一根树枝都要用手掌托着放到旁边,不能让它与其他树枝碰撞发出声响。 他们硬是扒出了一条可供通行的通道。 秦永胜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湿,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他距离三十六师的营地已经不到一百米了。 但有些时候,准备工作做得再充分,也不能保证百分百得手。 几万人的大军扎营在这里,意外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再周密的准备都不可能保证万全。 秦永胜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就在他左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 他停下了脚步,全身的肌肉绷紧了。 草丛里,一条蛇正在慢慢地攀上哨兵的裤腿。 那个哨兵大约二十分钟前刚换的岗,这会儿正靠在树干上打盹。 他太困了,白天走了一天山路,又帮着搬运物资、搭建营帐,骨头都快散架了。 半梦半醒的他,起初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脚上那种轻微的、凉飕飕的触感,他还以为是风吹的。 但很快,那触感沿着小腿一路往上。 他猛地低下头,借着远处篝火的微光,看到了一条拇指粗细的蛇,正缠在他的小腿上,三角形的脑袋昂着,吐着信子。 “啊!有蛇!” 那哨兵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去拍小腿上的蛇,手指不知怎么的就扣到了扳机上。 砰! 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整个军营像被这一声枪响惊醒的巨兽,猛地动了起来。 第139章 粗暴的挑拨离间 秦永胜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原计划是渗透到营地内部再动手,现在只能提前。 “行动!”身后几十名战士同时起身,飞速向前奔跑。 枯枝在脚下咔嚓咔嚓地断裂,声音响成一片,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几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五十二师和三十六师的营地。 帐篷被撕开了一个个口子,正在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士兵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倒下。 秦永胜一边射击一边高喊,“三十六师开火了!三十六师打我们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喊。 他身后十几个嗓门大的战士同时扯开了喉咙,朝着五十二师营地的方向大喊。 五十二师的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被枪声惊醒,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到黑暗中有人在喊“三十六师开火了”。 沦为炮灰、全军覆没的恐惧,早已深深地扎根在了52师数千官兵的心中。 此刻这一声喊,就好似一颗火星落在了汽油库里。 卢兴荣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他的士兵们正朝着三十六师的方向疯狂射击,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密集得像夏夜的流星。 “住手!都给我住手!”卢兴荣声嘶力竭地喊道,“没有命令,谁让你们开枪的?!” 没有人听他的。或者说,听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就在这一刻,从三十六师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有老兵听出了那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是迫击炮!快趴下!” 炮弹呼啸着越过两军营地之间的空地,接二连三地落进五十二师的营区。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 几个正在射击的士兵被气浪掀翻,摔出去好几米远,嘴里喷出血来,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不是红军的迫击炮,至少五十二师的士兵们是这样认为的。 炮弹是从三十六师的方向飞来的,在夜空中划出的弧线清清楚楚,方向、角度、落点,无一不指向三十六师的炮阵地。 三十六师真的在炮击他们。 这是卢兴荣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崩塌之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服从,什么大局。 他的士兵在挨打,他的部队在被屠杀,而打他的人,就是白天在他们身后“督战”的中央军。 “妈的!红军想消灭我们,中央军也来凑热闹,那就打!”卢兴荣一把拔出配枪,“弟兄们,抄家伙,跟他们干!” 五十二师的还击瞬间猛烈了数倍。 轻重机枪全部架了起来,朝着三十六师的方向疯狂扫射。 甚至有人把迫击炮调转了炮口,对着三十六师的营地就是一轮齐射。 子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炮弹在三十六师的营区里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三十六师的士兵们一开始是被打懵了。 他们听到枪声,从帐篷里冲出来,迎面就遭到密集的火力打击,伤亡惨重。 但三十六师毕竟是中央军嫡系,是宋希濂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 短暂的混乱之后,基层军官开始组织还击。 连排长们挥舞着手枪,把士兵从地上赶起来,驱赶到射击位置上,朝着五十二师的方向猛烈开火。 “五十二师叛变了!”有人在黑暗中高喊,“弟兄们,顶住!不能让他们冲过来!” 而在盆地的另一头,几乎同时上演着同样的剧本。 八十三师和五十六师的营地之间,另一支红军的夜袭队伍也成功得手。 与秦永胜那边不同的是,他们这一路甚至不需要处理枯枝。 八十三师的营地外围防御远没有三十六师那么严密,他们负责后卫,到达营地的时间最晚,工事还没挖完,更没来得及铺什么防夜袭的树枝。 枪声从三十六师和五十二师的方向传来的时候,八十三师的士兵们已经被惊醒了。 他们正朝着那个方向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从五十六师的营地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子弹朝他们这边飞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有人高喊“五十六师打我们了”,又有人喊“五十六师造反了”。 紧接着,炮弹从五十六师的方向飞过来,落在了八十三师的营区里。 八十三师师长刘戡是个冷静的人,但冷静不代表他的士兵也冷静。 在黑夜的混乱中、在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的情况下,再冷静的士兵也会被恐惧和愤怒裹挟。 八十三师的还击很快开始了,而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五十六师那边更是毫不含糊。 刘和鼎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被中央军前堵后截,时刻监视。 那种被中央军放进了铁锅,随时有可能被炖了的滋味。 让他既憋屈又愤怒! 听到枪声从八十三师的方向传来,又看到炮弹落在自己的营区里,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中央军果然要对我动手了。 “还击!全师还击!打他娘的!” 混乱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营地蔓延。 不只是四个师之间互相打出了狗脑子,营地内部也乱成了一锅粥。 黑夜之中,许多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平时有私怨的,趁乱下黑手;平时被欺负的,趁乱找回场子。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就好像烈火中的薪柴,堆得越多,火势越旺。怎么都停不下来。 少数清醒的军官竭力维持局面,但杀红眼的士兵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 那些军官越是声嘶力竭地喊,就越容易成为黑夜中的靶子。 这些军官也是没个逼数,平日里作威作福,拉了那么多仇恨,在这个危急关头居然还敢站出来? 好几个连长、营长刚试图收拢部队,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一头栽倒在地。 宋希濂站在三十六师的师部帐篷外面,脸色铁青。 他不是没有试图控制局面。 枪声一响,他第一时间就让司号员吹集合号,想在部队完全失控之前把人收拢起来。 但集合号刚吹了两声,司号员就被几发子弹撂倒在地。 “信号弹!”宋希濂猛地转头,对身边的参谋喊道,“打绿色信号弹!两发!” 第140章 大局已定 参谋手忙脚乱地从信号枪套里拔出信号枪,装填信号弹,举枪朝天。 一发绿色的信号弹升上夜空,在盆地上空炸开一团明亮的绿光。 在绿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营地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燃烧的帐篷、以及那些正在互相射击的士兵们。 宋希濂等着第二发信号弹升空。 按照条令,两发绿色信号弹连续发射,是“立即停止进攻、原地转入防御”的命令。 在黑夜中,这应该是最后也最有效的通讯手段。 然后,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心凉了半截。 第一发绿色信号弹的光还在夜空中残留着,远处的天空中又升起了一发信号弹。 但那是红色的。 红军的信号弹。 紧接着,第三发信号弹升了起来,又是绿色的。 于是,夜空中出现了三发信号弹——一绿,一红,一绿。 苏瑜是何等细心的人,哪能想不到国军会用信号弹? 我不需要让你发不出消息,但我可以发一大堆假消息,混在你的真消息里面。 让你手下的人真假难辨。 宋希濂看着那三发信号弹,狠狠的咬着牙:“该死的红军,我们都中计了。”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混乱已经失控,四个师已经完全搅在了一起,没有人能分清敌我,没有人能停下这场噩梦。 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你。 就算是再理智的人,为了保下自己这条小命,也只能掏枪射击。 盆地上方的山脊线上,苏瑜举着望远镜,看着山下那片燃烧的盆地。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上来,在山谷间回荡,像远方的闷雷。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身边的参谋们一个个面有喜色,有人小声说“成了”,有人攥着拳头低低地喊了一声“好”。 但苏瑜的脸上,并没有那种大获全胜的狂喜。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差不多是时候了。”苏瑜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通信兵说,“让司号营的弟兄们开始吹号吧。” 这是苏瑜为此战做的准备之一。 一般的部队,司号兵一个连配备一两个人就够了,最大的单位也就是到连一级。 但苏瑜这次下了猛药,他全根据地挑选了几百名会吹号的青壮,编成一个“司号营”。 提前部署在盆地上方的各个制高点上。 几百人同时吹号,声音可以覆盖整片战场。 当第一声冲锋号在山脊上响起的时候,周边的制高点上,一个又一个司号兵跟着吹响了手中的军号。 嘹亮的号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向着盆地汇聚,像无数把利剑刺破了夜空,也刺进了每一个国军士兵的心脏。 紧接着,数千名红军战士从山脊线后面翻了出来,端着枪,呐喊着,像潮水一样从多个方向同时向盆地发起了冲锋。 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喊杀声压过了枪炮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一切。 “杀啊!” “缴枪不杀!” 漫山遍野都是红军的旗帜,漫山遍野都是红军的喊杀声。 这一招在战术效果上其实不算什么。 红军投入的兵力有限,真正的冲击力远没有喊杀声听起来那么吓人。 但对此刻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国军来说,心理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们已经在这难辨敌我的修罗场中,打了半个多小时,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指挥官完全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手里的弹药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时候听到漫山遍野的冲锋号声和喊杀声,看到黑暗中影影幢幢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五十二师的士兵最先崩溃。 他们本来就伤亡最重,士气最低,又打了半夜,早就到了极限。 听到冲锋号声,不知道是谁先扔下枪开始跑,然后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所有人都开始跑。 有人往南跑,想逃回橄榄冈;有人往西跑,想钻进山里。 最机灵的干脆原地蹲下,双手抱头,等着红军来收容。 五十六师也好不到哪里去。 刘和鼎试图组织部队向南突围,但命令还没传达到连排一级,部队就已经散了。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窜,有的往北,有的往东,有的干脆脱下军装扔了枪,混进黑暗里不知所踪。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少量卫队混在溃兵群中。 但这老小子相当鸡贼,直接脱掉了军装,换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 三十六师和八十三师是中央军嫡系,比杂牌军顽强得多。 但在指挥体系基本瘫痪的情况下,再顽强的部队也顶不住了。 宋希濂带着师部和部分还能控制的部队,试图往橄榄冈方向突围,但红军的火力已经封住了南下的道路。 他不得不转向西边,钻进山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八十三师的情况稍好一些。 刘戡一直保持着相对清醒的判断,在混乱中没有让部队卷入太深。 当冲锋号响起的时候,他果断命令全师放弃辎重,向南突围,沿着河谷往水口镇方向撤退。 但红军的包围圈已经形成了,八十三师在突围过程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苏瑜站在山脊上,看着山下那片燃烧的盆地,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国军士兵。 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有高兴吗?有的。 这一战打完了,闽浙苏区可以安稳很长一段时间。 国军短期内再也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围剿,根据地可以安心搞生产、搞建设、搞扩军。 但也有痛心,不只是痛心那些充当敢死队的红军战士。 军人,马革裹尸本就是最好的归宿! 但那些在黑暗中奔跑、惨叫、哭泣的,不只是国军士兵,也有被国民党裹挟着上战场的穷苦人。 他们或许也有一家老小,或许也有妻儿在故乡等着他们回去。 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肩负着闽浙苏区百万生灵的生死存亡。 在需要他做决断的时候,容不得有丝毫的犹疑。 心软,是对根据地百姓的不负责任,是对那些牺牲在这片土地上的红军战士的不负责任。 “传令。各部队按预定方案,分片围歼,逐营逐连清剿。天亮之前,要把战场彻底打扫干净。” 通信兵转身跑下山去。 苏瑜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山下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 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了。 此战,大局已定。 泽远和淮州,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第141章 丰厚的缴获 晨光微曦之时,古田至水口的这一片山林之间,枪声便渐渐稀疏下来。 红军的追击部队发现,他们越是往南追,碰上国军成建制的抵抗就越是顽强。 按照苏瑜的命令,在发现国军组织起来进行抵抗之后,先进行一轮攻击。 如果攻击失利,便迅速撤出战斗,与其他部队会合。 形成更大的战斗集团,然后发起下一轮攻击。 两次失败之后,立刻向后撤退,集结待命。 这主要是为了针对,随时可能加入战场的国军第10师李默庵部!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在从北边逃来的溃兵口中得知此战的原貌之后,李默庵当即点兵北上。 他判断红军在追击过程中,队形必然散乱不堪,如果集中优势兵力,说不定可以在局部打一个反攻。给国军挽回一些颓势。 但凡他的对手,换做是一般的将领,可能他真就要得逞了。 毕竟很少有人能在大胜之后还保持冷静的。 他们往往会忽略风险,都会想着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但苏瑜却选择了见好就收! 这一战的战果已经足够丰富了,没必要再冒险。 此一战下来,国军之间自相残杀,至少伤亡了大几千人。 再加上红军在追击过程中造成的伤亡,国军至少伤亡过万。 伤亡不好统计,俘虏数量却是非常明确。刚好可以编成两个红军三团制步兵师。 这样一算,最终成功逃出生天的国军溃兵,很可能不足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第52师遭到毁灭性打击,除了极个别逃散的溃兵以外,其余基本被歼灭。 剩下三个师,遭到如此重创之后,短时间也难以恢复战斗力了。 而武器弹药方面的缴获,更是丰厚到令人侧目。 由于中央军、刘和鼎和卢兴邦,基本都用的是7.92毫米口径的步枪,这一次缴获的16,000支步枪基本都是汉阳造、辽造13式、毛瑟1924型等等。 这都是敌军主力部队的制式武器,除了少部分在战斗中损坏的以外,多数枪况都比较良好,可以直接列装主力部队。 算是为下一步的扩军,提前储备好了备用枪支。 除此以外,这一仗还缴获了270多挺轻重机枪,80多门迫击炮。这些都是完好无损的武器装备,大批量在战斗中损毁的破损装备并未统计在内。 可以说这一波下来,留在根据地的几个师,都可以将火力水准再往上提一个小档。 只是弹药方面就有些不尽如人意了,一番统计下来,只有220万发子弹。 本来按照苏瑜的预估,国军3万大军、 4个师的主力,虽说只是攻击几十公里远的古田县城,但至少本身也要携带超过500万发子弹。 确保单兵携弹量在100~200发之间,这也是国军的惯例。 但这场战斗爆发的实在是有些太急了,水口这边的物资储备其实还没有到位,就因为红军挺进浙西而仓促发动。 李延年纵队的总携弹量其实只有400多万,当然,这个数量也绝对不算少了。 起码,苏瑜也只是将缴获目标定在了300万发子弹。 但是昨夜国军几个师之间的激情互射,一口气就打光了近百万发子弹。 而这场混乱的战斗,又导致许多的弹药储备遭受了无妄之灾,大量的子弹、炮弹被爆炸所摧毁。 这就导致红军最终只缴获了李延年纵队一半的携弹量。 苏瑜还埋怨,李延年实在是太抠搜了! 是不是瞧不起自己,过来打仗弹药都不带足? 他不知道,李延年都快把他给恨死了。 “三万人,足足三万人。” 李延年猛的一掌拍在会议桌上,满是血丝的双眼中隐隐闪着泪花! “苏瑜!你个屠夫!刽子手!这么多人,你杀起来眼皮都不眨一下!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 “三万人啊!我该怎么跟校长交代?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交代!” 宋希濂张了张嘴,但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刘戡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靴尖。 李延年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宋希濂脸上。 “你收拢了多少人?” 宋希濂吸了一口气, “三十六师……收拢了两千二百余人,有一半的人没有枪,重武器全丢了。” “两千二。”李延年嘴角扯了一下,转向刘戡。 “你呢?” “八十三师收拢了三千一百余人,轻重机枪还有十来挺,迫击炮……四门。” 李延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两个师,加在一起,不到六千人。” “出发的时候,是三万五千人。三万五啊!” 这时,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一个参谋探进半个身子,不敢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司令……刘师长在外面求见。” 李延年连想都没想,一挥手,“不见。” 参谋缩了回去,帐帘落下。 刘戡看了宋希濂一眼,宋希濂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刘戡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李司令,昨天晚上那场乱子,要不是刘和鼎的五十六师直接失控,胡乱开火,弟兄们也不至于打成那个样子。” 宋希濂顺势接上话, “没错。五十六师和五十二师那帮杂牌,军纪涣散,一有风吹草动就炸营。咱们三十六师和八十三师本来还能稳住,硬是被他们拖下了水。” “说到底,苏瑜用的计谋确实狠辣。但如果当时在盆地里扎营的全是国军精锐,没有这些杂牌拖后腿,他那一套未必行得通。” 李延年坐回指挥椅,双手撑着额头,拇指按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的怒色消了一些。 “人家就是瞅准了我们互相不信任,才专门设下了这个局。我今天算是理解了陈明仁那句话。只要进了山,不管怎么做,都是必败无疑。” “这个人的指挥能力,太可怕了,深不可测,和我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宋希濂皱了皱眉, “司令,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打仗靠的不只是指挥能力,综合实力也很重要。” 第142章 卫立煌的无奈 刘勘却微微摇了摇头, “此话言之有理,不过这一战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对付苏瑜这个人,绝不能再让杂牌来当炮灰了。要不然吃苦的反而是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 “唉!这会儿讨论这些有什么用?这一仗打下来,你我怕是都要去坐冷板凳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再来一线领兵呢。” 李延年目光直视刘堪的双眼,“有话就直说。” 刘戡和宋希濂对视了一眼。 宋希濂先开口,“刘和鼎约束不力,致使部队炸营,这是此战失败的直接原因。” 刘戡接上:“卢兴荣率部反叛,最终引发全线崩溃,是此战最大的元凶。也必须是这样。” 两人说完,目光都落在李延年脸上。 李延年缓缓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拟个电文,我来发给总座。” …… “吉甫啊吉甫,你这一败不要紧,可把我给害惨了。” 南平的指挥部里,卫立煌手里捏着这份新鲜出炉的电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苦笑与寂寥。 电报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李延年在电文里把战败的责任主要推给了刘和鼎约束不力、卢兴荣率部叛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督战不严、用人失察”的位置上。 这篇电文写得可谓滴水不漏,把责任撇了个一干二净,通篇也没有提他这个上峰有丝毫的差错。 但卫立煌心里清楚得很。 别管这份电文写得如何天花乱坠,他作为闽浙剿匪总司令,是此战的最高指挥官。 李延年纵队是他派出去的,作战计划是他批准的。 如今三万多人的大军一夜之间被打残,这个责任,他无论如何是躲不掉的。 他太了解南京的那套游戏规则了。 李延年、宋希濂、刘戡,这几个人都是黄埔一期的天子门生,是校长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就算打了败仗,校长对他们的处置,大概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骂几句,记个过,调个闲职待一段时间,风头过了再重新起用。 黄埔学生的身份,就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可自己不一样。 他不是黄埔出身,没有校长学生这层金灿灿的身份。 他是一路从排长、连长、营长,靠着战功一步一步拼杀上来的。 在中原大战中打得最苦、最硬的那几仗,他卫立煌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可他在军中既无深厚的派系势力可以依靠,也无显赫的背景可以庇护。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他也知道,这份战报他还不能不认。 非但不能推卸责任,还得主动帮李延年他们分担一部分罪责。 在校长那边,一个主动承担责任、替部下分忧的总指挥,总比一个出了事就往下面甩锅的上司要讨人喜欢。 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战功更难积攒,也更容易失去。 要是为了逃脱罪责而丢掉了校长的信任,那后面可就有他好果子吃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参谋长。” 参谋长郭寄峤来得很快。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前线战败的消息,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凝重的神色。 “总座,您找我?” 卫立煌把李延年的电报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郭寄峤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事情已经出了,再怎么追究责任也挽不回损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善后。”卫立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一旦红军趁胜追击,水口一失,闽江航道就被切断了。到时候我们在闽西的几万大军,粮草补给全得靠陆路翻山越岭,那仗就没法打了。” 郭寄峤点了点头,将自己带来的那份方案在桌上展开:“按照我们原定的作战方案,如果某一路纵队遭到敌军的重创,最优的选择是终止围剿行动,各部撤回攻击位置,重新集结整顿。” “眼下李延年纵队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其他几个纵队虽说是刚刚和红军交上火,但侧翼已经暴露。” “如果红军趁势从古田向东北方向出击,配合闽东独立师,完全有可能一举击垮我福安宁德之第二纵队。” 卫立煌此前便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当即做出决断:“命令李延年纵队严守水口及闽江沿线。命令汤恩伯部自延平出发,前往水口增援。” “命令第一纵队、第二纵队、第三纵队、第五纵队,停止攻击,相机撤离战场,严加防范红军反击。” “另外,替我草拟一份请罪电文,上报南昌行营。措辞要诚恳,该承担的责任,不要躲。” 郭寄峤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下。 记完之后,他看了卫立煌一眼,欲言又止。 卫立煌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有什么话就说。” 郭寄峤叹了口气,“总座,我之前就以为那个叫荀淮洲的年轻人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更厉害的苏瑜。” “以一个师的兵力,打垮了李延年四个师。这个苏瑜,用兵之老辣,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我在想……怎么这些厉害的人才,都在红军那边?” “哈哈哈哈!”卫立煌好似听到了极其讽刺的笑话,止不住的苦笑出声。 “没什么好说的,红军那边给的,是我们给不了的东西。他们那边,相对比较纯粹一些。” “有心气、有本事的年轻人,到了那边就像鱼游进了大海。而我们这边,算了,不谈也罢……” 郭寄峤站起身来,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等郭寄峤走了之后,卫立煌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这一关还相对好过一点。 怎么说他也是军中宿将, 两三万人的损失,还不至于一下把他打垮。 但荀淮州挺进浙西,威胁到了校长的老家,威胁到了党国的腹心。 这要是稍有些差错,真酿成了什么难以挽回的后果。 那他就可以提前考虑一下,辞职之后,该去哪个国家公费考察了。 第143章 走一步看不了三步 丹阳指挥部里。 周泽远手里捏着电报,眼睛扫了一遍,直接骂出了声。 “老子信了你的邪!跟老子扯什么古田南屏丢失,还要我不要慌?”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慌你个球球!” 坐在一旁的余秋白正端着茶杯,眼睛里带着点玩味:“哟,泽远,你还会武汉话呢?” “跟手下学的。”周泽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情况?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你倒是说个话呀。”余秋白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周泽远直接把电报递了过去:“您老人家自己看吧。细细地看,免得你说我夸大其词。” 余秋白一边接过电报,一边慢悠悠地说:“搞得这一惊一乍的。为将者当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周泽远哼了一声,没接话。 余秋白把电报凑到眼前,目光落下去。 两三秒钟。 他眨了眨眼睛,又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细看。 余秋白的嘴微微张开,目光在电文上来回扫了两遍,抬起头看了周泽远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第三遍。 “泽远。”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 “一个师……打败了四个师?这电文是不是翻译错了?是四个团?或者四个营?” 周泽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您老人家也看看下面的数字。一万六千条枪。谁家四个团能有这么多武器?” 余秋白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一万六千。 他又看了一眼。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 “是啊。”他又应了一声。 然后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个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他也顾不上扶,拿着电报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一万六千条枪?开什么玩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周泽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你抽自己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为将者当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话好有道理哟。” 余秋白被噎了一下,旋即很无赖地摆了摆手:“我是文官,又不是带兵的,要什么静气。” “哦,文官就可以没静气了?” “那能怪我吗?”余秋白把电报又看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革命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谁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仗!” “嘿嘿。今天不就见识到了?以后还有更漂亮的,到时候别太吃惊。” 余秋白指了指电报,眼睛亮得发光:“吃惊?我当然想要吃惊。这种惊喜,我巴不得一年来它个十回八回的。” “那行啊。”周泽远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您就在这安安生生坐着,啥也别管,就等着捷报就行。” “那不行。”余秋白立刻摇头,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你们这些小年轻做事还是太浮躁,我得给你们把把关,镇镇场子。” 周泽远斜眼看他。 余秋白浑然不觉,在地图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泽远啊,这一仗打赢了,根据地的危机也差不多解除了。你说下一步,我们的发展重心应该放在哪个方向?”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某人说过,不过问军事上的事务,不知道还作不作数啊?” 余秋白面不改色:“对呀,我不问。我是在和你讨论啊。” “讨论和问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不也说了,我这心里没底,晚上睡不着觉。你就让我心里有点底呗。” “这要是觉睡不好,身体恢复就不好,我这病啊,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你这个当大夫的是不是得体谅一下?” 周泽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好好,您厉害。刚做出的承诺,一转身就忘到天边去了。” “那就是答应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您老人家是个外行,听听看看就得了。别瞎指挥,也别提意见,更别提要求。” “行行行,都听你的。快说吧。” 周泽远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短期内,我们会集中力量向南,窥伺闽江沿岸。看起来是要发起反攻。国军定然会十分紧张,收缩兵力,固守要点。” “但咱们的实际目的只有一个,抢收稻谷,收购粮食。出发前给每支部队都配上足够的银元,直接在国统区敞开了吃。减轻根据地的粮食负担,加重敌人的负担。” 余秋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知道,兵法有云,就粮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没错。” “那长期的战略呢?” 周泽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闽江是国军的核心区,占了也守不住。还是以发展地下武装为主。等到了九月底,农民将粮食都收割完了之后,大军北返。” 他的手指停在了福安宁德的位置上。 “集中力量拿下这里。让闽东和闽北两块苏区形成稳固的连接。这是中期战略。” “长期呢?” 周泽远挠了挠头:“长期……还在考虑中。” 余秋白听了这番话,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从兴奋变成了赞许。 他端详了周泽远片刻,忽然打趣道:“不对劲啊,老李说过,你学会了他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你这才两步,是不是你老师没监督你功课,成绩退步了?” 周泽远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苦笑着挠了挠头:“关键是我这位前锋大将,他不听我的啊。” “哦?” “我的指挥棒指东,他不一定打西,却也有可能打北。” 周泽远摊了摊手,“虽说打的也不错就是了。但好多时候,我的战略,其实是反过来适配前线大将的战术成果的。” 余秋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笑意越扩越大,最后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桌上,笑得直咳嗽。 “哈哈哈哈……” 周泽远连忙走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掌力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柔和的劲道,几下之后,余秋白翻涌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都跟你说了,情绪不要太激动。你这身体经不起折腾。” “没事没事。”余秋白摆了摆手,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来闽东这几天,我感觉身体好多了。对了……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情,好像有眉目了。” 周泽远眉头一挑:“什么叫‘好像’?不就是升格一下编制吗?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怎么,是嫌我们这群小年轻资历太浅了?” 第144章 双翼齐飞 他半是认真地看着余秋白:“那要不让您老人家来当总指挥?我给你当个副政委,你看怎么样?” 余秋白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是不是枪声一响,全军都得听你的?老夫对当傀儡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泽远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其实对于升官这种事情,我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我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现在的我只想搞事业。” “但是,编制的问题,确实是影响了我们的事业。如今的闽浙苏区,有足足六个师。等这一仗打完,还要继续扩编。谁指挥得过来这么多部队?” 余秋白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所以中央那边的意见是,让你们恢复军一级单位。” “在军团下面设立两到三个军。从军团、师两级编制,恢复到军团、军、师三级编制。这样指挥链条就清晰了。” 他看了周泽远一眼:“不过这件事情也只是一个意见。中央也要考虑地方同志的想法。怎么说,同不同意这个方案?” “这倒也是个解决办法。不过这么一来,好多期盼着进步的同志可就失望了。” 周泽远目光里带着点审视:“这到底是哪位高手想出的招数?这也太忽视基层同志的情绪了。” 余秋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那人你应该认识。就是一个用扁担挑粮食的老同志。” 周泽远顿时一个激灵,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挺直了腰背,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嗯,不愧是中央的同志,当真是高屋建瓴,句句切中要害。” 余秋白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翘,心里暗笑了一声。 小子,你挺狂啊。总还是有人能治得了你的。 他放下茶杯,面色严肃地问:“泽远同志,你刚刚不是说这个方案忽视了基层同志的情绪吗?” 周泽远一拍大腿,那动作干脆利落:“没错呀!但这不妨碍这个方案的高明。基层的同志们好高骛远,在连续的胜利之后,难免有些骄傲自大,就需要适当地压一压。” “哦……”余秋白拖长了声调,“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说明白一点嘛,我刚刚差点误会了。那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周泽远摇了摇头:“我只代表个人表示同意。至于淮州同志他们的想法,我还得再征询一下。这件事情……还是等打完仗之后再说吧。” 余秋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周泽远扯了几句闲篇,便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指挥部。 等他走后,周泽远一个人重新站到了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沿着闽浙边境的山脉河流缓缓移动。 发展方向只能选一个。 荀淮州又带着队伍北上了。按理来说,向西北扩展,与闽浙赣苏区连成一片,是上上之策。 但是…… 他的目光向南移动,落在莆田一带。 那里国军力量薄弱,群众基础良好,也是一块发展的沃土。 本来,当地的同志在国军的重兵围剿下,生存的极为艰难。 但是当北上抗日先遣队向福州进军之后,形势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时至今日,驻扎在当地的国军野战部队,基本都被抽去了闽江沿岸,就剩下一些保安团在维持县城的治安。 不需要多,只要有一个师的正规军杀过去,就又能打造出第二个闽东苏区。 这该如何选呢? 他眉头微微皱起。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通过走私渠道,将一部分的武器装备支援给他们。 如果时机成熟,未尝不能两条战略一起走,来个双翼齐飞! 老苏已经超常发挥了,老荀啊,给点力! 没错,他也只敢在心里这么喊喊了。 一贯拿大队长当反面教材的他,直接走了另一个极端——尽量少干预前线指挥官的决策,连意见都很少提! 浙西,金衢盆地,龙游县城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县城保安团本来就没多少战斗力,再加上从松阳、遂昌一路逃过来的溃兵涌进城里。 恐慌和溃败的情绪,就好像一大盆墨水直接掉进了水缸。 红军先头部队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突破了北门,沿着主街一路推进,迅速控制了县衙、邮局和几个主要的街口。 零星的火力从几处屋顶上响了几下,很快就被压制下去,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荀淮洲登上城楼的时候,城内的扫尾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一队队俘虏被押着从街上走过,双手抱头,弯着腰,在红军战士的吆喝声中沿着墙根蹲成一排。 将士们熟练的登记俘虏的名册,清点缴获的物资。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景象。 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流正沿着大路向东移动。 那是三个县城的溃兵,加上从衢州方向赶来增援的一个保安团,零零散散凑在一起,足足有一千多号人。 红军追击部队的枪声在他们身后不时响起,不紧不慢,像鞭子一样赶着他们往东走。 在这群溃兵中间,还夹杂着几十名穿着国军制服的特务连战士。 他们混在溃兵里,跟着跑,跟着喊,跟着骂娘,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支溃败的队伍。 胡天桃从城下走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城外的溃兵队伍,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军团长,咱们的目标不是西边吗?怎么把溃兵往东边赶?” 荀淮洲收回目光,看了胡天桃一眼,开口道:“这个叫声东击西。现在国军的大部队正在从各个方向向金衢盆地集结。如果我们直愣愣地向西扑过去,就会迎头撞上敌军的大网。” “那就不如来一手虚晃,我们向东佯动,摆出要攻克金华、北上直取杭州的架势。” “这样一来,敌人的主力就会分成两拨:一拨直接奔着杭州而去,想提前拦截在我们的进攻路线上;另一波就会进入金衢盆地,追着我们的屁股,断我们的后路。” 胡天桃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这样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荀淮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心里有些纳闷,自己这个老部下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今天点了一下还没点通?莫非是自己讲得太浅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我不是说了吗?咱们的目标是奔着西边去打衢州,然后去和闽浙赣的同志会合。” “想要两军完成会师,最关键的是什么?是歼灭敌军主力。我之所以向东佯动,就是要把在闽浙赣周围转悠的周浑元纵队给吸引过来。” 第145章 引诱周浑元 胡天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我明白了。这叫攻敌之所必救。” “我们奔着杭州而去,国军势必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部队来围追堵截我们。等周浑元纵队脱离了防御工事,进入了金衢盆地……”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卡壳了。 荀淮州立马接上话,斩钉截铁道:“那我们就调转方向,杀他个回马枪!” 胡天桃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昂扬的战意:“那太好了!苏瑜同志能消灭李延年纵队,咱们也要歼灭周浑元纵队,绝不能让苏瑜同志专美于前!” 荀淮洲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场歼灭行动要是不成功,那他们这支部队可就危险了。南边,俞济时的部队已经汇合了孙元良的八十八师,足足三个师的兵力卡住了他南下的退路。 北边,江浙皖乃至整个长江沿线的国军,正在像被惊动的蜂群一样,疯狂地向杭州方向调动。 电报里截获的情报显示,南京方面已经急令沪杭沿线各部队向杭州集结,甚至连几个正在整训的补充旅都被拉了出来,火速装车南运。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绝对是捅了马蜂窝。 想要破局,必须先歼敌一路。 南边的敌人吃过亏,太滑溜了,俞济时不是李延年,那个人谨慎得很,不会轻易给他可乘之机。 北边的敌人源源不断,就算歼灭一两个师,也无济于事,后面还有更多的部队在赶来的路上。 唯一的机会,就是打周浑元纵队。 打完之后,迅速进入怀玉山,与闽浙赣苏区的红十军会合,跳出包围圈。 而且必须得快。但凡周浑元磨蹭一下,拖延个三五天,各路大军向着金衢盆地汇合。 到那时候,他就只能带着部队分散突围,到浙西的深山里打游击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各种可能。 好在,由于金华方向的防御力量也相当空虚,他并不需要动用全军去执行佯动任务。 荀淮洲很快做出了部署:命令红七师分兵两路,一路追着溃兵的尾巴,顺势攻取金华县城,得手之后派出一个营向义乌方向挺进,沿途大造声势,要让国军以为红军的主力正在向杭州逼近。 另一路径直向北,攻取建德,同样以一个营的兵力向桐庐挺进,摆出要从西南方向直取杭州的架势。 这两路人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国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东线和北线去。 而剩余的部队,则继续向北推进,拿下淳安、遂安两县。如果周浑元不上当,他们这一整个纵队一万多人,就只能沿着这条路线,躲入浙西的山区以求自保了。 陷阱已经设好。但荀淮洲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钓上周浑元这条大鱼。 他从不担心这一仗能不能打赢,只要周浑元敢来,他就敢埋。 他对自己的指挥能力有着充分的信心。 军事这一块,他还是有把握的。 但他毕竟年轻了些,在人心和庙堂的把握上,还是不如苏瑜和周泽远那般老辣。 他拿不准周浑元会不会在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出动,会不会有所犹豫,会不会看穿他的意图。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如果换成周泽远或者苏瑜面对此局,他们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放心,只要大队长还在掌权,周浑元纵队百分之一百二会出动。 可惜,他没有他们那样的笃定。 又没有及时的与他们诉说心中的想法,便只能在焦虑中等待着决战的到来。 把另一边,随着卫立煌的撤退命令下达到前线各部,围绕着闽浙苏区的各条战线基本都已经停火了。 唯独一个例外,那就是南祭山。 不是国军不想撤,而是叶飞不让他们撤。 谁能想得到,局势会这么的顺? 叶飞派出两支偷袭部队,只是想着万一有一支能炸掉敌人的军火库,敌人的军火储备直接减半,这一仗胜算又增加了不少。 结果两支部队都得手了。 过程顺利得有些难以想象,国军的防备都不能用松懈来形容,几乎是没有防备。 他们的口令居然三天都不换,这也就算了,伪装部队随便报了个番号,就通过了哨卡,连个盘问都没有。 只能说国军谨慎起来是真谨慎,松懈起来那是真拉胯!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本来,叶飞是想给敌人的军火储备来个腰斩,结果一刀砍到了脚脖子上。 报销了弹药储备不说,还对敌人的士气造成了100点的暴击。 那冲天的炸响声,十几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线的国军一下子人心惶惶起来,再叠加了卫立煌撤退的命令。 正在主攻南祭山的国军49师,士气立刻降到了冰点。 叶飞抓住机会,率领闽东独立师迅速展开猛烈的反击。 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打垮了敌人一个团,有一支突击队甚至一路冲到了敌军的师部附近。 如果不是侧翼的国军57师迅速赶来支援,伍诚仁怕是要沦为红军的俘虏了。 这一场激战之后,国军直接被吓得缩在了城内。 南祭山北麓的一处山坳里,闽东独立师的临时驻地正热闹得不像话。 篝火堆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几百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打开的罐头,铁皮盖子被撬刀卷起来,露出里面油汪汪的肉块。 战士们用刺刀挑着肉往嘴里送,吃得满嘴油光,脸上挂着久违的松弛。 叶飞蹲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边,手里也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的不是酒,是凉茶。 他把缸子举起来,朝四周晃了晃。 “军中不兴饮酒,我就以茶代酒了。今天这顿,全是白狗子请的客,罐头、饼干、还有那几箱子咸肉,都是今天刚缴获来的。大家放开吃,别给我省!”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和吆喝声。 还有人埋头往嘴里塞东西,腾不出嘴来喊,就竖起大拇指比划一下。 叶飞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自己也叉了一块罐头肉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一个通信兵从山坳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径直跑到叶飞身边。 "政委!军团部转来的急电。" 第146章 叶飞的震惊 叶飞放下搪瓷缸子,接过电报,先没急着看,顺手往旁边的弹药箱上一放,又叉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等把那块肉咽下去了,才慢悠悠地把电报拿起来,凑到火光边上看。 看了几行,他脸上的松弛慢慢收了起来。 第一道命令:战斗结束之后,尽可能将国军压缩在城内,不得让其轻易出城活动。 这个他明白。把敌人摁在城里出不来,外围的乡村就是红军的天下。 第二道命令:加紧对宁德、福安等各地乡村稻谷的抢收工作,一粒粮食都不准流进城内。困死他们,饿死他们。 坚壁清野,以粮为刃。 别看国军占着这块地盘,但每次到了收获季,咱们把粮食一割,当地的农业产出,就跟国军没什么关系了。 第三道命令:绝不允许到港口周边进行活动。如有违抗,军法从事。 叶飞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不准动港口? 他皱起了眉头。宁德、福安都是沿海县城,港口是它们最关键的补给通道。 国军的弹药、粮食、援兵,大部分都是通过海运进来的。 如果把港口掐断了,那才是真正的困死饿死。 现在前两条都说了要把敌人困死,第三条却偏偏不准动港口。 这不是故意给敌人留了个口子吗? "政委?"旁边的参谋见他盯着电报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了一句,"命令有什么问题?" 叶飞没有回答。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里面有一盘很大的棋,军团长和参谋长肯定在谋划着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又参不透。 他把电报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附注或者说明。 没有。 但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一页写的是军情通报。 “古田水口方向,我苏瑜同志指挥第二师及地方武装一部,于古田以北盆地设伏。 敌军李延年纵队四个师约三万五千人,于夜间炸营自相残杀,我部乘势发起总攻。 毙伤俘敌逾两万,缴获步枪一万六千余支,轻重机枪两百七十余挺,迫击炮八十余门。 国军五十二师基本被歼,五十六师、三十六师、八十三师遭到重创,残部已向南溃退至水口一带。” 四周的战士们还在吃喝笑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政委的表情变化。 只有那个送电报的通信兵和旁边的参谋看到了。 叶飞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吼一声:“卧槽,这是什么神仙仗?” 如果要问叶飞此刻是什么心情,可以套用一下后世某个知名文豪采访时的名言——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很嫉妒,玛德,这么牛逼! 于是茶也不喝了,饭也不吃了,叫上一群参谋,回指挥部里进行战役复盘。 第一轮复盘出来的结果是,我上我也行。 但叶飞多精明的人啊,真要是那么简单,那为啥以前别人没想到这种办法呢? 这种复盘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别人都已经把方法想出来了,把解题过程和答案都给你了,你照着抄一遍,当然简单 他干脆把所有军官召集在一起进行了一次战术研讨会,得出的结论是,战术上堪称顶级,但是战略眼光上堪称神级。 只此一战,叶飞算是服了,苏瑜就是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峰。 心中的那一丝不自信,刚刚浮现在脑海里,就立马被他给压了下去 打定主意,以后得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周副军团长说过,我是大将之才,一定是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太少,本身还有很多潜力没来得及发掘,等完全发掘出来,追上乃至超越参谋长,也不是没有可能。 古田水口战役的骤然爆发,又迅速结束。不只是让红军上下欢欣鼓舞。 古田的老百姓也是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淳朴的百姓最是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那些已经完成稻谷收割的家庭,全家老少一齐上阵,帮着红军转运物资、救治伤员。 从李延年纵队身上缴获来的不只是16,000条枪,还有大量的粮食、被服、药品。 这些东西,除了一部分留给二师进行换装,质量比较精良的武器,要立刻转交给闽北独立师、闽东独立师和第三师等部。 地方武装的同志们算是过了个肥年,刚成立的古田独立团,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全员换装了汉阳造! 古田战场。 周泽远带着卫队沿着官道策马而行,越往前走,路上的景象就越发触目惊心。 道路两旁的空地上,一副副担架和板车排成了长龙,上面覆盖着草席或白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勒住马,朝路边一个正在指挥搬运的红军干部招了招手。 那人小跑过来,敬了个礼。 周泽远指着那些板车问道:“这是往哪儿运?” “报告副军团长,首长下了命令,要把阵亡将士的遗体运到南边五里外的山坳里集中掩埋。说是上万人的尸体要是都埋在战场附近,怕污染了水源,引发瘟疫。” 周泽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入了秋的天气还带着几分暑热,白天的温度不算低,要是尸体处理不当,确实容易出大问题。 苏瑜在这件事情上考虑得很周全。 他催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田野,来到虎头山脚下的指挥部。 周泽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卫兵,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苏瑜正坐在一张方桌前,在一份地图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周泽远,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泽远,你怎么过来了?” 周泽在桌子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苏瑜一番,开口道:“老苏,你这次可真是冷不丁地给了我一个大惊喜。一个师打垮四个师,我接到电报的时候,差点以为译电员把数字抄错了。” “哈哈,泽远,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而是没开打之前,我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提前跟你说了,让你跟着提心吊胆,那又何必?” 周泽远摆了摆手:“唉,不用多解释,我懂。多一个人知道了军事计划,就多一份泄露的风险。你做得对。” “不过下次要是再有这种大动作,好歹给我透个风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这心脏扛得住,秋白同志可差点遭不住。” 第147章 收敛尸骨 “知我者,泽远是也。对了,你来得正好,我这正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决断,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苏瑜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件,朝周泽远递了过来。 周泽远接过信件,打开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带着一股子行伍之气。 开头是一段客套话,“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生死有命,无怨他人”。 中间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然则让万千将士埋骨他乡,曝尸荒野,实非我等所愿。望暂开方便之门,允我国军非战斗人员进入战场,收容阵亡将士之尸骸。” 落款是卫立煌三个字,下面盖了一方私印。 周泽远看完,轻笑了一声,“卫立煌这份胸襟、这份气魄,不愧是国军大将。能写出这封信来,说明他是个体面人。” 苏瑜点了点头:“他们能把尸骨收敛回去,也是减轻了我们的工作负担,不用我们一锹一锹地去挖坑了。我当然乐意。” “但这里面会不会混进特务?不用想,肯定会有。我就怕来者不善啊。” 周泽远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难道我周泽远就是什么良善之辈吗?” 苏瑜正准备端缸喝水,听到这话,动作僵住了。他放下搪瓷缸,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这位小兄弟某些大尺度的言语实在是太劲爆了,总让他这个老同志感觉自己有些落伍。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干咳了两声,“有啥奇谋妙计,说说看。” 周泽远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哎呀,不要怕人家搜集咱们的情报。有什么好怕的?到时候真真假假,一大堆情报泄露给他们。我倒想看看卫立煌有没有这个火眼金睛,能分辨得清楚。” 苏瑜眼睛一亮,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办法。那就这么办。我这就给他回信。” “唉唉,不急不急。”周泽远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我还没说完呢。人家秉承着人道主义来收殓将士遗骨,咱们也要帮把手。” “到时候多派一些政工干部,派一些能言善辩的同志,伪装成普通老百姓,去帮忙抬尸体、挖坑、打下手。” “不用咱们刻意宣扬咱们的政策!放心,国军这帮人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会主动旁敲侧击、打探情报。” “那咱们就来一个夹带私货,借着他们的问话,把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喂给他们。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能被我们争取过来,那都是赚了。” 苏瑜用手指点了点周泽远:“哈哈,你这招可真够猛的。这位卫总司令这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哟。” “呵呵,跟咱们玩心眼子?进了红色的染坊,还想干干净净地出去?想得倒是美。” 一场战役刚刚结束,苏瑜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下一场战役的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的核心便是集结兵力和动员地方! 主力部队负责深入敌境,佯攻敌重要据点,迫使敌人收缩。 而区县党委的同志,则动员百姓快速进行粮食收割。 借此机会,加强地方建设,获取更广泛的民意基础,并在各乡各村组建民兵武装。 一旦红军在实质上掌控了闽江沿岸的乡村,就能够建立多条物资输送走廊,继而南下深入到永泰县境内,与莆田周围的闽中苏区连成一片。 说实在的,苏瑜觉得沿平原地带进行扩展,拿下尤溪大田,更能够为根据地建设提供雄厚的物资基础。 但周泽远却提出了一个他难以拒绝的理由:莆田一带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那些广泛受过红色思想熏陶的群众,就是最优质的兵源。 没错,没有枪可以从敌人那里缴,没有粮食也可以从敌人那里缴。 没有兵,当然也可以从敌人那里缴。 但国民党战俘一口气吸纳太多,终归是有隐患的。 从屏南古田这两座县城身上就可以看出,老苏区的县城,和新苏区的县城,差别真的非常大。 在见识过红军严明的军纪之后,两县的百姓愿意积极的配合,但参军意愿却始终不高。 远远达不到连江罗源那般一呼百应的地步。 要不然此战大胜之后,顺势可以扩充好几个团的部队。也用不着等闽北和连罗区域输送兵员过来。 这也是开辟新区所必然遇到的问题! 与老百姓之间建立信任是需要时间的。 但红军通常等不起,因为国军的围剿,那是一波接着一波。 相较而言,后来的挺进师在浙江坚持进行游击作战,困难只会比这个大得多。 为了确保秋收行动的成功,红军频频派出侦察和情报人员,往来于闽江沿岸。 国军的情报部门也不都是吃干饭的,自然察觉到了一点端倪。 军方高层判断红军的主攻方向,是往南。 立刻加强了戒备。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由于判断不清楚红军的主攻地点。 一群军方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反复争论,该将防备的重点,放在上游,还是中游,还是下游。 王耀武给了一个新的解决思路,不管咱们把重兵放在哪个方向,红军肯定朝其他方向展开进攻。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把精锐力量集合起来,依托沿江水运,组成一支机动兵团。 这个主意是很好,但奈何保密工作做得不好,很快就泄露了出去。 省政府的高官们插了一手,提议把机动兵团放在福州附近。 王耀武一看这情况要糟,这真要是把机动兵团放在了福州旁边,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兵团就得按兵不动。 于是第二天的军事会议,立马唾面自干,说自己昨天的想法有些欠考虑了。 闽江有相当多的水匪,它们时常潜伏于水下,凿穿船底,杀人越货。 他们和红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水运还是不太安全。 这个方案也就作罢了。 卫立煌这边最近也是焦头烂额,荀淮州的大军攻占了金华,向着浙北挺进。 他天天忙着协调各方,四处调兵遣将,进行围追堵截。 对于福建这边的战事,他是有心无力。 大队长已经下定了决心,决战在即,坚决不允许他从北路军、东路军再调一兵一卒。 福建这边,暂时还能维持局面,那就先维持着吧! 以前还能想办法从江浙沿海,从长江沿岸再抠出点兵力来。 现在这些兵马全部用来围剿荀淮洲了,福建的得失,和荀淮洲带来的威胁一比,也只能退居二线。 第148章 戴着镣铐起舞 南平,闽浙剿匪司令部。 卫立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闽江沿线的兵力部署图。 他的目光在延平、水口、福州三个地名之间来回移动。 延平驻军两万三千人,番号包括国军第四师、第七师,加上刘和鼎用地方留守部队整编成的一个旅。 福州驻军三万一千人,包括八十三师、第八十五师、宪兵第四团、福州要塞守备队,以及几个省保安团的番号。 水口驻军两万零五百人,包括国军第10师,以及第83师残部整编成了一个团,以及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 三个点,每一个都不容有失。 延平是闽江与其支流建溪、西溪的交汇点,是水陆要冲。 丢了延平,红军就可以沿着闽江长驱直入。 南可取沙县,北可夺建瓯。红军的势力范围便能深入闽中腹地,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福州是省会,丢了福州,他在校长面前就没法交代了。 水口虽然只是一座镇子,但它是闽江中游的咽喉,红军若是控制了水口,整个闽江中游的水道就等于落入了敌手,延平和福州之间的联系就会被拦腰截断。 他想要把这三个地方全都牢牢抓在手里,但手里的兵力就这么多。 分兵三处,每一处虽然都能保证两万人以上的兵力。 可是番号杂乱、装备不齐,还互不统属。 这些部队真要拉出去打野战,他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就算是依托城防工事进行固守,他也不敢说能守多久。 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兵力三分,处处设防,处处薄弱,这是兵家大忌,但他眼下实在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本来按照王耀武的主意,集中精锐组建机动兵团,是有望一举扭转战略上的被动的。 但偏偏校长又严令他,福州不得失守。否则严惩不贷。 他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套上了枷锁,脚下踩着钢丝,却还要在一众达官贵人面前翩翩起舞。 真是太难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一名参谋走了进来,立正敬礼:“总座,收尸队那边有了结果,卢兴荣找到了。” 卫立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活的,还是死的?” “死了。应该是突围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了悬崖。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把他推下去的。但身上没有枪伤。” 卫立煌先是眉头一皱,随后缓缓舒展开来,接着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哈哈,死了好啊,死了好。这有时候啊,死人比活人还有用。” 参谋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跟了卫立煌好几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嘴。 卫立煌沉吟了片刻,又问道:“卢师长那边,又来问话了?” “是的。您要不要去接见一下?” “要的,那必须要。”卫立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另外,马上开始准备追悼会。卢副师长算是咱们此战阵亡的最高级将领了,就用这个名义来进行悼念。” “对了,不要说是突围的时候坠崖,这样太丢人了。他毕竟是为国捐躯的,得给他留个体面的说法。” 他敲了敲脑门,思索了几秒钟,“就说是,在红军发起攻击时,率部进行断后,最终壮烈殉国。” 参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然后敬了一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卫立煌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参谋长给他准备好的洋葱。 他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老卢啊老卢,你也是运气好。要是没有和红军结下死仇,我非把你送到南京去不可。” 他把洋葱放回抽屉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这一次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红军势大,已经威胁到了闽中腹地,他手里的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想尽办法四处搜刮兵马。 卢兴邦在尤溪、沙县、大田等地还有些根基。 那些地方是卢家经营多年的老巢,乡里乡亲,宗族盘结,只要给他一些支持和名义,应该能够迅速地拉起一支部队来。 要不然,真要是按原计划把他剩余的部队都给收编了,一时半会儿地方上怕是要闹出乱子。 更何况大田、尤溪等地的红军闹得很凶,要是被他们钻了空子,这两座县城怕是要被红军夺走。 留着卢兴邦,也算是留着一道屏障。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作战方案的最后面又加了一句话:“各部须严守城防,无上级命令,不得私自出战。违者军法从事。”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兵力三分,坚守据点,彼此之间难以互相支援。 但凡是个熟读兵法的人,甚至不用上过战场,都知道这种布置有多么凶险、多么被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是对是错,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坚固的城防工事上,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守到荀淮洲那边被解决掉,守到校长能从北线和东线腾出手来给他派援兵。 守到那一天到来之前,他绝不能让自己的防线崩溃。 而在古田的指挥部里,周泽远和苏瑜这两个军界新星,都是自诩深谙人性,也极其了解国军的高级指战员。 他俩拉着一群参谋,对着下一步闽江秋收行动的战事,进行了连番的推演。 制定了多套围点打援的作战方案。 既想好了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各项准备,也准备了形势不妙时的应急撤退方案。 但唯独没想到,这一回国军压根就不跟他们玩了。 别说周泽远只能算是一般意义上的天才,就算是苏瑜已经将计划做的尽可能周全了。 也没想过,国军只是败了一场,福州只是稍微受到了一点威胁,国军高层居然就直接捆住了卫立煌的手脚。 于是当他俩指挥红军各部,分兵合进,夜袭闽江,将几个团的兵力穿插到各处要点。 各地党委组织百姓进行抢收抢割,地方武装也开始了打土豪、分田地的行动。 结果,预想中的大战没有发生,先锋部队什么都没碰到。 地方上的兵力几乎被抽干了,只留了一些象征性的老弱残兵。 闽浙苏区精心准备的一记老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空处。 第149章 加强基层建设 足足过了两天的时间,苏瑜和周泽远才确定,这一次国军是打定主意了,要当缩头乌龟了。 这下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去硬啃水口镇吧! 攻坚战伤亡太大了,打赢了都划不来。 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队伍里面充斥着那么多的新兵和国民党战俘。 到底能不能打血腥残酷的硬仗,别说是苏瑜了,周泽远都没这个信心。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先收割粮食吧。 红军当即开始分兵,除一部分主力监视着水口、福州、延平三处的国军以外。 其余的立刻分散开来,会合各地党委的同志,对着闽江沿岸各处地方政府,土豪恶霸展开了“暴力强拆”。 营教导员王秋实骑着一匹矮脚骡子走在队列中段,远远就看见前方坡地上一片黄澄澄的稻浪里,人影绰绰。 有人在弯腰挥镰,有人把割倒的稻束捆扎成把,还有人赶着牛车往村口的方向运。 田间地头插着几面小红旗,旗面不大,在山风里猎猎地飘,像是在给这片金黄的秋色点了一簇簇火苗。 王秋实勒住骡子,眯着眼望了一会儿。 “那是哪个村的?” 旁边的通信兵凑上来看了看:“报告教导员,前面就是赤门乡的樟树坪村。应该是区委的同志提前来动员过了,趁着这几天天好,正抢收呢。” 王秋实点点头,翻身下了骡子。他把缰绳丢给通信兵,大步朝田埂上走去。 地头蹲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拿草帽扇风。见有当兵的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对方帽子上那颗红五星,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纹。 “同志!你是红军的同志吧?” 王秋实在他旁边蹲下来,顺手捡起一把遗落的稻穗,在手里掂了掂:“老人家,稻子长得好啊。今年收成怎么样?” “好!比去年强多了!多亏了区委的同志们,前些天就来挨家挨户地说了,说红军要来帮忙收割,还说今年不用往县里交那么多粮了。这不,全村的劳力都下地了。” 王秋实笑了。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那片忙碌的田野,远处还有几面小红旗在更远的坡地上晃动,显然不止这一个村在动。 他正要往前走,村口的大路上已经迎出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脚步却很快,几步就跨到了王秋实面前。 “同志!我是赤门乡区委书记杨文通!总算把你们盼来了。”那人伸出手,一把握住王秋实的手。 王秋实回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杨书记,我是二团一营教导员王秋实。咱们一路过来,看见好几个村都在抢收,你们这动员工作做得扎实啊。” “都是乡亲们自己觉悟高。我跟他们讲,今年的粮要是让刘和鼎的人收走了,那就是拿去喂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官老爷。” “咱自己收了,留着自己吃,还能匀一些给红军同志。大伙儿一听,二话不说就下地了。" 杨文通领着王秋实往村里走,王秋实跟着他走进村口的大晒场,场地上已经铺开了一片稻谷,几个妇女正拿着竹耙翻晒。 旁边的仓库门口堆着十几袋刚装好的新米,袋口扎得紧紧的。 王秋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郑重了些:“杨书记,稻谷收割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有两件事,得靠你们地方的同志来做。” “你说。” “第一,粮食不能卖给刘和鼎的人。他收粮向来是拿军票、开白条,跟抢没什么两样。咱们动员百姓,把粮食藏起来也好,卖给咱们也好,总之不能让一粒米流到白狗子的仓库里去。” “第二,今年的税,一粒粮也不交。” 杨文通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打断,等王秋实往下说。 “县里头和乡公所那些催捐的税差,往年秋收一过就挨村挨户地走。今年让他们来,来了也不给。他们要动手,游击队就动手。打几回,他们就不敢下乡了。” “咱们得把这个规矩给立住,要让老百姓知道,不交税、不纳粮,日子反而过得下去。那些靠收税过活的官老爷们,才是秋后的蚂蚱。” 杨文通抬头望了望晒场上那些弯腰翻稻的妇女,又看了看仓库门口那十几袋新米,缓缓点了一下头。 “秋实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些年,乡亲们被收税收怕了。但只要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就不怕。”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里带着一种热切:“秋实同志,大部队这回过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不敢太大声,怕把那点期盼惊散了。 王秋实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老杨,野战部队还有别的任务。延平这边,我们待不了太久。” 杨文通眼里的光暗了一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草鞋,“我明白。大部队嘛,哪能一直窝在一个地方。” 王秋实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部队走了,红军的根不走。我们过来,就是要帮你们把这根扎深、扎牢。”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战士抬着两口木箱从队尾走过来,在晒场边放下。 箱盖一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 老套筒。 枪管上还带着铁锈斑驳的痕迹,膛线磨得有些浅了,但枪栓拉起来还算顺滑,保养得当的话,打上几百发子弹不成问题。 “一共80支,加上你们自己原来攒的,再有百来号人,能凑出两个连的架子。” 杨文通蹲下身,拿起一支老套筒,端在手里掂了掂。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利落。 他把枪放回去,站起身来,眼睛亮了许多。 “除了枪,我还给你们留了一个人。老周,过来。”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应声走来。 “这是周传海同志,在闽北打了六年游击。从班排长一路干到副连长,山地游击、破袭、打埋伏,都熟。让他留下来帮你们带队伍、搞训练。” 周传海朝杨文通点了下头:“杨书记,往后请多照应。” 第150章 上了套的周浑元 杨文通哪还顾得上客气,双手抓住周传海的手使劲摇了摇,又转头看那两箱枪,脸上的笑纹再也收不住了。 王秋实等他缓过劲儿来,才又开口:“赤门乡有好几个村,樟树坪、洋口、下坂、坑头……哪个村都有个上百号青壮,只要枪到位、骨干到位,一两个月就能拉出一支能打的队伍来。” “要是有官员下乡来收税,你们就打。打完了就撤,钻进山里去,让他们找不着。他们扫荡,你们就分散藏到各村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几回下来,他们就不敢轻易下乡了。” “到那时候,十里八乡的田、粮、人,就都听咱们的。刘和鼎占着县城又怎么样?没有粮、没有钱、没有壮丁,他就是个空架子。” 杨文通站在晒场上,腰杆挺得笔直,他感觉腰间传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 果然呐,手上有了枪杆子,这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秋实同志,我记住了。粮,我们自己收。税,一粒不交。白狗子要来,我有枪有人,等着他们。” 闽江沿岸的百姓忙着收稻子,忙着分田地,忙得不亦乐乎。 再往北一点,金衢盆地的老百姓,可就乐不起来了。 要论妖魔化红军最严重的一块地方,江浙沪国统核心区要论第二,没有谁敢称第一。 浙江被誉为国民党的大后方,那绝非浪得虚名。 在北上抗日先遣队挺进浙西之前,这里已经有足足7年的时间,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了。 在国府高压统治之下,地下党组织的多次行动都遭到了破坏。 武装起义还未形成风潮,就遭到了残酷的镇压。 当地的保安团主要的对手,也都是小股的游击队以及零星的土匪。 于是,当周浑元纵队大举开进浙江,红军的伏兵立刻发动,自南北东三路展开夹击攻势。 当地老百姓那种天降横祸的心态,那简直就像是吃着火锅唱着歌的师爷。 不过问题不大,这个时代浙江的老百姓相对还算是幸福的。 别管最后赢的是红军还是国军,他们都会是胜利者眼中的小甜甜,奸淫掳掠这种事,在鬼子打进来之前,跟他们是没有关系的。 红军军纪森严自不必说,至于国军嘛…… 别管是不是浙军,是不是在自己老家作战? 敢在大队长的后花园里面纵兵劫掠,那就要问国党那一杆子浙江籍的大佬答不答应? 借周浑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当然,现在周浑元不用担心这个事了。 因为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那些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老百姓还不知道,他们恐惧的那些红军,即将把他们视为救星的周浑元纵队,打得满地找牙。 龙游县以东,九峰山脚下。 炮声刚刚停歇,硝烟还在山坡上缭绕。 国军的步兵散兵线已经展开。 灰黄色的身影从山脚的掩体后面涌出来,端着枪,弯着腰,沿着山坡向上推进。 军官们的哨子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战壕里,红军战士们抖落身上的泥土,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快步回到射击位置上。 步兵们拉动枪栓,再从弹药箱里掏出几颗手榴弹摆在手边。 机枪组重新在射击位上架好机枪,将枪口直直地对准前方。 当第一波国军士兵进入射程时,战壕里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国军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立刻趴下,依托着地形开始还击。 子弹在阵地前沿来回呼啸,打得泥土噗噗直冒烟。 国军这边的机枪手,也立刻展开了还击…… 指挥部里,周浑元站在铺着地图的桌子前面,眉头紧皱。 “还没有拿下吗?萧致平是干什么吃的?已经大半天了,一个师拿不下红军一个团?” 旁边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回答:“司令,萧师长那边反映,敌军的兵力似乎不止一个团。咱们的情报好像有误。” “不可能。”周浑元断然否定,“情报显示,红军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了义乌,前锋部队已经和浙保第一团交上了火。” “他们还分出了小股兵马攻击建德。后卫留守的部队,能有一个团就顶天了。荀淮州总共就一万多人,他难道还会撒豆成兵不成?” 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司令,可是您想过没有,这都打了大半天了,红军的火力依旧很凶猛。如果不是主力,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弹药?” “一个团的后卫部队,能有几挺机枪、几箱子弹?可您听听外面的枪声,轻重机枪起码有几十挺,这完全是一个师的配置。” 周浑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半个小时前的上一波攻势开始。敌人的火力就突然变得极其凶猛,像是得到了增援一般。 但他想不通,荀淮州没有理由把主力留在原地啊。 他就一万多人,要是不机动起来,那不是等死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真的把主力留在了龙游一带阻击自己,那他派去攻打金华、义乌、建德的那几路人马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全是空架子? 就在他沉思之际,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参谋快步走过去,抓起听筒:“喂?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 周浑元抬起头来,看向参谋。 只见参谋握着听筒听了几秒钟,脸色变得阴沉下来,转头对周浑元说:“司令,大事不好了。咱们的右翼出现了敌军的踪影。” 周浑元一挥手:“自咱们进入浙江以来,这南边的山林里经常蹦出些游击队来骚扰我们,让守卫部队自己去解决就是了。不用大惊小怪。” “不像是小股游击武装。前沿来报,至少敌军一个团的兵力。火力很猛,他们快顶不住了。” 周浑元神色一凝。 多年的征战本能在这一刻敲响了警钟。他感觉到有一张网正在自己周围缓缓收拢,那种毛骨悚然的直觉,就像是被一匹潜伏在暗处的狼盯住了一样。 但他还是强行压住心里的不安,沉声说道:“有可能是小股武装伪装的。荀淮州想用这种手段来吓退我,没那么容易。” “把预备队调上去,顶住他们。命令九十六师加紧强攻,天黑之前,必须击破正面之敌。” 参谋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达命令,电话又响了。 第151章 迂回侧击 这一回,周浑元没有等参谋去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沙哑,背景里夹杂着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那个声音只说了几句话,周浑元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电话。 参谋看到自家司令的脸色突然变得灰白一片,心里也是一沉:“司令,怎么了?” “左翼……衢江方向。出现了大股红军。至少两个团,正在向我军侧后迂回。” 指挥部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面是红军的阻击阵地,右翼出现了敌情,左翼又被包抄。三面受敌! 周浑元缓缓走到地图前,低下头,目光落在龙游县以东的那片区域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义乌到金华,从建德到龙游,一条又一条的线在他的脑海中串联起来,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终于明白了。 打金华是佯攻,打义乌的也是佯攻,打建德的是佯攻。 荀淮州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北上杭州。 他把自己最精锐的主力一直按在龙游附近,织了一张网,不动声色地等着自己一头撞进来。 不对,严格来说,自己也没有撞进他的陷阱。 浙江周边的保甲制度十分严密,红军要是一开始就布好伏兵,等着自己上套,是很难瞒得过自己的。 所以,荀淮州就干脆打了明牌,用一支部队把自己钉在原地。 然后以两支偏师左右包围,自己不进套,他就主动把自己套进去。 他娘的!本来兵力就不如自己,居然还敢分兵三路。 这种分兵的打法,中间但凡出现一点岔子,就有可能全军崩溃。 好大胆的谋划,好犀利的手段!这个年轻人,了不得! 周浑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命令九十六师,停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命令预备队全部投入右翼,不惜一切代价堵住缺口。 命令左翼部队,沿衢江南岸组织防线,绝不能让红军渡过衢江。立即给南平发报,请求卫总司令速派援兵。” 衢江北岸的滩涂上,枪声已经响了快半个小时了。 南岸的红军阵地上,一批又一批的竹筏和小船正被推入水中。 有的竹筏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朝着北岸喷吐火舌。 更多的筏子上挤满了人,战士们把枪用油布裹了绑在背上,手里攥着桨,拼命地往前划。 江水湍急,秋汛刚退不久,水面下暗流涌动。 几只竹筏刚离岸就被水流冲得偏离了方向,船上的人用竹竿使劲撑着,才勉强稳住朝向。 但水流再急也挡不住人,远远近近几十条筏子散在江面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北岸国军的阵地上,机枪声骤然密集起来。 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白色的水花。 一条竹筏的筏头被一排子弹扫中,绑扎的竹篾散开,筏子散架,上面七八个战士同时落水。 有人在水中扑腾了两下,随即被水流卷走;有人还能稳住,把枪举过头顶,拼命往北岸泅去。 “目标左前方!压制那个机枪点!”南岸的阵地上,一个营长趴在土坎后面,扯着嗓子朝炮班喊。 两门迫击炮同时转向,炮口微微抬高。 随着一声短促的放,两发炮弹呼啸着飞过江面,落在北岸那个吐着火舌的机枪巢后方。 炸起的泥土和碎石覆盖了机枪手的位置,枪声停顿了几秒钟,但很快又从另一个位置重新响了起来。 营长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妈的,换位置了。炮班,往右移五十米,打两轮急速射!”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北岸的国军阵地上,炸得泥土翻飞。 迫击炮手已经顾不上节约弹药了,一发接一发地往对岸砸。 炮弹不多,但每一发都落在关键位置上,压得国军的火力点一个接一个地哑下去。 可即便如此,渡江的战士仍在不断地倒下。 有的小船被子弹打穿了船底,江水涌进来,船身迅速倾斜,船上的战士还没到岸边就落了水。 竹筏上撑篙的战士中弹倒下,竹筏就失了方向,在江面上打转。 江面上浮着几顶军帽、几条散开的油布,被水流带着缓缓漂向下游。 红色的水痕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岸上,刚下放到一师的参谋焦立仁蹲在胡天桃身边,急得直跺脚:“师长……伤亡太大了,渡河器材也不够,这么打下去……” “伤亡大也要打。军团长下了严令,天黑之前必须击破敌军侧翼。” “就是把我填进去,也必须完成任务。”胡天桃转过头来,看了焦立仁一眼。 那一瞬间,焦立仁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果决。 焦立仁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什么,转头重新望向江面。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江对岸忽然传来一阵短暂的混乱。 第一批泅渡成功的战士,在北岸最西端的一片卵石滩上冒出了头。 只有七八个人,浑身湿透,枪还绑在背上。 他们一上岸就解下枪支,拉动枪栓,朝着最近的国军阵地猛扑过去。 守在那段阵地上的国军本来正朝着江中心射击,注意力全放在那些筏子上,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侧面的浅滩摸上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红军战士已经冲到了跟前。 刺刀在黄昏的光线里一闪,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了江岸。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泅渡的战士接连在北岸多处登岸。 他们浑身湿淋淋地冲上滩头,枪口朝着国军阵地扫射。 南岸的迫击炮也适时地往前延伸了射程,炮弹落在国军防线纵深,炸得尘土漫天。 国军这边的阵脚开始松动了。 守在北岸的是周浑元纵队九十六师的一个团。 这个团参与了上午对正面红军的攻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调来支援左翼,连续奔波了大半天。 他们顶着红军的炮火守了半个小时,伤亡不小,弹药也消耗了大半。 更让这些普通士兵心里发毛的是,他们听到了右翼传来的枪声。 但凡有点战争经验的老兵,都清楚地意识到,南边的九峰山也有红军包抄了过来。 形势不妙,一股阴霾笼罩在前线国军的心头上。 就算他们守住了,也很有可能就会被敌人包了饺子! 结果,当第一支从上游渡河成功的红军连队,从侧翼切向国军的后方。 第152章 亡命狂奔 枪声从侧后响起的时候…… “我们被包围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声音在战壕里传得很快,像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锅。 紧接着,溃逃就爆发了。 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当然。 几个士兵扔下枪,转身就往后方跑。 军官的呵斥声还没出口,更多的人已经跟着跑了。 有人边跑边喊指挥部完蛋了,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埋头狂奔。 战壕里那些原本还在射击的机枪手看到身边的人都在跑,也顾不上瞄准了,丢下机枪就跟着跑。 国军团长从指挥所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成百上千的士兵正从阵地上涌出来,朝着后方四散奔逃。 他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两枪,声嘶力竭地喊:“回来!都给我回来!谁跑我毙了谁!” 没有用。溃逃的人潮像决堤的水一样,挡不住。 他甚至看到一个营长混在溃兵里跑得比士兵还快。 更多的红军战士从江水里走上岸来,踩着泥泞的滩涂,朝溃散的国军追击。 枪声从零星的射击变成了追击中的点射,时不时有人应声倒地,但跑在前面的人头也不回。 南岸的胡天桃看到这一幕,猛地一拍大腿,“信号弹!打三发绿的!快!” 咻……砰。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黄昏的天空,在灰蒙蒙的暮色里炸开一团明亮的绿光。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几乎同时升起,三团绿光并排悬在天幕上,像三颗突然亮起的星辰。 正面战场上,荀淮洲正站在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 那三发绿色信号弹他看得清清楚楚。 按照他的经验,国军九成以上的部队,在遭到红军的迂回包抄之后,都会崩溃。 剩下那不足一成,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显然周浑元手下没有这样的精锐。 他转头朝身后的司号员下令:“吹冲锋号!全体进攻!” 嘹亮的军号声撕裂了暮色,响彻整个战场。 正面阻击阵地上,早已等得手心冒汗的红军战士们从战壕里一跃而出,呐喊着朝国军阵地猛扑过去。 而此时阵地上的国军士兵,也已经听到了后面那阵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衢江那边怎么了?” “咱们的左翼是不是垮了?” “侧后有红军?” 这些声音在战壕里悄悄地传,越传越快。 老兵油子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打起仗来比谁都精,一听枪声的方向和密度就知道,那边的兄弟顶不住了。 一旦侧翼被撕开口子,正面防线的屁股就要挨打了。 不知道是哪个连先开始动,然后是营,然后是整个团。 正面阵地的国军防线像被抽掉了底座的积木一样,轰然散架。 士兵们丢下武器,拼了命地往西边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 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反而有几个喊得最凶的被自己人推了个趔趄,差点摔进战壕里。 周浑元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面如死灰。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着: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江山方向撤退。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给卫总司令发报……我部,已无力再战。” 周浑元也是个老于战阵的宿将。 尽管他下达的命令,比如交替掩护,比如销毁物资,压根就落不到实处。 但对于把撤退地点选在江山县,那绝对是相当明智的选择。 他们背后就是龙游,再往后就是衢州。 要换作一般的将领,能想到不去龙游,退到稍远一点的衢州,依托坚城壁垒进行死守。 那也算得上是有点战争常识,但是不多。 因为别管是龙游还是衢州,都没有脱离红军的攻击范围。 你前脚退入城中,后脚红军就四面围城,带着一帮打了败仗的残兵败将,还想坚守城池? 那只怕是主动把自己送上门,给红军当点心吃。 而退到江山就不一样了,衢州还有2000多人的地方部队。 拿他们做挡箭牌,多少能迟滞一下红军的追击步伐。 而且到了衢州之后,前方就出现了一左一右两条大路,往左是江山,往右就是常山。 常山县就在怀玉山脉的山脚下。 这道撤退命令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红军大爷们,小的已经把路让开了。 别追着打了! 但他还是想的太天真了。 荀淮州打仗就是这样,要么不打,打就往死里打。 晨光微曦时,衢州城的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没有整齐的队列。 从城门里涌出来的,是一大帮子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溃兵。 他们头也不回地朝着西面奔跑而去,像一群被猎狗撵了一夜的野兔,只剩下逃命的本能在驱动着双腿。 城头上的国军守军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扶着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昨晚他们接到通知说有败兵要从衢州经过,但他们没想到“败兵”会是这副模样,这哪里是撤退,这分明是溃逃。 周浑元就在这支溃兵的队伍里。他没有骑马,军装上沾满了尘土。 他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脚步虽然沉重,但腰杆还算挺得直。 他一边走,一边朝身边的士兵们喊话:“大家加把劲,到下一个镇子咱们就休息。到了地方,有热饭,有干净的水,都打起精神来!” 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这个时候要是自己先垮了,这支队伍也就彻底散了。 他就算活着逃出去,也成了一个没有兵的光杆司令。 队伍里有一个老兵,年纪三十出头,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气还没喘匀呢,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 他恼火地转过头来看是谁踹的,看到是周浑元,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浑元收回脚,瞪了他一眼:“还敢停下来?你他娘的想死吗?” 老兵被这一脚踹得没了脾气,一边重新迈开步子跑起来,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红军都是一帮牲口,追了老子一夜了,他们难道不累吗?” 第153章 巨大收获 话音刚落,衢州城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炮声。 那声音隔着几里地传过来,依然清晰可辨。 显然,追击而来的红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刚才那群已经累得快散架的溃兵,听到这阵枪炮声,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个个立马又精神了。 他们咬着牙加快了步子,连回头看都不敢看一眼,只顾着埋头往前跑。 队伍的速度在短暂的下降之后又重新提了起来。 又跑了一阵,大约又出去了三四里地。 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不少,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但队伍的速度明显又降了下来,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连续奔跑了一整夜,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队伍里不时有人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接着跑;有人跑着跑着就开始干呕,弯着腰吐了几口酸水,抹抹嘴继续跑。 前方传来了马蹄声。 一个参谋骑着一匹灰马,一直策马跑到周浑元身边,翻身下马,朝他敬了个礼: “司令,前边的镇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准备好了一顿热饭,还有凉茶。” 他看了一眼周浑元满身尘土的军装,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司令好体力。还是先上马休息一会儿吧?” 周浑元喘了两口气,脚步没有停,摆了摆手:“不成。这个时候我得以身作则。我要是上了马,下面的弟兄们就更跑不动了。再说了,连跑步都不擅长,还能叫军人吗?” 参谋张了张嘴,没有再多说,牵着马跟在周浑元身侧往前走。 还没走出半里地,后方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衢州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通信兵伏着身子,远远地就开始大喊:“司令!司令!衢州城破了!红军又追过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一颗炸弹在队伍里炸开了。 溃兵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骂声,有人骂周浑元指挥不力,有人骂红军阴魂不散,有人骂老天爷不长眼,更多的是什么也不骂,只是咬着牙默默加快了脚步。 也不用人吩咐,整支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截。 那些体力不支的人,昨天晚上就已经掉队了,现在还能在队伍里跑着的,都是还有些底子的。 不只是说体力好,更重要的是有长途行军的经验,知道怎么分配体力。 这也是老兵和新兵的一大区别。 这时周浑元万万想不到的是,红军就好像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居然他喵的一路追到了江山县。 硬是把他们逼到脱下军装、化整为零,散落在乡野之间,这才罢休。 荀淮州就是要趁着大胜之际,将金衢盆地的国军全部清扫一空。 这样才能为下一步应对国军的大举进剿,留足战略缓冲空间。 而且还别说,追着周浑元的残兵,一路拿下,龙游、衢州都是不费吹灰之力。 当地的驻军一看,连正规军都败得这么惨,在面临如狼似虎的红军战士之时,士气一下就崩了。 此前中央下达的任务,是命令他截断浙赣铁路,那显然不是拆毁一段铁轨,让铁路线停摆个三五天就能完成任务的。 像如今这般,直接控制沿线城市,控制火车站,让铁路线彻底瘫痪。 这才是中央想要的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连中央都没想过,荀淮州能把任务完成的如此漂亮! 荀淮州选择了兵分两路,左右两条通道,江山县和常山县他通通都要。 不止如此,在休整一天之后,两路大军继续攻击前进。 红七师在拿下江山之后,派出一部搜剿各地的国民党残军,另一部前出拿下了玉山县。 随后便开始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加固城防,以应对上饶方向国民党军的反扑。 到了此时,红军这边才清点完此战的战果与缴获。 这一战国军出动了两个师,加纵队司令部约1.8万人的兵力。 但在第一轮的三面包夹之中,被击毙俘虏者便超过了万人。 随后的一路追击,又有近4000人被俘或被毙。 再加上逃散中意外身亡者,预计国军伤亡损失不下1.5万人。 战利品的缴获就相当丰厚了,合计长短枪支6800支,轻机枪100余挺,重机枪30余挺,迫击炮20余门。 子弹100余万发,迫击炮弹1200发,手榴弹18000多枚。 对比,苏瑜那边击败4个师所获得的缴获,在弹药方面明显要充足得多。 这并不稀奇,周浑元纵队处在长期坚守中,囤积的弹药很充足。 他们的运输主要依托浙赣铁路,大军出发之际,将驻地的弹药带走了一多半。 虽说荀淮洲纵队和周浑元纵队龙游县激战了一天,但前面大半天的战斗都是团级交锋。 双方都没有用全力! 国军溃败之时,周浑元下达的摧毁弹药的命令基本等于放屁,后勤辅助人员直接跑了个干净。 荀淮州一下子就获得了好几倍的弹药储备。 但这还没完,为了应对剿匪所需,周浑元纵队出发之,浙赣铁路这边还有车皮,正在往衢州囤积后勤物资。 结果红军战士突然发起攻击,控制火车站之后,一下子又收缴了60多万发子弹。还有大量的粮食、被服、药品。 经此一役,荀淮州纵队的枪支数量突破了2万,总携弹量突破了200万。 而第一师在拿下常山之后,向北进军,付出了200人的伤亡,敌方一个杂牌旅和一个保安团。 攻占了开化县城。 也就是到了这里,荀淮洲纵队才第一次得到了大规模的兵员补充。 没错,经过了近半个月的艰苦奋战,他们终于抵达了闽浙赣苏区。 闽浙赣苏区的浙,指的就是浙西。 浙西根据地的核心就是开化县! 这是由上一任红十军军长兼政委王睿欧,在去年开辟出来的新苏区。 只是在今年年初,这位红10军的灵魂人物,因为被诬陷为右倾保守主义,被迫离职,改任为皖赣独立师师长。 如今担任红10军军长的是黄埔一期出身的刘仇西! 第154章 两军会师 而在国军的大举进剿之下,战术战法更偏向于传统阵战的刘军长,自然也不具备在逆境中以少胜多,创造奇迹的能力。 于是,闽浙赣苏区在面临10倍于己的强敌的猛攻之下,不得不放弃怀玉山周边的多座县城。 收缩为几块互不相连、各自苦战的游击区。 其中最核心的一块就是弋阳、横峰、德兴、贵溪等县的山区和乡村,盖因这里是省苏维埃政府葛源的所在地。 而此刻,随着红七军团主力赶到,国军的封锁线即将土崩瓦解。 荀淮州在占领县城之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侦查人员,向西朝着怀玉山进发。 山林茂密,光线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侦察连的前锋班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摸索前进,每个人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密林。 走在最前面的班长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身后的战士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声音很轻,隔着一片茂密的灌木和树丛,听不太真切,但可以肯定,那不是鸟兽发出的声音。 班长回头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一个手势。 那个战士立刻把消息传给了后面的连长。 侦察连长叫赵铁根,二十九岁,是个老侦察了。 他猫着腰摸到队伍前面,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侧耳听了几秒钟。 他立刻做出判断——前方有人,人数不少。 他回头低声下达了命令:“准备战斗,没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但是对面显然也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树林中传来一声压低了嗓门的惊呼,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口令声,然后,枪响了。 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树皮和碎屑。 紧接着又是两枪,子弹呼啸着从枝叶间穿过。 赵铁根身边的副班长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哒哒哒,一梭子弹扫了出去。 紧接着整个前锋班都开了火,步枪和冲锋枪的声音在山林间骤然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双方隔着那片茂密的林木,谁也看不清谁,只是朝着对方枪口闪光的方向猛烈射击。 子弹在树干和枝叶间穿梭,发出噗噗的闷响和尖锐的呼啸声。 有人被跳弹擦伤了手臂,闷哼一声,咬着牙继续射击。 但赵铁根打了不到半分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面的枪声太稀疏了,听着像是十几条枪在打,而且全都是步枪,没有一挺机枪。 而且对面打过来的子弹,虽然密集程度不高,但弹道很稳,打得也很准,不像是国民党保安团的作风。 保安团的人通常打几枪就慌了,枪口乱跳,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大喊一声:“停火!停火!全都停火!” 前沿班的人听到连长的声音,陆续停止了射击。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只剩下几声零星的枪响,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赵铁根蹲在一棵树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对面的动静。 他听到对面有人在喊话,声音隔着林木传过来,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对面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军号声。 号声在山林间回荡,带着一种昂扬的气势。 赵铁根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他长呼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吹号!告诉他们,我们是自己人!” 司号员举起军号,鼓足腮帮子,吹响了同样的旋律。 两边的号声在山林间此起彼伏,一唱一和,像两只久别重逢的鸟在隔着山谷鸣叫。 对面的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有人从树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手里端着一支汉阳造,枪口朝下,脸上带着一种又警惕又困惑的表情。 赵铁根也从树后走了出来,把枪口朝下,举起一只手,朝对面喊了一声:“同志!你们是哪部分的?” 对面那人上下打量了赵铁根一番,他回过头,朝身后的树林里喊了一声:“营长!是红军!是咱们自己的同志。” 树林里一下子涌出来好几十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赵铁根笑着答道:“我们是红七军团第一纵队的,我们军团长是荀淮洲。你们呢?” 那汉子听到“红七军团”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瞪大了: “红七军团?你们就是红七军团?我们从报纸上看到你们打到浙江了,还以为隔得远着呢,没想到你们已经到这了!” 他后退半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同志,我们是闽浙赣军区红十军独立第三营的,我是营长廖春生。” 赵铁根也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在阳光下互相看着对方,看着对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军装。 看着对方帽檐上那颗红得耀眼的五角星,忽然都笑了起来。 廖春生笑着笑着,眼眶就有些发红了。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朝着身后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都别愣着了!把家伙收起来!这是咱们红七军团的同志,是从中央苏区一路打过来的!” 他身后的那些战士们听到这话,脸上那种疲惫和警惕的神情一下子消散了,热烈而激动神情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赵铁根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但精神饱满的战士们,心头也是百感交集。 他原本也是闽东苏区游击队的成员,那种在黑暗中苦苦坚持,终于等来了主力部队的劫后余生,他太有体会了!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廖春生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廖营长,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军团长说了,要把国军的封锁线给它撕开,把闽浙赣的苏区重新连成一片。” 廖春生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好,好。” 第155章 用别人的钱买自己的货 闽江前沿指挥部里,苏瑜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份从金衢盆地传来的战报。 良久,他放下电文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啊,这一场大战过后,闽浙赣的局势就完全打开了。” 周泽远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来回转着。 “就是稍微有点弄险,我感觉他好像是在和你较劲。” 苏瑜一脸正经地摆了摆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淮州同志不是那样的人。这场战役肯定是他一早就规划好的。再说了,仗都打完了,就不要讨论这些细枝末节了。” 周泽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争辩。 他也知道,没有哪个武将不想建功立业,这是人的本性。 荀淮洲也好,苏瑜也好,都是心高气傲的人物,彼此之间有那么一点较劲的心思,再正常不过了。 以后注意着点,善加利用就是了。 好在这两位都还算是挺有大局观的。 要是碰上那些犟种,可真有的头疼了。 一场仗打完,苏瑜的思绪早已经跳到了下一步的布局上。 “泽远,你之前提到的两翼齐飞,这下不就可以实施了吗?” “按照闽浙赣的形势来看,有了淮州这一万多人的生力军加入,再加上缴获的武器,兵力可以迅速扩充到两万以上。” “就像我们当初刚到闽东苏区一样,主力部队与地方部队的结合,能爆发出1+1大于2的效果。” 周泽远放下茶杯,也走到地图前:“闽东的经验,确实可以套在闽浙赣身上,但也不完全一样。” “如今的闽浙赣,比我们当初的局势要稍微难一些。怀玉山离北路军还是太近了。” “不过淮州同志和志民同志都是一时人杰,这点困难应该难不倒他们。” “那不就结了。现在我算是看出来了,国军是打定主意了要当缩头乌龟。只要没有新的援军抵达,这闽江一带任我们驰骋。” “我已经准备了一批军事干部和一批武器弹药,打算调动一个团的兵力南下攻克永泰,和闽中方面连成一片。” 周泽远微微皱眉:“这个很容易。攻击县城也好,运输武器也好,都不是难事。但是然后呢?” “国民党的援军终归还是要来的,咱们的部队还是要撤回去的。咱们两块苏区之间的联系,很容易被敌人隔断。”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那一个团去了闽中就不要回来了。以他们为骨干,组建闽中独立师。只要他们能够发展壮大,至少能为我们牵制几个师的敌人。” 周泽远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方案。短时间内可以这么办。但长期来看,有些小家子气了。把格局打开一点。” 苏瑜苦笑着摇了摇头,“唉,泽远,有话就直说,不要做谜语人。” “你想想,淮州带兵到了闽浙赣,虽说是削弱了根据地的实力,但他这一万多人至少能牵制敌人十万大军。这也极大地减轻了苏区的压力。” “整个北线的敌军都追着他打,围着他转。那咱们在南线,难道就不能再搞一个?” 苏瑜眼睛一亮,“好主意啊!那你为什么不一早就提出来?” “你忘了?咱们还有一批美式装备快到了。我准备拿它们来武装闽东、闽北独立师这些根据地地方部队。这样他们的自保之力就更强了,咱们也可以放心地对外出击。” “船队还有多少天到港?” “就这几天了!我已经让两个独立师,加上几个新成立的独立团,做好了准备。明天我就回去亲自指挥这场战斗。” 周泽远脸上露出一抹坏笑,“顺便啊,再给福建省政府送上一份大礼。” “什么叫给省政府送上一份大礼?”苏瑜皱着眉头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含糊了。又跟我打什么哑谜?” 周泽远干咳了两声,“忘了,你不擅长猜谜。”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花板,用一种故作高深的语气说道:“你说宁德和福安的军火库被炸了,他们现在缺枪少弹。要是花钱能买一批军火来应急,他们会不会乐意?” 苏瑜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愣了两三秒钟,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周泽远:“你……你这也太坏了。让国民政府花钱来给我们买装备!你这心简直黑到家了。” “这要是出生在资本家庭,那妥妥的是一个奸商中的奸商。” 周泽远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这一颗心呐,那是红到了极致,红到有点发暗而已。” “再说了,什么叫国民政府掏钱?我定金都打给马易尔了,这个钱是不退的。” “他能从我这里白嫖一份定金,又能从国民政府那里再挣一笔货款,等同于赚了两次。简直是双赢。” 苏瑜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摇了摇头:“对对对,你只花了一份定金就买来了军火。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生意鬼才。” 周泽远纠正道:“谁说是买的?那明明是抢的好不好。咱们拳头要是不够硬,这批军火也不会主动送到我们手上。” 与此同时,福州东区,一座豪华的宅院内此刻正是灯火通明。 从雕花的铁艺大门到楼顶的露台,处处挂着灯笼和彩带,在夜风中摇曳生姿。 院子里停满了轿车和黄包车,身着西装和长衫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门厅。 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绅豪商几乎齐聚一堂。 今天是庆祝慎昌洋行少东家马易尔先生乔迁大喜。 这位商界新星最近崛起的势头很猛,福州分行在他的手中业绩增长迅速,已经被沪上总行那边选为了董事,风头一时无两。 据传,洋行内部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将他确认为正式的接班人。 虽说流言真真假假,不可尽信,但马易尔阔绰的财力却是货真价实。 就眼下这座装饰华丽的豪宅,保守估计,没有个一万五千块大洋都置办不下来。 在这年头大家都是这么现实,先敬罗衫再敬人。 一座豪宅,显然比一套衣服更能彰显身份地位。 这不,连省主席陈仪都亲自到场来贺。 第156章 给省政府挖坑 马易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在人群中往来穿梭,与各路宾客寒暄致意。 他年轻的外貌,一口流利的英语和略带口音但足够清晰的国语,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引起一片热情的响应。 而在宴会厅的一角,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绅士正端着一杯威士忌,与几位本地富商闲谈。 他就是美国驻福州领事约翰逊先生。 约翰逊远远地看到马易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便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马易尔会意,端着一杯香槟快步走了过去。 约翰逊与他碰了一下杯,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主席在那边,我带你过去认识一下。” 马易尔跟着约翰逊穿过人群,来到了陈仪面前。 陈仪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度。 看到约翰逊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颔首致意。 约翰逊用英语简单介绍了几句,然后陈仪伸出手来:“马易尔先生,年轻有为,久仰了。” 马易尔双手握住陈仪的手,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而不失自信: “陈主席太客气了。晚辈初来福州不久,日后还望主席多多关照。” 两人寒暄了几句,马易尔看准时机,以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口说道:“陈主席,我这边有一桩生意,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陈仪目光微微一凝,面上不动声色:“请讲。” 马易尔放下酒杯,“南洋那边本来订购了一批我们美国的军火,但中途爽约了。现在货都已经快到远东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我听说国军和红军刚刚激战一场,互有胜负,损失应该不小。不知道对于我们美国的武器,有没有需求?” 陈仪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场面上的客套,但听到“军火”两个字,他的神色微微认真了几分。 他沉吟了片刻,“美国武器?我们国军用的主要是七点九二毫米口径的子弹,和美式的七点六二毫米不通用啊。这恐怕不太方便。” 马易尔立刻接话:“陈主席考虑的确实周全。不过,货已经快到远东了,如果现在掉头运回美国,损失可不小。” “我也是想着与其白白亏一笔,不如找个用得上的买家,价格上好商量。” 他不动声色地加了一句,“如果陈主席感兴趣的话,运到福建港口,最多五天就能到。” 陈仪正要开口婉拒,听到“最多五天”这句话时,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宁德和福安的军火库不久前被炸,弹药储备损失惨重,前线部队正在告急。 卫立煌那边催了几次要他帮忙筹措弹药,但省政府的库存本就捉襟见肘,一时间根本凑不出足够的数量来。 如果这批美国军火真的能在五天之内运到福州港,哪怕口径不通用,至少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他故作犹豫了一番,然后追问了一句:“如果是运到宁德呢?那边仗打得挺激烈的,弹药损耗很大。正好急需补充。” 马易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哦,那太好了,四天就能运到。宁德港的水深足够停靠中型货轮,卸货也方便。” 陈仪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行,马易尔先生。只要你能保证及时到货,我们国民政府对这笔订单相当感兴趣。具体的细则,就让我们的属下来谈吧。” 他端起酒杯,“今天先好好的享受一下这场晚宴。马易尔先生,祝贺你成为洋行董事。”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了一口。 陈仪又寒暄了两句,便被其他官员簇拥着走向了宴会厅的另一侧。 马易尔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而温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空了半杯的香槟,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照道理来说,这个计划就算实施成功,他也只能多挣三成的定金。 但周泽远的一番话打动了他,按照这个新的方案,挣国民党的票子,那都是能够摆在明面上的干净钱。 要不然,就凭他现在挥金如土的花钱速度,有心人早晚会注意到。 那他这个走私军火商的身份,可就瞒不了多久了。 从前线赶回丹阳指挥部的路上,周泽远骑着一匹从国军那缴获来的战马,一路穿山过水。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骨架不大但耐力极好,跑起来步伐稳健。 他沿着山路策马而行,走了两个多小时,忽然发觉脚下这条道路的路况比记忆中好走了许多。 一部分的路面被拓宽了,坑洼处填了碎石,路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 他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曾弘毅做事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 正想着,前方右拐过一个路口,看到了一座兵站。 那是用砖石搭建的几排营房,门口插着一面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作为联通闽东苏区两大区域的关键道路,这里自然要设立兵站。 既做武装护卫,又屯积军需物资,供应来往的部队和人员。 兵站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子卷到小臂,正在跟一个哨兵交代什么。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这条山路的总设计师曾弘毅。 曾弘毅初时不在意,待看清马背上那张脸之后,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周泽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小钟,上下打量了曾弘毅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老曾啊,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感觉你有点瘦了?要多注意吃饭。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换个位子而已,就当是在基层锻炼一下。” 曾弘毅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不显得生疏: “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我最近吃得饱睡得香,只是在工地上跑得勤了点,以前坐办公室养的那层膘都掉下来了。人是瘦了点,但精神好多了。” 第157章 画大饼 周泽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冒出几分感慨:这他妈就是奸臣啊,妥妥的奸臣。最知道领导喜欢什么样的干部了。 你说他瘦了,他立马就说自己不是瘦了,是掉膘了,是跑工地跑出来的,是勤快的结果。 这话听着多顺耳。 他妈了个喵的,要是不知道你小子意志不坚定,还真以为你是个可以拯救的好同志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尤其是对付其他小人的时候,这就是一把好刀。 虽说也不一定用得上,但养狗的老百姓,也不一定真的指望这条狗能抓到什么坏人,都是为了防患万一。 要不然,当初在会上,什么都不用做,老曾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于是,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那表情相当克制,只有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点点。 但一直在观察他脸色的曾弘毅,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他心里头一喜,知道自己这个话题算是接对了,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汇报: “泽远同志,上一轮施工的过程中,有四百多个表现优良的,在经过教育之后,决定痛改前非,现在在我军担任一些顾问、教官之类的职务。” “这些主要都是炮兵、工兵、无线电、医疗等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才。” “还有两百多个有烟瘾的和老弱病残的,在劳动中表现极为不堪,留着也是浪费米饭,被我遣散了。” 周泽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记得上次有个和小鬼子打架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哦,那个啊,我有点印象。您上次走了之后,这小子就不知怎的,突然发烧了。” “咱们赶紧给他治,可算是从鬼门关前把他给抢回来了。病好之后,身体也是虚弱不堪,我们也不敢让他再干活了,就把他给放了。” 周泽远没有再追问,一个小军官而已,无关紧要。 毕竟“小梅山战役”爆发的时候,他并不在现场,何文鼎心里有鬼,他也要亲眼看到那个人才能判断得出来。 但人家这一回能逃出去,那也是含金量满满的。 一般人哪下得了这般狠手,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曾弘毅又接着说:“这回古田战役之后,苏参谋长那边又送来了八百多名俘虏军官。您看,是不是给他们再安排点活干?” 周泽远不用系统都听出了,这话语里的试探,他看了曾弘毅一眼,语气颇为玩味的问道: “老曾啊,你是不是担心你这个‘包工头’得一直干下去?” “没有没有,都是为革命做贡献,在哪儿干不是干。”曾弘毅连忙摆手,脸上不自觉泛起一丝尴尬,但嘴上依然很硬气。 周泽远摇了摇头:“跟我说这些就没意思了。你肯定也想要为革命做更多的贡献,这点我很清楚。” “只不过呢,咱们闽浙苏区现在的局势很微妙。你既不擅长军事领导,又不擅长一线指挥,想官复原职,怕是不可能了。但我有一条更宽阔的大道给你。” 曾弘毅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泽远同志,我就是你手里的一杆枪,您让我打哪里,我就打哪里。” 周泽远看着他这副表忠心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不露声色: “其实也很简单,接着把你手下的活干下去,而且你还要主动争取干更多的活。要知道在咱们苏区,交通工程这一块,暂时还没有人能跟你争。” “啊?还要接着修路?可我修再多的路,在地位上,哦不,在革命方面,也很难做出大的贡献吧?” 周泽远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我当初从一个排长做起,快速地做到了师长,结果中间因为一些错误而受到了降职处分。” “好不容易官复原职,身上也背了污点,按理来说后面也没什么上升空间了。可我就是兢兢业业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逐步积累了声望。后来机会来了,才能一飞冲天。” 他看着曾弘毅的眼睛,“你不要觉得自己是被发配了,恰恰相反,这是对你的保护。你成功的跳到了漩涡之外,苏区的风浪再大,也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而且,你现在的工作所做的贡献是独一无二的。革命的队伍不缺能打的将军,也不缺能凝聚人心的政工干部。” “这两条赛道已经够拥挤了,你再挤进去根本争不过别人。但是修路就不一样了,现在只有你一个大领导。做出了成绩,全是你的,根本没人和你争。” 曾弘毅听完这番话,心头猛地一动。 他其实压根就不想掌握什么军权,也不想操心什么军队的事,那活儿既不擅长又很危险。 相反,能做点后勤保障的工作,才是他最乐意干的活。 而且谁说修路就没有前途了? 这要是将来打垮了反动派,新政府建立起来,这交通部的位子,鄙人也未尝不能争一下。 不过,还是要抱紧这位小祖宗的大腿。 大树底下好乘凉,官场之上,概莫如是。 他脸上的犹豫和迟疑一扫而空,挺起胸膛,义正词严道:“泽远同志,请放心。正所谓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既然身居其职,就一定会尽心竭力。” “我已经想明白了,你当苏区领导,我修路,大家都是在为革命做贡献,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周泽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谁不喜欢听自己喜欢听的话呢? 还是那句话,奸臣除了心是脏的,基本找不出什么缺点来。 他翻身上马,朝曾弘毅摆了摆手:“路漫漫其修远兮,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指挥部。” 周泽远一路疾行,两天时间便赶回了丹阳指挥部。 本来只是想带上一批参谋、文职人员,奔赴前线,组建前沿指挥部。 没想到刚回去,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神色颇为严肃的余秋白,就主动上了门。 “泽远,有个事情,我需要和你商量一下。当然,也可以说是中央的同志,借我的口和你商量一下。” 第158章 人事博弈 周泽远一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轻松的来意。 “您要跟我讨论的是军事上的事情吧?这可真是没完了。” 余秋白被他说得笑了一声:“这就受不了了?你要是在校长手下打工,你还不得造反啊?” “那倒不会。” 余秋白眼睛微微睁大,这小子转性了? 就听周泽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打工而已,管他公司业绩,他给我多少钱,我干多少活就是了,大不了就躺平。” “但我现在不一样,我是在创业呀。咱们革命者有主人翁精神。换句话说,咱们都是公司的股东,这公司要是发展得不好,哪个股东能不着急?” 余秋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完用手指点了点周泽远: “好好好,你小子就是会说话,说得太对了。我得把这段记下来,改天发到《红色中华》报上去。” “行行行,别给我戴高帽。您就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余秋白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淮州那边和闽浙赣的队伍完成了会师。中央的意思,是将两股力量合为一体,统一指挥,这样才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所以特决定,将红十军也划归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建制。将第一师改编为红十九师,将原红十军部队改编为红二十师,闽浙赣地方部队改编为红二十一师,红七师也暂时归于红十军编制。” 周泽远点了点头:“这就是中央之前说的军团、军、师三级编制,我也同意了。这方面我没有意见。但是人事安排呢?” “人事尽量保持不动,这样能尽量保持稳定。淮州还是军团长。红十军军长刘仇西,政委由王睿欧同志担任。” 周泽远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难怪要和我商量,这小算盘打的,直接划走了两个师的指挥权。” 余秋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怎么能这么说呢?淮州同志还是最高军事领导。” 周泽远毫不客气地追问道:“那中间要个军长干什么?到了指挥的时候,具体听谁的?” “指挥权上面搞些小心思,到了实战的时候是会出大问题的。淮州这个军团长现在就能直接指挥这一个军,你让他兼任军长不是更好吗?” “要我看,人事安排应该是这样,方志民同志继续担任政府主席,为最高领导,把控全局。” “淮州同志兼任军长,负责军事指挥,王睿欧同志担任政委,主抓思想和政治工作。组成三人领导小组。这样搭班子最合理。” 余秋白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你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周泽远的语气没有退让的意思,“三人领导小组,两个都是闽浙赣的人,这还不够?政治讲究平衡,您也得跟上面的人说说,别做得太过火了。” 余秋白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别生气嘛,这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吗?” “只是这样一来,刘筹西同志不就没事可做了?总不能给他降为师长吧?” 周泽远的眼珠子一转,“当然不能,怎么说刘仇西同志都是老同志了,怎么能委屈了他。我看,他应该独当一面,掌管一个根据地的军事。” “啊?你说的是哪个根据地?” “闽中根据地。咱们正在筹备建立闽中军区,大力发展军力,现在正缺一位老成持重、有能力有经验的同志过去主持大局。” 余秋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闽中军区司令,这哪能跟军长的职位相比?” “话不能这么说。职位的含权量不只是看级别,还要看战略地位以及实际掌握的兵力。” “中央可以这么跟刘军长说,接下来的闽中,就是下一个闽东,是我们实现战略突围的重要方向。” “闽浙苏区会在人员上、装备上、物资上给予最大的支持。他只要去了,很快就能拉起一个军。” 余秋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怎么感觉你这话这么不靠谱?” “哪里不靠谱了?”周泽远摊了摊手,“你看看闽中的自然禀赋、群众基础,和闽东多么相像。咱们要把闽中根据地打造成第二个闽东苏区,接下来就是闽南。” “咱们就是要这样一个又一个地盘活这些根据地,打造成一个个牢不可破的壁垒,最终在战略上形成对国军的反包围。” 余秋白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渐渐变成了思索,最后点了点头: “咦,还别说,这个战略还真的很有搞头。我这就和中央去汇报。” 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自己这边也准备准备。留在闽浙苏区的部队要整编成两个军。人事这一块主要还是你来拿主意,中央也会尽量尊重地方同志的意见。”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周泽远重新端起茶缸,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给他端茶倒水的警卫员小钟,这时候忍不住开口了:“首长,您刚才说的那个战略,听起来挺不错的,为啥不用呢?”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随口答道:“不是不用,是缓用。” “那不还是不用?” 周泽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说道:“嗯,怎么说呢,办法是个好办法,但就是太慢了。” “要不了多长时间,国军的围剿就会像暴风骤雨一般猛烈。我们的反击力度也得如暴风骤雨般猛烈,不能像现在发展阶段这样温吞水了。” 小钟挠了挠头:“我还是不明白,咱们这样的发展模式有什么不好的吗?” “当然不好。现在的情况是国军的主力被中央方面给牵制了,才给了我们积蓄实力的时间。但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等时机到了,等国军集结几十万大军来围剿我们的时候……呵呵,我不会等他们准备好了再动手。到那时候,我肯定要抢先下手。” 第159章 军火到港了 宁德城外,暮色沉沉。 一支国军侦察小队沿着城东南的小路摸回来,十几个人个个灰头土脸。 走在最前面的连长,军装上都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城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之后又迅速合上,门闩重新落下。 连长径直去了师部汇报。 几个侦察兵靠在城门洞的墙根下,从腰间摸出烟卷来,刚点上,就被两个卫兵看见了。 卫兵班长是个老兵油子,姓刘,在四十九师待了五六年了。 他瞅见那几个侦察兵蹲在墙根下吞云吐雾,便也凑了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挨个递了一圈。 “兄弟,外头咋样?城外的红军是不是越来越多了?他们在干嘛?有没有可能要攻城?” 侦察兵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像是要把一身的疲惫都吐干净。 “妈的,这帮红军下手是真狠。我们摸到洋头村那边,差点让人家包了饺子,要不是跑得快,今天就撂在那儿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人数是真不少,周围几个村子都住满了,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穿灰军装的。” “不过说来也怪,他们好多都在帮着农民割稻子,拿镰刀的那种,不像是在准备攻城的架势。” 刘班长旁边的年轻卫兵听到这话,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他们会不会突然打过来?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没等侦察兵回答,刘班长先开口了:“别杞人忧天了。你没听说吗?红军现在主力都在南边,在咱们周边的都是些地方部队,战斗力也就那样。” “别看他们在城外嚣张,碰上咱们坚固的据点,压根就不敢动手。” “你看港口那一块,有红军敢过去吗?没有吧?那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没那个胆子打宁德。” 侦察兵点了点头,把烟头撂在地上踩灭了:“排长说得对。我要是红军指挥官,想要攻城,肯定第一个先把港口占了。” “把援兵和物资的通道都给堵上,再把城给围起来。自古以来攻城,不都是这个打法?” “依我看呢,红军这一回就是想来抢一波粮,把稻子割完了,他们也就要撤围了。” 年轻卫兵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 他往墙上一靠,骂了一句:“妈的,可真窝囊。老子在大别山追着红军漫山遍野地跑,脚都快要跑起泡了。” “他妈来了福建,倒是不用跑了,直接被红军堵在城里,哪儿都去不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 笑声在城门洞里回荡了几声,又被暮色吞没了下去。 四十九师指挥部里,侦察连长压低了声音,将探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参谋听完,挥了挥手打发他离开,自己转身推开了作战室的门。 作战室里,师长伍诚仁正站在桌前,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话筒,唾沫横飞地对着电话那头说话。 “省政府那边说得明明白白,货就是运到宁德的,我这边压力可比你大多了。兄弟放心,咱们这边换装之后,有多余的我都留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极其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高亢尖锐,像一把钝刀子刮在铁皮上,带着无尽的问候和祖安式的热情。 伍诚仁只是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的直系亲属都被问候了一遍,祖上三代也被问候了一大半。 他把话筒稍微拿远了一点,等对面的声音稍微减弱一些,才又凑到耳边,笑嘻嘻地说:“哎,老哥,开个玩笑而已,你说该怎么分?”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故作不好意思的表情,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三七分那多不好意思,四六吧,我给你留四成。” 话筒里又是一声吼,震得伍诚仁的眉毛都跳了一下。 伍诚仁也是毫不客气地回怼了过去:“原来我他娘的才是那个三?姓阮的,你他娘的真是狮子大开口。你凭啥多吃多占?” “惹毛了,老子把货全压在仓库里,一颗子弹都不留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明显降了几个调门。 伍诚仁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却反而端了起来: “这才算是谈生意的态度。你要是一开口就对半分,我也就答应了。现在不成,你把我惹毛了,我得要点精神损失费。我要五成半。” “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明儿一早就先换装了。到时候武器分到士兵手上,再想收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回应。 伍诚仁听罢,嘿嘿一笑:“得了吧,明人不说暗话。就算上头让你出兵,你也要担心一下,这是不是红军的围点打援?真到了那个时候,自求多福吧,谁还能指望得上谁?” 他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参谋站在门口,便问道:“侦察队回来了?” “回来了。情况跟之前差不多,城外红军人数不少,但主要都在帮着老百姓割稻子,没有攻城的迹象。港口那边也没有发现红军的活动。” 伍诚仁点了点头,“那就好,等明天那批货到了,咱们就不是现在的局面了。” 晚霞漫天之时,宁德港口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面星条旗。 值班的国军尉官站在码头上,远远地看到那面旗帜在黄昏的海风中缓缓飘动,不由得精神一振。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朝岸上的哨兵喊了一声:“来了!那个军火商的船来了!” 货轮缓缓靠岸。 几名国军军官在尉官的带领下登上甲板,与船上的大副握了手,然后进入了船舱。 舱门一打开,满眼的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堆满了整间货舱。 带头的军官随手打开一只木箱,里面露出崭新的恩菲尔德步枪,枪管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 旁边的一只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黄澄澄的子弹。 再往里面走,还有轻重机枪、各类零配件、钢盔、水壶。 满满一船的一战美军剩余物资,看得几个军官眼花缭乱,有人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枪管。 带头的军官咽了口唾沫,转头对船上的大副说:“卸货吧。” 大副却摇了摇头,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先生,很抱歉,我还没有收到福州方面传来的消息。必须等省政府完成付款之后,我们才能开始卸货。” 第160章 钱到手了 国军军官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快天黑了,省政府那边已经下班了。” 大副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那就只能等明天了。反正我们的船也是提前到了,原定计划本来就是明天卸货。” 国军军官骄横惯了,下意识就想口吐芬芳。 但一看到这些个洋人高傲的姿态,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下了船。 他站在码头上,抬头看着那艘货轮在暮色中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星条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算了,反正船已经到了,货就在船上,明天再卸也是一样的。 夜色渐浓。 宁德城外,那些白天还在稻田里挥舞镰刀的红军战士们,此刻已经放下了镰刀,拿起了枪。 一支又一支的队伍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汇合、集结。 只是奇怪的是,当天晚上的宁德城风平浪静,除了偶尔响起的犬吠,其他的,丝毫异状也无。 次日午后,福州汇丰银行二楼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收拾得极为体面。 两张皮沙发对放着,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 马易尔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腿,姿态放松,纨绔子弟的做派显露无遗。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才有的白净。 “郭厅长,原来您今年还不到四十?如此年轻就掌握一省财政大权,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郭厅长摆了摆手,笑得客气:“哈哈,哪里比得上马易尔先生年轻有为。” “我虚岁四十了,下个月十五,就是我的四十岁大寿。到时候马易尔先生一定要光临寒舍,让我们也沾沾洋先生的光。” “一定一定,我也来沾沾喜气。”马易尔笑着回应,心里暗道:就接下来这事,上百万大洋的损失,您老兄不被枪毙也得被革职。 要是还有本事过寿,我马易尔愿意称你一声英雄。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脚步从容,走到矮几旁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郭先生,马易尔先生。” 郭厅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脸上:“罗伯特先生,手续办完了?” 罗伯特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电报轻轻放在矮几上:“沪上方面已经确认过了,福建省政府的货款已经全部转到了马易尔先生指定的账户上。这是电汇凭证的抄件,请二位过目。” 郭厅长伸手拿起那张电报,目光在上面快速扫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马易尔: “既然钱款已经结清,马易尔先生,是否可以通知宁德方面安排卸货了?国军的将士们还等着这批新装备呢。” 马易尔也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领口:“那是自然。从这一刻开始,这批货就已经是你们的了。我这就给宁德方面发电报,让他们安排放货。” 他拿起那张电报抄件,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朝郭厅长伸出手: “郭先生,时候也不早了,我还约了法国公使家的千金去看电影,暂时就失陪了。” 郭厅长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忙事业的同时也要顾及个人生活,可以理解。” 马易尔朝罗伯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郭厅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罗伯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们洋人做事都是这么直接的吗?生意谈完就走,一点客套都没有。” 罗伯特耸了耸肩,“入乡随俗。我们也是懂一点中国礼节的,只是……他毕竟还比较年轻。” 师部里,伍诚仁正站在屏风后面换衣服。 他把那件笔挺的将官制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士兵布衣。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站在镜子前面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头发揉乱了些。 “师座,您这是何必呢?”旁边的副官赵文瑞皱着眉,“这批军火当然重要,可您要是不放心,让我过去盯着就成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现在城外到处都是红军,多危险啊。” 伍诚仁没回头,一边系着布腰带一边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老弟呀,咱们手下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还没点数吗?我不去盯着能行?”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没事儿。从城东调一个营过来,咱们混在人堆里,那就是一个小兵,谁也认不出来。” 赵文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去安排人手了。 城外,一处密林深处。 闽东独立师的战士们已经潜伏了大半天,一动不动。 叶飞蹲在一棵老樟树后面,手里攥着怀表,隔一会儿就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林外那条通往港口的土路。 林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破旧短衫、头上顶着草帽的年轻人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政委!”他压低嗓门喊了一声。 叶飞立刻走过去:“怎么样?” “看清楚了,货船靠岸了,正在往下搬。码头上人不少,有国军的兵,还有穿便服的,估摸着有几百号人。武器箱码在仓库门口堆了一地。” 叶飞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几个团长招了招手。几个人围拢过来,蹲成一圈。 “时机成熟,马上动手。出手要狠,动作要快。枪弹尽量避开那些弹药箱,别把货炸了。” 三团长刘铁柱笑了一声:“政委放心吧,这回咱们挑的都是老兵。打劫军火的事,咱们有经验,闭着眼都不会往弹药箱上招呼。” 叶飞瞪了他一眼:“闭着眼?你给我睁大眼!这批货要是炸了,老子拿你是问。” 刘铁柱赶紧收住笑,正色点了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齐齐点头,各自猫着腰散开。 而在另一处潜伏地点,周泽远也带着闽北独立师的人做着类似的动员。 要么不打,打就是打死,枪声一响,就是总攻。 港口那边,伍诚仁已经带着副官和几个师部文书抵达了码头。 第161章 大难不死 几个文书拿着本子在清点物资,他背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踱到仓库门口,看着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木箱。 守卫码头的团长凑了过来,陪笑道:“师座,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老李啊!”伍诚仁侧过头看着他,“你这点花花肠子我很清楚。但是什么该贪,什么不该贪,你心里得有数。” 李团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连忙摆手:“师座,瞧您说的,我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咱们现在缺弹药都快缺疯了,这些东西就是命根子,老子是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人吗?” 伍诚仁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嗯,很好,不愧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老手。这一回自然有其他方面的油水分你,你给我把下面盯严了。” 李团长立正敬了个礼:“师座放心,码头上每一箱货我都盯得死死的,谁也别想动一根手指头。” 伍诚仁“嗯”了一声,转身又往栈桥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货船的吃水线。 就在他刚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砰!” 一声枪响从港口外围的哨位方向传来,清脆而突兀。 伍诚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第二声枪响了,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然后是爆豆一样的连射。 喊叫声从外围炸开来,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迅速漫过来。 “敌袭!” 李团长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拽住伍诚仁的胳膊:“师座!快撤!” 伍诚仁甩开他的手,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码头边那一堆堆还没来得及搬进仓库的武器箱。 蒜鸟,军火是命根子,但命根子哪有命重要。 他转身就往栈桥方向跑去。 背后,仓库方向已经响起了更密集的枪声。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他的头顶和身侧飞过去,打在码头的木栈板上,溅起一片片碎木屑。 他的副官赵文瑞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身体就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 伍诚仁回头看了一眼。 赵文瑞趴在地上,身下正在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那只还攥着配枪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没有停下来,转过身,一脚踩上栈桥边缘的栏杆,翻身跳了下去。 保命经验还算丰富的他,立刻躲到了栈桥底下。 头顶的枪声响了好一会儿,接着便迅速平息下去。 战局丝毫没有超出他的预料,红军要动手,就一定会集中精锐。 而码头上的兵力还不到一个团,怎么可能挡得下来。 可是,怎么偏偏是这个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 伍诚仁蹲在栈桥底下的阴影里,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后背贴着湿漉漉的木桩,淤泥裹住了他的小腿肚,每一次呼吸都尽量压得又浅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头顶的码头上起初还有零星的枪声和脚步声,后来那些声音渐渐稀了,再后来就彻底安静了。 头顶那些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暗了,从灰白变成铁灰。 他的一只鞋早就在跳下来的时候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剩下一只灌满了泥水,又沉又冷。 天彻底黑了之后,他才敢动。 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码头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影,没有火光,只有几具倒在栈桥边上的尸体。 仓库的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或者说,什么也没有了! 伍诚仁顿觉哀莫大于心死,这些枪,这些弹,可都是他的呀! 都是真金白银从外国商人手上买来的。 老子连摸都没摸一下,居然一下子就变成别人的了。 畜生啊!畜生! 这肯定又是叶飞那个混蛋干的! 踏马的,就这货最喜欢玩这些阴的,等老子回去了,一定加倍奉还。 伍诚仁扶着栏杆站直了,试着走了两步,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糙的木板上,脚趾被碎木屑扎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不容易摸回港务处那间办公室。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窗玻璃碎了一地。 他翻出一条搭在椅背上的褂子披在身上,又找到一双不知道是谁的布鞋,大小勉强能套进去。 他出了办公室,顺着海岸线往宁德城的方向摸去。 走了大约两里地,路上他碰到了第一批溃兵。 七八个人,歪歪斜斜地坐在路边一棵倒下的大树树干上,有的抱着枪,有的空着手。 看到有人影过来,几个人同时端起了枪。 伍诚仁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别开枪”,那些人听到他的声音才放下枪。 其中一个老兵打量了他半天,试探着问了一句:“师座?” 伍诚仁点了点头。 那老兵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师座……您还活着?” “少废话。城里什么情况?宁德怎么样了?” 几个溃兵面面相觑。 那个老兵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师座,城里……乱了。” “说清楚。” “您不在的时候,红军突然对城东发起了猛攻。打得很凶,城里头一下子就传开了,说……说您跑了。”老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伍诚仁一眼,像是怕他发火。 伍诚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面的情况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但是,这悲惨的后果,他有些不敢往下想。 老兵见他没发作,才继续说下去:“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城门,好像是原先陈齐瑄手底下那些人。说是红军打进城了,再守下去也是死,不如开门活命。” “城门一开,红军就冲进来了,守城的弟兄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多半就当了溃兵。” 伍诚仁感觉胸口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军阀的队伍,就是不可靠。” 又沉默了一阵,伍诚仁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往北走,去福安。只要到了福安,五十七师还在那边,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几个溃兵陆续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沿着官道,朝着夜色里走去。 第162章 必有后祸 宁德城的城楼上,周泽远望着城内鳞次栉比的街道和层层叠叠的屋瓦。 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还不能跟福州那样的繁华商埠相比,但比起他们刚来闽东时那些冷冷清清、家家关门闭户的县城,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看了一会儿,对着身边的黄立贵感叹了一声:“这下子,咱们根据地总算是有点商业了。” 黄立贵微微点头,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务实: “军团长,这似乎没什么好欣喜的。与之相比,拿下宁德,让闽北与闽东的主干道彻底连通,整个闽浙苏区十一座县城连成一片,这才是此战最大的收获。” 周泽远蓦的一怔,良久,才带着几分唏嘘开口道:“没曾料想,不知不觉间,咱们已经有了这么大一块地盘。” 十一座县城,真的不小了。 整个福建到现在也只有六十多个县城,他占了六分之一。 这要是搁在地图上一看,福建北边那么大一块红色,怕是大队长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生。 “不对!咱们从国民党手上抢的那批军火,才是此战最大的收获!”正在台阶上往上爬的叶飞,人还没完全登上城楼,声音就先到了。 周泽远闻声转过头来,不由得笑了起来:“哟,咱们的善财童子来了。叶飞同志,说说看,这回到底缴获了多少好东西?” 叶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泽远面前,把手里那沓货品单据往他面前一亮: “那好东西可太多了!恩菲尔德步枪,一万八千支;勃朗宁自动步枪,六百支;M1917重机枪,两百挺;柯尔特手枪,两千支。还有配套两个基数的弹药。” “另外钢盔、军靴、水壶、皮带、子弹袋这些零碎,数量太多,一时半会儿都数不清。” 周泽远接过单据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付了三十万的定金就买到这么多东西,我可真是个生意鬼才。 站在一旁的黄立贵神色却有些忐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军团长……这么多好东西,全给咱们闽东、闽北两个独立师,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 “不准确。这些是给整个闽浙苏区的地方守备部队的,不是独独给你们两个师。” 叶飞也在一旁附和:“军团长,要不……给其他几个主力师也分一点?”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钢盔、军靴、子弹袋这些东西,优先给几个主力部队。至于武器,这些只能全部给留守部队。这一点是早就定好的。“ “我费了那么大劲才把野战部队的口径统一,不可能为了馋这点美式装备,又把野战部队的后勤给弄乱了。” 叶飞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保持口径统一,确实很有必要。咱们地方部队依托广大的根据地进行游击战、袭扰战,容错率相对高一点,大家也适应了手里五花八门的武器。” “但主力部队就不一样了,一旦进行外线作战,往往就没有什么退路可言,关键性的战役,一场都不能输。” 黄立贵有些无语地看了叶飞一眼:“叶飞同志,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咱们地方武装吃了多大亏似的?这批武器足够武装一支三万人的部队,这回便宜占大了好吧?” 周泽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谈不上谁占便宜。这批武器也只有给你们才能发挥点价值。毕竟弹药只有两个基数,打完了也不好补充。” 叶飞脸色又认真了起来,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军团长,我就是比较担心弹药的事情。” “我申请,把咱们换下来的旧武器给封存起来。这样万一根据地遭到猛烈的进剿,美制弹药用完了,咱们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好,我同意。” 同一时刻,南平的闽浙剿匪司令部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卫立煌站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摔在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着,手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没收回来。 “伍诚仁!这个废物!饭桶!他还有脸活着?名字起得倒是响亮,杀身成仁!碰上事情,简直胆小如鼠!不配做个军人!” 参谋长郭寄峤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劝两句,门口就传来一声“报告”。 一个参谋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看到屋里那副满地碎瓷的场面,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说。” 参谋咽了口唾沫,立正站好:“司令……省政府那边,要咱们给个说法。” 卫立煌一听这话,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火猛地又蹿了上来。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放屁!老子还没找他们要说法呢!是谁主动联系的货源?是谁把货款打到汇丰的?之前找老子邀功的时候挺积极,现在出了事就想往外面撇,没门。”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个参谋:“你现在就去,把这个伍诚仁给我抓起来,送到南京军法处去!不管他背后站的是谁,老子这回非要把他给法办了!” 郭寄峤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司令,那校长那边……” 卫立煌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还校长什么?一败再败,校长也不会保我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南平城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写一封辞职信吧。但愿……能全身而退。” 而此刻,福安城内,伍诚仁好不容易从宁德方向逃回来,刚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几名全副武装的宪兵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了一句:“伍师长,跟我们走一趟吧。” 伍诚仁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叫你们阮师长过来!” 为首的宪兵面不改色:“不好意思,我们是奉了总指挥部的命令,捉拿你去南京受审。” 伍诚仁奋力挣扎着,但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拖着他往外走。 他的军靴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我要见总座!我要见总座!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校长流过血!” 第163章 给手下撑起伞 宁德城,城南的一处大院。 这里原本是宁德商会会长的宅子。 会长在红军攻城之前就带着家眷跑去了福州,宅子便空了下来,正好被征用为临时指挥部。 院子里,一队战士正进进出出地搬运着物品。 脚步匆匆,忙而不乱。 通讯处的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正在架设天线。 周泽远跟着战士们的脚步走了进来。 屋里已经有些模样了,墙上挂着一幅闽东北的军事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近的战线和部队位置。 他的警卫员小钟正踮着脚尖,把地图的边角按平,用图钉固定住。 周泽远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的另一侧。 那里挂着一本日历,最上面一页的日期还停留在九月三十日。 “小钟,今天是九月三十号了吗?” 小钟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日历,又想了想日期,摇了摇头: “军团长,应该不是。今天应该是十月一号了,这宅子的主人跑了,日历没人撕。” 说着他走过去,伸手把那页已经过期的日历撕了下来,露出崭新的一页,上面印着三个黑色的数字:10月1日。 周泽远看着那三个数字,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远。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小钟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军团长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恍惚的、像是穿透了层层岁月看着极远处什么东西的神情。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军团长,您这是怎么了?” 周泽远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呵,没什么,我在思考咱们未来的方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飞大步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军团长!有情况!” “什么事情?不要急,慢点说。” 叶飞喘了口气,稳了稳呼吸,说道:“侦察来报,第五十七师正在大举撤退。 福安的赛岐港突然多了很多船只,而且还发现了军舰的身影。应该是准备通过海运,离开福安。” 周泽远眉头微微一挑,走到地图前,扫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四十九师败得干脆利落,五十七师独木难支。这个撤退命令倒是下达得及时,应该是卫立煌的手笔。” 叶飞往前走了半步:“军团长,那我们要不要追?” 周泽远摇了摇头:“怎么追?咱们在周边一支主力都没有。现在赶过去都到明天了,人早跑完了。” “安排部队,准备北上,接手闽东北诸县。让地方部队小心着点,免得中了敌人的圈套。” “是!”叶飞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泽远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沿着福安、宁德、霞浦、福鼎的海岸线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福建与浙江交界的位置。 57师这一撤,自宁德往北,一直到福鼎,到浙闽边界,就再也没有大股的国军抵抗力量了。 闽北的最后一块游击区,就此也变成了苏区。 第一次外线作战的目标,到了今日算是得以实现。 当时就是想要将闽东北的游击区和小型根据地,全部连成一片。从三个方向包围福安和宁德的国军。 可是到了实际执行的过程中,因为时间紧张、兵力有限,苏瑜选择了向浙南挺进。 倒是将闽东北的福鼎、霞浦等地给放在了一边。 如今的闽东苏区,算是真正的到了全盛阶段。 三天后,丹阳指挥部及闽浙苏区政府等机构,相继被搬迁到了宁德南边的南祭山。 这样一来,大量的武装护卫人员也进驻到了宁德周边。 宁德这个交通枢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为了强化它的防御力量,值得苏区的领导层多冒点风险。 也因此,众多的政府机构都设在了郊外的山区。 就是为了便于在形势恶化之时,能够借助地形转移突围。 中央这边给了两个军的编制。 周泽远和苏瑜商量了一番,直接就按地方部队和野战部队进行划分。 以张启明的一团为基干,扩编为一个师。 抽调部分地方武装,再将一批转化来的国民党战俘补充进去,很快就达到了6000多的人数水平。 一团有很多跟随周泽远东征西讨的老红军,要撑起一个师的军官架子,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装备,就更加不用操心了。 李延年的打赏足够丰厚,就算再扩编一个师也没问题。 这样野战部队就有了三个师的编制。 苏区守卫部队也是如此,只将几支新组建的地方独立团,合编为一个师。 不过这么操作一番之后,地方武装的规模迅速缩减,以至于连一个团级建制都没有了。 叶飞还时常跟周泽远唏嘘感叹,当年十里八乡到处都是红带队的盛景。 但话又说回来了,统领两万名半军事化的红带队,哪比得上统帅两万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没错,在军长人选上,舍他其谁。 周泽远也是犹豫过的。 一位军事主官的任命,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有各方面的人际关系需要权衡。 不说别的,闽东独立师是一个小山头,闽北独立师也是另一个小山头。 虽说两个山头系出同源,离得也不远,相互之间合作无间。 关系可以说是亲如兄弟。 但明显的偏袒,会不会伤害另一方的感情? 但最终,周泽远还是决定,在这关键的时刻专权一把! 他说服了秋白同志,然后以军团部及闽浙苏区的名义,向军委提议,由叶飞同志担任军长兼政委。 不为别的,历史已经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说实在的,这样的行为确实也引发了一些争议。 不少人还是希望由黄立贵来担任军长,理由是他的资历更深,比叶飞早了三年参加革命。 也有中立者,提出让叶飞和黄立贵搭班子,一人任军长,一人任政委。 周泽远却很清楚,这两个人独当一面的时间太久,已经习惯了在军事指挥上“我说了算”。 两个性格强势的人才碰在一起,要是思路一致,性格互补,那还好说,比如李宗仁、白崇禧这样的。 要是思路不一致,性格互冲,那可真是要了老命。 真要是没办法,他宁愿让黄立贵身兼两职,也绝不会让两人搭档。 什么三人小组、五人小组,什么特派员、督导员…… 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少坎坷,他这双光着的脚再清楚不过了。 自己都已经淋过了雨,当然要给手下准备一把伞。 第164章 充沛的粮食 但是事情到这还没完,之前说过,黄立贵的资历更深,闽北独立师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如果让他原职留任,那肯定不行。 可是把他调走,又会让他的老部下寒心。 这个时候就只能升职了。 还不能是明升暗降的那种。 必须得让他的部下们都觉得,老首长多年对革命的付出,得到了上级的肯定。 于是,周泽远又独断专行了一把。 刚成立的闽浙军区,迎来了他的军事动员委员会主任兼军区副参谋长。 两大实权职位一肩挑,这下就没人可以挑刺了。 至于说原动员委员会主任绍华同志会不会有意见? 还是算了吧!基层的同志不买他的帐,他自个儿都已经基本不管动员委员会的事了。 最近开始醉心于军工生产,成果颇为突出。 军区下达命令,用最近复装出来的几万发子弹,给新兵们进行实弹训练。 这倒是让乐绍华的名声开始触底反弹了! 唯一有点瑕疵的是,作为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的秋白同志,最近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不过嘛,周泽远不在乎! 是你自己说的,军事上的事情你不想多插手。 你不插手,那我自然要把责任肩负起来。 又过了两天,苏瑜带着野战部队返回了根据地。 同时一场闽江秋收运动的胜利,扩大游击区的同时,还为根据地带来了5000多吨的粮食。 但这些都只是小头! 如今的苏区也算是颇有家资! 其地盘囊括了连江、罗源、古田、屏南、闽北浙南六县,以及在此次宁德战役后,红军追亡逐北,刚刚拿下的闽东北五县。 总计15县,人口约170万,耕地约260万亩。 苏区政府的领导班子一致认为,年年苦战,需要休养生息。 再加上历次战役的缴获,让红军的荷包越来越鼓。 实在是军粮不够,也可以花钱购买。 于是,在执行秋收运动之前,政府领导便决定执行轻徭薄赋的政策。 然后一口气征收了4万多吨的秋粮。 但这真的已经是执行了最低税率的结果。 一部分感激红军的百姓,争着要把家里的粮食捐给苏区政府,这种情况也是时有发生。 各地的同志们自然不会驳了乡亲们的好意,都是照价收购。 这还没完,各地还在一边征粮,一边打土豪分田地。 预计到了十月中旬,苏区的各大粮仓粮食储量的总和,将会超过6万吨。 这个数字放在现代可能不算什么,甚至赶不上一个县粮食产量的零头。 比方说湖北监利县的水稻产量,常年都在百万吨级别。 这种产量要是放到民国时期,那就是妥妥的独孤求败。 而按照当下闽浙苏区的情况来看,这笔粮食那就是妥妥的压舱石。 4万多名红军战士,加上大几千的机关人员和护卫,以及近万名国民党战俘。 脱产人口也才6万。 均分到每个人名下,就是一吨的粮食。 但这也并不稀奇,15个县的地盘,养4万多人的军队。 在红军强大的组织能力下,四十人养一兵,真的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 遥想当年丞相北伐之时,蜀国人口不足百万,却可以养8万大军加4万官吏! 当然了,蜀国的隐户情况特别严重,与红军这种一竿子插到底,统计人口与实际人口误差不超过5个百分点的情况没法比。 但真要说征税能力,闽浙苏区可能反而比占据天府之国的蜀国,要更强大一些。 因为闽浙苏区已经在大部分的区域实现了土改,是可以做到拉高税率的同时,百姓还不会心生怨怼。 南祭山的一处山洞之中,油灯的光映在潮湿的石壁上,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是闽浙苏区的临时核心,一条条命令从这里发出,指挥着横跨十余县的土地和数万大军。 此刻,苏区的高层领导齐聚一堂,共同围坐在会议桌前。 周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了坐在主位的余秋白: “秋白同志,这是各级军事主官的人员名单。要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话,咱们就联名上报中央吧。” 余秋白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的视线在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军团参谋长兼军长苏瑜,军团政治部主任兼政委刘声沐。 然后便将名单放了下来,看着周泽远,反问了一句:“你就打算这样上报?” 周泽远愣了一下:“那不然呢?” 余秋白的手指在名单的边角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上面,怎么没有军队番号?你搞了这么些天,就光顾着安排人事,这番号的事,直接就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周泽远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窘迫。“你知道的,我这人一贯注重实力,不慕虚名。番号这种东西……”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余秋白打断了他,语气相当的严肃。 “这要是换做你老师,首先要占据的就是大义名分,第一个要敲定的事情就是番号。泽远,在这方面,你连你老师一成的水平都没学到。” “是是是,毕竟我还年轻,这方面确实经验不足。依您看,我们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番号?” 周泽远虚心的点了点头,态度很是诚恳。 而实际上他不只是虚心,更应该说是心虚。 他确实不太喜欢走这些堂皇正大的王道之路,这实际上并不是手段上的不如,而是风格上的不适配。 老师有教他这些,可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倒也没出,记忆力好就是这样。 但他记住了,不用啊。 用系统识破小人的奸邪之心,再反过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 余秋白看了他两眼,似乎也看出了他心底那点小心思,但没有点破。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唉,本来以为这件事情你都已经弄好了,我也没操心。大家伙有什么好建议?” “咱们要敲定两个军的番号,还真有些麻烦。”政治部主任刘声沐率先开口。 “毕竟自从军改之后,大量的军级番号被撤销,可供选择的对象太多了。一个不好,就容易跟别的部队撞上。”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 众人各自在心里盘算着,目光在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苏瑜坐在周泽远旁边,手里捏着搪瓷缸子,他端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第165章 三个军的番号 周泽远注意到了,轻笑一声:“老苏,有话就说吧。都是同志,尽管畅所欲言。” 苏瑜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泽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道妥不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说吧。”周泽远道。 苏瑜开口道:“咱们红七军团与闽浙赣苏区渊源颇深。红十九师的前身,是红十军与中央的一些部队合并改编成的红十一军。” “如果我们使用红十一军的番号,直接用老番号,既有历史意义,将士们的情绪也能好接受一些。” 他说完之后,山洞里安静了两三秒。 周泽远眉头微微一挑,心里掠过一丝恍然。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苏瑜为什么吞吞吐吐。 红十一军跟红七军团渊源深,但跟自己以及红七师,几乎没什么关系。 真要用了这个番号,那红七军团下辖红十军、红十一军,番号倒是连贯漂亮。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整个军团的历史渊源被彻底绑定在了闽浙赣苏区那一边。 他周泽远和他一手带出来的红七师系人马,难免会生出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 这也太细心了。 周泽远在心里暗叹一声。 老苏这些年日子过得当真是不容易,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都成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了。 他没有迟疑,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只是豁达地笑了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建议,第三个军的番号选择红十二军。” “理由也很简单,红十二军的前身是闽西地方部队,现在用来承载闽东闽北地方武装,正可谓薪火相传。”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一问一答之间暗藏的深意。 番号与山头、历史与认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但坐在主位的余秋白,却是洞若观火。 他心里暗叹了一声,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若是易地而处,他余秋白都不敢说自己能有这般豁达。 这都不只是个人荣辱的问题了,这是实打实的团体利益与荣誉。 什么都不懂的人就算了,像周泽远这种心思剔透的人物,必然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分量,却能毫不犹豫地为大局做出让步。 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的人杰并不少见,但心性坚韧、格局远大,真的是需要时间与阅历才能养成的。 “其实地方上也有一些队伍用过十二军的番号,不过也无所谓了,中央与地方的番号重叠是常有的事。” 余秋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红十军、红十一军、红十二军,又好记又顺耳。各位同志有什么意见?” 在场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余秋白见无人反对,便继续说道:“既然番号已经确定了,我想中央也会尊重地方上的意见。就是不知道,现在三个军实际的情况如何?” 苏瑜接过话头:“红十一军和红十二军,新成立的两个师已基本充实了编制,两个军的人数都在两万人以上。” “另外,随着又一批走私军火的抵达,咱们获得了久违的炮弹补充。之前从福州获取的那几门七十七毫米野战炮,被编成了一个野战炮连,归入野战炮营麾下。” “这样一来,山炮营有十四门火炮,野战炮营有十二门火炮,总计拥有二十六门大炮,而且炮弹充足。” “参谋部的想法是,山炮营机动灵活,就归入红十一军麾下;野战炮营火力猛但过于笨重,就划归红十二军使用,进行内线防御作战。” 余秋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红十军那边的情况我最近也有所了解。” “红七师、红十九师在吸收一些民兵队伍之后,恢复了鼎盛状态。他们还将部分优秀的军官、基层骨干,调给了新成立的红二十一师。” 他说到此处,目光转向周泽远:“泽远,你搞的那个诉苦运动,效果非常显著。” “这些天下来,已经有超过五千名国民党战俘加入了红十军的麾下。现在红十军全军人数已经达到了两万五千人。” “他们最近主动出击,向北收复了德兴县、婺源县,与皖赣根据地重新连成一片,也算是打通了向皖南发展的通道。形势一片大好啊。” 余秋白说得语气轻快,脸上带笑,但在座的几位核心人物,却并没有露出相应的轻松表情。 沉默了片刻,苏瑜开口了:“恐怕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山洞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收,不约而同地朝苏瑜看去。 周泽远坐在一旁,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顺着话头说道: “淮州同志肯定是察觉到了些什么,所以才把发展的重心放在了北边。” “如果他有信心,完全可以向南将浙赣沿线的横峰、弋阳等老苏区给打下来。那里经济发达,人口众多,显然更加诱人。” “可他选择了避其锋芒,这说明浙赣铁路沿线的情况已经相当严峻了,国军必然调集了重兵。” 苏瑜点了点头,接道:“咱们切断浙赣铁路已经长达一周了。中央方面有没有什么指示?” 余秋白摆了摆手,语气颇为坚决:“这个不重要。我以为,咱们最应该看重的是如何打胜仗。” “中央需要我们帮他们减轻压力,但到底该如何减轻,还得我们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中央远在千里之外,对一线战场的了解未必比我们更清楚。” 周泽远却敏锐察觉到话里的深意:“秋白同志,是不是中央又有什么指示?” 余秋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哼哼,你小子真是火眼金睛。” “中央希望北上抗日先遣队能在近期再打一场胜仗,无论是哪个方向都可以。但声势一定要大。” 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余秋白接着道:“被我拦下来了。这种想法太急躁了。” “连我这个外行都知道,将士们久战之后急需休整。岂能拖着疲惫之躯仓促应战?况且三个军刚刚开始组建,人事关系都还没捋顺,怎么能拉到前线去打仗?” 第166章 发行货币 他看着周泽远:“泽远,你尽管放心,我已经替你回绝了。等你做足了准备之后,再开始作战行动。” 周泽远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洞若观火。 中央的主力马上就要开始西征了。 国军在正面发起猛攻,留守部队压力巨大,中央自然会希望他们这支在外线的偏师能闹出点动静来,替后方分担压力。 可正如秋白同志所说,时机不成熟。 不只是人事上的问题,地方留守部队大量换装美械装备,也需要一段时间进行适应。 要是主力仓促进行外线出击,敌人势必大举进犯根据地,结果留守部队却操持着生疏的新式装备,那形势怎么得了? 但是,真的可以不出击吗? 秋白同志也是个顾全大局的,如果中央真的透露一些风声给他,怕是这位老革命会第一时间转变态度。 哎,看来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那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不打,而是缓打,有技巧的打。 要用小成本,博取大收益! 散会后,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苏瑜、刘声沐、黄立贵等人先后走出了山洞,脚步声在洞口外的碎石路上渐渐远去。 周泽远也正要起身,余秋白却叫住了他。 “泽远,你留一下。” 周泽远收住脚步,转身坐了回去。 余秋白等他坐稳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不光能带兵打仗,在经济建设方面也颇有见地。有没有这回事?” 周泽远笑了一声:“我这人谈不上有什么特长,就是学习能力比较强。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余秋白也不绕弯子:“苏区政府最近准备大量收购市面上的粮食,财政方面有些不太宽裕。我听说军团部这边储备了一大批黄金和银元,不知道能不能帮忙周转一下?” 周泽远几乎没有犹豫:“钱不是问题,我从来不会吝惜区区财帛。但也要花到实处。咱们现在不缺粮,您还买粮食干什么?” “我知道军队不缺粮。但是粮食还有别的妙用。”余秋白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 “苏区也需要储备一大笔粮食用来备荒,这是政府应有的职能。而且,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谷贱伤农’。” 他看着周泽远,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如今拜你所赐,整个福建的粮价处在相当高的位置。” “如果咱们不把根据地内的粮价给抬高,你信不信,反过来就有走私商人从咱们这里收购粮食,卖到国统区去?” 周泽远点了点头,商人嘛,逐利是本能。苏区的还是国统区的,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要是换做别人,谈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答应了。 但周泽远却感觉到了余秋白心中潜藏着一丝紧迫、一丝忐忑与一丝亢奋。 花钱买粮而已,怎么如此关切? 回想起这段交谈开头的第一句话,是在试探他是否在经济建设方面有所了解。 瞬间,一个想法浮现在心头。他略带不满的抱怨道:“秋白同志,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哈哈哈哈,你小子不光有火眼金睛,这鼻子也是属狗鼻子。行,那我就不瞒你了。” 余秋白脸色一肃,解释道:“当年我在毛熊那边学了一招,用粮食绑定货币价值,以粮食作为苏维埃银行的发钞锚定物。” “现在国际通行的金本位、银本位,都是用贵重金属作为抵押物发行货币。货币的持有者,可以拿这些钞票到银行兑换相应的黄金或白银。” “但咱们根据地情况不一样,虽说真金白银也有一些,但这些宝贵的财富,需要优先拿去采购重要的机器设备和军火物资。” 周泽远了然的点了点头,“我不是很懂货币发行,但好像当年毛熊用的招数不是这个样子的。” 余秋白被说得一愣,“额,确实差别很大,他们当初手头没有咱们这么多的余粮,手段难免粗暴了一点。” 说着说着,他都有些脸红了,“哎呀,你这个小同志,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你就说这个办法好不好吧。” 周泽远强憋着笑,点了点头,“这办法是不错,我刚刚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等到我们两万大军进行外线出击。” “剩余的国民党战俘也会再释放一部分,到时候根据地需要供养的脱产人员,就只有3万多人了。粮食的剩余确实相当丰厚。” 其他势力怎么就想不到,可以用粮食作为发钞抵押物。 这个时代,甚至是再往后一个时代,在老百姓的心里,真的没有比粮食更硬的硬通货了。 可诚如余秋白所说,政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就是备战备荒。 要是觉得手头有6万吨的储备粮,就依托6万吨粮食的价值发行了相应的货币,那这个金融体系迟早要完。 因为一旦饥荒来临,官仓里的粮食被大量用于赈灾。 到时候储备粮见底,市面上却流通着大量的货币,挤兑潮的发生不可避免。 百姓想要兑换粮食,官仓却无粮可兑,货币信用立马崩盘。 因为粮食与金银不一样,它是一个日常消耗品,会随着季节更迭、天灾人祸,出现储备量上的高低变化。 所以在货币发行量与粮食储量之间,必须留足余量。 想着想着,周泽远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秋白同志,咱们花钱向民间购买粮食,这不也是在消耗金银储备吗?” 余秋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确实是这样,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咱们把货币发行出去,得到了根据地百姓的认可。这些金属货币会随着经济的流通,慢慢的被银行给收回来。” “比如说,可以增加存款利率,吸引百姓来存钱。再比如说,发行政府公债,组织募捐活动……” 周泽远直接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行吧,我打个招呼,军团部账上的钱财,您随便支用。” “不过我也把话说在前头,现在不是搞民生建设的时候,经济循环活跃起来了,获取的财政税收大部分还是要用于军费开支!” 余秋白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穷兵黩武,但在革命年代,肯定是要军事优先,其他的都得靠边站。” 第167章 自信心爆棚 周泽远刚要起身,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秋白同志,我给你提个建议,咱们发行苏区货币,肯定要先搞试点,你不妨将试点位置选在连江、古田、闽江游击区这些紧挨着国统区的位置。” “咱们的币值坚挺,信用好,自然就会流传到国统区,另外,来往的商贩,也会加速货币的传播。到时候咱们在金融领域,给国民党玩一场渗透战。” 余秋白一拍大腿,“好主意,你小子还说自己不懂金融!” 周泽远干咳一声,“略懂,略懂。” …… 闽浙苏区这边,利用这难得的战略空窗期,进行休整补充。 完成对编制的调整。 红10军那边就完全是边打边调整。 只是过了两天的时间,形势突变。 国军三路大军,十几万的部队,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对着金衢盆地发起了收复战役。 闽浙赣的领导层对此早就做出了应对,他们选择了避其锋芒。 许多地方部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之后,便迅速转入地下。 而就在三路大军在衢州完成会师,正准备北上攻击怀玉山区。 结果皖南突然告急,红军向着黄山地区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势,祁门县、石台县相继沦陷。 对面打的旗号,正是那位红军的头牌战将荀淮洲。 这可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要是让红军在皖南扎下根来,他们怕是要再耗费十倍的力气,也未必能把敌人连根拔起。 无奈之下,国府高层暂时也顾不上围剿方志民了。 留下部分守备力量,其余大军兵分两路, 一左一右包抄荀淮洲。 这就是外线作战的魅力! 就是要逼着敌人做选择题,敌人的留守部队,和敌人的主力机动兵团, 二选其一。 其实答案早就注定了,但凡国军没有两面兼顾的实力,他就必须要优先剿灭主力机动兵团。 革命的火种,四处散播。 站在反动派的视角里,如果不把纵火者给消灭掉,扑掉一团又一团的大火,根本就无济于事。 而这样一来,荀淮州率领的红7师和红19师,就成功的将敌人主力引到了皖南一带。 为闽浙赣部队的整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国军这边剩余的留守部队,还在用老眼光看人,觉得红军主力已经北上了,剩余的不过是一些二流部队。 平心而论,这个判断在一周之前还是没有错的。 但只是过了一周的时间,红20师和红21师不光获得了兵员和装备上的补充。 更重要的是,周泽远调走了他们的军长,现在指挥他们的是战术灵活的游击战高手王睿欧! 闽浙赣的局势正处在破茧成蝶的关键时刻。 而在莆田仙游永泰一带,又一颗革命的火种,开始生根发芽。 刚通过隐秘通道抵达永泰县的刘仇西,当天下午便召集了闽中根据地的军事会议。 到会的人不多,福清中心县委书记黄孝敏、莆田中心县委书记黄国璋、闽中独立师师长郑明德,外加几个团级干部。 十来号人,挤在永泰县衙后院那间不大的屋子里。 刘仇西没有寒暄。他进门后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地图,开口第一句话是:“部队什么情况?” 郑明德早已准备好了数据:“报告军长,闽中独立师现有四千三百余人,步枪五千余支,其中汉阳造两千七百支,老套筒八百支,其余杂式。子弹四十余万发,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六挺。” 刘仇西听完,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他在闽浙赣带兵多年,手底下最阔绰的时候,全军加起来也不过两千来条枪,子弹还得省着打。 这四千多人的队伍居然有五千多条枪,武装率超过百分之百,比闽浙赣的部队阔气了一倍不止。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来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是被发配了,从军长调去当什么闽中军区司令,明升暗降,发配到穷乡僻壤来养老。 可现在看这架势,那位素未谋面的周泽远军团长,分明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这些武器全都是闽浙苏区给的?” “是,秋收行动的时候,苏参谋长组织了一大批青壮年,一口气就都给运过来了。” 刘仇西点了点头,这一路上他就在思考到了闽中之后,该怎么打? 现在一看,还想个屁呀,什么徐徐图之,什么蚕食计划,通通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低头看地图,手指从永泰出发,向南划过仙游,向西折向德化,最后停在大田的位置上。 他在大田那个点敲了两下:“先打这里。” 黄孝敏愣了一下:“刘军长,大田距离咱们有两百多里山路,中间还隔着仙游和德化……” “那就一路打过去。”刘仇西抬起头来,“仙游驻军三百,德化二百,都是保安团。三天之内,我能拿下三座县城。” 黄国璋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军长,福清和莆田的敌军加起来有三千多人,还都是正规军。要是他们趁我军主力西进时抄我们后路怎么办?” 刘仇西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这些国民党地方武装的成色了。但凡有点危险,就把脑袋缩到壳里。 说到底,方圆百里之内,压根就没有国军任何一支精锐部队的番号,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满级大佬回新手村虐菜的奇特快感。 他猛地一捏拳头,指节噼啪作响,“那就让他们来。我留一个团在永泰,摆出进攻莆田的架势。” “你们把城里的红旗都给我插到城外山头上,多扎几个草人,多埋几口灶。莆田的守军胆敢出城一步,正好给我送弹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黄国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人家是黄埔一期出来的老资历,指挥过的大仗比他们见过的都多,既然军长说能打,那应该就能打。 刘仇西没有耽搁。 第二天天没亮,他亲率主力两个团,沿着山间小道快速南进。 一路红旗招展,战马嘶鸣,灰尘漫天,远远望去,起码有上万人。 第168章 闽中之虎 刘仇西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份地图,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核对地形。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虽说有向导,但这些事情他自己亲自做一遍才感到放心。 这也是在实战中熟悉地形的一个必要环节,走过这段路之后,他也就熟门熟路了。 当天下午,前锋抵达仙游城外。 仙游的守军只有三百来人,大部分是保安团的老兵油子,平日里收收捐税,欺负欺负乡民,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们甚至不知道红军已经从永泰出发了,直到侦察兵慌张地跑回城头喊“红军来了”,才手忙脚乱地关上城门。 但晚了。 刘仇西没有搞什么试探性进攻。 他让迫击炮手对着城门轰了三发炮弹,打掉了城楼上的那面青天白日旗。 然后命令郑明德带一个营从正面佯攻,自己亲自带两个连绕到东门,几枚手榴弹就炸开了那扇年久失修的木板门。 枪声响了不到二十分钟。 城头上白旗一举,三百多号人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头,缴枪不杀。 刘仇西没有进城。他让郑明德留下一个连看押俘虏,其余部队不歇脚继续向西,直奔德化。 德化更不费事,当地本来就没有多少红军在活动,连土匪都少。 因而军备废弛,防守松懈。 守军远远看见漫山遍野的红旗,当场就炸了营。 等红军冲到城墙跟前时,里面只剩下一个队长带着二十来个兵蹲在门口等投降,其余的全跑了。 拿下德化的时候天刚擦黑。刘仇西下马喝了口水,问郑明德:“大田那边,消息传过去了?” “应该还没。仙游和德化离大田都有几十里山路,就算有人跑去报信,也才刚到大田城外。” “那就不歇了。”刘仇西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队伍一挥手,“连夜走,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到大田城下。”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向西。山路崎岖,月光昏暗,不少人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没有人抱怨,连下两城的胜利,让每个战士的心里都烧着一团火,恨不得一口气打到大田去。 行至半路上,大田党委派人过来接洽。 得知他们要攻打县城,顿时大喜过望。 立刻调动周边的游击队加入大军,连夜在周边的乡村进行动员。 天亮之前,前锋抵达大田城外。 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城头上的守军还在打盹,睡梦中被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惊醒了。 在获知了闽中腹地国军兵力空虚的事实之后,刘仇西的胃口就变得非常大了。 这次出征,最最起码的也得拿下大田县城,并且坚定守住。 这座县城地处闽中腹地,往西是永安,往北是尤溪、沙县,是连接闽东与闽西的交通枢纽。 拿下大田,就等于在福建的中部钉下了一颗钉子。 更重要的是,闽中独立师快速扩充之后,也同样存在粮食匮乏的问题。 拿下了大田这一块产粮地,他才有足够的底气进一步扩充队伍。 而这场战斗,进展的比刘仇西想象的还要顺利。 郑明德率军从南门发起攻击,当地党委在城中埋下的暗子突然发动,一举抢下了城门。 保安团的官兵一下就慌了,四处逃散,居然没有一支队伍想着夺回城门。 刘仇西指挥主力堵住北门和西门,把准备逃跑的保安团团丁堵了个正着。 城内的保安团是卢兴邦被红七军团打残之后匆忙重建的,拢共八百来人,装备老旧,士气低落。 他们面对的却是连续作战、士气如虹的四千红军正规军。 守备团长也是个心大的,昨天晚上夜宿怡春楼,听到枪声之后,还以为又是红军游击队过来骚扰了。 直到听见下属慌忙来报,是红军大部队过来攻城了。 这才慌忙火急地穿好衣服,从头到尾,连一道作战指令都没有来得及下达,就已经被两名红军战士堵在了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两口黑洞洞的枪口,很识相地举起了双手。 战斗结束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刘仇西策马入城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 几个胆大的孩子追在红军队伍后面跑,嘴里喊着“红军来了”。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一个字,爽! 这不比在闽浙赣,被国军堵在山里面打游击强! 郑明德从后面赶上来:“军长,队伍又扩充了。光是仙游、德化、大田三地报名参军的青壮,加上来投奔的地方游击队,这两天就多了三千多人。现在全师加起来差不多八千人了。” 刘仇西微微点了点头,强行按捺住了上翘的嘴唇。 怎么说自己也是当过军长的人,要淡定! 翻身下马,一路步履轻快的走进县衙。 在公堂上摊开地图,目光落在大田西边的永安和北边的尤溪两座县城上。 临来之前,他也是做过功课的。 攻打大田绝非一时鲁莽,这附近群众基础好,有地方武装支持,这都是部队发展的有利条件。 而拿下尤溪之后,更是可以和闽江游击区连成一片。 其一可以获得现成的兵员补充,其二可以获得来自闽东的物资援助,全局立刻盘活。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一点自己看得到,国民党那边应该也看得到,绝不可能让自己轻易攻克尤溪! “郑师长,让部队休整一天。明天一早,派一个团向西佯攻乐安,主力留在原地,做好向北攻击尤溪的准备。” 刘仇西顿了顿,补了一句,“该练兵的要抓紧练兵,咱们这支队伍底子还太薄,不能光靠人多。” 郑明德立正敬礼:“是!” 大田失守的消息传到南平时,卫立煌正在作战室里看地图。 他听完参谋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去,把卢兴邦叫来。” 副官应声出去。 卫立煌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目光从大田移到尤溪,又从尤溪移到沙县。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低声自语道:“三天,三座县城。这位刘仇西胃口不小,以前当真是有些小瞧了。” 要不说资历深的人,但凡打出点战绩来,就容易成名! 尤其是刘仇西在黄埔一期里面人缘还不错,这一下子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自然就惊动了国军上层。 听到同学里面有人一战成名,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有好事之人,居然给他取了个闽中之虎的外号! 第169章 跳票了 10月7号这一天,中央方面回电,同意了红七军团、红10军、红11军、红12军的番号申请,同意了各项人事任命请求,甚至给某些人还多加了一些担子。 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闽浙苏区在某一个方向实行大规模的佯动,有条件就打一场大胜仗,没有条件就虚晃一枪,吸引国军的注意力。 这样的命令算得上是相当的宽泛,把作战的决择权限全部交给了地方。 包括余秋白、苏瑜在内的一众地方干部,自然都是大喜过望 但是有一个人却极其的不爽。 周泽远双手抱胸,面色不善的询问道:“秋白同志,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对于我的任命上,不是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而是变成了闽浙军区司令员,这和我们说好的差别有点大呀。” 此话一出,会议室众人,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坐在主位的余秋白。 余秋白这个时候也是汗流浃背,他也不知道中央的同志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弦,本来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任命,居然在中间给他闹了出幺蛾子。 关键不同意就不同意呗! 一开始把话说清楚,大家都没这个念想,那倒也无所谓。 结果流程都走完了,最后跟我说没这回事儿,这谁受得了? 他只得安抚道:“泽远同志,中央的回电说的很明确,并没有说明确否决我的提议,只是说此事事关重大,还需要再商议商议。” 周泽远压根不吃这一套,“既然是商议,那为啥要给我个司令员呢?安慰奖都给我了,难道这一等奖也能是我的不成?” “这地方军的一把手,和中央野战军的一把手,还能让一个人同时兼任不成。” 余秋白直接睁着眼睛说瞎话,“为什么不能兼任?你看看,你年纪轻轻,战功赫赫,如今又身兼重任。” “我相信中央对你的前途有更多的考量,希望你经受更多的考验,最终,这个总指挥非你莫属。难道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 说到这里,余秋白是越说越自信,好像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你再想想,如果中央不想让你当总指挥,那这个总指挥让淮州同志兼任不是更好?可是没有啊!这就是虚位以待,期盼你再立功勋。” 这话简直无懈可击,连周泽远都不禁细细思量起来。 这么一番操作,该不会是想着给自己面前吊个胡萝卜吧? 我靠!这都是些什么神仙招数? 这还是我认识的中央吗? “秋白同志,你少糊弄人。这军区司令员执掌地方武装,在其位,谋其事,我当了这个官,就得负责闽浙苏区的防卫安全。压根就抽不开身。那还怎么当先遣队总指挥?” “再说了,东南一带最强大的两支武装力量,都由我一人统帅,您扪心自问一下,如果你是军委的同志,你能放心吗?这还讲不讲平衡了?” 在场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咱们不是过来开会的吗? 怎么这种最高层的人事任命、政治考量,被你俩跟八卦一样,不要钱的往外倒。 这真的是我们能听的吗? 余秋白大脑飞速运转,已经控制不住眼珠子左右乱转了。 “呃,这个嘛……也不一定非得兼任。时机成熟了,你当总指挥,再让其他人接替司令员的职务不就成了吗?你要相信组织,组织一定会做出最合理的人事考量。” 看到周泽远脸上明显的不耐烦,他灵机一动,大喝一声: “你就算不相信领导,难道你还不相信你自己吗?你周泽远看上的东西,有谁能跟你争?有谁敢跟你争?” 周泽远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得承认,这个高帽戴的真是无比舒服。 曾洪毅拍一百个马屁,都不如这位大佬随手夸一下。 既然如此,他也就顺着这个台阶走了下来: “好吧,这也就是看在您老人家的面子上,这个事儿暂时就翻篇了。我也不是真的在乎区区官位,但是说好的事却又临时变卦,实在是难以让人服气。” 余秋白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缓一下紧张的心情。 一旁的苏瑜适时地接过话头:“好啦好啦,既然事情翻篇了,就不要再多做纠缠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正事吧。” 黄立贵也非常有眼色地开启了新的话题:“中央希望我们立刻出击,催得很急。我并不反对,但我要代表地方上的同志,阐述一下咱们现在面临的困难。” 叶飞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队伍也得到了休整,有什么困难?” 黄立贵看了他一眼:“你说的那是正规军。那你们有没有考虑一下地方民兵的情况?” 周泽远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趣:“我听说最近军区在各县大力组建民兵队伍,各乡各村都开始组建民兵队了。如今成效如何?” 黄立贵翻开面前的一个小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司令员同志,形势那自然是相当的喜人。咱们苏区有一百多万的人口,即便是经过多轮招兵之后,依旧有三四十万的适龄青壮。” “眼下秋收结束,正值农闲时分,老苏区已经有七成以上的村庄组建了民兵队,新苏区也达到了四成。” “这个数字还在快速提升。我预计到这个月月底,苏区的民兵总数将会达到十万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周泽远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震撼。 十万啊,这可真是个无比耳熟的数字。 要论在古代战争史中的知名度,这数字甚至可以和八百相提并论! 不,某些方面甚至还略胜一筹。 黄立贵继续说道,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忧虑: “人虽然多了,但是问题也很突出。最要命的就是训练的问题。地方部队被抽调得太多了,新组建的民兵队很多都没有合格的教官进行训练。” “为此,我们不得不将多个村庄的民兵队进行合并,集中在一处进行训练,但依旧成效缓慢,许多民兵听不懂号令,连左右都分不清楚。” 余秋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黄立贵脸上:“立贵同志,听你的意思,是不希望过早开战?” 第170章 事后诸葛亮 黄立贵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够有更多的时间进行训练,让根据地的民兵队伍具有一定的战斗力,配合军区的正规军进行防守,那么整个闽浙苏区的防务就固若金汤了。” 周泽远看了黄立贵一眼,确认这位同志的内心想法与此刻的言谈是一致的。 他也是心中暗叹,黄立贵一向是最遵从中央的命令,但是被调到军区任职之后,也开始更多地考虑闽浙苏区的实际情况了。 这也难怪,如此大好的局面,大家都会担心一不小心就会付之一炬。 他开口劝道:“时间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民兵训练的事情得抓紧,但具体的军事行动不要受到这个影响。” “只要是符合战略大局,咱们准备好了要打,没准备好,一样要打。” 苏瑜紧接着表态:“我也赞同这个想法。咱们没准备好,国民党就准备好了吗?我不觉得他们真的有实力大举进犯根据地。” “要保障根据地的安全,就更应该主动打出去,把战火烧到国统区去。就像这次淮州同志,一次挺进浙西,就至少牵制了十几万的国军。” 叶飞也点了点头:“我也赞同。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打哪里?司令员,您给个方向。” 周泽远淡淡一笑,“我这人最讲民主了,战略方向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做决定呢?还是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众人将目光投向参谋长苏瑜。 苏瑜也不推辞,向前走了两步,手指在地图上闽中的位置点了点: “那我就先发表一下我的看法。自从刘仇西同志抵达闽中之后,当地的革命形势风起云涌。” “如今卢兴邦带着部队和闽中独立师对峙于尤溪,局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此刻只需一支劲旅杀过去,就能够让形势彻底倒向我们,从而获取更大的战略空间。” 话音刚落,一向很低调的乐绍华却突然开了口:“中央不会同意的。” 众人都有些讶异,不明白这位蛰伏许久的政委同志,今天到底闹了什么幺蛾子。 有人思索,有人紧盯着乐绍华,也有人将目光瞟向了坐在主桌的余秋白。 可说到底,乐绍华还是军团政委,是五人领导小组的成员之一。 他要发表意见,没有人能拦着。 周泽远拿钢笔敲了敲桌子,“政委同志,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眼见着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乐绍华也就不卖关子了,“说到底,闽中方向不过是小打小闹,既远离了政治中心,又没有国军的精锐部队供我们歼灭,这又如何帮中央减轻压力?” 苏瑜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头:“哦?那不知道政委同志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乐绍华的语气不紧不慢,“应该说,只是复述一下苏瑜同志你曾经提出的方案。” “哦?我提出过很多方案,你说的是哪一个?” 乐绍华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闽北的方向一路向北划去:“向闽西北进击,攻取浦城、南平等地,与闽浙赣苏区连成一片。” 在场众人又一次被这位政委同志的惊天言论给惊呆了。 这个方案提出的时候还是相当早期,当时只是对未来的展望。 按理来说,如今实力更强了,执行这样的方案也没什么不可以。 关键是时移世易,南平已经成为了敌人闽浙剿匪司令部的所在地,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 真要是强攻硬打,怕是他们也讨不了好。 黄立贵轻轻一拍桌子:“政委同志,要是这么打,当然能够吸引国军的注意力,为中央减轻压力。但你想过我们的下场吗?还是你觉得,你有本事打赢这一仗?” 乐绍华两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表情:“实话实说,我没这个本事。但我又不是前线指挥官。我只是觉得泽远同志和苏瑜同志有这个本事,就提了这个方案。” “而且从战略上看,一旦打穿闽西北通道,两大苏区之间兵力调动、人员物资来往就有了稳定的渠道,咱们的整体实力又能再上一个台阶。” 周泽远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政委同志,你这么看得起我,我还是很高兴的。当然,我更高兴你现在能变得如此谦虚,看来最近的基层工作让你少了许多浮躁之气。” 余秋白目光落在周泽远身上:“泽远同志这么说,你也赞同这个方略?” “额,不完全赞同。苏瑜同志,你来说说这个方略有个什么问题?”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正皱着眉头凝神思索的苏瑜。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地图又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咱们可真是错过了一个大好时机。” 众人有些不明就里,只听周泽远开口接道:“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打完古田战役之后,就不该南下进入闽江。 而是应该集中全苏区的精锐力量,一举攻下浦城,与当时控制住金衢盆地的淮州同志进行会师?” 一听这话,众人连忙往地图上看去。 没错,根据地最西北角的松溪县,已经和浦城紧密相连,甚至有部分游击区已经插进了浦城境内。 而浦城再往北走,是上百公里的山路,虽说崎岖难行,但却并无国军大部队驻扎。 而后就一路到了金衢盆地的西侧江山县,那里就曾被荀淮洲短暂地占领过。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是错过了一场天大的机遇。 想一想,要是荀淮洲当时能得到他们的援兵相助,说不定就不用放弃金衢盆地,直接在正面粉碎国民党的进攻。 周泽远却泼了一盆凉水:“都想什么呢?参谋长发疯,你们也跟着发疯?真要这么干了,闽浙苏区还要不要了?” “我跟你们说,学谁都别学参谋长。他打仗总是喜欢把兵力和时间掐到极致,这种事情你们千万别干。你们没有他那么强的应变能力,闹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众人这才收了收心,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几分。 苏瑜苦笑一声:“我不是在后悔。过去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只是想反思一下,免得下次发生同样的事情,抓不住机会。” 第171章 南下闽江 周泽远毫不客气地斥责道:“你这也是事后诸葛亮。你当时真的就没想到吗?” “咱们进军闽江都做了十几套作战方案。你能想到国军一战就被打怂了吗?你压根就想不到。” “你现在知道了,就后悔当初没有更激进一点,这纯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再发生一次,你也照样做不出最优选择。” “好吧好吧,别骂了,我知道错了行不?”苏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还是聊聊当下的战略。国军现在卡着浙赣铁路,但他们的防备并不森严。” “地下党的同志可以将少量的人员物资偷偷运过封锁线。如果我们拿下浦城,其实也只是将这条地下通道的路程给缩短了,并不能从根本上实现两大苏区的贯通。” “但好处也很明显,那就是从南边威胁到了金衢盆地的国军,能够为闽浙赣的同志减轻压力。” “至于攻取南平,我并不太建议。我的想法是,拿下浦城之后,主力大军撤回去,但要派遣大量的政工干部和一部分武装力量,建立起稳固的农村根据地。” “如果国军反攻,就把县城放弃;他们敢驻重兵,我们就去打其他位置;他们不驻重兵,那除了县城以外的广大农村就是我们的,这条交通线照样稳固。” “我预计整场作战行动只需要两个师的兵力,由十一军和十二军各出一个师,就能完成任务。” 政治部主任刘声沐听完,点了点头,补充道:“咱们还可以大造声势,做出要攻打南平、北上金衢盆地的架势,一样能够达成中央的目标。两个师完全可以伪装成两个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点疑惑,干嘛只出动两个师?” 周泽远接话道:“你忘了一开始咱们是怎么说的?闽中那边缺兵啊。” 苏瑜立刻接话道:“由我率领十一军的两个师,自古田出发,再次南下闽江,攻克尤溪,夺取沙县,消灭卢兴邦匪军,在闽中闹他个天翻地覆。” 这样安排,根据地这边就还有四个师的兵力。再加上有周泽远坐镇,他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对外出击了。 在这一点上,他和荀淮洲是一个样的,外线出击的时候,总会尽可能的将更多的兵力留在老家。 这既是一种担当,也是一种自信。 周泽远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要是上头没给我安这个军区司令员的头衔,这次出兵我都想自己出去溜溜。不过,你也要小心点,国军这边快要腾出手来了。” 坐在主位的余秋白闻听此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中央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的那份情报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吗? 难不成这小鬼在瑞金都安插了探子? 种种疑惑萦绕在心头,让他对周泽远又多了一份慎重。 战略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作战方案! 按照红军惯有的打法,既然闽西北这一路是佯攻,那就应该先动手,大造声势,吸引国军注意力。 但是苏瑜觉得,这一招他们用的次数太多了,一般的国军将领可能还是会中招。 但对手是卫立煌这样的老将,还真未必会上当。 那玩法就得升级一下! 两路同时动手,都用突然袭击的打法,开打之后立刻大造声势,大张旗鼓地发起猛攻。 反正以国军现有的兵力,根本不具备同时兼顾两面的实力。 那就逼着他们做选择题。 卫立煌真的敢选闽中,那佯攻就变主攻。 周泽远也敢试一试,看看南平挡不挡得住他的铁拳。 说穿了,这就是明牌的打法。 会议结束之后,部队立刻开始进行调动,根据地的百姓被大量的动员起来运输粮食弹药。 尤其是苏瑜这一路,不光是去打仗的,还要帮忙发展根据地。 所带的物资就尤其的多。 而在路线方面,为了避开水口的国军,他选择走古田西部的山区,一路到樟湖坂的正北方。 准备在此处进行渡江。 这样就使得运输路线变得绵长而崎岖难行。 以前红军装备简陋、弹药稀缺,行军时就能轻装简从。 到了装备升级之后,国军会遇到的问题,红军也会遇到。 这个时候周泽远就体会到了,为啥古代南方打仗总喜欢在秋收后。 就为了给1万多人运输物资,就把古田当地一多半的劳动力都给动员了起来。 这还是县内的短途运输,要是跨区域作战,一场仗就能把一块地方的经济给干崩。 夜色如墨,闽江北岸的滩涂上人影绰绰。 苏瑜站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前方那条黑沉沉的江面。 对岸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几处隐约的灯火。 第一批渡船已经离岸,船身吃水很深,上面挤满了人和物资,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参谋长!” 苏瑜转过身,看见一个汉子沿着滩涂快步走来,脚步又稳又快。 那人走近了,火光映出一张黝黑的脸,正是赤门乡区委书记杨文通。 “杨书记,辛苦你了。”苏瑜伸出手去,杨文通双手握住,使劲摇了摇。 "不辛苦不辛苦,苏参谋长,您可算是来了!"杨文通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热切。 “船只和船工我都组织好了,上下游一共调了六十多条船。还有一千多号乡亲帮着搬运物资,都是咱们赤门乡的可靠群众。” 苏瑜朝江面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有了这六十条船,半天之内就能把部队全部送过江去。对了,尤溪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情况?” “有。卢兴邦那老小子,一味的死守,不管咱们的队伍怎么挑衅,就是不出战。不过,我们这边的同志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好像快断粮了。” “哦?消息可靠吗?” “可靠,秋收的时候尤溪的同志们也搞了秋收运动,除了县城周围,各乡各镇,一粒粮食都没留给他们。” “城里那几千张嘴,每天光吃饭就是个大数目。前几天我们的同志打听到,卢兴邦已经派人回沙县运粮了,还派了好几拨,应该就是给尤溪这边补给的。" 苏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粮食快吃完了,这可真是好消息。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就算有城墙护着,也撑不了几天。” 第172章 卢兴邦的征粮队 渡江行动在夜色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六十多条船往来穿梭,将红十一军的战士们一船一船地送过江去。 先头部队过河之后迅速向四周展开,抢占了几处制高点,架起了机枪。 苏瑜的习惯一贯如此,无论行军还是渡江,永远先保证有退路、有掩护。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本能。 到了后半夜,苏瑜自己也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他刚站稳,一个侦察排的排长便快步迎了上来,立正敬礼: “报告参谋长!我排奉命前出侦察,准备在本地向导的引领下,向南搜索前进。” 这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肩膀宽厚,目光沉稳,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背上还挎着一支毛瑟标准型步枪。 苏瑜看他有些眼熟,确定自己肯定认识,立刻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只是一息的功夫,他就记起来了,这是红七师侦察连的一名战士,此前在进攻浙南的战役中立过功,受过嘉奖! 一想到这是泽远的老部下,他的眼神就柔和了几分:“去吧,注意安全。遇敌不要恋战,尽快回报。” “是!” 向导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乡,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山路再熟悉不过了。 他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竹竿,一边拨开路边的荆棘,一边低声说话: “前头有个村,叫龙池村,虽然也在山里,但地势相对缓一些。周边有些梯田,种一些红薯芋头,再有就是靠打猎填补些家用。” “以前尤溪本地的游击队就在此地露宿过,乡亲们对咱们红军还是很欢迎的。” 侦察排长跟在他身后,正要应一声,忽然,“砰!” 一声枪响从前方山坳里传来。 “是龙池村方向!”向导脸色一变。 “跟我来!”侦察排长没有犹豫,便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战士们鱼贯跟上。 龙池村不大,十几户人家,错落着挤在一处山坡上。 晒场中央站着一个国军连长,手里攥着一支驳壳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脚下躺着一个老者,胸口洇开一大片暗色,人已经不动了。 旁边几个妇人跪在地上哭,被两个端枪的士兵拦着不让靠近。 连长朝周围扫了一圈,脸色凶狠:“老子再说一遍!今天不把粮食交出来,老子们没吃的,那就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 晒场边上的几个青壮汉子攥紧了拳头,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可身后的老人死死拽着他们的衣角,把他们往后拉。 他们是普通百姓,没有枪,冲上去只是送死,还会连累了家人。 连长见没人动弹,愈发不耐烦,随手一抓,从旁边一个妇人怀里拽出来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不过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被揪住领子提起来,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吓得哇哇大哭。 “看见没有?”连长把女孩举高了些,朝众人晃了晃,“再不交粮,老子挨个杀,先拿这个小崽子开刀!”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妇人扑上来想抢,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就在这一刻。 “砰!” 一声枪响从晒场外围的黑暗中炸开。 国军连长还保持着举孩子的姿势,额头上却多了一个血洞。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凶狠和愕然之间,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朝后栽倒。 手里的女孩脱了手,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国军士兵接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晒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了一个沉着而冷厉的声音:“同志们,冲!注意误伤!” “哒哒哒……” 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精准地射向那些端着枪的国军士兵。 最先倒下的是那两个按着妇人的士兵,然后是站在晒场正中央的一个机枪手,刚转完枪口就被一梭子子弹撂倒。 剩下十几个国军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就地趴下胡乱还击,有人转身就往村外跑,但刚跑出几步就被子弹追上,扑倒在地。 侦察排长端着那支毛瑟标准型步枪,蹲在一堵矮墙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他没有急着冲出去,而是沉稳地一发接一发地射击,每一枪都放倒一个还在抵抗的敌人。 不到三分钟,晒场上的枪声便停了。 三十多个国军士兵倒了大半,剩下的十几个扔了枪,双手抱头蹲在墙根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侦察排长站起身来,把步枪往肩上一背,快步走过晒场。 他弯腰看了看地上那个老者,已经没了气息,又转头看了看那个被解救下来的小女孩。 女孩还在哭,被妇人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发抖,但至少还活着。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战士说了一句:“把活的捆了。死了的,拖到村外去埋了。动作快点,卢兴邦的人随时可能增援。”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折好的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通信兵: “立刻送回指挥部。就说,龙池村遭遇敌军抢粮小分队,约一个排的兵力,已全部歼灭。尤溪方向敌情无变化,建议主力加速前进。” 卢兴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尤溪县衙后院的厢房里喝粥。 当然,他的午饭不会只有粥,还有两碟咸菜! 这还是今天有一批粮食,在红军游击队的骚扰下成功运抵尤溪,他心情大好,才敢铺张浪费一把。 稀粥敞开了喝,咸菜敞开了吃,至少能把自己灌个水饱。 顶不顶饿就另当别论了! “闽江南岸,出现了红军的踪迹?” “是,师座,我们已经有一支征粮队被敌人给消灭掉了。哨兵在樟湖坂以北的江面上发现了大量船只,至少有几十条,估计……至少有一个团已经过江了。” 卢兴邦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他盯着碗里那点稀薄的白粥,连日来的憋闷与委屈涌上心头,他抬手把碗扫到了地上。 “卫立煌!他跟我说闽江防线坚如铁桶,让我安心在南岸抵御红军!这才几天,他妈的铁桶就漏水了!” 厢房里几个副官和参谋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站在卢兴邦左手边的副官陈长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师座息怒。这也怪不得卫长官,实在是红军太狡猾了。谁知道他们会绕过水口,从樟湖坂以北渡江?国军在那边根本没布防,这也……” 第173章 震惊的刘仇西 “放屁!”卢兴邦转过头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他卫立煌堂堂闽浙剿匪总司令,手底下兵多将广,连一条闽江都守不住?他是没这个本事,还是压根就没把老子当回事?” 陈长顺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师座,咱们现在……毕竟寄人篱下。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怕是不好交代。” 卢兴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过了片刻,他泄了气一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其实红军会南下,老子早就料到了。刘仇西那个湖南骡子在闽中闹得欢,闽东的红军肯定会派人增援。” “但老子没想到,他们连个示警都做不到,让人家悄没声就摸到老子鼻子底下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长顺,你看要不要向卫长官再要点援兵?” 陈长顺摇了摇头:“师座,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卫长官肯派兵,从南平到尤溪,走水路得两天,走山路更慢,等他的人到了……” “到了,老子骨头都化成灰了。”卢兴邦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嘲的意味。 如此丧气颓废之言,在场却没有一个人反驳。 他们也是亲眼见识过的,北上抗日先遣队那帮人的战斗力,和其他地方的红军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别说敌人有一个团,就算只来了一个营,就他们手头这两三千的残兵败将,也没有信心能打得赢。 卢兴邦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尤溪周边的地形图上。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那种烦躁的神色已经褪了大半。 熟悉他性子的老部下们,皆是眼前一亮。 无他,每次这么一个转身,脸色这么一变,自家老大就准备脚底抹油了。 果不其然,卢兴邦下一句就是:“收拾一下,咱们回沙县。” 陈长顺愣了一下:“师座?撤?咱们好不容易夺回了这块地盘……” “尤溪不要了,红军要打尤溪,让他们打。城防工事修得再好,没有粮草,兵也得饿死。老子把部队带回沙县,那边有粮,那才是咱们的根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副官和参谋: “别愣着了,动作快点。还有,走之前把城里的粮仓给我放把火烧了,一粒米都不留给红军。” 陈长顺歪了歪头,粮仓都见底了,还专门派人去放把火,师座这是气昏头了? 尤溪以南四十里外的山谷里,刘仇西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对着地图皱眉。 他前两天进攻尤溪吃了点亏。 卢兴邦是个老油条,他把卫立煌调给他的援兵摆在了城外的山头上。他手底下的残兵败将依托城墙死守。 刘仇西觉得仰攻山头太吃亏,就干脆绕道直取县城,可手头缺乏重武器,整个闽中独立师扩编的又太快,战斗力下降严重。 试探着攻了两次都没能拿下,还伤亡了200多人。 他不想拿人命去填城墙根,便暂时撤到南边休整,准备等闽东的援兵到了再动手。 此刻,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临时营地,远远就朝刘仇西喊:“司令员!司令员!好消息!” “卢兴邦跑了!尤溪城已经拿下来了!是闽东过来的苏参谋长带人打下来的!” 刘仇西猛地站起身:“苏参谋长到了?” “到了!今天早上进的城,听说来了一个师的主力部队,好家伙,那大炮那机枪,威武的很。他们让我来找您,请您带着部队过去会合。” 刘仇西转头朝身后的营地喊了一嗓子:“集合!拔营!去尤溪!” 队伍重新开拔,沿着山间大路向北而去。这次行军速度快了很多,士气也高了许多。 刘仇西走在队伍中段,心里盘算着见了苏瑜该说些什么。 他对这位苏参谋长闻名已久,却从未谋面。 据说古田水口一战,此人以一人之谋,打垮了国军四个师,堪称当世奇才。 奇不奇才的暂且两说,单是能够击败李延年、宋希濂、刘勘,捎带手还收拾了卢兴邦和刘和鼎。 这本事,这战绩,光是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队伍走了大半天,到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道哨卡。 几十个红军战士端着枪站在路边,看到远处那支队伍,远远地打出了旗语。 前头带队的干部确认了身份之后,哨卡便放行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红军干部从哨卡后面走出来,朝刘仇西迎面走了过去。 他腰板挺得笔直,看到刘仇西便立正敬了个礼:“刘司令!我是红十一军一师三团团长马继武,奉命前来接您进城。” 刘仇西回了一个军礼:“马团长辛苦了。苏参谋长呢?” “参谋长在城里等着您。他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住处和热饭,您到了就能歇下。” 刘仇西点了点头,跟着马继武沿着大路往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打量着这支队伍。 马继武身后跟着一个排的战士,精神头都还不错。 行进间,脚步沉稳有力,队形松散,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阵列,目光不时瞥向四方,显得颇为警惕。 只是走了一段路,刘仇西在心里就下了判断,这支部队的素质比北伐军要高。 至于战斗力,那就更不用说了。 打仗首要的就是勇气,他们红军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而装备嘛…… 又瞥了几眼,他不禁嘴角抽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马团长,闽浙军区这次南下,是不是把最精锐的部队都调过来了?” 马继武脸上露出一种意外的表情:“最精锐的?好像……谈不上吧。这次南下一共来了两个师,我们团就是其中一个。” “别的部队什么配置不太清楚,但至少在我们团,每个步兵班都有一挺轻机枪。这应该算不上什么最精锐,好多主力团都有这个配置。” 每个步兵班都有一挺轻机枪?!这尼玛说的是人话? 他带兵多年,能给每个连分一两挺轻机枪,就已经算是日子过得不错了。 都知道闽浙苏区连续发了好几笔财,没想到竟然成暴发户了。 刘仇西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突然感觉嘴馋的很。 第174章 闽浙赣来人 乱世之中有兵才是草头王。 秉承着这样的想法,卢兴邦毫无心理负担地一走了之,丝毫不顾原本还算完整的闽江防线,直接被他捅出了个大豁口。 苏瑜在拿下尤溪之后,直接在尤溪口樟湖坂本地布置兵力,设置火力点,拦截检查过往船只。 再一次的截断了国军的闽江水运。 正当卢兴邦以为苏瑜会带着闽中独立师杀个回马枪,和闽江一线的国军,杀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没想到会师之后兵力多达2万的这支红军,居然直接奔着沙县过来了。 在卢兴邦的思维里,他这样的小军阀,一向都不是红军主要攻击的目标。 多少次了,打不过就退回老巢,红军基本不会往死里追。 但是现在时代变了。 以前是奈何不了这些小军阀,强行啃下来得不偿失。 红军战士们对这些为非作歹的匪军本就是深恶痛绝,如今兵强马壮,一时间还奈何不了国民党军,但收拾这帮军阀却绰绰有余。 而在苏瑜的眼里,红军要在闽中扎下根来,打倒这些地头蛇是很有必要的。 古田战役之后,本来卢兴邦匪军就应该迎来覆灭之日,结果卫立煌输了一波血,这帮家伙就又死灰复燃了。 为免重蹈覆辙,这一次必须要一锤子打死,给它连根拔起,烧成灰都要扬干净。 而且苏瑜的考量还不止于此,闽中独立师刚刚成立,正需要一场胜仗来树立信心,让两个师给他们压阵,此战毫无风险。 把卢兴邦这个精英怪给刷掉,既能爆金币,又能增加战斗经验,何乐而不为。 而卫立煌这边本来正因蒲城失陷的事情,而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南边的红军奔着沙县去了,反倒是松了口气。 至于卢兴邦的死活,那只能说,他能帮自己拖延一点时间,也不枉自己当初对他的扶持了。 要是活着逃出来了,南京一个高等参议的位置还是给他留着的。 要是死了? 死了就更好了,党国就又多了一个壮烈殉国的将军。 反正这会儿,他一门心思集结兵力,准备反夺浦城。 别说卢兴邦了,就算是整个闽中被打穿了,校长也不在乎。 北路军的总攻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前线大军节节连胜,即将推进到敌人的首府瑞金。 这个关头,所有的军事决策都要为北路军让位。 因此浙赣铁路不允许再出现任何问题,这是在他正式卸任前,校长给他最后的任务。 没错,他的辞职信没有被打回来,出国考察的第1站都已经敲定好了,就是浪漫之都巴黎。 校长给他送来了亲笔信安慰他,暂时免去职务,公派出国就当散散心了,等风头过了另有重任。 这算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校长还是念旧情的。 但是卫立煌也很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亲临一线的周泽远,压根就不打算跟他硬拼,甚至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浦城以北,山林连绵,秋意已深。 一支大约四五十人的队伍正在山间小路上疾行。 所有人都穿着百姓的衣裳,灰褐色的短褂、打着补丁的裤子,背着包袱和竹篓,看上去和逃难的山民没什么区别。 但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们行走时的队形保持着一种秩序。 有人在前探路,有人在队伍两翼警戒,最后面还跟着几个手里攥着步枪的汉子,脚步沉稳,目光警惕。 队伍中段的几个人身上没有带枪,但每个人的背上都挎着一个挎包或者布囊,走路时用手护着,像是护着什么命根子一样。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夹杂着几声惨叫,又有人中枪倒下了。 走在队伍后头负责断后的一个红军排长回过头,看到身后那条蜿蜒的山路上,至少追来了上百人,一边追一边放枪,气势汹汹。 排长咬紧牙关,朝身边的几个战士喊了一声:“顶住!别让他们追上来!” 说完端起枪,朝追兵的方向放了一枪,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国军士兵应声倒地。 旁边的几个战士也纷纷开枪,暂时压制了一下追兵的速度。 但对方的兵力明显占了优势,几挺机枪架起来朝这边一扫,排长身边的两个战士便闷声倒了下去。 后方的山路上,一个国军营长骑着一匹瘦马,挥舞着手枪喊道: “快!快往上冲!前头那几个肯定是条大鱼!抓到一个红军首长,赏大洋五百!” 财帛动人心,这笔钱,足够许多家庭舒舒服服的过好几年。 绝对是有希望改变人生命运的一笔大钱! 那些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国军士兵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端起步枪就朝前猛冲,子弹打得断后的红军战士们抬不起头来。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张工,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心头一沉。 他今年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看着是个文弱书生模样,但脚步倒也不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看前方依然没有尽头的山路,正要催旁边的人再快一些,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那是马蹄声。 前方的山路拐角处,烟尘腾起,一队骑兵呼啸而出。 张工先是心头一紧,如果是国军的骑兵,那今天这一百多斤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他定睛一看,那支马队上的人穿的是灰蓝色的军装,头上的八角帽缀着红五星,马鞍两侧挂着步枪和弹袋。 是红军的骑兵! 领头的一个连长,双手控着缰绳,腰板挺得笔直。 他远远看到了山路上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和后方追来的国军。 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朝身后的队伍喊了一声:“准备战斗!一排左翼展开,二排跟我来!” 几十匹战马在山路上迅速散开,马蹄踏起的尘土几乎将整条山路笼罩。 那些冲到近处的国军追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面前的骑兵已经端起了步枪。 马四环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骤然炸响,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国军士兵应声摔倒,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趴下,骑兵已经冲到近前了。 第175章 军工专家 这时候,骑兵连的战士们展示了什么叫“人手双枪”。 远距离时用马四环步枪精确射击,待距离拉近时,步枪往马鞍上一挂,抄起腰间的盒子炮便是一顿连发。 盒子炮的射击声比步枪更加密集,像是一阵疾风骤雨扫过去,打得国军队伍人仰马翻。 那个叫嚣着“赏大洋五百”的国军营长,还没来得及拨转马头逃跑,就被一发子弹掀翻在地,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马拖出去十几米远。 只是一个照面,追击的国军便彻底垮了。 活着的人转身就往回跑。 好在骑兵连也没有追击的意思。 连长勒住马,扫了一眼那些四散奔逃的背影,便翻身跳下马来,大步朝张工一行人走去。 “同志,你们是从闽浙赣过来的?我们是浦城方向来接应的骑兵连。周司令员让我们沿路搜索接应你们,走,先回浦城再说。” 张工扶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朝那连长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一行人安全抵达了浦城。 浦城县城内的一座大院里,周泽远已经等在那里。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张工的手: “张先生,一路辛苦了。让你们受惊了,是我们接应安排得不够周密,差点出了大岔子。” 张工连忙摆手:“周司令员,您太客气了。为了护送我们这一行人,你们直接发动了一场战役,调动上万人打通通道。说句冒昧的话,中央的大首长怕是都没有我这个待遇。” 周泽远感叹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坚持要把您要过来的,可不是我,而是咱们红七军团的政委,乐绍华同志。他也是我们根据地主管军工生产的领导。” 说到这里,周泽远思索了一下,重新组织措辞,“张先生,这位同志怎么说呢?犯过一些错误,但本心不坏。” “你和他相处的时候,如果有受到丝毫的委屈,你尽管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张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司令员放心。我相信咱们红军的同志都会顾全大局。” “这位乐政委的脾气我也有所耳闻,要是有什么处不来的,咱们尽量磨合。” “可如果他敢随意地指手画脚、干扰正常的生产工作,那我一定告这个状。” 周泽远点了点头,他这人最讨厌外行指导内行。而偏偏在军工生产领域,这个问题所造成的后果会极其的严重。 真要是发生些不愉快的事,那可就别怪他小周同志不顾革命友谊了。 如果乐绍华听到他俩这番对话,一定会觉得自己比窦娥都还要冤。 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周泽远打从心底地认为,乐绍华就是个喜欢外行指挥内行、喜欢指手画脚的领导。 没有亲自去观察军工局的同志的工作流程,周泽远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去更新这个刻板印象。 他也想不到,乐绍华对军事是七窍通了六窍。 正因为一窍不通,反而容易盲目自大。 但他对工业生产那是真的懂。 正因为懂了其中的门道,他才能认识到自己和真正的技术大牛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南平,闽浙剿匪司令部。 卫立煌站在作战室里,目光落在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军事地图上。 图上代表红军的蓝色箭头从闽北一路向南延伸,穿过闽江,越过尤溪,直插闽中腹地,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将福建一分为二。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箭头上停留了很久,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始终没有喝一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参谋快步走了进来,立正敬礼: “报告总司令!浦城前线来电,城内的红军正在撤退,我军前哨观察到敌军有收缩的迹象。前线指挥官请示,是否要组织追击?” 卫立煌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参谋脸上停留了片刻。 “不可追击,这未尝不可能是红军的诱敌之计。这帮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前脚打下来,后脚就撤,没准儿就是在钓鱼。” “眼下一动不如一静,让前线部队保持警戒,不要贪功冒进。” “是!”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到了下午,前方再次传来消息。 侦察部队已经确认,红军确实完全撤出了浦城及周边地区,没有留下伏兵,也没有在城外设伏的迹象。 卫立煌这才松了口气,下令前线部队进城收复失地,同时让地方武装恢复对乡村的控制。 参谋长很快拟好了一份报捷电文,拿过来递给卫立煌审阅。 卫立煌接过电文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他看着上面那些“歼敌四千”“缴获无算”之类的字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不说缴获了,这种玩意儿压根就没有。 杀敌嘛……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浦城的守军也是进行过一番抵抗的。双方的前哨战也一直都没停过。 两者相加,能有四百就算不错了! 要是按照他以前的脾气,碰上这种直接在后面加个零的事儿,他怕是要拍桌子了。 糊弄上司也就算了,不能这么糊弄啊,太过分了! 可现在不成了,打了败仗的将军,说话就是没有底气。 卫立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你把这个‘歼敌四千’给我去掉,就写‘红军死伤惨重,仓皇逃窜’就行了。” 参谋长接回电文纸,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我再回去斟酌一下措辞。” 他正要转身出去,门口又跑进来一个参谋,军装的后背都被汗洇湿了,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参谋站定之后,立正报告:“司令!沙县传来消息,红军已经破城了,卢兴邦的部队,死的死,降的降。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卫立煌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意料之中的事。卢兴邦呢?死了还是活着?” 参谋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应该是……葬身火海。红军把城外围得跟铁桶一样,卢兴邦带着人突围过一次,最后被打了回来。” “这老小子后面心灰意冷,居然让人抓了一大堆大姑娘小媳妇,让自己的手下们肆意糟蹋了一整夜。” “最后红军打进来的时候,他干脆放了把大火,把司令部给烧了。” 第176章 陈济棠的决心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卫立煌瞬间血压飙升,一拍桌子,“哼,真是个混蛋玩意儿,烂泥扶不上墙。本来还想给他追赠一个烈士的名头,哼!这要是真这么干了,老子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参谋长在一旁接话道:“这种人也就是个夜壶罢了,用的时候用一下,不用了就一脚踹开。红军把他们解决了,倒是省得我们名声受累。” 说完,他又问那个参谋,“有没有红军下一步动向的消息?” 参谋点了点头:“根据军情处搜集的情报来看,红军似乎有继续向南进军的打算。” 卫立煌一拍额头,“哎呀,这个消息,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苦恼。” 参谋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大田的位置,向东点到了德化县的位置,然后向南一路划到漳州,直到闽南沿海: “看来红军下一步的目标是闽南。这要是让他们得了手,从闽北到闽中再到闽南,好家伙,整个福建被他们直接给贯穿了。” 听到这话,卫立煌感觉嘴里被塞了一个黄莲,苦,太苦了! 作为一名将军,作为都督一方的统帅,居然被人打得如此狼狈,这简直是对他能力赤裸裸的羞辱。 他心里开始埋怨起了蒋鼎纹。 早知道就不接手这个烂摊子了,真是肉没吃着,还惹了一身骚。 他瘫倒在了椅子里,目光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沉默了很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有兵,说啥都是虚的。为今之计,看来只能引狼入室了。” 参谋长微微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哦?总座,您说的是,陈济棠这头中山狼?” “那不然呢?”卫立煌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带着决断,“这个时候有实力、也来得及出兵闽南的,除了那位南天王,还有谁?” “把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有这个应对方案,都上报给南昌吧。这种事情,只有校长才能做决定。” 广州东山别墅,陈济棠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这位粤军的掌权者,此刻正观赏着校长给他画的大饼。 陈济棠将这份南昌发来的电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是往桌上一丢,嗤笑出声: “蒋先生好大方哟,居然给了我一个闽粤绥靖公署主任的名头,还把闽南的盐税关税都划到咱们粤军的麾下。各种不要钱的好话,说了一大箩筐,我看了都感动。” 他的族弟陈维周坐在对面,吐了口烟圈,轻蔑的说道:“闽南?那块地方很快就不是他的了,他当然慷慨。这叫慷他人之慨。大兄,你可别上当。” “上当?那怎么可能。”陈济棠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苏瑜是什么级别的对手?那是能以少胜多、把中央军精锐按在地上摩擦的狠人。福建这局势现在就是个烂泥塘,傻子才会一脚踩进去。” “老子手头一共也才十来万兵马,损失一个团我都得心痛半天。还要拿几万人去填闽南那个窟窿?南昌行营这帮人是真把老子当傻子。” 陈维周右手夹着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笑了笑:“那咱们还是老办法?明面上答应,好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实际上就糊弄一下。” 陈济棠摇了摇头,拿起一根雪茄在鼻尖嗅了嗅:“这次不一样,光是糊弄,怕是不好使了。” “哦?” “虽说咱们已经和瑞金那边搭上了线,但有些事情,地方上的主事人说了才算。” “一纸命令到了下面,执行成什么样还两说。闹不好就得擦枪走火。咱们得派个人去福建,和他们的当家主事人当面联系一下。” 陈维周点了点头:“那开什么条件?” 陈济棠把雪茄剪开,慢悠悠地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这还不简单。告诉他们,只要愿意陪着老子演戏,我们粤军愿意用一场场战败,来衬托红军的威名。” “自然,缴获也不成问题。有多少钱,我卖多少枪。不要枪也行,各种军火、药品、甚至是机器,我都能给他们运到闽南去。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陈维周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高,真是高,您这是打仗赚钱两不误。” 江西盛产钨砂,此时恰逢德国正在囤积战备物资,急需这种军火原料。 因此,江西相当大一部分矿石原料,会通过水路运到广州港,再装船运往欧洲。 这也是中央苏区财政体系的支柱! 陈济棠悄悄搞走私生意,那可以说是挣得盆满钵满,粤军的装备在南方首屈一指,靠的也是这笔收入。 但陈济棠也明白,这好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等红军一走,中央军完全控制江西,哈,别说吃肉,连喝口汤,都得看中央的脸色。 陈济棠脸色阴沉了些,淡淡道:“阿周啊,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深意。我问问你,这红军在和红军不在,哪个对我们更有利?” 陈维周神色严肃起来:“当然是红军在,对我们更有利。又能挣钱,又有个挡箭牌在前面。” “哦……我明白了。要是红军走光了,蒋先生就能完全控制江西。他腾出手来,就得收拾我们了。” 陈济棠点了点头,“没错,中央红军要走了,为此还专门找我们借了道。这事儿已经敲定了,难以挽回。” “可要是这个红七军团能在福建扎下根来,起码咱们的东北方向就是安全的。蒋先生不敢逼迫过甚,他得掂量掂量,粤军和红军联手的后果。” 陈维周点头:“那我让李洁之走一趟?” “嗯,带一封我的手书过去,话说得热络些,但价码别要太高。人家是来拼命的,咱们是来做买卖的,不能把路走窄了。” 陈济棠弹了弹烟灰,“你在信里加一句,来日方长,我陈济棠愿与苏参谋长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陈维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万一南昌方面逼得太紧呢?比方说派来监军,非要我们和红军打一仗。” “还是那句话,兵可以派,仗不能打!碰上红军就跑,以保存实力为先。” 陈济棠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痞气和狠劲:“呵呵,惹急了老子,老子就真的败一场。老子损失一个师,红军就多了一个师。我倒想看看,到时候着急的是谁。” 陈维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第177章 轻松攻占泉州 在消灭掉卢兴邦匪军之后,闽中军区的辖地西至沙县,南至大田,北到闽江沿岸,与闽浙苏区连成一片,向东控制着永泰、仙游两县,部分游击区已至莆田海滨。 实际控制着沙县尤溪大田德化仙游永泰6座县城,以及与之相邻各县市的大片山区和农村,已经算得上是一片颇具规模的根据地了。 而原有的闽中独立师,在大量吸收地方武装和新入伍士兵之后,人数迅速过万。 但是素质良莠不齐、装备杂乱、口径不一等问题逐一暴露出来。 于是在苏瑜的建议下,闽中军区开始进行编制调整。 首先是集中精锐和优良的装备,保证闽中独立师三个主力团的战斗力,应尽量做到口径统一,后勤稳定。 剩余的兵力被编成了5个独立团,人数约600~1000人不等,分别部署于沙县、尤溪、大田、德化和莆田。 苏瑜也趁机吸收了一些地方武装中的好苗子,充实了两个师属补充团的建制。 之前将两个师扩编为三个师,操作就很简单,把张启明提拔为师长,把两个师的补充团充实人员装备之后,改编为主力团。 这样就多了一个三团制的步兵师。 自此以后,北上抗日先遣队出来的指挥官也形成了一个习惯,手底下的队伍一旦编制稍加充实,就爱成立补充团。 后来甚至出现了一些师级单位人员编制填满之后,搞出了三个补充团,干脆弄成了一个补充旅。 还给补充旅下面设立侦察、骑兵、工兵、医疗等单位。基本上师部下面有啥单位,旅部下面也跟着有啥单位! 师管师了属于是! 至于说始作俑者是谁? 那只能怪闽中、闽南等地的国军太不经打了,红军一路摧枯拉朽,百姓箪食壶浆。 苏瑜已经是尽可能的将更多的兵员留给地方部队,但也还是不小心把部队的规模给翻了个倍。 这里面当然也离不开某位南天王慷慨的馈赠。 在沙县战役结束之后,红十一军的队伍便启程南下,而在此之前,军部直属特务营就已经穿过了德化县南部的大山,与闽南根据地的同志接上了头。 但是连苏瑜都没有想到的是,他本来只是让这个特务营执行一下前哨任务,把闽南的形势打探清楚。 必要的时候,可以协助地方的同志打退围剿根据地的国民党部队。 因为距离军部实在太远,赋予了他们自由行动的权利。 结果就是等两个师的主力南下抵达德化的时候,南边的永春和安溪两个县城已经被打下来了。 特务营的战士汇合了地方武装之后,迅速动员各村民兵入伍,人数突破了两千大关。 连泉州西边的南安县城也差点被攻克。 来自泉州的一个正规团,提前一步抵达县城,这才好悬挡住了他们的攻势。 后来这个正规团的团长在稳固了城防之后,派出侦察兵,一番侦查之下,发现对手大多是乌合之众。 果断出城迎战。 然后就一头踩进了伏击圈,在城外5公里处被一枪爆头。 不过即便如此,缺乏重武器的特务营依旧没能拿下县城。 收到这些情况之后,苏瑜突然发现之前的自己有点太保守了。 整个闽南,一个正经的国军师级番号都没有,这还磨蹭个啥? 于是,大部队兵分两路,一路自大田南下攻取漳平,兵锋直指龙岩。同时,分出一个团的兵力,将侧翼的华安收入囊中。 另一路由他亲自率领,自德化南下攻取南安,兵锋直指泉州。 根据泉州地下党传来的情报,如今闽南兵力空虚,在泉州只有一个不满编的步兵旅。 加上地方保安团和民团,总兵力也只有3000多人。 这顿时就让苏瑜回忆起了当初攻打福州的经历。 这次的经历,其实他印象最深的还真不是攻城的过程,因为他压根就没参与。 但事后收缴物资、尤其是整箱整箱的大洋被装车的场景,真是让他毕生难忘。 泉州不可能有省会福州这般富有,但好歹也是知名的海港城市,外国客商和海外侨胞也不少,收获应当也是相当不菲。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比福州好打多了! 当初泽远是用3000兵对战福州国军6000人。 如今形势逆转,我军一个师有6000多人,泉州的国军只有3000人。 这简直是天胡开局,他还专门准备了飞雷炮。 就苏瑜预估,这一战,胜算起码有9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9成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一点。 先锋一个团,轻装简从向南开进,会合特务营及地方武装之后,迅速攻下了南安县城。 而后当大部队开进南安县城之后,先锋团向东发起试探性的攻击。 他们的任务是进行火力侦察,搞清楚敌人的兵力和火力配置,并清扫外围的敌军据点。 可谁也没想到,交火不到三个小时,先锋团也只是端了敌人几个据点。 结果当地党委在军队中发展了一名党员,只是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佯装走火开了一枪。 一下子,把整个连的士兵全给带崩了,紧接着溃兵倒卷,城西的防御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大豁口。 先锋团瞅准机会,全团压上,居然一下子就打穿了。 他们跟着溃兵的脚步,直接冲进了城。 这下子别说苏瑜想不到! 远在南平的卫立煌,收到这个消息时,感觉整个人都是麻的。 他当时就想着,要不干脆晕了算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了。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给陈济棠发电报,催促他尽快派兵北上。 陈济棠这边也是苦恼,别管怎么拖延,这么多天过去了,队伍也早就集合好出发了。 可派出去的密使,还没有接触到闽浙苏区的高层,这让他怎么放得下心。 也幸好他在泉州设有情报站,关键时刻,他灵机一动。 苏瑜拿下了泉州,这不就是和他接触的机会吗? 在他眼里荀淮洲这个正牌军团长北上作战去了。 那战功赫赫的参谋长苏瑜,自然就是福建红军的实际执掌者。 同时他也是前线大军的指挥官。 和他谈好了,他们粤军就可以去闽南郊游了。 第178章 粤军密使 泉州县衙大堂,苏瑜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刚绘好的城防图。 堂下左右两排军官或坐或立,气氛松快中透着几分亢奋。 一名参谋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本刚刚汇总完的账簿,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参谋长,截止今日午时,泉州城内收缴工作已经初步完成。海关金库现洋八十七万元,银锭四十二箱,黄金折合约三万两千两。” “各银行、钱庄库存现洋合计一百一十六万元,外币及票据价值约合四十万元。此外,教堂、商行、侨批局等处另有现洋及首饰折合约三十余万元。” 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苏瑜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继续。” 参谋翻过一页:“各类机器设备,泉州有一家小型机械厂、一家造船厂分厂、三家纺织厂、以及若干粮油加工设备。” “军工局派来的同志正在逐件清点造册,预计可装运的机床、钻床等设备不少于六十台,另有柴油发电机三台、车床十六台。” 苏瑜高兴的一拍扶手,“好,这些机器设备才是真正的宝贝,真金白银虽好,终究是死的,这些设备运回后方,能顶得上好几年苦干。物资方面呢?” “粮库存粮约五百吨,布匹二十万匹,食盐、药品、汽油、桐油等各类物资共计数十车皮。” “尤其值得说的是两家药房,德国人开的那家和大英洋行的分号,盘存的西药、医疗器械加在一起,价值不菲。咱们的后方医院这下子可有得用了。" 堂下的团长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攻打泉州之前,大家心里还有几分忐忑。 毕竟泽远军团长当初打的福州,那可是省会,搜出来的家当,约等于红七军团全部家当的好几倍。 说是一夜暴富,也丝毫不为过。 泉州虽说是闽南大港,毕竟差了一级。 可如今盘算下来,收获虽比不上福州那趟“全垒打”,却也足够让人心头火热了。 苏瑜正要开口部署下一步的防务和物资转运安排,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值班参谋推门进来,朝他敬了个礼: “参谋长,外面来了个人,商人打扮,自称有绝密情报,必须当面跟您汇报。” 堂下的议论声顿时停了。几个团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性急的已经哼了一声: “什么绝密情报?咱们刚打下泉州,消息还没传出去呢,这家伙就找上门来了?怕不是国军的探子。” 参谋补充道:“他说他不是国军的人,还说他掌握了闽南全局的态势,事关重大,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苏瑜眉头微挑,略一沉吟:“什么来路?” “他说他是从南边过来的。” 堂下顿时安静了一瞬。 得,在福建说自己是从南边过来的,不是广东人,就是广西人。 至于说海南,这年头海南也是广东的!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这人大概率是粤军,或者桂军派来的。 苏瑜稍作思索后吩咐道:“带上来吧。” 不多时,一名穿灰绸长衫的中年商人被领了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微胖,戴一顶细草帽,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但那双眼睛打量四周时,却带着一种锐利。 苏瑜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很稳,落地无声,不像是常年走街串巷的买卖人。 那人走到堂中,朝苏瑜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红军的苏参谋长吧?久仰大名。” 苏瑜淡淡回了一句:“你有什么情报,现在可以说了。” 那人环顾左右,然后拱手道:“苏参谋长,在下所言之事干系重大,能否请诸位军爷暂且回避?” 话音未落,一名黑脸的团长就拍了桌子:“放屁!咱们参谋长跟前,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敢让咱们退出去?你当你是谁?” 旁边几个军官也纷纷出声附和,堂上一时嘈杂起来。 那名商人也不急,只是含笑看着苏瑜。 苏瑜抬手往下压了压,堂上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他盯着那人看了几秒,然后说道:“诸位同志,先出去一下。” 黑脸团长急了:“参谋长!这家伙来路不明,万一是个刺客……” 苏瑜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支锃亮的驳壳枪,往桌上一搁,语气平静,但却底气十足: “别说这位先生进来之前已经被你们搜过身了,就算他兜里揣着家伙,想刺杀我苏瑜,死的也一定是他。都出去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归不敢违拗命令,只好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那黑脸团长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商人一眼,低声道:“小子,你别耍花样。老子就守在门外,你敢动一下试试……” 苏瑜挥了挥手,他这才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苏瑜和那个商人。 苏瑜也不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搭在桌上的枪柄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 那人长出一口气,拱了拱手:“苏参谋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是陈济棠陈总司令派来的。” 苏瑜的眼神微微一凝,“我军与贵军之间素无恩怨,一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道陈总司令有何指教?” 那人压低了声音:“其实红军与我军之间……早就有渠道联系。赣南那边,我们一直有默契。陈总司令这次派我前来,是希望能跟贵军当面谈一桩买卖。” 苏瑜点了点头:“我虽不在中央任职,但对这件事也略有耳闻。临行之前,有长者也曾叮嘱过,尽量避免和粤军发生正面冲突。” 那商人闻言,神色明显松弛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半步:“南昌的那位如今是急火攻心,陈总司令这边担了很大的压力。” “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仗还是要打的,总不能让人看出了破绽。但怎么打、打哪边、打到什么程度,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苏瑜一下来了兴致,“说说你们的条件。” “很简单。贵军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枪、子弹、炮弹、药品、甚至是机器,只要钱到位,我们都能往闽南送。你们拿下闽南的时候,顺带手咱们也就交了货。” “作为交换,陈总司令希望贵军……在适当的时候,能配合粤军的行动。” 第179章 需要胜利的消息 苏瑜眉头一挑,“哦?怎么个配合法?” 那人露出一丝带着深意的笑容:“比如说,哪里该守,哪里该让,哪里有伏击,哪里能恰好缴获一批装备……这些东西,都可以提前通气。” “双方各取所需,贵军拿到了实实在在的补给,我们也能给南昌那边交差,面子上过得去。” 苏瑜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但语气却逐渐转为严肃: “这笔买卖倒是不错。不过我有一件事想请先生解惑,我怎么信你?你拿什么证明你是陈济棠的人,而不是蒋某人派来的探子?” “临来仓促,为了防止泄密,我身上确实没带什么印信文书。但有一件事,苏参谋长可以向贵军中央查证。” “本月五号,我军与贵军之间曾达成过一项协议。这项协议的保密等级,在贵军之中应该是最高级的,断然没有泄密的可能。只凭这一条,就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 苏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从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躲闪和心虚。 他缓缓点了点头:“好,那就委屈先生先在指挥部住下。我马上向中央发报核实。等确认无误之后,我苏某人必定以礼相待,安全护送先生出境。” 那商人拱手一礼:“多谢首长成全。” 等人走了之后,苏瑜直接去了电讯室,本想给中央拍一封电报。 他作为军团参谋长,五人领导小组的一员,自然是有权利直接向中央进行请示的。 但走到半路上,又觉得这种合法理的行为,特别不合情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跟同志们商量一下呢? 于是,这份电文就落到了周泽远的案头! 周泽远接到电文的时候,也是懊恼的一拍脑袋,最近真是忙昏头了,粤军陈济棠,这么个潜在的盟友,自己怎么就忽略了呢? 于是,他赶忙向着闽浙苏区政府的办公区走去。 说是办公区,其实就是一座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山村,看起来平平无奇,和闽北山区里那些普通的村落并没有什么两样。 土坯墙,茅草顶,几棵老樟树散落在村口和屋后,一条碎石路蜿蜒穿过村子。 这里原本确实是一座荒废的村子,周泽远选这里为政府所在地,为了隐蔽起见,就基本上按照普通村落的样式进行了修复。 房子没有刷白墙,没有挂大牌子,甚至连门口的哨兵都穿着便装。 远远看去,和附近那些有人居住的村子几乎没有区别。 从外表来看,压根就不会有人把这当做一个政府办公区。 周泽远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余秋白正坐在堂屋里,和几个文员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样票和一大堆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张刚刚印刷出来的纸币样张,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反复端详着纸面的印刷质量。 余秋白侧着头,手指在样票的边缘轻轻摩挲,嘴里说着什么,看到周泽远进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坐。 然后又低头和那几个文员交代了几句,才让人散了。 等人都走了,周泽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问道:“您这边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闽浙苏维埃银行什么时候才能开业?” 余秋白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说道:“人手、物资还有各项制度条例,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发钞的纸张和印刷设备都是现成的,快的话,这几天就能开始发钞事宜。” 他放下搪瓷缸,话锋一转,“但问题在于,我现在需要一场胜仗来提振信心,作为一个开门红。泽远,最近军方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周泽远靠在椅背上,“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听说咱们校长最近准备运输一批部队去漳州,还请了南天王出马,中央军与粤军组成联军,共同抵挡咱们红军的步伐。” “要是能把这个阵容给击败了,这个好消息的力度够不够?” 余秋白眼睛一亮:“够,那太够了。” 但他随即又皱了一下眉头,“咦?粤军?陈济棠?他真的会出兵?” 周泽远也不废话,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了过去。 余秋白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周泽远一眼,叹息着说了一句:“这么重要的事情,苏瑜同志应该直接发给中央。” 周泽远的目光微微一凝,故作绿茶的说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中央不知会我就算了,怎么能不知会您呢?” 余秋白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干咳了一声:“我是有听说过这方面的风声,但协议的具体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 周泽远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哦,敢情还是通知您了,但是没有通知我?这就更不应该了。咱们手中的军事力量仅次于中央纵队,瞒谁也不应该瞒我。”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如果我和苏瑜一早就知道咱们已经和粤军达成了合作,南下之前其实就会有所准备,不会像如今这般仓促不及。” 余秋白是真没想到,周泽远这简直是属狗脸,说翻就翻。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泽远,你也是知道的,中央也有中央的难处。这个秘密协定要是泄露出去了,陈济棠为了自保,说不定就会直接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周泽远却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秋白同志,你露馅了。你连中央纵队准备经广东北部进行转移的路线都清楚,还跟我说什么只听到一些口风。” 余秋白一下子就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想进行遮盖,可是一想,周泽远多机灵一个人,已经猜出事实了,怎么可能掩盖得过去。 他一拍脑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我只是说‘后果不堪设想’,你怎么就联想了这么多?你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周泽远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得意: “哼,北上抗日先遣队出发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中央纵队准备转移了,只是不知道具体的路线而已。” 余秋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哦,那我就难怪了。我说你从长汀出发以后,一路上怎么就这么有先见之明,敢情是早就已经窥探清楚了中央的意图。” 第180章 秋白同志要进步了 周泽远的表情却在这一刻变得认真起来,“忽悠我们去皖南这件事情,其实我也已经不怎么计较了。只是让我失望的是,他们还是选择了向西转移,而没有向东来咱们闽浙苏区。” “你说说,咱们两路大军会合,兵力就能达到惊人的十五万,枪有九万多支,甚至接近十万。这么强的一股力量,搭配上高明的指挥,完全有能力逆风翻盘。” 余秋白心里也泛起了一丝认可,但作为老同志,他得维护中央的权威。 “西征的事情早就是已经定好的,为此已经派出了红二、红六军团作为先锋探路。” “咱们福建的地势还是太过于逼仄,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形崎岖破裂,而又物产贫瘠。难以成为称霸天下的根基所在。” “你可曾听闻,自古有哪个王朝……不,甚至只是哪个强势的割据政权,是以福建作为起家之地的?” 周泽远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事在人为。如今正值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你这嘴皮子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那比如呢?” 周泽远促狭道:“比如说,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咱们古代王朝有留学生,寸功未立,就能够身居高位。哦,对了,那个叫门天子朱祁镇不算,他本来就是皇帝。” 饶是余秋白对周泽远大胆的言论已经搞出了免疫力,这回也被怼得连连苦笑。 他伸手指了指周泽远,摇了摇头:“好,你爱说就说吧。反正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也动不了你。” “不过我得跟你说的是,咱们两路大军汇合,真的要统一指挥,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中央纵队过来了,国民党的百万大军也就跟着过来了,他们可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整合。” 周泽远撇了撇嘴,还整合?雨夜带刀听过没有? 我老师要是接过指挥权了,要统一指挥还不简单? 咱们这几万号人,那都是亲卫军。 于是,他又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中央就没想过,把老师留下来主持南方各省的抵抗事宜?要我说,他老人家是最合适的人选,资历深,威望够,能够把大家伙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余秋白直接被气笑了:“你想都别想。中央的人把你的小心思猜得透透的,你这百六十斤的身子,起码有一百五十斤的反骨。”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不服气地说道:“你说威望够?难道我的威望不够吗?小泽远,你就那么想在你老师手下做事?是不是给我当下属,委屈你了?” 周泽远眼神一亮。这叫啥?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给秋白同志当下属,那多爽啊! 虽说他更想在老师跟前鞍前马后,但跟着秋白同志打天下,明显更自由一些。 总比在其他不认识的大领导麾下做事,要来得自在吧! 他试探着问道:“这中央纵队离开了,总要有留守人员,也应该设一个机构,统一指挥各省的抵抗武装,这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如果您来当这个总书记,那咱们闽浙军区,乃至整个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数万将士,绝对没有一个人敢不服的,包括我。” 余秋白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干咳了两声:“唉,叫得早了。中央只是有这么个意向,正式的决议还没有下来。” 周泽远脸色一垮:“中央不会又画饼吧?”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余秋白瞪了他一眼,“你们打得这么好,我这个当领导的也沾光,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嘛,这个最高指挥机构也不是我的一言堂。我看至少还会有两位同志和我共同组成领导小组。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周泽远心想,我准备个嘚儿啊,县官不如现管。 其他几位大领导再牛逼,只要不在身边,压根就不怕他们瞎指挥。 余秋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你说,淮州同志在皖南打得怎么样了?我怎么感觉他最近都没怎么挪过窝,就在皖南这一带打转?这外围的国军越聚越多,这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近期的荀淮州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地方建设上面,虽说这让革命的火种撒遍了皖南大地。 但是也限制了主力部队的机动性,打法上确实不如以往那般天马行空。 每次战略转移都是为了规避国军主力的锋芒,避开之后,也不拉远距离,就又停在了当地。 但国军要是敢以小部队轻装前行,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迅猛出击。 一次消灭两三个团,甚至歼灭敌军一个杂牌师! 逼得国军大部队只能抱团! 不抱团就有可能被吃掉,可抱团之后速度降下来,又追不上荀淮洲。 弄得国军上层头疼不已。 最近只能想办法在外围布上一张大网,然后逐次向内收缩。以期待一网成擒。 但周泽远很清楚,只要有群众的支持,红军就能拥有熟知地形的优势,想要突围还是很简单的。 说实在的,他一开始也没有看清荀淮洲的战略目的,但最近却琢磨出味来了。 几次战略转移,或东或西或南或北,但总体上位置却是在向北偏移,越来越靠近长江边了。 国军那边甚至在江面上都开始布置军舰,防着荀淮洲渡江北上,进入鄂豫皖地区! 可要是那么容易就被看出了战略意图,那就不是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了。 国军主力被拉扯向北,那南边金衢盆地可就空虚了。 周泽远答道:“咱们这一类负责任又有能力的指挥官都有个通病,就是喜欢把风险和压力尽可能地吸引到自己身上,为其他同志创造一个更加良好的作战环境。” “他这是在给方志民、王睿欧同志吸引火力呢。放心吧,他不是个逞强的人,国军的铁桶阵困不住他。” 余秋白下意识想回怼一句,你还挺自恋。 但仔细想想,这话没毛病,他在责任和手腕方面确实无可挑剔,就是说话太直接了,一点都没有他们老派革命者的谦逊。 “哦,那就好。”余秋白又拿起桌上那份电报看了一眼,“苏瑜这边要怎么回复?” “跟他说,确有此事,值得一试。就不用提醒他小心了,他这人谨慎到了骨头里。” 第181章 伤员同志 碧海蓝天,福州码头,海风带来了咸湿的空气。 俞济时站在栈桥边上,看着眼前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副手。 迎面走来的蒋伯清穿着一身新发的将官服,脚下那双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苟,似乎还打了点发胶。 看得俞济时脸皮直抽搐。 要不是他俩最近都升了职,眼下又有重要军情,他非得好好训斥一番不可。 “伯清,千万要小心。那个苏瑜不好惹,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诡计。” 蒋伯清笑了一声,“军长你就放心吧。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校长这次的意思我也明白,我过去就是当监军的,盯着粤军的人马和红军作战。碰上硬仗,我能不上就不上。” 俞济时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的神色。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栈桥边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兵,目光在这些士兵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这支部队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 名义上叫做新编第十军,实际上就是东拼西凑拉起来的架子。 校长那边正忙着对中央苏区发动总攻,手头的兵力全都压在了前线,根本抽不出多余的部队来应付福建这边的局面。 偏偏广州方面又答应出动一个满编军进驻厦门,条件却是校长也得相应地派一个军联合作战。 陈济棠也说了,对手是苏瑜,别管是野战还是防御战,那必须具有兵力优势。要不然就是给对手送肉吃! 这个理由充分得无法辩驳。 校长也觉得很有道理,而且光让粤军出力,怕是他们出工不出力,正好派一支部队过去当监军。 可手头确实没兵了! 没法子,只能把刚调到福州休整的部队挑挑拣拣,用浙江保安处的三个团编成了一个丙种师,再用地方杂牌部队拼出了另一个丙种师。 两个师凑在一起,番号倒是响亮,叫做新编第十军,骨子里却是一支标准的杂牌部队。 至于为啥带队的会是蒋伯清这个副军长,而不是俞济时。 一方面是浙江保安处,最近又新编练了好几个保安团,需要一名经验丰富、手段老练的将领坐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粤军这回派出来的,是第二军副军长李汉魂,那么出于对等原则,他们这边最好也是让副军长带队执行此次任务。 俞济时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一件事,伯清。记得到了厦门之后,不光要提防红军,也要提防友军。” “大战之时临阵脱逃、坑害队友这种事情,这帮军阀可没少做。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也不要随意出战。” “你的任务就是坚守,拖住一个月的时间,校长这边应该也腾出手来了。到那时候,你就是大功一件。” 蒋伯清收起脸上的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军长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两人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这次握手,或许也是此生最后一次握手。 与此同时,瑞金,中央红色医院。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汉子,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隐透出一些淡黄色的药渍。 他半靠在床头,手里举着一张报纸,看得入神。 报纸上头版刊登着关于古田战役的报道,配了一张大照片。 照片上,红七军团参谋长苏瑜站在堆成小山的缴获战利品中间,侧边是一排排蹲在地上的国军俘虏,场面极具冲击力。 照片里的苏瑜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虽然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子英气隔着报纸都能透出来。 中年汉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这娃儿长得还蛮帅,有老子年轻时候三分风采。” 旁边正在收拾器械的军医老王头也不抬,随口回了一句:“你要是把伤养好了,或许能有苏参谋长一半的帅气。” 中年汉子一听,一口地道的四川话脱口而出:“老王,这是啥子话嘛!你莫要把人看扁喽!年轻时候我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你晓得不?” 老王瞥了他一眼,憋着笑:“没人说你不俊。你是咱们医院最帅的主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哎,不对!”中年汉子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医院的伤员就我一个是主任啊!好你个老王,我又没得罪你!” “哼,没得罪我?那昨天你还偷偷地出去晒太阳,招呼都不打一声,你晓不晓得,我当时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我看你这条腿是不想要了。” 中年汉子被噎了一下,只好讪讪地抖了抖手里的报纸,重新把目光投到那张照片上。 由于古田战役的战果实在过于丰硕,而且敌我的兵力对比也极其夸张,自然得到了中央方面的重点宣传,以此来激励士气,稳定军心。 也因此,苏瑜的风头甚至盖过了荀淮洲,七军团双战神,年轻一辈三杰这些说法,在基层指战员口耳之间广泛流传。 但是,这个三杰,其实是年轻一辈双骄,加上了苏瑜。 跟周泽远没有什么关系! 他指挥的福州战役,相当大一部分功劳被分摊给了军团的其他领导。 在官方的通报里,这是红七军团集体领导而创造出来的奇迹。 而后续在他领导下的一连串胜利,要么是集体领导的功劳,要么是前线指挥官英明的决策。 总而言之,因为他的性格,或者是因为他的背景,导致在舆论宣传方面,他其实吃了很大的亏。 但是这些高级指战员,心里都门儿清,闽浙军区真正的话事人到底是谁! 毕竟,都是同志,领导们或许有人不太喜欢周泽远,但也不会歪曲事实。 但凡是有权力看到战报的人,自然很清楚,周泽远在这一连串的胜利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只能说,名师出高徒。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老陈,你腿怎么样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面容瘦削但眼神却极其锐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手里攥着几页电文纸。 中年汉子看到来人,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哦,是小贺啊。这个问题,你得问王大夫。” 第182章 入了套的中央军 老王转过头来,如实说道:“贺委员,你是知道的,主任动手术有点晚了,这个伤口感染的有些严重,我们也只能尽量进行清创消毒,什么时候能痊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年轻人点了点头,“感谢您的悉心照料。王大夫,我有点事儿想跟老陈谈一下,您先出去吧。” 老王应了一声,端着器械盘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中年汉子看着年轻人那张绷着的脸,笑着问道:“我看你脸色有点不对,怎么了?向书记又惹你生气了?” 年轻人摇了摇头,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不是惹我。相反,我还升官了。” 他把手里那几页电文纸递了过去,“这是正在转移中的中革军委发来的任命,你看一看吧。” 中年汉子接过电文,目光从上到下缓缓移动。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他把电文纸往床头柜上一拍:“在搞啥子嘛!说好了我来负责军事,怎么名单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年轻人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老陈,你生个什么气?这名单里连周泽远都没有。你说说,他是不是比你更有实力?” 中年汉子手里抓着电报,往前一摊,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能一样吗?他手底下握着重兵,当不当官都无所谓。” “可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啥都没有,怎么为革命做贡献?这也就算了,当初把我留下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感情全都是安慰人的话!” 他把电文纸往床上一扔,“算了,老子不想管这些事儿了。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 年轻人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老陈,你别急着赶我走。” 他的目光在病房门口扫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才继续说道, “向书记指挥红二十四师,在前线和国军死拼硬打。这还是以前的老套路。这样下去,中央军区那一点家底迟早会被耗光。我觉得,咱们该做点什么。” 中年汉子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叫做点什么?你能做啥子?咱们调不动一兵一卒,提意见人家也不听咱们的。” 年轻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一个人,既有兵有将,说话也有分量,提了意见,向书记肯定不敢不听。” “但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个人现在并不知情,不了解瑞金现在面临的困难。如果能让他知道,或许局面还有挽救的可能。” 中年汉子一下坐直了身子,动作太快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你是说,泽远同志?” “没错。请泽远同志出兵,与我等汇合一处,由秋白同志主持大局。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中年汉子目光在年轻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确认这不是玩笑或者试探。 “好是好,秋白同志能力出众,泽远同志年轻有为。但是,咱们手上没有电台啊。瑞金的消息,没有向书记的允许,怎么可能发给地方上的同志呢?” “不用电台,直接派信使。闽浙军区的队伍已经打到闽南了,咱们不是有一条现成的渠道,可以经由赣州进入广东吗?陈济棠对咱们,那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但话又说回来了,咱们瞒着向书记这么干,也是有风险的。老陈,我不连累你了,你好好养伤,这事儿我一个人去办。” 中年汉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这说的啥子话!没得说的,干了。” …… 厦门码头,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蒋伯清走下跳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码头上站着一排穿着粤军制服的人。 为首的那个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腰间别着一支锃亮的勃朗宁手枪,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正是粤军第二军副军长李汉魂。 李汉魂大步迎了上来,远远就伸出了手:“蒋军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蒋伯清快步上前,两人双手握在一起。 蒋伯清客气道:“李军长辛苦了,我们中央军过来,就是给你们分担压力的。” “那是那是,这厦门要是没有你们坐镇,我们心里还真没底。” 李汉魂说着侧过身,朝码头外面一伸手,“走,咱们先回指挥部再说,路上我正好跟蒋军长说说最近的敌情。” 两人并肩走出码头,身后的卫兵和随行人员紧跟其后。码头外停着几辆美式吉普车,在福建这地方,这算是相当阔绰的排场了。 李汉魂亲自替蒋伯清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发动之后,李汉魂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地说起了战况: “蒋军长,我们刚到,就和红军的先头部队在同安县打了一仗。” “好家伙,你是没看到,那帮人是真玩命。咱们都把机枪架起来了,他们硬是顶着枪林弹雨往上冲。” 蒋伯清侧过脸来看着他:“哦?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李汉魂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后怕,这演技浑然天成,完全能够吊打小鲜肉。 “都是一个团,我这边连一个照面都没顶住,差点被人家当场打穿。要不是师部主力从两翼包夹过来,我这一个团就得当场报销。” “打完之后清点人数,我那个团长回来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手底下弟兄折了快一半。” 蒋伯清听着,心里信了三分。 他早就听说过苏瑜的厉害,古田水口一战,四个师被打得自相残杀,这种事情搁在国军历史上都没有先例。 李汉魂的说法虽然听着惨烈了些,但跟红军一贯的风格倒也对得上。 唯一让他有些拿不准的是,李汉魂会不会把战况说得夸张了些。 军阀嘛,为了让中央军多派援兵,夸大敌人兵力、夸大战斗规模,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但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认,红军确实来了,而且来势不小。 第183章 打假赛 车子很快驶进了厦门城内的粤军指挥部。 蒋伯清跟着李汉魂上了二楼,推门走进作战室,迎面看到的是一座大型沙盘。 沙盘做得极为精细,从厦门岛到同安、集美,再到北边的泉州,山川河流、道路村庄、港口码头,一应俱全。 沙盘上插着几面小红旗,标注着红军目前的活动范围和可能的主攻方向。 李汉魂走到沙盘边上,“蒋军长你看,目前红军的主力,在北边的泉州和西边的龙岩都有活动。龙岩离得远,泉州离得近。” “所以依我预判,短期内红军的主攻方向还是在北边,势必从同安北部山区展开突破。所以我将防御的重点也放在这一带。” 蒋伯清站在沙盘对面,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沙盘上同安北部那片山区被插了好几面红旗,确实像是重点区域。 “李军长言之有理,不过也不能大意。红军擅长迂回穿插,他们也有可能绕到西部进行突破,比如突袭灌口镇,而后攻打集美,向厦门岛挺进。” 李汉魂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蒋军长多虑了。红军应该不会如此不智,妄图跨海攻击。我倒是觉得,他们更想打的是厦门后面的漳州。” “咱们在此处布防,与漳州方面形成了犄角之势,红军想安安心心的吃下这块肥肉,自然要先解决我们。” 蒋伯清看着沙盘上厦门岛和大陆之间那片蓝色的海域,点了点头: “这番言论从军事角度看,确实没问题。但从战略上看,厦门岛的物资供应极大程度上依赖内陆。” “如果同安、集美等地皆失,岛上的居民哪来的食水供应?到时候说不得他们还会主动向红军投降,那我等就会成为党国的罪人了。” 李汉魂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收。 “蒋军长,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我手头兵力有限,顾了北边就顾不了西边。要是兵力两分,很容易被红军各个击破。”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蒋伯清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种试探的意味: “要不这样,咱们各守一边?你我两军毕竟刚刚会合,彼此之间还谈不上什么默契,要是合兵一处,反而容易生出争端。各自划定防区,更加稳妥。” 蒋伯清心里一动,俞济时让他提防友军的叮嘱在他耳边响起。 他略一思忖,便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李军长,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可我们新编第十军刚刚成立,兵力薄弱,训练不足,怕是难以独当一面啊。” 李汉魂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盯着蒋伯清,语气冷了几分: “蒋军长,听你这意思,怕不是想把我们粤军顶在前面去承受红军的火力?要是让我们来当替死鬼,那恕我不奉陪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军长留步!留步!”蒋伯清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拉住李汉魂的胳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李汉魂站住了脚,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已经把压力最大的北部防线承担下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军长息怒,我是觉得,这西部防线虽然只是红军次要的攻击点,但毕竟过于绵长,我手头那点兵力确实有限,怕误了大事。” 蒋伯清看着李汉魂的脸色,斟酌着措辞:“要不这样,你们借调两个团给我,帮我分摊一下压力。这样我也安心,你也放心,咱们两边都稳妥。” 李汉魂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蒋军长,你们中央军办事可真是稳妥,打仗还不忘留人质。”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松快了一些:“行,谁叫咱们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呢?不过这两个团的部署位置,咱们还是得细细商量一下,总不能你把他们塞到前面当炮灰吧?” “那是那是!”蒋伯清连忙点头,“都听李军长的,都好商量!咱们两家合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对了李军长,我听说咱们俩头衔前面都挂着个‘副’字。只要这一仗打好了,陈总司令高兴,咱们校长也高兴,去掉这个字,还不是指日可待?” 李汉魂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拍了拍蒋伯清的肩膀:“那就承伯清兄的吉言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作战室里回荡,听起来颇为融洽。 只是蒋伯清没有注意到,李汉魂转开目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厉芒。 这一仗可不能赢! 必须要输,而且还要让你们中央军输得全军覆没,那陈总司令才会真的高兴。 又过了两天,苏瑜带领的红军主力,会合了各地方部队之后,开始对厦门的外围防线展开了试探性的攻击。 在摸清了敌人的兵力布防之后,总攻迅速展开。 国军和粤军的多处阵地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 云顶山阵地,战壕里的粤军官兵,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已经适应了这密集的背景音乐。 远处的山坳里,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闷雷似的在山谷间回荡。 硝烟顺着山风飘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痒。 粤军战士们正在加紧修筑工事,有人在加固机枪掩体,有人在用铁锹拍实胸墙上的新土。 一个穿着上校军装的中年汉子沿着交通壕走了过来。 阵地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营长,正蹲在战壕边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动静,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来。 “团座,您怎么亲自来了?” 团长走到他身边,“这里地形险要,极有可能是红军的主攻方向,我当然得慎重一点。” “团座您放心,这里有我盯着呢。不过也奇怪了,之前进攻我们的那些红军,好像不如传闻中那么厉害。” “一发迫击炮弹试射之后,足足拖了大半分钟,等咱们的人都进了掩体防炮洞,他们才开始大规模的炮击。” “冲锋的时候队伍也是稀稀拉拉的,远处的机枪声响得倒是厉害,可隔着老远开枪也打不中咱们。咱们稍一还击,他们就撒丫子跑路了,这叫个什么打法?” 团长看着这位一脸困惑的下属,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兴许人家是在进行火力侦察。” 第184章 换防的空当 “那也不对呀。”营长挠了挠头,“哪有火力侦察打这么多炮弹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兵不厌诈。说不定红军是刻意表现得如此不专业,想让咱们放松警惕。所以我才专门过来提醒你——要小心戒备。” 营长虽然心里还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好了,咱们粤军可不是吃素的。红军来多少,我们杀多少。”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了起来,“我就是担心侧后方的中央军会拉胯。他们要是顶不住了,咱们的退路可就被红军截断了。” 团长忽然觉得跟这个手下说话很心累。他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一句: “这些你不用管,指挥部自有安排。你只要记住,上头有严令,未得密令,死守不出,绝不允许擅动一兵一卒进行追击。违者军法从事。” 说完,转身便走。 营长站在原地,看着团长匆匆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位顶头上司今天说话有点怪怪的。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团座好像对红军的攻击一点都不意外。 而此刻,云顶山西南面的莲花山阵地上,战斗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迫击炮弹好似密集的冰雹一样砸在国军的战壕间,将一些倒霉蛋送上了西天。 而剩下运气好一些的,感受到震动的大地,担忧着下一刻自己也会步了战友的后尘。 心中的惶恐和忧惧,让他们被大洋和酒水激励起来的狂热,迅速降温! 炮声稍歇的间隙里,红军的散兵线便从山腰的灌木丛后面压了上来。 和云顶山那边佯攻部队那种松松垮垮的架势完全不同,眼前这些红军战士排成的是一个标准的三角阵型。 最前面是尖兵,负责冲锋破阵;两侧各有两名战士,一人持步枪进行策应,一人端轻机枪提供火力支援。 每一个战斗小组之间的间距保持在十来步,既不会过于密集给机枪造成威胁,又能保证相互之间的策应。 国军的机枪手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扣动扳机,枪口喷出长长的一串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红军战士应声倒下,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步伐没有丝毫停滞。 红军的火力支援组迅速锁定对方机枪的位置。 两挺轻机枪同时调转枪口,精准地朝着粤军机枪掩体倾泻火力。 那机枪手刚打完一梭子正要缩回掩体,一串子弹已经追了上来,打得他肩头血花四溅,整个人向后仰倒。 失去了机枪压制的阵线,红军的冲锋步伐骤然加快。 国军士兵仓促间抵近射击,步枪声砰砰地响着,但这些士兵在紧张之下,命中率却极其感人。 自然挡不住如潮水般涌上来的红军战士。 当第一批战士跳进战壕的时候,刺刀的白光在硝烟中一闪,紧接着就是短促的惨叫声。 起初国军还能依托战壕的曲折地形稍作抵抗,但随着跳进战壕的红军越来越多,他们的阵脚开始松动。 这些被征招起来的地方部队中,有极少数人其实当过一次俘虏,面对相似的情况,果断选择了二进宫。 而更多的人干脆转身就跑,沿着交通壕朝主峰方向溃逃。 不到一刻钟,莲花山外围的又一座阵地便落入了红军手中。 莲花山主峰的瞭望哨里,守军团长放下了望远镜,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废物!真他娘的是帮废物!快打信号弹,让增援部队停下来。这时候过去,就是给红军送菜!再组织一个营,马上给我发起反攻!” 副官站在旁边,脸色有些为难:“团座,咱们的预备队……只剩下不到一个连了。” 团长愣了一下,随即一咬牙:“那就全派上去!夺不回阵地,今天晚上红军就能要了我的脑袋!” 副官正要转身去传达命令,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团长一把抓起听筒:“喂?军座,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蒋伯清的声音:“我这边得到消息,粤军那边已经答应调一个团过来接防你们的阵地。” “就在今天晚上,你再撑一会儿,到时候直接回集美进行休整。换防的时候态度客气点,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一个团?好,太好了了。” 他放下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对副官摆了摆手:“反攻先缓一缓,收缩防线,把剩下的兵力收拢到主峰上来。等接防的部队到了再说。” 夜幕降临时分,云顶山上的粤军官兵刚刚吃过晚饭,正在整理行装。 驻守莲花山阵地的同僚派人送来了接防的命令,云顶山的粤军须连夜向南转移,接替莲花山外围几处阵地的防务。 消息传到营长耳朵里时,他正蹲在战壕里擦枪,听完传令兵的话,他愣了一下:“咱们走了,这云顶山谁守?” “莲花山的弟兄们说,他们那边已经打残了,急需增援。这边接防的部队应该随后就到。”传令兵说完便匆匆走了。 营长虽然觉得古怪,但军令如山,他只能招呼手下收拾装备,撤离阵地。 队伍走了没多久,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枪声,而是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营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夜色太浓,什么都看不清。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队伍离开云顶山之后不到一刻钟,山脚那些灌木丛和树林里便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无声无息地爬上山脊,迅速控制了各处制高点。 红旗在夜色中竖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各部便沿着云顶山南北两侧的通道快速穿行而过,像一股决堤的洪水,从这道被突然打开的缺口涌了进来。 暗中潜伏已久的红军侦察兵,迅速与大部队汇合。 他们掏出了一张标注极为清晰的地图,指引着红军战士们,沿着一条大路迅速南下。 而这条路刚好避开了粤军的几处防御阵地和指挥部。 同时,又刚好粤军进行了一连串的换防。 周边几处阵地的守军直接被清空了,岗哨和侦察兵也都被收了回来。 就这样足足过去了三个小时,红军一路深入到了国军腹地。 领头的侦察兵都穿着国军的制服,对于沿途的国军哨卡,都是欺骗、逼近、偷袭,一套的丝滑小连招带走。 第185章 杀局已成 夜色深沉,一支穿着国军制服的队伍正沿着蜿蜒的土路快速行进。 灰黄色的制服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轮廓,乍一看和国军没什么两样。 但若走近了细看,就能发现那些人扎皮带的方式、背枪的姿势,和国军那套标准操典有着细微的差别。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名身材精干的侦察排长,目光锐利。 他在一处山路拐角停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回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前方有哨卡。 队伍无声地停了下来,所有人贴着路边的树影蹲下,动作干净利落。 排长猫着腰摸到队伍前面,透过一丛灌木的缝隙往前看去。 大约四五十米外的山路中央,横着一道用沙袋和圆木垒成的简易哨卡,边上架着一挺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这条路的来向。 哨卡旁边站着三个国军士兵,还有一个靠在沙袋上打盹。 旁边搭着一顶小帐篷,里面透着灯光,应该还有人在里面。 排长收回目光,朝身后的两个战士比了一个手势——你们从左面包过去,我从正面接近,听我口令。 那两个战士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隐入路边的灌木丛中。 排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国军制服,把枪往肩上一背,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沿着山路朝哨卡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站住!什么人?”哨卡边上的一个国军士兵首先看到了他,端起枪来,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排长脸上带着一副疲惫的神情,朝那士兵摆了摆手:“兄弟别紧张,自己人。我们是莲花山那边撤下来的,奉团座的命令向南转移,换防的部队马上就到。”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语气随意而自然,“前面路还远着呢,想跟你们讨口水喝,走了大半夜了,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那个端枪的士兵放松了几分,但枪口还是没放下来:“哪个团的?有通行证吗?” “五二三团的,二营的。”排长报了一个早就背熟的番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朝那士兵晃了晃,“通行证在这儿呢,你来验验?”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前来接。 他身旁一个一直蹲在沙袋后面没有说话的老兵,忽然抽了抽鼻子。 那老兵的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的皱纹比其他人深得多,一看就是在行伍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 他的目光落在排长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他的鼻子又抽动了一下。 一股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从对面那个“国军士兵”的身上飘了过来。 这股味道很淡,如果不是他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根本闻不出来。 老兵一把抄起靠在沙袋上的步枪,枪口对准了排长,大喝一声:“有杀气!你们站在那儿别动!” 这一声喊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哨卡边上那三个国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端起了枪,打盹的那个也被惊醒了,手忙脚乱地摸枪。 排长知道不能再装了,他猛地往地上一蹲,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驳壳枪,左手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动手!” 几乎是同时,路边的灌木丛中,两道黑影骤然暴起。 那两个迂回包抄的战士从侧后方扑了上来,一个手起刀落,匕首准确地捅进了一个士兵的后心。 另一个从背后勒住了一个士兵的脖子,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机警的老兵反应最快,他虽然没有看清排长的动作,但凭着多年的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色中骤然炸开。子弹擦着排长的耳朵飞了过去,打得身后的树干上。 排长没有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手中的驳壳枪便已经响了! 砰!老兵胸口中弹,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意识沉入了黑暗。 前后不过十来息的功夫,哨卡里的几个国军士兵全部倒在了地上。 但枪声已经传出去了。 在这片沉寂的深夜里,一声枪响可以传得很远很远,远到足以惊动山那边的国军指挥部。 排长朝身后的通信兵喊了一声:“发信号!行动暴露,提前出击!” 咻……砰! 一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后方大约两里处,红军主力的队列中,师长张启明正策马向前,那发信号弹在他的瞳孔里炸开了一团火光。 他猛地一勒缰绳,大声下令道:“一营左翼迂回!二营右翼迂回!三营正面冲锋!目标,国军指挥部!” “活捉蒋伯清!抓不到,死的也成!绝不能让他跑了!” 命令像接力棒一样被各级指挥员层层传递下去,沉默的行军队列瞬间沸腾了起来。 汹涌的人潮再度加速,带着凛冽的杀气,凶猛似蝗虫过境。 而在更早的时候,当大部队沿着那条侦察兵标注的路线走到半途时,已经有几支队伍悄无声息地从主队列中分离了出来。 他们的人数不多,每支大约一个营的规模,但全是轻装前进的精锐。 没有重武器,没有多余的辎重,每个人只带了步枪、弹药和三天的干粮。 他们离开大路,钻进了更加险峻的山林,沿着白天侦察兵标定的隐秘小径,绕过了国军布设在正面的大小据点。 目标只有一个,插进国军新编第十军那看似坚固的山地防御线的后背。 夜色中,无数人影在树丛和岩石后面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后方那阵枪声的召唤。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群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狼,只等最后一声号令。 而在国军防御阵地的正前方,大批的红军战士同样在隐蔽待命。 他们没有点灯,没有说话,没有生火,甚至连咳嗽都用手捂着嘴压到最低。 他们也在等,等身后的枪声。 等那道从国军防线腹地传来的、意味着口袋已经扎紧的信号。 这一刻,针对国军新编第十军的杀局,已经彻底形成。 第186章 吃胖了不利于逃跑 就在这个月黑风高之时,蒋伯清正站在作战室里看地图。 从云顶山到莲花山,再到集美和同安交界处那几条蜿蜒的山路,他已经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早上的时候,粤军向他通报,红军在正面的攻势很猛,却只是一阵风,应该是用的声东击西的战法,让他加强戒备。 果不其然,原本只是在正面骚扰一下的红军,突然加大了攻击力度,打的前线将士们猝不及防。 不少杂牌军整编来的队伍甚至出现了逃兵,得亏他一早就准备了督战队,狠狠的杀了一波,这才稳定住了局势。 可为什么红军误将攻击重心放在北面呢? 照道理来说,中央军的名头比粤军要响亮,明面上粤军才是那个软柿子。 难道红军已经知道了新编第10军的底细? 那么会是谁泄露的呢? 正沉思间。 “砰!”北面传来一声枪响,蒋伯清手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侧耳听了片刻。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比刚才近了一些。 他放下铅笔,朝门外喊了一声:“警卫营,派几个人出去看看。可能是小股游击队渗透进来了,不要闹出大动静。”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蒋伯清重新低下头去看地图,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一闪即逝的灵感。 只是片刻过后,外面的枪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从最初零星的步枪声,变成了一阵急促的连射,中间还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 他正要再派人去问,作战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打着颤:“军座!大事不好了!红军……红军杀进来了!” 蒋伯清皱了皱眉:“是游击队吧?多大点事。派人去侦察清楚,不要让这股小股武装切断了电话线。 “军座!不是游击队!”参谋急得跺脚,“是红军主力!起码有上千人!” 蒋伯清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随即,他反应过来,尖叫道:“上千人?这怎么可能?正面并没有传来防线失守的消息,红军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他们长了翅膀不成?” “是从北边过来的,从粤军的地盘上过来的!" 蒋伯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娘希匹!老子早就知道这帮军阀靠不住!等回了南京,我一定要上报校长!”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发怒了。 指挥部外的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中间已经能听清红军战士的喊杀声,混杂着国军士兵惊慌失措的叫声。 但凡有点战争经验的都明白,局势已经彻底崩坏了! 副官冲进来,一把抓住蒋伯清的胳膊:“军座,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部队都在前线,让他们回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得赶快撤退!” 蒋伯清猛地甩开他的手,瞪着眼睛吼道:“撤退?不行!红军绝不可能只有这一路。前线几个团的通讯皆系于此,指挥部一旦被摧毁,群龙无首,整条防线就全完了!” “还有粤军,他们与红军暗通款曲,一旦咱们示弱,他们就会立刻化身饿狼扑上来撕咬咱们的血肉!必须坚守!" 他话音未落,东面突然炸起一阵密集的枪声,比北面的动静更近,仿佛就在隔壁院子里。 东面是集美方向,是他们自己的大后方,也是防备最松懈的地方。 没有人想到会有敌人从那里摸进来。 可偏偏有人从那里摸了进来。 一支三十多人的突击排,趁着夜色和混乱,在东面的一处围墙,用人字梯的方式迅速攀爬而过。 他们穿着国军制服,但动作极其敏捷,一看就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尖刀部队。 排长打头,后面紧跟着十几个端着冲锋枪的战士,其余人伺候着队伍里的4挺轻机枪。 如此凶猛的火力,足够碾压指挥部里的所有敌人。 “分散行动!遇房破房,见人杀人!”排长的命令简短而果断。 临来之前,参谋长下过死命令:除主动归降者,其余人等,务必做到全部歼灭,一个不留,绝不允许任何一个国民党突围出去,哪个失职,军法从事! 战士们立刻散开成标准的三角阵型,一人冲锋破门,一人火力压制,一人侧后接应。 碰上房门紧闭的,两脚踹开就往里面扫一梭子。 碰上窗户里透出灯光的,抬手就是两颗手榴弹扔进去。 爆炸声和枪声在指挥部大院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那些拿着手枪的文职人员哪见过这种阵仗,不少人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撂倒在地。 大院北面的警卫营听到东面传来的枪声,这才反应过来是后院起火了。 营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掉头!回防指挥部!” 但已经迟了。他们本来就被正面的红军主力压得抬不起头,此刻一撤,正面防线立刻土崩瓦解。 上百号人乱糟糟地往回跑,建制混乱,阵脚全无,刚冲进大院就被迎面而来的冲锋枪子弹打得七零八落。 副官拉着蒋伯清从作战室的后门冲出来时,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参谋跟在他们身后,有人怀里抱着文件箱,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塞电报底稿。 蒋伯清一边跑一边扭头朝后面喊:“密电码烧了没有?电台炸了没有?绝不能留给红军!” 一个参谋边跑边喊:“烧了!密电码第一时间就烧了。电台……电台已经让人去炸了!” 他们跑过一条走廊,拐了个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官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几个端着冲锋枪的红军战士已经追到了走廊拐角。 “军座快走!”副官一把将蒋伯清推进旁边一扇半掩的门里,自己转身端枪还击,但只打了两发子弹就被一串冲锋枪弹扫倒在地。 蒋伯清跌跌撞撞地冲进门里,发现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没有后门,只有一扇窄窗。 他扑到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口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翻窗出去,结果人逢喜事精神爽,肚皮也跟着大了起来,居然卡住了…… 第187章 临危不惧,视死如归? 而此刻,突击排的战士们正在指挥部大院里横冲直撞。 大院的布局复杂,回廊曲折,加上黑灯瞎火,他们进来之后转了半圈,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排长带着几个人朝西边冲,副排长带人往南边打,剩下两个班的人则在北边的院子里和警卫营的残兵纠缠。 谁也没注意到,在作战室后面那条走廊尽头,还有一扇不起眼的门。 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脸上稚气未脱,是整支队伍最年轻的战士。 排长是位爱护晚辈的老革命,因此授予了这名小战士后卫的任务。 他跟着前面的人跑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脚步,侧耳听了半秒,来不及多想,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拔了弦,一左一右从窗户的缝隙里丢了进去。 “轰!轰!” 两声连续的爆炸,墙壁猛地一震,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战士没有停留,转身便追着前面的队伍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炸死了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扇窗户后面是什么屋子。 他只知道排长说过,碰上动静就招呼,不要犹豫,犹豫就会送命。 后来的事情成了一桩悬案。 战斗结束后清点战场,红军战士们在新编第十军指挥部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穿着将官服的尸体。 经过缴获的文件和俘虏的指认,确认这人就是第10军的副军长。 但到底是谁炸死了他,却没人说得清楚。 那天晚上天太黑,丢手榴弹的人又太多,连那个小战士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只是清楚自己应该用手榴弹杀死过敌人,但到底是在哪个位置丢的手榴弹,根本就记不清了。 于是这个功劳被记在了整个突击排的头上。苏瑜亲自给他们授予了闽南突击排的荣誉称号。 而整场战役的高潮,也正是从指挥部被攻破开始的。 指挥部的枪声传不到前线,但迫击炮的爆炸声可以。 当那两发手榴弹在蒋伯清身边炸响的同一时刻,后方炮兵阵地上,苏瑜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山炮营的十四门四一式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落在国军前线阵地的纵深,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阵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红军战士们从隐蔽处一跃而起,沿着山坡向上猛冲。 侧翼山林中,那些潜伏许久的迂回部队同时杀出,直插国军防线的背后。 前线的国军指挥官们听到指挥部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又看到侧后出现的红军身影,心一下子就凉了。 如此凶险之境,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刻。 靠近灌口镇的一处高地上,守军团长听到指挥部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时,手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去捡,手指在泥土上哆嗦了好几下才把烟卷捞起来。 但当他站起身时,已经彻底调整好了状态,手也不颤了,腿也不抖了,脸上完全恢复了此前的从容。 他朝身边几个面色发白的参谋和营长摆了摆手,“慌什么,老子还活着,天就塌不下来。” “这八成是炮兵阵地又炸了弹药箱,炮兵营的那群兵油子,平日里谱挺大,办起事来一点都不靠谱。要说打仗还得看咱们步兵。” “该干嘛干嘛,哨兵给我瞪大了眼睛,其他人都回掩体里歇着,不要随便走动。免得给红军机会,趁虚而入。” 他说着转身走回指挥所里,顺手关上了门。 门一合上,强行压抑住的惊慌瞬间在胸口炸开。 但他却顾不得多想,两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套普通士兵的灰布军装,一套脱衣、再穿衣、再检查一遍,顺手把象征着军官身份的手枪揣进怀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动作熟练自然,即便过程中抖如筛糠,效率却丝毫不减。 这完全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技艺! 而床头边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华丽木箱,从进门到换衣结束,他只看了两眼。 半辈子的家当都在里面,但跟自己的命一比,屁都不是。 他重新拉开指挥所的门,对外面喊了一声:“我去前沿视察,你们守好这里。” 没人起疑,几个军官只觉得自家团座大人关键时刻还是顶得住事,在最危险的时刻还敢亲临一线,颇有几分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气概。 而在相邻的一处阵地上,另一个团长的反应就截然不同了。 他手里攥着望远镜,眼看着侧翼山林中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又回头看了看指挥部方向升腾而起的火光,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嘴里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他的副官正想着怎么安慰一下,这位团长已经丢下望远镜,转身就往后方跑。 他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显然也是一位擅长奔跑的国军军官。 阵地上的士兵们眼看着自家团长带头逃跑,心里只觉得天雷滚滚。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团长跑了”,紧接着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主阵地上的几百号人同时扔了枪,朝着四面八方狼狈逃窜。 有人往南边跑,有人往西边钻,唯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才知道这个时候蹲在原地,双手抱头,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也有一部分新兵学习能力极强,或者说从众心理极强,眼看着前辈们非但不逃跑,还趴在了地上,他们索性也有样学样。 有的甚至干脆五体投地,把脸埋进泥里,屁股还高高撅着。紧接着嘴里就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越念越大,越念越急: "漫天神佛保佑,各路神仙显灵——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关圣帝君……还有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地藏王菩萨……对了对了,还有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天父上帝…… "只要我李德根今天能活着爬出这片烂泥地,我回去一定给您们磕满一百零八个响头,一个不落!初一十五烧高香,逢年过节上大供,纸钱给您们烧足十刀,金元宝叠够一簸箕,鞭炮放它三千响,不带哑火的! 他后来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各路神仙的名字搅成一锅粥,从三清念叨到阎王小鬼,连孙悟空和哪吒都顺嘴秃噜了出来。 旁边的老兵油子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踹了他一脚:“莫吵了,炮弹听不见你念经。” 第188章 撤退前的准备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从各处阵地的侧后方,那些穿着国军制服的红军突击队已经无声无息地插了进来。 他们端着枪沿着战壕快速推进,碰上抵抗就扫一梭子,碰上溃兵就喊一声缴枪不杀。 几处阵地在前后夹击之下,像被抽掉了底座的积木一样,一座接一座地坍塌。 在这一片由红军单方面发起的进攻狂潮之中,有一支部队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在国军指挥部外围埋伏了整整一夜的粤军一个团。 当张启明在确认了国军指挥部已经被完全端掉,没有一人走脱之后,按照苏瑜的命令,立刻打出了三发绿色信号弹。 话说回来,张启明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时候打信号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又到底是给谁看的? 但是他不知道,这名粤军团长那是相当的清楚,作为李汉魂最亲信的部下,整个计划除了最核心的一小部分以外,他基本都门清。 总司令大人和红军联手坑掉国军一个军,削弱国军的实力,壮大红军的实力。 顺便再把广东兵工厂生产的一批武器弹药,以高价卖出。 这简直是一箭三雕! 红军横扫了闽南,大发横财,但最终又有一多半要流入他们粤军的口袋。 不用动手就能发财,这感觉光是想想,他都觉得美的冒泡。 于是,惨绿的光芒下,这名潮汕汉子一贯不苟言笑的粗犷脸庞,此刻宛若盛开的菊花一般。 只是片刻后,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上千号人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是有序地收起枪械,沿着白天标记好的路线,一列一列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边的红军侦察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没有人开枪,也没有人拦截。 出发前他们就接到了严令:不得与粤军起冲突。 这支队伍沿着山路疾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粤军第二军的临时指挥所。 团长迈着大步走进作战室的时候,朝李汉魂敬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军座!大事成矣!我看到信号弹了!” 李汉魂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把杯子放下,目光锐利地追问:“绿色还是红色的?” “绿色。” “三发还是两发?” “三发,清清楚楚,三发。” 李汉魂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开枪了没有?” 那团长咧嘴一笑:“一枪没放。红军那边把事情办得很漂亮,从头到尾连个火星子都没溅到咱们身上。” 李汉魂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好!好极了!”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种畅快又阴狠的笑意。 “哈哈,这下死无对证了。中央军全军覆没,蒋军长壮烈殉国,这还不是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时候,参谋长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军座,各部已经集结完成,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展开突围行动。另外,带不走的军需物资已经封存好了,我安排了可靠的弟兄值最后一班岗,保证货物安全交接。” 李汉魂点了点头,这也是整场计划的关键一步,关乎了陈总司令的钱袋子,自然不容有半点马虎。 红军再怎么讲诚信,但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没收到货,人家也不是冤大头。 陈总司令拿不到钱肯定会不高兴,到时候背锅的还是他! 因此原定计划的全军溃退,红军顺势接收仓库的计划,直接被他作废了。 还是有点不保险,还是派几个人守着吧!事后把他们集中起来,给钱封口,全部安排来自己的警卫营。 等过了这阵风头,以后再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应该也无伤大雅了。 李汉魂又思索了一阵,自觉整个计划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嘱咐道: “突围的事情也要安排妥当,不能出半点纰漏。咱们一场大戏已经唱完了九十九,最后一步可不能出纰漏。”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军座是担心红军有所反复?把咱们也跟着一锅端了?” 李汉魂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那倒不会,红军不会如此短视,他们要的是大局,不是贪一时的便宜。” “我说的不是突围的事,我说的是战报的事。这一仗,咱们打的不是军事仗,而是政治仗。” 参谋长了然地点了点头:“卑职早有思虑。战报我已经拟了初稿,措辞是这么安排的。” “红军大举突袭,后方反倒空虚,我军反其道而行之,成功突出重围,其间还略有斩获,可谓是虽败犹荣。” 旁边的团长听了,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参谋长,这条路红军已经给咱们放空了,咱们连个人影都没碰上,能斩获什么?” 参谋长笑了一声,“军旗啊!对面联络官跟咱们说好了,他们虚设旗帜漫山遍野都是,等着咱们撤退的时候随手带一些走。” “到时候战报上可以这么写,我军在撤退途中遭遇了红军主力的阻击,一番血战之后,成功将其击退,缴获军旗若干。” “但撤退时太过仓促,缴获的武器只得遗弃,仅有数杆红军战旗被我粤军勇士拼死抢了出来,这样连缴获的武器数量都不用报了。” 李汉魂眼前一亮,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会算计了,没想到强中还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而这位团长已经听呆了,回过神来,立马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仗打输了也能打出功劳来,参谋长您可真不愧是读书人出身,脑子就是比我们这些粗人好使。” 李汉魂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团长的肩膀:“好!等回了广东,我升官,你们发财。兄弟们都有肉吃!” 参谋长却只是叹了口气:“吃不吃肉都无所谓,只要中央军进不了岭南,我情愿吃一辈子素。” 此言一出,现场欢快的氛围顿时为之一肃。 他们这帮人太了解中央军的德性了,更了解国民党那帮子官僚的德性,让这些货色来治理他们的家乡? 开玩笑,那简直就是把乡亲们推进火坑。 而这一点,也是粤军基层官兵普遍的共识。 为此他们,不惜与红军合作,与虎谋皮。 但李汉魂他们想不到的是,有一些高级指挥官,眼里只有个人的前途利益,论思想觉悟甚至还不如一个小兵。 第189章 苏瑜和南天王的双向奔赴 到了黎明破晓之时,粤军第二军这三万人才远离了厦门战场。 他们一路往北,绕过了泉州,沿着红军南下的道路,直直朝着仙游县而去。 本地的驻军已经撤离,党委组织也早已经潜入了地下。 而在本地的府库之中,正堆放着堆如小山般的银锭和大洋。 这就是苏瑜提前准备好的货款。 由于他们赶路还需要一段时间,苏瑜这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验货,如果货不对板,他完全可以让当地党委将这笔钱给藏起来。 而少了这位坐地虎之后,苏瑜才能真正的放开手大干一场。 说到底,双方虽然是盟友,但彼此之间的提防却丝毫不少。 为了将国军这两个师的部队彻底吃干抹净,苏瑜足足进行了两天的拉网式搜索,而所获得的战利品也足够令人欣喜。 6000多支步枪、100多挺轻重机枪及60万发子弹的收获,要是放在古田战役之前,能够让全军高兴好几天。 但在如今的苏瑜眼里,这只能算是吃了口肉,嘴上解了点馋,内心却毫无波澜。 在他眼里,这笔收获还不及此战抓获的9000多名国民党战俘。 这里面有接近一半是原浙江保安团的士兵,这些人接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战术素养和纪律都相当的不错。 吸纳一部分之后,完全可以作为一个主力师的骨干,或者打散分配给3~4个主力师。 如果能让这些俘虏真心实意的归顺,这至少能让十几个主力团的战斗力略微提升一小截。 没错,充其量是一小截! 整体的实力上去之后,部队再想像以往那般,一场胜仗就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已经成为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说到底,以前的红军,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短板。 补一块短板,实力就提升一大截子。 现在没有特别明显的短板了,那就只能靠水磨的功夫,慢慢提升战斗力。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这个结论的前提是,打赢的是一般的胜仗。 本次击败粤军第二军及歼灭国军新编第10军的辉煌胜利,那当然是非同一般。 最不一般的地方就在于,陈济棠在同安周边的军火库里面,屯了300万发子弹、3万发迫击炮弹,还有2000支毛瑟G98步枪、200挺广东兵工厂自产的捷克式轻机枪。 还有一部分的药品和小型的机械设备。 为了做成这笔大单,老陈甚至把一部分的战略储备都掏出来了。 尤其是得知红军在历次大战中,迫击炮弹的消耗非常严重,那更是倾尽全力进行补充,就差没掏心卖血了。 可以说,除了前沿部队及前线军火库的弹药不能动以外,其他地方的军火库,那基本上是敞开了往外卖,几乎算得上是有求必应。 那些德国产的毛瑟,他自己都不舍得,只是少量的装备给了精锐嫡系。 进口的1万多支,有一多半都在手里攥着。 听说红军想要找一批精度高、质量好的79毫米口径步枪,用来装备给老资历的精锐射手。 他一想到红军的老兵疯狂点射国民党军官的画面,一咬牙,就卖给了红军一部分。 挣钱是一回事。 但对此刻的红军与陈济棠来说,钱反而成为了次要的东西。 挣钱哪比得上给光头使绊子? 而有了如此丰厚的缴获,刚成立的闽南军区,马上就能拥有属于他的独立师了。 苏瑜挥师南下,迅速拿下了漳州、漳浦、南靖、平和、云霄等县,大军席卷闽东南,除了厦门、金门两座岛以外,其余诸县都是望风而降。 红军各部以急行军的速度拿下各县,并一路抵达闽粤边境。 一路作战,一路扩军,苏瑜麾下这两个师的人数都拉到了1万人以上。 闽南苏区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将周边的国民党反动派完全赶出去的根据地。 当地党委立刻动员起群众打土豪、分田地,建设民兵队伍,动员百姓参军。 各县党委组织依托当地的游击武装,组建独立团。 自红军进军闽南这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闽南就多出了十几个独立团的番号。 人数少则四五百,多则上千人,而且还在迅速攀升。 苏瑜从红十一军抽调部分骨干留在地方,帮忙整训部队,并从闽浙苏区申请更多的军事干部过来支援。 他到了闽东南才意识到,这里和闽东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地食品、纺织、手工业非常发达,以厦门和泉州为中心形成了轻工业集群。 丰厚的财政收入、充足的物资基础和已经成规模的工人阶级,让扩军的速度达到了非常惊人的地步。 一时间,闽南地区出现了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这股风潮伴随着红军的队伍,不断向四周蔓延。 甚至已经波及到了粤东北地区! 但陈济棠对此却是冷眼旁观,既然决定了要演戏,那自然要演全套。 红军横扫闽南,却独独不进入广东境内,那怎么也说不过去呀! 这个时候,打败仗比打胜仗更有用! 反正丢掉的武器装备都能够折算成现金,他又没损失什么。 卖掉一批广东自产的武器,清理库存,那就有钱找德国订购更多的机器了,何乐而不为? 而且还可以通过哭惨来拒绝一些调兵的命令,避免太多的力量被调到围剿红军主力的战场之中。 反正南昌的那位现在抽不出手来,等他能抽出手了,陈济棠就宣布粤东北大捷,全广境内的红军武装已被清扫一空,勿需各位友军支援。 老陈就曾经说过:和红军打仗,是打输不成。输了,中央军就要进广东来帮忙剿匪了,到时候广东就成中央军的了。 但是打赢了也不成,打赢了也得元气大伤,到时候中央军就要进广东来“帮忙”绥靖地方。粤军已经是五劳七伤,无力抵抗,广东还是中央军的。 最好是不输不赢! 至于怎么不输不赢,那也很简单,不打就没有输赢了。 反正陈济棠觉得自己是赢麻了! 苏瑜也觉得自己是赢麻了! 刚被任命为闽南军区司令的黄立贵,一听说还有这好事,那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第190章 打开局面的闽南军区 安溪县城,闽南军区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旧商会的宅子里。 三进院落,前后通透,正厅堂上挂着一幅闽南地区的地图。 可以看到,自龙岩漳平往东,几乎全变成了红色。唯有海边的一些岛屿仍是蓝色。 黄立贵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越翻越快,越翻脸上的笑意越浓。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苏瑜。 “苏瑜同志,这闽南苏区,论土地之广,论经济之强,比之闽东苏区更胜三分。你这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说着又拿起另一本名册,翻了几页,啧啧出声:“闽南独立师加上各县独立团,一万七千人,你南下才多久?这扩军速度,比咱们当初在闽东还要猛。" 苏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缸,脸上却没有太多得意之色。 “闽南确实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人口稠密,工商业发达。但地再肥,也要有人去耕种才能长出粮食来。开花结果是需要时间的,可偏偏国民党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黄立贵点了点头,神色也收敛了几分,郑重道:“临来之前,泽远同志嘱咐过我,要随时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西边的东路军,以及敌人随时有可能自厦门对东南沿海展开登陆。都是需要我们进行重点防范的。” “我在闽北什么苦仗恶仗没打过?如今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敌人要是来得少,那我就将它一口吃下;要是来得多,就算正面拼不过,大不了就进山。闽南的山,难道比闽北的差?” 在闽浙军区的战略定位中,闽中及闽南依旧只是起到牵制的作用,能尽可能拖延敌人的主力大军,不被彻底击垮便是胜利。 苏瑜却微微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一直有个隐忧。” “什么隐忧?” “闽中军区。或者说是刘仇西同志,他是黄埔一期出身,论资历,论指挥经验,都是老前辈。但他的作战风格,更偏向于正规野战,阵线推进,正面交锋。游击战、穿插战这些,他不太擅长。” 苏瑜盯着黄立贵的双眼,坦然道:“如果敌人把主攻方向放在闽中,以刘司令的打法,我担心咱们宝贵的革命力量会在阵地战中被白白消耗掉。” 黄立贵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泽远同志也有过考虑。最近闽浙军区要召开一场会议,他似乎是想做做刘司令的思想工作。” “准备让他担任闽中闽南军政联合办事处主任,而闽中军区司令,会另择贤能。” 苏瑜的脸色微微一变。周泽远是个什么性子,他还不清楚吗? 要论腹黑,比之及时雨宋江要更胜一筹,略逊于汉高祖刘邦。 这思想工作要是做得通,那还是同志。 你好,我好,大家好! 要是连思想都不端正了,那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 可刚利用完别人,转头就要收拾,这影响也太恶劣了! 他手掌在桌面上轻拍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参谋长。欲成大事,当不拘小节。要是刘司令配合,他依旧是实权的高级指战员。但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被调到了地方,那军区也腾出了一个好位置,留给刘仇西养老。 苏瑜看着黄立贵,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说回来,你来了地方,那动员委员会谁来主持?” 黄立贵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十万民兵计划已经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训练调整。我这个动员委员会主任作用就不大了。现在是泽远同志接过了担子,还有叶飞同志在一旁辅助。” “说实在的,在省军区干后勤,那也是在为革命做贡献。但我还是更倾向于在地方上主持军务,这样更自在一些。” 苏瑜摇了摇头,你倒是更自在了,把另一个人关到小黑屋里。 关键你在的时候,这屋子还亮堂的很。 你走之前,直接把窗户给封死了。 哎,跟着周泽远在一起久了,连老黄这样实诚的同志都开始学坏了! 当然了,人有亲疏远近。在情感上,他并不反对这样的处置。只是担心影响不好。 刘仇西这个老资历确实不好处置。 如果周泽远不进行一番调整,黄立贵压根压不住他。 到时候两大军区互不配合,极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 除非这时候能有一个真正的老资历,能压得住他,让他乖乖执行上级交代的作战策略。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师长张启明大步走了进来。 “参谋长,黄司令!我这儿刚收到一份绝密情报,您二位一定感兴趣。”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苏瑜接过去,低头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纸上写的是一份电文译稿,字迹端正工整。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这字迹……很眼熟嘛。这不就是你自己写的吗?” 张启明点了点头,解释道:"有一位从中央苏区突围过来的同志,交给了我一份当年闽西独立师用过的旧密码,我刚刚才翻译出来。” “这个东西除了咱们师的老人以外,也就只有几个和咱们家师长关系不错的中央同志知道。” “那些人的人品和革命意志都相当过硬,绝不可能泄露出去。因此这封信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苏瑜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那份译稿。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淡,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把译稿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来:“好啊,太好了。” 黄立贵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的好奇心好似猫抓一般。 但苏瑜并没有将电文递过来,他也不好接过去看。 毕竟万一这是什么绝密情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第191章 清明行动 夜幕渐深,南祭山,闽浙军区指挥部。 周泽远坐在桌前,手里捏着苏瑜发来的电报。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苏瑜的电报写得很克制,把那份信的大致内容交代了一遍,然后附了一句:此事若能成,可解燃眉之急。盼你早作决断。 周泽远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本来以为事情会按照他的谋划一步步发展下去。 闽浙苏区只有在自己掌舵的情况下才能维持不翻船。 苏瑜和荀淮洲对外的作战能力极强,但内政方面并非所长。 秋白同志威望够高、资历够深,但军事方面的短板又极其明显。 闽浙苏区的运行需要一位军政双优、能够协调各方、稳定局面的人。 他自己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 留守根据地,统筹全局,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角色。 不是他爱坐镇指挥,而是非他不可。 可这份信一来,立刻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 如果能把陈主任接到闽浙苏区来,他绝对有能力稳住闽浙的局势。 资历够深,威望够高,指挥经验丰富,又和秋白同志私交甚笃,两人配合起来几乎不会有任何磨合上的问题。 这样一来,自己就彻底解放了。 他可以把红十一军和红十军合在一处,足足五万人的大军,在外线闹个天翻地覆。 不用再担心后方不稳,不用担心没人镇场子,只需要放手去打。 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搞头。 你们中央军区看不上这位大才,那正好,咱们闽浙军区看得上。 而且秋白同志还兼着军区政委的身份,下一道命令,调一个同志来地方上任职,完全在他的权力范畴之内。 手续上没有任何障碍,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秋白同志办公的村子离指挥部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村口值班的战士看到是周泽远,连问都没问,直接让开了路。 周泽远走到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子前,也没敲门,一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余秋白正坐在煤油灯下批阅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沓账册和样票。最近,借着闽南大胜的声势,闽浙苏币发行推广得相当顺利,他手头的工作也多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哦,是泽远啊。这么晚来找我,是又有什么好消息了?” 周泽远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当然是好消息。你有一位诗友,偷偷送来了一封信,送到了苏瑜那里。咱们对中央苏区那边的情况,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他把那份电文递了过去。 余秋白接过电文,低头看去。他看了几行,笑了一声:“我说呢,原来你说的是老陈。咱俩的关系,在你眼里就只是诗友?” 周泽远摇了摇头:“那当然不止于此。但是我对陈主任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写的诗。其他的都要靠边站。” 余秋白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赶明儿,我一定要把你这话转告给他。” 他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但笑到一半,便渐渐收了。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郁。 只是过了片刻,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老向这是在做什么?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要灵活,要灵活!不能死拼硬打!他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周泽远静静地坐在对面,等他发完了火,才开口:“军事作风这种事情,还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调整过来的。” “这和人的能力、思维方式,以及对军事形势的判断,都有密切的关系。你让他调整,一来,他未必会听你的;二来,他也未必能调得好。” “这种事情,我劝你还是放平心态。革命是必然要付出流血牺牲的,而想要减少损失,与其想着怎么改变他人,不如想着怎么增强自己。” 余秋白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哦?照你这么说,你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留守部队还有两三万人,这都是宝贵的革命力量,要尽可能保存下来。” 周泽远点了点头:“陈主任让我带兵去解围,说实话,他高看我了。国军的主力大军如果扑向根据地,我有把握依托内线与之周旋。”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硬实力差一点,也照样可以用战术来弥补。但如果是劳师远征,主动对国军主力发起攻击,那硬实力差的就太大了。这是战略上的劣势,很难用战术来弥补。” 余秋白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别堵我的话。我不给你下命令,也不提军事方面的意见,这总行了吧?你直接说你的办法。” 周泽远坐直了身子,目光迎上余秋白的视线:“我制定了一个行动,代号叫做清明。”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还是节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步,我会设法会合红十军和红十一军两股力量。” “第二步……干点大事,把国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不是一般的注意力,而是起码调动敌人三十万以上的大军,让他们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撵。” 余秋白的眉头微微皱起:“像疯狗一样?他们凭什么变成疯狗?你刨他们家祖坟了?” 周泽远笑了笑:“未尝不可呀。” 余秋白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但笑着笑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慢慢凝固了。 他盯着周泽远,眼神中写满了惊疑,“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未尝不可。” “不是这句。”余秋白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代号清明?清明时节要祭祖,你准备给谁祭祖?” 周泽远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奉化溪口。” 此言一出,仿若无声处起惊雷。 第192章 都是自己人? 余秋白先是一惊,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挖人祖坟是何建干的,你怎么报复到大队长头上去了? 人家也太冤了。 但随后一想,周泽远做事虽然不择手段,基本的善恶是非观还是很正的,不至于干这种没底线的事。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周泽远:“是真打还是假打?” 周泽远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真的假的其实都不重要。只要让大队长意识到咱们有可能是真的,他就一定会上当。” 余秋白的眉头没有松开:“他当然有可能会上当。但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三十万大军,你一句话就能调动三十万大军?” 周泽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我跟你说,咱们这一手的效果,比围攻南京都还要管用。” “毕竟南京城高墙深,还有重兵把守,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打得下来。但奉化溪口就不一定了,那里的防御级别还不如福州。” “想想明末的时候,凤阳皇陵被攻下的时候,崇祯皇帝是什么反应,他都不是在凤阳长大的。但溪口可是大队长的老家。” 余秋白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松开眉头:“我还是觉得有点太夸张了。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呢?这件事情闹不好,反而会迎来国民党无休止的报复。” 周泽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还无休止?难道咱们不下点狠手,国民党就不报复了?” “还乡团够不够狠?蓝衣社够不够狠?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又是谁喊出来的?” “我就是要让大队长知道,做人要留一线。要不然他能没底线,老子也能。到时候互相伤害,可未必就是咱们先承受不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余秋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这个思路是通的。但是,你怎么让他相信你真的有这个决心呢?” “我感觉这就好像一个警察抓了一个罪犯的家属,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来威逼一个罪犯。这个事情很荒唐,荒唐也就算了,这罪犯未必会怕啊。” 周泽远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还不是你这个当老大的名声太好了。所以我低调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粉墨登场了。” 他坐直了身子,“最近咱们根据地从上海接收了一批人员,我亲自给他们安排了工作,有几个,我专门调到了军区工作。” 余秋白的眉头猛地一皱:“他们有问题?” “那是当然的。接下来我就给他们演一场大戏。剧本我都已经想好了。” “中央主力撤离瑞金,在闽浙苏区引发了巨大的思想动荡,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军官乘势而起,在一个雨夜发动兵变,控制住了闽浙苏区的核心层,并开始推行激进的军事政策。” 余秋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周泽远那张年轻的面孔,表情复杂:“你确定这是在演戏?我感觉好像,这戏无比的真实。” 周泽远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能成事就好,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我要通过这些间谍,传递出去两层重要的信息——第一层,中央的主力离开了苏区;第二层,闽浙苏区的主力准备北上,进行极其冒险的军事行动。” “当他们验证了第一份信息的真假,对第二份信息自然会深信不疑。” “随后,发现我军有向奉化溪口派出情报人员,闽东北又开始大量地集结人员物资。那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我军是想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停顿了一下,“你说到时候,国民党的高层会作何反应?” 余秋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那番天马行空的设想过了一遍又一遍。 国民党高层的信息在他脑海里反复涌现,他早就对他们做出过判断:这是一群裹着现代外衣、但骨子里极其封建的腐朽官僚。 那么对于风水啊、祖坟啊这些东西,肯定是极其看重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哪怕是一个思想非常前卫的革命者,其实对于祖坟也看重。这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情怀。 想明白了这些,他缓缓点了点头:“大队长可能心急如焚,也有可能故作不在意。但他手下的人,一个个都会揣摩上意,一定会极力地劝阻,甚至是不惜违抗军令也要调兵东进。” 周泽远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那你觉得,我这个方案好不好?支不支持我?” 余秋白摆了摆手:“军事上的事情,我没有太多的意见,你既然能提出这样的想法,想必你有了十足的把握。不过你走了,谁来主持闽浙军区的大局呢?” 周泽远指了指桌上那份电文:“如今中央苏区形势危如累卵,大量的革命家属朝不保夕。” “我觉得有必要将他们转移到闽浙苏区来,这样对于持久的革命非常有必要,也能稳定我党政高层的人心。”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自然要派一位才能出众、品德高尚、资历深厚的老同志来执行。” 余秋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我都明白。不过,闽浙军区司令员这个身份,你确定要让给老陈?除了这个位置,咱们闽浙军区也没有什么适合他的岗位了。” 周泽远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都是自己人,什么你的我的。我没啥舍不得的,职位不过是革命的一种工具而已。” 余秋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赞许:“嗯,很好。虽说你小子性子跳脱,但骨子里这份大局观,和你老师真像。” 周泽远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哈哈,能得到您的这一声夸赞,我今晚上还真没白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帘边上时,心里为老陈默哀了半秒钟。 在向书记手下做事,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在闽浙军区做事,有大把的机会,但却必须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路线往前走。 自己可不会像信任苏瑜、荀淮州一样信任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从一个失业人员变成一个无情的打工机器,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都是为革命做贡献,这点委屈老陈应该能够体谅。 第193章 心思通透 瑞金,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这间屋子原本是苏区中央局的大会议室,白灰粉刷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马克思像和一面党旗。 负责留守的领导们一多半都到了此地。 有穿着灰布军装的,有穿着中山装的,有年长的已经两鬓斑白,也有年轻的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众人的神色虽然谈不上轻松,但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紧绷着。 毕竟,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中央主力西征的消息,也知道了闽浙苏区那边接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的消息。 形势虽然严峻,但总算有了一些盼头。 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快步走到主座边上,微微欠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的向书记说了声:“向书记,陈主任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竹杠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两名战士抬着一把藤编的躺椅走了进来。 躺椅上坐着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中年汉子。 他被抬进门来之后,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随即扯开嗓子:“哎哟,人来得还蛮齐的嘛!说起来,这还是我负伤以来第一次参加会议咧!” 向书记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躺椅边上,脸上带着几分歉疚和关切: “老陈,你是不是在埋怨我?我这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你说你要是不好好养伤,以后这条腿废了,那还怎么干革命?” 中年汉子一拍躺椅的扶手,声音洪亮得很:“老向,这腿废不废,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但老子就算腿废了,那也是瘸腿将军,照样能够上马杀敌!” “哈哈哈……” 在场众人顿时一阵哄笑。 笑声中,一个留着两撇胡子、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士开口调笑道:“老陈,要是在山里打游击,骑不了马,你是准备单腿跳,还是准备拄个拐?” 在场众人的笑声就更大了。连坐在角落里的记录员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中年汉子也不恼,笑骂了一声:“好你个何胡子,你这嘴呀,比你们老家的辣椒还要辣!我好歹是个伤员,你就不怕万一把我气出个好歹来了,你以后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坐在后排的李润谭开口接了一句:“睡觉安不安生不一定,反正今天晚上他吃饭肯定能多吃一大碗。” 这话一出,满屋子又是一阵笑声。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今天你们个个都针对我。我到底是犯了哪个天条了?” 向书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正色道:“你不是犯了天条了,你是走了大运了。秋白同志那边给你谋了个好差事,闽浙军区司令员。怎么样,想不想去上任?”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躺椅上。 李润谭也开口补了一句:“听说那个军区有三个师加十几个独立团,而且还都是满员满编制。老陈,你这是捡了个大漏。” 他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秋白同志怎生得如此偏心,其实我也可以嘛。” 中年汉子靠在躺椅上,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目光却变得认真了几分。 “我说你们怎么一上来就对着我集火,原来是嫉妒了!好哇,这当然好。可问题是我当了司令员,周泽远干嘛?君子不夺人所爱。我看这个事情,是不是要再商量一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前排坐着的一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瞬。 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又极其迅速地各自收了回去。 向书记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语气很笃定:“秋白同志提出了这个建议,自然是事先就已经将招呼给打好了。你只管去上任。闽浙军区是周泽远一手拉起来的没错,但也是党的队伍。” 那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跟着补了一句:“老陈,都是为了革命,你不要有那么多顾虑。秋白同志性格太软了,堂堂一个政委,居然不能在军事上拥有主导权,这根本不符合党指挥枪的原则。” “政委说的话,司令员竟然敢不听?这成何体统?你过去之后,就是要好好杀一杀这种风气。” 坐在主位的向书记听到这话,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内涵自己,这是在说自己这个司令员,不听政委的话? 但他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一脸坦荡的表情,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陈主任猛地一拍躺椅的扶手,大吼一声:“这还得了!泽远这个小娃娃真是不懂事!等我去了福建,一定要代他老师好好管教一下他!”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老资格的底气,一下子打断了向书记的思绪。 他连忙安抚道:“老陈,你也收一下自己的脾气。如今的周泽远今非昔比,秋白同志都得给他三分薄面。你到了闽浙军区,对地方上的同志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秋白同志最近在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旦成功,有望为中央军区减轻压力。暂时还是以稳定为上。” 陈主任心里本来暗一阵暗爽,但看到向书记眼神中的沉静和笃定,他立刻意识到,这位仁兄怕是已经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透了。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中央军区的形势确实不容乐观,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张扬,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好,我一定以大局为重。向书记,你还有什么指示?” 向书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如今瑞金形势严峻,沦陷只是早晚之事。这一行,还要护送一批家属前往闽浙苏区。这样前线的将士们才能够心无旁骛地奋勇杀敌。” 陈主任点了点头:“书记,这个我没得话说。只是路线上该怎么选择?这人一多,想要隐蔽通过封锁线就很困难了。” “还是走赣州。粤军那边已经同意了,到时候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瑜同志会派大军前来接应。只要过了赣州、进入广东境内,安全便能无虞。有大军在侧,料想陈济棠不会冒着翻脸的风险对你们下手。” 陈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之后。你还有三天时间养伤、准备。到了闽浙那边,替我们向秋白同志和泽远同志问好。” 陈主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 第194章 高端局打成了虐菜局 清明行动进入了筹备阶段。 最关键的是苏瑜和荀淮洲两支大军。 闽南和闽中都建立起了成熟的地方武装,苏瑜这边随时可以北上。 而荀淮洲却陷入了敌军的重重包围,国民党甚至将江北的一部分军队都调到了江南,就为了围堵盘踞在黄山甘棠镇一带荀淮洲纵队。 而荀淮洲这边却在不紧不慢的进行扩军,并筹备着进入安徽以来的第三次突围行动。 进入黄山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荀淮洲纵队就招募了8000名新兵。 很多村子,几乎是把所有的适龄青壮年全部送到了红军的队伍中。 至于反响为什么会这么热烈?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活不下去了。 为了支持百万大军对红军的围剿行动,国民党这边进行各种摊派、苛捐杂税都算是好的。 为了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也为了自己能从中捞一笔,很多地方上的官员和军官,干脆直接明抢。 反正山高皇帝远,南京方面管不到这里。 就算激起了民变,也正好当成红军给镇压掉,还能捞一笔军功。 这可苦了黄山周边的百姓。 本来当地土地瘠薄,百姓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被这么一祸害,很多家庭干脆就断了炊。 就荀淮州了解到的情况,年中的时候,国军在当地抢抓壮丁,丝毫不管很多青壮年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 一旦被抓去从军,地里的庄稼没人伺候,整个家庭就都要活不下去。 所以当时黄山周边很多百姓,一旦听说部队来了,立刻躲到山里去。 而完不成任务,抓不到壮丁的这些国民党部队,有时候甚至会把气撒在那些老弱妇孺身上。 抢劫财物、殴打老弱、凌辱妇女时有发生。 而当红军进入黄山之后,首先是派出宣传队,告诉当地百姓我们是干什么的。 战士们不入民宅,不掠财物,借东西归还,还主动帮老乡们挑水劈柴。 用铁一般的纪律瓦解了乡亲们的戒备心理。 随后,就召开群众大会,经由群众们指认,展开打土豪、分浮财的行动。 百姓们吃上了大米饭,穿上了新衣服,参军的意愿便陡然提升。 用当地一个老人的话说:去了红军,日子再苦还能比现在苦? 但这种艰苦穷困、饱受欺凌的日子,并不是黄山地区的百姓所独有的。 长江两岸、黄河南北,乃至整个中国,这都是相当普遍的情况。 所以才有那一句话:整个中国都是一堆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而这近一个月的艰苦转战、辛勤耕耘,荀淮洲也完成了开辟一个根据地的功业! 而且,还是诸多根据地开辟中含金量与困难度极高的一个。 他是在和国军十几万大军的周旋中,在行军与作战的过程中,硬是抽出了时间完成了革命火种的传播。 荀淮州的本意是在皖南地区多待一段时间,以确保地方武装能有自保之力。 但是周泽远的来电,促使他提前行动。 11月初,甘棠镇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 百姓们欢送红军,也是欢送自家的子弟。 由于当地还有很多国民党的残余势力,未能清除干净,这一消息自然很快也被国民党方面所获知。 这个时候国军在皖南地区的布置是东守、西进、南堵。 为了防范荀淮州流窜入江浙地区,威胁到南京的安危。 因此有相当多的地方武装,被布置在了东部各处要道,形成了完善的纵深防御体系。 并在后方布置一支精锐纵队,随时进行截击。 而从西边压过来的,便是国军从北路军中抽调的野战部队,约有6个师,由陈诚负责指挥。 南面与东面情况类似,但他们的兵力配置更灵活一些,随时会主动介入西部的战场。 荀淮州对此的应对是,先尝试在正面进行突破,用围点打援的方式将敌人前沿的三个师给引出来,然后分割包围。 如果不成功,就向东进行佯动。 引诱对方西路和南路的大军加速行军,在运动中寻找敌人的破绽。 或伺机歼灭敌军一部,或从敌人两部的夹缝中强行穿插而过,找机会跳出包围圈。 按说,敌我双方的布置也算得上是高端局了。 最后别管是胜是败,也能称得上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战斗。 连卫立煌都觉得,这一战有九成把握。 校长更是高呼优势在我! 但奈何陈诚的指挥水平和荀淮洲差的太远,他自己还不觉得,于是就拉了坨大的。 第一阶段的围点打援,陈诚没有上当。 眼睁睁的看着霍揆彰的第14师,在荀淮洲的攻击下,被打的五劳七伤,他硬是不派援兵。 非要等到大部队集结完成了,再把援军压上去。 而且动作相当的谨慎,前沿派出的小股部队直接撞进了红军的包围圈里面。 这一下子荀淮洲也没办法了。敌人识破了他的伏击,继续留在原地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本来是准备放弃第一阶段作战,迅速转入第二阶段。 攻击部队与伏击部队都已经撤离了战场,行囊也都已经收拾好了。 没想到,这时有侦察兵汇报,敌人的后方空虚。 荀淮州判断敌人一次集结了太多的兵力,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换防,就直接把大部分的兵力给拉上了战场。 如此一来,敌人的后方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又组织了第二次围点打援。 绕过正面的敌军主力,直接奔袭陈诚的指挥部。 果不其然,沿途的国军据点几乎是一触即溃,国军高层大为震恐! 其实当时荀淮洲的前锋,离陈诚的位置还差了20多公里。 但奈何国军有谎报军情的传统,陈诚在心慌之下又没能辨明实情。 急切下令部队返回,然后就中了埋伏,一战损失13000人。 作为整个包围圈绝对主力,一下子就被打残了。 其余的各路大军自然迅速撤围,龟缩起来以求自保。 荀淮州就携带着大量的缴获装备和战俘,一路大摇大摆的往怀玉山的方向撤退。 中途没有一支部队敢于进行拦截! 第195章 瞒不住了 陈济棠和红军达成的秘密协议,不只是包括了借道。 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情报支持! 当然不是给红军提供什么情报,而是在情报上欺骗大队长。 中央纵队的主力要冲出包围圈,需要突破四道防线。 红军突破第一道信丰封锁线时,粤军按约定后撤、虚报战况,向南昌行营上报“激烈阻击,红军伤亡惨重、向西南逃窜”。 此时中央军还在赣南后方清理苏区残留,无法实时核实粤北战况,大队长完全采信陈济棠战报,不知道双方私下让路。 但到了10月末及11月上旬,中央军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红军持续穿行粤北乐昌、仁化山区,大量红军人员、辎重长时间滞留广东境内。 薛岳中央军快速追至粤赣边界,不断发电质询粤军:为何堵截力度微弱、防线轻易丢失。 陈济棠只能靠虚报伤亡、伪造阵地战损记录拖延,只能模糊掩盖,这个时候,暴露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 很快,薛岳率领中央军主力开进粤北,实地查看粤军防御阵地,发现战壕完整、无大规模激战痕迹,当场识破陈济棠放水。 这下子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结合此前新编第10军全军覆没,粤军却奇迹般地撤离的战场,大队长哪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陈济棠给坑了。 而且还尼玛坑了两回! 南昌行营作战大厅,墙上挂着巨大赣粤湘军事地形图,案头堆满了刚刚加急送来的实地侦查密报、粤军战报、空军航拍照片。 大厅里站着十几名将领和高级参谋,腰杆挺得笔直,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那个光头的中年人站在地图前,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他刚才已经骂了快十分钟了。 从陈济棠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粤军的军纪。 从新编第十军的覆灭,一直骂到粤北防线的形同虚设。 从中央军追击部队的进度,一直骂到南昌行营情报系统的迟钝。 中间偶有停顿,众人以为他终于发泄完了,结果他喘了两口气,又开始骂第二遍。 大厅里没有人敢接话。几个参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一个副官在角落里拼命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但笔尖一直在抖。 靠近门口的几位将领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只要不跟他对上视线就不会被波及。 终于,声音低了下去,光头男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脸上的怒意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顾祝同抓住这个间隙,向前走了半步,“校长息怒。陈济棠狼子野心,早就该防备了。如今不过是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而已。等彻底肃清了红军,腾出手来,咱们再来收拾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仿佛收拾陈济棠只是一件顺手的事。 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贺国光却摇了摇头,“顾长官,此事恐怕不能操之过急。” 光头男人将目光落在贺国光身上,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贺国光走到地图前,伸手在粤北点了一下:“粤军有十余万之众,虽然算不上精锐,但依托岭南复杂地形固守,并非短期内可以消灭。” “闽浙红军现在保守估计有数万之众,且兵精粮足。苏瑜、荀淮州之流,都是能征善战的悍将,屡次挫败我中央军之进剿。” “如今这两方已经完成了地理上的连接,彼此之间互通有无,如果我们逼迫过甚,让这两股力量合流,其威胁性难以估量。” 他的手指向西虚点了一下:“再加上各地零散的红军武装,以及中央红军这8万人马。如果陈济棠把心一横,干脆和红军结盟,那我们要面对的就是超过30万的敌军。" “除此以外,桂系在一旁虎视眈眈,李、白二人一直在等机会。” “滇军龙云、川军刘湘,都是见风使舵之辈。一着不慎,我们数年围剿的心血,可能就此付诸东流。”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这番话的分量,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中央军虽强,但猛虎也架不住群狼啊! 他们可不想再来一场中原大战! 谁知道,运气会不会又一次的站在他们这边!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光头男人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赣南那片区域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去。 众人都屏着呼吸。 终于,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当前第一要务,还是剿灭红军。军阀不过纤芥之疾,红军才是心腹大患。” 眼见校长已经恢复了冷静,众人都松了口气。 杨永泰从侧翼走上前来,微微欠身:“校长此言一语中的。军阀看似力量庞大,实则是一盘散沙。” “粤军、桂军、滇军、川军,彼此之间互不信任,互相猜忌,内部也是一团乱麻,派系林立,力量难以集中。在面对中央的优势力量与大义名分之时,天然就具备了妥协性。” 眼见着校长微微点了点头,杨永泰继续说道:“对他们最好的办法,是温水煮青蛙。逐步收权,逐步削藩,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反抗的能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济棠这件事,不妨先记在账上,等解决了红军主力,再慢慢跟他算。” “畅卿一语中的!”光头男人思索了一会儿,下令道: “第一,任命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统率湘军及入湘各部队,负责追击西窜之红军主力。薛岳率部继续追击,务必将红军主力歼灭于湘江以东。” “第二,第四路军、第五路军,沿湘粤边境布防,堵截红军南窜之路。桂系那边,也要施加压力,让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第三,命令空军加强侦察,尤其是湘南、粤北方向的空中侦察,我要随时掌握红军主力的动向。” 他说完这三条,转向顾祝同:“墨三,接下来你的任务要变一变。瑞金方向的残敌已不足为虑,你要把主要的精力,用在对付苏瑜和荀淮洲两路大军上。” 顾祝同立正应道:“是。” 光头男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要趁着他们各自为战、尚未合流之时,逐个歼灭。苏瑜新占闽南,势力日渐壮大。荀淮洲更是如山中猛虎,不剿不成。要是让这两人会合,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第196章 用最硬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顾祝同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校长,荀淮洲部刚刚击破了我军在皖南的包围圈,已经撤回怀玉山一带。” “此人极为滑溜,从不与我军正面硬拼,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撤了又回来。我军纵然能胜,也难以歼灭其主力……” 光头男人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就再加十个师,发兵怀玉山,我要把他连根拔起。” “给蒋鼎文增兵,让他和卫立煌所部合兵一处,向东推进,牵制住苏瑜。绝不能让苏荀二人会合一处。” 顾祝同点了点头,将这些命令一一记下。 然后又问了一句:“校长,那陈济棠那边……该如何回复?” 光头男人脸色一僵,片刻后却露出了微笑,但那眼神却极为犀利。 “措辞还是要严厉一点。对于他犯下的过错,不能装聋作哑。要严厉警告他,若是发现与红军暗通款曲,绝对严惩不贷。” “但是也要强调,对于参与追剿红军之事,中央还是能考虑粤军的实际情况,不必勉强。” 顾祝同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校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杨永泰解释道:“这叫用最狠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顾祝同看了看杨永泰,又看了看光头男人,顿时恍然大悟。 杨永泰继续解释:“陈济棠这次把事做得太绝,如果中央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他只会变本加厉。所以措辞必须严厉,让他知道轻重。” “但实际上的处置又要留足余地,这就是在告诉他,只要你不彻底倒向红军,中央暂时不会动你。只要他识时务,应当就会收敛一些。” 光头男人站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先收拾红军,再慢慢收拾这些军阀。告诉薛岳,追的紧一点,这次别让红军再跳出包围圈。”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众将领齐齐立正敬礼,军靴叩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闽浙军区司令部办公室,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周泽远略显疲惫的脸庞和精神矍铄的眼神。 自从决定进行北上之后,他就开启了近乎不眠不休的工作生活,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确保以最快的速度,将闽浙军区的大小事务布置妥当。 让陈主任过来就能接手一个兵强马壮、秩序井然的大军区。 叶飞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司令员,不是我抱怨,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又要求我紧抓民兵的训练,却又不给足够的子弹。这确实有些为难人了。” 周泽远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钢笔,“一个星期一发子弹,这是最多的了。” “你知不知道按照这种用法,咱们不光要把所有的复装子弹全部消耗掉,军区的弹药储备都还要拿一部分出来填补这个窟窿。” 叶飞急了,往前走了半步:“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时间来不及啊,国民党的围剿迫在眉睫。” “这些新兵才刚刚完成军令和队列的训练,现在成天练手榴弹投掷和刺杀,真打起来了,这些枪都没摸过几天的士兵补充进了正规部队,那能顶什么用?” 周泽远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月就是4发子弹,这要是放在其他红军部队里,能给新兵这待遇? “那这还不简单?你把军区封存的那些枪给我启用出来,让士兵们模拟射击。只要不消耗子弹,不就是摸枪吗?给他们摸个够。” 叶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他说的哪是这个意思? 但很明显,自家这位司令员是铁了心的一毛不拔了。 他也不明白,现在军区的家底前所未有的丰厚,拨出个百来万发子弹给新兵进行训练,有什么不好的? 还能借这个机会把里面的好苗子筛选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好吧,你是司令员,你说了算。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这边能批三十万发子弹。” “我准备搞一次实战射击大赛,把这些新兵中的好苗子给筛选出来,为正规军补充一批新鲜血液。我跟你保证,这绝对物超所值。”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叶飞同志,我理解你心中的紧迫。但我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对新兵训练的首要目标,不是练他们的战斗力,而是练他们的保命能力。” “真的不能指望他们刚入伍,就能在战场上发挥多大的作用。把纪律给练好,那才是基层指挥官最需要的。" 叶飞摸了摸下巴,“司令员,难道你对新兵的要求,仅仅只是到了战场上不添乱吗?” “那不然呢?他们充其量还能起到一个壮声势的作用。但你不要小瞧他们,很可能只是一场大战的洗礼,他们中很多人就会脱胎换骨。” “我不急,不是因为我有信心,光靠正规军就能粉碎敌人的进剿。而是因为咱们根据地确实有战略纵深,可以持续地消耗迟滞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叶飞:“当前的福建局势,不存在一场大战就直接决定成败的事情。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进行成长,但前提是,能在战争中活下来。” 叶飞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报告,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咱们闽浙军区接下来打的是消耗战和持久战。那这么来看,弹药的储备就是重中之重。” “行吧,我不动储备了。我去催催乐政委,最近军工局这边产能提升得挺快。”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警卫员小钟的声音:“司令员,乐政委在外面求见。” 周泽远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小钟,乐政委又不是外人,你把他拦在外面干嘛?” 小钟挠了挠头:“司令员……他是扛了把枪过来的。我不是说他有啥恶意,就是……太奇怪了。” 周泽远眉头一挑,站起身来:“走,看看去。” 他和叶飞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门外,乐绍华肩上扛着一支汉阳造步枪,脸上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看起来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回来。 他看到周泽远和叶飞出来,立刻把枪从肩上取下来,往两人面前一亮。 “泽远同志,哦,叶飞同志也在。来来来,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叶飞伸手接过那支步枪,端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拉了一下枪栓,动作利落,声音清脆,又翻过来看了看机匣和枪管的接合处。 第197章 第一支自产步枪 看了几眼,他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不就是汉阳造吗?算什么好东西……咦,不过这做工确实不错,看着像是新枪。” 他话音一顿,和周泽远对视了一眼。 两人异口同声道:“这是我们造的?” “没错!是在张工的指导下,军工局新调试的生产线上造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乐绍华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闽浙军区的第一把步枪是在他的领导下生产出来的,这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周泽远从他手里接过枪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做工扎实,绝不是那些小厂粗制滥造的东西,月产能有多少?” “初步估计,三个月内,月产能能达到一千支左右。等工人的技术熟练了,达到一千五百支应该不成问题。” 叶飞更是满眼放光,看着这支步枪,就好像吕布看到了赤兔、曹操看到了寡妇。 他忍不住摸了摸枪身,赞叹道:“还是自家产的步枪,摸着踏实。虽说咱们现在不缺枪了,但其实只是正规部队不缺。” “好多民兵和地方武装用的还是老套筒、曼利夏,有一些队伍里面甚至还保留着地方自制的土枪。” “能生产质量可靠的汉阳造,对我们意义非常重大,不光可以增加地方武装和民兵的武装率,这些二线部队武器装备的更新迭代,也能有效地增强他们的战斗力。" 周泽远转过身来看着乐绍华:“是挺不错的。我听说仿制毛瑟98G的难度,起码是仿制汉阳造的十倍以上。” “你们这个思路很好,优先选择稳定可靠的枪械,别一味追求高端,更符合咱们的需求。” 乐绍华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被肯定的欣喜,这么长时间了,就算他再笨,也已经分出大小王了。 但很快又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张工说,咱们的设备条件算得上是红军各兵工厂里面最好的,就是工人的技术普遍不太熟练,好多都是半路出家。人手也不太充足。” “要是能够动员一批城市里的工人兄弟,那咱们的产能还能进一步提高。" 周泽远摆了摆手:“你不早说?咱们拿下了闽东南那么多城市,要动员一批工人兄弟支持革命,这还不简单?以后碰上这种事,记得及时跟我说。” 乐绍华连忙解释道:“我一开始是从福安、宁德还有临近的福州等地进行动员,也能满足需求。” “但是最近张工过来之后,进行了资源整合,把有限的机器设备全部利用上了,这一下子人手才不够了。这不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叶飞想起了这几天各区武装部的负责人找自己哭穷的场景,也是连忙道: “政委同志,生产武器当然很重要,但是咱们现在更需要的是弹药。尤其是复装子弹,你们还得加把劲啊。" 乐绍华面色一正:“没有问题。复装子弹和迫击炮弹的生产是咱们的重点。” “我预计下个月能将复装子弹的产能提升到二十五万到三十万发。” “迫击炮弹我们现在也进行了小规模的试制,后续将产能提升到上千枚,应当也没有问题。” 叶飞却不太满意,按他的想法,这个产能再翻一倍倒还差不多。 “政委,这个成绩当然是相当亮眼的。但是您知道的,咱们有十万民兵,这样的产能等于咱们的士兵一个月用于训练的子弹不到三发。” “而且正规部队偶尔也会需要子弹来进行日常训练。产能方面,你还能不能再努把力?" 乐绍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最近忙成什么样了?军工局的同志忙成什么样了? 他没跟外人诉过苦,但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泽远开口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决定产能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因素,工作时长、工作效率。” “这里面又涉及了工人数量、机器数量、生产组织方式等等。虽然我不太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有一个办法应该是可行的。" “用三班倒的方式,把机器的产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绍华同志,这个办法可行吗?” 乐绍华眼睛亮了一下:“可行,当然可行!两班倒或者三班倒,把夜间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再加上咱们现在并不缺乏原材料,确实能进一步提升产能。” “但我也得说一下,我们本来就已经比较缺工人了,如果再招募一批学徒,加上夜间生产对煤油的消耗,生产效率其实是降低的,成本也会提升不少。” 周泽远摆了摆手:“战时就不要考虑这些。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再说。”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了些:“中央的主力已经转移了,接下来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就会直接朝我们扑过来。咱们才多少人?” “正规军只有七八万,民兵和地方武装十余万。看起来不少了,但就算是正规军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新兵。要论老兵的数量,咱们最多只有敌人的一两成。" “可是,人的差距反而是最小的。要论弹药的差距,起码有几十倍。绍华同志,你现在的工作,决定着咱们闽浙苏区,乃至整个红军的兴衰存亡。" 乐绍华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沉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泽远同志,我明白了。不惜一切代价,把根据地的资源转化成枪炮子弹。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秋白同志商议,让他拨一笔款子下来。” 叶飞不满的开口道:“政委同志,干嘛要明天?咱们革命军人,还在乎什么白天黑夜?” 乐绍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干咳了两声:“额,这个嘛……最近秋白同志他的夫人从上海过来了。我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夫妻俩回宿舍了。” “叶飞同志,你要是觉得事情确实紧要,要不……你去?” 叶飞神色一窘,这种事情想想都尴尬! 不,应该说,想想都可怕。 “政委同志,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军工生产是你的分内事,去找秋白同志要钱也是你该去的。我要是替你去了,那算怎么回事?” 乐绍华被他这一怼,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我就那么一说,你急什么?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周泽远看着两人斗嘴,耸了耸肩:“行了,秋白同志难得和家人团聚,让他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不耽误事。” 第198章 久别重逢 粤东北,梅州北郊。 粤军依照约定退到了40里外,现如今的梅州就是一座空城。 苏瑜率领的红军得以畅通无阻地穿行于岭南大地。 很快,两支队伍终于在一条黄土路的交汇处碰面了。 一支从西边来,衣衫褴褛,面带风霜,队伍里夹杂着老人、妇女和孩子,还有几副用门板和竹竿临时捆成的担架,上面躺着无法行走的病号和孕妇。 另一支从东边来,灰布军装整齐,枪械锃亮,队列严整,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正规红军队伍。 两支队伍汇合的那一刻,红军战士们立刻迎了上去。 有人从肩上卸下装满干粮的布袋,有人提来了水壶,还有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和竹躺椅牵了过来,搀扶着队伍中的老人和孕妇坐上去。 那些从瑞金一路跋涉过来的老弱妇孺们,一见到自家的队伍,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有人扶着马鞍就红了眼眶,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伤心,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条路走得太苦了。 从瑞金出发,绕过国民党军的封锁线,穿山越岭,昼伏夜出,一路上有惊无险,但终日提心吊胆,一刻不敢停歇。 眼下终于碰上了来接应的队伍,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可以放进肚子里了。 苏瑜站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目光扫过这支从瑞金来的队伍,很快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有他当年一起共事过的战友的妻子,有中央几位领导同志的夫人,甚至还包括了向书记的夫人和女儿。 他心中顿时明白了,难怪向书记答应得这么爽快。 把家眷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大家伙才可以心无旁骛地与敌人殊死一战。 这里面,应该也包括了向书记本人。 只能说,人皆有私心。 但多数的革命者到了最终的时刻,都有一颗敢于赴死的心。 他正想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苏瑜同志!” 苏瑜转过头去,便看到一个腿上还缠着绷带、但整个人精神矍铄的中年汉子,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大步朝他走来。 腿上的伤显然还没有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但那步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豪迈之气。 陈主任满脸激动地走到苏瑜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苏瑜同志!这一别有好几年了!自从中央主力转移之后,我还以为咱们再次相见,是在马克思他老人家那里呢!” 苏瑜直接被这话给逗笑了,握着陈主任的手又用力地摇晃了两下,语气从容而笃定: “司令员同志,你这也太悲观了。泽远同志跟我说过,眼下的困难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找到正确的前路,黎明就在眼前。” 陈主任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更加高昂了。 他可是公认的豪侠式的革命者,平日里说话那叫一个大胆直率。 在瑞金的时候,他都敢直抒胸臆,更何况现在到了周泽远的地盘。 都是自己人,那他有什么不敢说的? “苏瑜同志,你这话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在瑞金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小泽远不过只是学到了老李三四成的精髓,就能在福建搞得风生水起。” “要是当老师的能出来主持军务,区区国民党反动派,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瑜将手中的马鞭交给警卫员,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如今取得的这点微末成就,还是建立在前辈们的基础之上的。” “自闽中到闽东闽北,再到闽浙赣,没有无数革命先烈前赴后继打下的群众基础,光是我们打几场胜仗,是不可能发展得如此迅速的。” 陈主任哈哈大笑:“哈哈,你这娃儿说话好听!你比泽远谦虚多了!” “他要是听到我夸他两句,当场认下来,然后再吹嘘两声,那都是轻的!这一点根本不像他老师,倒是有点像老彭。” 苏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分认真:“我觉得您还是不太了解泽远同志。外在的性格不过只是表象,骨子里的大局观,比真金还要宝贵。” “要不然,闽浙军区、北上抗日先遣队这么多同志,也不会服他。他和李委员一样,是真正的在以德服人。” 陈主任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是啊,这样德才兼备的人来领导革命,革命才有前途。但可惜我人微言轻,说话不管用。” 苏瑜安慰道:“司令员,你来了福建,以后说话就管用了。” “真的?你不骗我?” 苏瑜笑了笑:“秋白同志来之前也说自己人微言轻。现在成天指点江山,跟中央的同志汇报工作,都要尽量克制一下语气,尽量收敛一下成果,免得伤了某些同志的自尊心。” 陈主任被他说得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我才说你谦虚,你就开始说起大话来了!” “好,我现在已经是闽浙军区司令员了。苏瑜同志,请你代为汇报一下军区的基本概况,也好让我这个老同志来掌掌眼。” 苏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递了过去:“我最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军区了,这是泽远同志最近汇总的一些情况。不是十分准确,但也大差不差。” 陈主任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只是第一眼,他的神色就僵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语气问苏瑜: “小苏啊,这个翻译是不是弄错了?你确定……地方武装加民兵的人数是十一万七千人?” 苏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应该不会有错。我离开之前听说过,当时在册民兵有七万多,那个时候根据地才刚刚开始大规模组建民兵队伍。一段时间过去,增加到十一万也并不算奇怪。” 他看了陈主任一眼,“您这是怎么了?这点人数,跟中央苏区鼎盛时期相比也算不了什么吧。” 陈主任感觉脖子突然有点僵,忍不住扭了扭。 第199章 不搞小团体,搞大团体 (感谢71032337的大神认证,特此加更一章) 中央苏区在鼎盛时期,确实有大几十万的民兵,但和闽浙苏区的民兵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十万民兵听起来不算什么,但他这个后面加了个后缀——武装率超过三成。 这个就很恐怖了。这就意味着,即便不算正规军,闽浙军区二线部队的枪支数量也超过了三万支。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滴个乖乖,这下子可发财了!苏瑜同志,这些人枪,是不是都归我指挥?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会不会往西?” 苏瑜憋着笑,回答道:“您是怕泽远同志给您使坏吧?不会的。要不了多久,我们仨就要去浙江大闹一场,他还要指望您老人家把家守好呢。” “不过嘛,咱们军区的规矩您也是懂的,您是司令员,要指挥部队,一是得有政委的支持,也就是和秋白同志搭好班子;另一个,就是下面的军分区司令员和其他高级指挥官的支持也至关重要。” 陈主任点了点头:“秋白同志,那和我是老朋友了,他的脾气我了解,应该莫得问题。那你说的高级指挥官都有谁?” “主要是三位同志,红十二军的叶飞同志、闽中军区的刘仇西同志,和闽南军区的黄立贵同志。” “哦!”陈主任的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了一个会意的笑容,“刘仇西,和我是老相识了。第一、第二、第三次反围剿期间,咱们都一起并肩作战过。” “那个时候我是红二十二军军长,他是红三军的一个师长,咱们俩的交集还不少。” 苏瑜一听到这个说法,心中顿时大定。老资历就这点好,能压得住人。 刘仇西敢在他面前摆老革命的谱,但碰上了陈主任,那就是资历、能力、职位的三重压制。 更别说,两人还有过交情,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刘仇西都不会、更不敢在陈主任面前炸刺。 陈主任接着说道:“黄立贵同志倒是听说过,是个挺稳重可靠的老革命。这位叶飞同志,倒是不太了解。你给我介绍……咦,不对……”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脸皮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苏瑜连忙问道:“什么不对?叶飞同志也是一位相当可靠的同志。” “哎呀,我不是在说叶飞同志。我是,我是……”陈主任被自己心中冒出的一个想法惊了一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他猛地一拍脑壳,“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这个纸上写的是不是不包括红十二军的人员和武器装备?” 苏瑜回答得很快:“您这话不准确,应该说,连闽中和闽南的地方部队也同样不包括。” “这上面的是闽浙军区直属的闽东及闽北、浙南的地方武装和民兵部队。嗯……红十二军还有闽中和闽南的部队,都在后面几页纸上面。您都没往下翻。” 陈主任这下是又惊又喜,连忙把纸翻到后面。 他的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数字,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红十二军全副美械装备,两万两千人,闽中独立师八千人,闽南独立师九千人。 各级独立团、游击队、赤卫队……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条条溪流汇入他的脑海,在他心中翻涌成一片汪洋大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带着几分幽怨的语气说道:“你个瓜娃子,真是把老子吓了一大跳!” 苏瑜憋着笑,“这也不能怪我。这电文是泽远发过来的,要怪,您怪他去。” “哼,看在这是个惊喜的份上,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陈主任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还拍了拍。 “我粗略看了一下,闽中、闽南两个独立师加红十二军,这就是四万人全副武装的部队。” “红十二军的美械装备豪华得出奇,按照这个配置,至少相当于中央军两个精锐军的实力。再加上各地的地方武装,这实力,比第三次反围剿时的红一方面军还要强。”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我都不敢想象,等国民党部队真的进攻闽浙苏区的时候,他们会有多么的惊悚。” “咦!这个词用得贴切啊。这么说,司令员您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陈主任一挥手:“哈哈,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过是反围剿而已,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哦,对了,刚刚说到叶飞同志,这人性格怎么样?” 苏瑜认真地回答道:“很不错的小伙子。他家是南洋的华侨,受革命精神的感召,回福建老家参与革命。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地理地形相当的了解。” “其人做事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清廉而自律,务实而灵活。是闽东苏区本地的优秀将领。” “泽远刚来闽东的时候就对他非常重视,一次次委以重任,而叶飞同志总是能够圆满甚至超额完成任务。” 陈主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哦,想不到闽浙苏区也是人才济济,难怪能够屡次挫败国民党的进剿。” 他的目光在苏瑜脸上停了一下,“照你这么说,这位叶飞同志是周泽远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的话应该是言听计从喽?” 苏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不,叶飞同志非常敬重泽远同志,但是他认可的是真理,服从的是正确的命令。” “好多人说闽浙军区上上下下都是泽远的人,这完全是门外汉的恶意揣测。” “不管是秋白同志,还是黄立贵同志、刘仇西同志和叶飞同志,他们又有谁和泽远有什么私交呢?” “他们认可的,从来都是能带领他们走在正确道路上的指挥官。整个闽浙苏区,也只有苏达同志和泽远有旧交,但泽远也没有因此刻意地提拔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郑重,“如果有人指责泽远搞小团体,那我只能说,这个团体不能称之为小,应该称之为大。” “噢?搞大团体?那到底有多大?” 苏瑜斩钉截铁道:“闽浙军区加红七军团,上万名军官和骨干,起码有八千人都属于这个团体。而这个团体不是为了某些人谋求私利,而是愿意为了革命而奉献终身的同志,志同道合的同志。” 陈主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而坚定:“好!如果是这样,那我老陈从今天起也是这个团体的一员!” 第200章 演戏 闽浙军区机关食堂。午饭时间刚过,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机关干部们端着粗瓷碗,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长条桌旁。 今天的菜色不错,杂粮饭配一荤一素,还有一个萝卜汤,在根据地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角落里,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慢慢地往嘴里扒饭。 他坐在最靠墙角的位置,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几乎不会注意到他。 “听说了吗?中央的主力……已经西征了。” 那张桌子旁坐着几个年轻的参谋,声音虽然压着,但语气里的震惊还是透了出来。 “西征?朝哪里去?”对面的青年参谋皱了皱眉,筷子悬在半空。 “往湖南那边。具体的不清楚,但我听说……中央的机关也跟着部队转移了。” “什么?”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干部猛地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瑞金被放弃了?” 那年轻参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那还有假?咱们从瑞金出来的时候,那边的形势就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国军几十万大军压境,苏区越打越小,中央除了转移还能有什么办法?”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干部叹了口气:“难怪咱们最近一直没有接到中央的命令……” 他们后面的话,老杨没有再听下去。 他低着头,碗里的饭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信息像拼图一样迅速拼合在一起——中央主力西征、中央机关转移、瑞金被放弃…… 难怪最近军区这边的气氛有些不对,难怪秋白同志这几天频繁和司令员开会,难怪有些部门的干部被调走了几批。 他正出神,一个身影端着一个碗走到了他对面。 来的是情报处的小郭,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硬朗,和他一样,都是从沪上撤下来的。 只不过自己早年读过军校,懂一点军事知识,也会后勤管理,被安排在了机关工作。 而这个年轻人以前读的是文学,参加工作时间也不长,除了干情报工作,其余的啥也不会。反倒是有幸从事老本行。 “老杨,怎么挑这么个位置坐?” 老杨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开口道: “哦,小郭啊,我这是老习惯了。做地下工作的时候,总是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太引人注意。到现在我都还没太习惯军区的工作,总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小郭扒了口饭,语气随意:“怎么会呢?都是同志。我在沪上的时候,做梦都想到一线来。在根据地工作多好啊,就算是死也死个明明白白。” 老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那倒是。总好过以往睡觉都得留个心眼,生怕睁开眼就进了国民党的大牢。”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唉,我刚刚听说中央机关转移了。你在情报部门工作,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小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老杨一眼:“老杨,你怎么搞的?咱们可都当过地下工作者,这保密条例背得滚瓜烂熟。你怎么问这个问题?” “唉,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说实在的,这会儿我比当初进国民党大牢的时候还要心慌。” “老杨,你这个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放宽心,有咱们司令员在呢。他是位能人,一定能带着大家逆转局势的。” 老杨的眼神微微一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小郭摆了摆手:“哎,不要问那么多。过两天你就都知道了。” 他说完,端着碗站起身来,朝老杨点了点头,转身往洗碗池方向走去。 老杨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带着思索,心里那个疑惑的结却越系越紧。 下班之后,老杨先回了宿舍。他住的是一间四人宿舍,其他几个同事都还没回来。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他这两天了解到的所有零散的信息,都记了下来。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停了一下,然后又补了几个词,形成一个更精确的逻辑链条。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钟,确认这些信息已经全部印在了脑子里,然后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同宿舍的小李走了进来,“哟,老杨,今天下班挺积极。这不像你呀。” 老杨的手从嘴边放下来,脸上露出一副有些痛苦的表情,捂着肚子说:“可能是中午吃坏肚子了,不太舒服。” 小李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关切:“那你应该去看大夫啊,去医务室开点药吃。” 老杨摆了摆手:“不必了。老毛病,休息一下,喝点热水就好了。” 夜深了。 军区大院的宿舍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老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他心里还在反复推敲白天那些信息之间的关联。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中间夹杂着几声手榴弹的爆炸。 枪声的方向,像是从大院中心那一带传来的。 老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和他同宿舍的小李也惊醒了,另一个同事小赵已经跳下床,光着脚冲到门口。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喊“哪来的枪声”。 但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哨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回宿舍!不准出来!” 门外传来警卫员的声音,语气严厉,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客气。 老杨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几个穿军装的警卫正端着枪站在通道两侧,面色冷峻,目光扫视着那些探头探脑的干部。 有人试图询问发生了什么,警卫直接回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明天一早你们就知道了。” 老杨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前几天军区搞了一次安全演习,所有人的配枪都被收走了。 现在他们手无寸铁,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听着外面逐渐平息下来的枪声,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了白天小郭那句话,“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小郭一定提前知道了些什么! 第201章 辞行 今晚军区大院里的枪声,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划。 在军政机关的核心开火,为的是什么,那基本用不着多想。 参考一下李世民带兵去玄武门干啥,那一切就都明白了。 大院中心,一座独立的院子里。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将院子里那片空地照得明暗分明。空地上站着两排穿着囚服的人,约莫二三十个。院子四周,荷枪实弹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周泽远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那些人。 余秋白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场景,眉头微微皱着。 周泽远转过身来对院子里的一名军官点了点头。那军官会意,一挥手。 几个士兵走上前去,解开那些囚犯手上的绳子,然后递给他们一套灰布军装。 “换上。”军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些囚犯面面相觑,有人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周围的枪口,还是低头开始换衣服。 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二三十个穿着红军军装的“战士”便站在了院子里。 那名军官退后几步,又看了一眼周泽远。周泽远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枪声响了。 那二三十个穿着红军军装的身影,在枪声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院子里,那些囚犯们被士兵迅速抬走。 整个院子恢复了平静。 地面上的血迹被草草处理,基本看不见了,但细心观察,依旧能够看出些端倪来。 余秋白从窗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你要不要演得这么真?我怕用力过猛,反倒是损伤了部队的士气。” 周泽远从门外走回来,在余秋白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如常:“没有关系。首先我们要限制消息传播,尽量不要影响基层的士气。” “然后等国民党方面上当了,咱们再跟战士们好好解释一下。到时候战士们发现国民党中了咱们的计,非但不会影响士气,反而会鼓舞士气。” 余秋白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吧。你快把现场收拾一下,然后把人撤了。我看着怪渗人的。” “这才哪跟哪。接下来给您换几个警卫员,到时候您这个态度别太温顺了,和他们产生点口角。演戏要演全套嘛。” 余秋白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哦,这一招厉害。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到了第二天,整个军区的工作安排,一切照旧。 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在一众干部的心里,这种正常,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一时间,各种风言风语,暗流涌动! 这更让那些从沪上过来的国民党特务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紧接着,周泽远便宣布要重新调整作战方案的消息,让参谋部全体,进行封闭式作业。 这番神秘兮兮的做法,更加勾引了大家的好奇心。 这个时候国军的调动越发频繁起来。 尤其是闽江一线,蒋鼎纹将重兵驻扎在延平,福州也迎来了新的援军。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国军急于打通闽江航线。 而红军这一边,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进行备战。 重点修通了几条山区的道路,其中就包括了苏瑜南下尤溪之时走的那一条山路。 由此,基本可以做出推论,红军此次是打定主意,要后发制人。 但这并没有让某个国军高层感到轻松,反而是压力山大。 古田战役的教训实在是太惨烈了。 尤其是苏瑜的大军正在北返,哪怕是立刻发起攻击,仍旧不可避免的要在闽江一线与苏瑜做过一场。 一想到这里,蒋鼎纹就感觉头皮发麻。 怎么兜兜转转,这个任务又落到自己头上了? 至于卫立煌? 他已经解脱了,现在正在去南昌述职的路上。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一整年,他会逛遍整个欧洲。 南昌这边,已经在筹备在卫总的欢送会了。 他在军界的许多朋友,对此都是极为惋惜。 红军最猖狂的时候,老卫顶了缸。 现在风水轮流转,红军主力西窜,已有成流寇之势。 如今优势在我,老卫就被打发去国外了。 连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都不给! 当真是比窦娥还要冤! 但只有卫立煌自己清楚,还不跑? 不跑的话,接着领兵,等待自己的就是更多的黑锅! 这帮人居然觉得江西的红军跑了,闽浙地区的红军没了主心骨,很快就不堪一击了。 甚至有人天真的认为,可以通过政治诱降的方式,瓦解他们的军心。 美其名曰,七分政治,三分军事。 对这种盲目乐观的情绪,他是嗤之以鼻。 哪有那么轻巧的事? 别说红军还没有丢掉首都,就算已经丢了,他们也不见得会崩溃! 但这个时候,他也懒得管这些了,赶快跑路才是真! 欢送会结束后的次日,卫立煌起了个大早。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镜子前站了片刻,对着镜子里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孔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出了门。 卫立煌沿着青砖路走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校长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到卫立煌进来,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勉励意味的笑容:“俊如来了,坐。” 卫立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 两个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身体,又问了问家里是否安顿妥当。 但这些家常话只是开胃菜,话题很快便转到了正在进行的剿匪大局上。 校长谈兴颇高。 他从江西战场的进展说到了湖南方面的配合,又从湖南说到了广西、广东几路军阀的表态。 他说得眉飞色舞,言语之间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红军的覆灭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剩下的不过是如何收网、何时收网的问题。 他甚至还谈到了剿匪结束之后,要对西南几省的地方势力进行一次彻底的整顿。 卫立煌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但他的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郁。 卫立煌对红军的战斗力和韧性有着深切的体会。 他们的生命力,顽强如野草,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剿灭的。 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触校长的霉头。 毕竟今天是来辞行的,不是来抬杠的。 第202章 被开瓢的戴雨农 校长似乎也看出了他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忧虑,便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俊如啊,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福建那边的局势,确实有些棘手,但这个责任不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也辛苦了这么久,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散散心。” “等剿灭了红军,咱们还要逐一清扫各路军阀,到时候,多的是你的用武之地。你就当出国旅游散心,心里不要有那么多的负担。” 卫立煌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校长体恤。”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该不会自己旅游到一半,又被拉回来救火吧? 他告别了校长,走出办公室,来到南昌行营的大门口。 卫立煌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在胸腔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他正准备走下台阶,坐上那辆早已等在门口的汽车回家。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拐角处疾驰而来,速度很快,在行营门口猛地刹住。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车门便被一把推开,一个面容冷峻、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迅速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脚步匆匆地往台阶上走来。 卫立煌认出了来人,顺口打了声招呼:“哦,是雨农啊!怎么这么着急?” 刚下车的特务处处长戴雨农抬头一看,见是卫立煌站在门口,马上敛去了脸上那股子急匆匆的神色,换上了一副笑脸,快步走上前来。 “噢,是卫老总!您过来是跟校长辞行的吗?” “是啊。嗨,别叫我老总了,早给撸了,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 戴雨农哈哈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哈哈,您说笑了。您的功劳和苦劳,校长看在眼里,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官复原职乃至更进一步,那都是迟早的事。” 他本来想说我这边还有急事,就不陪您闲聊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显得自己太势利眼了。 人家刚被撤了职,我连客套几句都欠奉,就急着要走。 要是让人家觉得这是在轻慢自己,怕不是要得罪人。 于是他马上转换了口径,“老总,我这边最新获知了一份重要情报,有关于红军高层变动和军事动向的,正准备和校长汇报。要不,我和您一起去?” 卫立煌一听“红军高层变动和军事动向”,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不了,既然是重要情报,少一个人知道更加安全。你也别跟我说,我现在不便过问军务。” 他一边说一边往台阶下退,“我太太还等着我呢,我先走了,就不陪你闲聊了。以后有空再联系,到时候我在欧洲给你带点土特产。” 说着,不待戴雨农回应,他转身就钻进了车里。 引擎随即发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了行营门口。 只留下戴雨农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屁股,小声嘀咕了一句:“唉,这些军方大佬,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特务。” 他摇了摇头,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毕竟,他手里拿着的可是重量级的情报。 这正是能在校长面前彰显他们特务处实力的时刻。 当然了,他也做好了挨骂、甚至是脑袋挨一个茶杯的准备。 毕竟红军这次是触了校长的逆鳞。 但没有关系,校长越生气就代表越在意,等怒气消了,反而会更加器重自己。 与此同时,南昌一座豪华的宅邸内。 卧房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 昨夜宿醉的顾祝同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鼾声起伏,睡得昏天黑地。 床头柜上的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铃声尖利。 顾祝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试图把那恼人的声音驱出梦境。 但电话铃锲而不舍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伸手摸索着抓起听筒,放到耳边,“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客气的声音,是校长的某位随身副官。 顾祝同的困意一瞬间便去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来,“好,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迅速起床,洗漱更衣,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他出了门,坐上车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最后那点残存的酒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推开那间熟悉的会议室大门,顾祝同的目光首先扫过室内——校长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而坐在侧手边的特务处处长戴雨农,额头上却裹着一圈白纱布,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一丝淡红色的痕迹。 顾祝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便明白了。 这多半又是校长发了火,拿这位特务处长当了出气筒。 但他嘴上却不会说破,反而一边落座一边打趣道:“哟,戴处长,你这是怎么了?” 戴雨农连忙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堆着笑:“哦,顾总司令,是这样的,昨天晚上起夜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顾祝同嘴角微微一挑,没有再追问,转过目光看向主位上的校长。 校长咳了一声,将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开口道:“墨三,雨农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情报。红军准备集结数万大军,向浙东发起突袭。” “他们这是想要在我们的腹心地带扎下根来,让我们持续流血,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顾祝同连忙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校长,这明显是红军狗急跳墙了,确实不得不防。我这就命令俞济时严防死守,绝不给红军可乘之机。” 校长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成,浙江兵力空虚,光靠本地的驻军,难以抵挡红军的主力。你即刻从北路军抽调至少三个军的兵力,前往浙东一带布防。” 顾祝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三个军?校长,这是我们手中接近一半的机动兵力。都调去了浙江,那接下来围剿荀淮洲的部署,怕是难以奏效了。” 第203章 中央的震惊 校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墨三,眼下胜局在握,荀淮洲随时都可以剿灭。” “但我们不能平白冒险,如果咱们的腹心之地出现了一股红军,那就是政治上的巨大失败。南京的同僚们会怎么看我们?那些军阀会不会因此平白生出野心?”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优先歼灭进入浙江的这股红军。” “而且按照我的预计,苏瑜正率领军队急速北上,极有可能他就是这一次行动的指挥官。” “既然短时间抽不出兵力剿灭荀淮洲,那消灭掉苏瑜,也是大功一件。” 顾祝同直觉这个方案很不靠谱,但他顾百顺的称号不是盖的,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 “校长,我明白了。既然如此,三个军怕是不够,未必能保证万全,万一苏瑜和荀淮洲的主力完成了会师,怕是会成为心腹大患。” “我们应该抽调更多的兵力,布下天罗地网,将北上之红军一网成擒。然后回过手来,再消灭掉怀玉山之匪军。” 校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置。这一战不计代价。”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墨三啊,蒋铭三、魏俊如、陈辞修都在红军手上吃了大亏。我现在就指望你,帮我扳回一局。让这些个小年轻看看,姜还是老的辣。” 顾祝同站起身来,立正敬礼:“是,校长,卑职定不负所望。”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校长没有立刻起身,转向身边一直静立不语的副官,用一种平静而深沉的语气说了一句:“墨三怕是难以同时对付苏瑜和荀淮洲两员战将,还是把刘经扶调过来吧。” 副官微微欠身,应和道:“是,刘总司令素有福将之称,有他坐镇,想来应当更加稳妥。” 瑞金,中央军区指挥部。 向书记正伏在桌前批阅文件,手里的笔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第五次反围剿以来,中央苏区的版图越缩越小,部队的伤亡越来越大,弹药越来越少,而国军的包围圈却一天比一天收紧。 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坏消息,已经快要麻木了。 “向书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参谋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完整:“国军……国军退了!” 向书记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参谋快步走到桌前,把那份电报递了过去:“周建平师长来报!国军大军后撤了二十里,由进攻转向了防御!” 向书记一把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字。他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喜色,但很快那喜色就被一种更深的疑虑取代了。 “没什么好高兴的……不过是国军打累了,中途喘口气罢了。” 参谋急了,往前走了半步:“书记!不是啊!国军有几十万大军,要是打累了,轮换就是了。可他们这是全线后撤,改进攻为围困,这不像是喘口气那么简单啊。” 向书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比方才更仔细。 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片刻,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开始快速拼接。 前些日子前线的同志们便说国军的攻势减缓,后来查明,是有一批国军部队被调到了北边,去围剿闽浙赣的荀淮洲同志去了。 “你的意思是……国军又一次抽调了部队?” 参谋用力点头:“周师长就是这个意思!书记,我们该怎么办?” 向书记眼神中浮现一抹挣扎,最终叹了口气:“什么怎么办?抓紧时间休整部队。难道我们还有实力展开反攻不成?做好我们自己的事,能够守住瑞金,尽可能多拖延一些时间,那就是胜利。” 到了下午,前线传来更明确的情报。 红二十四师侦察连抓了几个舌头,经过审讯,从那几个国军士兵的供述中得知,好几个师的部队都已经被调去了东边和北边。 他们现在接到的任务是围困,不准主动出击。 这份情报印证了周建平此前的猜测。 消息传到瑞金高层,几个主要领导凑在一起看完了电报,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松快神色。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日子胸口里积淀的浊气,一股脑的全吐出来。 形势虽说没有得到根本的好转,但起码暂时可以喘一口气了。 到了更晚些时候,陆续从湘鄂赣、湘赣等根据地,还有各地地下党组织传来的情报,却让他们感到一阵错愕。 几个主要的根据地几乎同时传来消息:国军的正面攻势明显放缓,甚至出现了大规模的向后撤退,改进攻为围困。 武汉的地下党同志更是传来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从河南调过来的两个师,刚下火车没多久,就又被装上了船,看方向是往下游去的。 往下游,那就是沿着长江东去。 目标指向哪里,不言而喻。 不是闽浙赣,就是福建。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面面相觑。 按说这是好消息,各大苏区的压力暂时都得到了消减。 但压力这个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国军这么一调动,闽浙苏区怕是要遭老罪了! 这不是他们对红七军团不够自信。 事实上他们已经尽可能的高估了周荀苏的三人组合。 但如今面临的局势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换做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信心打赢这一仗。 中央苏区最困难的时候,国军调集五十万大军围剿,也没有一次性从各路战场抽调过这么多兵力。 可眼下,光是从几个根据地的正面防线上抽走的部队,就已经超过了十万。 李润谭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份电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泽远同志、淮州同志和苏瑜同志……他们到底干了什么?难不成挖了大队长的祖坟?” 第204章 举起火把 向书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润谭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咱们革命者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情吗?你这是在侮辱泽远同志、淮洲同志和苏瑜同志的人格。” 何胡子捏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雾:“大队长和何健干初一,咱们干十五,确实不妥当。但只是说说而已,用不着上纲上线吧。” 向书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呵,不好意思,我刚刚有些失言了。” 李润谭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豁达:“没事没事,我刚刚也只图一时嘴快。不过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闽浙苏区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国军为什么会有如此异动?”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向书记身上。 向书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跟秋白同志问了好几次,他只说有大行动,大行动,但到底要怎么行动,他是一个字都不说。” 何胡子说道:“那就再问一遍。把咱们这边发生的情况也一并告诉他。这都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国军都已经察觉到了,咱们还蒙在鼓里,这像话吗?” 闽浙苏区,南祭山。 军区大院的一间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今晚是军区给陈主任举办的接风宴,同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就职仪式。 军区机关、各师的主官、地方党委的代表,该到的都到了。 几十号人坐在几张桌子旁,虽然饭菜简单,杂粮饭配一荤一素,桌上只有几坛老乡送来的米酒,但气氛却热络得很。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新来的司令员不只是红军老资历,是李委员的老战友。 还是自家司令员和秋白同志从中央请来的。 用玄幻的说法,这是老祖的师弟,宗主的师叔,是太上长老。 陈主任坐在正中的一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余秋白,调侃道:“都说读书人就是奸,你居然和泽远开了这么大个玩笑,可把我吓了一跳。” 余秋白放下手中的酒碗,脸上带着笑:“你都被吓了一跳,可想而知,大队长被吓成啥样了?” “我这边可是收到了情报,浙赣铁路这段时间繁忙得很,来来往往都是运兵运物资的。这足以说明,咱们的谋划是相当成功的。” 陈主任摇了摇头,感慨道:“成功是成功,就是太损了点。得亏你们谋划的时候我还没来,要不然我这一世英名啊……”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泽远突然插了一句:“没事,这次您没参与。下次带着您一起玩。”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陈主任也忍不住笑了,“你个小鬼,可饶了我吧,我这副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笑声没落,负责值班的刘声沐端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周泽远身边,俯身递过一份电报:“军团长,中央发来的电报。” 周泽远接过来,低头看去。旁边的余秋白和陈主任也凑了过来。 陈主任看到了有关国民党调兵的内容,脸上的笑意一下就凝固了。 “我滴个乖乖,大队长这是要疯啊。” 余秋白也看完了,微微摇了摇头:“我听说这人还是个孝子,他母亲的坟茔就在老家,现在怕是已经怒火冲天了。” 旁边的苏瑜、叶飞、苏达等人互相对视着,均是强忍着笑意。 他们虽然没看到电文的内容,但不久前,周泽远已经给他们透露了整个计划的始末。自然也把电文的内容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周泽远把电报放下,冷笑了一声:“害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不过是件小事而已。轮到自己身上了,他就接受不了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气急败坏了,跳脚了。” 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亏他还自诩为曾国藩精神的继承者。老曾做事再怎么狠辣,起码也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概。他可倒好,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余秋白也是点了点头:“害人者,人恒害之。泽远,这次北上,一定要把国民党给打疼了。要让光头先生明白这个道理。这样,他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个军头们,做事才会有底线。” 陈主任目光也认真了几分:“没错,跟恶棍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让他们知道,红军有能力惩戒他们的恶行,他们才会有所收敛。但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变好了,而是他们怕了。” 苏瑜犹豫了一会,接了一句:“眼下大军还未行动,胜负尚未分晓,我们这个时候谈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早,一点都不早。军事是为政治服务的。我们得先搞明白我们打这一仗的战略目的。” 周泽远此刻是相当的自信,卫立煌去了欧洲,薛岳正追着中央主力。 这个时期,国军的高层将领除了这两位,其他的他一个都看不上。 毕竟黄埔一期的这帮年轻人,在国民党这个僵化的体系里面,根本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机会。 杜聿明这个霉运冲天的陕西人就不说,现在还没轮到他发迹。 同是陕西人的关麟征,现在也不过只是个师长,虽说长城抗战,一战名扬天下。 但没什么用,你让他指挥一个军,除非这个军全是年轻人,要不然手底下一群老资历的将领,谁会鸟他? 其他诸如宋希濂、王耀武也都是如此。 周泽远荀淮洲和苏瑜,因为是远离中央的独立发展,没了那层天花板桎梏,开始逐步接触到大兵团作战的门槛。 而同期的国民党优秀将领,就只能接着熬资历了。 他接着说道:“除了在浙江开辟新的根据地,把战火烧到国民党的老家,为其余各苏区减轻压力,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在这个革命最黑暗的时代,举起一团火把,鼓舞各地仍在坚持奋战的革命同志。同时也予以敌人最大的震慑。” “你比如说粤军,要是咱们手头没有这几万条枪,他们会表现得如此温顺吗?” 第205章 继续演戏 陈主任接话道:“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我以前也和粤军的人接触过。” “这次从广东过来,有几个同志生病了,他们给药也就算了,居然还主动帮忙找大夫。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有时候政治就是人心,咱们越硬,敌人就越软。中央的主力狼狈撤出了瑞金,肯定会有很多军阀抱着痛打落水狗的心态。” “那咱们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给国民党迎头一棒,让这些个家伙掂量掂量,有没有能耐迎接咱们的报复。” 苏瑜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我明白了,那咱们接下来在浙江的作战,首要便是歼敌,最大程度地消灭国军的有生力量。” 周泽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淮州那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咱们就去和他会合。” “闽浙赣的底子薄一点,还要直面国军主力的威胁,红十军只能出兵两万,红十一军现在有三万人,加在一起就是五万。”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促狭的光:“咱们就来个虚张声势,对外宣称是十万大军好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乐不可支。 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开来,连日来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松快了几分。 宴会结束之后,苏瑜便带着队伍开始了北上的行程。 从闽南班师回来的十一军的两个师,目前在古田一带休整。 另一个师以及大批的后勤辎重,已经调动到了政和县。 周泽远却还要在军区待上几天,和陈主任完成交接工作,以避免权力过渡中产生混乱,让国军有机可乘。 而在红十一军北上之时,红12军的部分兵力也在闽东北等地集结。 而且是大张旗鼓的集结。 同时期,荀淮州也会向东进行佯动,做出两军分进合击,会师浙东的架势。 这个时候,闽浙赣根据地最东边,已经占据了浙西的建德、淳安,并顺势向东边的桐庐县进行扩张。 建立了小块的根据地和游击武装。 这个位置在浙江,已经属于相当的靠近核心了。 桐庐的东北方向是富阳县,也就是今天的杭州富阳区。 游击队活动的位置,离杭州只有100公里的距离。 这个距离,正常行军两三天就能到了。 如果是老红军部队,一两天应该也能跑完全程。 当空军方面传来消息,建德淳安一带出现了大批红军正在集结。 如果要问一下,国军的高层慌不慌。 你就问大队长睡觉安不安生就完事儿了。 反正一整个白天,娘希皮和欺人太甚,成为了大队长的高频词汇。 他手下的这帮高参,给他奉上了,布置重兵于金华、东阳、大盘山一带的方略。 这样的布置就在于大军兵力集中,亦可以向西向北看住荀淮洲。 又能在苏瑜率军北上,即将和荀淮洲会师之前,将他一网成擒。 但却被大队长毫不犹豫的就否决了。 不为别的,这种兵力布置过于偏西偏北,而不偏东。 不偏东是不行滴! 他老家奉化就在浙东,这么布置,那红军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偷了自己的家。 于是重新修改方案,将整个战线南移,将重兵布置于浙南。 以少量兵力封锁桐庐山道,看住荀淮洲。 以重兵布置于温州、青田、丽水一线,张网以待。 然而,校长这番布置,注定是给瞎子抛媚眼。 在建德淳安的红军部队,是由王睿欧指挥的一个新编师。 荀淮洲的主力仍旧留在怀玉山,养精蓄锐。 而苏瑜在把三个师的主力集合完毕之后,也就不再隐藏了,大军开始加速行军,直奔蒲城一带。 毕竟在根据地内部,还可以隐蔽行军,躲避侦察机的方法有很多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昼伏夜行。 可一旦到了交界地带,敌人的探子层出不穷,那是再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国军更加重视浦城的防御,不光重修了城防设施,还在当地驻扎了一个步兵师的兵力。 苏瑜必须要干净利落的攻下城市,歼灭这伙敌军。 然后迅速北上,和荀淮洲会师于金衢盆地。 之所以不是荀淮洲南下来和他会师,是因为他面前的对手比苏瑜这边更加强劲一些。 目前负责金衢盆地防务的,是陈诚麾下的大将罗卓英。 除了已经被打残的第14师,暂时被调到了南昌休整。 他的麾下仍旧有第98师、第67师、第11师和刚刚组建的新编第7师这4支部队。 其中第11师更是土木系的起家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上次大战失利,陈诚就觉得很不服气。 他私下里曾对同僚们说,自己当时手头没有强兵强将,一遇到伏击就乱了阵脚,这才让荀淮洲捡了个便宜。 要是有十一师出马,定能大败红军,活捉荀淮洲。 先把这吹牛逼的话放到一边,4个师的兵力沿浙赣铁路沿线的上饶、玉山、衢州等地一字排开,看起来是犯了兵家大忌。 但国军却在此处修建了大量的碉堡工事,铁路沿线瞭望哨、铁丝网、军火库一应俱全。 还有空军提供火力支援! 荀淮洲亲自视察了一番,一想到要强行突围,也觉得压力挺大的。 毕竟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不能为了一场突围就付出太大的伤亡。 等待苏瑜大军北上就成了最优的选择。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如今山雨欲来,大战一触即发,什么都不做,反而容易让人起疑心。 他和方志民一合计,反正国军已经把十几万大军调到了浙东一带,这个时候切断铁路线,阻断的是军事物资的运输。更有利于接下来的战役。 于是,他们把根据地的游击队和各师各团的侦察兵进行了混编,对着浙赣铁路展开了疯狂的破坏。 不光要拆掉铁轨,连路基都给他炸了。 一次爆破,至少能让铁路瘫痪两三天的时间。 国军高层对此的反应是,果不其然,红军黔驴技穷,又玩起了破袭铁路的把戏。 到了后来,国军加强了戒备。 为了把戏演得更真一些,红十军这边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出动部分正规军进行武装袭击。 而王睿欧那边,也开始了对桐庐一带的国军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好似在寻找国军防守的破绽! 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在按照校长的剧本在上演。 至少明面上就是如此。 直到,浦城的国军发出求援电报。 第206章 中原老贼头张钫 周泽远是在红十一军进入浦城境内,才追上了大部队。 他抵达之后,苏瑜心里最后的一层负担也就消失了。 红军队伍分成两股,前锋的一个师,抛弃了后勤物资,将它留给后面的同志们。 撒开脚丫子,玩命狂奔。 这个时候就是拼速度的时候。 就看苏瑜的队伍能否顺利拿下浦城,先一步抵达金衢盆地。 亦或者国军及时反应过来,又及时的调兵抵达金衢盆地,在两路大军会师之前完成增援。 抢得先手优势的红军自然是胜算更大。 但国军这边也不是没有希望,首先他们有铁路运兵,速度会更快一些。 只不过集结调度可能会多费些时间 如果浦城的国军进行死守拖延。 如果国军的侦察兵或者航空队,能够及时的发现红军的踪影。 如果刚巧有一支队伍正准备穿过金衢盆地。 总而言之,有很多的,如果有很多的不确定性。 苏瑜、周泽远都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但老天爷又给他们开了个玩笑,以上的种种方案全部作废,整个计划顺利得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 只能说国军在不靠谱这方面,是一如既往的靠谱。 浦城守军的番号是国民革命军第75师,隶属于第20路军麾下。 而这个第75师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杂牌部队。 或者用军阀武装来称呼更妥帖一点。 第20路军总指挥张钫有个外号,叫中原老贼头。 这并不是说他本人是盗贼。 而是因为他早年收编了大量的土匪武装,而且麾下将领多出身于草莽。 才得到了这么个戏称! 但能驾驭住如此鱼龙混杂的武装,这人的精明与智慧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当收到红军主力出现在浦城境内的消息时,仅仅只是过了片刻,这位老爷子就理清了事情的脉络。 蒋鼎纹让他来驻守这么个战略要地,本就不是出于信任,而是拿他做炮灰。 他自然也犯不着为国民党卖命。 跑路是肯定的,但怎么跑也有技巧,不战而退,就会被南昌方面捏住把柄。 轻则削减编制,重则上军事法庭。 因此必须得谋划周全。 浦城指挥部里,张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 他听完75师师长宋天才的汇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南浦溪上。 “队伍都集合好了吗?” 宋天才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已经在城北集结到位了。家当也已经收拾妥当。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可以撤退。” “另外,我在南浦溪布置了一个团的兵力,多少能阻挡一下红军的脚步。” “咱们直接朝武夷山方向撤退。只要司令您的判断无误,红军的目标是北上,断然不会朝我们追击。” 张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哈哈,这不可能有误。难不成苏瑜这么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把老宋你这个师给吃掉?你他娘的也太高估自己了。” 宋天才嘿嘿一笑:“那我还真不敢这么想,我哪有这么值钱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听起来轻松,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份轻松底下压着什么。 笑完之后,张钫忽然收起笑容,“今天没有飞机过来吧?” 宋天才愣了一下:“没有啊,您问这个做什么?” 张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身来:“我是想,如果我们不上报,或者晚一点上报。那蒋鼎纹乃至南昌方面,是不是就晚一点知道红军出现在了浦城?” 宋天才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惊,随即那惊恐很快就被一种更大的兴奋取代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司令,咱们是第一手情报来源。咱们什么时候报,上头就什么时候知道。不过这个事情得谨慎。通讯处里面可是有中央派来的人。” 张钫点了点头,“是啊,中央提防着咱们呢。这个事儿不能办的太糙。那你说,咱们的队伍里面,有红军的间谍,这合不合理?” 宋天才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瞬间就接上了话:“哈哈,那太合理了!苏瑜突袭浦城是蓄谋已久,早就收买了咱们刚收编的一支地方武装。” “大战来临之际,他派人对指挥部进行斩首,王处长为了保护电台设备,殊死抵抗,身中六枪,以身殉国,壮哉壮哉!” 张钫微微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止如此,王处长牺牲之后,咱们还要马上派人用快马向南平汇报敌情,绝不能消极怠工。” 宋天才眼珠子一转,拉了拉张钫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军座,要不您咬咬牙受个罪,来一出苦肉计?” 张钫猛地抽回胳膊,瞪着他:“嘿,你个老宋!你这是不是想公报私仇?怎么你自己不咬咬牙?偏要老子来?” 宋天才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瞧您说的,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不受伤的话,那上头怪罪下来,我怕你会被押到南昌受审。” “这种事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咱们做的再天衣无缝,没有证据照样能定罪。” “到时候先给你报个伤,要是让你去南昌接受质询,索性就是枪伤发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反正问就是哪也去不了。” 张钫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要是自己好好的,南昌那边一旦起了疑心,调令一下,他就得乖乖去南京或者南昌接受质询。 可要是躺在担架上、浑身裹着绷带、高烧昏迷不醒,谁还能把他从病床上拖走?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成吧,就依你。” 宋天才立刻精神一振,顺手就摸向腰间的配枪。 张钫连连摆手:“滚!谁让你来了!去找个枪法好的。别给老子打到骨头上了。” 宋天才讪讪地把手缩回来,“得嘞,我这就去安排。” 第207章 壮烈殉国王处长 宋天才留在南浦溪的那一个团,确实是卡住了通往浦城县城的大路。 如果要绕路,那就要多花三四个小时。 因此红军选择了全力猛攻,但这支部队却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坚韧。 他们的火力不算凶猛,但却敢于主动与红军进行白刃拼杀。 这些都是惯于杀人的积年老匪,论血性与凶狠,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国军部队,只是手中的武器差了一点。 红军在经历大扩军之后,尽管很多新兵经历了战场的磨砺,在革命思想的加持下,有着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战斗意志。 但白刃拼杀的技战术是需要时间打磨的,体能、经验、技巧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提升上来的。 因此,在炮火的掩护下,红军战士跳入敌人的战壕之中。 本以为能轻松结束战斗,没想到抬脚踢中了一块铁板。 这场白刃拼杀中,红军居然罕见地落入了下风,战场形势居然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 一时间,整场战斗打得像是国军在攻打红军一般。 在首轮进攻失利后,苏瑜果断调整战法。 派出迂回部队向敌人侧后进行穿插,正面则展开佯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和大多数的国军一样,发现侧后出现敌军的踪影,后路有被切断的危险,他们立马就慌了。 原本是想着能打就打,打不赢就撤。 这下退路断了,一下子就心态炸裂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一个连才两挺机枪,人均子弹不到30发。 拼刺刀还行,和全副武装的红军在平原上打,那纯粹是给机枪当靶子。 于是,这位前线的指挥官在给师部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后,果断就竖起了白旗。 浦城城外军营里,张钫坐在一张行军床上,左臂的袖子卷到了肘部,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上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有些钝痛,但骨头没伤着,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他娘的,这百步穿杨倒是用在老子自己身上了!。” 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宋天才大步冲了进来。 “司令,情况不妙,红军攻势迅猛,前线快挡不住了。我们得赶快走。” 张钫听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启动计划。” 宋天才扭头便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李副官!”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副官快步走了进来。 宋天才压低了声音,把计划的大致安排交代了一遍,李副官听完,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指挥部通讯处的方向走去。 通讯处设在指挥部的东厢房里,门敞着。 李副官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位中央派来的王处长正坐在茶桌前,慢悠悠品着香茗。 看到李副官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显然没把这位副官当回事。 李副官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文纸,语气不卑不亢:“王处长,有最新的敌情要通报给东路军指挥部。师座请您尽快发报。” 王处长伸手接过电文,低头看了几行。 他只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随即一脸不耐烦的将电文纸拍在了桌面上。 “什么敌情?就两个营的敌军?这也值得上报?” “师座觉得,这可能是红军的诱饵。故意派几百号人来吸引我们出兵,然后设下埋伏,好吃掉我们部队。还是上报稳妥一些。” 王处长冷笑了一声:“李副官,师座这是不是怯敌避战?面对几百号红军就怕了。这分明就是红军的游击队,这么搞下去,浦城外围的乡村就都是红军的天下。” 李副官的面色沉了下来:“王处长,这轮不到你来置喙。你要做的,就是把电文给发出去。这才是你的职责。你要搞清楚,你只是个通讯处长,不是监军。” 王处长的脸色僵了一瞬,正要发火,但对上李副官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份电文,转身走到电台前,递给一旁的译电员。 李副官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译电员熟练地将电文译成密码。 直到电报发了出去,他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通讯处。 以前他还会客套两句,现在嘛…… 一群死人,客套个屁! 大约过了三分钟。 一声枪响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集的连射。 王处长猛地站起身来,撞翻了桌子,茶水泼了一地。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桌上的佩枪,拔枪在手,快步冲到门口…… 兜头就是几发子弹。 整个过程顺畅自然,好像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子弹打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人重重地倒回通讯处的门槛内。 他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但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那些子弹打进他的身体里,打得他整个人在地面上颤动了好几下。 一群人影从通讯处的门口涌了进来,端着枪对着那些还在慌乱中的通讯兵便是一阵扫射。 有人想反抗,却被直接打翻在地,有人想逃,但步法哪有枪法来的快。 一时间屋子里枪声大作,惨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那人几步走到电台前,抬起枪托,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电台的面板碎了,零件散了一地。 他又补了两枪,把机匣也打得变了形。 身后两个士兵则对着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人影挨个补枪,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最后,为首的人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拔了弦,一左一右丢进了通讯处的里间。 “轰!轰!”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气浪裹着烟尘从门窗里喷涌而出。 通讯处里彻底安静了。 这种情况下,除非有人的命,顽强如蟑螂,否则绝无生还的可能。 应该来说,干这种黑活,张钫还是相当专业的。 同样的突袭,并不只是发生在通讯处,指挥部才是这伙“叛乱分子”重点集火的所在。 然后便是在红军大军压境,前线失守,指挥部遭到突袭,通讯中断的情况下。 为了保存有生力量,75师才在万分不舍的情况下,才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蒲城。 只能说,想出这个剧本的人,要是没点经验,那是决然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的。 第208章 主动交好 南浦溪边的一座山头上。 大批的国军战俘正双手抱头,蹲在溪边的空地上。 枪支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几个红军战士端着枪站在外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群战俘。 但这些战俘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败军应有的颓丧。 相反,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凶悍,眼神里。 有几个索性歪着头,打量着周围的红军战士,像是一群被困住的野狼。 一个红军战士推着一名国军战俘往前走的时候,那汉子猛地甩了一下肩膀,大声喊道:“你个小娃娃,用不着你推,老子有腿自己会走!” 那红军战士被这一甩带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了之后,立刻回了一句:“嘿,你还挺横。打了败仗你得意什么?” “狗屁!”那国军战俘扭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要不是你们抄了我们的后路,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也冲不开咱们的阵地!” 红军战士也不甘示弱,冷笑了一声:“哼,那又怎么样?这只能说明你们战术不行,光盯着前头,没注意自己的屁股。能打有个屁用,这年头打仗还要学会动脑子。” “反正老子就是不服!居然输给了一群娃娃兵,这要是传出去了,老子罗大头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旁边走过来一个红军的连长,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带着一种经历了不少事的沉稳。 他在那国军战俘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这位罗大头是吧?有一件事儿我得跟你澄清一下,咱们红军也不都是年轻人。” “只不过最近扩军太快,队伍偏年轻化,打仗的时候也把机会让给了他们。你要是再坚持一会儿,等后面的大部队上来了,你就知道老红军的厉害。” 罗大头嗤笑一声,“吹,你就可劲地吹。反正吹牛又不用交钱。” 他这一句话,顿时在战俘队伍里激起了一阵响应。 几个蹲在旁边的国军士兵也跟着起哄:“就是!你们不就是靠人多势众!要是单对单,谁怕谁啊!” “有本事咱们单挑!你要是打赢了我,我就承认刚才的话都是放屁!要不然你们能赢,但老子就是不服气!” 连长一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来了兴趣。他嘴角微微一勾,往前走了半步: “我们红军有纪律,不能虐待战俘。你得声明一下,待会儿不管把你打成啥样,都跟我没关系。” 罗大头挺起胸膛,大声说道:“这也是老子想说的!要是把你这小白脸磕着碰着了,你们可不能在后面使阴招!比武场上,生死有命,各安天数!” “那就献丑了。”话音刚落,那连长猛地抬脚,一脚踹了出去。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罗大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胯下一阵剧痛传遍全身,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猛地蜷缩起来。 他双手捂住裆部,脸色扭曲得几乎变了形。嘴里的喊叫声被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旁边的一群战俘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地齐齐缩紧了一下胯下,有的人更是条件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裆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同情的沉默。 连长收回脚,转过身来,面朝那群战俘:“大家都看到了,刚刚是他自己说的,生死由命,各安天数。” 战俘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忍不住开口了:“长官,您以前也是道上的?这一记撩阴脚,快狠准,起码有十年的功力。” 连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算是混过吧。以前在闽江做过水匪,后来被官兵围剿,活不下去了,阴差阳错就加入了红军。”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战俘,声音抬高了几分: “但我得告诉你们,我这样的在红军根本算不了什么。这里能人辈出,英雄豪杰,数之不尽。” “接下来你们之中有人会被审判,有人会被释放,兴许也有人对咱们红军感兴趣,会加入我们。” “但我想请你们记住,红军不是一支好惹的队伍。以后会有更多的部队倒在我们的枪下。你们只会为今天及时的投降而感到庆幸。” 与此同时,山头上的一座临时指挥部里,周泽远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国军上校制服的中年人。 那人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神色倒是颇为松弛。 旁边的苏瑜站在窗边,背着手,目光在那人身上打量着。 周泽远开口问道:“宋团长,你和贵师的师长宋天才是什么关系?” 那人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那是我叔。不过我爸跟我叔只是堂兄弟的关系,我这位老叔自幼丧母,是我爷爷将他抚养长大的。所以说是亲叔,也没什么差别。” 苏瑜接了一句:“那我就不明白了,他是你亲叔,你就是他亲侄子,他怎么还把你往火坑里推?” 宋团长苦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桌沿上:“或许是因为我是几个团长里面唯一一个手上没有血债的。” “我参军比较晚,那个时候队伍已经有正规番号了,做事情比较讲究。我呢,也不愿意欺凌弱小。按照贵军的政策,我这样的,可以活下来。” “当然,本来也没想过会被俘虏。我的任务是拖延五个小时,然后就可以撤退了。谁知道……你们玩了这一手。” 周泽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你叔叔就没打算给你派援兵吗?” 宋团长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是杂牌部队,哪想跟红军硬拼?你们现在接着北上,我敢保证,浦城是空的,城门都不带上锁的。” “粮库、堡垒、桥梁都没有遭到破坏,直接可以拿来用。我们家张司令推论,红军的目的就是北上,不会和我们一般见识。” 周泽远的眉头微微一挑:“你说的这位张司令……莫非就是张钫?” 第209章 欺人太甚 “那还有谁?”宋团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不是我吹,咱们家张司令那可是豫陕绿林道上的头把交椅。镇嵩军的刘镇华听过没有?在他老人家面前,那都得恭恭敬敬的。” 周泽远听到“豫陕”两个字,更准确的说是那个“陕”字,目光微微一闪。 他心里面,那个名叫统战价值的算盘,开始了噼里啪啦的炸响。 这哪是军阀啊,这分明是民主人士! 拉拢,必须狠狠拉拢! 苏瑜却在他沉思的间隙开口了:“绿林好汉,啸聚山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你说的是多数情况。须知江湖豪杰最是爱国。”周泽远立刻抬手打断了他。 他转向宋团长,“我对张司令也算是神交已久,素闻其重视文教,热衷于保护传统文化。仅私人而言,我是相当钦佩的。” “如果果真如你所言,他能主动让开大道,放弃城防,不与我红军为敌,我倒是愿意交这个朋友。待入城之后,你找个机会逃回去吧。” 宋团长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本来只是随口吹个牛,毕竟他们这支绿林出身的队伍,从始至终都是受到社会各界歧视的。 没成想自家司令的名头居然这么好使,连红军的首长都得给几分面子。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我手下这些弟兄……” 周泽远摆了摆手:“还是要接受审判,有血债的我们绝不会放过,这是我们红军的原则。至于其他人,愿意加入红军的就加入,不愿意的,发给路费,归还私人用品以及装备,可自行离去。” 苏瑜在旁边微微皱眉,“这归还装备……怕是不太符合纪律啊。” 周泽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对这个捧哏相当地满意,语气坚定地说道: “咱们是来交朋友的,当然得以诚待人。不给装备,手里没个家伙,这一路山高路远的,万一被土匪劫道了怎么办?” “宋团长,你先下去休息。届时请将我的好意带到。” 宋团长站起身来,朝周泽远郑重地拱了拱手。 “周长官,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我家司令那边,我拿脑袋担保,他会感念这份善意的。” 周泽远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宋团长又朝苏瑜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门口的警卫员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进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得更直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瑜看着周泽远,目光带着不解。 “泽远,咱们碰上那么多军阀的队伍,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热情过。这个张钫,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周泽远解释道:“咱们现在在南方经营,自然和本地的军阀有难以调和的矛盾。地盘、粮食、兵员,每一桩都是你死我活的争夺。” “但北方军阀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根基在北方,与我们的势力范围并不接壤,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自然是可以拉拢的。” “起码能让他们不与我们为敌,而我们以后迟早也是要去北方抗击日寇的,能提前搞好关系,绝对有利无害。" 闻听此言,苏瑜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哦,我明白了,你这一招叫做千金买马骨,提前在北方的军阀圈子里面打响名声。” 周泽远一愣,这个理解能力,绝对满分,而且还是超越了原作者的满分。 他仔细咂摸了一下,张钫别看实力不咋地,手底下那帮人鱼龙混杂,但要是论资历和辈分,在军阀圈子里面可是顶级的。 同盟会元老、西北军旧部、豫陕绿林道上的头把交椅,这人脉,这路子,确实野得很。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帮红军在军阀圈子里面宣扬出个好名声来,起码让这帮军阀知道,红军不是光会打仗,也懂人情世故。 老张不是说过吗?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但这个好处,说实在的,挺虚。 周泽远最希望的,还是等红军未来进入陕西之后,能多上一个好邻居。 尤其是红二十五军这个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未来会在鄂豫陕交界地带建立根据地,张钫在陕西的人脉和根基,说不准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只是现在红二十五军也才刚刚启程,这些话他不好跟苏瑜明说。 总不能告诉人家,我已经算到了,红军未来会在鄂豫陕交界的地方建立根据地吧! 在大部队分批渡过南浦溪之后,红军的先头部队又开始了狂飙模式。 果不其然,浦城已经沦为了一座空城。 于是,苏瑜立刻指挥两个师的部队迅速北上,剩余的兵力和后勤物资就留给了周泽远。 以当下的形势而论,至少短期内,浦城还不能让国军再度夺回去。 因此周泽远决定玩一手虚张声势。 但在这之前,他还需要更多的兵力。 松溪、政和两县的地方武装开始向蒲城调动,本地的游击队在收到他的命令之后,也开始向县城集结。 就这样,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张钫派出的信使也终于到了南平。 于是校长的口头禅——欺人太甚,也成为了蒋鼎纹的口头禅。 此时此刻,蒋鼎纹手里攥着那份张钫派人用快马送来的紧急军情,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狗屁的指挥部遇袭,电台被打坏?这伙红军干嘛放着他这个司令不去枪毙,非要去打电台?他这是把老子当三岁小孩在骗!” 指挥部里的一众军官,个个都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娘希皮!简直欺人太甚!老子猪油蒙了心,李延年早就劝告过,这帮军阀是靠不住的。老子以为他们最多也就敢临阵脱逃,没想到居然阴了这么一手!” “足足拖延了一天的时间!一天啊!这要是在前线,都够死百八十回了!” 蒋鼎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娘希皮!老贼头,老子待你不薄,你他妈的居然这么坑老子!欺人太甚!我一定要上报南昌,枪毙!狠狠地枪毙!”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半晌,一个年纪稍长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半步:“总座,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个老家伙。” “咱们得赶快把情况报备给罗卓英长官。红军拿下浦城,肯定是奔着金衢盆地去的,罗长官那边危险了。” 蒋鼎纹猛地一拍脑门:“光顾着生气了!快快快,赶快起草电文,发给罗卓英,就说红军主力已拿下浦城,正在向北急进,目标极可能是金衢盆地,请他加强戒备,严防红军突袭。” 第210章 输急眼的罗卓英 衢州,第五纵队司令部。 作战室里,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前低声议论。 罗卓英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地图上枫岭关的位置来回划了几道,眉头紧锁。 南边的防线正在崩溃,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坏。 兵力太分散了。 北边要防着闽浙赣的红军,中间的衢州、龙游、江山每座县城都要留人守。 他手里就那么多兵,拆东墙补西墙,补到现在四面墙都漏风。 也幸好按照此前的部署,他们在南边闽浙交界处的枫岭一带布置了一个团。 这里是浦城北上金衢盆地的必经之路,红军大举北上,当地守军自然发现了动静,也及时上报了。 可问题是这一带本该是大后方,东南西北都是国军,他们也没有提前在南边部署预备队。 此刻红军突然从南面压过来,猝不及防之下,想要调兵驰援,一时间竟有些来不及了。 按常理来说,枫岭关既然有关隘之称,那应该是扼守险要、防御工事兼备,即便是少量的兵力都能够拖延大股的敌军。 但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满清防汉甚于防外敌,才会在内陆的闽浙交界之处修建关隘,设下专门的守备兵力。用来防备汉人武装作乱。 辛亥革命之后,此处的军事价值日趋消退,转而作为商业要道,日趋繁荣。 那原本的城墙、烽火台、堡垒等军事设施自然也就日趋荒废。 到如今已有20多年未曾维护修建,城墙坍塌,杂草丛生,已经难堪大用了。 “如果红军突破了枫岭防线,他们下一步有可能攻击哪里?”罗卓英转过头问旁边的参谋。 参谋盯着地图看了几秒,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难以预测。过了枫岭之后,地势趋于开阔,敌人可以直接攻击的地方有广丰、玉山、江山三座县城。” “也有可能直接向西,经由铜拔山绕过广丰,攻击上饶。总而言之,可供选择的道路太多,难以提前预测并作出针对性的布防。” 罗卓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红军控制了怀玉山脉及千里岗山脉,势力辐射数百里,整条浙赣铁路任何一点被突破,都有可能让两路红军的主力成功完成会师。 而偏偏现在战场的形势就是他最怕的模样,完全搞不清敌人会打哪里,就没办法做针对性的防御。 北边还有闽浙赣苏区的部队虎视眈眈,随时可能从侧后捅一刀。 正是应了那句话:备左而右寡,备前而后寡,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前线又传来消息了吗?” 参谋摇了摇头,“报告司令,暂时没有新消息。但按照上一份战报来看,情况很不乐观。张团长汇报说红军的攻势极为凶猛,他最多只能再坚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罗卓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不行!援兵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让他务必坚守三个小时!” 他转身朝另一个参谋喊道:“继续给我调!看看哪里还有援兵可以调过去!一定要把这个窟窿给堵住,把红军挡在枫岭以南!” 那个参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劝一句,这样东抽一点西抽一点,闹不好会全线崩盘。 但看到自家司令那副急红了眼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再联系一下九十八师方面,他们手头应该有预备队,看看能不能抽调一个团迅速南下。”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参谋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司令!东路军的蒋总指挥发来急电!” 罗卓英接过电文,他只看了一遍,便猛地一下把电文拍在桌上。 “他是瞎子吗?自家城池都丢了一天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我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用得着他提醒?” 旁边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司令……此言似有不妥。” 罗卓英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失礼节,但这个时候火烧眉毛,怒火攻心,他哪顾得上这个? “哼,指望蒋鼎纹?母猪都能上树。” “司令,我们是否可以联系一下蒋总指挥,让他调兵遣将反攻浦城?要是他能从南面威胁红军后路,说不定能够转危为安。至不济,我们也尽力了。” 闻听此言,罗卓英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电文上,脑中思绪翻飞。 金衢盆地要是丢了,这个责任不能让自己一个人来背。 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参谋说:“算了,还是发个电报吧。感谢他的提醒,就说我军已加强戒备,询问一下,为何这份提醒姗姗来迟。同时建议东路军方面尝试从浦城方向发起反击,看看能不能切断红军的后路。” 参谋看自家司令反应了过来,顿时松了口气。他们这些参谋完全依附于上官,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除了打仗以外,自然也会帮忙谋划退路。 这口黑锅,绝不能由他们第五纵队来背! 就在国军高层思考着推卸责任之时,红军敢死队的枪声,已经响彻了国军枫岭防线的主峰核心阵地。 正面的三道阵地已经全部被红军拿下,国军残部收缩到了主峰顶端最后的工事里,居高临下,用几挺重机枪封锁着上山的几条主要通道。 苏瑜站在山脚下一处土坡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目光透过弥漫的硝烟,紧锁着主峰的方向。 他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冲锋号再次吹响。 土坡后方、灌木丛中里,灰色的身影同时跃起,排成疏散的三角队形,朝着主峰压了上去。 散兵线在山坡上拉得很开,但火力却一点不弱。 每个三角队形的尖端都有一挺轻机枪在交替掩护,射手们一边冲锋一边短停射击,子弹打在国军阵地前沿的沙袋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但国军的重机枪阵地选得很好,架在主峰最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射界开阔,几乎没有死角。 那几挺马克沁一开火,弹雨形成的火线从山坡上横扫而过,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拦腰扫倒。 第211章 乘胜追击 队伍中举着红旗的战士成为了重点集火的目标。 旗手在冲上半山坡时便倒下了,红旗歪了歪,身后立刻有人抢上一步,接住旗杆继续往前冲。 红旗又前进了十几步,一轮弹雨袭来,鲜血喷洒在旗杆之上。 紧攥着旗杆的战士感觉胸口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不自觉的向后仰去,握着旗杆的手一松。 身旁的人立刻接上! 这面旗帜关乎信仰,更关乎士气。 这一次是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去,在旗杆倒地之前把它重新举了起来。 护旗队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红旗却始终没有落地。 这个时候,最前列的散兵线离国军阵地已经不到100米了。 一个老兵猛地从地上跃起,抬起手中的毛瑟步枪,扣动了扳机。 国军重机枪阵地上,那个正打得火热的射手猛地向后一仰,双手松开了枪把。 但副射手几乎是同时补上了位置,枪口再次吐出火舌。 那名老兵没有停顿,拉栓上膛,第二发子弹紧跟着飞出枪膛。 副射手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二个短点射,便步了前任的后尘。 但重机枪阵地里还有第三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个端着花机关枪的红军战士已经借着火力压制的间隙,全速狂奔,冲到了距离阵地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他们将枪口往胸前一横,扣住扳机不放。 冲锋枪清脆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弹雨像泼水一样浇进了国军的战壕。重机枪的枪声戛然而止。 冲锋的队伍再无阻碍。 人群上方,一个背着驳壳枪的身影猛地站直了身子。 那是一个连指导员,本有些清秀的脸上糊着硝烟和尘土,但目光却亮得像一团火。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枪口朝天一挥,高喊了一声:“同志们!为了胜利,跟我冲!” 那一瞬间,整个山坡上的红军战士仿佛被这一声呼喊点燃了。 匍匐着的人直起了腰,躲在石头后面的人跃了出来,所有人的步伐在同一刻加速,像一股灰色的潮水涌向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 第一个跳进战壕的就是那个连指导员。 两把驳壳枪左右开弓,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然后拔出刺刀扑向了下一个掩体。 身后的人潮紧跟着涌入,刺刀的寒光在弥漫的硝烟中闪动,短促的碰撞声混合着惨叫声,在山顶上方回荡。 国军士兵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前沿的几个兵扔了枪转身就跑,然后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整条防线上的抵抗意志在一瞬间崩溃。 一部分国军士兵沿着山脊向后溃逃,更多的人干脆把枪往地上一丢,双手抱头蹲在战壕里。 山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被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一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旗杆的红旗,被一个年轻的战士用力往地上一插,插入了主峰最高处那片焦黑的泥土之中。红旗在山风中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枫岭周边几处还在负隅顽抗的阵地,远远地望见了那面红旗,枪声便渐渐稀疏了下去,很快便彻底安静了。 苏瑜放下了望远镜,脸皮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短短两个小时,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 他今天至少要签发上百份阵亡通知书。 他们中好多人,在几天前才刚刚在家人的欢送下离开家乡,踏上了革命之路。 如今,转瞬之间便天人永隔。 他心头那团热血,似乎在这一刻骤然降温了不少。 这一路往北打,还有多少硬仗等着他们?最终的伤亡又会大到什么地步? 他不是怕伤亡,他怕的是将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根据地的乡亲们。 这不是优柔寡断。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无数双殷殷期盼的眼睛。乡亲们等着他们的儿子、兄弟、丈夫回家。 有人说,当将军的就是要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这话其实有着一个极大的矛盾。 真的爱兵如子,不是做戏,看到他们牺牲,那必然是心痛如尖锥刺骨。 而这份心痛却也只能藏在内心深处,丝毫不能展现出来,以免影响士气。 苏瑜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了出来。 将那份感伤潜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膛深处那一口看不见的箱子里。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再度化作了冷静从容,对身边的参谋下令道:“通知淮洲同志那边,计划可以开始了。” 参谋领命而去,战士们继续打扫战场。 而在后方未曾参战的队伍,则通过了山脚下的大路,继续向北开进。 这就是这场战争的节奏。 没有人知道国军何时会有援兵抵达,必须要争分夺秒,和未知的敌人赛跑。 这个时候,就不要谈红军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 再厉害,前线的指挥官也不会百分百的相信。 而很快,北上的红军就碰上了惊喜。 之前说过,罗卓英急于救援枫岭,四处搜罗援兵,全速南下。 但这其实是一场赌博,距离过远,极有可能队伍走到半路上,关隘已经失守了。 而这些前来增援的部队,瞬息之间,便处在了危险之中。 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这个时候,最精明的做法是寻找制高点,据险而守,等待援军。 虽说在当前形势下,生还的概率也不是很大。 但至少理论上也有翻盘的希望。 而且地理优势进行死守,一旦拖到了天黑,再进行突围那生还的概率就会大幅度上涨。 但显然,国军两路援军的指挥官都没这个脑子。 或许在正常情况下,在沙盘作业之时,他们能想出这个办法。 但到了战场上,到了形势急转直下,危机四伏之时,在自身生命安全遭到威胁的时刻,很少有人还能做到冷静思考。 于是两路援军的指挥官都做了同一个选择——转进。 第一波援军是一个旅,他们发现红军踪迹的时候,北上的先锋部队离他们只剩下三里路了。 这位老兄还稍微有点脑子,知道这点距离根本不保险,基本没有希望能跑赢红军的铁脚板,于是留了一支部队殿后。 然后殿后部队坚持了一刻钟,伤亡超过两成之后,直接投降,算是对得起上头给他们发的军饷了。 前锋的追击部队是一水的老红军,他们走山间小路进行迂回,不到两个小时便在崇山峻岭间狂奔15公里,反倒跑到了国军的前面。 这一下子,可把国军这群溃兵给吓得肝胆欲裂。 屁股后头有敌人追也就罢了,怎么前面的路又被敌人给堵死? 红军难道长了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极度惊骇之下,再加上他们跑了一路,身心俱疲,索性便投降了。 第212章 决策合理,但情报泄露了 而后续98师派出来的一个团,他们的运气就稍好一些。 在前方开路的侦察部队办事非常谨慎,远远的听到了枪声,就派人回去通知。 本来直接就往回跑,红军大概率是追不上的。 但国军的这位团长却犹豫了,生怕直接掉头回去,会受到上级责备。 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请示上级。 这一来二去,等侦察兵汇报,有大股的红军已经逼到了近前。 他想跑的时候,就面临了第一波援军同样的困境。 距离隔得不远,但双方的行军速度却天差地别,根本逃不掉。 但他的运气确实不错,因为这个时候,红军已经追出了山区,周边是平原与丘陵的交错地带。 地形复杂,道路众多,当国军选择分散逃跑之后。 红军也没法将他们全部抓回去。 再加上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众所周知,追击部队往往越追,队形越散,本身会处在相对脆弱的状态,一旦遭到敌人重兵反击,极易遭受重大损失。 出于谨慎起见,苏瑜便下令收兵回营。 最险要的地带已经被己方控制起来了,接下来的战斗便是进可攻,退可守。 罗卓英那边心情可就不美丽了,枫岭失守也就算了。 派出去的两拨援军也被吃了个干净,只有少量残兵败将逃了回来。 本就不富裕的兵力,立刻雪上加霜。 罗卓英悲哀的发现,手下4个师,已经有三个师没有预备队了。 红军要是打过来了,这可该怎么办?各自为战吗? 但这还没完,当天晚上,衢州北部山口的驻军遭到了红军的偷袭。 早些时候安插在苏区的间谍传来消息,常山县北部与开化县交界的地方,出现了大批红军集结的踪影。 人数之多,粗略一数,不下万人。 而且,据小道消息,统兵的红军首长正是荀淮州。 这个消息,直接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因为白天的时候,他已经把周边的各路部队联系了个遍,最快的援军,也要三天才能抵达。 让他同时对战苏瑜和寻淮洲,而且兵力还不占优势,起码要坚持三天。 这三个负面因素,随便一个他都没把握,更何况三项叠加。 罗卓英只想说:这种事情,就算是换做小诸葛白崇禧来了也得抓瞎,至于我?那肯定做不到。 这个时候,罗卓英唯一的想法就是,既然打不过,那就只有跑了。 现在还可以带着部队跑,别管能撤下来多少兵马,起码自己这个长官的安全是无虞的。 等再拖两天,他就只有找孙元凉学习一下化妆潜逃了。 但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一名官场老手,以及土木系的核心大将,私自撤退这种事情他是干不出来的。 形势不利,了不起以身殉国,至少还能保住身前身后名。 可是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在如此危局之中,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好友兼老大陈诚! 挥毫泼墨,一封措辞恳切的电文,片刻便成。 接下来,他就只能指望陈辞修能够帮他劝动校长。 要不然,就只有死战到底了。 而在等待期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给几个师长下达了集结待命的命令。 没有说,接下来是要打还是要撤? 但大家伙心里都明白,于是国军这3万人的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各堡垒、封锁线及外围据点的兵力,开始迅速向内收缩。 金衢盆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今北路军的主力分成两股,一路在江西,一路在浙南。 双方之间最重要的联系通道就是浙赣铁路,一旦金衢盆地被红军完全占领,那对国军来说,整个的战略就会变得极为被动。 别说校长下不定这个决心,你让周泽远来了,他也得犹豫一阵。 但这一次校长也算是比较果决的了。 因为他身上还有一项优秀的品质,就是在逆境之时,比较听劝。 关键时刻,杨永泰在旁边给他吹了风——当前的局势,如果不做调整,继续打下去。 最多一天的时间,罗卓英的部队就会被分割包围,到时候就算进行突围,起码也要损失一半以上。 倒不如集中兵力,在关键据点进行死守,再谋反攻。 这个时候中央红军主力已经抵达了道县,在校长看来,他们就是瓮中之鳖,随时能够一网成擒。 只待将他们赶到广西,和桂系拼的你死我活,再由中央军出来摘桃子,一举消灭两个心腹大患。 到时候全国大局可定! 至于东线,苏荀大军没了主心骨,那也不过是伙流寇罢了。 于是,当晚校长就下达了命令:令罗卓英所部向衢州城集中,死守待援,其余如江山、常山、广丰等县城一律放弃。 计划当然很美好,无论是苏瑜的部队,还是荀淮洲的部队,都被国军的防线挡在了外面,离浙赣铁路还有一段距离。 国军可以从容的调兵,完成兵力的集中。 一旦三万大军全部集中到了衢州城,那真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 关键时刻,这条情报泄露了。 这回的问题不在校长这边,而在罗卓英。 他提前命令部队集中,做好撤退准备,当然后续校长命令下达之时,听说他已提前完成了准备,也是相当的赞赏。 可这提前准备了,情报也就提前泄露了。 第98师有个参谋是我党潜伏人员,这人不光潜伏,还玩起了渗透,在98师的师部发展了好几名党员。 该部驻扎于江山县期间,江山地下党委就和他们联络上了。 这一下子那可真是天雷勾动地火。 后面他们的骚操作简直比印度人还印度人。 当时恰逢国军98师连续作战,损耗巨大,兵员和军官的补充上级解决了不少,但是后勤运输人员的缺口却非常巨大。 这名我党同志在国军中的人设,那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于是,顺理成章的娶了当地高岭村的村花。 然后又顺理成章的把老高家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子弟,拉进了队伍里面吃皇粮。 别看都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后勤辅助岗位,可一旦织成网络之后,98师的一举一动完全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而且人一多,彼此之间互相打掩护,传递情报,那简直是如鱼得水 98师几乎就成了个筛子。 大半夜突然集结,自然更加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地下党组织就用此前缴获国军的电台,将这份情报发了出去。 这里还捎带手感谢一下周浑元,不是他在龙游的慷慨馈赠,当地的地下党组织可装备不起电台这种稀缺货。 第213章 隐蔽战线的高光时刻 夜色中,营房外那阵急促的号声响起时,作为参军入伍已有三月的学生兵,李叔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他抓起军装往身上一套,扣子从下往上飞快地扣好,弯腰捞起地上的步枪,顺手扯过挂在床头的弹袋往肩上一甩,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冲出帐篷的时候,只比前面的郑大友慢了一个呼吸。 月光下,各连各排已经在操场上列好了队。 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团长赵志明站在队伍前面。 他没有做战前动员,只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便第一个朝营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整齐而密集。 李叔同跟在班长吴桂生身后,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以前紧急集合,团长或者师长总会站到前面讲几句话,哪怕再简短,也会交代一下方向和任务。 可这一次,从集合到出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回不是短途奔袭。”吴桂生走在队伍前面,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李叔同加快两步凑上去,“班长,你怎么看出来的?” “要是距离短,三五公里的,一路小跑就过去了。可你看现在这个速度,大伙儿都在快走,连喘都不带大喘气的。” 吴桂生脚步不停,侧了侧头,“只有距离够远,才更注重体力规划,而不是拼速度。这是在热身呢。” “那行,我待会儿注意点体力分配,别到了地方就没力气打仗了。” 旁边另一个老兵插了一句嘴:“这可不是你想保存就能保存的,小李啊,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李叔同听出那是郑大友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郑,少瞧不起人。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三个月的训练成果。到时候被我甩在后面,可别给我甩脸子。” 郑大友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队伍的速度在走出营区之后明显提了一截,脚步声变得更密集了,有人开始小跑,有人还在快走,但整个队列的节奏始终没有乱。 江山县西部,新塘边镇火车站。 站台上灯火通明,几列闷罐车停在铁轨上,敞开的车门前人影攒动,士兵们正忙着往车厢里搬箱子。 月台上堆满了文件箱、弹药箱和被服包,几个军官拿着手电筒照着清单逐项核对。 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火车站边上那座二层小楼里,98师师长夏楚中站在窗前,望着站台上忙碌的人影。 他身后,参谋李志文正捧着文件夹汇报装车进度,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利索和圆滑。 “师座,指挥部的重要文件、通讯设备、库存的武器弹药,全部都已经装车了。指挥部军官们也都已经上车了。” “只是车里的空间有限,还剩下一部分官兵没有位置。接下来等下一辆列车过来,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夏楚中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吧?咱们起码还有三千人没有上车,一辆列车够吗?” 李志文笑了一声,“师座啊,咱们现在是在逃命,又不是出去旅行。那些个大头兵,管他们算球。” “往车里面一塞,十几节的车厢塞个三千人还不容易?只不过呢,咱们确实没有多余的运力了,有一部分的物资就得舍弃掉。” “不过是些粮食,值不了几个钱。”夏楚中摆了摆手,“等到了衢州,再征一批就是。” 李志文脸上的笑容却微微收敛了一些,往前凑了半步:“师座,可不只是粮食。您忘了,咱们在县城还有个小金库呢,那几位老爷的孝敬可都在里面。” 夏楚中脸色猛地一变,瞪了他一眼:“小李啊小李,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你从县里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把这些东西给带上?那可是老子的家底!” 李志文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是卑职疏忽了。可我也想不到啊,我还以为咱们来这里集结,是去打仗的。” “这不,我刚一听到撤退的命令,立马就派人去县里了,就看来不来得及。要是实在来不及……那就只能便宜给红军了,毕竟钱哪有命来得重要。” “放屁!怎么能便宜红军?这是资敌!”夏楚中瞪着他说,“我问你,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 李志文心中大定,面上却故作思索之色,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算算时间,应该还要两个小时。” 夏楚中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一挥手:“那就再等一会儿。反正下一趟列车过来也需要时间,咱们还是等人到齐了再出发。红军还在几十里开外呢,他们又没长翅膀,飞不过来。” 李志文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是是是,还是师座考虑周到。我这就带人亲自去催一下,别让路上耽搁了。” “嗯。”夏楚中满意的点了点头,脸色却突然变得玩味起来,调侃道:“记得把你新娶的六姨太给带上,小姑娘长得挺水灵,要是落在红军手上,怪可惜的。” 李志文嘿嘿一笑,“还是瞒不过师座,这个我已经给她安排了一个位置。” “哼,你能瞒得过我这双火眼金睛?”夏楚中哼了一声,“都他娘的说你贪财好色,依我看,你贪财纯粹是为了好色。真100块大洋,起码99块都花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年纪轻轻的悠着点,要是把腰子玩废了,以后大把的时间看你怎么过。” 李志文脸上笑容不改,“没事,我在衢州的时候找了个老中医,开了药,相当的管用。” “呃,我听说这位老中医治疗跌打损伤也有几分本事。您最近这个腰伤是不是经常复发?到了衢州,我带您去看看。” 夏楚中摸了摸自己的腰,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我有腰伤?我咋不知道?” 他随即反应了过来,在屋里左右看了一眼,干咳了两声:“是要好好看看。小李啊,你这路子野,大家都知道。咱们军中的这帮糙汉子,谁没个陈年老伤的?以后有这方面的资源,不要藏着掖着。” 李志文连连点头,笑着退出了屋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淡的光。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作态。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月台昏黄的灯光下。 远处,夜色的尽头,一条长龙正在以远超国军想象的速度向新塘边镇的方向涌来。 第214章 夏楚中:溜了溜了 车站月台上原本停着一列火车,如今变成了两列。 步兵、辎重兵、伙夫,全塞进了第二列车那十几节车厢里。 人贴着人,汗味、机油味甚至是尿骚味混在一起,那滋味,别提有多酸爽。 有人靠着车厢壁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被人挤得连蹲都蹲不下去,只能站着。 “他妈的,怎么还不开车?”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你喊谁他妈的?”另一个声音立刻怼了回来。 “没喊你!滚一边去!” “哟呵,你他妈还挺横。”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粗野的对骂。有人隔着人群朝对方挥拳头,但人挤人挤得太紧,胳膊根本抡不开。 两个人中间隔着七八个人,想打也够不着,只能拿唾沫星子来凑。 “妈的!老子没惹你,吐啥口水!” “谁吐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吐你了?” “你他妈还瞪?” “我就瞪了怎么样?” 争吵声越来越响,从车厢这头蔓延到那头。 这要是换做东北,一句“瞅你咋地”,他立马就是一场血战。 但如今他们在华南,这里的民风也挺彪悍,一场口角也足以化作一场血战。 但是想动手,也得有空间啊。 车站外,夏楚中背着手在月台上来回踱步。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朝车站外的路口看一眼,又走几步,又看一眼。 列车的车头已经烧好了火,蒸汽压在锅炉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出发。 一切就绪,就差李志文。 他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心里的不安也一分一分地加重。 他早就该下决心开车了,可每当他想喊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小金库的影子。 那些白花花的大洋,那些金条,那几箱子东西比他一百年的工资都还要值钱。 还有李志文,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但路子野,会来事,能搞钱,是难得的好用之人。 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了。 万一小李过一会儿就到了,自己却已经开车了,那不是损失了一大笔钱,还损失了一个会搞钱的下属? 他咬了咬牙,又等了一分钟。 然后,他就听到了枪声。 那声音从车站外围的哨位方向传来,起初是零星的两三声,紧接着便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夏楚中心头猛地一紧。 坏了,肯定是红军打过来了。 他没有时间后悔,快步冲上站台,朝第一列车的车头方向大喊:“第一列车!准备发车!第二列车的士兵,全部下车!阻击红军!” 命令传下去,第二列车前面的几节车厢门被猛地拉开,士兵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可下车远比上车更难,车门本来就窄,挤了几百号人之后,许多人的背包和枪带缠在了一起,彼此卡住,进不得出不得。 有人还在里面没挤到门口,外面的人已经堵住了通道。 车厢里乱成一团,喊的喊骂的骂,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有人直接从车窗往外跳。 “让开!让老子先下去!” “他妈的你踩着我了!” “别挤!别挤!再挤老子开枪了!” 混乱从第二列车蔓延开来。 那些已经在车厢里挤了大半个钟头的士兵听说要下车作战,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起码到了外面可以跑,可以找掩体,不至于闷在铁皮罐子里当活靶子。 可他们越是想往外挤,车门就堵得越死。 惨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简直比早上八点的菜市场还要嘈杂。 夏楚中站在月台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车站外围的枪声越来越近了。 红军的攻势比夏楚中预想的还要快。 那些被留在外围警戒的少量守军只撑了五分钟便全线溃退。 战壕、土墙、沙袋堆成的临时工事,在红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接连崩塌。 本来这里应该有充足的兵力,依托强悍的防御工事,拖延住红军一两个小时不成问题。 可现在这里的守军基本都已经上了车,没了兵力,再强的防御工事,都是白搭。 红军战士们边打边冲,迅疾如风,直接将外围的几道防线撕了个七零八落。 这时,火车站南面的一座碉堡拦在了最前面。 这座碉堡不大,但架在上面的两挺重机枪正好封住了通往车站站台的必经之路。 子弹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像两把扫帚来回扫过,在开阔地上掀起一簇簇泥土和碎屑。 冲在前面的几个战士刚一露头,便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个年轻的爆破手抓着炸药包喊了一声“掩护我”,便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 他跑了几步,侧身一滚,伏在地上趴了两秒,又猛地跃起,往前蹿出几步。 蛇形走位,时匍匐时跳跃,动作利落得像一条泥鳅。 可只冲了几十步,碉堡里的机枪手已经锁定了他的路线,一梭子子弹追上来,打在他腰侧。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怀里那个炸药包滚出去老远。 另一个爆破手正要冲出去,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来。 “不要莽撞!等迫击炮上来!”那是排长的声音。 没过多久,紧随而至的迫击炮班在后方选好了阵地。 炮手蹲在地上熟练地调整角度,炮弹带着尖啸声划破夜空,落在碉堡前方和两侧的平地上。 连续的爆炸扬起大片的尘土,遮蔽了碉堡的视线。 战士们趁这个空当冲了出去,四五个爆破手分几个方向朝碉堡摸进。 碉堡里的枪手从尘土中恢复视野的时候,那些黑影已经逼近到了三十米之内。 机枪重新吐出火舌,又一名战士被击中,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手里还攥着炸药包。 另一名战士冲到了碉堡墙根下,顺手把炸药包塞进射击孔旁边的缝隙里,拉了导火索,翻身滚开。 轰的一声闷响,碉堡墙体猛地一震,砖石横飞。 里面的人不知是死是活,但枪声哑了。 夏楚中本还有些犹豫,但他听到了爆炸声,转身就朝站台的方向跑了。 他跑得无比坚决,好似身后追着他的是洪水猛兽一般。 “快开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火车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第215章 夏楚中:晕了晕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列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当红军战士们冲进车站的时候,那列火车已经驶出站台一百多米的距离了。 冲在最前面的红军战士,端起步枪朝车尾的方向射击,子弹打在钢铁车身上迸出一串串火星。 有人试图追上去,但火车轮子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火车尾部,一挺机枪架在最后那节车厢的尾板上,枪口朝着站台的方向。 弹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追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被压得扑倒在地。 火车越来越远,枪声越来越远,最后只留下一团模糊的黑影和蒸汽的痕迹,在夜色中急速消退。 几个战士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望着那列远去的火车,疲惫和无力感同时涌上来。 正当他们以为这一次只能歼灭一半的敌军时,前方远处的黑暗中,突然炸起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之中,残碎的铁轨和枕木裹着泥土石块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线。 铁轨断裂处的地基被炸塌了一个大坑。 火车急速刹车的声音尖锐刺耳,轮子与铁轨摩擦迸出一串串火星。 但距离太近了,速度太快了,根本停不住。 车头一头撞进了那段断裂的铁轨,车厢猛地一歪,整个列车像一条被砍断了脊梁的长蛇,侧翻着滑出去十几米远,停在路基和田野的交界处。 车厢里,天旋地转。 夏楚中刚上车还没来得及找个位置坐下,眼前冲天的火光就映满了整个车窗。 他下意识地大骂了一声:哪个缺德玩意儿在铁路放炸弹。 但话音未落,巨大的惯性已经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他想伸手去抓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手刚伸出去便被车厢的剧烈晃动打偏了,头重重地撞在了车厢壁上。 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那些坐在座椅上的军官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车厢侧翻的瞬间,座椅上的人被连人带椅掀了个底朝天。 惨叫声、呼救声在翻倒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纵使再怎么训练有素、骁勇善战,在车祸面前,他们依然是如此的无力。 远处,黑暗中,一群人看着那团火光和侧翻的火车,压抑着欢呼了一声。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进行实战爆破,为了确保成功,那是把攒下来的火药一股脑全用上了。 生怕没把铁轨给炸断,让国军给跑了,那可真就枉费了眼前这天赐良机。 更远处,一个年轻人蹲在草丛里,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如释重负。 他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志文同志,这下你可是立了大功了。要是这位夏师长知道,他最信任的参谋,居然一手把他整个师坑得全军覆没,怕是要气得吐血。” 李志文面带尴尬的笑了一声,“不是,钱书记,杀人还要诛心,这就没必要了吧。” “那就要看这位夏师长是战死沙场,还是沦为阶下囚了。”中年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要是直接死球了,那就只能做个糊涂鬼。” 李志文还没来得及接话,钱书记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前方的战场:“唉,不谈这个了,你看看咱们的战士冲上来了。” 远处,一群红军战士从车站方向冲了过来,看到那列侧翻的火车 有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乖乖,一个师的人,要么被困在火车里出不来,要么是出了车祸,这群国民党也太衰了。” 顿时,队伍中传来一阵哄笑。 笑归笑,战士们手里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慢下来。 十几个人端着枪冲到侧翻的火车跟前,车厢侧躺在路基和田野之间,车门和车窗对准了天空。 几个刚从车窗里爬出来的国军士兵,脑袋刚一冒出来,迎面就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嘴里连忙大喊:别开枪,我们投降。 有个不老实的家伙趁乱往腰后摸去,刚摸到枪把子,就听砰的一声,脑门多了个血窟窿,身体顺着车厢壁滑了下去。 几个战士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厢顶部,从侧翻后朝上的车门探进半个身子,枪口对准了车厢内部。 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人脸,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低声的咒骂。 “里面的人听着,缴枪不杀!”一名战士高喊了一声,话音刚落,黑暗中就传来一声怒吼。 紧接着“砰砰”两发子弹从车厢深处打出来,打在车门框的铁皮上,迸出两串火星。 那名战士缩了一下头,但他平日里的战术课也不是白学的。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直接大喊一声:“要是不投降,手榴弹伺候!” 车厢里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有本事你就炸死老子!老子誓死不降!”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阵响动。 黑暗中,一个粗壮的影子猛地扑了上去,把那少校按倒在地。 “长官!长官!我们愿意降!他……他得了疯病,胡言乱语,不可信的!” 这话一出口,车厢里立刻响起了几声附和。 随即,好几人一拥而上,压住那名少校的手脚。 “对对对,他病得不轻,乱咬人!我们投降!我们都投降,没有人反抗的,千万别丢手榴弹。” 铁皮车厢里传来几声肉体碰撞声,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一支步枪从车窗里被扔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车厢里传来那个胖中校的喊声:“弟兄们,把枪扔出去!别打了!命要紧!” 随即,更多的枪支被扔了出来。 车站方向,第二列火车里的枪声也在逐渐平息。 除了少部分负隅顽抗的人被当场击毙之外,多数人已经乖乖投降了。 战士们端枪对着车门和窗户,把那些双手抱头的人一个一个引出来,押到空旷处蹲好。 等尘埃落定,天光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东边的天际线露出一线光芒,将田野和铁路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到了此时,苏瑜才赶到火车站。 现场秩序已然恢复,不少国军俘虏凑成一堆被看管着,枪支弹药堆成小山一般。 现场的指挥官马功成远远看到苏瑜的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参谋长!我军伤亡不大,牺牲三十余人,负伤一百多人。基本歼灭了国军第九十八师,战果相当喜人!不光获得了大量武器弹药的缴获,还有相当多的俘虏!” 第216章 局势明朗 苏瑜点了点头,“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国军用两辆火车做了个大笼子,把他们自己装到里面,最后钥匙却被我们给掏到了手。” 绝,这个比喻是真的绝了! 而且还相当的损,至少有周泽远五成的功力。 马功成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团长和参谋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人笑得捂住了肚子,脸上带着那种饶了我吧,快受不了了的神情。 “参谋长,你这个比喻实在太贴切了。”马功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腰来,“我能不能稍微剽窃一下你的智慧,把这句话写到战报里去?” “行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苏瑜神色恢复沉静,认真道:“我听说,这回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取得大胜,有一位同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马功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对,是有这么一位同志。但是江山县委的钱书记不让我们去见他,说是非要大首长亲自过去才肯说。这些干地下工作的,确实是有些神秘,我们也理解。” 苏瑜脸色一下阴沉了下来。 “小马,地方上的同志要求尽可能保密,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虽说这里都是咱们自己的同志,你不应该如此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马功成直接懵了,这不是你问我我才说的吗? 你不问,我不就不说了! 但他随即反应了过来,苏瑜提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点明这位“同志”的身份,那他可以是任何人,甚至能是我军的一名战士。 而不一定是地下党的某位同志! 而自己这一接话,直接将这名同志一半的信息都给暴露了出来。 他沉默了两三秒,低下头:“参谋长,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我检讨。” 苏瑜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以前没有教你这些。我应该能想到,你想不到这方面的事情。等战斗结束了,我也要做出检讨。” 旁边的几个团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团长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岔开了话题:“参谋长,咱们这边抓到了一条大鱼,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你们说的是那位夏师长吧。”苏瑜摇了摇头,“算了,黄埔一期又算得了什么?泽远对他的评价并不高。要是能抓到王耀武、宋希濂,那我还有点兴趣。” “还是给泽远报个喜吧,看看怎么安排这位夏少将。这也是咱们抓到的第一条大鱼了。” 说着,他正准备转身离去,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从站台那边走了过来。 马功成看到来人,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参谋长,这位就是江山县委的钱书记。这次咱们能够及时获知消息,他可是出了大力。” 苏瑜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钱书记的手,用力摇了摇:“钱书记,真是太感谢了。围歼国军第九十八师,地方上的同志起码有一半的功劳。” 钱书记也握紧了他的手:“应该是我感谢才对。荀军团长来之前,我们这些人那是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江山的国民党特务极为猖獗,几乎是公开露面活动。主力部队一来,把他们一网成擒,又给我们补充了人员装备,咱们这才有实力策划这场行动。” “那咱们也算是相辅相成。钱书记,有个事儿,我要借一步说话。” 钱书记会意地点了点头,两人走到站台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 苏瑜压低了声音:“那位同志现在何处?” 钱书记的目光微微一沉:“首长,这你就别问了。咱们情报战线,尽量少和野战部队起交集,这是纪律。” “你们是打算安排他继续在国军潜伏吗?” 钱书记点了点头:“没错,这一次国军第九十八师几乎全军覆没,他逃回去也没人能指认他。应该可以在国军系统继续蛰伏下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苏瑜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同意这么做。风险太大了。这位同志已经立下了旷世奇功,他的潜伏是相当有价值的。是时候应该让他回归阳光之下。” “他能在军队中潜伏,自然也是有军事才能的,我们现在也很缺干部。他在野战部队,同样能为革命做贡献。” 钱书记苦笑了一声:“类似的话我也跟他说过。可这小伙子油盐不进。他说,他回归部队,充其量当个基层军官,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杀一百个敌人。” “但要是在国民党内部潜伏,有时候一份情报就胜过千军万马。纵然是惨死敌手,那也无憾了。” 苏瑜感觉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大胜的喜悦,一下子就被冲淡了许多。 这时,站台那边传来一个军官的喊声:“参谋长!军团长发来的电文!” 苏瑜收拾了一下心情,对钱书记说道:“那接下来动员群众、支持后勤,就拜托你们了。” 钱书记点了点头:“包在我身上,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苏瑜转身走回报站台,从参谋手中接过那份电文,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内容并不太出人意料。荀淮州那边也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远远不如他们这边。 红十军从多个方向同时动手,歼灭了国军第六十七师的两个营,顺带手消灭了当地的两个保安团。 歼灭新编第七师的一个团,不过因为新编第七师此前抽调了一个旅南下支援枫岭然后被全歼了。 这一下子之后,他们剩余兵力连一个团都不到,已经狼狈逃回了上饶。 而在这场战斗中,国军第十一师几乎毫发无伤。 他们驻守在衢州周边,依托坚固的防御工事,轻易挡住了红军的攻势,还顺带发兵接应溃逃的第六十七师残部撤回衢州。 天亮之后,衢州的机场开始起降轰炸机,对我军追击部队展开了轰炸,追击行动因此被迫搁置。 到了此时,战场的形势逐渐明朗起来。 新编第七师、国军第九十八师要么被歼灭,要么失去了战斗力。 西部的上饶已经没有多少野战兵力了,红军南北两路大军的会师之路已经畅通。 但东边作为交通枢纽的衢州,依旧有国军近两个师的兵力,他们卡住了金衢盆地的西端。 如果不把这个拦路虎给吃下来,等国军的主力到了,他们随时里应外合,轻易收复失地。 苏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部通报给泽远同志。接下来是打是撤,可要好好思量一下。” 第217章 率先反应过来 浦城西郊。 宋团长站在路边,他身后的马匹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周司令,你军务繁忙,就送到这吧。” 周泽远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有时间多学学国外的战术,以后打鬼子用得上。你们现在的这一套,已经过时了。” 宋团长点了点头:“您不说我也会做的。就一个迂回穿插我都应对不了,这还叫个屁的军人。” “唉,我算是看出来了,国民党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旧式军队。制度旧、战术旧,军风军纪也旧。以后啊,还是红军的天下。” “哈哈,那就承你吉言!”周泽远笑了一声。 说着他上前半步,小声道:“希望以后我能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宋团长神色如常,只是握着马鞭的手稍微抖了一下,但这一幕哪能瞒过周泽远的火眼金睛。 “好了,时候不早了,快去追你叔叔吧!” 宋团长赶紧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周司令,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看着前方的背影越来越小,周泽远怔怔出神。 这时,一个参谋从后方快步跑了过来:“司令!参谋长的电文!前线打了一场大胜仗!” 周泽远伸手接过电文,低头看了起来。 身旁的警卫员小钟也凑了过来,脖子伸得老长,时不时地往电文上瞟两眼。 周泽远看完之后,转头对小钟笑了一声: “咱们这位参谋长还是太腼腆了。对敌人是秋风扫落叶般的冷酷,对自己人却总是温吞水。” 小钟接了一句:“这样不好吗?军团长,我感觉你也有点这种倾向。要不然在闽浙的时候,早就是血流成河了。” 周泽远瞪了他一眼:“瞎说!说得好像我杀人如麻一样。” 小钟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我没有瞎说,我是有证据的。我记得月初的时候,苏区政府抓了一批哄抬物价的奸商,按照罪行严重依次审判监禁、罚款和死刑。” “然后您老人家轻飘飘一句,对这些投机商必须全部拉出去枪毙,这些人就都去靶场参与打靶工作了。” 周泽远摇了摇头,语气一本正经:“这个可不能作为证据。我这是在学习苏联伟大的建国经验——对于触碰红线的敌人,统统枪毙。” “任何试图制造饥荒的敌人,那都是站在人民对立面的死敌,专政的铁拳就是用来捶死他们的,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他看着小钟,顿了一下:“你居然觉得我残忍?我看你这个政治觉悟还有待加强。” 小钟脸色一窘:“照这么说,咱们参谋长的政治觉悟是不是也有待加强?其实我觉得还是您的觉悟有点太高了,以至于看谁都像是矮子,但其实我们都挺正常的。” 周泽远脸色缓了缓,语气放松了几分:“唉,其实我能指望你们什么呢?要是老苏有我一半的政治能力,红七军团还轮得到我当家作主?他自己就可以逆天改命了。” “这不眼下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夏楚中被我们俘虏了,而我们还正好有一位同志曾潜伏在他身边。” “我脑子里面第一时间就蹦出了苦肉计,压根就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的反应。老苏居然没想到。” “他居然连这位同志的面都没见,也不和人家深入地聊一下。看起来是在尊重和保护同志,实际上是放任自流。这绝不是负责任的表现。” 小钟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没错,大家长管得严,那也是爱护。” 周泽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钟啊。” “嗯,怎么了?” “没什么,我这边事情安顿好了,明天就出发去江山。今天晚上,你去把咱们指挥部的所有人的袜子都给洗了。” “啊?为什么?这两件事情有必然的联系吗?” “没有啊。”周泽远转过身来看着他,“可大家长和我有必然的联系吗?也没有啊。我今天教你一课,作为一名政治人物,要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小钟张了张嘴,脸色从茫然变成苦瓜,最后化成一句有气无力的回应:“是,军团长,您这一课教得真是生动而又深刻,让人记忆犹新。” 南平,东路军指挥部。 一夜没睡,蒋鼎纹的眼圈黑得像大熊猫,他面前那张茶几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一张闽北地图。 一个参谋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总座,您果然料事如神,李默庵偷袭果然失败了。” “损失了多少?” 参谋小心翼翼地回答:“战死及被俘约一千人,还有数百人受伤。李师长派出的尖兵其实已经提前发现了红军设伏,但谁曾想枪声一响,山上的红军果断向下冲,一下子打乱了他的阵脚,这才败下阵来。” 蒋鼎文冷笑了一声:“呵呵,能文能武李默庵,牛皮倒是吹得挺大。还什么迂回侧击夜袭红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的好听,结果那点小心思全被红军指挥官给摸透了。” “看来这个叫周泽远的年轻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搞不好当初在福州捶了老子一顿的,就是这个小娃儿。” 参谋愣了一瞬,小声问了一句:“可当初不是说,那个叫张奎光的才是……” “张奎光就是乐绍华!妈的老子想起来了,那个骗子当时说的就是周泽远。我还以为这个满嘴谎言的家伙在故意忽悠我,现在一看,极有可能是真的。” 参谋脸色一白,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苏瑜和荀淮洲可是货真价实的猛将,这现在又冒出个周泽远,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蒋鼎文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老子和他们交手这么多次,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卫俊如都能撑……” 他突然顿住了,猛地站起身来,大骂了一声:“娘希匹!老卫你不地道啊!这可真是害苦我了!” 参谋连忙上前半步:“总座,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卫长官都已经上船了,总不能再把他给叫回来吧。” 蒋鼎文胸口起伏了几下,重新坐回沙发里。 “算了,我也只能勉力维持了。浦城这个地方暂时不能打,至少集结足够的兵力之前不能打。” “你赶快拟一份战报,把这一战的情况原原本本地上报给南昌行营。我得让校长知道,不是我消极怠战,而是对面的红军太厉害。” 参谋点了点头:“是,总座。那要不要把红军的人数装备稍微夸大一下?” 蒋鼎文瞥了他一眼:“废话,这还用得着我吩咐吗?” 第218章 情报泄露?习惯了 南昌行营作战大厅,正中央那座大型沙盘上,红蓝两色的小旗子密密麻麻地插在湘江与潇水之间的三角地带。 校长手里握着指挥棒,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被参谋们调整的旗帜上,意气风发。 “好,非常好。”他把指挥棒在沙盘上轻轻点了一下,“红军开始渡潇水了。等他们完全渡过去,就命令薛岳发兵占领道县,堵住红军的退路。” 沙盘上,大量的红色小旗子原本围在潇水东部的道县周边,此刻正被参谋一枚一枚地移到潇水以西。 而在潇水的西边,还有一条更粗壮的蓝色线条——湘江。 湘江北去,潇水往北到零陵汇入湘江,两条江河在沙盘上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三角形的底部,则是桂系派重兵把守的五岭山脉。 这便是南昌行营精心谋划的囚笼。 时任江西省主席的熊式辉不动声色的奉承道: “校长,桂系这边已经在湘江以西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阻止红军渡河。” “我们只等红军全部完成过河,便以山川江河为界,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囚牢。” “此战法与昔日长平之战武安君歼灭赵军四十万,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校长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过誉了,我何德何能能与杀神相提并论。还得依仗众位同僚鼎力支持,我等齐心协力,才能布下此局。” “你们说说,红军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够完成渡河?薛岳这边可不能追得太紧,要不然红军还没渡河完成,他的队伍就出现在道县周边,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我国军将士骁勇善战,倒也不必谨小慎微,只是这样怕是白白便宜了桂系、湘军这些地方军阀。” 贺国光略微沉吟了一下:“照现在的进度来看,至少需要三日。” 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怎么会要这么长时间?空军不是说红军在潇水建了几座浮桥吗?” 贺国光点了点头,解释道:“浮桥确实是建了。但校长有所不知,红军这次向西逃遁,简直是一场搬家式的撤退。” “他们把能带上的东西全带上了,大到机器设备、武器弹药,小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只要是能用的东西通通没有落下。” “也因此,他们的行军速度极度缓慢,薛岳才能后发先至,迅速追上。” “目前空军汇报的情况来看,即便是察觉到了我大军即将追至,红军也没有抛弃这些累赘的打算。” 校长脸上的神色略微松快了一些,抚掌笑道:“好啊好啊,要钱不要命,真有几番我年轻时候的风采。” “那我就成全他们。正好潇湘之间,五岭山脉,前后临江,左右靠山,这可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众人闻言,皆是哄笑。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了片刻,随即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名副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面色有些发紧。 他走到校长身边,微微弯下腰,做势要附耳说话。 校长伸手轻轻推开了他:“哎,有什么事情当着大家的面说,这里都不是外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副官身上。 副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咬了咬牙:“校长,第五纵队的罗卓英长官发来电报,红军于昨夜突然展开长途奔袭,将我撤退大军一切为二。” “红军南线主力苏瑜部对我中路第九十八师展开迅猛奔袭,北线荀淮洲所部兵分两路,一路对我东路衢州展开佯攻,另一路对驻守于西路的新编第七师展开猛击。” “截至今日早晨八时清点各部损失,国军第九十八师遭遇全歼,新编第七师损失七成以上,基本丧失了战斗力。第六十七师损失接近两成。” “目下,整个第五纵队的兵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一半。红军正在向衢州以西集结,大有攻城之意。衢州危急,请校长速派援兵。”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那些将领和幕僚们,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削去了一般。 本来,他们还想着该怎么阻挠苏瑜和荀淮洲完成会师,然后寻找机会各个击破。 没想到一夜之间,形势突变,人家不光完成了会师,还大有将金衢盆地一口吞下的架势。 校长站在那里,面色如寒霜。 前一刻还大局在握,后一刻就被啪啪打脸,这种感觉谁懂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一张张或是震惊、或是惶恐、或是如丧考妣的脸,随即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故作轻松道:“好啊好啊,我们在西边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东边就立刻挨了一记闷棍,看来这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过得太顺。” “但这也是好事,危机会让我们时刻保持警惕,一帆风顺的事业,迟早是要栽大坑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永泰脸上:“畅卿,对于这次红军的突袭,你有什么看法?” 杨永泰往前迈了半步,“从战术上来说,非常漂亮,掐头去尾打中间,让几路大军之间,首尾不能相顾。” “如果昨晚罗卓英没有当机立断,派出11师出城支援,第67师也极有可能被敌人所歼灭。” “红军这两支大军未曾完成会师,只是用电台进行交流,就能够迅速协调一致,足以说明苏荀二人配合相当默契,战术水平之高,世所罕见。” “另外,敌人一下子抓住了我军撤退的最薄弱时节发起突然袭击,那定然是得到了情报。这方面,要引起我们的重视。” 旁边头顶纱布的戴雨农听到“情报”二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但他随即又反应了过来,内部反谍工作是陈立夫、陈果夫兄弟的事情,跟自己这个特务处处长没有太大关系,于是又悄悄地松了口气。 校长也是皱了皱眉,情报这个问题也是一个老大难了,这么多次对红军的围剿,哪次保密过? 他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情报的事情稍后再说。党国吃里扒外的人杀之不绝,这种事情根本无法完全杜绝。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吧。” 第219章 红10和红11军完成会师 杨永泰沉吟了片刻:“按我的想法,还是撤吧。第十一师、第六十七师都是党国的精锐,暂时先撤到金华,守住金衢盆地的东大门,和浙江的大军会合,再谋反攻。” 校长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把指挥棒往沙盘上一摔:“不成。红军一来,我等就避而不战,传出去了,党国颜面何存?” 众人面面相觑。 又来了,校长英明的时候特别英明。 但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就是昏聩的时候压根就听不进意见。 贺国光在一旁小心的提醒道:“校长,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要从浙南将大军调到衢州,起码也要四五天的时间。” “让丽水、永康等地的我军部队先行出发,轻装简行,连夜行军,那也要三日的时间。而且还不能携带重武器。” 众人面带期盼的看着校长,希望他做出撤退的决定。 但谁知道校长的目光只是在沙盘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的犹豫一闪即逝,随即坚决道: “那就给罗卓英发报,让他坚守衢州至少五日。如能完成任务,则功过相抵。如不能,两罪并罚,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杨永泰沉吟片刻,说道:“既然校长决心已定,我等不好相劝。倒不妨将江西、湖南等地的飞机,尤其是轰炸机,尽可能多地抽调去衢州、上饶等地。” “陆地上的援军是赶不及了,空中的倒是可行。等撑过了头三天最艰难的时刻,东线红军锋锐尽去。红军主力差不多也要往湘江突围了,到时候再把空军调回去就是了。” 校长点了点头,脸色稍缓:“红军的中央纵队不过是瓮中之鳖,料想也翻不出天来。少点轰炸机应当不碍事。就怎么办。催促一下顾祝同,马上调派援军,十万火急。” 至此,没有一个人再提出反对意见,毕竟他们都是校长一手提拔的高级幕僚。 要是性格过于耿直,校长压根就不可能把他提拔进自己的核心圈层。 类似于李世民提拔魏征这种反人性的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但历史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决策者身边要是有一个犟种,当面临重大失误的时候,才不至于油门焊死,直接朝着悬崖极速狂飙。 衢州西郊,凤凰山山脚下。 江山港与衢江在此交汇,江水清亮,两岸青山如黛,风景秀丽,此刻却平添了一抹肃杀之气。 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灰色的军装像潮水一样涌动着,南来的红十一军和北来的红十军终于在此成功会师。 相熟或不相熟的人互相打着招呼,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们分享最近的遭遇。 陌生的同志之间,分享着缴获来的香烟和肉罐,吹嘘着自己或者部队的英勇事迹。 更多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抵达,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汇聚到这片山坳里。 随着到达此地的兵马越来越多,新的驻军营地和指挥部迅速被修建起来。 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大量的武器装备被分门别类地摆放开来。 轻重机枪整齐地架在木架上,机枪手们给自己的老伙计们做着清理工作,那细心程度,比清洗自己的宝贝还要认真。 这年头铁疙瘩可比肉疙瘩珍贵得多! 迫击炮按口径大小排成几列,炮手们将他们迅速从零件状态组装到位,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 更远处,十几门山炮营的四一式山炮被骡马拖拽到位,炮手们正在检查炮架和瞄准具,动作熟练而沉稳。 一名留着胡子的老红军正站在一片空地上,指挥着几个士兵打木桩,要把一顶更大的指挥帐篷撑起来。 他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那片排列整齐的炮群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我滴个乖乖,我在中央的时候都没见识过这样的兵强马壮!” “哈哈,老魏啊!泽远同志那边还有一个师没到呢,到时候更加雄壮!” 这声音听在耳里极为的耳熟,魏老头扭头一看,前方的大路上走来的正是苏瑜一行人。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敬了个军礼:“参谋长!好久不见!你现在壮实了不少,也精神多了!” 苏瑜停下脚步,有些纳闷地问:“有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长身体?” 旁边跟着的马功成笑着接了一句:“参谋长,咱们现在一个月吃的肉,赶得上以前一年。你以前确实是有些营养不良。” 苏瑜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前方刚刚搭好的指挥帐篷内,一道瘦小的身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那人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隼,脸上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和笃定。 “哈哈,老苏!这次你的动作可没我快!” 苏瑜莞尔一笑,大步向前,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荀淮洲快步上前,直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他的手掌在苏瑜的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哈哈,老苏,当初北上的时候,我可真怕这一别,再看你,就只能参加你的追悼会了!” 苏瑜嫌弃地一把推开他,笑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荀淮洲也不恼,一脸笑意地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屋子里带:“走走走,进去说!” 等众人都进了屋子,苏瑜目光一扫,不由得愣住了。 这间帐篷虽然不大,但指挥部该有的机构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正中央的大桌,桌上放着一副沙盘,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墙壁上挂着一幅衢州周边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示着敌我态势。 角落里甚至已经架好了电台,通信兵正戴着耳机调试频率,电流声滋滋作响。 苏瑜惊讶地转过身来:“你这才来多久?这么快就做好了沙盘?” 荀淮洲走到沙盘边上,目光落在沙盘中央那座标着“衢州”的城池模型上:“你可别忘了,我也曾经占领过衢州。城内城外,地形地势,我全都摸过一遍,地图我都画了几十张,要做个沙盘有什么难的。” “可惜了,当时我就想过,以后有机会再来回访。那就干脆把城墙拆个干净。但当时国军反扑得太快,就拆了一部分,咱们就撤了。” 第220章 决心攻城 苏瑜思索了一下,说道:“要是按泽远的风格,他一定会在城墙里面装炸药。” 在场众人都是愣住了,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好吧,这还真太符合周军团长的作风。 红十军第十九师师长胡天桃走到沙盘边上,指着衢州城外围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点,语气凝重地说: “攻打衢州,城墙还只是小麻烦,外围层层叠叠的碉堡防线,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当初咱们从衢州撤退之后,国民党吸取了教训,极大地强化了周边的防御。以土木、砖石和水泥,构筑了相当多的碉堡炮楼。” 苏瑜看着沙盘中心的衢州城,眉头微微一皱。 “三面环水,衢江就是天然的护城河,只有南面与陆地相连。这种情况下,攻城战没有丝毫花哨可言,只能硬拼。” 荀淮洲点了点头:“是啊,声东击西、迂回包抄,统统用不上。可是泽远给我的电报里面说,让我们尽管做好攻城准备。他今天晚上会星夜赶来,明天早上接管攻城指挥。” 苏瑜的眉毛微微一挑:“哦?看来泽远已经是胜券在握了。他还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让我们将至少三成的兵力放到衢江北岸,尽快将北岸之敌驱逐出境,而后以机枪火力封锁江面。” 苏瑜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都有点看不明白了。咱们的时间不够啊,这样切断敌人的退路,不是反过来逼迫国军殊死顽抗吗?” 荀淮洲摆了摆手:“你还不了解他?没有九成五以上的胜算,他都不会插手一线指挥的。咱们先做好兵力部署和攻城前的准备。明天他一到,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苏瑜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说道:“我这边还有一个师在浦城,要过来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现在手头只有两个步兵师,加上军部直属山炮营、侦察营、工兵营等单位,共计约两万一千五百人。” 荀淮洲啧啧两声,叹了口气道:“背靠大苏区就是好啊,兵源充足到用不完。你这一个师,怕是已经超过八千人了吧?” 苏瑜也不谦虚,得意道:“九千人,四个满编团八千人,师部还有直属的辎重营、迫击炮连、重机枪连、特务连等单位,人数稳稳超过九千。” “我听说你在黄山那边大扩兵,一个师的人数应该也不算少吧?” 荀淮洲摇了摇头:“你忘了,咱们红十军四个师,有两个师缺编相当严重。建设黄山根据地的时候,我还把不少老兵安排在了当地。现在一个师平均也才将近八千人。” “而且王睿欧同志现在正带着一个师在东面打阻击,我手头能动用的主力部队也只有两万三千多人。” “地方部队也还有大几千人,但他们都要守护一方、抵挡外围的国军,暂时不能动。” 苏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四万五千人,那也不少了。这兵力是衢州国军的三倍。” “就攻城战来说,三倍兵力也足够了。接下来就是抢时间,看是咱们先一步破城,还是国军援军先到。” 荀淮洲接话道:“王睿欧同志已经分出了两个团南下,争取抢先一步攻下龙游,把国军援军挡在龙游以东。他保证,至少能坚持一周的时间。” “好!天时地利人和皆备,那就博一把!相信泽远还能创造福州那般的奇迹!” 高层的意志达成一致之后,兵力调动便立刻展开。 出于就近原则,红10军接过了北岸攻坚的任务,由寻淮洲负责指挥。 同时又将一个师的兵力调动到了南岸,暂时划归到苏瑜麾下。 为了确保衢江两岸的联系畅通,除了尽可能的征集船只以外,红军又开始搭建起了浮桥。 很快,侦察部队和衢州的地下党同志陆续传回来消息。 在城南正面阵地进行防守的是国军67师。 而国军第11师的部队则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城内守卫最后一道防线,并正在做着巷战的准备。 另一拨则被安排在了北岸,他们沿着衢江修筑了严密的工事防线,并和南岸的火力点形成了犄角之势。 衢州的地下党同志或许创造不了江山县的奇迹,但在国民党大量抓壮丁补充部队兵员、满足后勤需要的当下,很多阵地的火力布防,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秘密。 陆续汇总来的信息,在苏瑜的笔下绘制成了一幅幅清晰的布防图。 如果罗卓英看到这些布防图,很可能会被气的直接吐血,因为这些玩意儿的精确度,比他指挥室里用的那些还要高出几分。 到了下午之时,陆续调动到位的主力部队,开始了对敌军岗哨的清理工作。 同时,主力部队在侦察和情报单位的配合下,开始四处抓捕审查敌军的探子,力争打瞎敌人的眼睛。 但很快衢州的天空就陆续出现了一批侦察机,数量和频率也在逐渐增多。 衢江上空出现第一个黑点的时候,地面上的红军战士还以为是鸟。 但那黑点很快就变成了五个。 引擎的轰鸣声从云层后面压下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几个正在搬运木料的战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飞机!敌机!” 哨声立刻响了起来。 正在江边搭建浮桥的战士们纷纷散开,靠近树林的就往林子里钻,周边没有遮蔽物就趴在草丛里面。 有的干脆跳进江水边的浅滩里,只露一张脸出来呼吸。 五架飞机在衢江上空盘旋了两圈,随后有三架掉头朝南边飞去,像是去搜寻其他目标,剩下两架则压低了高度,开始绕着浮桥打转。 领航的那架飞机的座舱里,飞行员刘长庚朝下方看了一眼,语气轻松:“嘿,老魏你看,下面那几座浮桥,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坐在他身后的观察员魏德生也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他年纪比刘长庚大几岁,目光落在那几座浮桥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大意,上次三中队在湘西那边吃了亏,红军手里有马克沁重机枪,俯冲太低容易被咬住。” 刘长庚嗤笑一声:“马克沁?那玩意儿打打地面还行,对空射击仰角不够。你见过哪个红军能用重机枪打下飞机的?” 第221章 周泽远骑马赶到了 魏德生盯着下方的浮桥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浮桥两侧的江岸。 那片区域看起来安静得很,除了几个正在往树林里跑的身影,连一挺机枪的影子都看不到。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是陷阱?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看看那几座桥,修得那么规整,周边连个防空火力都没有。” 刘长庚啧了一声:“老魏,你就是胆子太小。红军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有什么防空火力?你忘了上回在赣南,咱们飞到他们头顶上扔炸弹,他们拿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地上乱跑。” 他说着把操纵杆往前推了推,飞机的高度开始迅速下降,江水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那几座浮桥越来越清晰。 机翼下方挂着的两枚小型炸弹脱离了挂架,朝着浮桥的方向落去。 炸弹落在江面上,炸起两团水柱,离浮桥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连桥边的木板都没碰到。 “偏了!”魏德生喊了一声。 “知道了!再来一次!”刘长庚拉平机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重新对准了浮桥的方向。 这一次他压得更低,连岸边那些正在奔跑的红军战士的身影都能看清楚了。 就在他第二次按下投弹按钮的瞬间,岸边的芦苇丛里,十几道火舌同时喷了出来。 那是一些隐藏在草丛和灌木后面的重机枪,枪口早就对准了这片空域。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天空。 刘长庚只觉得机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紧接着驾驶舱前面的挡风玻璃就碎了一片,碎片从他耳边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第二波子弹又到了,打穿了机翼的蒙皮,撕裂了右侧的副翼。 “拉起来!快拉起来!”魏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 刘长庚拼命拉操纵杆,飞机歪歪斜斜地向上爬升,但左侧的引擎已经冒出了黑烟,机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倾斜。那些从地面射来的子弹还在追着他们,打在机尾的舵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螺旋桨的转速越来越慢,整架飞机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挣扎了几秒钟,然后一头栽进了衢江北岸的滩涂里。 另一架飞机一直在高空盘旋。 亲眼看着前面那架飞机俯冲下去,被地面的火力击中、冒烟、坠落。 这上面的两位飞行员可是他们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于是,他俩在深思熟虑一阵之后,做出了“痛苦”的决定——赶紧回基地汇报情况,请求上级派出搜救队进行营救。 正常来说,飞机坠机分为两种情况,飞行员死了和飞行员活着。 要是直接硬着陆,那大概率是无了! 但眼下他们这位同伴的飞机是一头栽到了江边的淤泥里,根据他们的经验来看,只要红军的机枪子弹没有直接命中他们的身体,大概率是能活下来的。 至于说上级该怎么在红军的重重包围之下,将自己的同伴给营救回来,那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了。 到了夜幕降临之时,红军的两路大军均已完成了对敌人外围岗哨的清扫。 并在距离国军阵地约两公里处的地方,修建了前沿阵地。 虽说,正式进攻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但并不意味着今晚没有事情可做。 苏瑜和荀淮洲在事先没有交流过的情况下,采用了同样的策略。 让大部分的士兵进行休息,少部分的士兵进行夜袭骚扰。 而且他们内部还进行了分组,晚上9点到10点第1组来, 11点到12点第2组上,然后是第3组第4组……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兵多将广的好处了,一整个晚上,枪声几乎没停过,前沿的国军士兵就是反复起夜。 你不起还不行,上一轮的夜袭是假的,但谁知道下一轮的失误是真的。 而这个时候周泽远已经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了。 从浦城到衢州前线沿途都有红军设立的兵站,里面有粮食、清水和少量的弹药。 自然也有可供换乘的快马。 从蒲城到衢州前线300里的距离,他只用了8个小时就跑完了。 等抵达苏瑜的指挥部时,天还没有放亮! 周泽远翻身下马的时候,营门口等候的几名警卫员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一个战士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另一个战士从旁边拎过来一盏马灯,替他照着脚下的路。 “军团长同志,跟您分享个好消息,昨天咱们打下来一架国民党的飞机!”说话的战士年纪不大,声音里的兴奋劲儿几乎要蹦出来,“这可真是这么多年头一遭!全军都在讨论这个事呢!” 周泽远点了点头,脚步不停,随口问了一句:“那两个飞行员呢?救过来没有?” “哦,有一个人中了两弹,刚刚做完手术,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另一个人只是磕破了脑袋,问题倒是不大。” 周泽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太好了。这么说,起码也能保住一个人。咱们队伍发展这么久,总算是有一个飞行员了。好好的看住他,多给他做点思想工作,争取把他转化过来。” 那战士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是,军团长同志。可是,我们又没有飞机,要飞行员干什么?” 周泽远已经迈上了指挥部门口的台阶,听到这话回头笑了一声:“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 他说完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指挥部里点着一盏煤油灯,苏瑜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但周泽远进门时带起的那阵风让灯苗晃了一下,苏瑜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抬起头来,揉了一下眼睛,目光还有些惺忪,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影,愣了一瞬,随即清醒了过来。 “哦,泽远啊。你来得挺快,这天都还没亮呢。要不你先睡会儿?” 周泽远走到桌边,在苏瑜对面坐下来:“我这会要是休息了,你就要睡不着了。说吧,有什么想问的,赶快问。” 第222章 攻心为上 苏瑜也不客气,伸手在桌上摊开那张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布防图: “我就是有点奇怪。你的攻城布置,更像是想要进行大包围、打歼灭战。” “可包围敌军就会分摊兵力,正面的攻城力量就会变得薄弱,这不符合我们速战速决的基本诉求啊。” “老苏啊,你被眼前的形势迷惑了双眼!这一战我们并不是非赢不可。” 苏瑜顿时来了兴趣,“如果没打赢,又该如何部署!” “如果顿兵城下,久攻不克,那便果断抽身。自开化县往北进入黄山根据地,而后再转兵向东进入浙江。淮州带着两个师,能在皖南像遛狗一样遛着国民党大军,咱们现在有5万兵马,完全可以大干一场。” 苏瑜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照这么说,打衢州的意义何在?” “当然是为了赢得更快一些,我们5万大军携带了大量的重武器,走山路颇多不便。能走大路,直抵杭州,更能有效保全我们的战斗力。” “当然,也是为了积累攻打大城市的经验。让国军知道,在我英勇的红军面前,坚城壁垒不足为凭。这也是提升威慑力的一种方式。” 苏瑜还是有些不解,继续问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集中优势兵力,在南面展开主攻,为何要迂回绕后呢?” “哈哈,正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听到你们汇报来的罗卓英的排兵布阵,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即便是到了如此危急关头,罗卓英,或者是陈诚,都舍不得让第十一师进行流血牺牲。” 他看着苏瑜:“你知道这支部队对于土木系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苏瑜点了点头:“我知道,第十一师是陈诚起家的部队,由第十一师为基础扩编而来的第十八军,是他们土木系权力的根基。” “甚至连土木系的土木二字都来源于此,一个十加个一便是土,一个十加个八便是木。对于土木系而言,这支部队就是他们精神的图腾。” “你说的没错,但是不全面。陈诚培养那些看重的年轻俊杰有个习惯,就是喜欢把他们安排到十一师进行历练,等历练出来了,产生了荣誉感与归属感,再把他们安排到其他部队去。” “一旦把这支部队给歼灭了,土木系的年轻一代就会出现断档。” 苏瑜顿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对陈诚来说,输一场仗无关痛痒。但要是第十一师被歼灭了,那就是难以承受之重。” “可他当然是希望第十一师能够尽快撤出来,我们也希望,这样就可以轻易拿下衢州。现在的形势很明朗,大队长那边态度坚决,陈诚可未必敢反抗。” 周泽远一手按在布防图上,笃定道:“明着自然不敢。暗地里就未必了。” “第十一师精通阵地战与防御战,如果他们没有小心思,这支部队应该被布置在南面,与我军主力针锋相对。” “当然,敌人不中招也没关系。强攻我们照样有胜算,只是伤亡会大一些而已。” 苏瑜的目光在布防图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好,两手准备。我明白这一仗该怎么打了。泽远,你还是去休息吧。前期的指挥就交给我了,说不定啊,用不着你想那么多,我们一口就把这两个师给吃了。” 周泽远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行,那我就看你表演了。” 他转身走出指挥部,在隔壁那间临时腾出来的休息室里合衣躺下。 而在他入睡的那一刻,苏瑜已经把几名师长和团级干部召集到了指挥部里。 夜色浓稠,衢州城南外的几处阵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枪声。 红军分成三路,每路约一个营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国军的外围防线摸了过去。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大规模冲锋,只是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突进。 国军的这帮士兵已经被枪声折磨了一夜,初听见枪声再响,还以为又是红军故技重施,好多人干脆窝在营房里睡大觉。 等他们从睡梦中惊醒,便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红军,枪口已经怼到了面前。 战斗从打响到结束,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几处外围阵地全部落入红军手中。 那些冲进战壕的红军战士们没有追击溃逃的国军,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立刻开始加固阵地。 那些年纪大一些的老兵一边干活,一边朝身边的新兵喊话,“攻城战的首战,打的就是士气。天一亮,国军肯定要反攻。把掩体加固一些,小心国军的飞机。” 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从衢江的江面上升起,像一层薄纱一样笼罩在城外那些新占领的阵地上。 远处的衢州城墙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的守军正在忙碌着,搬运弹药箱的声音和军官的吆喝声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前沿的红军战士们,更加卖力的加固起了工事。 而在红军后方的阵地上,另一支红军部队也在热火朝天地干着土木工作。 这帮农家子弟们,非常熟练地扎起了一个又一个稻草人,给它们套上灰布军装,又往脑袋上扣一顶帽子,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个正在站岗的哨兵。 而那些个手工活不错的工匠,拿着斧子锯子将木头架子搭成火炮的模样,上面涂了一层漆,木头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远远看去和真炮几乎没有差别。 一个年轻的新兵蹲在旁边看着几个老兵忙活,忍不住问了一句:“班长,咱们这么做有用吗?稻草人和木头炮,白狗子的飞机真的能上当?” 那个老兵正在给一尊木头炮的炮管上漆,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有用,当然有用。这可是咱们周军团长提的主意,军团长说有用,那就绝对有用。” “你想啊,这白狗子的飞机在天上那么远,他哪看得清楚地面的东西?到时候咱们就用这些木头来换国民党的炮弹。”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忙活得更认真。那人叫老王头,是个陶匠出身,手艺精细得很。 他手里捧着一团湿泥,正往一个木头架子上糊,糊一层就用手拍实一些,再糊一层,再用小刮刀修整出炮管和炮架的轮廓。 忙活了大半个小时,一尊泥炮便出现在了他面前,等他往上面贴一层纸、刷一层漆,远远看去和真家伙几乎一模一样。 第223章 首战 旁边有人走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老王头,你这他娘的是在糊弄鬼呢。” “我是个陶匠,当然得用点我擅长的东西。放心吧,等干了之后,保证一模一样。”老王头听到有人质疑他的手艺,立刻反驳,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下来。 又过了一阵,天色已经大亮了。 更远处的山坡后面,一群人正在搭盖新的指挥部。 几顶帐篷被支了起来,周围拉上几根电话线,门口竖起一面红旗。 旁边还有一片用油布盖着的仓库,底下堆着一些稻草和碎木料,看起来像是囤积了不少物资。 衢州城内,第五纵队指挥部。 罗卓英脑海中的天人交战已经持续了许久,陈辞修的叮嘱和校长的严令让他左右为难。 一直到手中的那杯茶都已经凉透了,他才回过神来,对着身旁的参谋询问道:“红军没有再发起进一步的攻击吗?” 参谋恭敬道:“前线来报,南线红军在加固阵地,没有继续向前推进。他们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我们会展开反击。北线红军对我军阵地发起了小规模的攻势,投入攻击的部队人数并不多,应当只是佯攻。” 罗卓英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心头,随即气极而笑:“好哇,这就是料敌机先,不愧是荀淮洲,不愧是苏瑜。”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聪明的大脑,怎么应对我们空军的航空炸弹?” 他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摇了摇手柄:“给我接空军司令部。” 等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声音,罗卓英直接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吼了出来:“我是罗卓英!把你们所有的轰炸机全部派出去,目标衢州城南红军阵地!立刻!马上!” 约莫半个小时后,衢州城南的天空上便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先是几个小黑点出现在云层的边缘,很快便越来越多,最后整整30多架轰炸机排成松散的编队,从东北方向压了过来。 地面上的红军阵地一片寂静,战士们早就已经躲进了防空掩体。 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稻草人歪歪斜斜地立在战壕边上,旁边几尊用木架搭成的假炮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那个刚搭起来的假指挥部前面,红旗还在风中飘动着,旗杆下站着几个稻草人,身上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第一架轰炸机率先俯冲下来,炸弹脱离挂架,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假阵地中央,炸起一团冲天的泥土。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接二连三的炸弹把那片假阵地炸得一片狼藉…… 后面的几架飞机也加入了轰炸序列。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衢江上空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黑色的烟柱在几处燃起的位置扭曲着升向天空,像几根倾斜的柱子。 当最后一架飞机拉起高度、调转方向朝东边飞去的时候,城南的那片阵地看上去已经完全被打烂了。 到处都是弹坑,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 衢州城头的国军军官用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幕。 一个个顿时乐不可支,连日来的戒备与紧张顿时一扫而空! 但由于距离实在太远,其实这些军官也没有看清那些细节,至少那些被轰炸后直接烧成灰烬的稻草人,他们是看不到的。 而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条防线——空军把红军的阵地炸了个稀巴烂,那些机枪和火炮全没了,红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前线集结好的国军官兵士气大振。 战壕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声,官兵们兴致勃勃地整理起了装备。 带头的团长站在战壕前沿,高声喊道:“进攻!杀一个红军,奖十块大洋!” 命令传下去,战壕里响起一片拉动枪栓的声音。 那些国军士兵们端着枪从掩体后面翻出来,散成一道散兵线,朝着那片满目疮痍的阵地压了过去。 爆炸声停了后,那些藏在防空掩体里的红军战士们,迅速从地下钻了出来。 他们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经验,让机枪兵率先离开掩体,步兵随后跟进。 各自返回原先的战位! 战壕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叮嘱:“都给我听着,放近了打。谁都不许提前开枪。” 红军阵地上,战士们趴在战壕边缘,枪口早已瞄准了前方。 “放近了打,都给我沉住气。”连长低声传着命令,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散兵线。 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钢盔下那张张兴奋的脸。 那些国军士兵显然相信了空军的战果,挺着腰杆大步向前,连最基本的战术动作都懒得做。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连长猛地一挥手,“打!” 刹那间,战壕里爆发出一片密集的枪声。 机枪、步枪、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瓢泼大雨一般倾泻而出,直扑那些毫无防备的国军士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打成了筛子。 原本整齐的散兵线瞬间崩溃。 那些国军士兵突然遭到如此猛烈的打击,一时间全乱了套。 “有埋伏!我们中计!” “他们没死!阵地上还有人!” 侥幸没死的国军士兵大多在慌乱中仓皇逃窜,殊不知这样死得更快。 红军的老兵们最喜欢打这些目标,简直就是活体的移动靶。 毛瑟步枪的精度配合他们卓越的枪法, 在100米的距离内,那是指哪打哪。 最能影响他们射击精度的其实是战场上复杂的环境,尤其是敌人射击产生的威胁,会极大干扰他们的心态。 真正聪明的国军,直接就趴在了地上! 毕竟这个距离实在是尴尬,50米不远不近,冲锋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逃跑的话也是九死一生。 那怎么才能活呢? 嗯,举起双手! 就这样,短短几十秒,国军的第一波攻击就在红军的火力下土崩瓦解。 衢州城头的国军军官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看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望远镜里,那些刚才还士气高昂的士兵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队伍完全失去了建制。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团长模样的人狠狠将望远镜砸在城垛上,脸色铁青,“传我命令!所有逃兵就地枪决!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去后,几挺机枪架在了阵地的后方,对着那些溃退下来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扫射。 那些好不容易逃回来的士兵,还没跑到安全地带,就倒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 第224章 罗卓英:这个官当的太难了 粉碎了国军的第一轮反击之后,红军立刻出手反击。 因为担忧国军炮火及航空兵的威胁,所以一线阵地留守的红军兵力只有两三千人。 等到国军轰炸完毕,提前隐蔽在小树林里的二线增援部队,才放心的向着前线赶去。 他们便是第二场进攻战的主角。 如果攻击顺利,再度占领国军一处阵地,那么此前的操作便会重新上演。 先巩固阵地,加强防守,等待国军反击。 如果国军不反击,后续援兵抵达之后,就再度展开攻击。 至于说让一支部队展开连续的进攻,一口气突破敌人好几道阵地? 那就纯属是把对手当鱼腩了。 真要是这么打,那战斗损失就会非常有特色! 有损失的部队经常是成建制的被歼灭,没损失的部队连一场仗都没打过。 这样既不利于部队战斗经验的积累,也无法有效的分配体力与士气。 与此同时,荀淮洲那边在进行了前期的火力侦察之后,也开始了大举进攻。 苏瑜在领会到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精神之后,其实在南面的进攻战,打得相对克制。 他还有余力调出一个师,向南进入山区,向着衢州城的东部进行迂回。 由于西面是红军的大本营,北面和南面都有红军主力,因此国军的突围方向至始至终只能向东。 而往东却还有陆路和水路两种方式。 水路虽然便捷畅通,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道路太过于狭窄,一挺机枪就能够封锁整个江面。 满载士兵的运兵船就会成为一个又一个的活靶子! 荀淮州与国军在北岸的激战,就是为了争夺沿岸阵地。 只要国军还能够守住北岸的土地,那衢江在衢州城这一带就是安全的。 但苏瑜这一手就纯属是不讲武德了,再来个大迂回,继续往下游开辟新战场。 衢江沿岸是安全的是吧,那么往下游再过一段路就不安全了。 而这一幕,丝毫不加掩饰,自然很快就落入了国军侦察机的眼中。 衢州,第五纵队司令部! 当前线反击的败报传来之后,罗卓英抄起了电话,用最大的分贝吼道:“喂,空军司令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把红军炸得人仰马翻了吗?怎么他们还有余力展开反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支支吾吾的声音。 “什么?不清楚?你们空军都是吃干饭的吗?”罗卓英几乎是把听筒摔回了座机上。 旁边的几名参谋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翻看桌上的文件,眼珠却偷偷转动着,生怕成为长官的出气筒。 就连端茶倒水的勤务兵也放轻了脚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然而,刚到而立之年的第11师师长黄维,却好似没有看到罗卓英的怒火一般。 他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沉声道:“司令,区区一场小挫不算什么。外围的防线都是临时修筑的,既没有碉堡,也没有封锁线,实在过于简陋,这才被红军偷袭得手。” “依我看,倒不如后撤两里,依托衢州外围的三道防线,与红军决一死战。” 罗卓英余怒未消,一拳砸在桌上:“你说的倒轻巧!我接到的任务是死守五天,刚一开战就把外围放弃个干净,还怎么拖延五天?” 黄维并不退让,目光直视罗卓英,“可是司令,这些防线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红军打下它们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而我军的有生力量却因此而白白损耗。” “若是收缩则不然,城墙上的固定火力点与碉堡防线之间,形成高低两重交叉火力,定能予以红军极大的杀伤。” 罗卓英眉头紧锁,黄维说得在理,但他眼下却不想管这些理! 校长那边要他死守,陈辞修那边却暗示他相机行事。一边是他们土木系的领导,一边是最高大领导,他站在中间,那是左右为难。 “黄师长,你的责任是守好内城及北岸防线,其余的事情不要过多过问。” 黄维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脚跟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罗卓英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喂?是空军方面?你们查清楚原因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急促而紧张:“罗司令,大事不好了!有大股红军出现在南部山区,正朝着东部而去,人数不少于五千人!” 罗卓英心头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将电话搁在桌上,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黄维跟了过来,“司令,怎么了?” 罗卓英没有回头,因此站在他身后的黄维,也看不到他那难看的脸色。 “哦,没什么。咱们的东面出现了红军小股部队的身影,我怀疑他们是想要截断我们的退路。你立刻调一个团渡过衢江,去14号阵地方向加强防御。” 黄维愣了一下,迟疑道:“司令,那可是咱们手上最后的预备队了。14号阵地已经有一个营驻守,如果只是敌人的小股部队,应该足以……” “这是命令!” 黄维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是,司令!” 脚步声消失在帐篷外,只剩下门帘还在轻轻晃动。 罗卓英缓缓转过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倒在指挥椅上。 身旁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罗卓英沉默了半晌,声音沙哑道:“给委员长发报,我部形势危殆,请求速派援兵。” “另外,给陈总指挥发报,跟他说……我已经命令第十一师所有部队,在衢江一线进行防御作战,随时可以向东转入进攻。但未得校长钧令,不敢擅专。请他……务必说服校长。” 电报员飞快地记录完毕,转身出了帐篷。 罗卓英独自坐在那里,怔怔出神。 他已经能想到接下来面临自己的是什么? 校长的命令说的很清楚,坚守五日,戴罪立功。 不成,则两罪并罚,革职查办。 现在只希望陈辞修在关键时刻能靠谱一点,说服校长回心转意。 这样他的罪行还能稍微轻一点。 要不然的话,给他一个相机行事的命令。 那他是撤还是不撤? 怕是最后还是免不了背锅侠的命运! 这个官,当得实在是太难了。 第225章 苏瑜灵机一动 衢江两岸的战火越烧越旺,周泽远却好似听不见般,越睡越沉。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高,甚少做梦。 但这一回,他却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噩梦。 在湘江以西,红军的主力军团正与湘军、桂军的主力进行血战,力保渡口不失。 每一刻,都有无数的战士喋血战场。 而在湘江以东,红军战士们扛着沉重的行李,穿梭在山林之间,头顶是国军轰炸机的狂轰滥炸。 不少同志就此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个时候老师出现了,他骑着一匹快马,焦急地穿梭于人群之中。 只是画面一转,老师就开始发起了脾气,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假洋鬼子和一个真洋鬼子。 老师好像在劝他们,让战士们把行李扔掉,减轻负重,轻装前行。 但得到的回复却是:让战士们加快行军速度,少睡一点觉就好了。 哪怕是在梦里,周泽远都感觉自己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都说做梦最容易梦到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那对周泽远来说,最让他感到悲愤的时刻,莫过于血战湘江。 接下来梦境继续,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将老师拉到一边,分析眼前的战场局势。 然后他大骂了一声:老李,把那个洋鬼子给做掉,这些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你要是不敢干,我来,出了事我担着。 提气,这话说的太提气了。 这是谁来着? 不太记得了,但脾气比我还要火爆的应该就只有一个人。 接下来更多的画面闪回后卫师、红八军团、被血染红的湘江。 门帘被拉开,一缕刺眼的阳光透了进来,正好打在周泽远的脸上。 他豁然惊醒,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随即看到一个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急切。 “军团长,不好意思,打扰您睡觉了。但是我们这边有一份很重要的情报,参谋长说一定要让您知道。” 周泽远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刻在骨头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没事,我也睡得差不多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跟着参谋向指挥室走去。 指挥室里烟雾缭绕,整个军团部除了周泽远和苏瑜两个人以外,其余各个都是大烟枪。 苏瑜正俯身在地图前,用铅笔在上面勾画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泽远一进门就问:“前线打得怎么样了?” 苏瑜直起身,手里的铅笔随手往耳朵上一夹:“一个上午,就破了敌人三道防线,推进了一公里。按这个进度,三天之内能打到衢州城下。” “那不是挺好?”周泽远走到桌前,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凉茶。 “这只是开头顺利罢了!”苏瑜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地图上衢州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敌人的防御强度是越往里越强悍,正面硬推的话,真要拿下衢州,怕是伤亡不会小。” 周泽远沉默了一瞬,放下茶杯:“算了,先不说这些。不是有重要情报吗?” 苏瑜环视四周一眼,挥了挥手。 一众作战参谋会意,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顺手带上了门帘。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盏煤油灯在滋滋作响。 苏瑜给周泽远搬了把凳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你还记得我们昨天抓的那两名飞行员吗?” 周泽远眼神一凛:“记得,是从他们嘴里审问出重要情报了?” “中弹的那一名伤员如今还在昏迷之中,但是另一名飞行员……在政工干部的感化下,已经配合地说出了很多情报。其中就包括他们在潇水一带执行轰炸任务的情况。” 周泽远的眉头拧了起来,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据他所说……”苏瑜的声音沉了下去,“咱们的红军,进行了一场搬家式的撤退,随军携带了大量笨重的物资,既不便于机动,也不便于隐藏。” “在敌人空军的轰炸下……我军死伤惨重。敌人的飞行员将轰炸我军,比作用开水烫死蚂蚁。” 话音未落,周泽远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水花溅了一桌子。 “该死的洋鬼子!”他咬着牙骂道,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老彭说得对,真他妈应该一枪毙了他!” 苏瑜一愣,满脸疑惑:“老彭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他们军团的电台功率那么小,电报根本发不到咱们这啊。” 周泽远哼了一声:“当然联系不上。我是觉得,按照老彭的性格,肯定会说这话。哼哼,要是联系得上,老子非造他这个反不可。” 苏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泽远,这时候说气话没什么用。我知道你一向最有办法,你能不能想个主意?” “我一想到咱们的战士被敌人肆意屠杀,我这颗心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可我现在还身负着指挥的重任,这可怎么得了啊。” 周泽远抬起头,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是得想个办法。老师有威望,我们有实力,要是能合在一起,谁都得乖乖听话。可偏偏咱们现在被分开了。” “咱们不知道他们的处境,他们又不知道咱们有多强的实力,双方都有顾忌,反倒是被中革军委随意拿捏。” 苏瑜听到这里,眼神忽然一亮:“如果只是要让咱们的同志知道咱们的处境……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办法就说,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周泽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苏瑜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可以明码发报,通电全国。这样,老彭他们的电台就能收到我们的信息。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周泽远的脸色:“只是我不知道到底该发些什么内容。而且,这是严重违纪的行为。咱们三个,起码有一个人要被革职查办,才能把这个锅给顶下来。” 周泽远上下打量了苏瑜一眼,“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能不能不要直溜溜地盯着我?你就不能稍微谦让一点?” 第226章 十万大军,誓师北上? 苏瑜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随即笑了起来:“主要是……哈哈,这种事情你经历多了,再多一次也无所谓。这叫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你这种想法实在是有点太偏激了。”周泽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其实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当然,这个我们稍后再说。先说说电文要写什么,肯定不能直溜溜地吹嘘一顿咱们的军事力量,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这么做。” “你先给中革军委起草一份电文,向上申请。就说,目前到了衢州战役的关键时刻,胜负决定整个江南的形势。” “有鉴于此,我部将进行一次明码通报,客观真实地展示出我军所拥有的力量,震慑敌胆,以加速敌人内部的分化及军心的崩溃。” 苏瑜拿出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回应道:“以我想来,他们是不会同意的。不过申请一下总比不申请要好,起码咱们也做足了姿态。那电文里面具体该写点什么呢?” 周泽远转过身来,“第一,要写出咱们利用反间计,误导了国军上层,让他们做出了调兵浙南的错误决策,我军才得以顺利会师。这会让敌人产生一种中计了的沮丧心理,影响他们的士气。” 苏瑜的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第二,进行北上誓师,告知全国——我军要北上抗日,需暂且经过杭州、南京等重要大城市。请当地居民勿要惊慌,我红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请国军勿要惊慌,只要不做出敌对行动,我军断然不会主动出击。” “第三,告知衢州城内的国军,我部北上要途经此地,还请暂时借道,率部撤出城外。我等以红军的声誉作担保,绝不追击。待我军通行之后,城内一应设施,原封归还。” “第四,把我军各军级、师级番号,以及武器装备情况给报一遍。” “最后加一句……我等十万大军,誓师北上,不破日寇,誓不回乡。” 苏瑜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光芒:“好一个北上抗日的誓师宣言,真是占据了道德大义。” 他低头看了看本子,眉头一皱,“咦,不对,我们哪来的十万?我们手上现在只有五万多人啊。” 周泽远笑了起来:“咱们所有的军队相加,怎么会没有十万呢?所以电文里只是汇报了咱们手中的军力情况,也没有说这十万人都参与了北上。” “但是目的已经达到了,本来这份电文就不是给国民党看的,而是给咱们自己的同志看的。” 苏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我明白了。这份电文就由我来起草。名字嘛……就写我的名字,到时候就说这是我一人所为。” “傻瓜,不懂政治就少玩。”周泽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写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并且还要向中央的同志诚恳请罪,毫不避讳地说我们这是明知故犯。但事急从权,为了革命大业,不得不做一些灵活处置。为此,特向中革军委申请撤职查办,以严肃军纪。” 苏瑜瞪大了眼睛:“啊?真要撤职?还是咱们仨一起?” 周泽远嘴角微微一翘:“屁,你借他们一个胆,看他们敢不敢把我们三个一起革职了?这不过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我都认罪了,你就不能从轻处置吗?” 苏瑜足足想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军团部领导集体辞职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中革军委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高!实在是高!” 他兴奋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不过,仅仅这样做就能解前线的危局吗?” 周泽远摇了摇头,“呵呵,咱们毕竟也不能飞过去。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相信前辈们的智慧吧。别忘了,在努力的不止我们。” “再给秋白同志发一份电文,让他出面建议中央纵队轻装简行,加快行军速度。在行军路线上可以考虑原路返回,重新撤回潇水以东,沿潇水北上进入零陵,或在湘中一带扎根,或东进返回江西,重新收复中央苏区。” 苏瑜顿时拍案叫绝:“好主意!这可真是高招啊!你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 周泽远顿时一噎,这是老师带大军进入潇水流域时提出的建议。 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说出来了,这晚了一步,知识产权可就跟自己没啥关系。 再说了,抢谁的知识产权,也不能抢老师的啊! 果然,肆意剽窃他人的智慧,总会遇到尴尬的时候。 算了,就归功于英雄所见略同吧! 脑中思绪电转,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尴尬之色,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当然高,这可是老师最擅长的战法,我也是根据他老人家的作战思路想出的这一招。” “可惜啊,现在这个时节,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中革军委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的目的,只是让他们答应抛弃笨重的物资,轻装简从,给战士们卸下沉重的负担。” 他看着苏瑜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个就叫拆屋效应。各方各面同时给他们施加压力,提出那么多的请求,他们总不能一个都不答应吧。” “哦,我明白了,还是你有办法。”苏瑜顿时叹服,这一刻,他体会到了部下们对自己军事水平的敬仰。 那真是一种高山仰止般的体验。别管遇到啥问题,也别管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办法,那都不是事儿。 你拼尽智慧也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不过是人家脑筋一转,随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苏瑜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把淮州同志给叫过来。” 周泽远追问道:“咦,这么大的事,你都没跟淮州说吗?” 苏瑜打了个哈哈,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说了一句:“这么大的事,我肯定要先知会你啊。毕竟你才是专业的。”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院子外面的晨光里。 第227章 北岸攻坚 与南岸有条不紊的攻势不同,北岸的红十军在这场攻坚战中展现出了如烈火般的侵略性。 能快攻就绝不慢攻,能猛攻就绝不佯攻! 因为北岸阵地并不如南岸那般纵深宽广,红军在此率先撞上了国军的碉堡防线。 也幸好,这一点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昨天夜里,苏瑜就通过浮桥给他们加强了大量的火力,除了大量的迫击炮及炮弹,还包括山炮营的六门四一式山炮。 北岸战场,枪炮声响了一个上午。 红军的攻势一开始是势如破竹,但随着战线的逐步深入,敌人的防御强度开始迅速攀升。 推进的速度也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 此刻红19师正承担着正面主攻的任务,一座碉堡横亘在阵地前方,正喷吐着火舌,机枪子弹像一柄无形的扫帚,将整片开阔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大批红军战士被压在壕沟和弹坑里,头都抬不起来,只要稍微露一点边,子弹便追着打过来,打得泥土噗噗冒烟。 战士们远远地用步枪射击,子弹打在碉堡外墙上,溅起几星火星,连块墙皮都没能刮下来。 带队的连长趴在一处弹坑边缘,眯着眼观察了一阵。 他发现不光正面这一座,侧后左右两方还各有一座碉堡,三座碉堡互为犄角,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火力网。 无论从哪个方向冲,都会被至少两座碉堡的火力交叉覆盖。 连长转头大喊了一声:“都别往上冲!快,呼叫炮火增援!” 连里的通信兵弯着腰,贴着交通壕的侧壁,快步朝后方跑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指挥部。 荀淮洲听完参谋的汇报,迅速下达命令:“批准炮击,目标范围内的碉堡,全给我炸了。”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后方的山炮阵地时,炮手们早已准备完毕。 六门四一式山炮一字排开,炮口微微仰起,指向远处那片工事群。 第一发炮弹呼啸出膛,落在目标前方十几米处,炸起一团泥土。 观察员迅速报出修正参数,炮手们转动方向机,微调炮口角度。 “放!”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一前一后落在同一座碉堡附近。 其中一发正中碉堡侧面,砖石水泥的墙体猛地一震,碎块横飞,烟尘腾起。 碉堡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又一座碉堡被击中,墙体开裂,半边塌了下来,露出里面断裂的砖石。 战士们抓住这短暂的窗口,从壕沟和弹坑中一跃而起,猫着腰向前猛冲。 几挺轻机枪在侧翼架好了位置,枪口朝着战壕方向猛烈扫射,将试图组织反击的国军士兵压得抬不起头。 后续的步兵已经端着刺刀冲进了战壕,和残存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荀淮洲站在指挥部外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目光稳稳地锁住前方战场。 他看到几座外围的碉堡已经哑了火,战士们正在逐段逐段地清理战壕,推进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他正要放下望远镜,忽然,镜筒里捕捉到一处异常。 前方偏左的位置,一座稍大一些的碉堡刚挨了一发炮弹。炮弹炸开时,腾起一团浓烟,将整座碉堡笼罩了片刻。 等烟尘散开,那座碉堡却依然矗立在那里,墙体上只崩落了一些表层的水泥皮,整体结构纹丝未动。 荀淮洲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参谋:“你看看,怎么回事?炮弹怎么炸不穿那个碉堡?” 参谋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军团长,这应该是用大量钢筋水泥浇筑的永备工事。咱们的四一式山炮,炮管短,初速低,打打土木工事和轻型装甲还成。但这种高防护目标……确实力有未逮。” 荀淮洲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命令炮兵阵地,把那座大碉堡周边的小碉堡全部清除掉,把它给我孤立起来。” “命令前线部队集中轻重机枪,尽可能打烂它的观察孔,别让它往外看。迫击炮打烟幕弹,制造烟尘掩护。爆破手抵近作业,争取端掉它。” “是!”参谋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向通讯处。 命令通过电话线和传令兵层层传递下去。 没过多久,后方的山炮阵地调整了射击诸元。 几发炮弹绕过那座大碉堡,精准地砸在它附近几座小型碉堡和火力点上。 砖石碎块伴着泥土飞上半空,几处枪声在连续的爆炸声中一一哑了下去。 与此同时,前线的轻重机枪纷纷调转枪口,对准那座大碉堡的观察孔。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打在混凝土壁面上,溅起一片片碎屑和火星。 碉堡里的机枪手隔着厚厚的墙壁,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射击的节奏明显乱了。 迫击炮手们则忙着装填烟幕弹。 一枚枚炮弹落在大碉堡前方和两侧,炸开一团团灰白色的浓烟,将那片区域笼罩得严严实实。 几名爆破手趁着烟尘的掩护,从侧翼摸了过去。 他们身上背着炸药包,猫着腰,沿着一条被炮火翻过好几遍的沟壑快速移动。 子弹偶尔从烟幕边缘穿过,但他们的脚步依旧稳健,丝毫不受影响。 荀淮洲再次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那片还未散尽的烟尘,落在那个黑影上。 就在这时,指挥部帐篷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胡天桃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通讯班的小战士,气喘吁吁,像是刚跑完一段不短的路程。 胡天桃径直走到荀淮洲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军团长,参谋长那边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和您商量。” 荀淮洲微微一愣:“什么事?比眼下的战斗还重要?” 那小战士喘匀了气,赶紧接话:“参谋长说,这件事情非常要紧,请您务必立刻过去。” 荀淮洲看了一眼望远镜里那座还在烟幕笼罩中的碉堡,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胡天桃。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递到胡天桃手里:“行,天桃,这边的指挥先交给你。” 胡天桃伸手接过望远镜,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句:“放心,保证误不了事。” 荀淮洲没有再耽搁,转身走出指挥部,翻身上了马。 胡天桃站在指挥部外的土坡上,重新举起望远镜,还没来得及看到那片烟雾弥漫的战场,就听到轰的一声爆炸。 第228章 明码发报 等荀淮洲抵达凤凰山指挥部后,周泽远并将此前与苏瑜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在交谈的过程中,周泽远才想明白,为什么苏瑜要先把情报告诉自己,或者说,为什么要在找出解决办法之前瞒着荀淮洲。 因为淮州在面临红军生死存亡的大抉择之时,情绪很容易激动。 年轻人的激情与热血,在战场上或许是个加分项,但到了政治场上,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减分项。 而偏偏荀淮州在组织纪律方面,是出乎预料的死板,简直和他在军事上的灵活,形成了反比。 但这一点丝毫不出周泽远的预料。 当即,他们三人就在地图上进行了一番军事推演。 而后周泽远便重温了一道血战湘江的残酷事实,但他还顶得住。 毕竟一早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果。 可苏瑜和荀淮州,那眼珠子是越来越红了。 听到红八军团极有可能全军覆没,红一、红三、红五军团伤亡都会过半,这两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年轻人,此刻都不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直到最后,周泽远盖棺定论:我军伤亡预计将超过6成,而大量的伤员难以逃脱国军的追击,也终将会沦为刀下亡魂。 只是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两个小伙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荀淮州更是直接放出豪言,上头要是不听取正确的意见,那就不再是上头了。 于是,一封凝聚着北上抗日先遣队数万将士意志的电文,穿过千山万水,飞跃到了潇湘之畔。 但这一份恭敬中又暗含着警告的请示汇报,落到三人的桌前。 到底激起了怎样的滔天怒火?又有多少只茶杯遭了大殃? 除了坐在一旁的总司令,其他人自然不得而知。 但反正周泽远这次是相当礼貌的等了两个多小时,等到天色渐暗,还是没能等来上头的回电。 既然你们不反对,那就当做是同意了。 但谋划的时候更轻易,真要做出这个决定,要踏出这一步,还是不免生出了一丝踌躇。 最终,是秋白同志发来的电文坚定了他的决心——只要你是对的,我全力支持你! 周泽远捏着电文稿,反复读着那句表态,只觉胸中一股热流翻涌。 秋白同志这般沉稳温和的中年人尚且敢力挺此番险招,自己正值青年,又有什么可迟疑的? 心中残存的犹豫瞬间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向等候在外的电报员,将稿纸郑重递过去。 “一字不改,发!” 十万大军,誓师北上,通电全国。 众所周不知,电台讯号的传播距离极广,电波在空中扩散,大家都可以接收。 那么要确保电台信息的保密性,各种加密的频道与密电码就应运而生了。 而所谓的通电全国,就是运用大功率电台,在公共频道,使用公共的电码本传输信息。 这样全国的电台就都能收到信息,也都能译出通电的内容。 而当下这个时间节点,那绝对是近几年,国内外各大势力最为关注中国形势的一个敏感时期。 周泽远这番公开通电,那绝对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日本、苏联、英国、德国等列强,粤系、桂系、滇军、川军、湘军等军阀,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中央军和南京政府。 (没有忘记黔军王家烈,他坐不上桌,只配被端上桌) 以及第三党、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国家社会党等民主党派…… 各方势力尽数为之震动,无不在连夜研判这份突如其来的通电。 海外使馆紧急收拢情报加急传回本土。 国内军政各界一片哗然,谁也没料到困于闽浙一隅的红军,竟骤然亮出这般声势,直逼江南核心腹地。 电波刚刚升空,最先接到的自然是衢州城的罗卓英。 惊惧忧怒自不必多说,但这个时候,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打又打不赢,逃又不敢逃。 只能祈祷校长赶快下达命令。 紧接着就是南昌行营。 南昌行营里,校长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 钢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已经停了好一阵了。 他今晚的心情很不好,白天陈诚来过一趟,拐弯抹角地暗示他衢州守不住,该撤就撤。 他没有当场发作,但心里的火气一直压着,压到了晚上。 笔尖终于落下去,饱含着丰富情绪的字句,在纸面上娓娓道来。 “陈辞修今日来见,言衢州事,言语含混,意在劝退。其为人也,外示忠谨,内怀私计,土木系之根本,固重于党国大计乎?” “罗卓英畏葸不前,黄维徒有虚名,诸将皆不足恃。唯我独撑危局,四面皆敌,而党国上下,竟无一人可共患难者。” “呜呼,世风日下,国事之难,一至于此。若天不亡我,必戮此辈以谢天下……” 他正写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校长没有抬头,也没停笔,继续沉浸在自己笔下的世界里。 随即,敲门声再度响起,连响三下,声音更重。 校长眉头一拧,浓重的奉化口音脱口而出:“我在睡觉!”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校长,是我。” 杨永泰。 校长的眉头松了一瞬,随即又拧了起来。 若非要紧事,杨永泰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打扰他。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杨永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纸,神色少见的凝重。 “校长,红军刚刚发了一份明码通电,用公共频道和公共电码本。全国各地的电台,只要开着机,都能收到。” 校长接过电文,目光落在纸面上。 看完之后,发出一声冷笑。 “十万大军?北上抗日?誓师不归?呵,说得比唱得好听。他们是要北上抗日,还是要趁机夺取我们的杭州与南京?” 他把电文纸攥在手里,来回踱了两步。 刚才写日记时,本已借着笔尖泄出去了几分的情绪,此刻好像洪水一般涌了回来。 “娘希匹!这就是一帮子土匪、流氓,嘴上喊得比谁都好听,什么北上抗日,什么誓师不归,全他妈是幌子!” “苏瑜那个小崽子,荀淮洲那个泥腿子,还有那个周泽远,一个比一个滑,一个比一个能吹!” “明码通电,全国皆知,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打老子的脸!一群小赤佬,莫非真以为老子提不动刀了?” 第229章 杨永泰的新招 杨永泰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说道:“校长,请您暂息雷霆之怒,红军公开通电,正是为了激怒您!您可千万不要踩进他们的陷阱。” 校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畅卿,你也是来替陈辞修当说客的?” 杨永泰微微低头,诚恳道:“校长,我与辞修素无深交,犯不着替他说话。但眼下的形势,我有几句不入耳的话,不说不行。” “红军来势汹汹,此番公开通电,摆明了是要在政治上占据大义名分。” “他们既然敢把番号、兵力和作战方向全部亮出来,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衢州这一仗,我军凶多吉少。” “罗卓英未必能坚持五天,五天内我军的援军也未必能及时抵达。与其把两个师的精锐白白折损在衢州城下,不如退一步,弃子取势。” 校长眉头一皱:“哦!如何取势?” “红军不是通电说要借道杭州、北上抗日么?那就答应他们。” “让他们北上,我军可布置兵力于杭州一带,正面拦截,再遣一股大军自金华出发,堵截红军后路。” “等他们进了我们的口袋,再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不战则已,一战便要全歼敌军。” 校长那原本冷峻的脸色,顿时宛如冰雪消融,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哈哈,畅卿啊畅卿,你可真是吾之卧龙也。” 他大步走回书桌边,重新拿起那份电文稿,又看了一遍:“好,既然他们要北上,那就让他们北上。刘经扶快要到浙江了,这一战,就由他来挂帅。” 杨永泰微微欠身,转身退出门外。 他知道,这位校长此刻心里已经转过了弯来。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那份正式的部署命令落到纸上。 等离开卧室,杨永泰脚步也不禁轻快起来。 陈辞修啊,陈辞修,这回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一份人情可不够哦。 与此同时,沪上法租界,培文公寓。 一位身着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气质温厚儒雅的老者匆匆踏上石阶,抬手轻叩院门。 女佣闻声开门,认出来客,连忙引路,沿木梯登上二楼客厅。 屋内妇人正灯下翻阅报刊,见他深夜登门,面露几分诧异,起身相迎:“蔡公,怎么深夜突然到访,也不提前托人捎话?” “宋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骤闻喜讯,我也有些失了分寸,特来与你分享。”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印满电文的译稿,平铺在茶几上。 妇人满脸疑惑的拿起了电文,只是片刻后,眼神中便写满了不可思议。 “蔡公,这确实是个大喜讯。我们民权保障同盟应该行动起来,也是时候让南昌的那位,见识一下来自民主的力量。” 老者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固所愿,不敢请耳!” 随后收到消息的是湘军的何建,这个老登那是又惊又惧。 他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了,荀淮洲、苏瑜、周泽远这三个人都是从井冈山上下来的。 要是他们仨起势了,那别说保住这条小命了,怕是连自己的骨灰都得被他们给扬了。 但这个时候他的兵力都用来围堵红军的中央纵队了,要不然他真想派一支军队去掺合一下浙西战场。 中央军几十万大军,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平日里吹的牛逼哄哄,结果一上手就被人家打得找不着北。 尼玛!到底行不行啊? 不行让老子上。 此时此刻,遍观全国,随着两路红军成功完成会师,威势日涨,没有人比何建更着急了。 在这方面,校长都得靠边站。 无他,校长自信啊。 人家大风大浪经历的多了,眼前的这点小坎坷,毛毛雨而已。 至于说湘南这一带,那情绪就复杂了。 周泽远的同门师兄弟们、师叔师伯们,那叫一个兴高采烈,完全就像是一群官员看到了金陵副将马国成。 这个时候也只有他的老师略有些忧心,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红军正处在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 学生都带头冲锋了,他这个做老师的更加义无反顾。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到了后半夜,中央纵队最中心的那间小阁楼里的争吵声终于停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会吵了半夜? 那当然是因为在场没有人敢喊出那一句——同志,请你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说实在的,辩论赛中,这是最不讲道理的一句话。 碰上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对手,哪怕你是世界冠军,那照样得认栽。 但只要给一个公平的对决环境,那老师只会谦虚的表示:我这一生,不弱于人! 事实证明,周泽远选择相信前辈的智慧,那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后人的智慧,虚无缥缈,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是前辈的智慧…… 你就学吧!保管一学一个不吱声! 晨光微曦,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大院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来,脚步虽快却不显匆忙,带着一种整夜未眠却依然神采奕奕的劲头。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翻身上了那匹等在门外的战马,动作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时辰的奔波。 马蹄踏在土路上,在薄薄的晨雾中敲出一串沉稳的声响。 夜里的那场争执持续了大半个晚上,但到最后,一纸命令终归还是拟了出来。 那些激烈的争论、拍案的声响、呛人的烟雾,此刻都被晨风吹散了。 他策马沿着土路向东奔去,只觉得胸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郁结之气,已经散去了大半。 前方的晨雾中,一匹快马迎面而来。 那人身材敦实,穿着一身有些旧了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隔着老远就认出对面来的是谁,勒住马缰,放慢了速度。 两人相对而行,在土路中央碰了头。 中年壮汉勒停马,开口便是洪亮的声线,带着股军人的爽劲:“老李,怎么样了?大家伙可都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清瘦男人也勒住了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革命尚未成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成果。我带来了四个字——适当减负。命令应该在天亮前就能传达给各纵队、各军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