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老朱问斩,马皇后玉玺砸老朱》 第1章 穿越大明,封狼居胥,功高盖主! 大明洪武十三年。 坤宁宫。 马皇后寝宫。 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此刻都远远地缩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只点着几根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火光跳动,将一个端坐在凤椅上的身影,映照得轮廓分明。 马皇后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裙,愤怒的等着朱元璋。 朱元璋竟然要杀子。 殿外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一身赭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征战沙场的风霜。 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可他一踏入殿门,那道一直凝视着门口的目光,就如同两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回来了。” 马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但朱元璋却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是他这位自布衣之时就跟着他的婆娘,真正动怒的前兆。 “妹子,天晚了,咋还不歇着?”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说,一边朝着凤椅走过去。 他想伸手去拉马皇后的手。 马皇后却猛地将手一抽,避开了他的触碰。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咱们的老五,关进天牢了?” 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 他有些色厉内荏,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都端不起皇帝的架子。 他怕她,这种怕,不是怕皇帝的权柄,而是怕一个男人对一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的愧疚和敬重。 可一想到那五百具明晃晃的铠甲,一想到老五那功高盖世的威望,他心中的那点惧内,瞬间就被更为强烈的帝王猜忌给压了下去。 他必须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标儿的将来,狠下这个心! “是咱下令关的!” 朱元璋脖子一梗,倔强地抬起了头,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妹子,你别只听风就是雨!咱这么做,是有缘由的!” “缘由?!” 马皇后霍地从凤椅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子都晃了一下。 她几步冲到朱元璋面前,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他。 “朱重八!你跟我说缘由?老五是我们的儿子!他从十几岁就跟着你上战场,北伐蒙古,西征平叛,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打江山?他封狼居胥,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这就是你给他的缘由?一个天牢,一个问斩的下场?!” “妇人之见!” 朱元璋被戳到了痛处,更是被“朱重八”这个名字喊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猛地一甩袖子,吼了回去:“锦衣卫在他的英王府里,查抄出了足足五百具铠甲!五百具!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谋反?” 马皇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不怒反笑,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当皇帝当得脑子都糊涂了吗?老五要谋反?他手握三十万北伐大军的时候,他在漠北饮马瀚海的时候,他要是想反,你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他现在是没反,可不代表他以后不想!” 朱元璋的声音越发高亢,在说服马皇后,更在说服他自己。 “他功劳太大了,大到咱都快封无可封了!朝堂上,军伍里,人人都只知英王,不知有太子!咱要是再不动他,将来标儿怎么办?标儿那仁厚的性子,压得住他吗?咱这是在为标儿铺路,为大明的将来铺路!” 马皇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濠州城外,意气风发的朱重八,也看到了此刻这个被皇位和猜忌腐蚀了心智的洪武大帝。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罪名不是那五百具铠甲。 真正的罪名,是老五的赫赫战功,是他的无可替代。 “所以,那五百具铠甲,是你栽赃的。” 马皇后没有再质问,而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朱元璋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强硬地说道:“是不是栽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的由头!” “下来?” 马皇后凄然一笑,“下到天牢里,下到午门外的铡刀下,这就是你说的下来?” “咱……” 朱元璋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只是想敲打敲打,废掉他的兵权和王位。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以老五的性子,宁折不弯。 今日之事一旦发生,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便已荡然无存。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盖天的儿子,一旦与自己离心离德,那便不再是儿子,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所以,他必须死。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威胁。 看着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马皇后如坠冰窟。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可以对敌人狠,对贪官狠,为了江山社稷,他甚至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狠! “朱重八,我最后问你一遍。” 马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天牢里的铁链,“你是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要杀了老五不可?” 朱元璋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马皇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绝望。 她缓缓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颤抖,“你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想干什么?” 朱元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要是死了,立刻自刎归天!我这就去太庙叩首,告诉爹娘,你朱重八是怎么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我还要去告诉天下人,你这个皇帝,连诬陷忠良!” 说完,她猛地一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殿外冲去。 “拦住皇后!” 朱元璋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马皇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深知自己这位皇后的性子,她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要是真让她闹到太庙去,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大明的脸面,就全完了! …… 天牢。 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这里关押的全部都是死刑犯。 寻常的罪犯,根本没有资格被囚禁于此。 潮湿,阴暗,血腥和腐烂稻草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校尉,将一个穿着华贵亲王蟒袍的年轻人扔了进来。 他叫朱沐英。 一个穿越者,十五年前穿越到大明王朝,成为了朱元璋五子,英王朱沐英。 获得武神签到系统。 【第一年签到武神境。同年获得历史传说名将吕布效忠。】 【第二年签到十万大雪龙骑。同年获得历史传说名将霸王项羽效忠。】 【第三年签到百万石粮草。同年获得历史传说名将冠军侯霍去病效忠。】 【第四年武神境圆满,显化武圣真身。同年获得历史传说名将韩信效忠。】 【第五年追随徐达征战沙场。十大历史传说武将,追随朱沐英,北伐!】 十几岁就上战场,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不久前,更是以三十万大军,深入漠北,犁庭扫穴,一举击溃了北元主力,实现了无数中原王朝名将梦寐以求的“封狼居胥”伟业。 可以说,整个大明的北疆,都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然而,迎接这位凯旋英雄的,不是封赏和荣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就在他回京的第二天,大批锦衣卫冲入他的英王府,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拿下。 罪名是,私藏铠甲五百具,意图谋反。 朱沐英闭上眼睛。 那些锦衣卫,一个个凶神恶煞,却又不敢与他对视。 领头的指挥使,更是全程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的心虚,恰恰证明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陷。 而能让锦衣卫心甘情愿陪着演这场戏,并且敢动他这个功高盖世的亲王的人,整个大明,只有一个。 他的父皇,朱元璋。 “老头子……你可真够狠的。” 朱沐英靠在墙上,自嘲地笑了笑。 他太清楚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皇帝,多疑、猜忌、控制欲极强。 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他那个“仁厚”的太子朱标,他可以杀功臣,杀宿将,现在,轮到杀自己的儿子了。 功高盖主。 这四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头顶。 他朱沐英的战功太盛,威望太高,高到让朱元璋觉得,太子朱标未来压不住他。 所以,他必须死。 那五百具铠甲,不过是个借口。 就算没有铠甲,也会有别的,比如私造龙袍,或者与宫女有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日之后,午门问斩……” 锦衣卫指挥使在宣读“罪证”时,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三天。 那个多疑的老头子,只给了他三天的时间。 这是连一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朱沐英笑了! 笑得狰狞! “好啊!既然你老朱想要一个杀子的美名,明日金銮殿上,我成全你!” 第2章 一代贤后,马秀英! 坤宁宫外。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决绝冲出去的背影,心头大乱。 “快,拦住皇后!别让她去太庙!” 他对着殿外的太监和侍卫大吼。 几个机灵的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上去,却不敢真的对马皇后动手,只能张开双臂,跪在地上,哭喊着:“娘娘息怒,娘娘三思啊!” “滚开!” 马皇后双眼通红,此刻的她,虽满心悲愤,却依旧不失国母气度,没有半分失态癫狂。 她不是失控撒泼的妇人,而是深谙朝堂权术、洞悉帝王心性的大明国母,心中清楚老五蒙冤,更清楚此事一旦处置失当,必将动摇国本。 现在处理的是家事,不能因为老朱家的家事,让天下百姓受累。 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太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朱元璋又急又气,亲自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马皇后的手腕。 “妹子!你疯了!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你闹到太庙去,像什么样子!” “放开我!” 马皇后用力挣扎,奈何她一个女人的力气,哪里比得过戎马半生的朱元璋。 “朱重八,你今日执意冤杀亲子,寒的不止是老五的心,更是天下将士、文武百官的心!你若执意如此,我今日便入太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论一论这江山社稷的利弊得失!” 马皇后挣脱不开,情急之下,一口狠狠地咬在朱元璋的手臂上,力道克制却态度坚决,只为逼他清醒,而非意气相争。 “嘶——”朱元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然死死地抓着不放。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吓傻了,一个个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大明朝的皇帝和皇后,因江山社稷与骨肉情义的取舍,在坤宁宫外争执对峙,牵动整座皇城的神经。 “你咬,你使劲咬!” 朱元璋也是个倔脾气,被咬得青筋暴起,却一步不退,“咱今天就是让你咬死,也绝不能让你去太庙胡闹!此事关乎大明万世基业,容不得妇人之仁!” 马皇后见他油盐不进、执念深重,心中悲愤难平,却迅速压下所有情绪,褪去了失态,恢复了沉稳端庄的国母姿态。 她松开嘴,拭去唇角沾染的血迹,眼神清冷坚定,无半分软弱悲戚。 “朱重八,你当真如此绝情,只为储君铺路,不惜枉杀功勋亲子?” “不是咱绝情!” 朱元璋看着手臂上的牙印,心里又疼又气,声音也软了下来,“妹子,你听咱说。老五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手里的权太重了,军中的威望太高了。咱在,还能压得住。咱要是不在了,标儿怎么办?咱不能给标儿留下这么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弟啊!” “所以你就给他安一个谋反的罪名,要把他杀了?” 马皇后语气沉痛,却条理清晰,“标儿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他仁厚宽和,最重兄弟情义!你今日冤杀老五,看似为他扫清障碍,实则是给他埋下千古骂名!他日登基,世人只会说他倚仗父皇宠溺,残害手足、容不下有功之臣!” “咱……” 朱元璋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光想着为朱标扫清障碍,却忘了这么做,可能会在朱标心里留下一根拔不掉的刺,更会寒了天下人心。 “你这不是在帮标儿,是在害他,更是在乱大明根基!” 马皇后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你屠戮开国功臣,已然让朝堂人心惶惶,如今再冤杀战功赫赫的亲王、社稷柱石!能干之臣、忠勇之将人人自危,将来大明逢风雨变故,边疆再起战乱,你让标儿依靠何人?依靠只会空谈义理的文官,还是奢靡享乐的宗室子弟?” 这一番通透清醒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隐患,只是对皇权稳固的极致执念,压倒了所有理智考量。 他看着马皇后冷静端庄、满目忧国忧民的模样,心中愧疚翻涌,终究缓缓松开了紧握她手腕的手。 “妹子,咱知道你心疼老五,咱心里又何尝不痛?可咱是帝王,必先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长叹一声,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你别再争执闹腾,回去歇息。此事,容咱三思,好好处置。” 马皇后深知朱元璋心性,固执多疑、吃软不吃硬,此刻已然松动,便准备安抚朱元璋,以免家事乱国事。 她身为六宫之主,深谙隐忍布局、审时度势之道,绝不会意气用事、自乱阵脚,更不会以绝食自残这种失态方式胁迫帝王、扰乱朝局。 否则天下大乱,百姓再次民不聊生。 便是大明皇帝和皇后之罪! 她敛去眼底悲色,神色恢复平和端庄,淡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从容返回坤宁宫,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决绝。 朱元璋只当她已然释怀、默许退让,稍稍松了口气。 他未曾察觉,马皇后转身之际,眼底闪过的是极致的冷静与缜密的谋划。 她不会闹、不会乱、不会自残胁迫,却会以国母之权、半生威望,暗中布局,护住亲子,稳住朝局。 回到坤宁宫,马皇后屏退所有宫人内侍,殿内肃穆沉静,无半分悲戚乱象。 她端坐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端庄憔悴的面容,心如明镜。 朱元璋被皇权猜忌蒙蔽心智,一意孤行,求情无用、争执无益,想要救下蒙冤的老五,稳住大明动荡的朝局,只能靠周密布局、借力破局。 她此生辅佐朱元璋定天下、治后宫,稳内廷、安人心,阅尽朝堂权术,早已练就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天下可乱,朝堂可争,唯独她身为国母,方寸绝不能乱。 她目光沉静,没有半分软弱,对着殿外沉稳出声:“来人。” 贴身老嬷嬷躬身入内,恭敬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传我懿旨,六宫各司值守如常,晨昏定省、膳食规制一切照旧,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私下议论朝堂、不得散播流言蜚语。” 马皇后声音平缓却威严十足,牢牢稳住后宫,杜绝内宫生乱、授人以柄,“谁敢妄议英王之事、私传是非,即刻杖责处置,逐出皇城。” 老嬷嬷心中敬畏,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稳住后宫之后,马皇后继续沉声吩咐:“即刻前往东宫,传我口谕,召太子即刻来坤宁宫见我。告知太子,此事关乎手足性命、朝堂安稳、大明国本,命他摒除杂念、沉稳应对,速来议事。” 她没有逼迫、没有胁迫,唯有大局为重的沉稳谋划,尽显一代贤后的格局与睿智。 第3章 功高盖主! 老嬷嬷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匆匆退去传旨。 坤宁宫灯火通明、规制井然,一如往日肃穆端庄,无半分死寂颓败。 马皇后端坐殿中,静候太子到来,心中已然盘算好了整套破局之法,只待借力而动、平稳破局。 东宫。 太子朱标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作为大明朝的储君,他早已开始协助朱元璋处理政务。 他生性仁厚,待人宽和,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宫中内侍,都对他赞不绝口。 一个太监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殿下,不好了!” 朱标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坤宁宫张嬷嬷匆匆前来传话,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议事,事关英王殿下一案,万分紧急!” 太监连忙如实禀报。 “什么?!” 朱标霍地站了起来,心中一紧。 他当然知道五弟朱沐英被关进天牢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父皇就亲自找他谈过话。 父皇告诉他,老五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为了他未来的皇位稳固,必须除掉。 朱标当时就跪下为五弟求情。 他说五弟绝无反心,兄弟情深,请求父皇明察。 可父皇的态度异常坚决,甚至说出了“你不懂,咱这是在为你扫清障碍” 这样的话。 朱标心中又急又痛,却又无可奈何。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也了解自己的弟弟。 一个是多疑猜忌的开国雄主,一个是功高盖世的战神亲王。 君与臣,父与子,储君与亲王,这其中复杂的关系,让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他本想等父皇气消一些,再慢慢劝说。 却没想到母后深夜紧急召他入宫,定然是有周全的谋划。 “备驾,去坤宁宫!” 朱标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一件外袍,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 他知道,今夜局势凶险万分,母后睿智通透、深谙权术,定然能指点他破局之法。 这一夜的抉择,不仅关系到五弟的性命,更关乎朝堂安稳、大明走向。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东宫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 奉天殿。 大明王朝的政治心脏,此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龙椅上的朱元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夜没睡。 跟马皇后在坤宁宫争执过后,他回到乾清宫,越想越气,越想越烦。 一方面,是对朱沐英功高震主的忌惮和杀心。 另一方面,是马皇后通透恳切的劝诫、多年夫妻情分,以及此事背后暗藏的朝堂隐患。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拉扯,让他头痛欲裂。 更让他心烦的是,一夜之间,京城内外已然暗流涌动,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英王冤案,人心浮动。 朱元璋心里又气又慌,他可以压制百官、掌控朝堂,却始终无法忽视马皇后所言的社稷隐患。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朝堂上炸响了。 “启奏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出列,声音洪亮,“臣有本奏!昨日,锦衣卫无诏而发,擅自闯入英王府,将战功赫赫的英王殿下锁拿入天牢!臣请问陛下,英王殿下所犯何罪?为何不经三法司会审,便直接下狱?此举,于国法不合,于情理不容!请陛下明示!” 詹徽是出了名的犟骨头,专管纠察百官,连皇帝的过失也照样上奏。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哗然。 英王被抓了? 这个消息,对于绝大多数官员来说,实在是太突然,太震撼了。 英王朱沐英,那可是大明的战神啊! 北伐的盖世奇功,封狼居胥的无上荣耀,才过去多久? 怎么凯旋回京,人就被抓进天牢了?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有震惊的,有不解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担忧的。 朱元璋看着下面交头接耳的官员,脸色更加难看。 他本来想快刀斩乱麻,用三天时间,以雷霆手段解决掉朱沐英,不给任何人反应和求情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詹徽这个刺头,竟然第一个就跳了出来。 “詹爱卿。”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英王朱沐英,在府邸私藏铠甲五百具,证据确凿,意图不轨。锦衣卫奉咱的密旨行事,何来无诏之说?此等谋逆大罪,直接下天牢,有何不妥?” 私藏铠甲五百具? 这个罪名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罪名意味着什么。 在明朝,私藏甲胄,尤其是超过一定数量,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大罪。 但是,英王会谋反? 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陛下!” 吏部尚书詹同,也是詹徽的兄长,出列说道:“英王殿下乃陛下亲子,自幼忠孝。北伐之时,手握三十万大军,若有反心,何必等到今日?私藏铠甲一事,恐有误会,请陛下详查,切不可因一时猜忌,伤了父子之情,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啊!” “请陛下详查!” 兵部尚书茹瑺也跟着出列。 他是军方文官的代表,深知朱沐英在军中的威望。 “陛下,英王殿下在军中素有威名,深受将士爱戴。如今北伐大军尚未完全安置,边疆未稳,若英王获罪的消息传到军中,恐引起军心不稳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朝堂上跪下了一大片。 大部分都是与军方关系密切,或是性格耿直的官员。 他们或许也害怕英王的功高盖主,但他们更害怕,皇帝的猜忌之心一旦开启,今天杀的是亲王,明天杀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这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自保。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肺都快气炸了。 好啊! 一个个的,都来为他求情! 他朱沐英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眼中的杀机越来越浓。 这些人越是求情,就越是证明了朱沐英在朝堂和军中的影响力有多大。 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你们一个个的,是想教咱怎么当皇帝吗?”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私藏铠甲,铁证如山!你们是觉得锦衣卫的眼睛都瞎了,还是觉得咱老糊涂了,会冤枉自己的亲生儿子?” “咱告诉你们,这件事,谁再敢多说一句,就以同党论处!” “退朝!” 朱元璋说完,猛地一甩袖子,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杀英王。 什么私藏铠甲,不过是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那四个字——功高盖主。 第4章 马皇后破局 詹徽和詹同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知道,事情,大条了。 皇帝已经杀红了眼,听不进任何劝谏。 而此时,另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开始在官员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彻夜坐镇坤宁宫,稳控六宫,暗中派人核查英王铠甲冤案的线索,不肯让此事草草定论!” “当真?皇后娘娘素来睿智公正,有她暗中查证,英王殿下或许还有转机!” “难怪昨夜皇城安稳如常,后宫毫无乱象,原来是皇后娘娘镇住了局面!” 一众官员暗自议论,心中稍稍安定。 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之际,唯有马皇后稳坐后方、暗中布局,成了唯一的变数与希望。 坤宁宫。 朱标冲进殿内的时候,只见殿内灯火规整、肃穆沉静,无半分颓乱气息。 马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衣衫端庄、神色沉稳,眼神清明冷静,正细细翻看宫人搜集的朝堂舆情与英王府旧案线索,尽显国母格局。 “母后!” 朱标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急切。 马皇后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沉稳:“标儿,你来了。” “母后,如今朝堂百官纷纷劝谏,父皇心意决绝,执意要定五弟谋逆死罪,局势岌岌可危!” 朱标满脸焦灼,“儿臣数次劝谏,皆无成效,如今该如何破局?” 马皇后淡淡抬手,示意他落座,没有半分慌乱悲戚,缓缓开口:“为君者,最忌偏执猜忌;为储者,最忌被动盲从。你父皇执念太深,一心只为你扫清障碍,却乱了社稷大局,看错了人心善恶。” 她深谙全局,句句切中要害:“我稳住六宫,不生乱象、不授人柄,是为了天下百姓,标儿,你要切实,万万不能因为朱家的私事,让百姓受累,天下多少王朝,不都是因为皇家之事,扰得百姓生灵涂炭?” 朱标闻言幡然醒悟,心中敬佩不已。 母后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步步为营、谋定后动,远比意气相争更为高明。 “母后深谋远虑,是儿臣浅薄急躁了,儿臣谨记幕后教会,一定不会让百姓因朱家之事,不得安生。” 朱标躬身致歉。 “你仁厚善良,也不缺少帝王制衡之术、大局之观,是个贤良郡主。” 马皇后目光凝重,郑重叮嘱,“你父皇杀老五,名义上是为你铺路,实则是将你推入绝境。他今日为你除功高之弟,明日便会为你除忠良之臣,久而久之,你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看似手握储君之位,实则坐于危墙之上。” “儿臣明白!” 朱标神色郑重,“五弟忠勇无双,是大明柱石,绝非祸患!儿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赴死,更不能做这残害手足、寒尽人心的储君!” “你能想通这一点,甚好。” 马皇后眼底露出赞许之色,“如今求情无用、争执无益,唯有借力打力、以大局破私心。你是储君,你的态度,便是朝堂的风向标,便是大明未来的法度人心。” 她看向朱标,字字铿锵,尽显决断:“你即刻回朝,当众表态,以储君之名力保英王清白,直言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恳请父皇召开三公九卿会审,公开彻查!你无需逼宫、无需自残,只需坚守本心、恪守兄弟情义与朝堂公理,以储君正道抗衡帝王私心!” “唯有如此,既能稳住朝堂人心、军中将士,又能逼你父皇放下执念、正视冤案,为老五洗刷冤情、绝地翻盘争取时机!” 朱标豁然开朗,心中迷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他郑重跪地叩首,神色肃穆,“儿臣定当坚守公理、力保五弟,绝不任由父皇猜忌误杀忠良、残害手足!” “去吧。” 马皇后微微颔首,神色沉静笃定,“沉住气,稳心神,依规而行、据理力争,大局终可逆转。” 朱标郑重起身,躬身行礼,而后毅然转身离去,步履坚定,再无半分迟疑迷茫。 看着儿子沉稳决绝的背影,马皇后端坐凤椅,神色淡然无波。 她从不赌命、从不乱局,只以格局控全局、以智谋破死局,这便是一代大明贤后的底气与胸襟。 北镇抚司。 锦衣卫诏狱。 这里比天牢更加阴森恐怖,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焦躁地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英王下狱,朝堂哗然,百官求情,皇后暗中彻查,太子执意力保。 这一件件事情,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鹰犬。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皇帝的命令,是让他三天之内,把英王谋反的案子,办成铁案。 所谓铁案,不仅要有物证,更要有…… 人证。 一个穿着英王府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被两个校尉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显然已经用过刑了。 “蒋……蒋大人……” 管家声音微弱,“王爷是冤枉的……那些铠甲,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啊……” 蒋瓛看着他,眼中闪过不忍,但随即就被狠厉所取代。 “王福,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 蒋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那五百具铠甲,是不是英王让你私下打造,准备起兵谋反的?” “不是……真的不是啊……” 王福拼命地摇头,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你可想好了再回答。” 蒋瓛的声音如同毒蛇,充满了诱惑和威胁,“你家里,可还有老婆孩子,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你若是不招,他们,可就要给你陪葬了。” “你……你们不能!” 王福听到家人,情绪激动起来,“祸不及家人!这是陛下亲口说过的!” “陛下是说过。” 蒋瓛冷笑一声,“可谋逆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就能保住他们?太天真了!” “只要你现在画押,承认是英王指使。本官可以向你保证,你只是从犯,罪不至死。你的家人,本官也可以上奏陛下,请求宽免,让他们流放三千里,至少,能留下一条活路。” “你若是不招,那你们王家,可就真的要绝后了!” 蒋瓛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王福的心里。 他看着蒋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怎么可能斗得过皇帝的爪牙。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好……我招……我画押……” 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了这几个字。 蒋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立刻拿来一份早已写好的口供,和一盒印泥。 王福颤抖着手,在那份写着“英王朱沐英指使,密谋造反” 的供词上,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很好。” 蒋瓛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找个大夫给他治伤。记住,在午门问斩之前,他不能死。” “是!” 校尉拖着已经昏死过去的王福退了下去。 蒋瓛拿起那份“铁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份口供,总算可以对陛下有个交代了。 物证人证俱全,英王的谋反案,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至于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需要这个结果。 他刚准备拿着供词去向朱元璋复命,一个心腹校尉就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又怎么了?” 蒋瓛的心又提了起来。 “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校尉喘着粗气说道,“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现在整个京城的酒楼茶馆,都在议论一件事!” “什么事?” “都在说……都在说英王殿下是被冤枉的!那五百具铠甲,是……是陛下为了给太子铺路,故意栽赃陷害的!” “什么?!” 蒋瓛手里的供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一把抓住校尉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消息是从哪传出来的?!” “据说是从德云楼!今天中午,有个老头在酒楼里大声嚷嚷,说他是天牢的狱卒,亲耳听到英王殿下在牢里喊冤,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快说!” 蒋瓛急得快要冒火。 “还说,英王殿下请求陛下,给他一个与百官当面对质的机会!如果他拿不出自己是被冤枉的证据,他不但甘愿赴死,还愿意将自己历年所得的所有封赏,合计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全部捐给国库,充当军费!” “并且,他还说,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栽赃陷害他,那个人,就是……就是太子殿下!” 轰! 蒋瓛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这个消息,比皇后稳控后宫、太子力保、百官求情,还要致命! 后宫安稳、朝堂劝谏,皆是可控的家事朝争。 可现在,这件事被捅到了天下人面前! 英王被冤枉! 第5章 三堂会审英王谋逆大案! 皇帝栽赃! 太子是幕后黑手! 最毒的一招,是他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太子朱标! 这一下,就把朱标从一个“被动受益者”,变成了一个“主动加害者”。 把一场“君要臣死”的政治迫害,变成了一场“兄弟相残”的宫斗大戏! 这让原本同情朱标,认为皇帝是为了朱标好的人,会怎么想? 这让那些支持太子的官员,会怎么想? 这让天下百姓,又会怎么想? 狠! 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到底是谁在陷害太子? 一定是英王殿下狗急跳墙,连拼命解救他的兄长都要诬陷! 蒋瓛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后背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狱卒能编出来的。 这背后,一定是英王本人的手笔! 这位战神王爷,人在天牢,却依然能搅动天下风云! 他的手段,比他在战场上,还要可怕! “快!快去德云楼,把那个放话的老头给我抓回来!快!” 蒋瓛声嘶力竭地吼道。 “晚了,大人……” 校尉哭丧着脸说,“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老头早就没影了。而且……现在不止德云楼,整个京城的说书先生,都在说这段书了,题目就叫《战神蒙冤,太子夺嫡》……根本……根本禁不住了啊!” 蒋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手里这份刚刚拿到的“铁证”,在漫天飞舞的流言面前,已经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像一个笑话。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和他的锦衣卫,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乾清宫。 朱元璋正对着一桌子丰盛的午膳,却毫无胃口。 他心里烦躁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马皇后沉稳坐镇后宫、暗中查证线索,步步为营、不动声色地制衡局势。 太子朱标立场坚定、公然力保英王,与他公然对峙。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在用最理智、最稳妥的方式,抗衡他的执念,逼他正视冤案。 就在这时,太监总管云奇,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陛……陛下!不好了!” “又怎么了?!”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一拍桌子,怒吼道,“一个个的,都来给咱添堵是吧!天塌下来了?” “比……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啊!” 云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外面……外面全乱了!” 云奇结结巴巴地,将京城里疯传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向朱元璋汇报了一遍。 朱元璋一开始还皱着眉头,当他听到“皇帝栽赃陷害”时,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当他听到“太子是幕后黑手”时,他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 而当他听到朱沐英要捐出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只求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滔天的怒火,从他胸中喷涌而出! “混账!” 他猛地一脚,将面前那张名贵的金丝楠木桌子,踹翻在地。 桌上的碗碟盘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反了!真是反了!”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好个朱沐英!好个咱的好儿子!人关在天牢里,竟然还能给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这是想干什么?他是想逼宫吗?!” 愤怒过后,深深的寒意,从朱元璋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感到了恐惧。 是的,恐惧。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洪武大帝,第一次,从自己的儿子身上,感到了恐惧。 他一直以为,朱沐英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这个儿子的心机和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要可怕! 这一招舆论战,打得又准又狠,几乎招招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第一,离间他和百姓。 他朱元璋一生,最看重的就是民心。 他自诩为爱民如子的圣君,可现在,在百姓口中,他成了一个为了权力,不惜冤枉亲生儿子的暴君。 这个名声,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二,离间他和太子。 他做这一切,本是为了太子朱标。 可现在,朱沐英反手一击,就把朱标推到了“残害手足”的风口浪尖。 这让本就仁厚的朱标,如何自处? 这让他这个父亲,又如何面对太子?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朱元璋跌坐在龙椅上,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张由儿子亲手编织的大网。 他每挣扎一下,这张网就收得更紧一分。 他第一次发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原本以为,捏死朱沐英,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现在,这只“蚂蚁”,却摇身一变,成了一条足以翻江倒海的巨龙。 “陛下,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云奇小心翼翼地问道,“锦衣卫蒋指挥使,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滚!” 朱元璋吼道,“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挥了挥手,让云奇退下。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一地狼藉,看到了自己已经岌岌可危的皇权威严。 杀? 现在还怎么杀? 在天下人的唾骂声中,在太子的坚守、皇后的制衡、百官的劝谏下,杀了这个“蒙冤”的战神? 他朱元璋,就将彻底坐实“暴君”和“昏君”的名号,遗臭万年! 不杀? 不杀,难道就这么放了他? 放虎归山? 一个不仅功高盖主,还拥有如此可怕心机和手段的儿子,放了他,自己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标儿的将来,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这个原本无比清晰的问题,现在,成了一个两难的抉择。 朱元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使劲地揉着太阳穴。 他感觉,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 他戎马一生,斗过陈友谅,斗过张士诚,斗过蒙古人,他从来没有怕过。 可今天,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儿子。 而是那个能洞悉人心,搅动风云的儿子。 他更怕的,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引以为傲的皇权威严,正在被这个儿子,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来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断。 “传旨!” “命三法司,会同六部九卿,于明日午时,在午门,公开会审英王朱沐英谋逆一案!” “咱,要亲自听审!” 第6章 效仿玄武门之变! 第二日! 早朝! 满朝文武皆在。 文有胡惟庸,李善长,刘伯温。 武有徐达,蓝玉,常遇春等人! 朱元璋脸色铁青、 “今日三堂会审英王谋反!” “带英王。” 随着司礼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 沉重的铁链拖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朱沐英穿着一身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在两名锦衣卫的押解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高台。 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脸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狼狈和恐惧。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最终,与高台之上,龙椅上的那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猜忌深重的开国雄主。 一个,是蒙冤待审的战神亲王。 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他不是走向审判台的囚犯,而是走向点将台的元帅。 终于,他在高台之下十步处站定。 “罪囚朱沐英,见了父皇,为何不跪!” 司礼太监扯着嗓子,尖声呵斥。 朱沐英没有理会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直视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朱元璋心里莫名地发慌。 “你就是这么当儿子的?见了咱,连跪都不会了?”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他试图用皇权的气势,压垮自己这个儿子的傲骨。 朱沐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回父皇,儿臣有罪,自当跪。但儿臣不知,所犯何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儿臣为大明北伐拓疆,封狼居胥,是为罪,那儿臣跪。若儿臣为守护边疆,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是为罪,那儿臣也跪。若儿臣忠君爱国,敬兄爱母,是为罪,那儿臣更该跪。” “只是,在跪之前,儿臣想请父皇明示,儿臣犯的,究竟是这三条里的哪一条?” 这番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说得好啊!英王殿下怎么可能有罪!” “是啊,这哪是罪,这都是天大的功劳啊!” 朱元璋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想到,这小子一上来,就反客为主,用自己的功劳来堵他的嘴,把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混账东西!还敢狡辩!”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你私藏铠甲五百具,意图谋反,铁证如山,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他对着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吼道:“蒋瓛!把你查到的证据,当着天下人的面,给咱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咱这个好儿子,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臣……遵旨。” 蒋瓛哆哆嗦嗦地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卷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尤其是太子朱标那冰冷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快被洞穿了。 他硬着头皮,展开卷宗,用颤抖的声音开始念:“据英王府管家王福招供,英王朱沐英,自北伐归来,自觉功高盖世,心生怨望。遂命其暗中联络京城铁匠,私下打造铠甲五百具,藏于王府密室之中,并……并言,待时机成熟,便……便效仿唐太宗,行那……玄武门之事……” “轰!” 最后几个字一出口,整个广场彻底炸开了锅。 玄武门之事!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王朝的统治者而言,都是最深最重的禁忌。 这意味着弑兄杀弟,逼父退位! 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足以压死任何人。 百官之中,以吏部尚书詹同为首的一些文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之前还想为英王求情,可现在听到这个罪名,一个个都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谋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玄武门之事”,这是直接把刀架在了皇帝和太子的脖子上,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而以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为首的一众武将,则是一个个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放屁!” 一个性子火爆的年轻小将忍不住当场骂了出来,“王爷对太子殿下敬重有加,情同手足,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这绝对是诬陷!” “肃静!” 朱元璋怒吼一声,眼神如刀,扫向那个小将。 小将身边的耿炳文连忙一把将他按住,对他摇了摇头。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回到朱沐英身上,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朱沐英,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府里的管家,跟了你十几年的老人,亲口招供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沐英身上。 在这样“铁”的证据面前,所有人都觉得,英王这一次,恐怕是百口莫辩,在劫难逃了。 然而,朱沐英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看着抖如筛糠的蒋瓛,缓缓开口问道:“蒋指挥使,我只问你一句,这份口供,可是王福心甘情愿,亲口招认,亲手画押的?” 蒋瓛的心猛地一跳,他不敢看朱沐英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自……自然是!北镇抚司大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他心服口服,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好一个供认不讳。” 朱沐英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朗声道:“父皇!儿臣不认罪!这份供词,是屈打成招!是栽赃陷害!” “儿臣,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儿臣,也有证据,可以揪出那个真正想要‘玄武门’,想要置我于死地,想要离间我们父子兄弟感情的幕后黑手!”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午门上空滚滚炸响。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不仅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还要反过来,揪出幕后黑手?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正在这个时候,宫门外马蹄声如雷动! 第7章 太子披甲提剑临朝,强势护弟 百官奉天殿内,肃穆森寒,鎏金殿顶压得满朝文武心口发紧。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色沉冷,眉眼间裹挟着久经帝王的凛冽威压,目光死死锁在殿中阶下、一身囚服的朱沐英身上。 朱沐英双膝及地,鬓发微乱,枷锁加身,沉重的铁镣碾得手腕皮肉泛红,却脊背挺直,风骨未折,纵使身陷绝境,依旧不见半分谄媚怯懦。 大殿死寂良久,终于响起朱元璋低沉厚重、带着雷霆怒意的问话,字字砸落在地砖之上,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朱沐英,朕问你!人证物证俱全,朝野非议四起,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原本屏息观望的一众文官,瞬间抓住契机,纷纷整冠出列,躬身肃立,此起彼伏的弹劾之声骤然炸开,响彻整座奉天殿。 为首的礼部尚书手持笏板,高声疾呼,字字凌厉,直指朱沐英:“臣弹劾英王朱沐英,身犯十大罪状!其一,私蓄甲兵,暗养死士,心怀不轨,觊觎权柄!其二,镇守边关期间,私截粮饷,中饱私囊,苛待士卒!其三,恃功自傲,轻慢朝堂,数次忤逆圣意,目无君上!” 紧随其后,数位六部官员接连出列,轮番细数罪状,声浪层层叠叠,裹挟着滔天恶意,朝着阶下的朱沐英狠狠压去。 “其四,结交外臣,私结党羽,搅动朝堂派系纷争!其五,虚报战功,冒领封赏,欺瞒陛下,蒙蔽圣听!其六,纵容麾下亲信扰民害民,鱼肉百姓,败坏朝纲名声!” “其七,私通藩邻,暗通书信,行暧昧逾矩之事!其八,藐视礼制,出入规制僭越亲王本分!其九,打压同僚,构陷忠良,排除异己,心胸狭隘!其十,心怀异志,蓄谋谋逆,罪无可赦,按律当诛!” 十条大罪,条条直指谋逆重罪,字字皆是杀头之刑。 满朝文武骇然侧目,无数目光钉在朱沐英身上,有猜忌,有冷漠,有落井下石的狠厉,唯独无半分怜悯。 朝堂之上的倾轧算计,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蒋瓛立于锦衣卫班列之中,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嘴角微扬,心中笃定:十大罪状罗列完毕,铁证已然成型,英王朱沐英此番必死无疑,再无任何翻盘余地。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不发一言,沉沉目光落在一动不动、默然受劾的朱沐英身上,似在静待他辩驳,又似早已心中定局。 就在满殿弹劾声未歇、罪罪定死朱沐英之际,宫外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惊雷,铁蹄踏击青石御道,铿锵有力,由远及近,打破了奉天殿的死寂!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马蹄声,裹挟着杀伐凛然的气势,直直冲破宫门,响彻整座皇城。 满殿文武瞬间变色,人人惊疑不定,心底陡然升起无尽惶恐。 大明朝礼制森严,皇城禁地,奉天殿前,严禁策马疾驰,更禁披甲带刃入内! 此乃铁律,无人敢僭越! 今日是谁人,竟敢如此放肆,藐视皇权、冲撞朝堂? 百官纷纷转头望向殿外,惊疑、慌乱、恐惧交织在眼底,无数人心头轰然炸开一个惊悚的念头:难道有人逼宫? 难道是储君异动? 太子朱标,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纷乱的揣测声在殿内细碎响起,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就连一众出列弹劾的文官,也瞬间僵在原地,弹劾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头,脸色煞白。 唯有龙椅之上的朱元璋,闻声非但未怒,紧绷的眉眼反而缓缓舒展,眼底的阴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赞赏之色,嘴角微微上扬,沉声夸赞一句,响彻大殿:“好!标儿英勇!”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巍峨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奉天殿殿门之外! 遥遥望去,宫门外天光破晓,金辉洒落,一道玄色明光铠身影策马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如峰,一身铁甲寒光凛冽,片片甲叶在天光下折射出森然冷光,凛冽逼人。 当朝太子,朱标! 他不再是往日温润谦和、素衣儒雅的储君模样,今日一身重甲披身,腰悬玉带,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挺,自带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度。 胯下骏马昂首伫立,鬃毛飞扬,气势不凡。 最震撼人心的是,他右手紧握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冲破周遭凝滞的空气,肃杀之气席卷全场。 墨发随风微扬,眉眼凌厉如刀,往日的温润柔和尽数褪去,只剩储君独尊的霸道、杀伐果断的凛冽,以及护佑手足的决然! 这身披甲、策马、提剑闯殿的模样,是大明朝百官从未见过的太子英姿! 锋芒毕露,霸气滔天,无人能挡! 下一瞬,朱标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双脚落地,铁甲相撞发出清脆铿锵的“哗啦”声响,每一步踏在青石御道上,都沉稳有力,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他手提利剑,步履铿锵,无视两侧惊慌失措的禁军侍卫,无视满殿惊骇欲绝的文武百官,孤身一人,披甲带剑,一步步踏入肃穆威严的奉天大殿! 殿内百官彻底亡魂皆冒,纷纷下意识后退半步,人人面色惨白,呼吸停滞,眼底只剩极致的震惊与惶恐。 储君披甲带剑入奉天殿,亘古未有! 今日之事,已然彻底失控! 太子这副杀伐凛然的姿态,分明是要当庭动怒,强行主事! 蒋瓛浑身僵硬,脸上的狂喜彻底碎裂消散,瞳孔骤然紧缩,心底寒意丛生,瞬间明白大事不妙。 那些方才慷慨陈词、罗列朱沐英十大罪状的文官,更是双腿发软,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殿中走来的那道霸道身影。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万千惊惧目光的注视下,朱标一路直行,不拜不跪,无视帝王御座,径直走到阶下枷锁缠身的朱沐英身前。 兄弟四目相对,朱沐英眼底积压的疲惫与委屈瞬间翻涌,却依旧强撑着沉稳,望着眼前一身铁甲、为自己闯殿而来的兄长,心头热浪滚烫。 未等朱沐英开口,朱标已然抬手,手中寒光长剑骤然出鞘! “铮——!” 清脆凌厉的剑鸣响彻大殿,震彻人心! 一道凛冽剑光闪过,快如惊雷,势如破竹!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沉重坚固的精铁枷锁,竟被朱标一剑径直斩断! 束缚在朱沐英脖颈、手腕之上的枷锁应声碎裂,废铁残骸落地,哐当作响,彻底脱落! 禁锢其身的枷锁一朝尽碎,朱沐英浑身一松,积压多日的沉郁与压抑,尽数随着碎铁落地消散。 朱标收剑垂落,剑身寒光凛冽,他立于朱沐英身前,铁甲巍峨,身姿挺拔,以一己之躯,牢牢将蒙冤的弟弟护在身后,周身霸道气场全开,威压震慑整座奉天殿。 他眸光凌厉如锋,冷眼横扫满朝文武,声音铿锵震耳,裹挟着滔天怒意与绝对威严,字字炸响在大殿之中:“谁敢再妄言诬陷我五弟?!” “谁敢再罗列伪证、罗织罪名,构陷戍边忠良?!” “今日本宫在此,以大明储君之尊立誓,谁敢害朱沐英清白,谁就是与我东宫为敌,与本宫为敌!” 霸道凛然的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狠狠压垮了满殿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声,无人敢抬头,尽数被这副铁甲护弟、霸气滔天的太子英姿震慑得肝胆俱颤。 第8章 太子摔冠! 自请废黜! “陛下!你要做糊涂事吗?” “你可知道五弟这些年,征战沙场!九死一生!” 朱标说完此话,一把撕碎了朱沐英身上的囚服! 一道道伤疤。 触目惊心! 从肩膀到胸膛,从腹部到后背,纵横交错,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 有刀砍的,长而狰狞。 有箭射的,留下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疤痕凹陷。 有枪刺的,形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新的伤疤压着旧的伤疤,粉色的新肉和暗红色的旧痕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幅描绘着无数次死亡与重生的地狱画卷。 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着要严惩英王的文官,一个个都闭上了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羞愧。 他们只知道英王是战神,是功高盖世的亲王,可他们从未想过,这些荣耀的背后,是这样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那些武将们,耿炳文,郭英等人,更是虎目含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与朱沐英并肩作战,他们知道这些伤疤的来历,可当这些功勋的印记,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天下人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们感到心脏被狠狠地揪住。 广场上的百姓们,更是看得呆住了。 他们中许多人的父兄子侄,都曾是北伐大军中的一员,他们听过无数关于英王殿下身先士卒,勇猛无敌的传说。 直到今天,他们才明白,那些传说,不是说书人编造的故事,而是用刀山血海,用一次次九死一生换来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也彻底呆住了。 他知道老五能打,也知道他受过不少伤。 可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儿子的身上,竟然已经没有了一块好肉! 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儿子啊! 是他朱元璋的亲生儿子啊! 朱标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朱沐英左肩上,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腋下,几乎将他整个肩膀劈开的巨大刀疤。 “父皇!您还记得吗?洪武十三年,漠北,车轮坡一战!” “三万鞑靼骑兵,将您的龙纛大旗团团围住!是五弟,率领三千亲兵,硬生生从十倍于己的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您的面前!” “当时,一个鞑靼的万夫长,一刀砍向您的后背,是五弟,用他的身体,替您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这一刀,砍断了他三根肋骨,离他的心脏,不过三寸!” 朱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吼,每一个字,都血泪的控诉。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当然记得那一战。 那是他亲征以来,最危险的一次。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 他只记得,当时一片混乱,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然后,他就被亲兵们护送着冲出了重围。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兵。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刀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朱沐英! 朱标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也砸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他们能看到,当年那个血染征袍的少年亲王,是如何在千军万马之中,用自己年轻的身体,为自己的父亲,为大明的皇帝,铸成了一道血肉长城。 朱标的手,又指向了朱沐英的右胸。 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凹陷,疤痕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可以想见,当年的伤势有多么恐怖。 “还有这里!洪武十五年,西平之战!” 朱标的声音更加悲愤,他指着那处伤疤,对着满朝文武,对着天下百姓,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当时,西番叛军据险而守,我大明将士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是五弟,亲自披上重甲,手持双锤,第一个登上了城头!” “一支淬了剧毒的狼牙箭,射穿了他的胸甲,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城墙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硬是掰断了箭杆,用长枪撑着自己的身体,在城头之上,又足足厮杀了一个时辰!直到他身后的大明旗帜,插遍了整座城池,他才力竭倒下!” “那一战后,他高烧不退,昏迷了七天七夜!太医们都说,没救了!是母后,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磕破了头,流干了泪,才把他从鬼门关前,给求了回来!” “父皇!母后!” 朱标猛地转身,朝着坤宁宫的方向,遥遥跪下,放声痛哭,“父皇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这番话,更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武将队列中,长兴侯耿炳文再也忍不住,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流血不流泪,此刻却是老泪纵横。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啊!那一战,末将就在王爷身边!王爷他……他真的是用命,为我大明打下了西陲的安宁啊!” “末将等,皆可作证!” 郭英等一众参加过西征的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们是军人,他们最敬重英雄。 英王朱沐英,在他们心中,就是不败的战神,就是大明的军魂! 现在,他们的军魂,他们的战神,却被污蔑为谋逆的罪人,被扒开衣服,将那一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伤疤,当作战利品一样,展览于天下。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悲凉! 百姓之中,更是哭倒了一片。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不懂什么君臣父子。 但他们懂,谁是真心为大明好,谁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王爷是冤枉的!” “不能杀忠臣啊,陛下!” “英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起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广场的四面八方响起,汇成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直冲云霄。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那个赤裸着上身,沉默不语的亲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只觉得那山呼海啸的声音,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引以为傲的民心,他自诩为最懂百姓的皇帝,在这一刻,却被百姓们用最直接的方式,抛弃了。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 他想发怒,想呵斥,想让锦衣卫把这些“刁民”全都抓起来。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朱沐英的后背上。 那里,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朱标站起身,走到了朱沐英的身后。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那些伤疤,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些,都是在他为大军断后时留下的。每一次,他都走在最后一个,每一次,他都把后背,留给了最危险的敌人。” “父皇,您总说,您最恨的,就是把后背留给敌人的懦夫。” “可我五弟,他从来都是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袍泽兄弟,把最锋利的刀刃,留给自己!” “这样一个连后背都可以交给兄弟的人,这样一个连性命都可以交给大明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谋反?!” “他手里,握着三十万北伐大军的时候,他若想反,这应天府的城门,拦得住他吗?” “他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威震漠北的时候,他若想反,您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他没有!他从来没有过!” “他只是想当一个好儿子,当一个好臣子,当一个好弟弟!” “可我们,又是怎么对他的?!” 朱标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父皇!您给他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要把他送上断头台!” “我这个大哥,在他蒙冤下狱的时候,却只能软弱地跪地求情,无能为力!” “父亲陷害五弟,你欠他的!” “父亲你冤杀忠良,欠他的!”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对大明的忠诚!都是他对您,对我的忠肝义胆!” “今天,您要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他?”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泣血。 “那好!” 他猛地后退一步,与朱沐英并肩而立。 “您要杀,就连儿臣,一起杀了吧!” “儿臣不愿,踩着自己亲弟弟的尸骨,去坐那个冰冷孤寂的皇位!” “儿臣,愧对列祖列宗!” 说完,他扯下头上的太子冠冕,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下了头。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哐当——”那顶象征着大明储君地位,由纯金打造,镶嵌着璀璨宝石的太子冠冕,就这样被朱标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沉闷的响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千斤巨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太子摔冠! 自请废黜! 那么此刻,他摔掉自己的冠冕,就是用最刚烈,最决绝的方式,在向皇权,向他的父亲,发起最直接的挑战! 第9章 功勋为证,百官泪目 朱标用最刚烈,最决绝的方式! 他用自己的储君之位,来为自己的弟弟,做最后的担保! “殿下!”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啊!” 以詹同为首的文臣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立场,什么明哲保身了。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国本动摇! 这才是真正的国本动摇啊! 一个亲王被冤杀,固然会引起朝野震动,军心不稳。 但太子自请废黜,这对于一个刚刚建立不久,极度需要稳定的王朝来说,是足以动摇根基的惊天巨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和太子,父与子,彻底决裂! 这意味着,未来的皇位继承,将充满血雨腥风! 藩王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朝中的大臣们,又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支持一个可能被废的太子,还是赶紧另寻他主? 整个大明的政治格局,将会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盘! “陛下!息怒啊!” “陛下,太子殿下只是一时糊涂,请您看在社稷江山的份上,万万不可动怒啊!” 文官们哭天抢地,一个个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出了血。 他们是真的怕了。 他们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废了太子,那整个大明,就完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是在发怒。 他是在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顶孤零零的太子冠,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摔得粉碎。 他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他杀功臣,是为了什么? 他猜忌儿子,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他这个太子,为了他身后的江山,能够安安稳稳,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吗? 可现在,他最看重的儿子,他最在望的继承人,却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份他用尽心血铺就的前程,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上。 并且告诉他,他不要了! 他宁可不要这江山,也要他的弟弟!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朱元璋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算错了自己儿子的心! 他以为,皇位是这天底下最有诱惑力的东西。 可他忘了,有些人,有些情,是皇权无法衡量,也无法收买的。 比如,那流淌在血脉里的,手足之情。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地从地上的太子冠,移到了并肩而立的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赤着上身,满身伤疤,沉默如山。 一个衣冠不整,泪流满面,倔强如铁。 他们就那样站着,像两座无法撼动的山峰,共同抵御着来自他这个父亲,来自他这个皇帝的滔天风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俯瞰着山呼海啸的万千子民。 可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懂他的。 就连他最亲的妻子,最爱的儿子,此刻,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家。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咱养的好儿子!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都学会了逼宫了!”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大明朝的开国帝王。 他们不知道,这位以铁血和猜忌著称的皇帝,在面对两个儿子的联手“逼宫”时,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是会雷霆震怒,将两个儿子一同拿下? 还是…… 会妥协? 朱元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他的眼中,只有他的两个儿子。 他走到了朱标和朱沐英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 他指着朱标,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当真,为了他,连太子都不想当了?” 朱标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回父皇,儿臣说过,儿臣不愿踩着亲弟弟的尸骨,去坐那个皇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若五弟有罪,儿臣愿与他同罪!若五弟无辜,请父皇,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五百具铠甲,不是公道?那管家的供词,不是公道?”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沐英。 “你!你这个逆子!你到底给咱的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为了你,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 朱沐英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也没有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哀。 “父皇,”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您真的觉得,那五百具铠冷,能比我大哥这颗心,更重要吗?” “您真的觉得,那一份屈打成招的供词,能比我大哥这顶摔在地上的冠冕,更有分量吗?” “您要的,究竟是一个绝对服从,没有感情的孤家寡人太子,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懂得兄弟情义的未来君主?” “您要的,究竟是一个人人自危,互相猜忌的朝堂,还是一个君臣同心,兄弟和睦的盛世大明?” 朱沐英的每一个问题,都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朱元璋的心窝里。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朱标摔碎的太子冠,看着朱沐英满身的伤疤,看着跪地哭泣的文武百官,看着义愤填膺的天下百姓。 他忽然发现,自己…… 错了。 错得离谱。 “父皇!您看见了吗?这道伤!” 朱标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回荡。 “洪武五年,北伐元军,在鱼儿海,我大明三万前锋,被北元十万铁骑伏击!当时,敌军一支穿云箭,直奔一名普通的旗手而去!是五弟!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箭!” “那一箭,从他的左肩射入,从后背穿出!太医说,再偏一寸,就射穿了心脉,神仙难救!” “那一战,五弟血流不止,却依旧死战不退!硬是带着三万残兵,撑到了徐达伯伯的援军赶到!那一战,我们胜了,可五弟,却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朱标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徐达站在百官之中,听到这里,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记得那一战! 他赶到的时候,只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英王,就像一个血人,拄着长枪,半跪在尸山之上,他的身后,是死死护住的大明龙旗! 那一年,朱沐英才十七岁! 人群中,早已是一片抽泣之声。 朱标没有停下,他的手指,又滑到了朱沐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如同蜈蚣般丑陋的刀疤,从左胸一直延伸到右腹。 “父皇!您再看这里!” “洪武八年,西平吐蕃。在昆仑山下,五弟率三千轻骑,追击叛军主力。却不慎中了埋伏,被三万叛军,围困在雪山峡谷之中!” “整整七天七夜!没有粮草,没有援军!他们渴了,就吃雪,饿了,就啃战马的尸体!” “第七天,五弟带着仅剩的八百人,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一人一骑,冲在最前,连斩叛军大将一十三员!这一刀,就是被叛军首领,用尽全身力气砍中的!” “当时,肠子都流出来了!可他,硬是把肠子塞了回去,用布条勒紧,继续冲杀!直到杀散了叛军,他才力竭倒下!” “父皇啊!” 朱标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他猛地转身,跪向朱元璋,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父皇!这就是您的儿子!这就是我大明的英王!” “他九死一生,为我大明打下了这片大好河山!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我大明的功勋!都是我们朱家的荣耀!” “可今天,他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五百具莫须有的铠甲!换来的是一个谋逆的罪名!换来的是午门外,那一把冰冷的鬼头刀!” “父皇!您这么做,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啊!” “您这么做,是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戳我们朱家的脊梁骨啊!” 朱标的哭喊,如同杜鹃啼血,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红。 他指着朱沐英身上,另一道更加狰狞,位于后心的伤疤,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还有这里……这一道……是在漠北,为了护住粮道……” 朱标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朱沐英的后心。 那里的伤疤,与其他地方不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周围的皮肤向内卷曲,颜色暗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黑洞。 “父皇……您看这里……” 朱标的声音,已经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洪武十三年,漠北决战。我大明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是五弟亲自押送。北元残部,出动了最精锐的‘怯薛军’,五万铁骑,突袭粮道!” “五万对五千!十比一的兵力!” “为了护住粮草,五弟下令,全军死守,一步不退!他自己,更是被三名北元万夫长围攻!这一处伤,就是被北元的‘狼神锤’,从背后砸中的!” “那一锤,打断了他三根肋骨,震碎了他的肺腑!他当场口喷鲜血,几乎昏死过去!可是,他没有倒下!他硬是撑着一口气,反手一枪,将那名万夫长挑于马下!” “那一战,五千押粮军,战至最后一人!粮草,一粒未失!可五弟……五弟他……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说到这里,朱标再也说不下去,他捂着脸,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困兽的悲鸣。 整个午门广场,早已化作一片泪海。 无数人,掩面而泣。 他们看到了那惨烈的战场,看到了那个年轻的王爷,如同战神,用自己血肉之躯,为大明筑起了一道不倒的长城。 “英王殿下……” “我大明有如此皇子,何愁天下不定啊!”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如此忠勇的王爷,竟要蒙受不白之冤!” 哭声,喊声,悲愤之声,汇成了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百官之中,更是哭倒了一片。 蓝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国公,此刻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漠北决战,他就在中军! 他记得,当粮草安然无恙送到大营时,全军欢呼。 可当他看到那个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浑身浴血,已经没了气息的英王时,他当场就跪下了! 是军中最好的大夫,用百年老山参吊着命,足足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样的兄弟,这样的统帅,你说他谋反? 我蓝玉第一个不信! 第10章 若您一定要诛杀英王!徐达卸甲! 徐达,常遇春,傅友德…… 这些大明朝最顶级的将帅,一个个老泪纵横。 他们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 可今天,他们再也绷不住了。 朱沐英身上的每一道伤,都一把刀,在凌迟他们的心。 他们为自己曾经因为英王功劳太大,而产生过若有若无的警惕,感到无地自容。 他们为自己,在英王蒙冤下狱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拼死力保,而感到羞愧万分! 就连那些一向明哲保身的文臣,此刻也是一个个神情动容,不少人都在悄悄地抹着眼泪。 他们或许不懂战争的残酷,但他们看得懂那满身的伤疤代表着什么。 那代表着忠诚,代表着牺牲,代表着一个皇子,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 用“谋反”二字,去玷污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忠诚,简直是丧尽天良! 高台之上,朱元璋呆呆地站着。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悔恨。 朱标的每一句话,都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鱼儿海…… 昆仑山…… 漠北…… 这些他曾经只在捷报上看到的,冰冷的地名,此刻,却因为儿子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而变得无比鲜活,无比残酷。 他看到了那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在箭雨中用身体护住军旗。 他看到了那个青年,在雪山中断肠死战,九死一生。 他看到了那个已经成长为统帅的儿子,在漠北的寒风中,被狼神锤砸中后心,血染黄沙…… 那都是他的儿子啊! 是他朱元璋的亲生儿子! 他流的血,是他朱家的血! 他拼的命,是他朱家的江山! 可自己呢? 自己这个当爹的,在干什么? 就因为那该死的猜忌,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威胁”,自己就要亲手杀死这个为自己付出了一切的儿子?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当皇帝,真的当得连人心都没有了吗? 这一刻,他心中那座由猜忌和皇权筑起的高墙,在亲情和愧疚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动摇,崩塌…… 他看着下方,那个被撕开囚衣,赤裸着满身功勋的儿子,那个跪在地上,为兄弟哭得肝肠寸断的太子,还有那满朝或悲愤,或流泪的文武,以及广场上,那数十万双充满了悲伤和愤怒的眼睛……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皇权,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可以杀一个人,但他杀不死人心。 他可以定一个人的罪,但他无法抹去那个人,刻在骨子里的功勋。 朱沐英静静地站着,任由午后的阳光,照在自己这一身狰狞的伤疤上。 他没有说话,但这一身伤疤,就是最雄辩的证词!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看着他脸上那不断变幻的神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动摇,最后,是深深的愧疚和痛苦。 朱沐英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大哥朱标的这一番泣血陈词,这惊天一撕,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也彻底击溃了朱元璋的心理防线。 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就在整个广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愤怒中时。 “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百官队列中,大明朝的魏国公,军方第一人,徐达,缓缓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扔在了地上。 那把跟随了徐达半生,斩将夺旗,象征着无上军功和荣耀的佩剑,此刻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所有人都被徐达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徐达缓缓走出队列,来到广场中央,对着高台上的朱元璋,重重地跪了下去。 但他没有求情,也没有哭喊。 他只是用无比沉痛,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 “臣,徐达,自二十三岁追随陛下,至今已二十余载。大小数百战,未尝有过退缩,未尝有过怨言。” “臣以为,为大明流血,为陛下尽忠,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可是今日,臣看到了英王殿下。” 徐达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赤裸着上身,满身伤疤的年轻王爷,眼中充满了敬佩和心疼。 “臣,自愧不如!” “臣身上的伤,不及殿下十分之一!臣立下的功,不及殿下百分之一!” “如此忠勇盖世的皇子,如此为国为民的战神,若是都要被冠以‘谋逆’之罪,要被斩于午门之外……” 徐达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那臣,不知何为忠,何为奸!” “臣,也不知这仗,该如何再打下去!” “臣,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麾下那数十万,同样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说完,他对着龙椅,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徐达,今日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详查英王之案,还殿下一个公道,还天下将士一个公道!” “若陛下不允,臣……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军务!” “轰!” 解甲归田! 这四个字,比“斩立决”还要震撼! 徐达是谁? 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 朱元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竟然要用解甲归田,来逼迫皇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求情了,这是最决绝的抗议!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詹徽,可以不在乎一群御史,但他不能不在乎徐达! 没有徐达,谁来为他镇守北疆? 谁来为他统率这百万大军? 然而,还没等他从徐达带来的震撼中反应过来。 “当啷!” 又是一声脆响。 鄂国公,常遇春,也扔掉了自己的佩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徐达身旁,并肩跪下,声如洪钟! “陛下!臣,常遇春,请陛下收回成命!” “英王殿下若是谋逆,那我常遇春,就是谋逆的同党!因为他打的每一场仗,几乎都有我!他要是反贼,那我也是反贼!请陛下一并斩了!”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但常遇春就是这个脾气,直来直去,认死理! 他不管什么君臣父子,他只认一个“义”字! 朱沐英是他的晚辈,更是他最欣赏的统帅,两人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 谁敢动朱沐英,就是动他常遇春! “当啷!” “当啷!” “当啷!” …… 一连串的金属碰撞声,在广场上接连不断地响起。 蓝玉! 傅友德! 冯胜! 李文忠!…… 一个个在大明朝,跺一跺脚,整个军界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将帅,国公侯爷,在这一刻,约定好了。 他们纷纷走出队列,扔掉自己的佩剑,走到徐达和常遇春的身后,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 “臣,蓝玉,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傅友德,请陛下三思!” “臣等,请陛下还英王殿下公道!” “若英王有罪,臣等甘愿同罪!” 第11章 皇子齐跪,愿同赴死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所有人。 这已经不是几个人的抗议了。 这是大明朝整个武将集团,整个军方勋贵阶层,一次集体的,公开的,对皇权的抗争! 他们没有造反,他们甚至扔掉了自己的武器,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在地上。 但他们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因为,他们代表的,是军心! 是一个王朝,赖以生存的基石! 广场上的百官们,看着那一个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国公侯爷,此刻却为了英王,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性命,跪在那里向皇帝抗议,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感动不已。 “将帅一心!大明有幸啊!” “陛下!您就听听将军们的话吧!” “英王无罪!英王无罪!” 百官们的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高台之上,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龙椅上摔下来。 他扶着龙椅的扶手,看着下方跪着的那一片黑压压的将帅,看着他们身前,那一柄柄被遗弃的宝剑,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他怕了。 真的怕了。 他可以杀一个儿子,但他不敢同时得罪整个武将集团。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儿子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大明江山的稳定! 他今天要是真的强行杀了朱沐英,那后果,不堪设想! 军心一散,边疆必乱!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成了亡国之君! 午门广场,死的寂静。 那一声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还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 那几十把代表着大明军方最高权柄的佩剑,就那样被它们的主人,像扔掉一堆废铁一样,扔在了地上。 徐达、常遇春、蓝玉、李文忠…… 这些追随朱元璋打下整个江山的国之柱石,此刻,全都跪在那里。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他们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那股沉默的决绝,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呐喊,都更具力量。 这是无声的兵谏! 朱元璋站在高台之上,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怕了。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他没怕过。 张士诚坚守平江,负隅顽抗,他没怕过。 北元百万铁骑陈兵塞外,他也从来没怕过! 可今天,他看着台下跪着的这些老兄弟,看着他们身前那些被弃之如敝履的宝剑,他怕了。 这不是敌人的刀剑,这是自己人的心。 刀剑可以挡回去,可人心要是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可以杀了朱沐英,他甚至可以一怒之下,把这些为朱沐英求情的老兄弟全都杀了! 他手里的锦衣卫,他皇宫里的御林军,足以做到这一点。 可然后呢? 然后他朱元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杀,连过命的兄弟都杀的皇帝。 到时候,北方的蒙古人打过来,谁去挡? 南方的蛮夷作乱,谁去平? 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谁来守? 靠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见了血就两腿发软的文官吗? 朱元璋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这张网,是他的儿子,他的兄弟,用亲情和忠义编织而成的,他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不行! 不能退!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朱元璋,是大明的皇帝! 天子! 天子,就不能错! 更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自己的臣子和儿子认错! 今天他要是退了,他皇权的威严何在? 他日后还如何号令天下? 他心中的恐惧,迅速被更为强烈的,被冒犯、被挑战的帝王之怒所取代。 你们不是逼我吗? 不是用军心来要挟我吗? 好! 那咱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天子一怒!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他死死地盯着跪在最前面的徐达,声音沙哑得从地狱里传来。 “徐达。” 他没有叫他魏国公,也没有叫他天德,而是直呼其名。 徐达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 “咱问你,你扔了这把剑,是要造反吗?”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徐达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痛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不敢。臣只是……心寒。” “心寒?”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一个心寒!你们一个个的,都给咱心寒了!咱告诉你们,咱今天,比你们更心寒!” 他猛地一指并肩而立的朱标和朱沐英,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咱的太子,为了一个谋逆的弟弟,连储君之位都不要了!” “咱的儿子,一个个的,都学会了联合外臣,来逼迫他老子!” “咱的这些开国功臣,这些咱视若手足的兄弟,为了一个黄口小儿,就要解甲归田,就要跟咱撂挑子!” “你们说,咱该不该心寒?!” “咱朱重八,从一个要饭的乞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你们的施舍!靠的是咱自己!咱能给你们的,就能收回来!”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彻底被激怒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戾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他已经不想再讲什么道理,不想再顾及什么后果了。 他只想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来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皇权! “来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全场的怒吼! 几名一直候在台下的锦衣卫校尉,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陛下!”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朱标的身上。 这个他最疼爱,最器重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这场“叛乱”的根源。 如果不是他带头,事情根本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把太子给咱拉下去!给咱看管起来!没有咱的旨意,不许他踏出东宫半步!” 朱元璋指着朱标,厉声喝道。 “父皇!” 朱标脸色一变,他没想到,父皇竟然真的对他下手。 “拉下去!” 他猛地一转身,指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却搅动了整场风暴的始作俑者。 他的第五个儿子,朱沐英。 “还有你这个逆子!”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咱今天,就当着天下人的面,清理门户!” 他对着那几个手持鬼头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刽子手,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命令。 “给咱……斩了!” “就地正法!立刻!马上!” 这道命令,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想过皇帝会发怒,会惩罚,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在太子摔冠,百官哭谏,将帅兵谏之后,皇帝,竟然还是下达了处斩的命令! 而且是,立刻执行! 这已经不是审判了。 这是屠杀! 一场由皇帝,亲自导演的,当着数十万子民的面,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屠杀! “斩了!” “就地正法!立刻!马上!” 朱元璋那嘶哑而疯狂的吼声,如同丧钟,在午门上空久久回荡。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广场上数十万百官,脸上的悲愤和呐喊,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惊骇和不敢置信。 他们听到了什么? 皇帝…… 疯了吗?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他们拼尽一切,甚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最终,还是没能拦住这位已经杀红了眼的皇帝。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将帅,更是目眦欲裂。 他们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想冲上去,想阻止这场惨剧,可他们的脚下,被灌了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因为下令的,是皇帝。 是他们效忠了一辈子的君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伦理纲常,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几个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也是浑身一颤。 他们是杀人的行家,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今天,他们要杀的,是皇子,是亲王,是大明的战神! 他们的手,在抖。 那重达几十斤的鬼头刀,此刻,却轻飘飘的鸿毛,他们几乎要握不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 朱元璋见他们不动,更是怒不可遏,“你们也想抗旨吗?!咱再说一遍,斩了!谁敢再迟疑,满门抄斩!” 这句“满门抄斩”,终于击溃了刽子手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和无奈。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刽子手,一咬牙,提起一口酒,猛地喷在了鬼头刀上。 “王爷,得罪了!” 他低吼一声,举起了那把闪着寒光的鬼头刀。 “不要!” “陛下,三思啊!” 广场上,终于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哭喊声。 无数百官,跪了下来,朝着高台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文武百官,更是哭成了一片,一声声“陛下息怒”,撕心裂肺。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挡那把已经高高举起的屠刀。 朱沐英静静地站着,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那把即将落下的鬼头刀,脸上,没有一毫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 母后,儿臣不孝,来生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他又看了一眼被强行拖走的朱标。 大哥,对不住了,弟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已经状若疯魔的男人身上。 父皇,你赢了。 你用最残忍的方式,证明了你的皇权,至高无上。 可是,从今往后,你午夜梦回,真的能睡得安稳吗? 朱沐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从广场外围传来! 紧接着,人群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几道穿着亲王蟒袍的年轻身影,在一群王府护卫的簇拥下,正拼命地朝着高台这边挤过来。 “是秦王殿下!” “还有晋王殿下!燕王殿下!” “天哪!几位王爷都来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来的人,正是朱元璋除了太子和英王之外,在京城的另外几个儿子! 秦王朱樉! 晋王朱棡! 燕王朱棣! 周王朱橚!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消息,一个个脸色煞白,神情焦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都给本王让开!” 第12章 朱家儿郎,同生共死 “都给本王让开!” 性子最为火爆的秦王朱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百官,跑在最前面。 而跟在他身后的燕王朱棣,目光如电,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举着鬼头刀的刽子手。 “谁敢动我五弟!” 朱棣的声音,冰冷而狠戾,完全不像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一边吼,一边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几个刽子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举起的刀,又僵在了半空中。 朱元璋也没想到,他另外几个儿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跑来! “你们来干什么!给咱滚回去!” 朱元璋对着他们怒吼。 然而,这一次,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听他的。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高台,没有去看他们的父皇,而是第一时间,冲到了朱沐英的身边,将他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五弟!” “五弟!” 他们看着朱沐英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疤,看着他脖子上那冰冷的镣铐,一个个都是双眼通红。 “父皇!” 秦王朱樉猛地转过身,对着朱元璋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父皇!五弟是冤枉的啊!您不能杀他啊!” “是啊父皇!” 晋王朱棡也跟着跪下,“五弟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您要是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朱家啊!”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几个儿子,心里的火气,更是压不住了。 “好啊!好啊!一个个的,都来教训咱了是吧!连你们,也要为了这个逆子,来跟咱作对?” 他指着朱棣,怒喝道:“朱棣!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杀谁全家?你敢再说一遍!” 朱棣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要吃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他虽然也跪着,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回父皇,儿臣说,谁敢动我五弟,我杀他全家!” “反了!你真是反了!”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直被拖拽着的太子朱标,也终于挣脱了那两个校尉的束缚,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冲到了几个弟弟的身前,与他们并肩跪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哀求,只剩下决绝的悲壮。 “父皇!” 朱标的声音,响彻全场。 “您今日,若是非要处死五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让整个大明王朝,都为之颤抖的话。 “那便连我们兄弟几个,一同处死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心有灵犀,齐刷刷地抬起头,用同样决绝的声音,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愿与大哥、五弟,一同赴死!” “愿同赴死!” “愿同赴死!” 五个正值青春年华,本该是大明朝最耀眼的皇子,此刻,却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对着他们的父皇,对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发出了最悲壮的,以性命为赌注的抗议! 整个午门广场,彻底失声。 满朝文武,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一个个都呆若木鸡。 他们看到了什么? 皇子们…… 在逼宫! 在用自己的性命,逼迫他们的父皇! “愿与大哥、五弟,一同赴死!” 那一声声决绝而悲壮的呐喊,如同最沉重的战鼓,狠狠地擂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五个儿子。 朱标,他的太子,他未来的希望,此刻额头带血,满脸泪痕,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的仁厚和软弱,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刚烈。 朱樉,他的次子,镇守西北的秦王,一向性情暴躁,此刻却跪得笔直,虎目含泪,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地护着自己的兄弟。 朱棡,他的三子,镇守太原的晋王,素来沉稳,此刻也是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朱棣,他的四子,那个他一直觉得最有他当年风范的儿子,此刻正用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倔强的眼神看着他,在说,你敢动一下试试。 还有朱橚,他最小的儿子之一,平日里只知道钻研医术,不问世事,此刻也跪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却没有一毫的退缩。 他的儿子们…… 他的亲生儿子们…… 今天,竟然为了另外一个儿子,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们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告诉他这个父亲,这个皇帝:我们是一家人,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们。 朱元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龙椅,才没有当场摔倒。 为什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马皇后那张决绝而苍白的脸,一会儿是朱标摔碎的太子冠,一会儿是徐达他们扔在地上的佩剑,现在,又是五个儿子跪在自己面前,齐声求死。 他感觉自己在做一个荒诞的噩梦。 在梦里,他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们……你们……” 朱元璋指着他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想骂他们是逆子,想吼他们大逆不道。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心里,除了滔天的怒火,竟然还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悲凉。 他朱元璋,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江山,付出了多少?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陈友谅斗,跟张士诚斗,跟蒙古人斗,九死一生,才换来了今天的一切。 他以为,他给了他们最尊贵的身份,最显赫的地位,他们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就应该对他唯命是从。 可他忘了,他们首先是他的儿子,然后才是皇子。 他们之间,流着相同的血,有着斩不断的兄弟情。 “父皇!” 朱标看着朱元璋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知道此刻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抬高了声音。 “父皇,您总教导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您说,我们朱家的江山,将来要靠我们兄弟几个,同心同德,一起守护!” “可是今天,您却要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亲手斩断我们兄弟的手足!” “父皇,您杀了五弟,我们这些做哥哥做弟弟的,日后该如何自处?我们见到彼此,会不会想起今天,想起五弟惨死在您刀下的样子?” “到时候,我们兄弟之间,还会有信任吗?还会有亲情吗?剩下的,不就只有猜忌和恐惧了吗?” “一个互相猜忌,离心离德的朱家,还如何去守护这大明的江山?!” 第13章 来生,再做兄弟! 朱标的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没有再一味地求情,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整个朱家,整个大明江山传承的高度。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 是啊。 他光想着除去朱沐英这个“威胁”,却忘了这么做的后果。 他杀了朱沐英,朱标这个太子,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吗? 不。 他会背上一个“逼死兄弟”的恶名。 剩下的这几个儿子,朱樉、朱棡、朱棣,他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今天能为了朱沐英跪在这里,就说明他们重情义。 可反过来说,他们看到朱沐英的下场,难道不会兔死狐悲,不会对自己这个大哥,对自己这个父皇,心生怨恨和警惕吗? 到时候,为了自保,他们只会把自己的藩地,经营得如同铁桶。 那他朱元璋废了那么大劲,才建立起来的中央集权,岂不是又要走上唐末藩镇割据的老路? 他这是在为朱标铺路吗? 不,他这是在亲手为朱标,埋下无数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他这是在毁了朱家,在毁了大明!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元璋脑中的混沌。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儿子,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第一次,他开始反思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父皇!” 就在朱元璋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燕王朱棣,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朱标那样悲情,也不像朱樉那样暴躁,而是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和锐利。 “父皇,您是皇帝,您想杀谁,没人能拦得住。别说杀一个儿子,就算您把我们兄弟几个,连同这满朝文武,全都杀了,也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燕王,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就连朱标和朱樉,都扭头,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四弟。 朱棣却没有理会旁人,他只是盯着朱元璋,继续说道:“可是,杀了之后呢?” “您杀了五弟,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大明的开国皇帝,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下得去手的暴君。您一辈子爱惜的名声,就全毁了。” “您杀了我们兄弟几个,天下人又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朱家无情,皇家无义。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天下,可我们朱家人自己,都斗得你死我活,那还指望谁来真心实意地为这大明卖命?” “父皇,您杀了功臣,可以说他们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除。可您杀了儿子,您能跟天下人说什么?说他们也功高震主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这江山最稳固的基石。您今天要是为了一个‘猜忌’,把我们朱家的民心,全都杀没了。那这大明江山,离覆舟之日,也就不远了!” 朱棣的这番话,冷静,犀利,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他没有哭,没有求,而是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赤裸裸地,将朱元璋如果一意孤行,将会面临的所有残酷后果,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比任何哭喊和哀求,都更让朱元璋感到胆寒。 他看着朱棣,这个他一直觉得最像自己的儿子,第一次发现,他根本看不透他。 这个儿子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的只是在为朱沐英求情吗? 还是…… 他有更深远的图谋? 朱元璋的心,彻底乱了。 朱棣的一番话,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元璋已经快要燃烧的理智上。 暴君…… 毁了名声…… 民心尽失…… 江山覆舟…… 这些词,每一个,都一根毒针,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内心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他这一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除了这个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就是他身后的名声! 他想当一个圣君,一个能被后世万代传颂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皇帝。 所以他才那么痛恨贪官,所以他才那么爱惜百官,所以他才制定了那么多严苛的律法,来约束官员,约束宗室。 可现在,他的儿子,却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他,他正在亲手把自己变成一个遗臭万年的暴君。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朱元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扶着龙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反驳,想怒斥朱棣一派胡言。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朱棣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可以堵住臣子的嘴,但他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可以杀光自己的儿子,但他杀不掉史官笔下那一个个冰冷的文字。 “父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朱沐英,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的镣铐,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去看朱元璋,而是转过身,对着护在他身前的朱标、朱樉、朱棣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小弟……” “你们的情义,我朱沐英,心领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让人心碎的沙哑。 “但是,不必了。” “什么?” 朱标等人都是一愣。 朱沐英缓缓地直起身子,脸上,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但更多的是看透了一切的悲凉。 “你们是皇子,是大明的亲王,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你们的性命,比我金贵。” “今天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能把你们都牵扯进来。” “我朱沐英,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我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朱家,因为我一个人,而闹到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地步。”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了高台上的朱元璋。 他没有跪下,就那样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父皇。” 他平静地喊了一声。 “儿臣,有罪。” 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标等人更是脸色大变。 “五弟!你胡说什么!” “五弟!你没有罪!” 朱沐英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朱元璋的身上。 “儿臣的罪,不在于私藏铠甲,不在于意图谋反。” “儿臣的罪,在于功劳太大,在于威望太高,在于……挡了大哥的路,更在于,让父皇您,感到了不安。” 这番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他这是在认罪吗? 不,他这是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根本没有谋反,他唯一的罪,就是太优秀了,优秀到让皇帝都感到害怕了! “所以,父皇,您不必为难。” 朱沐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您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儿臣的这条命,是您给的。现在,您想收回去,儿臣,绝无怨言。” “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将领,扫过广场上那数十万为他哭喊的百官,最后,落在了朱标等几个兄弟的身上。 “请父皇,看在儿臣也曾为大明流过几滴血的份上,看在儿臣也曾为您挡过几次刀的份上,不要迁怒于我的大哥,我的兄弟们。” “不要迁怒于这些为儿臣求情,忠心耿耿的将军们。” “他们,都是我大明的栋梁。大明的江山,还需要他们去守护。” “至于儿臣……” 朱沐英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从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刽子手手中,一把夺过了那柄沉重的鬼头刀! “我的命,我自己来!” 他将鬼头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刀锋冰冷,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 “父皇!大哥!诸位兄弟!” “来生,若还能生在朱家,我朱沐英,还愿与你们,再做兄弟!” 第14章 奉天殿上,剑拔弩张! “来生,再做兄弟!” 说完,他眼中闪过决绝,握着刀柄的手,猛地就要用力! “不要!” “五弟!” “五弟!”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标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要冲上去。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朱棣,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他这个五弟,竟然刚烈至此,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刎当场! “不要!” “五弟!” “五弟!” 朱标、朱棣等人的嘶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 他们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更没想到,一向如同战神般坚不可摧的五弟,竟然会选择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朱棣的反应最快,他离得最近,几乎是在朱沐英夺刀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像一头猎豹般扑了过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朱沐英握着刀柄的手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将那冰冷的刀锋从五弟的脖子上挪开。 “五弟!你疯了!快放手!” 朱棣的眼睛都红了,他能感觉到朱沐英手腕上传来的那股决绝的力量,那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一个戴着镣铐、身受重伤的人。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也反应了过来,两人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一个抱住朱沐英的腰,一个去掰他另一只手。 “五弟!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做傻事啊!” 朱樉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 朱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踉跄着冲过来,想要帮忙,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语无伦次地大喊:“快!快来人!快把刀夺下来!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午门广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那几个刽子手呆立当场,手足无措。 他们是来杀人的,可现在,他们要杀的人在自杀,而一群皇子,却在拼了命地救他。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高台之上,朱元璋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他呆呆地看着下方,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子,为了救另一个儿子,扭打成一团。 他看着朱沐英脖子上那一道被刀锋压出来的血痕,那血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杀朱沐英吗? 想! 就在刚刚,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敢于挑战他皇权威严的逆子,碎尸万段! 可他想让他这么死吗? 不! 他不想! 他可以下令斩了他,那是君要臣死,是天经地义。 可朱沐英要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自刎。 那是以死明志! 是以血证清白! 那他朱沐英,就不是被皇帝杀死的罪人,而是被暴君逼死的忠臣! 他将成为一个悲剧英雄,一个烈士,一个被后世千秋万代同情的对象! 而他朱元璋呢? 他将彻底坐实“暴君”的名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杀功臣,还能找借口。 他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能找什么借口? 更何况,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所有的儿子,在这一刻,都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一起! 他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只有最纯粹的,想要保护家人的本能!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最希望看到的“兄弟齐心”吗? 可这份“齐心”,却是为了来对抗他这个父亲! “你!” 朱元璋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朱沐英,你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 这个逆子,他不是在求死。 他是在逼他! 他是在逼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亲口收回成命! 亲口承认自己错了! 他要把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彻彻底底地,按在地上摩擦! 好狠! 好一个朱沐英!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愤怒、羞辱、惊恐、悔恨……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徐达,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皇帝,而是对着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将帅们,用无比沉痛的声音,嘶吼道:“我大明的将军们!” “英王殿下,为国征战,九死一生!如今,宁可以死明志,也不愿让我等,不愿让陛下为难!” “我等,受王爷活命之恩,受王爷知遇之恩!今日,若是眼睁睁看着王爷血溅当场,我等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麾下数十万将士!还有何面目,去见这朗朗乾坤!”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朱沐英,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末将,徐达!” “愿与王爷,同生共死!” 他身后的常遇春、蓝玉、李文忠等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瞬间明白了徐达的意思! 他们一个个,热血上涌,纷纷站起身,扔掉了所谓的规矩,扔掉了所谓的君臣之别! 他们走到朱沐英的身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他们这一生最洪亮,最坚定的声音,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咆哮! “末将,常遇春,愿与王爷,同生共死!” “末将,蓝玉,愿与王爷,同生共死!” “末将等,愿与王爷,同生共死!” 这已经不是兵谏了。 这是在表态! 这是大明朝最精锐,最核心的武将集团,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皇帝:您要杀他,可以! 那我们就陪他一起死! 您要这江山不稳,要这军心涣散,那我们就成全你!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护在朱沐英身前。 他看着自己的将军们,跪在朱沐英身后。 他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所有人孤立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却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你们都想死!咱成全你们!” 朱元璋拔剑! …… 就在午门广场之上,父子对峙,君臣决裂,一场惊天风暴已经酝酿到了顶点的时候。 应天府的另一端,太子东宫,却显得格外静谧。 毓庆宫内,熏香袅袅,陈设雅致。 一个身着华美宫装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轻轻地哼着歌谣。 女子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但若是仔细看,便能从她那双看似柔和的眼眸深处,发现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野心。 她,便是当朝太子朱标的侧妃,吕氏。 而她怀里抱着的,正是她的亲生儿子,皇孙朱允炆。 “炆儿乖,快睡吧,睡醒了,额娘给你拿糖吃。” 吕氏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但她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午门。 一个贴身的小太监,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吕氏,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 吕氏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她轻轻地将已经有些睡意的朱允炆,交给身旁的乳母。 “好好看着小皇孙,别让他着了凉。” “是,娘娘。” 她站起身,走到内殿,那小太监立刻跟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兴奋地禀报道:“娘娘,成了!全成了!” “快说,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吕氏努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 “回娘娘,跟您料想的一模一样!” 小太监眉飞色舞地说道,“英王那个煞星,被逼得要当场自刎!秦王、晋王、燕王那几个,全都跑去逼宫,跟陛下硬顶!现在,连徐达、常遇春那些老将军,都跪下撂挑子了!整个午门,都快反了天了!” “好!太好了!” 吕氏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丝帕,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朱沐英!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她恨朱沐英! 这种恨,并非来自于什么私怨,而是来自于最纯粹的,对权力的渴望和嫉妒。 她是太子侧妃,可上面,还压着一个正妃常氏。 常氏是谁? 开国元勋,开平王常遇春的亲生女儿! 家世显赫,背景深厚,更深得马皇后和朱元璋的喜爱。 更重要的是,常氏为太子生下了嫡长子,朱雄英! 朱雄英,那才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未来的皇太孙! 只要朱雄英在一天,她吕氏的儿子朱允炆,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而那个英王朱沐英,偏偏跟常家走得极近! 常遇春是朱沐英在军中最为敬重的前辈,两人情同父子。 爱屋及乌之下,朱沐英对太子妃常氏,也格外照顾,待她如亲嫂。 对于皇长孙朱雄英,朱沐英更是疼爱到了骨子里。 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带给朱雄英的各种新奇玩意儿,比带给他自己亲儿子的都多! 有朱沐英这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战神五叔”做靠山,朱雄英的地位,简直稳如泰山,无人可以撼动! 吕氏看得清楚,要想让自己的儿子朱允炆上位,就必须搬开两座大山。 第一座,是嫡长子朱雄英。 第二座,就是朱雄英身后,那个最大的靠山,英王朱沐英! 朱雄英年幼,暂时动不了。 但朱沐英,功高震主,早已引得陛下猜忌。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所以,当她通过父亲吕本,得知朱元璋准备对朱沐英下手的时候,她激动得好几天都没睡着觉。 第15章 满朝皇子逼宫朱元璋 她立刻让父亲和兄长吕昶,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关系,务必要将朱沐英的案子,办成死案! 绝不能让他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原本,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 朱沐英下狱,罪名确凿,只等午门问斩。 可她万万没想到,马皇后和太子朱标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更没想到,朱沐英那个煞星,人在天牢,竟然还能搅动风云,把事情闹到了公开会审的地步! 那一天,吕氏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她以为,计划要失败了。 可现在看来,事情的发展,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朱沐英自刎? 好啊! 死得越惨越好! 最好血溅当场,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乱臣贼子的下场! 几个皇子逼宫? 更好!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罪! 陛下最恨的就是这个!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一并打压! 尤其是太子朱标! 吕氏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的光芒。 她知道,太子朱标虽然是她的丈夫,但他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这里。 朱标的心里,只有他的正妃常氏,只有他的嫡长子朱雄英,还有他那帮兄弟! 这一次,朱标为了朱沐英,不惜摔掉太子冠,自请废黜。 在别人看来,这是兄弟情深。 但在吕氏看来,这是愚蠢至极! 你连太子之位都不要了,我儿子还指望什么? 既然你朱标为了兄弟,不顾我们母子的死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我父亲呢?” 吕氏冷静下来,开口问道。 “回娘娘,吕大人正在百官队列之中,小的已经派人传了话,让他见机行事。” “好。” 吕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狠厉,“你再去传个话。告诉我父亲,就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陛下正在气头上,最恨的就是皇子结党,挑战皇权!让他立刻站出来,参他们一本!” “参……参太子殿下?” 小太监吓了一跳。 “糊涂!” 吕氏冷哼一声,“太子是储君,是陛下的心头肉,现在去参他,不是找死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他把矛头,对准朱沐英!就说朱沐英是罪魁祸首,蛊惑众皇子,意图谋反!再顺带着,敲打一下秦王、燕王那几个,说他们藐视皇权,行不臣之举!” “这样一来,既迎合了陛下的怒火,又把太子给摘了出去。陛下正在找台阶下,我父亲这就是在给他递梯子!陛下龙心大悦之下,必定会对我父亲,对我们吕家,另眼相看!” “最重要的是,只要坐实了朱沐英‘蛊惑皇子’的罪名,那他就死定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娘娘英明!” 小太监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佩服。 “快去!” 吕氏挥了挥手。 “是!” 小太监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内殿之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吕氏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午门的方向,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朱沐英,常氏,朱雄英……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从今天起,这东宫,这大明,都将是我吕氏,和我儿朱允炆的天下! 她已经看到,朱沐英血溅午门,常氏哭瞎了眼,而她的儿子朱允炆,正穿着一身崭新的皇太孙服饰,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拜。 那画面,是何等的美妙。 午门广场。 朱标,朱棣等人对朱元璋剑拔弩张。 满朝文武惶惶不可。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之中,走出了一个身穿绯红色官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 正是当朝的礼部尚书,吕本。 吕本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太子侧妃吕氏的父亲。 一个八面玲珑,最擅长揣摩上意的官场老油条。 他这个时候站出来,想干什么? 只见吕本走到广场中央,先是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场面,然后,对着高台上的朱元璋,重重地跪了下去,声泪俱下。 “陛下!老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如刀绞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之威,不容亵渎!” “今日,英王朱沐英,身负谋逆重罪,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蛊惑众皇子,裹挟众将帅,公然与陛下对抗!此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吕本的声音,慷慨激昂,充满了“忠臣”的愤慨。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你还敢火上浇油? 徐达、常遇春等人,更是对他怒目而视。 什么叫“裹挟将帅”? 我们是瞎子还是傻子,需要他朱沐英来裹挟? 然而,吕本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女儿传来的消息,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陛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需要一个台阶,更需要一个泄愤的靶子! 而这个靶子,就是朱沐英! 只要自己此刻站出来,痛陈朱沐英的罪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再顺便敲打一下那些“行为不当”的秦王、燕王,就能完美地迎合陛下的心意! 至于太子? 女儿交代过,不能碰。 所以,吕本继续用他那充满了“正义感”的声音,高声说道:“陛下!秦王、燕王殿下等人,年少无知,受奸人蒙蔽,才做出此等藐视皇权之举。臣恳请陛下,念在他们乃是皇子龙孙,对他们从轻发落,让他们闭门思过,好生反省!” “但是!英王朱沐英!此案的罪魁祸首!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先是散播流言,离间陛下与太子,后又在公审之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如今,更是将几位王爷和国之将帅,都拖下了水!其心之险恶,罄竹难书!” “臣恳请陛下,为正国法,为儆效尤,为安天下,务必当机立断,斩了此獠!以绝后患!” 说完,他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请陛下,斩了朱沐英!” 他以为,自己这番“为君分忧,为国除害”的肺腑之言,定能换来陛下的龙心大悦。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朱沐英被斩之后,自己该如何上奏,为陛下挽回颜面,平息舆论。 到那时,他吕本,就是拨乱反正的第一功臣! 他们吕家,也必将一飞冲天!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朱元璋的赞许。 而是一片死的寂静。 吕本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朱元璋的目光。 没有悲凉和悔恨,也没有了他预想中的赞许和欣慰。 有的,只是无尽的,冰冷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 杀意! “你……刚才说什么?” “臣……臣说,请陛下,斩了英王……” 吕本被朱元璋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呵……” 朱元璋忽然笑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吕本,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 吕本整个人都懵了。 什…… 什么情况?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我不是在为您分忧吗? 我不是在给您递梯子吗? 您怎么…… 怎么是这个反应?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也配在咱的家事上,指手画脚?!” “还敢说标儿的事!” “咱当老子的,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他护着兄弟,那也是情理之中!” “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敢这里说太子的不是?!” 吕本顿时懵了! 对朱沐英喊打喊杀。 现在轮到朱标的头上,怎么就立刻护犊子起来了! 第16章 朱元璋对朱标 “你刚才说什么?说咱的儿子们,‘藐视皇权’?‘行不臣之举’?” 朱元璋一步一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走一步气势便高一分,再走一步,如山岳倾倒! 他走到吕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鄙夷和杀气,化为实质。 “咱告诉你,他们就是今天真的反了,那也是咱的儿子要抢咱的龙椅!跟你一个外姓人,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咱今天就是把他们全都杀了,那也是咱清理门户!轮得到你在这里,教咱怎么当皇帝,怎么当爹?!” “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咱看不出来吗?!” 朱元璋猛地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吕本的胸口上! “噗——”吕本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就是想踩着咱儿子的尸骨,往上爬吗?不就是想让你那个当侧妃的女儿,将来能当上太子妃吗?不就是想让你那个外孙,将来能当上皇太孙吗?!” “你做梦!” 朱元璋的怒吼,震彻全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给震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皇帝的怒火,竟然会以这样方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而吕本,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他…… 他怎么会知道? 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心里的这点算盘? 朱元璋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他指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吕本,对着早已吓傻了的锦衣卫,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来人!” “给咱扒下他这身官服!摘掉他的乌纱帽!” “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构陷皇子,离间天家,是个什么下场!” “扒下他的官服!摘掉他的乌纱帽!” 朱元璋的怒吼,如同最严厉的判决,回荡在死寂的午门广场上。 几名锦衣卫校尉如梦初醒,赶紧冲了上来,如狼似虎地架住还在吐血的吕本。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吕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挣扎哭喊。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他明明是顺着皇帝的心意在说话,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皇帝刚才不就是要杀了朱沐英吗? 自己只是帮他把罪名坐得更实一点,这有错吗?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他错在哪里。 他错在,太自作聪明。 他错在,低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复杂情感。 他更错在,千不该万不该,在朱元璋为了朱标的事情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跳出来指责其他的儿子。 这在朱元璋看来,就是变相地在说他朱标这个太子无能,连兄弟都管不好! 朱元璋可以自己打儿子,骂儿子,甚至杀儿子。 但别人,不行! 尤其是,当这个人,还包藏着想让他外孙上位的私心时,更是触动了朱元璋最敏感的逆鳞! “忠心?” 朱元璋看着被拖拽的吕本,脸上满是冰冷的嘲讽,“你的忠心,是忠于咱,还是忠于你女儿,忠于你那个还没出生的‘皇太孙’啊?” “堵上他的嘴!给咱拖下去!” “是!” 一名校尉立刻撕下一块布条,死死地塞进了吕本的嘴里。 吕本的哭喊,瞬间变成了“呜呜”的悲鸣。 他被两个校尉粗暴地按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二品大员身份的绯红色官袍,被硬生生撕开、扯下! 头上的乌纱帽,也被一把打落在地,滚到了一边。 转眼之间,一个风光无限的礼部尚书,就变成了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阶下囚。 这巨大的反差,这极致的羞辱,让所有围观的官员,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朱元璋的怒吼,让整个午门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还在地上哀嚎的吕本剥得只剩下贴身的里衣。 那身象征着二品大员身份的绯红色官袍,被毫不留情地撕扯成碎片,扔在地上,任由人践踏。 头上的乌纱帽更是被一脚踢飞,滚落在尘埃里。 一个时辰前还风光无限,自以为抓住了天赐良机的礼部尚书,此刻就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被拖拽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让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皇帝的雷霆之怒,最后竟然会劈在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吕本身上。 这算什么? 杀鸡儆猴? 还是迁怒于人? 跪在地上的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将帅,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发懵。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皇帝,一时间也摸不准这位主的心思了。 皇帝这到底是要杀,还是不杀? 而朱沐英,看着被拖下去的吕本,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他明白了。 他父皇,这是在找台阶下。 一个皇帝,当着文武百官,天下百官的面,被儿子和臣子联手逼到了墙角。 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收回成命,那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皇权的威严何在? 他必须发怒,必须杀人! “父皇……”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指着朱标,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朱樉、朱棣等人,声音里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们几个,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 “父皇……” 秦王朱樉还想争辩几句。 “滚!” 转头间,高台之上,就只剩下了朱元璋和朱沐英父子二人。 哦,不,还有一个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刽子手。 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朱沐英的身上。 他看着儿子脖子上那道清晰的血痕,看着他满身的伤疤,看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心中怒火难平。 是被挑战了权威之后的恼怒。 他很想就这么拂袖而去,把这个烂摊子扔在这里。 可他不能。 下面,还跪着几十个将帅,还站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广场上,还有那数十万双眼睛在看着。 他今天必须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一个能保全他皇帝颜面,又能平息众怒的句号。 朱元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直接赦免朱沐英的罪? 不行! 那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是栽赃陷害。 继续关押? 更不行! 没看到下面徐达那帮人的眼神吗? 一个个跟要吃人似的。 今天要是再把朱沐英关回天牢,明天他们就能把北平大营的兵给拉过来! 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 怎么办? 朱元璋背着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来回踱步。 要找一个什么办法,既能杀他,又不会让标儿记恨他爹?! 第17章 功高盖主,发配塞北!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本被扒掉官服,像一条死狗一样拖下去的画面,还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凄厉的呜咽声仿佛还在大殿的横梁上盘旋,让所有文武百官都从头皮凉到了脚后跟。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在杀鸡儆猴。 可是,这只鸡杀完了,那只猴,又该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挺直着脊梁的年轻人身上。 英王,朱沐英。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上的镣铐冰冷,脖子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他没有看被拖下去的吕本,甚至没有看高台上的父皇,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兄弟。 朱标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狼狈不堪。 朱樉、朱棡、朱棣他们,一个个也是双眼通红,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朱沐英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暖流,也有酸涩。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那番自刎的表演,而是因为他的这几个好兄弟,因为台下那群肯为他赌上身家性命的将军。 可然后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朱元璋这个人,可以退一步,但绝不可能认错。 今天这个场面,他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退。 但这笔账,他一定会记在心里。 今天他朱沐英不死,日后也必定会成为一根扎在朱元璋心头,日夜疼痛的毒刺。 他这个皇帝老爹,正在为怎么处置自己这个“逆子”而头疼。 杀,是不能当众杀了。 刚才那场面,再来一次,这大明朝的军心就真的散了。 放,更不可能。 今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要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了,他皇帝的脸面何在? 皇权的威严何在?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所以,必须罚,而且要重重地罚。 罚到足以平息他心头的怒火,罚到足以向天下人彰显他的威严,罚到…… 能让他找到一个台阶,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就在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最终裁决的压抑时刻。 文官队列之中,一个苍老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丞相朝服,头发花白,步履却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左丞相,李善长。 当朝文官之首,跟随朱元璋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的元老重臣。 他一出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武将,更是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他们刚刚才经历了一个吕本,现在又来一个李善长? 这帮文官,又要玩什么花样? 他们不怕跟皇帝硬顶,但就怕这些文官在背后捅刀子,玩那些他们看不懂的阴谋诡计。 就连跪在地上的朱标,也忍不住抬头,紧张地看着这位自己平日里颇为敬重的老师。 李善长没有理会周围各异的目光,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躬,手持笏板,用一种沉痛而有力的声音,朗声开口。 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奉天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韩国公,左丞相李善长,弹劾英王朱沐英!” 轰! 一语落地,整个大殿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雷,瞬间哗然。 弹劾? 在这个时候,弹劾英王? 这是嫌火烧得还不够旺,还要再浇上一桶油吗? 徐达的拳头瞬间就捏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李善长的背影,如果眼神能杀人,李善长此刻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李善长!你……” 常遇春性子最急,当场就要发作。 “开平王!” 徐达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喝道,“稍安勿躁!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常遇春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地喘着粗气,但终究还是强忍了下来。 高台之上,朱元璋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听到李善长这五个字后,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做声,只是看着李善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唯有朱沐英,身形纹丝不动。 当李善长开口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这位被后世称为“大明萧何”的丞相,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他是来破局的。 更是来…… 救他一命的! 只听李善长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响起。 “臣弹劾英王朱沐英,其罪有三!” “其罪一,御下不严,治家无方!身为亲王,府中竟被查抄出私藏铠甲五百具,虽查无谋逆实证,然此等违禁之物出现于王府,便是天大的疏漏!此为其失察之罪!” 这话一出,徐达等人都是一愣。 失察之罪? 李善长竟然把“谋逆”这个天大的罪名,轻飘飘地用“失察”两个字给带了过去? 虽然听着还是在定罪,但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李善长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其罪二,殿前失仪,罔顾君臣之别!今日午门公审,英王言辞过激,屡屡顶撞陛下,更以自戕相逼,此乃大不敬!为人子,不孝!为臣子,不忠!此为其不敬之罪!” 朱标和朱棣等人听到这里,心都揪紧了。 不忠不孝,这在古代也是能置人于死的罪名。 可紧接着,李善长的第三条罪状,却让所有人都品出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其罪三,行事不谨,搅动朝局!英王一案,本是寻常刑事,却因其身份特殊,功勋卓著,引发朝野动荡,军心浮动,致使父子失和,君臣离心!此虽非其本意,然风暴因他而起,此为其不谨过!” “过”! 李善长用的,是一个“过”字! 罪和过,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三条罪状,说得是头头是道,义正词严,仿佛真的是在弹劾一个罪大恶极的皇子。 可仔细一品,这三条罪,全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第一条,把谋反的死罪,变成了管理疏忽的失职。 第二条,把逼宫的重罪,变成了顶撞长辈的无礼。 第三条,更是把动摇国本的危机,说成了无心之失的过错。 这哪里是弹劾? 这分明是在以退为进,在以弹劾之名,行开脱之实! 他这是在用文官的方式,用朝堂的规矩,为朱沐英这件泼天的案子,重新定性! 把一个必死的局,硬生生给盘活了! 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看着李善长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了然。 高明! 实在是高明! 这才是真正的为相之道! 既维护了皇帝的尊严,又保全了功臣的性命,还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徐达等人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看向李善长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复杂。 他们这些武将,只懂得直来直去,用命去拼。 却不懂,有时候,这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比战场上还要凶险,也更需要智慧。 李善长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再次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拜,呈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处置方案。 “陛下,英王虽有过,然其功亦不可没!” “北伐大漠,封狼居胥,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其功,足以彪炳史册!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故,臣恳请陛下圣裁!” 李善长抬起头,声音洪亮,一字一顿地说道:“废黜其英王爵位,收回所有亲王封地、食邑!” “削其兵权,罢免其天下兵马副元帅及一切军中职务!” “念其有功于社稷,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发配……塞北!为其昔日征战之地,令其终生镇守国门,永世不得诏令,不得踏入金陵一步!” 李善长的声音,在寂静的奉天殿中回响。 废爵! 削权! 贬为庶人! 永镇塞北!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重。 一个功高盖世、权倾朝野的亲王,转眼之间,就要变成一个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囚徒。 这足以彰显天子法度之严明,足以平息皇帝陛下的雷霆之怒,更足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终究是保住了一条命。 而且,还不是发配到琼州、云贵那等烟瘴之地,而是让他回到他最熟悉的塞北。 这其中,未尝没有一丝“念其功勋,法外开恩”的意味。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将帅,虽然心中酸涩,为英王感到不甘,但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再争下去,就是真的把皇帝往死路上逼,到时候玉石俱焚,谁也落不了好。 他们齐齐跪下,声音沉痛:“臣等,附议!” 朱标、朱棣等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了下来,声音嘶哑:“儿臣,谢父皇不杀之恩!” 他们知道,五弟虽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要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一时间,满朝文武,跪倒了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圣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将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男人手中。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众人。 他看着一脸沉痛的徐达,看着满脸不甘的常遇春,看着如释重负的朱标,看着眼神复杂的朱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唯一一个没有跪下的人身上。 他的第五个儿子,朱沐英。 朱沐英也正在看着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朱沐英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朱元璋却从那平静之下,读懂了太多东西。 有失望,有悲凉,有嘲讽,甚至…… 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 他一个将死的囚徒,凭什么怜悯朕这个九五之尊?! 一股无名的怒火,再次从朱元璋的心底窜了上来。 他承认,李善长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这个处置方案,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给了他台阶,保全了他的脸面,还顺理成章地,将朱沐英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逐出了权力的中心。 看起来,完美无缺。 可朱元璋是谁? 他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的猜忌和多疑,早已深入骨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善长的这个方案里,藏着一个致命的漏洞! 发配塞北? 那里是元大都! 发配元大都? 让他去镇守国门? 呵呵,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元大都是什么地方? 那是朱沐英经营了多少年的大本营! 是他龙兴之地! 整个大明的北疆防线,上至总兵,下至小旗,哪一个不是他朱沐英一手提拔起来的? 哪一个没受过他的恩惠? 他今天穿着亲王蟒袍回去,那些人听他的。 明天他就是穿着囚服回去,那些人,照样听他的! 在北疆那片土地上,他朱沐英三个字,比他朱元璋的圣旨还好用! 把他发配到元大都,那不是让他去赎罪,那是放虎归山!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盖天的儿子,在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觉得夜不能寐。 现在要把他放到一个天高皇帝远,无人可以制衡的地方去? 那不是赎罪,那是给他机会! 给他一个积蓄力量,收拢人心,等待时机的机会! 等到将来,太子朱标登基,以朱标那仁厚的性子,能压得住这个在北疆经营了十年、二十年的五弟吗? 到时候,只要北疆军心稍有异动,他这个五子振臂一呼,整个大明,顷刻间就要陷入藩镇割据的危局! 李善长啊李善长,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在跟咱玩心眼? 你这是在为咱分忧,还是在为咱的子孙后代,埋下一颗更大的祸根?! 朱元璋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第18章 朱沐英麾下兵马造反!剑指金陵! 他心中仅存的父子温情,在对皇权稳固的绝对渴望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不能留下这个祸患。 绝对不能! 但是,他又不能当众反驳李善长的提议。 因为这个提议,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让他体面下台的办法。 既然如此…… 朱元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那就将计就计。 明面上,他可以答应这个处置方案,彰显自己的“宽宏大度”。 可暗地里…… 从金陵到塞北,路途遥遥数千里。 一个被废黜的庶人,在路上遇到个山匪,或者“不慎”染上恶疾,暴毙而亡,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到时候,人死了,一了百了。 谁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再来跟他这个皇帝闹?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的一切烦躁和憋屈,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众人,用一种威严而沉痛的语气,缓缓开口。 “李善长所奏,合情合理。” “咱,不是一个容不下功臣的皇帝。更不是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要赶尽杀绝的父亲。”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怆。 “朱沐英,你,有功于社稷,这一点,咱认。你北伐大漠,为我大明开疆拓土,这份功劳,谁也抹杀不掉。”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你身为皇子,私藏甲胄,藐视君父,搅动朝局,桩桩件件,都是大罪!” “今日,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咱,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面对天下万民?!” 朱元璋的表演,堪称完美。 他先是肯定了朱沐英的功劳,展现了自己的“公正”。 然后又痛陈其罪,表明了自己“大义灭亲”的立场。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声泪俱下。 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爱子心切,却又不得不为国法牺牲亲情的伟大父亲。 朱标等人听得是羞愧不已,觉得是自己逼得父皇如此为难。 唯有朱沐英,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正在慷慨陈词的男人,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他父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他都听懂了。 当朱元璋答应李善长提议的那一刻,朱沐英就知道,自己真正的死期,到了。 午门问斩,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屠刀,虽然凶险,但尚有周旋的余地。 而这一次,是藏在笑脸之下的毒药。 他不会死在金陵,不会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会死在去塞北的路上。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合情合理”。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他那个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的父亲,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 “罢了!”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袍,下定了最终的决心,脸上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伤痛。 “就依李善长所奏!” “传咱的旨意!” 一名太监立刻捧着圣旨,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朱元璋看也不看,直接用他那带着玉扳指的手,指向殿下的朱沐英,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判决。 “逆子朱沐英!废黜王爵,贬为庶人!即刻起行,发配塞北!终生不得入京!” “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砸下。 判决已定,再无更改。 朱沐英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彻底封死。 一个他知道,而别人都不知道的,必死之局。 第8章 北境风起,十万铁骑闻风动塞北府。 昔日的元大都,如今大明的北方门户。 时值深秋,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高大而斑驳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城外,一座巨大的军城连绵不绝,一头钢铁巨兽,匍匐在燕山脚下。 这里,便是大明最精锐的北伐军大营。 然而,在这座庞大军城的更北方,一片被群山环绕的隐秘盆地之中,还坐落着另一座更加庞大,也更加肃杀的营地。 这里,没有大明的旗帜,只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黑色玄鸟旗。 营地之内,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吹过盔甲的金属摩擦声。 一排排身着黑色重甲的骑士,沉默地矗立在校场之上,人与马都是钢铁浇筑的雕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的盔甲,比大明制式铠甲更加精良厚重,覆盖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手中的长槊,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 他们胯下的战马,比寻常的蒙古马要高大健壮一圈,马蹄上都包裹着铁甲。 他们,是大雪龙骑。 整整十万大雪龙骑! 这是朱沐英穿越十五年来,用系统签到出的第一支,也是最精锐的王牌部队。 他们不是人,更一台台绝对忠诚、绝对高效的战争机器。 他们的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个信念。 那就是效忠他们的王,朱沐英。 此刻,在大雪龙骑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没有穿戴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重甲,只着一身简单的劲装,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却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他,是十万大雪龙骑的统帅,系统生成的绝对忠诚者,代号“龙首”。 在他的面前,一张矮几上,平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是从金陵,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十万火急送来的。 上面,只有寥寥八个字。 “王爷下狱,生死未卜。” 这八个字,就像八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龙首的眼睛里。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接到纸条的那一刻起,他就一动不动,变成了一座石雕。 大帐之内,十名千夫长级别的将领,分列两旁,同样沉默不语。 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风暴在汇聚。 王爷…… 下狱了? 怎么可能! 王爷刚刚才率领他们犁庭扫穴,封狼居胥,为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 迎接他的,本该是无上的荣耀和封赏! 怎么会是冰冷的天牢?! 是谁? 是谁敢动他们的王?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每一个大雪龙骑将领的心中燃烧。 这股怒火,足以焚天! 终于,跪在地上的龙首,缓缓地动了。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条拿起,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大帐,都震动了一下。 “传我将令。” 龙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十名千令长,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第一!” “全军备战!一刻钟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的大雪龙骑,披甲执锐,人马合一!” “第二!” “开启所有武备库!将库存的‘破神弩’、‘震天雷’,全部分发下去!每人三组基数!” 破神弩,大雪龙骑的制式装备,有效射程八百步,能轻易洞穿三层重甲。 震天雷,特制火药武器,一颗足以将方圆十丈夷为平地。 这两样东西,都是朱沐英用系统签到出来的,威力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 一旦动用,便是毁天灭地! 听到这两个名字,那十名千令长的眼中,都闪过嗜血的光芒。 “第三!” 龙首停顿了一下,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看着外面那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钢铁森林。 “点燃狼烟!” “以最高等级,通传北疆各部!” “王有难,召天下兵马,勤王!” “遵命!” 十名千令长,轰然应诺,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杀意。 他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 很快,一道道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原本寂静如死域的庞大军城,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喧哗,没有呐喊,只有无数甲叶碰撞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哗啦”声。 成千上万的骑士,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动作整齐划一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为战马披上最后的甲胄。 一座座深埋于地下的武备库被打开,一箱箱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破神弩箭和震天雷,被流水般地运送出来。 整个营地,就像一台被瞬间激活的精密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以最恐怖的效率,疯狂运转。 几分钟后,营地中央,那座高达百丈的烽火台上,一名骑士将一支巨大的火把,狠狠地捅进了一个堆满了黑色油脂的巨坑之中。 轰! 一道粗壮如龙的黑色狼烟,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道,冲天而起! 黑色的狼烟,在阴沉的天空下,扭曲着,翻滚着,直插云霄! 这是勤王令! 是朱沐英与他麾下所有秘密部队之间,最高等级的召集令! 此令一出,便意味着,王,遇到了足以威胁生命的危险! 所有见此狼烟者,无论身在何处,无论在做什么,都必须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一切,奔赴王之所在! 不死不休! 龙首站在烽火台下,抬头仰望着那道通天的黑色狼烟,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着,像一条要择人而噬的蜈蚣。 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十万大雪龙骑,已经集结完毕。 黑色的钢铁洪流,无边无际,沉默如山。 “进军!” 龙首的手,猛然挥下。 “剑指金陵!” “挡我者,死!”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命令。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十万铁骑,同时催动战马,汇成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朝着南方,奔涌而去! 初冬的第一片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悠悠飘落。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王朝的,灭世暴雪,来了。 燕山山脉,深处。 一座雄伟的关隘,横亘在两山之间,如同一头远古巨兽,扼守着通往塞外的咽喉。 这里,是大明长城防线上,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要塞。 要塞之内,没有寻常的明军士卒,只有一群穿着古朴秦汉风格黑色铠甲的彪悍猛士。 他们每一个都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煞气。 他们,是江东子弟兵。 要塞的最高处,一座用巨大青石垒砌的殿堂内,一个身高九尺,魁梧得不像凡人的身影,正赤着上身,用一双蒲扇大手,举着一座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鼎,正在做着日常的锻炼。 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风箱般轰鸣,身上那虬结的肌肉,如同盘龙卧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便是西楚霸王,项羽! 朱沐英签到出的第一个,也是最桀骜不驯的历史传说级名将。 对于朱沐英,项羽没有君臣之分,他只认其为自己在这个时代,唯一认可的主上! 一个值得他项羽,为其披甲上阵的将军! “喝!” 项羽暴喝一声,将那千斤大鼎,猛地朝天上一抛,然后稳稳接住,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晃动了一下。 “痛快!” 他拿起旁边一个巨大的酒坛,仰头便灌,辛辣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浓密的黑毛。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报!大王!塞北方向,燃起了黑色狼烟!” “嗯?” 项羽喝酒的动作一顿,那双重瞳之中,闪过厉色。 黑色狼烟?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那位好兄弟,朱沐英,定下的最高警讯! 意味着,他出事了! “砰!” 项羽将手中的酒坛,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那个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中,声如洪钟地吼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大……大王……是……是勤王令!是勤王令啊!” 传令兵吓得语无伦次。 勤王令! 项羽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那位兄弟,何等英雄盖世? 手握三十万大军,北伐大漠,打得蒙古人哭爹喊娘。 在这天下,还有谁能让他,发出勤王令?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项羽的脑海中。 能让他兄弟陷入绝境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坐在金陵城龙椅上的,皇帝! “朱元璋!” 项羽的口中,迸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杀意! “好你个朱重八!老子当年就跟你那兄弟说过,你这人心思歹毒,不可信!他不听!如今,你果然还是对他下手了!” “你敢动我项羽的兄弟!!” “将军战功赫赫,却功高盖主被害!!!” 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从大殿之中爆发! 恐怖的声浪,将殿顶的瓦片都震得簌簌发抖! 项羽一把扔掉手中的传令兵,大步流星地走到殿堂中央,那里,竖着一杆两丈多长的巨型画戟! 方天画戟! 他一把抄起霸王破城枪,身上那股沉寂已久的霸王之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 “来人!” “在!” 殿外,八千江东子弟兵的将领,闻声而入,齐刷刷跪倒一片。 “将军,在金陵被人欺负了!” 项羽的声音,冰冷而残暴。 “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 “杀!” “杀!”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好!” 项羽将方天画戟重重往地上一顿,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龟裂开来。 “全军听令!” “即刻启程!南下!” “目标,金陵!” 第19章 南下勤王,英王被押,在无人能控制他麾下的悍卒! “本王要亲自去问问那个皇帝老儿,为何冤枉英王殿下!” “挡在本王面前的,不管是人是神,是城是关!” “一律,给老子踏平!!!” “吼!” 江东子弟兵们,发出了野兽咆哮! 半个时辰后。 这座秘密要塞那厚重无比的钢铁巨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缓缓开启。 黑色的洪流,从要塞中,奔涌而出! 项羽身披乌金铠,手持霸王破城枪,胯下乌骓马,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八千江东子弟兵,紧随其后。 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猛士! 这股力量,足以摧毁任何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横亘在南下路上的,大明长城! 山海关。 大明北疆最重要的关隘之一。 守关的明军将领,正站在城楼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塞北方向。 那道黑色的狼烟,他也看到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一名瞭望的士兵,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将军!快看!那是什么!” 守将心中一惊,赶紧抓起旁边的千里镜,朝着北方望去。 一看之下,他瞬间亡魂大冒!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色的浪潮! 那浪潮的速度极快,卷起漫天的烟尘,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朝着山海关,笔直地冲了过来!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海关! 守城的士兵们,乱成了一团。 他们还没从警报中反应过来,那股黑色的浪潮,就已经冲到了关隘之下! 守将这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浪潮!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远古洪荒气息的恐怖军队! 而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那个骑着黑色骏马,手持巨大画戟的魔神,更是让他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们是什么人!此乃大明山海关!速速停下!否则格杀勿论!” 守将色厉内荏地大吼道。 项羽缓缓抬起头,那双重瞳之中,满是蔑视。 “山海关?” 他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霸王破城枪。 “给本王,破!” 他身后的江东子弟兵,没有用任何攻城器械,而是从背后,取下了一捆捆黑色的,圆筒状的东西。 他们点燃引线,然后用尽全力,朝着那高达数十丈的坚固城墙,扔了过去! “那是什么?” 守将一脸茫然。 下一秒。 轰! 轰! 轰! 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山海关的城墙上,轰然炸响! 无数的震天雷,同时爆炸! 那恐怖的威力,直接将那段用糯米汁和巨石浇筑,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雄伟城墙,炸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横飞,烟尘弥漫! 城墙上的明军士兵,被这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吓得哭爹喊娘,死伤惨重! 守将更是被气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如同魔神男人,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竟然顺着那被炸开的巨大缺口,直接冲上了城墙! “挡我者死!” 项羽的怒吼,如同滚滚天雷! 他手中的霸王破城枪,化作了一道死亡的旋风! 凡是靠近他的明军士兵,无论是人是马,都在瞬间,被那恐怖的巨力,撕成了碎片! 鲜血,染红了城头。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隐藏在远处山坡上的锦衣卫探子,用颤抖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他看着那个在万军从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魔神,看着那支用恐怖爆炸物,轻易撕开山海关防线的军队,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天,要塌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的快马旁,掏出怀里的信报工具,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在特制的丝绸上,写下了几个字。 “山海关……破……破了……” 就在项羽以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轰开山海关,率领江东子弟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之时。 距离塞北千里之外,一处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隐秘山谷中。 这里,同样驻扎着一支庞大的军队。 与大雪龙骑的肃杀、江东子弟兵的霸道不同,这支军队,显得异常的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寂。 数十万大军,分布在广阔的山谷之中,营帐整齐划一,岗哨星罗棋布,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玄妙。 整座大营,都与周围的山川地脉,融为了一体。 中军大帐内。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中年文士,正负手站在一副巨大无比的沙盘面前。 那沙盘,赫然是大明王朝的全境舆图。 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海疆,从西域的戈壁,到东边的辽东,每一处山川,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都被精细无比地还原了出来。 他,就是被朱沐英签到出的另一位传说级名将。 兵仙,韩信! 一个将战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代兵家! 一个传令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了一份同样的情报。 “启禀大帅,塞北,狼烟已起。” 韩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凝聚在沙盘之上,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传令兵有些愕然。 勤王令! 这可是王爷定下的最高警讯! 为何大帅的反应,如此平淡? 韩信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开口道:“项王,应该已经动身了吧?” “回大帅,根据暗哨回报,半个时辰前,不明番号的精锐部队,已经强行攻破了山海关,正朝着南方疾行。其统帅……形似霸王项羽。” 传令兵恭敬地回答。 “呵呵。” 韩信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匹夫之勇,有勇无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他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冲过去,生怕金陵城里的那位皇帝不知道吗?愚蠢。” “不过……” 韩信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他这么一闹,倒也正好。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牛,足以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如此一来,倒是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地点了几个位置。 “传我将令。” “第一,命‘虎卫军’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奔袭通州!我要在三天之内,拿下那里所有的漕运码头和官仓!” 通州,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天下漕运的咽喉。 控制了那里,就等于掐断了整个北方的经济命脉。 “第二,命‘神机营’,兵分三路,分别抢占太行山中的井陉、飞狐、蒲阴三处关隘!我要将山西与河北的联系,彻底切断!” “第三,命‘铁鹰锐士’,沿黄河南下,不必攻城,只需沿途散播消息,就说英王蒙冤,我等奉命南下,清君侧,诛奸臣!” 清君侧! 传令兵听到这三个字,心中猛地一震! 这,这是要造反啊! 韩信没有看到他的震惊,继续不紧不慢地下达着命令。 “第四,派出所有的斥候,将这份勤王诏,送到北疆各部主帅的手中。”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帛书。 上面,用朱沐英的口吻,痛陈了朱元璋的猜忌和不公,并号召所有忠于他的将士,南下金陵,救他于水火。 当然,这份诏书,是韩信自己写的。 朱沐英根本不知道。 “告诉他们,项王已经起兵。我等数十万大军,也已南下。此战,非为谋反,乃是为英王讨一个公道!若不愿南下,也请他们按兵不动,封锁边疆,切勿让蒙古人,趁虚而入。” 韩信的每一道命令,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他没有像项羽那样,一门心思地冲向金陵。 他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代价,将整个大明的北方,彻底搅乱,彻底瘫痪! 他要让朱元璋,陷入一个四面楚歌,焦头烂额的境地! “最后……” 韩信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那座代表着金陵城的模型上。 “集结我军主力,二十万大军,兵出函谷,沿丹水故道,直扑南阳盆地!我要在金陵的那位皇帝,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心脏!” 传令兵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大帅的这些布置,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这哪里是勤王? 这分明是…… 谋定天下! “大帅……我们……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传令兵忍不住,颤声问道,“王爷他……未必想看到这一幕。” 韩信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你以为,王爷真的不知道,会有今天吗?” “他将我们这些‘不该存在’的人,召唤到这个世上,将这百万大军,藏于北疆,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抵御蒙古人?” 韩信摇了摇头。 “错了。” “王爷他,比谁都清楚,功高震主的下场。他也比谁都清楚,那位皇帝陛下的为人。” “他留下我们,留下这百万大军,不是为了谋反。而是为了,在他不想死的时候,谁也别想让他死!”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现在,是时候,把这张底牌,掀给世人看了。” 韩信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那整装待发,沉默如林的数十万大军,眼中,是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去吧。” “让这个天下,再乱一次。” “然后,由我们,来为它,建立新的秩序。” 传令兵心神剧震,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一切,早就在王爷和大帅的算计之中。 他不再犹豫,重重一拜,转身离去。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指令,被迅速传递到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沉寂的数十万大军,开始如同苏醒的巨龙,无声地,却又势不可挡地,开始行动。 一张由韩信亲手编织的,笼罩整个大明北方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缓缓张开。 而身在金陵城,还在为如何“体面”地处死一个儿子而沾沾自喜的朱元璋,对此,一无所知。 漠北,草原深处。 一座由无数蒙古包和白骨搭建而成的巨大营地,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残肢断臂,折断的弯刀,破碎的旗帜,铺满了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营地的中央,一个身材高大,英武不凡的男人,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那杆画着诡异纹路的霸王破城枪。 画戟的顶端,还挂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看其发辫和服饰,赫然是北元的一位万户长。 男人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胯下,一匹神骏非凡,通体赤红如火的宝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他,正是被朱沐英签到出的另一位绝世猛将,吕布,吕奉先! 与其他被隐藏起来的军队不同,吕布和他麾下的并州狼骑、陷阵营,一直被朱沐英当做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扔在草原上。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不断地追杀、剿灭那些流窜在草原上的蒙古残余部落,用最血腥的方式,维持着大明北疆的安宁。 吕布很喜欢这份工作。 因为,这里有杀不完的敌人,有流不完的血。 “奉先,喝口水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一个身穿文士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捧着一个水囊,走了过来。 陈宫,陈公台。 吕布的谋主。 “公台,这些蒙古人,真是越来越不经打了。” 吕布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百无聊赖地说道,“才一个冲锋,就全跑了,没意思。” 陈宫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蒙古人不经打,是你吕奉先,和你麾下的陷阵营,太不是人了。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高顺训练出的那八百陷阵营,每一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战争怪物。 再配合上吕布这个天下第一的猛将,任何骑兵方阵,在他们面前,都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上,是一名并州狼死。 “报!” “将军!军师!塞北急报!” 那骑士翻身下马,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筒,呈了上来。 陈宫接过信筒,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怎么了,公台?” 吕布见他神色有异,皱眉问道。 “奉先……” 陈宫的声音,有些干涩,“出大事了。” “王爷……被下了天牢。” “什么?!” 吕布猛地站了起来,那股刚刚沉寂下去的滔天杀气,再次爆发! “你说什么?!王爷被关起来了?谁干的?!”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吓得那名报信的骑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情报上的内容,快速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谋反”两个字时,吕布笑了。 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谋反?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爷要反,还用得着等到今天?他在漠北的时候,只要一句话,这天下,早就改姓了!” “朱元璋那个老匹夫!他是瞎了眼,还是昏了头!” 吕布的愤怒,与项羽的暴烈不同。 项羽的怒,是兄弟被欺负的义愤。 而吕布的怒,则是一种自己最珍视的宝物,被蝼蚁染指的狂怒! 在他吕布看来,朱沐英是这个时代,唯一一个有资格做他主公的人! 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吕奉先,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男人! 现在,竟然有人敢动他的主公? 不可饶恕! “公台!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吕布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宫。 陈宫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眼前的这头猛虎,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奉先,此事,非同小可。王爷被下天牢,背后必然是皇帝的猜忌。我等若是贸然南下,便是坐实了王爷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反而会害了王爷。”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 吕布的声音,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当然不是。” 陈宫摇了摇头,“我等不能以‘造反’之名南下,但可以,以‘勤王’之名!” “勤王?” “没错!” 陈宫的眼中,闪过精光,“王爷蒙冤,我等身为其麾下将士,南下救主,天经地义!此乃‘清君侧’!错,不在王爷,而在皇帝身边的奸臣!” “如此一来,我等便师出有名!” “好一个清君侧!” 吕布仰天大笑,“还是你公台脑子好使!我不管什么奸臣忠臣,我只知道,谁敢动我主公,我就反谁!” “朱元璋要是敢动主公一根汗毛,我便带兵杀进金陵!” 吕布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但陈宫听了,却只是苦笑。 这就是吕布。 一个纯粹的,只信奉力量的战争狂人。 “奉先,我们现在就必须立刻南下!勤王!” 朱沐英被关押。 再也无人能控制他麾下的悍卒! 第20章 狼烟四起,草木皆兵 “传我将令!” 吕布翻身跨上赤兔马,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陷阵营!并州狼骑!” “全军集结!” “目标,金陵!” “随我,南下!!” “杀!!” 数万并州狼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他们扔掉了所有的辎重,只带了兵器和三天的干粮。 一支纯粹为了杀戮和毁灭而存在的轻骑兵洪流,在吕布的带领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南方,席卷而去! 他们的速度,比项羽的重装步兵更快! 他们的破坏力,比韩信的奇兵突袭,更加直接! 他们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要硬生生在大明的版图上,烙下一道从北到南,直抵金陵的死亡伤疤! 一个负责监视吕布动向的明军斥候百户,躲在沙丘后面,看着那支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军队,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出大事了。 比蒙古人打过来,还要大得多的事情,发生了! 他颤抖着,在怀里的军报上,写下了一行字。 “吕布……反了!” 就在大雪龙骑、江东子弟兵、并州狼骑这三支最顶尖的王牌部队,如同三支离弦之箭,射向大明心脏之时。 隐藏在北疆各处的,其他朱沐英签到出的军队,也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那道黑色的勤王狼烟。 山西,雁门关以北,一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死寂山谷。 这里,是“杀神”白起的驻地。 他和他麾下的十万秦军锐士,就如同幽灵,常年驻守在这片不毛之地。 当看到那道黑色狼烟时,正在营帐中擦拭佩剑的白起,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那张英俊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有难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传令,全军开拔,南下。” “目标,太原。” 他身边的副将,一个同样浑身散发着死气的秦将,低声问道:“将军,是直接攻城,还是……” “攻城!” “遵命。” …… 辽东,长白山深处。 一处热气蒸腾的火山湖旁边,一个身穿宋代将帅盔甲,面容坚毅,背后刻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的男人,正望着南方,久久不语。 他,是岳飞,岳鹏举。 在他身后,数万背嵬军将士,鸦雀无声,纪律严明。 “元帅……” 副将张宪,走上前来,神情复杂,“勤王令已下,我等……是否也要南下?” 岳飞的眼中,闪过痛苦的挣扎。 他一生忠君爱国,最恨的,便是乱臣贼子。 可如今,却是他所效忠的王,被君主所猜忌,逼到了绝境。 君与王,孰轻孰重? 良久,岳飞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岳飞,不是大宋的臣子,也不是大明的人。” “我等,皆是因王而生。” “王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传我将令!” “全军集结,出山海关,与韩帅会合!” “此战,我等不为攻城,不为杀戮,只为护王周全!” “若朝廷能还王爷一个公道,我等便自行退回辽东。” “若……若他们执迷不悟……” 岳飞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决绝。 “那说不得,我岳飞,也要效仿一次,那‘清君侧’之举了!” …… 西域,哈密卫。 这里,是大明在西域的前哨站。 一个身穿汉代戎服,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大将军,正站在一座高高的烽燧之上,眺望着东方的天空。 大汉冠军侯,霍去病! 他和他麾下的三万羽林卫,负责镇压西域诸部,确保丝绸之路的畅通。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去病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如今,匈奴已灭。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露出了一个张扬的笑容。 “弟兄们!” “王爷在金陵,想家了!” “咱们,回家!去接王爷!” “吼!” 三万羽林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是大汉最锋利的矛,是天生的突袭者! 回家! 这两个字,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一时间,整个大明的北方边境,从东到西,数千里的防线上,彻底乱了套。 杀神白起、兵仙韩信、霸王项羽、武安君李牧、冠军侯霍去病、战神薛仁贵、温侯吕布、武穆王岳飞…… 一个个在华夏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传说级名将,在这一刻,同时苏醒! 他们麾下,风格各异,但都战力爆表的虎狼之师,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大明的腹心之地,席卷而来! 大雪龙骑、江东子弟兵、并州狼骑、秦军锐士、背嵬军、羽林卫、玄甲军…… 这些本该是朱沐英用来守护华夏,对抗外敌的王牌,如今,却调转了枪口,对准了他们本该守护的王朝! 十八路大军,合计兵力,超过百万! 这已经不是勤王了。 这是…… 国难! 整个大明的北方,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彻底陷入了瘫痪。 无数的关隘被攻破,无数的城池被包围。 地方的卫所军队,在这些传说中的军队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要么望风而降,要么直接被碾碎。 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但传递出去的,却只有绝望。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如同雪片,从各个方向,拼了命地冲向金陵。 但他们传递的消息,却在半路上,被韩信派出的斥候,截杀殆尽。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整个北方,与金陵彻底隔绝。 朱元璋和他满朝的文武,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聋子和瞎子,还在为如何处置一个“逆子”而勾心斗角。 他们丝毫不知道,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足以将整个大明王朝,都劈成两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斩了下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由儿子最强的底牌,掀起的滔天风暴,正朝着那座还沉浸在歌舞升平之中的帝国都城,狂涌而去! 河北,真定府。 繁华的府城,此刻却是一片混乱。 城门口,挤满了想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喊声震天。 “让开!都让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北边……北边打过来了!听说山海关都破了!” “不是蒙古人!是魔鬼!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魔鬼!一口就能吃一个人!” “官府呢?官兵呢?都死哪儿去了!” 知府衙门,早就人去楼空。 知府大人在昨天晚上,听到北边传来的风声后,连夜就带着家眷细软,弃城南逃了。 城里的守军,也早就一哄而散,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混进了难民堆里。 整个城市,陷入了无政府的恐慌状态。 米铺的价格,在一天之内,翻了十倍,还依旧有价无市。 地痞流氓们,趁机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城中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跪在孔圣人的牌位前,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苍天啊!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大明,才刚刚安稳了几年,怎么就……怎么就又乱了!” “国朝将亡,必有妖孽!此番兵祸,不知从何而起,又将终于何处啊!” 这样的场景,不仅仅发生在真定府。 整个大明的北方,从河北到山西,从山东到河南,凡是靠近北疆的州府,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人间惨剧。 恐慌,如同瘟疫,疯狂地蔓延。 而恐慌的源头,便是那些从北边传来的,越来越离谱的流言。 有人说,是当年被赶走的北元残余势力,卷土重来了,带着百万铁骑,要血洗中原。 有人说,是九幽之下的恶鬼,冲破了封印,组成了一支鬼军,要将阳间化为炼狱。 但更多的,是一种听起来最不可思议,却又流传最广的说法。 “听说了吗?是英王殿下!是英王殿下的兵马,打回来了!” “哪个英王殿下?就是那个封狼居胥的战神?” “可不就是他!听说,当今圣上,要杀英王!英王麾下的百万将士,不服气,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回来了!” “我的天!父子相残?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自古皇家无亲情!英王功劳太大了,功高震主,懂不懂?皇帝睡不着觉了!” “这么说,是皇帝不对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不过……英王殿下那是何等英雄?为我大明开疆拓土,把蒙古人打得屁滚尿流,咱们北边这几年能过上安生日子,全靠他!皇帝要是真杀了他,那真是……天理难容!” “就是!英王殿下是好人!他手下的兵,肯定也是好兵!他们是来救王爷的,不是来杀我们的!” 这种流言,在韩信麾下“铁鹰锐士”的刻意散播下,迅速覆盖了其他所有的谣言,成为了民间的主流声音。 一时间,民心向背,悄然发生了变化。 百姓们对于那支南下的“叛军”,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恐惧之中,夹杂了同情,理解,甚至…… 期待。 他们开始自发地抵制官府的“征兵”、“征粮”命令。 一些胆子大的,甚至会偷偷给那些南下的军队,送水送粮。 因为,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 能打跑蒙古人的英王,是好人。 好人的兵,就不会是坏人。 而一个要杀好人的皇帝…… 民心,才是这江山最稳固的基石。 当朱元璋为了一个“猜忌”,悍然对自己的儿子举起屠刀时,他亲手斩断的,不仅仅是父子之情。 更是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在天下万民心中的“圣君”形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艘名为“大明”的巨轮,在起航仅仅五年之后,就因为船长一个疯狂的决定,迎头撞上了一座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巨大冰山。 船身,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而船长和船上的大副、水手们,却还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不知道,冰冷刺骨的海水,已经从他们看不见的船底,疯狂地涌了进来。 孤骑南下,血书传信。 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在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疯狂地奔驰着。 马背上,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死死地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都与战马融为了一体。 他叫张十三。 是锦衣卫安插在山海关附近,最精锐的探子之一。 三天前,他亲眼目睹了那个如同魔神男人,是如何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爆炸物,轻易撕开山海关,然后如入无人之境般,屠戮了整个关隘的守军。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天,塌了。 他顾不上恐惧,也顾不上为那些死去的同袍悲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逃出去! 把这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金陵! 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这三天三夜,他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吃过一粒米。 他跑死了三匹最好的宝马,每一匹,都是在驿站,用他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强行征调来的。 他不敢走大路,因为他发现,官道上,出现了很多身份不明的游骑。 那些人,也在往南走,但他们逢人便杀,遇到驿站和烽火台,更是直接一把火烧掉。 张十三知道,那些人,是“叛军”的斥候! 他们在截断所有通往金陵的消息渠道! 他只能走小路,钻山林,绕过那些已经被“叛军”控制的区域。 他的飞鱼服,早就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 他的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支撑着他的,只有一个信念。 忠君! 报国! 他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怕是死,他也要把这份关系到大明国运的血书,送到陛下的面前! 一路上,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如刀绞。 废弃的村庄,逃难的百姓,燃烧的城池…… 整个北方,已经彻底乱了。 他甚至看到,一支南下的“叛军”先锋部队,在路过一个被山匪洗劫的村庄时,竟然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烧杀抢掠,反而将那些山匪,全部吊死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然后,他们打开了自己的粮草袋,给那些幸存的村民,分发了粮食。 村民们,跪在地上,对着那些穿着黑色铠甲的“叛军”,磕头谢恩,高呼“英王千岁”。 看到那一幕,张十三的心,彻底乱了。 这…… 真的是叛军吗? 哪有这样的叛军?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他只知道,自己的速度,必须再快一点! 因为,他怀里揣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山海关失陷的消息了。 这几天,他陆续又收集到了更多,更可怕的情报。 “霸王项羽,已破山海关!” “兵仙韩信,已断绝河北、山西通路!” “温侯吕布,率并州狼骑,已至黄河岸边!” “杀神白起,兵围太原!” …… 一个个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的名字,一个个足以让任何帝王都寝食难安的番号。 他们,都活了过来。 他们,都来了。 目标,只有一个。 金陵! 张十三已经无法想象,当陛下看到这份名单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慢一步,等这些“叛军”真的兵临城下时,一切,就都晚了。 “驾!”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用靴子上的马刺,狠狠地刺进了马腹! 那匹本已精疲力竭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爆发出最后的潜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前方,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一座巨大无比的城池轮廓。 那高耸的城墙,那巍峨的城楼,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金陵! 应天府! 大明的都城! 终于…… 到了! 张十三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混杂着血水和汗水的浑浊泪水。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小小的,代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红色龙旗。 他一边催马狂奔,一边用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嗓子,发出了穿越整个时空呐喊。 “八百里加急!” “北疆急报!” “让开!!” “快让开!!” 那声音,凄厉,绝望,带着血与火的味道,狠狠地撞向了那座依旧沉浸在最后的宁静与繁华之中的,帝国心脏! 第21章 生不能与你拜堂成亲。 死与你共赴黄泉,在奈何桥上,等你 应天府,朝阳门。 作为金陵城最主要的城门之一,此刻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候。 进城的商队,出城的百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派繁华安定的盛世景象。 城门口的守城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城墙上,检查着来往的行人。 自从大明定都金陵,天下太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了。 守城,对他们来说,更一份清闲的差事。 “哎,听说了吗?今天午门那边,可热闹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对着旁边的老兵油子,挤眉弄眼地说道。 “怎么?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官,被扒了裤子打屁股?” 老兵打了个哈欠,显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比那刺激多了!” 年轻士兵压低了声音,“是英王!英王殿下,要被问斩了!” “什么?!” 老兵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你小子可别胡说!英王殿下那可是……那可是战神!前不久才把蒙古人打得满地找牙,怎么可能要被问斩?”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二舅的三姑父,就在宫里当差,是他亲口说的!听说,罪名是……谋反!” “谋反?!” 老兵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天底下,谁反,英王殿下也不可能反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太子殿下为了保他,连太子冠都摔了!徐达、常遇春那些国公爷,也都跪在午门,把剑都扔了,逼着陛下收回成命呢!” “我的乖乖!这……这可是要翻天啊!” 老兵听得是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信息量太大,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就在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桩惊天秘闻时。 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 “那是什么?” “是……驿站的信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放大! 那速度,太快了! 快得根本不在官道上骑马,更在逃命! 守城的百户官,也注意到了异常,他皱了皱眉,大声喝道:“都打起精神来!前面的人,停下!接受检查!” 然而,那匹快马,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马背上的人,已经与马融为了一体,整个人都伏在马背上,只能看到一身破烂不堪的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站住!再往前冲,我们就放箭了!” 百户官感到了不妙,厉声警告。 城楼上的弓箭手,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个冲来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声嘶哑、凄厉,用尽了生命中最后力气的呐喊,顺着风,传了过来。 “八百里加急!!” 轰!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守城的兵卒们,脸上的懒散和八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惊骇和严肃! 八百里加急! 大明朝最高等级的军情传递! 非边关沦陷、京师危急,不得动用! 上一次响起这个声音,还是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的时候! “快!快让开!!” 百户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城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百姓和商贩。 “所有人都让开!给信使让出一条路!快!” “快开城门!中门大开!!” 城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粗暴地推搡着人群,百姓们惊慌地躲避着。 那匹快马,已经冲到了眼前。 人们这才看清。 那匹神骏的战马,口吐白沫,双眼充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而马背上的那个锦衣卫,更是凄惨无比。 他浑身是血,衣衫褴褛,一只手臂,软软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 唯一支撑着他没有从马背上掉下来的,是他用另一只手,死死缠在马鞍上的缰绳。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人形,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但他的嘴里,依旧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模糊不清,却又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嘶吼。 “北……北疆……急报……” “让……开……”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过了混乱的城门洞,沿着金陵城宽阔的朱雀大街,朝着皇宫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它身后,留下了一片死寂。 和所有金陵城百姓,那惊恐不安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 天,要变了。 …… 奉天殿。 朱元璋刚刚颁布完他那道“英明神武”的圣旨。 他看着殿下那个被废黜为庶人的儿子,脸上,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掌控了全局。 他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维护了皇权的威严,还顺便敲打了那些骄兵悍将。 一切,尽在掌握。 他正准备拂袖而去,结束这场让他身心俱疲的闹剧。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太监,连滚带爬,神情惊恐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礼仪,一头扑倒在了大殿的门口。 “陛……陛下!!” 他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好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心中升起无名火。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给咱拖出去!” “陛下!饶命啊陛下!” 那太监也顾不上求饶,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叫道:“八百里加急!!” “北疆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进……进宫了!!” …… 应天府,魏国公府。 后院的一处幽静小楼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徐妙云已经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午门广场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府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丫鬟们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违逆这位大小姐的命令。 她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去前院打探最新的消息,然后再心惊胆战地隔着门,向里面禀报。 “小姐,听说……听说太子殿下摔了冠冕,要跟英王殿下同罪……” “小姐,不好了!老爷和几位国公爷,都……都把佩剑扔了,跪下了……” “小姐!宫里传话,说陛下……陛下下令,要、要就地正法了……” 当最后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门外哭成了一片。 房间里,却死的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门外的丫鬟们以为自家小姐是不是已经昏厥过去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所有的哭声,戛然而止。 丫鬟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徐妙云就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一身锦绣华服,身上,穿着一件最简单、最朴素的白色粗布长裙。 那白色,白得刺眼,白得像冬日里,落在新坟上的第一场雪。 她的一头青丝,没有用任何金银珠钗,只用一根同样是白色的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玉。 那双一向明亮如星的凤眸,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绝美雕像,美得让人心碎,也冷得让人心寒。 “小……小姐……您这是……” 贴身的大丫鬟云香,看着徐妙云这一身装扮,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这…… 这分明就是一身孝服! 英王殿下还没…… 怎么能穿这个! 这太不吉利了! 徐妙云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云香的心都跟着一颤。 “备车。” 她的声音,沙哑得被砂纸磨过,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姐,您要去哪儿啊?” 云香哭着问道,“老爷出门前交代过,让您千万别出门……” “备车。” 徐妙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去东宫。” 她没有再看这些哭哭啼啼的丫鬟,径直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她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从听到朱沐英被下天牢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她不信他会谋反。 那个男人,那个在漠北的寒风中,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嘴里却骂骂咧咧说“女人就是麻烦”的男人。 那个在昆仑山的雪夜里,把最后一块烤干的羊肉,塞到她手里,自己却默默地啃着又干又硬的军粮的男人。 那个每次打了胜仗,都会像个孩子一样,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把从敌人那里缴获来的,最漂亮的宝石,最华丽的毛皮,堆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说,等打完了这最后一仗,等天下彻底太平了,他就向父皇请旨,用最盛大的礼仪,八抬大轿,把她娶进英王府。 他说,他这辈子,打打杀杀,见惯了生死,心里早就荒芜得只剩下一片戈壁。 而她徐妙云,就是那片戈壁上,开出的唯一一朵花。 他说,他要护着她,一辈子。 她信了。 她一直在等。 可她等来的,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纸谋逆的罪状。 不是洞房花烛,而是午门外,那一把冰冷的鬼头刀。 她恨。 她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何如此无情,如此猜忌。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那个必死的结局,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 她还能做一件事。 徐妙云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走过平日里最喜欢的花园,那些盛开的牡丹,在她眼中,与枯枝败叶,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决绝。 你朱沐英,是大明的战神,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你不能,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上黄泉路。 我徐妙云,虽然还没过门,还不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但是,没关系。 生,不能与你拜堂成亲,为你红袖添香。 那死,我便与你共赴黄泉,在奈何桥上,等你。 你不是说,我是你生命里唯一的那朵花吗? 花开了,总是要谢的。 能和你这棵大树,一同凋零,一同化为尘土,也算是,死得其所。 第22章 徐妙云,在此,起誓!生是英王的人!死是英王的鬼 魏国公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车,早已等候在门外。 徐妙云没有回头,她提起裙摆,一步一步,登上了马车。 “去东宫。” 她最后说了一句。 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那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 也隔绝了,她对这个人间,最后的留恋。 马车,在应天府的街道上,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徐妙云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 她知道,她这一去,便是诀别。 与她的父亲,与她的母亲,与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做最后的诀别。 爹,娘,女儿不孝。 不能在你们膝下承欢,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了。 只愿来生,还能做你们的女儿。 到时候,女儿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任性了。 还有你,朱沐英。 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大骗子。 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要带我去赏西湖的月色。 你答应过,要亲手为我画一辈子的眉。 现在,你都要死了。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去看那日出月色?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在这偌大的世间,活下去? 所以,你别想一个人走。 黄泉路上,太黑,太冷。 我怕你孤单。 我来陪你。 马车,在东宫的门前,缓缓停下。 徐妙云掀开车帘,看着那高大巍峨的宫门,和门前,那些神情肃穆的禁军。 她的眼中,没有胆怯。 她提着裙摆,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对所有女人来说,都象征着无上荣耀,也象征着无尽枷锁的大门。 “烦请通报太子妃娘娘。” 她对着守门的太监,平静地说道。 “就说,故人徐妙云,前来……辞行。” 东宫,毓庆宫。 太子妃常氏,正心神不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可那书页,半天也没有翻动一下。 她的心,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午门。 她的丈夫,她的五叔,她常家满门的荣耀和未来,此刻,全都系于一线。 “娘,娘……” 一个稚嫩的童声,拉了拉她的衣角。 常氏低下头,看到自己四岁大的儿子,皇长孙朱雄英,正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娘,你怎么不高兴呀?是想爹爹了吗?” 朱雄英虽然年纪小,却异常聪慧敏感。 他能感觉到,今天宫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平日里慈祥和蔼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慌,连大气都不敢喘。 常氏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的万千愁绪,暂时被母性的温柔所压下。 她蹲下身,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娘没有不高兴,娘只是……在担心你爹爹,还有你五叔。” 她没有对儿子隐瞒。 她知道,生在皇家,有些事情,是朱雄英必须从小就要学会面对的。 “五叔怎么了?” 朱雄英一听到“五叔”,眼睛顿时亮了,“五叔是不是又打了大胜仗,要回来了?他这次会给我带什么好玩的?是西域的宝马,还是东海的夜明珠?” 在朱雄英幼小的心里,他的五叔朱沐英,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 他高大,英俊,每次出现,都会带着一身的阳光和硝烟的味道,还有数不清的新奇礼物。 他会把他高高地举过头顶,用他那长满胡茬的下巴,扎得他咯咯直笑。 他会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告诉他,男儿汉,当志在四方,为国尽忠。 在朱雄英看来,五叔,比他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对他讲大道理的父王,要有意思多了。 常氏听着儿子充满期盼的话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那个英雄无敌的五叔,现在正被当成谋逆的罪人,关在天牢里,随时都可能人头落地?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他那个仁厚慈爱的父王,此刻正跪在午门之外,为了救自己的弟弟,与他的皇爷爷,进行着一场生死难料的抗争? 这些皇权背后的肮脏与残酷,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去触碰。 “英儿,” 常氏强忍着泪意,柔声说道,“你五叔……他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你放心,你爹爹会去帮他的。他们是亲兄弟,一定会没事的。” “真的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了。” “快了,你爹爹办完事,很快就回来了。” 常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贴身的侍女,神色慌张地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了几句。 常氏的脸色,瞬间剧变。 “你说什么?徐家妹妹来了?还……还穿着一身白衣?” 侍女的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的,娘娘。徐小姐现在就在宫门外候着,说是……要求见您。奴婢看她那样子,…………” “什么?” “来……奔丧的。” 侍女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轰”的一声,常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奔丧? 难道说,午门那边,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会的! 五弟他吉人天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怎么会…… 还有太子,她的丈夫,他…… “娘,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朱雄英看着母亲突然变得惨白的脸,害怕地抓住了她的手。 儿子的声音,让常氏从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了理智。 不行,我不能慌。 我是太子妃,是东宫的主人,是雄英的母亲。 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撑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快请她进来!” 常氏对着侍女吩咐道,声音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恢复了镇定。 她将朱雄英交给一旁的乳母,低声嘱咐道:“好生看着小皇孙,别让他到处乱跑。”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挺直了脊背,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见到徐妙云,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傻妹妹,性子刚烈,她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毓庆宫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纤弱的,白色的影子。 常氏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 徐妙云。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阳光里,却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粗布孝衣,那白色,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映衬下,显得那么的突兀,那么的凄凉。 她的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灵动狡黠的凤眸,此刻,就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彩。 常氏的心,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无以复加。 她认识的徐妙云,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认识的徐妙云,是应天府最耀眼的明珠。 是将门虎女,是英姿飒爽,是能陪着朱沐英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在军帐中谈笑风生的奇女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分明就是一个已经心死的,准备随时奔赴黄泉的…… 未亡人。 “妙云妹妹……” 常氏的声音,哽咽了。 她快步走下台阶,不顾太子妃的仪态,一把抓住了徐妙云冰冷得像寒冰一样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傻孩子!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你怎么就……你怎么就穿上了这个!” 常氏的话,还没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到,徐妙云在见到她之后,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 紧接着,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身前的尘埃里。 那无声的泪,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都更让人肝肠寸断。 “嫂嫂……” 徐妙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一把钝刀,在常氏的心上,来回地割。 她看着常氏,缓缓地,屈下了双膝。 “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妹妹!” 常氏被徐妙云这惊天一跪,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连忙弯腰去扶,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什么话,我们进殿里说!地上凉!” 可徐妙云却像一尊石像,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的膝盖,在地上生了根,任凭常氏怎么拉,怎么拽,都无法将她扶起分毫。 常氏又急又气,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性子怎么这么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心里有多难受!你快起来啊!” 徐妙云却只是摇了摇头,她抬起那张泪痕交错,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常氏,一字一句地说道:“嫂嫂,妙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也不是来哭诉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只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夫君朱沐英,忠肝义胆,为国为民,如今,却被奸人陷害,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她口中的“夫君”二字,说得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们早已拜过天地,早已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 常氏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哽咽着说道,“五弟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太子也清楚,我们都在想办法……” “来不及了。” 徐妙云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 “嫂嫂,我知道您和太子殿下待我夫君好。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目光,飘向了远处,那巍峨的紫禁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这一次,想要他死的,不是别人。是这天底下,最不能违抗,也最无情的那个人。” “所以,他死定了。”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这个最残忍的结论。 常氏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她知道,徐妙云说的是对的。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所以……” 徐妙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常氏的脸上,那双含泪的凤眸里,陡然间,燃烧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那火焰,是爱,是恨,是深入骨髓的执念。 “我徐妙云,今日在此,对天起誓!” “我虽然尚未与王爷完婚过门,但从陛下指婚的那一刻起,我徐妙云,生,是英王的人!死,是英王的鬼!” 第23章 他若生,我陪他看尽山河。他若死,我为他黄泉开路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回荡在空旷的宫门前,让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吓得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竟然敢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来! 常氏也被她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看似纤弱,实则刚烈如火的女子,心中,除了心疼,竟然还涌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羡慕。 同为女人,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丈夫,也能得到这样一份,可以跨越生死,不顾一切的爱恋? 可她是太子妃,她首先要考虑的,是太子,是储君,是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她不能像徐妙云这样,爱得纯粹,爱得义无反顾。 “嫂嫂,” 徐妙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我今天来,是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 常氏一愣,“你要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徐妙云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凄美的笑容,“他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孤单了。我去陪他。” “你……你疯了!” 常氏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能做傻事啊!” “嫂嫂,您不懂。” 徐妙云任由她摇晃,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了他,我的人生,早就已经结束了。” “我今天穿上这身孝衣,就没打算再脱下来。” “我来见您,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丝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递到了常氏的面前。 “这是……这是他当年在漠北,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从北元的可汗那里,缴获来的,是草原上最珍贵的‘狼心石’,可以保佑平安。” 常氏颤抖着手,打开丝帕。 那是一块形状奇特,通体血红的石头,在阳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嫂嫂,我死之后,劳烦您,将这块石头,和我的骨灰,放在一起。然后,想办法,送到他的身边。” “生,不能同衾。死,但求同穴。” “嫂嫂,这是妙云,对您最后的请求。求您,一定要答应我!” 说完,她对着常氏,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响头。 那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常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蹲下身,与她抱头痛哭。 “傻妹妹,你太傻了……” “你怎么能这么傻啊……” 整个东宫,都被这绝望而压抑的哭声所笼罩。 阳光,明明那么好。 可照在她们身上,却感觉不到一毫的温暖。 哭声,在压抑的东宫回荡。 常氏紧紧地抱着徐妙云,感受着她那因为过度悲伤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如刀割。 她一边哭,一边试图劝说。 “妙云,你听我说,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我们不能放弃!太子还在为五弟奔走,母后……母后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不能这么早就认命啊!” 然而,徐妙云却只是靠在她的怀里,轻轻地摇着头。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那双美丽的凤眸,再次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死寂。 “嫂嫂,没用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飘散。 “您不懂……您不懂那个人。” “您也不懂,我夫君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常氏闻言,微微一怔,停下了哭泣。 她看着怀中这个已经心死的女子,不解地问道:“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妙云缓缓地,从她的怀里直起身子。 她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神,飘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目光,穿透了巍峨的宫墙,穿透了应天府的繁华,一直看到了那片广袤无垠的,风雪连天的漠北草原。 “嫂嫂,在你们所有人眼中,他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有回答常氏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 常氏想了想,说道:“五弟他……英明神武,战功赫赫,是大明的战神,是陛下的骄傲,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依靠。”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英王朱沐英,就是大明朝的一根定海神针。 有他在,北方的边境就固若金汤。 有他在,大明朝的军心就稳如泰山。 “战神?” 徐妙云听到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容。 “是啊,战神。” “为了当这个战神,他付出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你们只看到他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可你们看到他一个人,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啃着冻得像石头的干粮,一守就是三天三夜吗?” “你们只看到他凯旋回京,万民空巷,可你们看到他每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吗?” “你们只知道他手握三十万大军,权倾朝野,可你们知道,他身上那一百零八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怎么来的吗?!” 常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问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光芒万丈的英王,那个无所不能的战神。 他们习惯了他的强大,习惯了他的胜利。 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也会受伤,他也会疲惫,他也会痛。 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徐妙云看着常氏脸上的震惊和愧疚,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嫂嫂,我懂了。” “我终于懂了,他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因为,功高震主。” “因为,他太耀眼了,耀眼到让那高高在上的太阳,都觉得刺眼,都感到了威胁。” “所以,他必须死。” “那五百具铠甲,不过是个笑话。就算没有铠甲,也会有别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嫂嫂,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恨过他。” “我恨他,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 “我恨他,为什么总是要把最危险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 “我恨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王爷一样,安安分分地待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 “直到那一次……” 徐妙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是在漠北,我们被北元的主力包围了。十万大军,把我们几千人,围得像铁桶一样。” “所有人都绝望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死定了。” “粮草断绝,滴水未进。天寒地冻,战士们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是他。” 徐妙云的眼中,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爱慕、崇拜和心疼的,复杂至极的光。 “是他,一个人,一杆枪,在阵前,来来回回地巡视了一整夜。” “他告诉我们,他说,大明的将士,没有跪着生,只有站着死。” “他说,他朱沐英,会陪着我们,战至最后一人。” “第二天,他下令,全军突围。” “他没有选择最薄弱的环节,而是选择了敌人兵力最雄厚的中军大营。”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可他只是笑着对我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然后,他把这个,塞到了我的手里。” 徐妙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那匕首的刀鞘,由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华丽无比。 “他对我说,‘妙云,拿着它。如果……我是说如果,城破了,就用它,给自己一个痛快。我朱沐英的女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能受辱。’” “说完,他就带着人,冲了出去。” 常氏看着那把匕首,只觉得那上面的红宝石,红得刺眼,像血一样。 她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是何等的惨烈。 一个男人,在奔赴一场必死的战斗前,亲手将一把匕首,交给自己心爱的女人,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绝望。 “那一战,我们赢了。” 徐妙云的声音,很轻,很轻。 “援军赶到了,我们活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地回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到我还活着,看到我好好地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嫂嫂,你知道吗?我能清楚地听到,他那颗心,跳得有多快,有多乱。” “我能感觉到,他那具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在抱着我的时候,抖得有多厉害。”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不是什么战神。他只是一个,会害怕,会担心,会后怕的,普通男人。” “他把所有的坚强,都留给了敌人,留给了战场。” “却把唯一的软肋,留给了我。” 徐妙云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把匕首,眼神温柔得,在抚摸着爱人的脸庞。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 “这一辈子,我徐妙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他若生,我陪他看尽山河。他若死,我为他黄泉开路。” “嫂嫂,”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常氏,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再也没有了一毫的犹豫和彷徨,只剩下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现在,您还觉得,我是在做傻事吗?” 第24章 你若回不来,我便来寻你。 无论天上,还是地下。 徐妙云的声音,在空旷的东宫门前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子,割在常氏的心上。 常氏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神圣的决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还能说什么? 她还能劝什么? 当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生命,与一个男人,彻底捆绑在一起的时候。 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徐妙云的思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漠北的寒夜。 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遭遇战。 朱沐英率领的三千亲兵营,作为大军前锋,孤军深入,却不慎,掉入了北元太师“也速迭儿”精心布置的陷阱。 十万北元铁骑,从四面八方,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将他们死死地围困在了一处名为“狼嚎谷”的绝地。 那是一个,连风,都带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天,是灰色的。 地,是白色的。 除了雪,还是雪。 整整三天三夜。 他们被困在那个狭小的山谷里,与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 粮草,在第一天,就吃完了。 他们开始杀马。 战马的悲鸣声,在寂静的雪谷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战士们的眼睛,都是红的。 这些跟随他们南征北战,情同手足的伙伴,如今,却要变成他们果腹的食物。 可没有人哭。 因为他们知道,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朱沐英,也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那匹,名为“踏雪”的宝马,牵到了徐妙云的面前。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没有杂毛的西域良驹,是朱元璋在他出征前,御赐给他的。 朱沐英爱它,胜过爱自己的性命。 “吃了它。” 他对徐妙云说,声音沙哑得,被风雪磨砺了千百遍的石头。 徐妙云看着那匹,用它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依恋地蹭着朱沐英的宝马,拼命地摇头。 “不,我不吃。” “听话,” 朱沐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主帅的家眷,是重点保护对象。你倒下了,军心就乱了。” 他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手,却在轻轻地,抚摸着“踏雪”的鬃毛。 徐妙云看到,他那双一向坚定如铁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哪怕,代价是他的爱马。 是他的心。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块马肉。 烤得半生不熟,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可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只有朱沐英,没有吃。 他一个人,抱着他的马鞍,坐在山谷的最高处,望着南方,应天府的方向,坐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妙云也没有去打扰他。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他那被风雪覆盖,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第四天,黎明。 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 朱沐英,站了起来。 他召集了所有还活着的,不到两千名将士。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疲惫和消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的战意。 “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我们,被包围了。” “我们,没有援军了。” “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想活命的,只有一个办法!”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谷外,那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大营。 “杀出去!” “冲进他们的中军大帐,砍下也速迭儿的脑袋!” 所有人都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王爷,一定是饿疯了。 用不到两千人的残兵,去冲击十万大军的中军?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就连徐妙云,也觉得他疯了。 她冲到他的面前,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朱沐英!你冷静点!这不是去送死吗?!” 朱沐英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很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拂去了落在发间的雪花。 “傻丫头。” 他低声说道。 “你以为,我们守在这里,就能等到援军吗?” “也速迭儿,是北元第一名将。他既然设下了这个口袋,就绝不会给我们留任何活路。” “我们守,是死。降,也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拉个垫背的?”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芒。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都以为,我们会选择最薄弱的环节突围。可我偏不。” “我就要,从他们心口上,插一把刀!” “我要让也速迭儿,让所有蒙古人知道,我大明的将士,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敢向他们的可汗,发起冲锋!”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黄金匕首,塞到了徐妙云的手里。 “妙云,拿着它。”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城破了,就用它,给自己一个痛快。” “我朱沐英的女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能,落到那些鞑子手里,受辱。” 徐妙云握着那把冰冷的匕首,只觉得,它比山谷里的风雪,还要冷。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不……我不要……” “听话。” 朱沐英伸出手指,轻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等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有歉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他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大明,万胜!” 他高举着长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身后,那不到两千名的残兵,也被他的疯狂所感染,一个个,发出了野兽咆哮。 他们知道,这一去,有死无生。 但那又如何? 能跟着这样的主帅,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窝囊地,饿死在这山谷里! 朱沐英,一马当先,像一支出鞘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由十万铁骑,组成的,黑色的死亡之海。 徐妙云站在山谷口,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越去越远,最终,被漫天的风雪,和黑色的敌阵,所吞没。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也变成了,一片苍白。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朱沐英。 你等我。 你若回不来,我便来寻你。 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 我们,说好了的。 第25章 坤宁宫,马皇后的滔天怒火 回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将徐妙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她从那场惨烈而悲壮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常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只能用这样苍白的语言,来安慰她。 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痛,是永远也过不去的。 它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底,结成一道道狰狞的疤。 徐妙云靠在常氏的肩上,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嫂嫂,” 她喃喃地说道,“您说,他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常氏一愣,不解地问道:“妹妹,此话怎讲?” “他早就知道,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道理。” 徐妙云的眼神,空洞而悲伤,“所以,他才那么拼,那么急。” “他想在自己,被这皇权吞噬之前,为大明,为陛下,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他想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万世太平。” “他想把他能做的,都做完了。这样,就算他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他是个傻子。” “他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徐妙云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还让人心碎。 常氏的心,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终于明白,朱沐英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奋不顾身。 原来,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在跟时间赛跑。 在跟那高高在上的,无情的皇权,赛跑。 他想用自己的功勋,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可他忘了,有时候,功勋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不,他不是傻子。” 常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扶着徐妙云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我大明的英雄。英雄,不该是这个下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那双一向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也燃起了一团,不屈的火焰。 她是常遇春的女儿! 她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不服输,不认命的血液! “妙云,你听我说。” 常氏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更不是寻死觅活的时候!” “五弟他,还在等着我们去救他!” 徐妙云看着她,眼神里,有了波动。 “救?嫂嫂,我们……还能怎么救?” “能!” 常氏的语气,斩钉截截,“太子还在午门,他不会放弃的。我爹,还有徐伯伯他们,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将军们,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五弟蒙冤赴死!” “可是,他们……” 徐妙云想说,他们都跪下了,他们都兵谏了,可皇帝,依旧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常氏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知道,光靠他们,不够。” “因为,他们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再怎么逼,也越不过那道坎。”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常氏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有一个人,她既不是君,也不是臣。在陛下面前,她甚至,比君,还要大。”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常氏的意思。 “您是说……皇后娘娘?” “对!” 常氏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母后!” “这天底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劝得动陛下,能让他收回成命,那就只剩下,陪着他从一介布衣,从尸山血海里,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结发妻子,马皇后了!” 常氏的这番话,一道闪电,劈开了徐妙云心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是啊! 皇后娘娘! 她怎么把她给忘了! 马皇后,是何等样人? 那是大明朝,所有人心中的“贤后”。 是那个在朱元璋最落魄的时候,把刚烙好的热饼,藏在怀里,烫得皮开肉绽,也要给他送去吃的女人。 是那个在朱元璋当了皇帝,要大肆封赏自己娘家人的时候,极力劝阻,说“国家官爵,当与天下贤能共之” 的女人。 更是那个,把所有的皇子,都视如己出,爱护有加的,慈爱的母亲。 朱元璋怕她。 这种怕,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愧疚。 他这一辈子,杀伐果断,对谁都狠得下心。 唯独对这个,陪他一路走来的婆娘,他始终,存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对!皇后娘娘!我们去找皇后娘娘!” 徐妙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那火苗,虽然微弱,但却足以,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嫂嫂,我们快去!我们现在就去坤宁宫!” 她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别急。” 常氏却按住了她。 “妙云,你听我说。” 常氏看着她,神情无比严肃,“母后那里,是最后的希望。我们去了,就不能退缩。” “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心里痛。但是,从现在起,你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收起来。” “在母后面前,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哭诉哀求。那没用。” “我们要让她看到,我们的决心。” “要让她看到,陛下这么做,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要让她,比我们,更急,更怒,更痛!” “只有这样,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陛下!” 徐妙云看着常氏,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嫂嫂,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她的腿,因为跪了太久,已经麻木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虽然,她的身体,还在因为后怕和悲伤,而微微地颤抖。 但是,她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那双刚刚还被泪水模糊的凤眸,此刻,已经变得,清澈而坚定。 她对着常氏,微微一福。 “嫂嫂,我们走吧。” 常氏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知道,那个英姿飒爽,敢爱敢恨的徐家大小姐,回来了。 她拉起徐妙云的手,那两只同样冰冷,却又同样充满了力量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走!我们去坤宁宫!” 两个女人,一个,是尊贵的太子妃。 一个,是尚未过门的王妃。 在这一刻,她们抛开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仪态。 她们只是两个,想要从死神手里,抢回自己心爱男人的,普通的妻子。 她们提着裙摆,并肩而行,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座,决定着整个大明王朝命运的,深宫。 坤宁宫。 往日里,作为大明皇后寝宫,这里总是宁静而祥和的。 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那位以仁慈宽厚著称的皇后娘娘。 可今天,坤宁宫的气氛,却压抑得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地缩在殿外,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从那紧闭的殿门后面,传出来的,那股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的怒火。 殿内,没有点一根蜡烛。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身影,如同困兽,在空旷的大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是马皇后。 她身上,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裙,头上,没有任何金银首饰,就跟当年,在濠州城里,那个为了一家生计,日夜操劳的农妇,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那张一向温婉慈和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冰霜。 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混账!” “混账东西!” 她猛地一挥手,将身边案几上,一套她最喜欢的,前朝官窑烧制的青瓷茶具,狠狠地扫落在地。 “哗啦——” 价值连城的瓷器,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这,依然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怒火。 “朱重八!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当皇帝,当得脑子都糊涂了吗?!” “那是你的儿子!是你亲生的儿子啊!” 马皇后指着午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第26章 他朱元璋,凭什么,杀我马秀英的儿子! 自从朱元璋登基称帝,她成为大明朝的皇后,她就一直在扮演着一个,母仪天下,温婉贤淑的角色。 她要端庄,要得体,要成为天下女人的表率。 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深深地,埋藏在了那身厚重的凤袍之下。 可是今天,她不想再装了。 她只想当一个,心疼自己儿子的,普通的母亲。 午门广场发生的一切,虽然她人在这里,但通过那些不断前来禀报的太监,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她听到,朱沐英被撕开囚服,露出那满身的伤疤时。 她的心,被刀子,一片一片地凌迟。 那些伤,她知道。 有一大半,都是她亲手,为他上药,为他包扎的。 每一次,看到儿子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她都心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她不止一次地,跟朱元璋哭诉,求他,别再让老五去冲锋陷阵了。 可朱元璋总说,男儿汉,当建功立业,马革裹尸。 慈母多败儿。 好。 建功立业。 现在,功劳建了,业也立了。 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一个“谋反”的罪名,和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当她听到,太子朱标,为了救自己的弟弟,不惜摔掉冠冕,自请废黜时。 她既欣慰,又心痛。 欣慰的是,她的标儿,长大了,有担当了,懂得了什么是兄弟情义。 心痛的是,她那仁厚的标儿,被他的父皇,逼到了何等绝望的境地,才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 而当她听到,朱元璋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竟然,还是下达了“就地正法”的命令时。 马皇后心中的最后幻想,彻底破灭了。 她知道,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陪了一辈子的男人,已经彻底,被那张冰冷的龙椅,给异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她生病时,笨拙地为她熬粥的朱重八了。 他成了一个,只认江山,不认亲情的,孤家寡人。 一个怪物。 “来人!” 马皇后对着殿外,怒吼一声。 守在殿外的张嬷嬷,一个跟随了她几十年的老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娘娘,您息怒啊!您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啊!” “息怒?” 马皇后冷笑一声,“我的儿子都要被他杀了,你让我怎么息怒?!” “去!给我把凤袍和凤冠取来!” 张嬷嬷大惊失色:“娘娘!您……您要干什么?” “干什么?” 马皇后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他不是要当皇帝吗?他不是要维护他那狗屁的皇权威严吗?” “好!我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皇后!” “我要去午门!” “我要去问问他,问问这满朝文武,问问这天下百姓!” “他朱元璋,凭什么,杀我马秀英的儿子!” 张嬷嬷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 “娘娘,万万不可啊!您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您怎么能……怎么能去前朝啊!这于礼不合,于祖宗家法不合啊!” “礼法?家法?” 马皇后一把将她踹开,“去他娘的礼法!去他娘的家法!” “老娘的家法就是,谁敢动我的儿子,我跟谁拼命!” 这一刻,她不再是大明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即将失去幼崽的母狮。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去战斗! 就在这坤宁宫,被滔天的怒火所笼盖,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爆发的时候。 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尖利而仓皇。 “启禀皇后娘娘!东宫太子妃,携……携魏国公府徐大小姐,在宫外求见!” 马皇后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微微眯起。 太子妃? 徐家那丫头? 她们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而且…… 还是一起来的? 马皇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让她们进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倒要看看,前朝,又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两个,一向最守规矩的儿媳妇,不顾一切地,闯进她的坤宁宫! 殿门,被缓缓推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了昏暗的坤宁宫大殿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太子妃常氏。 她还维持着太子妃的端庄仪态,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而跟在她身后的那道白色身影,则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又下降了几分。 马皇后看着那个,穿着一身刺眼孝服的女孩,瞳孔,猛地一缩。 徐家那丫头! 她怎么…… 她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说,午门那边,已经……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马皇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 不可能! 朱重八,他不敢! 他要是敢…… 马皇后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混乱的心神,恢复了清明。 “臣媳,常氏。” “民女,徐妙云。” 常氏和徐妙云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看不清表情的马皇后,盈盈下拜。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马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亲切地让她们平身,也没有赐座。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凤椅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下面的,这两个,她未来的,和现在的儿媳妇。 大殿里,一片死寂。 空气,都凝固了。 常氏和徐妙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们能清楚地感觉到,从那凤椅之上,投射下来的目光,是何等的锐利,何等的冰冷。 那目光,像刀子,一片一片地,刮着她们的血肉,直刺她们的灵魂。 常氏还好一些。 她毕竟是太子妃,是马皇后名正言顺的儿媳妇。 她知道,无论如何,马皇后都不会真的为难她。 可徐妙云,却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她虽然性子刚烈,敢爱敢恨。 但面对这位,传说中,既仁慈又威严的国母,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尤其是,她今天,还穿着这样一身,大逆不道的衣服。 “你,” 马皇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徐妙云的心上。 她的目光,越过了常氏,直接,落在了徐妙云的身上。 “你就是徐达的女儿?” “回……回皇后娘娘,是,民女徐妙云。” 徐妙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徐妙云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咬了咬嘴唇,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徐妙云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责备。 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和一种,让她感到心悸的,锐利。 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马皇后也在看她。 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看着她那张,因为悲伤而显得格外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看着她那双,因为痛哭过,而红肿不堪,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再流一滴泪的凤眸。 看着她身上那件,刺眼的,白色的孝服。 马皇后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丫头。 难怪,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会对她,情有独钟。 “你身上这件衣服,是谁让你穿的?” 马皇后淡淡地问道。 徐妙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马皇后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娘娘,是民女自己,要穿的。” “哦?” 马皇后的眉毛,微微一挑,“你知道,你穿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吗?” “民女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做,是欺君,是诅咒皇子,是灭九族的大罪吗?” “民女,也知道。” “那你,还敢穿?” “敢。” 徐妙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掷地有声。 没有任何的犹豫。 马皇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好。” “好一个徐家的女儿。” “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她缓缓地,从凤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了徐妙云的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徐妙云的下巴。 “告诉本宫,你今天来,想做什么?” 徐妙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曾经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传奇女人的脸。 她能感觉到,马皇后那冰冷的手指,和那手指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咬了咬牙,终于,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回娘娘,民女今天来,不求别的。” “只求,能与王爷,死在同一天。” “生,不能做他的妻子。死,愿做他的亡魂。” “求娘娘,成全!” 说完,她猛地挣脱马皇后的手,对着她,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求娘娘,成全!” 常氏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想开口,为徐妙云求情。 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被这两个女人身上,那种同样刚烈,同样决绝的气场所震慑,完全,插不进一句话。 整个坤宁宫,只剩下,徐妙云那一声声,如同杜鹃泣血,悲鸣。 “求娘娘,成全!” 第27章 他要是敢杀子……娘就敢弑君! “求娘娘,成全!” 徐妙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希望,都磕碎在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里。 常氏在一旁,早已是泣不成声。 她想去拉她,却又不敢。 她只能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无助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马皇后。 “母后……” 她哀戚地,喊了一声。 然而,马皇后却没有听到。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那个已经磕得头破血流的女孩。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常氏,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马皇后,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蹲下身子。 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洗得发白的,最普通的粗布手帕,轻轻地,为徐妙云,擦拭着额头上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就像一个,心疼自己女儿的,普通的母亲。 “傻孩子。” 马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疼吗?” 徐妙云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的皇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额头上的伤,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疼,跟她心里的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马皇后看着她那双,茫然又无助的眼睛,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你心里苦。” “本宫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老五他,能有你这样的未过门的媳妇,是他的福气。” 听到“老五”这两个字,徐妙云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娘娘……” “别叫我娘娘。” 马皇后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是,还认他这个夫君。从今往后,就随标儿媳妇一样,叫我一声,母后。” “轰!” 徐妙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母…… 母后? 她…… 她这是…… 承认自己了? 承认自己,是她朱家的儿媳妇了? 巨大的惊喜和惶恐,瞬间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一双泪眼,迷茫地,看着马皇后。 一旁的常氏,也惊呆了。 她没想到,母后竟然会,在这种情况,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等于,是把徐妙云,彻底地,绑在了朱家的船上。 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态度! “怎么?” 马皇后看着徐妙云那副傻样子,嘴角,难得地,露出了极淡的笑意,“不愿意?” “不!不是!我……” 徐妙云语无伦次,脸颊上,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对着马皇后,再次,郑重其事地,磕下一个头。 “儿媳,徐妙妙云,拜见……拜见母后。” 这一声“母后”,她叫得,干涩,又生疏。 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好孩子,起来吧。” 马皇后亲自,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拉着徐妙云的手,那只,因为紧张和悲伤,而冰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马皇后拉着她,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常氏。 “还有你,” 她眉头一皱,“堂堂的太子妃,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给我过来,坐下!” “是,母后。” 常氏连忙擦干眼泪,乖乖地,走到马皇后的另一边,坐下。 马皇后左手,拉着常氏。 右手,拉着徐妙云。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出色,同样深爱着自己儿子的儿媳妇,心中,百感交集。 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们的心思,本宫都明白。” “本宫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老五,为了标儿,才如此不顾一切。” “你们,都是好孩子。” “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本宫要告诉你们,寻死觅活,是这世上,最懦弱,最愚蠢的行为!” 徐妙云闻言,身体一僵,头,又低了下去。 “尤其是你!” 马皇后的目光,落在了徐妙云的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陪着他了?” “你以为,你追到黄泉路上,他就会高兴了?” “糊涂!” 马皇后厉声喝道。 “你这么做,不是在爱他,是在害他!” “你让他,到了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你让他,背上一个,逼死自己未婚妻的恶名!” “你让他,怎么有脸,去见你徐家的列祖列宗?!” 马皇后的每一句话,都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徐妙云的心上。 砸得她,脸色煞白,无地自容。 是啊。 她只想着,自己不能没有他。 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死,会给他,带来什么。 “母后,我……我错了……” 徐妙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错了就好。” 马皇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她轻轻地,拍了拍徐妙云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你放心。” “你夫君若是死了,我让朱元璋也不得安生。” “他可以,为了他的江山,杀功臣,杀兄弟。” “但我,绝不允许,他为了那张破椅子,杀我的儿子!” 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和威严! 她走到徐妙云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替她整理了一下,那身,凄凉的孝服。 “你放心。” 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起来。 但那温柔里,却带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决心。 “有我在这里,你夫君,死不了。” “他朱重八,今天,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马皇后微微地,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着常氏和徐妙云,那双,历经了无数风霜,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闪过,骇人的,疯狂的光芒。 “我便敢,让他这皇帝,也当到头了!” “他要是敢杀子……” “娘就敢弑君!你信不信?!” …… 奉天殿内。 朱元璋那句“逆子朱沐英!废黜王爵,贬为庶人!即刻起行,发配塞北!终生不得入京!” 的判决,还在大殿的梁柱之间回响。 每一个字,都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武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愤和不甘。 他们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可这结果,对那个为大明流尽了血的年轻人来说,太不公平! 朱标、朱棣等人,则是心如刀割。 他们保住了五弟的命,却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从此以后,天涯海角,再难相见。 而朱元璋,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着殿下众人各异的神情,心中,却是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维护了皇权的威严,还顺便敲打了这些骄兵悍将。 他赢了。 他又一次,赢了。 他正准备拂袖而去,结束这场让他身心俱疲的闹剧。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慌的脚步声,从殿外,由远及近,疯狂地传来! 那声音,完全没有了皇宫内应有的沉稳和规矩,更一头受了惊的野兽,在拼了命地奔跑!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朝着大殿门口望去。 朱元璋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心中升起无名火。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在奉天殿外如此放肆?! “来……” 他刚想开口喝令侍卫将人拿下,那个身影,就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奉天殿! “扑通”一声,那人甚至来不及站稳,就一头栽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摔得头破血流。 众人定睛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锦衣卫。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锦衣卫。 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烂得像一条条破布,被干涸的血迹和黑色的泥土,糊成了坚硬的甲壳。 他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看起来狰狞无比。 他的一只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整个人,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凄惨得让人不敢直视! “放肆!” 一名负责殿前仪卫的御史,下意识地就站了出来,厉声呵斥,“奉天殿前,岂容你这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锦衣卫,就用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了头。 他的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可他的嘴里,依旧用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嗓子,发出了穿越整个时空,绝望的呐喊! “八——百——里——加——急!!!” 轰!!!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奉天殿的屋顶上! 整个大殿,所有的人,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八百里加急! 大明朝最高等级,最紧急的军情传递! 非边关沦陷、京师危急,不得动用! 上一次响起这个声音,还是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 怎么回事?! 北方不是刚刚才打了大胜仗,把北元的人都快杀光了吗? 哪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得意和快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冰冷的惊骇! 他的身体,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旁边的御案。 “你说什么?!” 他失声吼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哪里来的八百里加急?!” 那个名为张十三的锦衣卫,已经用尽了最后力气。 他的头,重重地垂下,嘴里,却还在用模糊不清,却又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嘶吼,报告着那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消息。 “北……北疆……急报……” “山……山海关……破……破了……” 第28章 龙颜大怒!不死不休的杀心! “什么?!”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徐达! 他那张一向沉稳如山的面孔,在这一刻,写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 “胡说八道!山海关固若金汤,驻有我大明重兵三万!怎么可能说破就破?!是谁?!是蒙古人打过来了吗?!他们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常遇春更是急得直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那个锦衣卫的破烂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吼道:“你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海关怎么破的?!” 张十三被他提在半空中,身体像一滩烂泥,进的气比出的气还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只能在远处仰望的国公爷,眼中,流下了两行混杂着血水和汗水的浑浊泪水。 “不……不是蒙古人……” “是……是我们的……自己人……” “是……一支黑色的军队……” “他们……他们用会爆炸的……妖术……直接……直接把城墙给……炸塌了……” 爆炸? 妖术? 徐达和常遇春等人,听得是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朱元璋,他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朱沐英献上来的,那个名为“震天雷”的东西! 难道…… “领兵的人是谁?!”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冷得像一块冰,“他们的旗号是什么?!” 张十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骑着黑色骏马,手持巨大画戟,在山海关城头上,如入无人之境的魔神。 “他……他们说……” “他们的统帅……叫……项……项羽……” “他们打的旗号是……勤王……清君侧……” “什么?!” “项羽?!” “勤王?清君侧?!”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都是荒唐和可笑。 “项羽?西楚霸王项羽?这锦衣卫是疯了吧?说胡话呢!” “就是!还勤王?清君侧?这分明就是谋反!天大的笑话!” 可武将们,却笑不出来。 他们虽然也觉得“项羽”这个名字很荒唐,但“勤王、清君侧” 这五个字,却像五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们的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还戴着镣铐,站在殿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朱沐英。 而朱沐英,在听到“项羽”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留下的那些后手,那些他用来威慑,用来保命的底牌,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掀开了! 张十三是回光返照,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了一份,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清字迹的丝绸信报。 “还……还有……” “兵仙……韩信……已断绝河北、山西通路……” “温侯……吕布……率并州狼骑……已至黄河岸边……” “杀神……白起……兵围太原……” “王有难……召天下兵马……勤王……” 一个个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的名字,一个个足以让任何帝王都寝食难安的番号,从这个濒死的锦衣卫口中,断断续续地,吐了出来。 每吐出一个名字,奉天殿内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每说出一个番号,满朝文武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最后那句“王有难,召天下兵马,勤王” 说完的时候。 整个奉天殿,已经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急报了。 这是…… 催命符! 张十三,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可他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将整个大明朝堂,震得,地动山摇,分崩离析! 死寂。 奉天殿内,是长达数十个呼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个锦衣卫,已经断了气,软绵绵地瘫在常遇春的手里,像一具破败的木偶。 可他临死前吐出的那些名字,那些话语,却像一个个无形的鬼魂,盘旋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他们从头皮凉到了脚后跟。 项羽? 韩信? 吕布? 白起?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只觉得这辈子读过的圣贤书,都无法解释眼前这荒诞离奇的一幕。 这是哪路山野精怪,跑出来作祟了? 还是说,这锦衣卫临死前,疯了? 可徐达、常遇春、蓝玉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帅,却笑不出来。 他们虽然也不认识什么项羽、韩信,但他们从那份血书,和那锦衣卫临死前的状态,读懂了一件事。 北疆,出大事了。 出了一件,足以动摇大明国本的天大的事情! 而所有事情的源头,都指向了那八个字——“王有难,召天下兵马,勤王!” 王! 哪个王? 这天下,除了那个刚刚被废为庶人,发配塞北的英王朱沐英,还有谁,敢自称为“王”?! 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让整个北疆,都为他,揭竿而起?!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如同利剑,齐刷刷地,刺向了殿中央的那个年轻人。 有惊骇,有愤怒,有疑惑,有恐惧。 而此刻的朱元璋,他站在高高的龙椅前,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刚才想好的一切,他那完美的处置方案,他那掌控全局的胜利者姿态,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发配塞北? 让他去赎罪? 狗屁! 那根本不是赎罪! 那是放虎归山! 不! 比放虎归山,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朱沐英,根本就不是一只虎! 他是一条龙! 一条早就挖好了巢穴,布满了爪牙,只等着一个机会,就要冲上云霄,颠覆天地的恶龙! 李善长! 朱元璋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老家伙的身影。 他那看似为自己解围的提议,哪里是在救驾? 那分明是在递刀子! 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还有徐达! 常遇春! 他们刚才那副悲愤欲绝,拼死也要保下朱沐英的样子,哪里是忠心? 那分明是演戏! 他们早就知道! 他们都是一伙的! 还有朱标! 朱棣! 他那几个好儿子! 一个个哭天抢地,要与朱沐英同罪! 好一出兄弟情深的大戏!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天大的,针对他这个皇帝的,弥天大局! 他们所有人,都在演戏! 都在骗他! 他们都在为朱沐英,争取时间! 争取一个,让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起兵南下的时间! “勤王”? “清君侧”? 哈哈哈哈! 好一个勤王! 好一个清君侧! 这史书上,哪一次的谋反,不是打着这个冠冕堂皇的旗号?! 被欺骗,被背叛,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瞬间从朱元璋的心底,冲上了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殿下的朱沐英。 那个他最骄傲,也最忌惮的儿子。 那个他刚刚,还以为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逆子! 他竟然,从始至终,都在骗自己! 他那番自刎的表演,那番慷慨陈词,那番对兄弟的不舍,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畜生! 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好……”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嘶吼。 “好!好一个朱沐英!”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上面的奏折、笔墨、玉玺,散落一地。 “咱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指着朱沐英,那根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还有你们!”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扫过徐达,扫过常遇春,扫过跪在地上的朱标、朱棣。 “你们,都把咱当傻子耍!是不是?!” “你们是不是觉得,你们的计策,天衣无缝?!”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这个皇帝,就该被你们,蒙在鼓里,任由你们摆布?!” 朱元璋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奉天殿内。 那声音里,蕴含的无尽怒火和杀意,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们知道,皇帝,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不死不休的杀心! 第29章 剑指金陵,朱元璋暴怒! “陛下!息怒啊!” 文官队列中,以李善长为首,瞬间跪倒了一片。 他们一个个吓得是魂不附体,拼命地磕头。 “陛下!此事,定有蹊跷啊!英王殿下,绝无可能谋反啊!” “是啊陛下!那什么项羽、韩信,分明就是无稽之谈!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栽赃陷害英王殿下啊!” 他们现在,是真的怕了。 他们不怕皇帝杀一个皇子。 他们怕的是,皇帝发起疯来,把整个朝堂,都给血洗一遍! 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蹊跷?栽赃?” 朱元璋听到这两个词,笑了起来。 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好!好一个蹊跷!好一个栽赃!”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份,被鲜血浸透的信报。 他将那份血书,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你们都给咱,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大明锦衣卫,用命,换回来的消息!” “山海关破了!北疆乱了!数十万大军,正朝着金陵,杀过来!” “你们现在,跟咱说,这是蹊跷?这是栽赃?!” “那你们告诉咱,这兵,是谁的?!” “这天下,除了他朱沐英,还有谁,能一声令下,就让整个北疆,都反了?!” “啊?!” 朱元璋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 这兵,是谁的? 除了英王朱沐英,还能有谁? 北疆的三十万大军,哪一个将领,不是他一手提拔的? 哪一个士卒,没受过他的恩惠? 他在北疆的威望,甚至,比皇帝本人,还要高!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说破的事实。 现在,这个事实,被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再也,无法回避。 徐达和常遇春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张了张嘴,想为朱沐英辩解。 可他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们相信朱沐英不会反。 但是,这兵,确实是他的。 这勤王的旗号,也确实是为他打的。 他们陷入了一个,无法辩驳的,死局。 唯有朱沐英,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台上,那个已经陷入疯狂的父亲。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平静之下,是无尽的悲凉。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当那份血书,出现的那一刻。 当那些,本不该出现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余地了。 所有的解释,在“谋反”这个既定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父皇,不会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只会相信,他自己愿意相信的。 那就是,他的儿子,背叛了他。 他的儿子,要抢他的江山。 这就,足够了。 “父皇,儿臣没有……” 跪在地上的朱标,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抬起那张,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嘶声说道。 “五弟他,绝不会谋反的!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误会!求父皇明察啊!”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那份从天而降的“谋反实证”,就像一盆汽油,狠狠地浇在了他父皇那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现在,那火,已经彻底失控了。 再不扑灭,所有人,都会被烧成灰烬! “误会?” 朱元璋听到这两个字,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最心爱的长子。 “标儿,连你,也要骗咱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让人心头发寒的失望。 “山海关破了,是误会吗?” “数十万大军南下,是误会吗?” “那勤王、清君侧的旗号,也是误会吗?!” 朱元璋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根钉子,狠狠地,钉进朱标的心里。 朱标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不是的……父皇……不是这样的……” “那该是哪样?!” 朱元璋的耐心,在这一刻,已经消耗殆尽。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殿中央,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朱沐英。 “你来告诉咱!你来告诉这满朝文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那些,只存在于史书里的‘骄兵悍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倒是,给咱,编啊!” “你不是最会演戏吗?!” “你再给咱,演一个看看!” 朱元璋的咆哮,在奉天殿内,掀起了阵阵回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朱沐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他和在场所有人的,生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沐英,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为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大哥。 他看到了,同样跪着,满眼都是担忧和后怕的二哥、三哥、四哥。 他看到了,站在武将队列里,拳头捏得死死的,满脸悲愤的徐达和常遇春。 他看到了,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善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高的丹陛之上。 落在了那个,被龙椅和皇权,彻底异化,变得面目全非的,他的父亲。 朱沐... 英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父皇,”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您想听什么?” “您是想听儿臣说,这一切,都是误会?都是有人栽赃陷害?” “还是想听儿臣说,儿臣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又或者,您想听儿臣,跪下来,抱着您的腿,痛哭流涕地,求您饶我一命?” 他的每一句话,都一把软刀子,不割肉,却诛心。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这个逆子,竟然还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放肆!” 朱元璋怒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我的父皇说话。” 朱沐英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可是,我的父皇,,已经不认识我了。” “他也不想,听我解释了。” “他只想,让我死。” “既然如此,” 朱沐英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儿臣,又何必,多费唇舌?” “来杀!” 第30章 接连噩耗入金陵!朱元璋怒不可遏! 一句‘来杀’! 如山岳倾倒。 满朝文武皆惊得目瞪口呆。 朱沐英直面洪武大帝的雄姿,竟然丝毫不弱! “好!好!好!”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连说三个“好”字,每说一个字,就朝前走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滔天煞气。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把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引来洪武大帝的注意。 “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朱元璋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不在看一个亲人,倒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寇。 “咱的儿子,长本事了!翅膀硬了!都敢跟咱这么说话了!” “咱让你死,你就得死!咱不让你解释,你就得给咱闭嘴!” “在这奉天殿里,在这大明朝的天下,咱就是天!咱的话,就是圣旨!” 他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那张原本还算威严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站在他面前的朱沐英,就狂风暴雨中的一棵青松,任凭风吹雨打,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解释,是狡辩。 沉默,是默认。 求饶,是心虚。 当皇帝起了杀心的时候,呼吸,都是罪过。 他这副平静的样子,落在朱元璋的眼里,更是坐实了他有恃无恐的猜想。 看! 这就是他养的好儿子! 山海关都被他的人马给破了,十万大军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过来了,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是何等的胆魄? 这又是何等的…… 不把他这个爹,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来人!”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给咱把他拖出去!就在这奉天殿外,午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咱……斩了!” “陛下,不可啊!” 李善长第一个从地上爬了起来,老泪纵横地扑到丹陛之下,抱着朱元璋的腿就不撒手。 “陛下,三思啊!英王殿下乃是国之栋梁,战功赫赫,更是您的亲骨肉啊!如今北疆军情不明,那份血书,真假难辨,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怒,而铸成大错,自毁长城啊!” “滚开!” 朱元璋一脚将他踹开,李善长一把年纪,哪里经得住这个,当场就滚了好几圈,撞在殿柱上,半天没爬起来。 “自毁长城?” 朱元璋冷笑,“咱看,他就是那要推倒咱这长城的蚁贼!” “陛下!” 徐达和常遇春也站不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跨步而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英王殿下,绝无谋反之心!” “求陛下收回成命,彻查此事!臣等愿立刻领兵北上,平定叛乱,将那伙冒名作乱的贼人,碎尸万段,以证英王清白!” 他们是武将,他们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那个跟他们一起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年轻人。 朱沐-英要是想反,他有无数次机会,根本不用等到今天! 这其中,必然有天大的阴谋! “担保?你们拿什么给咱担保?”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两人脸上,“你们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啊?!”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他当皇帝,比咱这个老头子,更合适?!” 这话,就诛心了。 徐达和常遇春两人,瞬间脸色煞白,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陛下!冤枉啊!” “臣等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两人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朱元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背叛! 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就在这大殿之上,君臣离心,父子反目,即将血溅当场的时候。 “踏!踏!踏!” 又是一阵急促到让人心脏都快要跳出来的脚步声,从殿外传了进来!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朝着殿门口望去。 怎么又来了?! 只见又一个浑身浴血的锦衣卫,比刚才那个还要凄惨,是被人架着,拖进了奉天殿。 他的一条腿,已经没了,伤口用破布胡乱地包裹着,鲜血还在往外渗,在金砖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皇……皇上……” 那锦衣卫气若游丝,眼睛都已经开始翻白了。 “又……又一份……八百里……加急……” 轰! 如果说第一份加急,是惊雷。 那这第二份,就是天塌了!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 “念!” 朱元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一个负责通传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从那锦衣卫怀里,掏出了又一份被鲜血浸透的信报,颤抖着声音,大声念了出来。 “北疆……第二道急报!” “号……号称‘温侯’吕布者,已率三万并州狼骑,于三日前,渡过黄河!正……正以一日三百里之速,直扑京师!” “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无人敢挡!” “什么?!”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兵部尚书。 他整个人都傻了。 渡过黄河?! 那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整个中原,从北到南,再也没有任何天险可以阻挡这支虎狼之师! 他们和京师应天府之间,只剩下了一片,一马平川! “还有……” 小太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看着信报上的内容,吓得要昏过去。 “号称‘杀神’白起者,已兵围太原!太原总兵……总兵吴良,开城投降!山西全境……陷落!” “号称‘兵仙’韩信者,已断绝河北、山东所有官道!北平燕王府,被……被十万大军,围困!” 一个又一个,如同噩梦消息,从那小太监的嘴里,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 每念出一个,大殿里百官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念到最后一句“北平燕王府被围”的时候。 “噗通”一声。 跪在地上的朱棣,横眉冷对。 北平! 那是他的封地! 他的王府! 他的家! 他才刚刚从北平回来没多久! 奉天殿内,死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接二連三的噩耗,给砸懵了。 山西全境陷落! 河北山东通路被断! 三万铁骑直扑京师! 这已经不是谋反了。 这是…… 要亡国啊! 这天下,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闻所未闻的虎狼之师?! 白起? 韩信? 吕布? 这些只在戏文里听过的名字,怎么就真的,带着兵马,杀出来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朱元璋,他死死地盯着朱沐英,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浓得,快要凝成实质了。 好! 好啊! 真是他的好儿子! 不声不响,竟然在北边,给他藏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这是要把他朱家的江山,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啊! “朱沐英!”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沐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化不开的悲哀。 他知道,他完了。 当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军队,打着他的旗号,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就已经,百口莫辩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报——!!!” 一声比之前两次,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嘶吼,从殿外,猛地炸响! 一个同样装束的锦衣卫,甚至没能冲进大殿,就一头栽倒在了奉天殿的门槛上。 他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将怀里的东西,奋力地,扔进了殿内。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圆滚滚的东西。 “咚,咕噜噜……” 那东西,滚到了大殿中央,停在了朱沐英的脚边。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人头的脸上,还凝固着,惊骇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啊!” 一些胆小的文官,当场就吓得尖叫了起来。 而徐达,在看清那颗人头的瞬间,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李文忠见到人头,心神俱裂! 第31章 这兵就是儿臣的!儿臣就是要反,您会高兴吗? 徐达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颗人头,是他的外甥,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 “景……景隆……” 李文忠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 “我的儿啊!” 李景隆,奉旨,镇守山海关! 他的头颅出现在这里,那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而跟着那颗人头一起被扔进来的,还有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上前捡了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就“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了。 “废物!” 朱元璋身边的总管太监,一个箭步冲下去,从他手里夺过军报,展开一看,也是瞬间,面无人色。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用,在宣读大明朝讣告的语调,念了出来。 “北疆……第三道……绝笔急报……” “西楚霸王项羽,亲率八千江东子弟兵,破山海关!守将李景隆……阵亡!” “十万北疆大军,倒戈!奉……奉英王之命,南下……清君侧!” “大军……已过通州!兵锋……直指……应天府!” …… “轰隆——!!!” 整个奉天殿,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有九天神雷,狠狠地炸开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十万大军倒戈! 兵锋直指应天府! 这短短的十二个字,像十二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奉天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谋反了。 这是明火执仗地,要来抢这金銮殿里的龙椅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而疯狂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朱元璋。 他笑了。 他看着殿中央,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儿子,看着那张,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清君侧!” “好一个十万大军倒戈!” “朱沐英!咱真是小看你了!咱真是小看你了啊!”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缓缓地走下丹陛。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无法挽回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陛下……” 徐达终于从外甥惨死的巨大悲痛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和绝望的脸,声音沙哑地,做着最后的努力。 “陛下,这不可能……沐英他,绝不会这么做的……这一定是圈套!是北元人的离间之计啊!” “离间计?” 朱元璋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低着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为自己打下这大明江山的兄弟。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 “徐达,你告诉咱,什么样的离间计,能让咱的十万大明将士,调转枪头,来杀咱这个皇帝?” “什么样的离间计,能让山海关一夜之间被攻破?” “什么样的离间计,能让咱的外甥,人头落地?!” 朱元璋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徐达的心上。 徐达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没法解释。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是不是也想告诉咱,” 朱元璋的语气,充满了嘲讽,“那个什么西楚霸王项羽,也是北元人变的?” “咱大明的兵,什么时候,这么好骗了?” 徐达的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他无话可说。 朱元璋不再理他,绕过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朱沐英的面前。 父子二人,时隔数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四目相对。 朱元璋看着这张,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比他年轻时,更加英挺,更加坚毅的脸。 看着这双,深邃得像古井,平静得让他心慌的眼睛。 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毫的恐惧,一毫的忏悔。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水平静。 和那平静之下,隐藏得极深的,悲凉。 “朱沐英,” 朱元璋一字一句地问道,“咱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兵,是不是你的?” “这反,是不是你造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审判了。 朱沐英的回答,将决定,这奉天殿,今天,到底要流多少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沐英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儿臣不知。” 还是这四个字。 从头到尾,就是这四个字。 “不知?” 朱元璋笑了,笑得无比森然,“好一个不知!” “你的兵,在外面,都要打到咱的皇宫门口了!你跟咱说,你不知?!” “你当咱是三岁的孩子吗?!” “还是说,” 朱元璋的脸,猛地凑了过去,要贴到朱沐英的脸上,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狠地说道,“你觉得,你赢定了?” “你觉得,等你的大军一到,咱就得乖乖地,把这龙椅,让给你坐?!” 朱沐英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闻着那从他口中喷出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呼吸。 他的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凉了。 他终于明白。 他这个父皇,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 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立下多少功劳。 在他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会威胁到他皇位的,潜在的敌人。 既然如此…… “父皇,” 朱沐英也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您既然已经认定了一切,又何必再问儿臣呢?” “您想让儿臣说什么?” “说,这兵就是儿臣的!儿臣就是要反,要夺了您的江山?” “您高兴吗?” “你!” 朱元璋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血,直往脑门上冲。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逆子,给活活气死了!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朱沐英,对左右吼道:“你们都看到了!你们都听到了!” “这个逆子!他亲口承认了!他要造反!” “他要夺咱的江山!” “锦衣卫何在?!” 随着他一声怒吼。 “噌!噌!噌!”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从殿外响起。 只见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鹰的男人的带领下,如同一群沉默的恶鬼,涌进了奉天殿。 整个大殿的温度,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朱元璋最忠心,也最凶狠的一条狗! “臣,毛骧,叩见陛下!” 毛骧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冰冷。 “毛骧,” 朱元璋指着朱沐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这个逆子,谋逆造反,罪证确凿!” “咱命你,立刻,将他拿下!” “就地,正法!” “臣,遵旨!” 毛骧站起身,一挥手。 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立刻拔出绣春刀,面无表情地,朝着朱沐英,逼了过去。 第32章 血染奉天殿! 飞鱼服! 绣春刀! 那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吓得是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要杀儿子了! 谁敢求情,谁就得跟着一起死! 徐达和常遇春,两人双拳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 他们想冲上去。 可是,他们不敢。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家族。 他们一动,就是灭族的下场!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锦衣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年轻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要触碰到朱沐英的身体时。 “我看谁敢!” 一声清亮,却又带着无尽怒火的暴喝,猛地炸响! “锵!” 一声清脆的龙吟。 一道快如闪电的剑光,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锦衣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惨叫一声,握着刀的手腕,被齐齐斩断!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奉天殿那光洁如镜的金砖!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挡在了朱沐英的身前。 那人,身材修长,面容温润。 可他身上,却穿着一身,只有在战场上才会穿的,明光铠! 头上,戴着一顶,象征着储君身份的,紫金冠! 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着血的,天子佩剑! 是太子! 朱标! 他竟然,穿着一身戎装,在奉天殿上,拔剑伤人! 整个奉天殿,死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一身戎装,持剑而立的身影。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太子也疯了! 在奉天殿,皇帝的面前,穿着一身武将的铠甲,拔出天子御赐的佩剑,砍伤了皇帝最亲信的锦衣卫! 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标儿!你……” 朱元璋也懵了。 他看着自己最疼爱,最器重,一向以仁厚宽和著称的长子,此刻,竟然像一头护崽的猛虎,挡在那个逆子的身前。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比刚才听到十万大军倒戈,还要疼! “标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颤抖。 “儿臣知道。” 朱标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父亲。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儒雅和恭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他的目光,迎着朱元璋那要杀人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退缩。 “父皇,”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剑尖,直指苍穹,“这把剑,是您当年,亲手赐给儿臣的。” “您告诉儿臣,此剑,上可斩谗臣,下可斩佞臣!” “您说,只要儿臣觉得,是对的,是为我大明江山好的,就可以,先斩后奏!”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册封朱标为太子的时候,为了彰显储君的威仪,特意赐下的。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把剑,第一次出鞘,竟然是,为了保护一个谋逆的弟弟,对准了他这个皇帝的爪牙! “父皇!”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儿臣今天,就用这把剑,跟您,讨一个公道!” “为我五弟,朱沐英,讨一个公道!” “公道?” 朱元璋气得,又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公道!” “他带兵谋反,都要打到应天府了!你跟咱,讨什么公道?!” “儿臣不信!” 朱标的语气,斩钉截铁,“五弟他,绝不会反!” “这其中,必有天大的冤情!必有奸人,在背后陷害!” “儿臣恳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给五弟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也给儿臣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说完,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但他手里的剑,依旧,高高举着。 那是,以退为进的,决绝姿态。 你若不允,我便长跪不起! 你若敢杀我五弟,我这把剑,也绝不答应! “你……你……” 朱元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这两个儿子,给活活气死了! 一个,谋反。 一个,逼宫! 好! 真是他的好儿子! 就在这父子二人,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时候。 “大哥说得对!我们不信!” “五弟,绝不会反!” “父皇!请您明察!” 朱棣,朱橚,朱桢,这几个,刚刚还吓得瘫软在地的藩王,此刻,竟然也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下定了什么决心,齐刷刷地,走到了朱标的身后。 “扑通!扑通!扑通!” 他们学着朱标的样子,单膝跪地,异口同声地,大声喊道:“请父皇明察!” “我等,愿与五弟,同罪!” 轰! 这一下,整个奉天殿,是真的,要炸了! 如果说,太子一个人拔剑,还可以说是,爱弟心切,一时冲动。 那现在,所有的皇子,全都站了出来,用这种近乎兵谏的方式,来对抗皇帝的旨意!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 这是,储君和藩王,联合起来,在挑战皇权! “你们……你们……” 朱元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一排儿子。 他感觉,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今天,就是来逼他这个老子,退位的! “反了!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状若疯魔,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金鞘宝刀! 那是他的佩刀! 一把跟着他,从濠州城,一路砍到应天府,砍下这大明江山的屠刀! “你们这些逆子!既然你们,这么想跟他一起死!” “那咱,今天,就成全你们!” “咱就亲手,清理门户!把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畜生,全都给杀了!” 第33章 皇后娘娘!陛下在奉天殿……下了圣旨……斩首英王殿下 奉天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一边是手持屠刀、怒火滔天的皇帝。 一边是拼死护着弟弟、以身相抗的太子和诸位皇子。 文武百官跪在地上,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感觉自己就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这皇家的风暴撕成碎片。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他最器重的长子为了一个“逆贼”不惜与自己反目,看着他所有的儿子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他心中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被背叛的愤怒,被欺骗的屈辱,被忤逆的狂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父皇……” 朱标看着提剑走来的父亲,那张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依旧刚毅。 朱元璋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挨个看过去。 他看到了朱标眼中的哀求和恐惧。 他看到了朱棣眼中的倔强和不屈。 他看到了其他儿子们眼中同样的悲伤和决绝。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的朱沐英身上。 “你们让开。”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让!” 朱标倔强地挺直了胸膛,“父皇要杀,就先杀了儿臣!”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 朱元璋点点头,他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朱标的咽喉。 “咱再问一遍,让,还是不让?” 冰冷的剑尖距离朱标的皮肤只有不到半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墙后响了起来。 “大哥,你们让开吧。” 是朱沐...英。 他轻轻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朱标,从兄弟们的保护圈中走了出来。 他独自一人,平静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走到了那冰冷的剑锋之下。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一个怒火滔天,杀意凛然。 一个平静如水,悲凉彻骨。 “你这个逆子!你还有脸出来?!” 朱元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沐英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生养了自己,此刻却又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父亲。 他忽然觉得很累。 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他不想再解释了,也不想再争辩了。 他知道,从那份伪造的血书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输给了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更输给了他父皇心中那根深蒂固的猜忌。 “好!你不说话是吧?!” 朱元璋见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咱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苍穹,那姿态,是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咱的儿子,咱自己来杀!” 朱元璋的怒吼,在奉天殿内化作了滚滚雷音。 他要用自己儿子的血,来洗刷这皇权所蒙受的耻辱! 他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看,无论是谁,胆敢挑战他朱元璋的权威,下场都只有一个——死! 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在所有人的瞳孔中,化作了一道死亡的弧线,朝着朱沐英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去! 剑锋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撕裂了奉天殿内凝滞的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 那冰冷的剑气,甚至让周围的文武百官都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一剑不是劈向朱沐英,而是劈向了他们每一个人。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 朱标等人睚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无形的气场所震慑,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徐达和常遇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在这一刻,朱元璋不是父亲,不是君主,而是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暴君,是天,是法! 他的意志,无人可以违逆! 朱沐英站在那死亡的剑锋之下,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一片空明。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只是吴王。 那时候他会把自己扛在肩膀上,带他去看秦淮河的花灯,会笨拙地给他讲一些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前朝故事。 想起了第一次上战场,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父皇拍着他的肩膀说:“咱朱家的种,没有孬的!给咱狠狠地杀!” 想起了每一次从北疆得胜还朝,父皇都会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吝啬地夸赞他:“咱的英王,真乃大明战神!” 那些温情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又一幕幕被眼前这张狰狞的面孔所撕碎。 原来,所有的父子情深,所有的荣耀夸赞,在皇权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当他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当他觉得自己的功劳太大了,当他觉得自己的威望高了,这一切就都成了催命的符咒。 可笑。 真是可笑啊。 他朱沐英为大明流尽了血,为他朱家守住了国门,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句“逆子”,和一把当头劈下的屠刀。 也好。 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总好过死在那些不知名的宵小之辈的阴谋算计之下。 就这样结束吧。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注定的结局。 然而,就在那剑锋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寸之遥的时候,朱元璋的手腕,却猛地顿住了。 剑停了。 那致命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那柄沉重的宝剑在他手中发出了“嗡嗡”的轻鸣。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地盯着闭目待死的朱沐英,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嘶吼。 “睁开眼!” 朱沐英没有动。 “咱让你睁开眼看着咱!” 朱元璋的声音更大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恐慌? 朱沐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 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反抗和辩解都更让朱元璋感到愤怒。 “你为什么不躲?!” 朱元璋质问道。 “你为什么不求饶?!” “你是不是觉得咱不敢杀你?!是不是觉得有你大哥他们护着,有徐达他们给你撑腰,咱就动不了你?!” 朱沐英看着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皇,” 他的声音沙哑,“您想杀儿臣,儿臣伸长脖子就是了。躲与不躲,求与不求,又有什么区别?” “你!” 朱元璋被他这句话噎得心口一痛,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提着剑,绕着朱沐英走了一圈,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好!好一个朱沐英!” “咱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停下脚步,用剑指着朱沐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咱问你!你手握北疆三十万大军,为何迟迟不肯交出兵权?别跟咱说什么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都是屁话!” “咱再问你!你这些年,在北疆私下里招兵买马,收买人心,是不是早就存了不臣之心?!” “还有!那五百副铠甲!你敢说不是你准备用来起兵造反的?!” “还有今天!山海关破了!十万大军打着你的旗号杀过来了!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朱元璋的每一句质问,都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奉天殿内。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早就想问了。 今天,他终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一切都问了出来。 他要的不是答案。 他要的是定罪!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杀朱沐英,不是因为他心狠,不是因为他多疑,而是因为这个儿子,该死! 朱元璋拎着金刀。 既然锦衣卫都不敢杀! 那咱亲自来杀! 杀! 杀! 杀! …… 坤宁宫。 大殿内来。 马皇后左手拉着常氏,右手拉着徐妙云,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出色,同样深爱着自己儿子的儿媳妇,心中百感交集。 当她用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有我在这里,你夫君死不了”。 甚至发下“他要是敢杀子,娘就敢弑君”的惊天誓言时。 常氏和徐妙云的心中,才算是真正燃起了希望。 她们知道,这位看似温婉仁慈的皇后娘娘,骨子里和那位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一样,都有不容任何人违逆的霸气。 只要她肯出手,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 “母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常氏焦急地问道。 徐妙云也用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看着她。 马皇后轻轻地拍了拍她们的手背,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她缓缓地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双历经了无数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她在思考。 她知道朱元璋的脾气。 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驴。 你越是跟他对着干,他就越来劲。 直接冲到奉天殿去大吵大闹,是最下乘的做法,不但救不了老五,反而会把他逼到绝路上,让他为了维护皇帝的颜面,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情。 所以,不能硬来。 必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保住老五的命,又能给朱元璋一个台阶下的法子。 “标儿媳妇,” 马皇后停下脚步,看着常氏,“你刚才说,太子和徐达他们,都跪在午门外兵谏?” “是,母后。” 常氏连忙点头,“太子殿下甚至……甚至自请废黜储君之位,以证五弟清白。” 马皇后闻言,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心疼。 她的标儿,终究还是太仁厚了。 “胡闹!” 她嘴上呵斥了一句,“储君之位,岂是儿戏!” 随即,她又问道:“那……那朱重八是什么反应?” 常氏的脸色黯淡了下来,摇了摇头:“陛下……不为所动。甚至,雷霆大怒,说……说太子他们是要逼宫。” 马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朱元璋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 标儿他们这么做,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五百副铠甲的事情,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皇后又问。 常氏和徐妙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常氏苦涩地说道:“母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英王府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得不到任何消息。只知道,那五百副铠甲,是被人从英王府后院的一个枯井里搜出来的。” “枯井?” 马皇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老五虽然领兵打仗杀伐果断,但为人却最是光明磊落。 他若是真想造反,绝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手段。 更何况,五百副铠甲? 听起来吓人,可对于手握三十万大军的他来说,这点东西,够干什么? 塞牙缝都不够! 这分明就是栽赃! 而且是手段极为拙劣的栽赃! 可偏偏,朱元璋就信了。 不,或许他不是信了,而是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那个功高震主、威望太高的儿子,从高位上拉下来的理由。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 这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打压。 是君权,对臣权的一次无情清洗。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证据,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皇帝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结果。 一个能让他安心睡个好觉的结果。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常氏和徐妙云看着马皇后那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一点点地被浇灭了。 难道……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徐妙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把黄金匕首。 如果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办法,那……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踏!踏!踏!” 急促到令人心慌的脚步声,从殿外由远及近,疯狂地传来! 那声音,完全没有了皇宫内应有的沉稳和规矩,更一头受了惊的野兽,在拼了命地奔跑! 马皇后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什么人如此放肆!” 她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小丫头,就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坤宁宫! “扑通”一声,那小宫女甚至来不及站稳,就一头栽倒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摔得头破血流。 “娘……娘娘……不……不好了……” 小宫女顾不上额头的疼痛,撑着地面,用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嗓子,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马皇后心中“咯噔”一下,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 “陛……陛下……” 小宫女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陛下在奉天殿……拔剑……斩首英王殿下……” 第34章 母仪天下!凤驾奉天殿,本宫看看谁敢杀我儿! “什么?!” 这一次,马皇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拔剑? 朱重八他…… 他要亲手杀了老五?! “不好了!皇后娘娘!真的不好了!” 最先跑进来的那个小宫女,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叫。 “奴婢……奴婢刚才从奉天殿外跑过来的时候,亲耳听到……听到陛下吼着,要……要亲手杀了英王殿下!” “轰!” 徐妙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妹妹!” 常氏惊呼一声,连忙将她扶住。 而马皇后,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那身华贵的宫装,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无比孤寂。 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只能感觉到,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刺骨的怒火,从她的身上,疯狂地弥漫开来。 那股怒火,不再是之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而是…… 被触碰了逆鳞的,即将毁灭一切的,母兽的暴怒! 她终于,无法再继续隐忍下去了。 “张嬷嬷!”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老奴在!” 一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取本宫的凤袍!凤冠!” “备驾!奉天殿!” 她的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宫倒要看看!” “今天,谁敢动我马秀英的儿子!” 坤宁宫的宫门,轰然大开。 一支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的仪仗,以近乎狂奔的速度,冲向了前朝。 为首的,正是大明朝的国母,马皇后。 她身上穿着只有在祭天、册封等最重大的典礼上才会穿的,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和十二只七彩凤凰的朱红色凤袍。 头上戴着那顶象征着皇后至高无上地位的九龙四凤冠,冠上镶嵌的数百颗珍珠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一向温婉慈和的面容,此刻却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眼神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没有坐那顶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凤辇。 她就那样提着厚重的裙摆,一步一步,走得飞快,每一步都踏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在她身后,是同样换上了太子妃正装的常氏,和那个依旧穿着一身刺眼孝服的徐妙云。 两个女人,一个搀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同样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再往后,是坤宁宫所有能走得动的太监和宫女。 他们一个个提心吊胆,却又不得不紧紧地跟随着。 整个队伍,不一支皇后的仪仗,更一支奔赴战场的军队。 一支,由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母亲,所率领的,讨伐大军! 从后宫到前朝,有一条长长的宫道。 平日里,这条路上戒备森严,规矩繁多。 可今天,所有的规矩,都被这支充满了愤怒的队伍,给彻底碾碎了。 “站住!前朝重地,后宫女眷不得擅入!” 一队负责巡逻的御林军,在看到这支气势汹汹的队伍时,下意识地上前阻拦。 为首的校尉话音未落,马皇后身边跟随了几十年的张嬷嬷,已经一步上前,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谁?!” “这是大明的皇后娘娘!是天下的国母!” “你敢拦娘娘的驾?!” 那校尉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马皇后那张冰冷得不带情感的脸,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末……末将不知是皇后娘娘……末将罪该万死!” 马皇后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队御林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闪到了一边,再也不敢有丝毫的阻拦。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后面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上前。 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在看到这支队伍的时候,都远远地跪在了道路两旁,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只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凤威,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皇后娘娘真的怒了。 …… 奉天殿,遥遥在望。 那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在徐妙云的眼中,却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它那血盆大口。 她能清楚地听到,从那座大殿里,隐隐传来了哭喊声和咆哮声。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妹妹!” 常氏连忙扶住她,急切地说道:“撑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徐妙云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缓缓地抽出了那把黄金匕首,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那冰冷的触感,给了她力量。 朱沐英。 你等我。 你若生,我陪你。 你若死,我便让这奉天殿,为你陪葬! 她的眼中,闪过了与她那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疯狂的决绝。 终于,他们来到了奉天殿前那宽阔的白玉广场上。 守卫在殿门前的数百名锦衣卫,在看到马皇后的那一刻,也是齐齐一愣。 但他们的反应,比那些御林军要快得多。 “唰!” 数十名锦衣卫同时跨出一步,拔出绣春刀,组成了一道人墙,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千户。 他硬着头皮,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奉天殿!违令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锦衣卫,只听皇帝的命令。 就算是皇后,也不行。 马皇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道由刀锋和冷漠组成的防线,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千户。 “本宫再说一遍。” “让开。” 那千户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咬着牙,说道:“娘娘,请恕属下不能从命!这是陛下的旨意!” “好。”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好一个陛下的旨意。”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嬷嬷。 张嬷嬷会意,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牌。 “皇帝金牌在此!” “见此金牌,如见皇帝亲临!” “尔等,还不退下?!” 那千户看到金牌,脸色变了变,但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娘娘,没有陛下的命令,就算是金牌……” 他的话还没说完,马皇后的眼中,闪过了彻骨的寒意。 “既然金牌没用。” “那本宫的命,有用吗?” 她猛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根金簪。 那根金簪,是当年朱元璋在当上吴王之后,送给她的第一件像样的首饰。 她一直视若珍宝。 此刻,她却用那尖锐的簪尖,对准了自己雪白的脖颈。 “本宫今天,一定要进去。” “你们要是敢拦。” “本宫,就死在你们面前。” “本宫倒要看看,逼死大明皇后的罪名,你们担不担得起!” “他朱元璋,担不担得起!” 这一刻,她不再是大明的皇后。 她只是一个,想要去救自己儿子的,普通的母亲。 “娘娘!万万不可啊!” 张嬷嬷和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哭喊声响彻云霄。 常氏和徐妙云也是脸色大变。 “母后!”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马皇后竟然会刚烈至此! 那群拦在殿前的锦衣卫,也全都傻眼了。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鹰犬,他们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任何人。 可他们怕担上“逼死皇后”这桩天大的罪名! 这罪名,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累整个锦衣卫! 为首的千户,浑身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把身上的飞鱼服都给浸透了。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拦,还是不拦?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他未来,甚至决定整个大明朝堂走向的抉择。 就在他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时候。 “吱呀——” 奉天殿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总管太监。 他看到外面的场景,也是大吃一惊。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用金簪抵着自己脖颈,一脸决绝的马皇后身上时,更是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我的娘娘哎!您这是做什么啊!” 他连滚带爬地从门里跑了出来,跪倒在马皇后的面前,抱着她的腿就不撒手。 “您快把簪子放下!这要是让万岁爷看到了,非得扒了老奴的皮不可啊!” 马皇后看着他,眼神冰冷。 “娘娘,您有什么话,好好跟万岁爷说,何必……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啊!” “好好说?” 马皇后冷笑一声,“他都要杀我的儿子了,你让我怎么跟他好好说?!” “你告诉朱重八!” “他今天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的皇后,是怎么死在他这奉天殿门前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总管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知道,皇后娘娘这一次,是真的动了真怒了。 他不敢再劝,只能连滚带爬地又跑回了殿内。 …… 奉天殿内,气压沉滞,寒意彻骨。 朱沐英静静立在殿中,听着朱元璋逐条罗列的罪状,面色平静无波,不起波澜。 待朱元璋话音落下,他才开口:“父皇,儿臣若否认,您信吗?” 朱元璋厉声怒吼:“咱不信!” 朱沐英眼底掠过悲凉,淡然反问:“既然不信,儿臣再多辩解,亦是无用。” 朱元璋早已心存定见,今日的追责,不过是想找一个说服朝野、安抚天下的借口。 可朱沐英不辩、不求、不闹、不怨的坦然,让他满心怒火无处宣泄,只觉颜面尽失,心生极致的挫败。 朱沐英未曾半分反抗,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痛哭的兄长、满脸悲愤的兄弟,最后落向宫墙之外。 他心中藏着亏欠与遗憾,却无半分怨怼,他知晓父皇身居帝位,自有身不由己的权衡与苦衷。 也不愿手足兄弟因自己深陷囹圄、被皇权追责。 朱元璋见诸子依旧隐隐阻拦,维护朱沐英的心意昭然若揭,怒火再度攀升。 他步步紧逼,质问太子朱标,逼他在手足亲情与江山社稷、储君权责之间做出抉择。 绝境之下,所有人进退两难。 求情,便是忤逆君父、牵连自身; 沉默,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沐英坠入万丈深渊。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直沉默的朱沐英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压住了满殿纷乱。 他轻轻挣开锦衣卫的钳制,身姿踉跄却腰杆挺直,转身看向一众手足,温声安抚:“大哥,二哥,诸位兄长,都起来吧。” 转而回望脸色冰冷的朱元璋,他眼底平静得近乎通透:“父皇,不必再逼兄长们了。山海关的兵马、清君侧的旗号,一切皆是儿臣所为。” “甲胄也是儿臣藏匿的!” “儿臣!” “领死!” “不要为难大哥了!” 朱沐英一语落地,奉天殿死寂一片。 满朝文武尽数震惊,谁也没想到,此前坦然对峙的朱沐英,会骤然揽下所有谋逆重罪。 朱标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阻拦,却被朱沐英淡然无视。 他定定看着朱元璋,脸上漾开凄然却释然的笑意:“父皇不是一直想要儿臣认罪吗?如今,儿臣认了。” “所有过错,皆由儿臣一人承担,与诸位兄长、朝野众人毫无干系。” 他缓缓屈膝,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声响沉闷心碎,“父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父皇宽宥众人,莫再牵连追责。” 他深知,父皇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结果稳固皇权,朝堂需要一个交代安定人心,兄弟们更不能因自己断送前程、身陷险境。 他甘愿一力担下所有罪责,以自身万劫不复,终结这场朝堂风波,成全父皇的帝王权衡,保全手足的平安顺遂。 朱元璋看着跪地俯首的儿子,心神巨震。 他预想过无数种局面,预想过朱沐英抵死狡辩、痛哭求饶,唯独未曾料到,他会以认罪护亲、以退让明志。 这份通透与赤诚,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怒火,反而让他心生被愚弄、被刺痛的暴怒。 他认定朱沐英是假意认罪、故作姿态,强忍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弯腰捡起地上金刀,步步走向朱沐英。 冰冷的杀意笼罩周身,满殿之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阻拦。 谋逆重罪,认罪定局,此刻求情便是同党,无人再敢逾矩。 朱标瘫软在地,泪眼婆娑,满心绝望与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刀悬于弟弟面前。 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跪地的朱沐英骤然起身,不曾躲闪、不曾反抗,反而迎着凛冽剑锋,毅然决然地狠狠撞了上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满殿文武无一人反应。 利刃穿胸,刺耳的入肉闷响回荡在死寂的奉天殿,清脆又残酷。 朱沐英身形一僵,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金刀,看着剑尖滴落的温热鲜血,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彻底的解脱。 他抬眸望向近在咫尺、满脸震惊错愕的朱元璋,气息微弱,字字泣血,却坦荡坦然:“父皇……这下……您该放心吧……” 朱元璋骤然拔刀,刀从朱沐英身体里抽出。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朱元璋的衣襟与脸颊。 朱沐英眼底的光彩缓缓褪去,身躯无力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温热的鲜血迅速蔓延开来,在大殿之上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他从未想过对抗君父、连累手足,不愿让深陷帝王权衡的父亲左右为难,不愿让情深义重的兄长因自己获罪。 万般纠葛、君臣父子、手足亲情,最终他以一己之身,坦荡赴死,以死明志。 用性命,洗去所有人的牵连,终结所有纷争。 …… 此时,奉天殿外,一声宣喝! “皇后娘娘驾到!” 当那声“皇后娘娘驾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当那道身穿凤袍、头戴凤冠的身影,逆着光,带着滔天的怒火,一步步走进大殿的时候。 整个大殿,都被无形的气场所笼罩。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 还有朋友看书吗? 第35章 陪着他,从一个乞丐,一路走到九五之尊的女人,怒了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奉天殿那两扇沉重得需要十几名太监才能推动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一道光,从门缝里,投射了进来。 将大殿内的昏暗与悲凉,照亮了一角。 所有人的哭声,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他们茫然地,朝着殿门口望去。 “皇后娘娘驾到!” 刺眼的阳光,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奉天殿内压抑的昏暗。 一个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身上穿着的,是只有在祭天、册封这等国家最顶级的庆典上,才有资格穿戴的朱红色凤袍。 凤袍上,用最顶级的金线,绣着九条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和十二只引颈高飞、姿态各异的七彩凤凰。 每一根线条,都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彰显着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九龙四凤冠。 冠冕上镶嵌的数百颗东海明珠、西域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又决绝的光彩。 这身华贵到极致的装扮,本该是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 可穿在她的身上,却透着,足以将人冻结成冰的,滔天杀气。 她就那样一步一步,从光里,走进了黑暗。 随着她的脚步,整个奉天殿的温度,又下降了好几度。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来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大明朝开国就定下的铁律。 更何况,这里是奉天殿! 是皇帝处理朝政,决定国家命运的地方! 皇后娘娘怎么会来这里?! 而且,还是以这样,近乎于……出征的姿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慑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路,从殿门口,一直通往丹陛之下。 那条路,刚刚被朱沐英的血,染红了一片。 马皇后,就那样提着厚重的裙摆,踩着那还没有干涸的血迹,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慈和笑容的脸,此刻,却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的眼神,更一把锋利的刀子,刮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位高权重的宰相,还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全都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感觉,自己在这位皇后娘娘的面前,就待宰的羔羊,连一毫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国母! 那个陪着洪武大帝,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共同创建了这煌煌大明的女人! 她的威仪,不输于任何人!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这六位,可以说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将,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 他们刚才,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之中。 可当他们看到马皇后出现的那一刻,就迷航的船只,找到了灯塔。 无家可归的孤狼,找到了头领。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 决然。 下一刻,六个人,不约而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同样沾染了血迹的朝服,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马皇后的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成了一排。 像六座,沉默的山。 像六把,出鞘的刀。 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皇帝的臣子。 他们,更是皇后娘娘的,后盾!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文官,都看得是心惊肉跳。 疯了! 全都疯了! 先是太子和诸位皇子,为了一个英王,公然在奉天殿上,与皇帝对峙。 现在,连皇后娘娘都亲临前朝,大明朝最能打的六个将军,更是直接站到了她的身后! 这…… 这是要干什么? 兵变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感觉,今天这奉天殿,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 朱标。 他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将朱沐英抱在了怀里。 “五弟!五弟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大哥啊!” 朱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朱沐英那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伸出手,想去堵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可那血,怎么也堵不住,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温热的,滑腻的,带着生命流逝的触感。 “太医!太医!” 朱标抬起头,冲着大殿里那些吓傻了的文武百官,发出了绝望的嘶吼,“快传太医啊!你们都死了吗?!” 可没有人动。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他们不敢动。 皇帝要杀的人,谁敢救? “父皇……” 朱棣、朱橚他们也反应了过来,一个个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朱沐英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看到他那双慢慢失去焦距的眼睛时,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炸了。 “五哥!” “五弟!” 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前一刻,他们还站在一起,共同对抗父皇的雷霆之怒。 下一刻,他们的兄弟,就已经…… 就已经…… 徐达和常遇春两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绷不住了。 徐达看着那个被朱标抱在怀里,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的年轻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那是他的晚辈,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徐伯伯”。 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上战场,紧张得连刀都快握不住,却还是咬着牙,冲在了最前面。 他想起这孩子每一次从北疆回来,都会给他带最好的马奶酒,笑着说:“徐伯伯,这是侄儿孝敬您的!” 一幕一幕,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徐达的眼眶,红了。 两行滚烫的泪,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下来。 “沐英……”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低吼。 常遇春更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猛将,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王爷啊!我的殿下啊!” 他的哭声,充满了悔恨和自责。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刚才不敢站出来! 为什么不敢替殿下挡下那一刀! 他们是武将,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跪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整个奉天殿,彻底乱了。 哭声,喊声,交织成一片。 只有朱元璋,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看着被朱标抱在怀里的朱沐英,看着他胸口那个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冰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 他杀了…… 他杀了他的儿子…… 不! 不是他杀的!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是他自己找死! 对! 是他自己找死! 他是个逆子! 他谋反! 他该死! 朱元璋在心里,疯狂地为自己辩解着,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溅在他龙袍上的,温热的血,此刻,却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肤生疼。 朱元璋,他站在丹陛之上,看着那个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妻子。 看着她身后,那六个,曾经跟自己同生共死,现在却站到了自己对立面的兄弟。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了。 疼! 比刚才,看到朱沐英死在自己面前,还要疼! 那是…… 被全世界背叛的,彻骨的疼痛! “秀英……”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砂纸在摩擦。 他想解释。 他想说,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他想说,他谋反,他该死。 可是,当他的目光,对上马皇后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时。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他这个妻子。 他这个陪着他,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路走到九五之尊的女人。 这一次,是真的,被他惹怒了。 那股怒火,足以将他,将他这大明江山,都烧成灰烬! 第36章 大明六将站在马秀英身后!调兵不需要兵符! 马皇后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穿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穿过那六个,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将军。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个站在丹陛之上,脸色煞白的丈夫。 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朱标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难以置信! 然后,她又继续,朝前走去。 她不敢相信。 可她那提着裙摆的手,却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近了。 更近了。 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能看到,朱标那张,布满了泪痕和绝望的脸。 她能听到,朱棣他们痛苦的呜咽声。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被绑上了一块万斤巨石,朝着无底的深渊,疯狂地坠落。 终于,她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她停下了脚步。 她低着头,看着被朱标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 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 虽然比几年前,在北疆的风沙里,磨砺得更加坚毅,更加成熟。 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会跟在她身后,撒娇要糖吃的孩子。 只是现在,这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和神采。 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苍白。 他的眼睛,还睁着。 就那样,空洞地,望着上方。 是在质问皇权。 又在看着,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马皇后的身体,晃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的常氏和徐妙云,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母后……” 常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皇后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朱沐英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 在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鲜血,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喷涌,但依旧在,缓缓地,往外渗着。 那身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王袍,此刻,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马皇后的瞳孔,狠狠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剩下了那个,狰狞的,血淋淋的伤口。 那是…… 她的儿子啊! 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啊! 是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啊! 小时候,他磕破一点皮,她都会心疼得掉眼泪。 可现在…… 可现在…… 他身上,竟然…… 竟然有这么大一个窟窿! “噗通!” 马皇后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都跪倒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那沉重的九龙四凤冠,从她的头上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那些珍贵的珠玉,滚落得到处都是。 可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保养而细嫩,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颤抖着,一点一点地,靠近了朱沐英的身体。 她想摸一摸他。 想再感受一下,他的温度。 可她的手,在距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却又猛地,停住了。 她不敢。 她怕。 她怕自己一碰,这个孩子,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娘的……娘的儿啊……” 一声,如同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悲痛和绝望的呜咽,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又和那血迹,融为了一体。 她缓缓地,俯下身。 小心翼翼地,从朱标的怀里,接过了朱沐英的身体。 将他的头,轻轻地,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伸出手,轻轻地,拂过他那张,冰冷的脸。 “沐英……我的儿……” 她的声音,沙哑得,在哭,又在笑。 “你看看娘……娘来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桂花糕吗……娘给你带来了……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你不是说,等打了胜仗回来,要给娘,带北边最大最漂亮的狐皮吗……娘等着呢……你怎么……你怎么就先睡着了呢……” 她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 在哄一个,贪睡的孩子。 可那个孩子,却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胸口的那个伤口。 那里的血,已经开始,慢慢地,变冷了。 “疼不疼啊……我的儿……” 她的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谁的梦。 “告诉娘……这里……还疼不疼……” 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贴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些痛苦。 整个奉天殿,所有的人,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抛弃了所有身份,所有威仪,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的母亲。 所有人的心,都碎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注重仪态,最讲究规矩的文官,此刻,也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偷偷地,抹着眼泪。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奉天殿内,悲声回荡。 马皇后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那一声声“疼不疼啊”,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着。 朱元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他想下去。 他想去看看他的儿子。 他想去抱抱他那个,正在伤心哭泣的妻子。 可是,他的脚,被灌了铅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他不敢。 他怕看到儿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更怕看到,妻子那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的眼睛。 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洪武大帝。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手创建了大明江山的男人。 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一个,连面对自己妻儿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而就在这时。 站在马皇后身后的那六座“山”,动了。 徐达,第一个,迈出了脚步。 他那张,布满了泪痕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冰冷的愤怒。 他缓缓地,走到了马皇后的身边。 然后,坚定的站在了马皇后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如同要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丹陛之上的那个,他曾经,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去追随的,兄弟。 紧接着,是常遇春。 这个暴脾气的猛将,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也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徐达的身边。 同样,站在马皇后的身后。 如果曾经喊一声大嫂。 大嫂一声令下。 便拔刀,冲上去,跟人拼命。 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就,商量好了一样。 默默地,走上前去。 在马皇后的身后,跪成了一排。 六个人,六位大明朝,战功最显赫,权柄最重的国公、侯爷。 此刻,他们就像六个,最忠诚的卫士。 用自己的身体,在皇后娘娘和英王殿下的身前,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这道城墙,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 更是,君与臣。 是,情与义。 是,昔日的兄弟,与今日的,仇寇。 这一幕,所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如果说,刚才皇后娘娘的到来,只是让文武百官感到震惊和恐惧。 那么现在,这六位大将军的举动,则是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天! 要变了! 这大明朝的天,真的要变了! 这些武将,他们…… 他们是要干什么?! 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在逼宫! 这是在用他们手中的兵权,在用他们身后的几十万大军,来向皇帝,示威啊! 这跟谋反,又有什么区别?! 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恨不得,能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给埋进去。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这些凡人,沾上一点,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啊! 而丹陛之上的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那六个身影。 大明六将! 六个从凤阳杀出来的六个老伙计。 此时竟然全部都站在了马皇后的身后! 此时的马皇后调兵! 不需要兵符! …… 马皇后踉跄着抱起朱沐英的尸体。 跪在奉天殿上! 我的儿! 真死了! 她抬起头,看向朱元璋,一双眸子,再也没有了光彩! 第37章 大嫂!给老五做主啊!一声大嫂,无视朱元璋! 朱元璋有些畏惧的看着马皇后。 此时,朱元璋有些胆颤。 毕竟,他一手杀了妹子最疼的老五。 “妹子!” “你是不是也觉得咱做错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咱是个暴君?!” 马皇后抬着头,怀中抱着朱沐英的尸体,没有光彩的眼睛,一滴眼泪滑过脸颊。 奉天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这六个武将的态度,马皇后的态度,已经把朱元璋逼到了悬崖边上。 朱元璋捏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些人,心里那个叫嚣着杀戮的魔鬼正在疯狂挣扎。 他想下令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全都砍了。 可是他不敢。 他知道,只要他今天敢动这六个人一下,外头的大军马上就会哗变。 大明朝就真的完了。 奉天殿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地上的血腥味和朱元璋身上的杀气混在一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朱元璋还在那儿大喘气,等着马皇后回话,等着这六个武将服软。 他觉得只要自己嗓门够大,只要自己摆出皇帝的架子,这些人最后还得乖乖低头。 可是他想错了。 徐达看着朱元璋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君臣的情分也散干净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常遇春。 常遇春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徐达又看向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这五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六个人,六个大明朝的定海神针,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默契。 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默契。 徐达转过身,面向着跪在地上的马皇后。 他撩起沾了血的官服下摆,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常遇春跟着跪下。 李文忠跪下。 汤和、邓愈、蓝玉,齐刷刷地跪在徐达身后。 六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就这么在奉天殿的正中央,对着马皇后的背影跪成了一片。 紧接着,徐达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大姐!” 常遇春他们五个也跟着一起扯着嗓子大喊:“大姐!” 这六个人的嗓门多大啊,平时在战场上喊号子,几里地外都能听得见。 现在在这封闭的奉天殿里齐声大喊,那声音简直就是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嗡”的一声,震得大殿的窗户纸都跟着直哆嗦。 这一声“大姐”,把满朝文武全给叫傻了。 整个奉天殿里,除了这回音,再也听不见一点别的动静。 真是落针可闻。 李善长趴在地上,听到这两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尿了裤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完了,完了,这帮武将疯了! 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奉天殿! 是皇帝上朝的地方! 坐在上面的是天子,跪在地上的是皇后娘娘!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在这里,只能叫陛下,只能叫娘娘! 叫大姐?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们今天不认这个皇帝了! 他们不认这朝堂的规矩了! 他们只认当年在濠州城里,那个给他们缝缝补补、给他们做饭熬汤的大姐! 这比直接拔刀造反还要诛心啊! 朱元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金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金砖上,他自己都没发觉。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这六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姐? 这两个字像两把锥子,狠狠扎进了朱元璋的耳朵里,一直扎到他心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当兵的,这帮人跟着他一起混饭吃。 大家饿得皮包骨头,是马秀英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偷偷塞给他们吃。 那时候,他们一口一个“大姐”叫得亲热。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现在他是皇帝了! 天下都是他的了! 朱元璋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硬生生地撕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达他们,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们……你们叫她什么?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徐达没有理会朱元璋的质问。 他跪在地上,看着马皇后的背影,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姐!给老五做主啊!” 徐达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们这些糙汉子,不会说话。但我们心里明白!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姐您清楚,我们也清楚!他打小就仁义,在北边守了这么多年,没叫过一声苦!他怎么可能造反!” 常遇春也跟着扯着嗓子喊:“大姐!老五死的冤啊!他这是被逼死的!他不想让大哥为难,不想让我们这些老叔伯为难,他自己把命填进去了!大姐,您得给他做主啊!” 蓝玉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大姐!您发句话吧!只要您点个头,我们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给老五讨个说法!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着马皇后喊的。 他们把朱元璋彻底晾在了一边,当成了空气。 朱元璋站在那里,看着这群对着自己老婆哭诉的老兄弟,心里的怒火夹杂着恐慌,一阵阵往上翻腾。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好失败。 他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他能一句话让几万人掉脑袋。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最亲近的兄弟,他最信任的将军,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们全都跑去求皇后做主了! “反了……真是反了……” 朱元璋嘴里念叨着。 “徐达,你这是要造反吗?你叫她大姐,你让她做主?这天下是谁的天下?这朝堂是谁的朝堂?咱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儿改换门庭了?” 徐达转过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敬畏,只有深深的失望。 “陛下,臣不敢造反。” 太子朱标跪在一旁,双手拄着剑。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母后。 马皇后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抱着朱沐英,低着头,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 可是朱标看到,母后抱着五弟的手,痛彻心扉的颤抖。 她那件华贵的凤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块。 母后现在的心里,在滴血。 正如朱标,同样在滴血。 这声“大姐”,不仅叫惊了朝堂,也把马皇后的心给叫碎了。 她听着徐达他们的话,想着怀里已经冰冷的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若像朱元璋一样暴躁,天下将乱。 老朱家的事情,不能惊扰百姓! “大姐!” 汤和也跟着喊了起来,他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平时很少发火,今天也急眼了,“大姐,您说句话啊!老五不能就这么白死了!我们这几个老兄弟,今天就算是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奉天殿里,也得给老五讨个清白!” 邓愈跟着点头,咬着牙说:“对!大姐,只要您点头,我们现在就把那些诬陷老五的奸臣贼子揪出来,一个个活剐了!” 这六个人一口一个“大姐”,一口一个“冤枉”,完全把朱元璋当成了空气。 他们现在的态度很明确:皇帝已经疯了,我们不跟你讲理了,我们只听大姐的。 朱元璋看着这六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儿子,要跟自己拼命。 他心里的怒火、委屈、恐慌,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你们这是要逼宫!” 朱元璋气得直跺脚,指着门外大喊,“来人!来人!锦衣卫呢!把这几个乱臣贼子给咱拿下!全都拿下!” 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听到喊声,带着几十个锦衣卫冲了进来。 马皇后跪在地上,豁然回首,凤冠之下,凤目显露龙威。 这一转头,如凤凰回头。 虎啸凤吟:“本宫在此!我看谁敢造次!” 朱元璋一瞬间瞠目结舌,想怒吼,却憋在喉咙里,不敢把那个杀字,喊出来! 第38章 锦衣卫傻眼了!拿谁?拿马皇后? 门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听到喊声,带着几十个锦衣卫冲了进来。 可是他们冲进大殿后,一个个都傻眼了。 拿谁? 拿徐达? 拿常遇春? 拿马皇后? 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这六个人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要是今天真把他们拿下了,明天大明朝的军队就得全军哗变。 毛骧带着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马皇后转过头,冷冷地瞥了毛骧一眼。 就这一眼,吓得毛骧浑身一激灵,赶紧把手里的绣春刀往身后藏了藏。 “毛骧,你长本事了?敢在奉天殿上对我拔刀?” 马皇后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杀气。 毛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后娘娘息怒,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朱元璋一看自己叫来的锦衣卫居然给徐达下跪,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冲过去,一脚踹在毛骧的肩膀上:“你个废物!咱让你拿人,你跪她干什么?咱才是皇帝!” 毛骧被踹得倒在地上,也不敢起来,只能趴在地上装死。 陛下,往日里,你可不是这么做的。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您惧内! 大殿里的局面彻底僵住了。 朱元璋指挥不动锦衣卫,徐达他们六个铁了心要给朱沐英喊冤,而马皇后依旧抱着尸体,一言不发。 太子朱标跪在地上。 朱标转头看着朱元璋,眼泪哗哗地流:“父皇,五弟到底冤不冤,您心里真的没数吗?您去看看他身上的伤疤,哪一道不是为了大明留下的?他怎么可能会造反啊!” 朱元璋看着哭成泪人的太子,看着地上老五的尸体,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了一点。 可是他的面子过不去啊! 他堂堂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错? 承认自己杀错了儿子? 那他以后还怎么当皇帝? 还怎么统御天下? “标儿,你别说了。” 朱元璋咬着牙,死鸭子嘴硬,“他造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咱没杀错!” 徐达一听这话,冷笑了一声:“好!既然陛下说没杀错,那今天臣等也不走了。我们就跪在这儿,陪着大嫂,陪着老五。陛下您要是觉得我们也有罪,干脆把我们六个也一起砍了吧!反正这大明朝,也是您一个人的大明朝,不需要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常遇春他们五个也齐刷刷地喊道:“请陛下赐死!” 这六个人往那一跪,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朱元璋彻底没辙了。 他看着这六个滚刀肉,气得牙根直痒痒,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总不能真把这六个人全杀了吧? 全杀了,谁去打仗? 谁去镇压外面的叛乱?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他把目光投向了马皇后。 他知道,现在能打破这个僵局的,只有马皇后了。 只要马皇后开口劝一句,这事儿就算是有个台阶下了。 朱元璋站在大殿中间,看着跪了一地的六个国公侯爷,又看看趴在地上装死的锦衣卫和文武百官,心里头那股子邪火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硬碰硬的招数是不管用了。 这六个老匹夫是铁了心要护着马皇后,铁了心要拿老五的死做文章。 他要是再硬杠下去,今天这奉天殿非得见血不可,而且见的还不知道是谁的血。 朱元璋是个聪明人,从要饭和尚一路混到当朝皇帝,他最懂的就是审时度势。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 他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也得把这快要炸锅的局面给稳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把目光重新落在了马皇后身上。 马皇后还是那个姿势,跪在地上,把朱沐英的脑袋抱在怀里。 她的头发乱了,凤冠掉在旁边摔得稀碎,那身华贵的凤袍上全是一块一块的暗红色血迹。 她整个人就像一尊没了魂的泥菩萨,呆呆地看着儿子的脸,一动不动。 朱元璋看着这样的马皇后,心里头突然揪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在濠州城的时候,马秀英也是这么抱着生病的高个子,整夜整夜地熬。 那时候他们穷,没钱抓药,马秀英就把自己的口粮换了草药,一口一口地喂。 现在,日子好了,当了皇帝皇后了,儿子却死在了自己面前,还是自己亲手逼死的。 朱元璋心里有点发虚,但他马上又在心里给自己开脱:咱是为了大明江山! 咱是皇帝,皇帝就得心狠! 老五要是不死,这天下就得大乱! 咱没错! 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慢慢迈开步子,朝着马皇后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殿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全盯着他,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洪武大帝又要干什么。 徐达看着朱元璋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马皇后侧面,那架势就像是护着小鸡崽子的老母鸡。 朱元璋瞪了徐达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给咱起开!咱找咱自己妹子说话,用得着你在这儿碍眼?” 徐达没动,梗着脖子说:“陛下,大嫂现在伤心过度,您要是再说什么刺激她的话,臣等绝不答应。” “你……” 朱元璋气结,但他忍住了没发火。 他绕开徐达,直接走到马皇后身边,慢慢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朱沐英胸口那个大窟窿。 血肉模糊的,连白骨都能隐约看见。 朱元璋眼角抽搐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马皇后的脸。 马皇后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干巴巴的,但是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比号啕大哭还要吓人。 朱元璋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疼。 他伸出手,想去拍拍马皇后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憋了半天,朱元璋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妹子……” 他叫了一声马皇后当年的小名,声音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别跪在地上凉了,老五……老五他已经走了。” 马皇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依旧拿手轻轻摸着朱沐英的头发。 朱元璋觉得面子有点挂不住。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呢,自己堂堂天子,都拉下脸来叫你“妹子”了,你居然连个屁都不放? 但他只能继续忍着。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妹子,咱知道你心里难受。老五是咱俩看着长大的,他死了,咱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人死不能复生啊。” 朱元璋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词儿。 他得让马皇后明白,这事儿不能再闹下去了。 “妹子,你看看这朝堂上,全乱套了。徐达他们跟着瞎起哄,这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得怎么看咱?大明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元璋的语气里带上了埋怨,“老五的事儿,咱以后再慢慢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局面稳住。” 马皇后还是没说话,只是抱着朱沐英的手收得更紧了。 朱元璋伸手去搀扶马秀英。 但他强压着,凑到马皇后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秀英啊,算咱求你了行不行?你给咱个台阶下。老五已经死了,就算你今天把这奉天殿掀了,他也活不过来了。咱还得过日子啊!” “咱还得过日子。” 这句话一出来,朱元璋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马秀英一把甩开了朱元璋的手! “朱重八!你杀我儿!还要跟我过日子!” “我呸!你白日做梦!” 第39章 朱重八! 你杀我儿! 还要跟我过日子! 朱重八! 你杀我儿! 还要跟我过日子! 我呸! 你白日做梦! 马秀英这句话骂出来,整个奉天殿死静死静的。 连外头刮风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那只手还停在半空。 他被马秀英这一巴掌甩得倒退了半步,身子晃荡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上头有个红印子。 那是马秀英护甲刮出来的。 他抬起头,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马秀英。 马秀英怀里死死抱着朱沐英的尸体。 她那身平时连个褶子都不沾的凤袍,这会儿全被血糊满了。 暗红色的血块粘在金线绣的凤凰上,看着扎眼。 她头上的凤冠早摔碎了,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贴在脸上。 她没看朱元璋,一双眼睛就盯着朱沐英那张惨白的脸。 那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死灰死灰的。 朱元璋脑子嗡嗡直响。 他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是谁? 他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是洪武大帝! 这奉天殿里头,文武百官哪个见了他不是磕头如捣蒜? 谁敢大声喘个气? 现在呢? 他拉下脸来,管她叫妹子,求她给个台阶下。 她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白日做梦! 还朝他吐唾沫! 朱元璋那张脸憋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全鼓了出来。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马秀英!” 朱元璋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唾沫星子乱飞。 “你疯了是不是!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奉天殿!咱是天子!你敢这么跟咱说话!” 马秀英连头都没抬。 她拿袖子去擦朱沐英脸上的血。 擦不干净。 那血已经干了,粘在皮肉上。 她就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去抠,抠得特别仔细。 “你少在咱面前装聋作哑!” 朱元璋往前跨了一大步,指着马秀英的鼻子大骂,“你以为咱想杀他?是他自己找死!他手底下的人造反,十万大军打着他的旗号往京城杀!他自己也认了!咱是大明的皇帝,咱不杀他,这天下怎么办!咱的江山怎么办!” 马秀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 那目光落在朱元璋脸上,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江山?天下?” 马秀英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朱重八,江山是百姓的江山,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你朱重八一人的天下!” “你要是把江山看成你的江山,你就是昏君!” 朱元璋被她骂得往后缩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退。 他一退,这皇帝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 “他谋反!他该死!” 朱元璋扯着破锣嗓子喊,他想用声音压过马秀英,“他不死,这大明朝就得乱!咱是为了天下百姓!咱是为了老朱家的祖宗基业!” “放屁!” 马秀英破口大骂。 她这辈子都没在人前爆过粗口,今天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少拿天下百姓当幌子!你朱重八就是个疑心病重!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你还能信谁!” 朱元璋被戳中了心窝子。 他气得浑身哆嗦,手里的金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他想冲上去给马秀英一巴掌,让她闭嘴。 可是他不敢。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这六个大明朝最能打的将军,就跪在马秀英身后。 朱元璋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转过头,看着大殿里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 “你们都聋了?没听见皇后在犯上作乱!给咱把她拉开!把这个逆子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朱元璋发疯一样地大吼。 没人动。 李善长趴在地上,脑袋恨不得扎进金砖缝里。 胡惟庸缩在柱子后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口若悬河的御史言官,这时候全变成了哑巴。 谁敢去拉皇后? 谁敢去动英王的尸体? 那六个杀神就跪在那儿呢! 谁去谁死! 朱元璋看着这满朝的缩头乌龟,心里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觉得自己是个光杆司令。 他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了。 “好!好!都不动是吧!咱自己来!” 朱元璋拎起金刀,红着眼就朝马秀英走过去。 他今天非要把朱沐英的尸体夺过来不可。 他不能让马秀英和这帮武将在这儿拿捏他。 可是,当马皇后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的身子一僵,不敢往前走了。 进退两难! 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六个人并排挡在马秀英前面,把朱元璋死死拦在外面。 朱元璋看着这六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现在全站到了对立面。 他气得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啊……你们这帮老匹夫……全反了……全都不把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往后退,“你们只认她这个大嫂,不认咱这个大哥了!” 马秀英跪在他们身后,听着朱元璋的咆哮。 她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只觉得心痛。 心痛到了极点。 她低头看着朱沐英。 老五的脸已经彻底凉了。 她这个当娘的心也被挖走了一块。 她恨不得拿刀把朱重八捅死,给老五偿命。 可是她不能。 她不仅是个娘,她还是大明朝的皇后。 这天底下,刚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老百姓刚能吃上一口饱饭。 要是今天徐达他们真在这奉天殿里跟朱重八动了手,那大明朝就全完了。 天下马上就会大乱。 到时候,又要死多少人? 老五就是为了不让天下大乱,为了不让兄弟们为难,才自己撞在刀口上的。 她要是真让徐达他们造了反,老五的命就白搭了。 马秀英死死咬着牙,把眼泪硬憋回去。 她不能乱。 她必须得把这局面压住。 可是,她的心好疼啊。 疼得喘不上气。 奉天殿上。 一身白色孝衣的女子,正一步一个血印的向朱沐英爬去。 是徐妙云。 她本来站在常氏旁边,看到朱沐英被金刀捅穿胸口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就瘫了。 她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她就是觉得天地全塌了。 她就想过去,想去看看他。 她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站不起来。 她只能靠两只手往前扒拉。 手掌按在血水里,打滑。 她用力抠着砖缝,指甲都劈了,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她膝盖在地上磨,粗布孝衣早就磨破了,皮肉蹭在砖面上,磨得血肉模糊。 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大殿里那么多人,都在看朱元璋发疯,都在看六将和皇帝对峙。 没人注意到这个爬行的女人。 太子妃常氏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敢相信。 她真不敢相信。 父皇真的把五弟杀了。 常氏刚才还以为,父皇就是吓唬吓唬人。 毕竟是亲生骨肉。 虎毒还不食子呢。 五弟那么好的人,对大哥那么恭敬,对他们这些嫂子也客气。 怎么说杀就杀了? 她看着朱元璋在那儿咆哮,看着他手里那把带血的金刀。 常氏心里头生出一股子深深的恐惧。 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皇权。 为了那个位子,什么亲情,什么骨肉,全都是狗屁。 今天能杀五弟,明天是不是就能杀大哥? 大哥为了五弟跟父皇顶嘴,父皇会不会记恨大哥? 常氏越想越怕。 她腿一软,也跪在了地上。 她想去拉徐妙云,可是徐妙云爬得那么坚定,她根本拉不住。 徐妙云就那么一步一步,爬到了六将的身后。 徐达正跟朱元璋对峙着,突然觉得脚后跟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了徐妙云。 这是他亲闺女啊。 徐达看着闺女那身破烂的孝衣,看着她满手的血,看着她膝盖上磨出来的烂肉。 徐达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透了。 “妙云……” 徐达蹲下身,想把闺女扶起来。 徐妙云一把推开徐达的手。 她连看都没看她爹一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马秀英怀里的朱沐英。 她继续往前爬。 从徐达和常遇春中间的空隙里,爬了过去。 马秀英听见动静,转过头。 看见徐妙云那个惨样,马秀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徐妙云,把她搂在怀里。 “好孩子……苦了你了……” 马秀英哭着说。 徐妙云没哭。 她从马秀英怀里挣脱出来,爬到朱沐英跟前。 她伸出那双全是血和泥的手,捧住朱沐英的脸。 那脸真凉啊。 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了。 “沐英哥哥。” 徐妙云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就像平时两个人说悄悄话一样。 “我来了。我不怕血。你别躲着我。” 徐妙云拿袖子去擦朱沐英嘴角的血。 可是袖子上也全是血,越擦越脏。 她不擦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朱沐英那张冰冷的脸上。 “你说过,打完这仗就回来娶我。我嫁衣都做好了。红色的,可好看了。上面绣了鸳鸯。你骗我。你个大骗子。” 徐妙云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殿里朱元璋的咆哮声,六将的怒吼声,她全听不见。 她就在自己的世界里,跟她的沐英哥哥说话。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一幕。 他看着徐妙云那身孝衣,觉得那白色简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朱重八还没死呢! 他这大明朝还在呢! 这帮人就在他这奉天殿里穿孝衣! 这算什么? 这是在咒他死吗! “把她给咱拉出去!” 朱元璋指着徐妙云大吼,“谁让她穿这身衣服进来的!这是奉天殿!不是灵堂!给咱扒了她的皮!” 朱元璋现在就是个点着的火药桶。 谁碰谁炸。 他需要发泄。 他需要找个人来立威。 “你杀了我儿子,还要杀我儿媳妇吗!来!你连我一起杀了!” 马秀英豁然站起,原本没有神采的双目,满是怒火,直视朱元璋。 朱元璋的脸上青红一片。 “嗯,啊,我,嗨,妹子,咱这不是气到脑门上了吗?说了胡话。” 朱元璋被马皇后质问,立马服软滑跪。 可是。 老五死了。 这个事情。 怎么解决。 外面还有塞外兵马造反! 第40章 马皇后剑指朱元璋:“朱重八!还我儿命来!” 朱标一身甲胄,本该是英武不凡的储君,此刻却不断地抽泣,宽厚的肩甲上下起伏。 他双手拄着那柄象征着太子权柄的承基剑,剑插在金砖之上。 如果杀五弟的人是其他人,他可以拔剑。 可是,那个人是父亲。 他的身体在抖,抖得那身沉重的铠甲都发出了“哗啦啦”的轻响。 泪珠,大颗大颗的,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剑柄上,溅开,然后又顺着剑身滑落,和地上那片暗红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看着被母后抱在怀里的五弟,那张曾经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脸,现在只剩下一片死灰。 朱标的心,拧着,揉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五弟死了。 就死在他的面前。 被父皇,用一把金刀,逼死了。 他这个做大哥的,做了什么? 他跪在地上求情,他挡在五弟身前,他嘶吼,他哭喊。 可有什么用? 他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眼睁睁地看着五弟为了不连累他,为了不让父皇为难,自己撞上了那把刀。 他这个太子,当得何其失败! 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护不住!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几个弟弟都跪在朱标的身后。 他们看着母后那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大哥那颤抖的肩膀,感同身受。 他们的心里,除了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今天死的是五哥,那明天呢? 会不会轮到他们中的某一个? 在父皇的眼里,他们这些儿子,到底算什么? 是亲人,还是他皇权路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没有人敢想下去。 朱标的脑子里,已经生出了死志。 他觉得,自己没脸活下去了。 五弟是因为他才死的。 如果不是他这个太子做得不够好,不能让父皇完全信任,父皇又怎么会猜忌五弟? 如果不是他刚才不够坚决,不够勇敢,五弟又怎么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结束一切? 弟弟死了,他不能独活! 他要下去陪他! “母后……” 朱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我……是我没保护好弟弟!” “儿臣……无言面对母后!”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双手握住承基剑的剑柄,猛然转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标儿!” 朱元璋一直分神注意着这个儿子,见他动作,顿时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吼了出来。 朱沐英死不死,无关紧要,但是标儿不能有任何闪失! 可他离得太远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抱着朱沐英尸体,如同石雕一样的马皇后,动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锋利无比的承基剑剑刃! “嗤——”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皇后的手,被承基剑的剑锋,从虎口到手掌,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但是,剑锋却被马皇后攥住,不能寸进。 殷红的,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手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朱沐英那冰冷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那身被血浸透的王袍里。 “标儿,我不准你死。” 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手上的伤,相比起丧子,根本就不痛。 朱标惊慌失策的看着母后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看着她那双依旧没有光彩,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母后……快传御医,母后儿臣该死,儿臣该死!” 朱标握住马秀英的手,泪如雨下。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神俱震。 他们看着皇后娘娘,为了阻止太子自尽,徒手去抓那锋利的宝剑。 那血,不是滴在地上,而是滴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朱元璋真要逼得国破山河碎吗! 朱元璋,看到马皇后手上流出的血,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刚才的愤怒,刚才的皇帝威严,刚才那股子“谁都别惹我”的杀气,在看到那抹鲜红的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崩了。 他可以接受儿子死,哪怕是他亲手逼死的。 因为在他心里,江山社稷,皇权稳固,比儿子的命重要。 可他不能接受马秀英受伤! 这个陪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陪着他啃草根,陪着他打天下的女人,是他朱元璋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他扔了手里的金刀,那把刚刚饮了亲子之血的凶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皇帝的威严,只剩下了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最本能的惶恐和心疼。 他连滚带爬地从丹陛上冲了下来,扑到马皇后的身边。 “妹子!妹子你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妹子,你别吓我,你的手!你的手流了好多血!” 他想去碰马皇后的手,又不敢碰,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太医!快传太医!都死了吗?!快给咱滚过来!” 他冲着殿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然而,马皇后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松开朱标的剑,任由那把剑掉在地上。 然后,她反手,一把抓起了那柄还沾着她鲜血的承基剑。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怀里,还抱着她那已经冰冷的儿子。 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抱着朱沐英的尸体。 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握着承基剑! 剑锋,直指朱元璋。 马皇后剑指朱元璋:“朱重八!还我儿命来!” 第41章 马皇后:朱重八你逼死英王,你毁的万里长城! “朱重八。” 她的声音,不再平静,声音从云端跌落地狱。 “老五死了,你都没有心痛。” “我只是割破了手掌而已。”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还我儿命来!” 朱元璋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脸上的惶恐和心疼,瞬间凝固。 他看着马皇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那把离自己鼻尖只有不到半寸,还在滴着她鲜血的剑。 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妹子,你先把剑放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他想说,妹子,你的手要紧,咱先让太医给你包扎。 可这些话,在马皇后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彻骨的失望。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妹……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你这是干什么……咱……咱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 马皇后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那冰冷的剑锋,几乎已经贴到了朱元璋的皮肤上。 “我不过是手上破了点皮,你就急得要死要活,又是叫太医,又是心疼。朱重八,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是做给我看?还是做给这满朝文武看?让他们看看,你洪武大帝,是多么的在乎我这个皇后?” “我告诉你!我马秀英不稀罕!”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朱元璋的心窝子上。 朱元璋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后退。 “我……我不是……秀英,你听我解释……” “解释?” 马皇后又是一声冷笑,“好啊,你解释!你跟我解释解释,老五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你要这么逼死他!” “他……他谋反!” 朱元璋被逼到了墙角,只能拿出这个唯一的理由来当挡箭牌。 “谋反?” “谋反?” 马秀英闻言,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最刺骨的笑话。 她眼底的死寂骤然翻涌出血色的寒芒,单薄的身子微微震颤,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掌心的伤口被用力挣开。 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剑身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朱元璋的龙袍下摆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朱重八,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老五自小随你戎马一生,千里奔袭、浴血北疆,刀尖舔血为你守住大明北境山河,他一身战功磊落,满身伤疤皆是为你、为这万里江山所留!他生性忠烈,纯质赤诚,连蝼蚁都不忍轻伤,何来谋反一说?” 她步步紧逼,剑锋贴着朱元璋的脖颈微凉肌肤。 “你忌惮他功高震主,忌惮他手握北疆重兵,忌惮他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你不敢动那些根深蒂固的淮西勋贵,不敢动盘踞朝堂的世家权臣,便只能逼死自己一手养大、最是忠心的英王!” “你所谓的谋反,不过是你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借口罢了!” 朱元璋背靠冰冷的殿壁,退无可退,一身九五至尊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望着眼前目眦欲裂、心如死灰的发妻,喉间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他心底清楚,马秀英字字句句,皆是戳穿他心底最深的猜忌与凉薄。 朱沐英忠勇无二,从未有过半分悖逆之心,可乱世已定,江山坐稳,太过耀眼的军功与威望,于帝王而言,从来都是最刺眼的威胁。 殿内死寂沉沉,唯有风声穿窗而过。 就在这帝后对峙、朝野静默的生死关头,宫外骤然炸响一道撕裂天地的急促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 北疆急报——! 黄河防线尽破!” 凄厉急促的传报声穿透层层宫墙。 边塞的风沙血腥与亡国危机,轰然砸落在君臣耳畔。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雷般踏过应天府的青石板长街。 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斥候,浑身浴血、尘土覆面,胯下战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马踏飞燕,疾驰如电,无视沿街百官避让,冲破层层门禁,直抵奉天殿外。 战马猛地刹蹄,长嘶一声轰然跪地,马腿震颤,血汗浸湿了周身鬃毛。 那锦衣卫斥候连滚带爬翻身下马,甲胄碎裂,满身风霜,双膝重重砸在丹陛之下,双手高高举起染血的军报。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绝境的恐慌。 “陛下!北疆急报!塞北铁骑倾尽举国之力,猛攻黄河沿岸九处防线,我军全线溃败!黄河天险已然失守,胡骑踏过黄河,大举南下,兵锋直指中原腹地,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一语落地,奉天殿内外瞬间死寂,随即掀起滔天惊乱! 殿外值守的文武百官骤然色变,人人脸色惨白如纸,方才还在暗自揣测帝后争执、议论英王罪责的朝臣,此刻尽数僵立原地,周身寒意刺骨。 黄河乃是中原第一道天险,是大明北疆最后的屏障,天险一破,广袤中原再无阻隔,胡骑铁骑便可纵横驰骋,直逼应天府! 朱元璋浑身一震,方才被马皇后质问的慌乱与窘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最深沉、最刺骨的惊惧。 他猛地转头望向殿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急报意味着什么。 大明开国未久,天下初定,久经战乱的山河尚未休养,各地兵马尚未整肃。 北疆悍将林立,精兵齐聚,诸多随军征战的将领皆是桀骜不驯、嗜血好杀之辈,唯有常年镇守北疆、威震塞北的英王朱沐英,能以赫赫战功、绝对威望镇住这群骄兵悍将。 朱沐英在,诸将俯首,北疆军心稳固,塞北铁骑不敢轻易南下; 朱沐英亡,北疆群龙无首,无人能压得住一众军功赫赫、性情桀骜的沙场宿将! 昔日朱沐英坐镇黄河防线,治军严明、调度有方,大大小小百余战,从未让塞北胡骑越过黄河半步。 他在军中恩威并施,与北疆将士同生共死,威望无人能及,是整个北疆防线的定海神针。 可如今,这根撑起北境万里山河的梁柱,硬生生被他朱元璋亲手折断了! “再报!详细战况!” 朱元璋沉声怒吼,声线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龙袍之下的身躯紧绷如弓。 那锦衣卫斥候伏地叩首,血泪滚落,字字泣血:“塞北联军趁我军心浮动、防线空虚之际,昼夜猛攻! 沿线守军诸将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无人调度制衡,诸多将领拥兵观望,部分将士溃散逃亡,九处防线接连崩塌! 没有了英王殿下的震慑,塞北军日夜南下,连破三城,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兵锋已然逼近德州!”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上空,满朝文武瞬间哗然,惊惧之色爬满每一张朝臣的面庞。 文臣面色惨白,手足冰凉,纷纷交头接耳,言语间尽是惶恐。 他们久居朝堂,深知北疆乱象的凶险,更清楚如今朝堂无一人能替代朱沐英。 朝中老将或年迈垂暮,或久居朝堂疏于战事,新生代将领资历浅薄、威望不足,根本镇不住那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性情凶悍的北疆悍将。 昔日有英王震慑,诸将纵然骄纵,亦不敢逾越分毫,北疆军纪严明,防线固若金汤。 可如今英王已逝,诸将无人制衡,各自拥兵自重,心中各有盘算,大敌当前非但不能同心御敌,反而军心涣散、调度失灵,大好河山转瞬沦陷。 一众武将亦是面色凝重,垂首无言,眼底满是无奈与惶恐。 他们皆是沙场过来人,心知北疆那群将士的凶悍桀骜,若非朱沐英战功压身、恩义服人,根本无人能令其听从调遣。 大厦将倾,无人撑持,这大明北疆,已然危在旦夕。 应天府全城震动,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街头百姓听闻黄河失守、胡骑南下的消息,纷纷奔走相告,惊惧不安,繁华都城瞬间笼罩在一片兵败国危的阴霾之中。 奉天殿上,龙气凝滞,威严尽散。 朱元璋僵立原地,周身寒气彻骨,比塞外风雪更甚。 他望着殿外慌乱的百官,听着耳畔不绝的惊呼声,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朱沐英往日征战的模样——少年从军,披甲冲锋,千里驰援,死守北疆,次次为国舍生忘死,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为了皇权稳固,为了根除心中猜忌,逼死了自己最忠心、最能干、最能镇住局面的藩王。 如今皇权看似安稳,可大明江山,却骤然风雨飘摇。 “哈哈哈……” 悲凉的笑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慌乱。 马秀英缓缓收剑,冰冷的剑锋缓缓垂落,其上鲜血滴落,砸在金砖之上,声声刺耳。 她眼底最后温情彻底湮灭,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绝望,望着眼前这位坐拥天下、却亲手毁了江山屏障的帝王,字字泣血,声声断肠:“朱重八,你看见了吗?” “你逼死的不是一个图谋不轨的逆子,是替你大明守住半壁北疆的万里长城!” “你赢了猜忌,稳了皇权,可你的大明,要亡了!你后悔吗!” 一语落罢,她身形一晃,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素色宫装,也染红了朱元璋满目仓皇的视线。 马皇后的身形,直挺挺的仰面摔倒在奉天大殿! 第42章 朱重八!我马秀英,就跟你,在这奉天殿上,同归于尽! 马皇后染红了身前素色宫装,也染红了朱元璋满目仓皇的视线。 当啷! 承基剑掉落在奉天殿上,发出金石之声! 朱元璋一把抱住马皇后。 “御医!” “快传御医!” 可未等殿内众人从这惊变中回神,宫外再度传来层层叠叠、愈发凄厉的八百里加急嘶吼,穿透云霄,压过满殿慌乱! “急报!急报!北疆诸军哗变!各镇总兵无人节制,弃守防线,擅自拔营!” “塞北铁骑突破德州,兵锋直指济宁,淮西侧翼全线空虚!” 接连两道死讯轰然砸落,比先前的黄河失守更狠、更烈,彻底击碎了奉天殿最后的安稳。 第二批锦衣卫斥候浑身血污,甲胄残破不全,胯下战马早已力竭暴毙,一行人徒步狂奔入皇城,跌扑在丹陛之下,头磕金砖,血泪四溅,气息奄奄。 依旧是飞鱼服染血、绣春刀蒙尘,往日里专司侦缉、肃清宫闱的锦衣卫,此刻带来的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凶险的国殇危局。 马秀英甩开朱元璋,挽着朱沐英的手臂,唇边血迹未干,眼底却无半分柔弱,转头看向朱元璋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嘲讽。 朱元璋僵在原地,耳畔犹存她方才诘问的余音。 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钝痛攥紧,翻涌的愧疚与悔恨,压过了帝王的暴戾与威严。 他无需她再度质问,那些被皇权猜忌蒙蔽的思绪,此刻尽数被过往的历历往事击穿。 他清清楚楚知晓,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同党,没有任何密信,所谓谋逆,从头到尾都是虚妄说辞。 是他,是他一念猜忌,不问青红皂白,硬生生给戍边护国的老五扣上了死罪,亲手逼死了自己最忠勇的英王。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何其凉薄,何其昏聩! 你忘了郭子兴囚你困你、断你吃食,妹子,怀揣滚烫热饼,任凭胸腹被烫伤溃烂,也要拼死为你续命,在你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护你性命、予你生机。 你忘了你兵败溃散、身陷重围,三军尽墨、前路断绝,是她一介弱女子,踏遍尸山血海,不惧刀兵血水,背着你亡命数十里,硬生生将你从死人堆里拽了回来。 你忘了你起兵之初,兵微将寡、军心涣散,粮草断绝、人心浮动,是她倾尽毕生嫁妆,散尽所有积蓄,悉数犒赏三军,安抚疲惫将士,收拢涣散人心,为你稳住摇摇欲坠的基业,为你攒下逐鹿天下的资本。 彼时的你,一无所有、潦倒卑微,寄人篱下、步步维艰,从未嫌她是妇道人家,敬她、惜她、信她,事事听她规劝,处处念她恩情。 可如今,你定鼎天下、坐拥四海,登临九五、手握生杀,便忘了患难真情,丢了初心本心,只剩帝王的多疑凉薄、权欲熏心。 你如今张口闭口妇人干政,斥她妄议圣断,可你忘了,这万里江山,从来不是你一人打下来的! 是她陪你从泥里爬起、血里拼杀,陪你熬过九死一生的乱世,陪你扛过无数绝境危局,一步步拼出来的大明天下! 你身居帝位,便偏执于皇权稳固,忌惮功高震主,忌惮将帅权重。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沐英忠心赤胆、忠烈无双,半生戍守北疆,百战无一败绩,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从未生过反心。 他若真想反,何须孤身回京自投罗网? 他手握十万北疆百战精锐,若觊觎龙椅,何须等你来罗织罪名、构陷诛杀? 只要他铁骑南下,应天府数万京营兵马,根本不堪一击,你这龙椅,早已岌岌可危! 可你偏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权安稳,为了杜绝莫须有的隐患,宁可错杀忠良、自毁柱石,也要顺水推舟、坐定罪名。 哪怕牺牲的,是为你镇守国门、浴血半生、忠心耿耿的至亲骨肉,是撑起大明北疆半壁安稳的唯一屏障。 朱元璋心口剧痛翻涌,面色青白交加。 马皇后悠悠醒来。 手掌的伤口,深刻入骨,痛的朱元璋追悔莫及。 “妹子,你这是何苦呢,何苦呢!” “朱重八你说我儿造反。” “证据呢?他人呢?你抓到他一个同党了吗?你找到他一封密信了吗?” “就凭着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就凭着那所谓的‘清君侧’的旗号,你就认定他要反?!” “现在我儿死了,他之前震慑的那些人,都反了,这不是我儿反了,是你推到了大明擎天柱!” 马皇后声色俱厉,一番话,问得朱元璋哑口无言。 是啊,这些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他懂。 可他不敢信。 身为皇帝,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任何对他皇权有威胁的苗头,都必须在萌芽状态,就被彻底掐死。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可是,当着满朝文武。 朱元璋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 “够了!” “咱是皇帝!咱说他谋反,他就是谋反!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想重新拾起自己皇帝的威严。 可是,他错了。 在今天这个场合,在他面前这个女人面前,他那套皇帝的威严,一文不值。 “妇道人家?” 马皇后看着他,眼神里的最后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好,好一个妇道人家。”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朱重八,你忘了,当年是谁,在你被郭子兴关起来,快要饿死的时候,把烙饼藏在怀里,烫得胸口烂了一大块肉,也要给你送进去?” “你忘了,当年是谁,在你兵败的时候,背着你,在死人堆里跑了几十里路?” “你忘了,当年是谁,拿出自己所有的嫁妆,去犒赏你的士兵,帮你收拢人心?”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妇道人家?!” “现在,你当了皇帝了,坐拥天下了,就嫌弃我这个妇道人家,碍你的眼了?!” “朱重八,你真是好样的!” 马皇后的话,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朱元璋的脸上。 也抽在了旁边跪着的徐达、常遇春等六位将军的脸上。 他们这些老兄弟,谁没受过大嫂的恩惠? 当年那段艰苦的岁月,是大嫂,像个真正的亲姐姐一样,照顾着他们每一个人。 现在,陛下竟然这么说大嫂! 徐达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马皇后的侧前方,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大嫂手上还有伤,您让她先去包扎一下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却是在警告。 警告朱元璋,你别太过分了! 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可都看着呢! 常遇春更是个暴脾气,他直接就站了起来,指着朱元璋的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朱重八!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大嫂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现在当了皇帝,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今天要再敢跟大嫂说一句重话,我常遇春第一个不答应!大不了,这官我们不当了,回濠州种地去!” “对!不当了!” “回濠州种地去!” 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也全都站了起来。 六座铁塔一样的身影,齐刷刷地站在了马皇后的身后,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他们看着朱元璋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 只有失望,和愤怒。 朱元璋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这六个曾经跟自己同生共死,现在却站到了自己对立面的兄弟。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 奉天殿里的气氛,已经不是压抑了,而是到了即将爆炸的边缘。 一边,是手握天下权柄,却众叛亲离的皇帝。 另一边,是心碎欲绝,却有大明朝最强武将集团做后盾的皇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夫妻吵架,家庭矛盾了。 这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皇权与军权的直接对峙。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他们谁都得罪不起。 帮皇帝说话? 那六个杀神能当场把他们撕了。 帮皇后说话? 等这事儿过去了,皇帝缓过劲来,第一个就拿他们开刀。 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阵仗,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哆嗦了。 他想发火,想大吼,想下令把这几个“乱臣贼子”全都拖出去砍了。 可是,他不敢。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六个人,代表着什么。 他们不仅仅是六个国公、侯爷。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明朝,最精锐,最善战的几十万大军! 他今天要是真敢动这六个人一下,明天,驻扎在各地的军队,立刻就会哗变。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大明江山,恐怕就要二世而亡了。 他朱元璋,辛辛苦苦,从一个要饭的和尚,一路打拼到九五之尊,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个结局吗? 不! 他不能接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那股邪火给压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再硬碰硬了。 他必须得服软,必须得找个台阶下。 他把目光,从那六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到了马皇后的身上。 他知道,解开这个死局的关键,还是在这个女人身上。 只要她松口,这六个老家伙,自然也就没了主心骨。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脸上那股子皇帝的威严和怒气,慢慢地,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委屈和疲惫的神情。 他看着马皇后,声音也软了下来。 “秀英……咱……咱错了,行不行?” 他放下了“朕”,用回了“咱”。 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私下里才会用的称呼。 “咱刚才,是气糊涂了,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碰马皇后手里的剑。 “你先把剑放下,好不好?你看你的手,血都止不住了。咱看着,心疼啊。” 他的语气,放得很低,很柔,甚至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这是他朱元璋,当上皇帝之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都听傻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洪武大帝,竟然…… 竟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看来,传闻是真的。 陛下,是真的怕皇后娘娘啊! 然而,马皇后却不为所动。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朱元璋,那双眼睛里,依旧是化不开的冰。 “心疼?”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朱元璋,收起你那套吧。” “你要是真心疼,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老五死在你面前。” “你要是真心疼,就不会到现在,还一口咬定他谋反。” “你要是真心疼,就不会拿‘妇道人家’这四个字来堵我的嘴!” 她手里的剑,依旧稳稳地指着他,没有丝毫的动摇。 “今天,你要是不给老五一个公道,不把那些陷害他的奸臣贼子给揪出来!” “我马秀英,就跟你,在这奉天殿上,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第43章 徐达六将:什么大嫂?我们只认大姐马秀英! 朱元璋听到马皇后决死,竟然要“同归于尽”。 朱元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这个妻子,说到做到。 她今天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朱元璋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给老五一个公道? 怎么给? 难道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错了? 承认自己冤枉了儿子? 那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他还怎么号令天下? 揪出奸臣贼子? 谁是奸臣? 谁是贼子? 那些弹劾朱沐英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御书房。 难道要把那些言官御史,全都抓起来杀了? 那朝堂,岂不是要大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朱元璋感觉自己,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他看着马皇后那张决绝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六个虎视眈眈的将军。 他知道,今天,他要是不拿出点实质性的东西来,这事儿,绝对过不去。 他咬了咬牙,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秀英,咱答应你!” “老五的死,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咱会亲自审问那些上奏弹劾的人,一个个地过!要是让咱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在诬陷咱的儿子!” “咱,绝不轻饶!” “咱要诛他九族!” 朱元璋这番话,说得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不过,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去看朱沐英的尸体。 他已经死了。 现在说出这些话,不过是说给马皇后和朱标,以及六将去听的。 “光查,不够。” 终于,她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朱元璋一愣,“那……那还要怎样?” 马皇后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脸。 “我要,以国礼,为我儿,发丧。” “我要,让他的牌位,入太庙。” 国礼发丧! 牌位入太庙! 任何一条,对于一个被皇帝亲口定性为“谋逆”的皇子来说,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她要的,是让他这个皇帝,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低头认错!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朱元璋指着马皇后,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他是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己撞到刀口上来的!” “咱要是给他国礼发丧让他进太庙!那咱成什么了?咱这个皇帝,成什么了?!” “天下人会怎么看咱?他们会说咱是个昏君!是个连自己儿子是忠是奸都分不清楚的糊涂蛋!” “咱这大明江山,还要不要稳固了?!” 朱元璋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番话。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马秀英,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然而,马皇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毫的退让。 “你的脸面,比你的江山,还重要吗?” “你现在不考虑如何稳定军心,还考虑你的脸面!” 马皇后不愿意百姓因此受累。 她忍着丧子之痛,要安抚军心,尤其是安抚塞北将领。 可是,朱元璋却不懂进退! 她怀里抱着儿子的尸体,手里握着滴血的剑,那单薄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朱元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步步后退。 他知道,马皇后说的,都是事实。 朱沐英的死,确实,是他一手造成的。 可是,让他承认,他做不到。 他是皇帝啊! 皇帝,怎么能有错? “大嫂!” 六个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将,六个跺一跺脚,整个天下都要抖三抖的男人,此刻,异口同声,声震寰宇。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决然。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这六个老兄弟,是要跟他,彻底撕破脸了。 徐达直起身,目光,终于转向了朱元璋。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陛下,我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朝堂规矩,也不懂什么帝王心术。” “我们只知道,谁对我们好,我们就拿命去报答谁。” “当年,我们跟着你,是因为我们信你,能带我们过上好日子。” “大嫂,是我们的亲人。她对我们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老五,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可能谋反!” 徐达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今天,大嫂提出来的三件事,我们六个,全都应了!” “老五,必须国礼发丧!” “必须追封亲王!” “牌位,必须进太庙!” “要是陛下,不答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出了让所有文官,都魂飞魄散的一句话。 “我们就只认大姐马秀英!”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奉天殿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炸蒙了。 疯了! 全都疯了! 这六个大明朝的定海神针,竟然,不认大哥,开始认大姐了?! 这…… 这是在逼宫啊! 这是赤裸裸的,用整个大明朝的军事安危,来威胁皇帝! 这跟造反,又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瞪大眼睛,看着徐达,那眼神,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他最信任的兄弟,徐达的口中。 “你……你们……” 他指着他们,你了半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最爱的妻子,要跟他同归于尽。 最信任的兄弟,要集体抛弃他。 他赢了天下,却输掉了所有。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奉天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六个,如同山岳般,挺立在马皇后身后的身影上。 只认大姐马秀英,不认大哥朱重八! 从大明朝六位权柄最重的武将口中说出来,其分量,足以压垮整个朝堂。 这不是简单的辞官。 这是在向朱元璋,下最后通牒。 要么,你答应我们的条件,给老五一个清白,给大嫂一个交代。 要么,我们这帮老兄弟,就跟你一刀两断。 这大明朝的天下,你自己玩去吧。 朱元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快要炸了。 他想骂人。 想骂徐达他们忘恩负义,不顾君臣之情。 想骂他们拥兵自重,要挟君父。 可是,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帮老兄弟,之所以会做到这个地步,全都是被他逼的。 是他,亲手把他们,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六座山,落在了马皇后的身上。 她依旧抱着朱沐英的尸体,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承基剑。 那把剑,是朱标的。 是象征着大明储君身份的,承基剑。 现在,这把剑,却沾染了皇后的鲜血,指向了当朝的皇帝。 何其讽刺。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徐达他们造反。 他知道,这帮老兄弟,就算再恨他,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怕的,是马秀英。 是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敬了一辈子的女人。 他怕她,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跟他同归于尽。 他怕她,真的会对他,彻底死心。 他怕这群人! 只认大姐马秀英! 不认他这个大哥朱重八! …… 今天上午连更三章,求一波礼物。 十个礼物加更,还差四个。 兄弟们,努力码字爆更,礼物多多,爆更多多! 第44章 朱沐英的书信!书信内容,惊呆朱元璋! 就在这奉天殿里剑拔弩张时。 急促的脚步声进入奉天殿!殿外传了进来。 锦衣卫官服。 眼神锐利,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蒋瓛。 他一进大殿,立刻跪倒。 皇帝陛下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皇后娘娘怀里英王殿下的尸体,还有那六位国公侯爷,一个个要吃人的样子。 蒋瓛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大事了。 但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臣,锦衣卫副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朱元璋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死死地盯着蒋瓛,那眼神,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现在急需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从这众叛亲离的绝境中挣脱出来的台阶。 蒋瓛的出现,恰到好处。 “何事?!” 蒋瓛头垂得更低了,那股杀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道:“启禀陛下,奉您的旨意,臣……已经带人,查抄了英王府。” 查抄英王府! 这五个字,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马皇后和朱标等人的心上。 马皇后那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神,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恨意。 朱标更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父皇!” 朱标的声音都在颤抖,“五弟他……他已经死了!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您非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冷酷到这个地步。 人已经死了,还要去抄家,还要去搜罗所谓的罪证,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将“谋反”这顶帽子,死死地扣在朱沐英的头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啊! 满朝文武,也是一片哗然。 他们看着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不解,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寒意。 虎毒尚不食子。 陛下此举,实在是…… 太绝了。 徐达等六位将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刚刚才用决裂来逼迫朱元璋,没想到,他转过头,就又在朱沐英的尸骨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朱重八!你!” 常遇春气得又要开口大骂。 “闭嘴!” 朱元璋却抢先一步,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不是在吼常遇春,他是在吼所有人。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蒋瓛的身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只要能从英王府里,搜出哪怕一丁点所谓的“谋逆”证据,一封信,一件龙袍,甚至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就能重新夺回主动权! 他就能告诉所有人,咱没有错! 错的是他朱沐英! 他死有余辜! “说!” 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查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期待。 蒋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这奉天殿里,所有人的命运。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用黄油纸包好的书信。 “回陛下,臣……在英王殿下的书房中,查抄出了……一些书信。” 书信! 当蒋瓛从怀中掏出那一叠书信时,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是在黑暗中看到火光的眼神,充满了渴望和狰狞。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心里在疯狂地呐喊。 他就知道,朱沐英那小子,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出来! 只要有了这些书信,有了白纸黑字的证据,看谁还敢说咱冤枉了他! 看谁还敢为了一个死人,跟咱这个皇帝叫板!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吼道:“呈上来!快给咱呈上来!” 一个太监连忙小跑过去,从蒋瓛手中接过书信,又一路小跑,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一把就将那叠书信夺了过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甚至能闻到,那纸张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这就是证据! 这就是能让他翻盘的证据! 而另一边,马皇后和朱标等人的心,则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马皇后抱着朱沐英那冰冷的身体,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谋反。 她没想到,朱重八绝情到此等地步! 徐达、常遇春等六位将军,也是一脸的铁青。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老五那孩子,怎么就…… 真的留下了这种东西? 难道,他们真的看错人了? 难道,陛下…… 真的没有冤枉他? 一时间,他们心中那股坚不可摧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元璋和他手中的那叠书信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朱元璋,杀的,是一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他没有错! 他缓缓地,展开了第一封信。 那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糙纸,字迹,却是龙飞凤舞,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朱元璋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信纸上快速地扫过。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地,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些谋划如何起兵,如何联络党羽的字眼。 也没有那些抱怨朝廷,怨恨君父的大逆不道之言。 信上的内容,很平淡。 在拉家常。 “大哥亲启:塞北苦寒,然弟在此,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偶感风寒,太医已诊治,无大碍。倒是听闻大哥近日为国事操劳,日夜不休,还望大哥保重身体,大明江山,还需大哥辅佐父皇,万万不可累垮了身子……” 这…… 这是什么? 朱元璋愣住了。 这封信,是写给太子朱标的。 信里的内容,全都是兄弟之间,最寻常不过的问候和关心。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兄长的敬重,和对国事的担忧。 这哪里谋逆之人,该写的东西? 朱元璋不信邪,他一把将这封信扔在地上,又急切地打开了第二封。 “大哥亲启:近日北元残部,又在边境蠢蠢欲动,弟已率兵,将其击退。然草原辽阔,其部族星罗棋布,剿之不尽,杀之不绝,实乃我大明心腹大患。弟以为,当效仿汉武,深入漠北,犁庭扫穴,方能一劳永逸。然此举耗费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朝廷早做谋划……” 这封信,依旧是写给朱标的。 信里,谈论的是军国大事。 朱沐英在向他的太子大哥,分析北疆的局势,提出自己的见解和策略。 通篇,都是在为大明的江山社稷,出谋划策。 谋反? 这封信里,哪有一个字,跟谋反沾边? 朱元璋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他感觉,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不死心,又打开了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封封地看下去,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的脸,也开始白了。 这些信,全都是朱沐英写给朱标的。 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的是抱怨塞北的伙食太差,想念金陵城的烤鸭。 有的是向大哥炫耀,自己又打了一场大胜仗,缴获了多少牛羊战马。 有的是在探讨兵法,跟大哥讨论,哪种战术更适合对付蒙古骑兵。 还有的,是在诉苦,说自己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有多么难管,自己为了镇住他们,费了多大的劲。 每一封信,都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一个戍守边疆的皇子,最真实的生活。 有血,有肉,有喜,有悲。 但唯独,没有一毫的,不臣之心。 相反,在很多封信的结尾,都会有类似这样的话。 “……弟身在边关,不能为父皇分忧,为大哥解劳,实乃不孝。唯有守好这大明国门,将那蒙古鞑子,死死地挡在关外,方能不负父皇与大哥的期望。” “……只愿我大明,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弟纵马革裹尸,埋骨他乡,亦无怨无悔。” “……若有一日,国难当头,需有人以身殉国。大哥乃国之储君,万望保重。弟,愿为前驱,为大哥,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 还有朋友看书吗? 感觉好凉凉。 有朋友看书吗? 有的话吱一声。 让我有动力码字。 只求一句支持。 爆更回报大家。 第45章 夫君生不能与我同榻相守,死后,我必随棺同穴,永世相伴 诛心! 这是诛心啊! 朱元璋感觉,这些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来回地搅动! 他想找的是谋反的证据。 可他找到的,却是自己儿子,一片滚烫的,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 他想证明自己没错。 可这些信,却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告诉他,你错了,你错得有多么离谱! “不……不可能……” 朱元璋失魂落魄地,将最后一封信,也扔在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费尽心机,想要找到的“罪证”。 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散落在他脚边的那一地书信。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一道道目光,或悲痛,或愤怒,或失望,或怜悯,像无数根钢针,扎得朱元璋体无完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父皇……” 朱标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响起。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父皇,而是伸出颤抖的手,将地上那些散落的信纸,一封一封地,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他每捡起一封,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些信,他都收到过。 他也都回过。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他们兄弟之间,最普通的书信往来。 可他今天才明白,这些信里,承载的,是他的五弟,对他这个大哥,对这个国家,多么深沉的感情。 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好弟弟,被自己的父皇,逼上了绝路。 “五弟……是大哥对不起你……是大哥没用……” 朱标抱着那些信,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失声痛哭。 那哭声,充满了悔恨,充满了自责,也充满了,对这无情帝王家的,深深的绝望。 朱标的哭声,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朱元璋。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太子,看着他怀里抱着的那些信,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淋漓。 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儿子。 可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咱不是故意的? 说咱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这些话,在那些白纸黑字的信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虚伪,那么的无力。 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蒋瓛,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沉重。 “陛下……臣……还有一物,是在英王殿下的枕下发现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蒋瓛的身上。 只见他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明黄色丝绸,精心包裹着的小木匣。 看到那明黄色的丝绸,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皇家御用之物。 朱沐英,竟然将这种东西,藏在枕头底下? 难道…… 难道事情还有转机? 难道,真正的罪证,藏在这个木匣里?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朱元璋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嘶声喊道:“打开!快打开它!” 蒋瓛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太子朱标,又看了一眼抱着儿子尸体,面如死灰的马皇后。 他的眼神里,闪过不忍,和挣扎。 “蒋瓛!你聋了吗?!咱让你打开它!” 朱元璋见他不动,再次发出了野兽咆哮。 蒋瓛闭上了眼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缓缓地,打开了那个木匣。 蒋瓛指尖缓缓扯开明黄绸布,唯有一把打磨光滑的桃木红梳静静卧着,梳齿打磨得温润,梳背细细雕着并蒂莲。 朱砂色泽历经年月依旧鲜亮,再无半分谋逆密信、兵甲图谱的影子。 满堂死寂,方才还抱着一丝虚妄期盼的朱元璋,浑身猛地一颤。 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侥幸轰然碎裂,心口灼烧般的疼直冲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把红梳。 跪在朱沐英身旁,一身素白丧衣的徐妙云本自垂首落泪,见木匣中红梳显露。 浑身骤然一颤,踉跄着拨开两侧宫人,跌跌撞撞冲到蒋瓛身前,不顾地上散落的书信,俯身一把将木匣里的桃木红梳攥入掌心。 红梳入手微凉,熟悉的纹路。 她眼底泪水汹涌而出,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剧烈颤抖,白衣随风轻晃,宛若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 她指尖一遍遍摩挲梳背的并蒂莲,唇瓣哆嗦,低低呢喃出声,声音嘶哑破碎,飘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凄楚。 “这是他出征前,亲手为我雕的红梳,说好平定边疆归来,便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我过门。” 她抬眼,泪眼朦胧望向殿外,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少年将军立在长亭。 许诺余生的模样。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喜烛高堂,他全都许过我。” 徐妙云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朱元璋身上。 “可如今十里红妆余下最后一桩,棺椁。” 她将红梳紧紧贴在心口,脊背挺得笔直,白衣衬得面色惨白,字字泣血,响彻奉天殿。 “陛下,我与沐英情定终身,他活着,我便等他归来;如今他蒙冤身死,黄泉之路,我断不能让他孤身一人。夫君生不能与我同榻相守,死后,我必随棺同穴,永世相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文武百官纷纷动容,低声叹息不止。 马皇后本就抱着朱沐英尸身哭得脱力,听闻这话身子一软,哽咽着伸手想要拉住徐妙云:“好孩子,莫要说傻话,性命要紧……” 徐妙云轻轻摇头,后退一步避开皇后的手,眼底满是决绝,握着红梳的手不曾松开分毫。 “皇后娘娘不必劝我,妙云心意已决。世间男子万千,可我心中唯有英王一人,他蒙不白之冤惨死,我苟活于世,日日望着这把红梳,只剩无尽煎熬,倒不如随他同去,到九泉之下,陪他共渡奈何桥。” 第46章 马秀英,咱废了你的皇后,把你打进冷宫! 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夫君生不能与我同榻相守,死后,我必随棺同穴,永世相伴”。 这不仅仅是一个女子的殉情之言。 这是徐家,是大明朝第一武将世家,对皇帝最无声、也最惨烈的控诉! 徐达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一身素白,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把冰冷的桃木梳,说着要与一个冤死的皇子共赴黄泉。 他的心,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钻心。 他这个女儿,自小聪慧,知书达理,更有不输男儿的胸襟和胆识。 他一直以为,她会嫁一个盖世英雄,风风光光,幸福一生。 他也曾无数次地幻想过,将来沐英那孩子,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来迎娶他的女儿。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十里红妆,变成了棺椁一口。 凤冠霞帔,变成了一身素缟。 “妙云!” 徐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往前一步,想要去拉自己的女儿。 “爹。” 徐妙云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决绝。 “女儿不孝,不能再为您尽孝了。”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您是天子,您说谁反,谁就是反。沐英他也承认了。” “可我徐妙云,不信!” “我不信那个将大明江山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男人,会背叛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若想反,北疆十万铁骑,挥师南下,谁人能挡?何须孤身一人,回京领死?!” 徐妙云的话,字字如针。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悬崖边上,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步步紧逼的质问。 他想反驳,他想大吼,他想告诉所有人,他是皇帝,他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可是,他看着徐妙云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看着她怀里那把刺眼的桃木梳,看着地上那一封封字字泣血的书信,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的眼神,渐渐地,又冷了下来。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这些人,看着马皇后,看着朱标,看着徐达,看着徐妙云…… 这些人,都是在逼他。 他们联合起来,用一个死人,来挑战他这个皇帝的权威! 好啊,真是好啊! 他朱元璋,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在这里指着鼻子质问的吗? 邪火,从朱元璋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愧疚,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冷硬的,属于帝王的面具。 “够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奉天殿,都为之一震。 “一个死人而已,你们在这里哭哭啼啼,闹闹哄哄,成何体统?!” 马皇后猛地抬起头。 徐达等人,更是气得须发皆张。 死人而已? 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那可是为大明流尽了血的英王! 那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朱元璋,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北疆战事告急,胡虏铁骑已经踏破黄河,直逼中原腹地!你们不想着如何退敌,如何保我大明江山,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区区庶子,一个逆臣贼子,跟咱纠缠不休!” 朱元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的所有人。 “你们是觉得,他朱沐英一个人,比我大明朝的万里江山还重要吗?!” “还是觉得,咱这个皇帝,连处置一个儿子的权力都没有?!” 他这是在偷换概念,他这是在强词夺理! 他要把一个家庭的悲剧,强行上升到国家安危的高度。 他要把自己犯下的错,推到“为了江山社稷”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上去! “陛下!” 徐达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一步,沉声说道:“英王殿下忠心耿耿,绝非逆臣!北疆之危,正是因为英王殿下被冤杀,军心动荡所致!您现在,不抚恤功臣,稳定军心,反而……” “住口!” 朱元璋指着徐达的鼻子,厉声喝道:“徐达!你好大的胆子!咱看在你是开国功臣的份上,一再容忍,你不要得寸进尺!” “咱处置咱的儿子,是家事!北疆打仗,是国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咱怎么处理家事,怎么处理国事了?!” “你……” 徐达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们!” 朱元璋的目光,又扫向了常遇春等人,“一个个的,官都当到国公、侯爷了,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是咱这个皇帝重要,还是一个死了的藩王重要?!” “你们今天,要是还认咱这个大哥,还认咱这个皇帝,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给咱放下!” “等打退了北元的鞑子,什么事,都好说!” “要是你们,非要为了一个死人,跟咱过不去……”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就别怪咱,不念当年的兄弟情分了!”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竟然用兄弟情分,用他们的身家性命,来威胁他们! 常遇春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 “朱重八!” 他指着朱元璋,破口大骂,“我们认你当大哥,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是因为当年,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可你现在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还配当我们的带头大哥吗?!” “老五的尸骨未寒,你连句软话都没有!你连自己错了都不敢认!你算什么皇帝?!” “对!我们也不干了!” 蓝玉、李文忠等人,也齐声怒吼。 “这官,谁爱当谁当去!” “我们只认大姐,不认你这个大哥!” “轰!” 奉天殿,要炸了! 他指着马皇后,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起来。 “马秀英!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你的坤宁宫待着,跑到这奉天殿来,舞刀弄枪,成何体统?!” “你还煽动军中大将,公然对抗君父,你是想干什么?!” “你是想让咱这大明朝,亡国吗?!”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明的皇后,但你首先,是咱的妻子!” “咱是大明的皇帝,是你的天!” “自古以来,只有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的规矩!你今天,带着剑,冲到这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问咱,指责咱!” “你把祖宗的规矩,放在哪里了?!” “你把咱这个皇帝的脸面,放在哪里了?!” “后宫不得干政!” 最后这六个字,朱元璋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想用这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来压倒马皇后。 他想用这六个字,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想告诉所有人,这里,是朝堂,是奉天殿! 是男人议论国事的地方! 不是你们女人,撒泼打滚,哭哭啼啼的地方! 然而,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他搬出“后宫不得干政”这块铁板,就能让马皇后退缩。 可他忘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那些养在深宫里,只会争风吃醋的普通妃嫔。 她是马秀英。 “够了!” 朱元璋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只能色厉内荏地吼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现在,咱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就得有天下的规矩!” “马秀英,你若是继续胡搅蛮缠!咱废了你的皇后,把你打进冷宫!” 第47章 废后马秀英!这道圣旨,谁敢写! 朱元璋说完废后之后,感觉有些严重了。 奉天殿上来回踱步。 “妹子,你把咱的脸面放哪了?” 马秀英抬起头。 “你问我把你的脸面放在哪里了?我告诉你,在我儿子的命面前,你这个皇帝的脸面,一文不值!” 字字诛心! 句句泣血! 朱元璋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龙椅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张着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撞在了龙椅上,而是撞在了一堵由过往的恩情和愧疚,筑成的高墙上。 他输了。 在道理上,在情分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他是皇帝! 皇帝,怎么能输? 当道理和情分都无法成为武器的时候,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就是权力。 至高无上,可以碾碎一切的,皇权! “好……好……好一个马秀英!” 朱元璋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涨成了紫红色。 他的眼神,彻底被疯狂所取代。 他指着马皇后,那根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以为,有这六个老家伙给你撑腰,咱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你以为,你陪咱打了天下,咱就动不了你了是吗?” “咱今天,就让你看看!咱这个皇帝,到底能不能动你!” 他猛地转向一旁,对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文官队伍,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礼部尚书!” 队列中,一个年过半百,穿着绯红色官袍的老臣,浑身一颤,几乎是瘫软着,从人群中爬了出来。 “臣……臣在……” 礼部尚书刘三吾,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这是要亡国啊! “咱命你,立刻拟旨!” 朱元璋指着马皇后,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吼道。 “皇后马氏,失德罔上,干预朝政,动摇国本!德不配位,不堪为天下国母!” “着,废去其皇后位分,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拟旨!现在!立刻!马上!” 轰! “废后!” “打入冷宫!” 这八个字,像八道天雷,同时在奉天殿里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疯了! 皇帝彻底疯了! 自古以来,废后,都是动摇国本的惊天大事! 非是有谋逆、淫乱后宫这等泼天大罪,绝不可能行此废立之事! 更何况,被废的,还是那个与陛下患难与共,被天下万民敬仰如神明,被满朝文武视若亲姐的,马皇后! 这已经不是在打马皇后的脸了。 这是在打徐达、常遇春这六位开国元勋的脸! 这是在打天下所有跟着他朱元璋打江山的老兄弟的脸! 这是在把他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大明朝,往火坑里推啊! 礼部尚书刘三吾,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拟旨? 他怎么敢拟这个旨? 他要是今天真的写下这道废后的诏书,都不用等明天,他敢保证,徐达、常遇春那六个杀神,能当场把他撕成碎片! 就算他侥幸活下来,等陛下气消了,回过神来,第一个要杀的,也是他这个“逢君之恶”的奸臣! 这道旨,就是一道催命符! 谁写,谁死! 可要是不写…… 刘三吾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已经状若疯魔的皇帝,又打了个寒颤。 不写,现在就得死! 写了,过几天朱元璋和马秀英和好了,朱元璋问罪,谁让你写的,还是一个死。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两头老虎夹在中间的一只可怜的兔子,往哪边跑,都是个死。 “你聋了吗?!” 朱元璋见他迟迟不动,怒吼一声,一脚就踹了过去。 刘三吾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柱子上,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咱让你拟旨!你听见没有!” “陛下……陛下息怒啊!” 丞相胡惟庸,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滚带爬地跪了出来。 他知道,再不说话,今天这奉天殿,就要血流成河了。 “陛下!废后之事,万万不可啊!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陛下三思啊!” “三思?咱还要三思什么?!” 朱元璋一脚踹开胡惟庸,血红的眼睛扫过底下跪着的所有文官。 “咱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想造反了!是不是?!” “咱的话,不好使了是吧?!” “来人!” 朱元璋指着刘三吾,厉声嘶吼,“把他给咱拖下去!既然他写不了,就换个能写的来!” “谁!谁愿意替咱拟这份诏书?!咱让他当这个礼部尚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今天,面对朱元璋抛出的这个“礼部尚书”的诱饵,满朝文武,上百颗脑袋,却埋得更低了。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不是香饽饽,而是断头台。 “好!好!都哑巴了是吧?!”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这满殿噤若寒蝉的文官,又看了看那六个怒目圆睁的武将。 他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整个朝堂,整个天下,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马秀英!你看到了吗?!” 朱元璋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马皇后,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煽动武将,挟持文官!你就是想让咱,当一个孤家寡人!” “你以为这样,咱就怕了你了吗?!” “咱告诉你!没用!” 朱元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疯狂的笑容。 “你不是觉得,咱离了你不行吗?” “你不是觉得,这后宫之中,非你不可吗?” “咱今天,就让你看看!没了你马秀英,咱这大明朝的皇后,有的是人来当!”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的一个太监,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命令。 “去!给咱去后宫传旨!” “把胡充妃、郭宁妃、郭惠妃、孙贵妃、李淑妃……把所有宫里有位分的妃子,全都给咱叫到这奉天殿来!” “咱要当着她们所有人的面,废了你这个毒妇!” “咱要让她们看看,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那传旨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奉天殿。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这疯狂的举动,给彻底镇住了。 把后宫的妃子,全都叫到这处理朝政的奉天殿来? 当着她们的面,废黜皇后? 这…… 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荒唐之举! 这已经不是在处理国事了,这纯粹,就是在发泄他个人的怒火! 他要把自己的家事,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他要用这种最极端,最羞辱的方式,来摧毁马皇后的尊严。 …… 感谢大家的之后。 这章催更过500,马上加更。 第48章 六将:大嫂,您说句话。大哥能做的,大嫂照样能做! 奉天殿上。 “大嫂,您说句话。” “只要大嫂一句话。” “大哥能做的,大嫂照样能做!” “那些妃子踏进奉天殿一步,便让砍了她们!” 他们可以容忍朱元璋发火。 但他们绝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他们心中,那个如同亲姐姐一般的大嫂! 朱元璋这么做,是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彻底撕碎了! 奉天殿里的气氛,已经不是剑拔弩张了。 而是,火药桶已经被点燃,随时,都会爆炸! “还不去!” 朱元璋咆哮! 此时,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向后宫! …… 坤宁宫。 这里是大明皇后的居所,是天下女人最向往的地方。 往日里,这里总是充满了温暖和煦的气息,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宽厚而仁慈。 可今天,坤宁宫里,却是一片死寂。 宫女太监们跪在殿外,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都知道,皇后娘娘,去了奉天殿。 太子储君先去的。 带着剑去的。 他们也知道,奉天殿里,出大事了。 英王殿下,死了。 皇后娘娘,跟陛下,彻底闹翻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负责看守宫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不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陛……陛下传旨!让……让后宫所有妃嫔,立刻……立刻去奉天殿!” 什么?! 跪在最前面的坤宁宫掌事姑姑,猛地抬起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写满了惊骇。 让所有妃嫔,去奉天殿? 奉天殿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处理朝政,召见大臣的地方! 是国之重地! 自古以来,后宫女子,无诏不得入前朝,这是铁律! 陛下今天,是疯了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掌事姑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 陛下,这是要…… 她不敢再想下去。 “快!快去通知各宫!”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起来。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违抗!快去!” …… 翊坤宫。 胡充妃,楚王朱桢的生母,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佛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心,乱如麻。 奉天殿传来的消息,一阵比一阵惊心动魄。 英王朱沐英,那个总是跟在太子身后,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少年,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他父皇的面前。 胡充妃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心就揪着疼。 她虽然不是朱沐英的生母,但这些皇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尤其是朱沐英,因为跟她的儿子朱桢年纪相仿,两人关系极好,也时常来她宫里请安。 那是个多好的孩子啊,知书达理,英勇善战,对兄长恭敬,对她们这些庶母,也从来都是礼数周全,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 他怎么会谋反呢? 胡充妃不信。 她更心疼的,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待她,待这后宫所有的姐妹,都如同亲人一般。 谁家里有困难,皇后知道了,总是悄悄地接济。 谁生了病,皇后总是亲自来看望,嘘寒问暖。 谁受了委屈,皇后也总是为她们出头,从不偏袒。 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正是因为有皇后娘娘在,她们这些妃子,才能活得像个人,才能有几分尊严。 现在,皇后娘娘的儿子死了,还是被陛下逼死的。 她该有多痛啊! 胡充妃放下佛经,双手合十,刚想为皇后娘娘念一段往生咒,祈求佛祖保佑。 殿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利的传旨声。 “陛下有旨!命胡充妃娘娘,立刻前往奉天殿!” 胡充妃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二净。 去奉天殿? 为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的心头。 她不敢耽搁,在宫女的搀扶下,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翊坤宫。…… 景仁宫。 郭宁妃和郭惠妃,这对姐妹,正坐在一起,相顾无言,泪眼婆娑。 她们也从当年的少女,变成了如今的贵妃。 对于朱元璋,她们的感情是复杂的。 有敬,有畏,也有夫妻之情。 但对于马皇后,她们的感情,却很纯粹。 那就是,敬爱,和感激。 当年,她们刚嫁给朱元璋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 因为马皇后,才是正妻。 她们怕她,会像别的正妻一样,刁难她们,排挤她们。 可她们错了。 马皇后待她们,比亲姐妹还好。 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总是先紧着她们。 她们受了委屈,马皇后比她们还生气,会直接去找朱元璋理论。 那段时间,是她们姐妹俩,最难熬的日子。 在军中,她们的地位,变得很尴尬。 是马皇后,把她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人,说她们一句闲话,给她们一点脸色看。 这份恩情,她们记了一辈子。 所以,当她们听到英王死讯的时候,心都碎了。 她们知道,皇后娘娘,肯定要崩溃了。 她们想去坤宁宫看看,陪陪大姐,可又不敢。 因为她们知道,这是陛下和皇后之间的事,她们掺和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现在,皇帝的旨意,却直接传到了她们的宫里。 “陛下有旨!命郭宁妃娘娘、郭惠惠妃娘娘,立刻前往奉天殿!”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她们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 但她们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 承乾宫的孙贵妃,永和宫的李淑妃…… 一个个在后宫之中,身份尊贵的妃嫔,在同一时间,都接到了这道匪夷所思的圣旨。 她们怀着同样的不安和恐惧,在太监的引领下,从各自的宫殿走出。 一路上,她们看到了彼此。 每个人,都是脸色煞白,步履匆匆。 没有人说话。 山雨欲来。 风满楼! 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 但她们的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要护着皇后娘娘。 就像当年,皇后娘娘护着她们一样。 当这一行环佩叮当,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后宫贵妇,第一次,踏入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奉天殿时。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金砖铺就的地面上,血迹斑斑。 一个穿着亲王服饰的少年,静静地躺在地上,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已经不再流血。 那是…… 英王殿下! 虽然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这惨烈的一幕,所有妃嫔,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晕厥过去。 而更让她们心惊胆战的,是殿内的对峙。 一边,是高踞龙椅之上,脸色铁青,眼神疯狂的皇帝陛下。 另一边,是手持滴血长剑,一身素衣,却身姿挺拔如松的皇后娘娘。 在皇后娘娘的身后,站着六个如同铁塔一般的身影。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邓愈、蓝玉…… 大明朝最能打的六个男人,此刻,全都甲胄在身,怒目圆睁,像六尊门神一样,护在皇后的身前。 而在他们的对面,满朝文武,一个个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死死的,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是什么阵仗? 这是…… 这是要火并吗?! 妃嫔们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都来了?” 朱元璋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的目光,从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妃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马皇后的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马秀英,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他指着底下跪着的一众妃嫔,声音,充满了炫耀和恶意。 “你看看,没了你,咱,还有这么多的女人!” “她们,哪一个不比你年轻?哪一个不比你貌美?” “你以为,这大明朝的皇后,非你不可吗?!” “咱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再敢跟咱犟一句!” “咱就当着她们所有人的面,废了你的后位!把你打进冷宫!” “然后,咱就在她们中间,挑一个,当新的皇后!” “咱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变成一个连宫女都不如的废人!” “咱要让你知道,跟咱作对的,下场!” “你们说!谁想做皇后!咱立刻封她做皇后!” 众多妃子呆若木鸡! 谁做皇后? 立刻封? 天大的恩宠,马上降临到她们的头上! 这份天大的恩宠。 …… 此时,她们听到常遇春正对马皇后说话。 “大嫂,您说句话。大哥能做的,大嫂照样能做!” 她们顿时懵了。 大哥能做的,大嫂照样能做? 能做啥? …… 加更到了! 这章是500催更的加更。 继续求一波催更。 第49章 人家朱元璋明天后悔了,去跪着求皇后和好了 朱元璋看着众多妃子喝问:“你们说!谁想做皇后!咱立刻封她做皇后!” 跪在地上的妃嫔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终于明白,皇帝把她们叫来,是干什么了。 这番话,说得何其恶毒,何其诛心! 他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谁敢说,我要做皇后? 谁敢?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过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也刮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足以击垮马秀英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以为,当着这么多妃嫔的面,扬言要废后,另立新后,是对一个女人最极致的羞辱。 他以为,那些平日里争风吃醋的妃子,在“皇后”这个位置的巨大诱惑面前,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争先恐后地,向他这个皇帝表忠心。 他以为,他能看到马秀英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绝望模样。 那样,他就能重新找回自己身为帝王的掌控感。 然而,他又一次,错了。 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离谱。 他高高在上,坐拥四海,早已习惯了用权力的眼光,去看待一切。 他忘了,人心,不是权力,可以完全操控的。 他忘了,他眼中的这些“工具”,这些可以随意替换的“女人”,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感情,也懂得,谁是真心对她们好。 当朱元璋那番恶毒的话说完之后,奉天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他预想中,妃嫔们争相献媚的场面,没有出现。 他预想中,马秀英崩溃绝望的表情,也没有出现。 马皇后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朱元璋说的那些话,都只是苍蝇的嗡嗡叫,根本不值得她费半分心神。 而底下跪着的那群妃嫔,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却有了出乎朱元璋意料的反应。 站在最前面的胡充妃,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是楚王朱桢的生母,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站出来。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在所有人都跪着的情况下,显得格外突兀。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胡氏,你想说什么?” 他以为,胡充妃是第一个,想来争夺后位的人。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冷笑。 看吧,马秀英,这就是你护着的姐妹。 然而,胡充妃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胡充妃并没有走向他,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转过身,朝着马皇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臣妾以为,普天之下,只有大姐,才配得上‘皇后’这两个字。” “若无皇后,臣妾,宁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说完,她又深深地,拜了下去。 朱元璋的脸,瞬间就黑了。 这……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来讨好自己这个皇帝,反而去拜马秀英? 她还说什么,宁愿出家,也不当皇后? 这是在打他的脸!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站在胡充妃身后的郭宁妃和郭惠妃,也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她们同样,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径直走到了马皇后的面前,然后,跪了下去。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郭宁妃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 “大姐,当年若不是您护着,我们姐妹俩,早就没命了。” “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今天,陛下要废您的后位,臣妾不答应!” 郭惠妃也跟着泣不成声:“大姐,您永远是我们的好大姐,是我们心中,唯一的皇后!谁也替代不了!” 一个,两个,三个…… 孙贵妃,李淑妃…… 所有被叫到奉天殿的妃嫔,是商量好了一样。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地上站起来。 然后,无一例外地,全都走到了马皇后的面前,跪了下去。 她们没有一个人,去看龙椅上那个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皇帝。 她们的眼中,只有那个手持长剑,一身素衣的女人。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臣妾,只认皇后娘娘!” “请陛下收回成命!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配其位!绝不可废!” 一声声,一句句,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奉天殿里,反复回荡。 这已经不是在求情了。 这是在逼宫! 是整个大明后宫,联合起来,在逼迫皇帝! 朱元璋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温顺得像猫一样的女人,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看着她们,众星捧月一般,跪在马秀英的脚下,那眼神里的敬重和维护,没有半分虚假。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朱元璋,是皇帝,是天子,是她们所有人的天! 他能给她们荣华富贵,能给她们至高无上的地位! 为什么她们,宁愿去维护一个即将被废的皇后,也不来讨好自己? 马秀英,她到底给这些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哪里知道。 马皇后给她们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尊重,是庇护,是真心。 是在这冰冷无情的皇宫里,唯一的一点,人性的温暖。 这些东西,比皇后之位,比皇帝的恩宠,要珍贵得多。 徐达、常遇春等六位将军,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百感交集。 他们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和欣慰。 大嫂,还是那个大嫂。 无论是在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草创班子,还是在如今这个富丽堂皇的大明后宫。 她总能用她的人格魅力,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追随她,维护她。 大哥,你看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得人心者得天下。 而你,已经把人心,丢得一干二净了。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毁灭一切的怒火。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妃嫔,那声音,已经不是咆哮,而是嘶吼。 “你们……你们这群贱人!” “咱平日里,给你们锦衣玉食,给你们荣华富贵!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咱的?!”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来人!来人啊!” 他疯狂地嘶吼着。 “把这些贱人,全都给咱拖出去!全都给咱打入冷宫!一个不留!” 然而,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所有人看着朱元璋,又看着马皇后。 又侍卫想动,却被锦衣卫副指挥使蒋瓛拽住。 皇帝与皇后之间。 你要听谁? 听朱元璋罢黜马皇后? 人家朱元璋明天后悔了,去跪着求皇后和好了。 反过头来,收拾你这个眉眼高低的家伙! % 兄弟们,还有更新。 明天的更新,是一口气在早晨九点全更新了。 还是像今天这样,写一张更一章,分开更。 第50章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奉天殿内。 朱元璋抓起龙书案上,随时能够抓痒痒的玉如意,咆哮! “反了!都反了!” 玉如意指着众多妃嫔。 “你们……你们这群贱人!” “咱平日里,给你们锦衣玉食,给你们荣华富贵!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咱的?!”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帝?!” “来人!来人啊!” “把这些贱人,全都给咱拖出去!全都给咱打入冷宫!一个不留!” 殿外的侍卫,一个个都像是木雕泥塑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马皇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都起来吧。” 她对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众妃,淡淡地说道。 “谢皇后娘娘。” 胡充妃等人,这才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然后,默默地,退到了马皇后的身后。 她们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今天,她们,就跟皇后娘娘,站在一起! 马皇后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然后,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了龙椅上,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男人。 “朱重八。”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的面前。 “你可以废我的后位,但是,你不能羞辱我!” “现在,你下旨废掉我的后位吧。” 马皇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像一根平静的羽毛,轻轻飘落。 然而,这根羽毛,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却比泰山还要沉重。 他看着马皇后,看着她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左边,是以徐达为首的,大明最强的武将集团。 右边,是以胡充妃为首的,他整个的后宫。 而在他们的中间,是他的太子,朱标。 这些人,本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他皇权最稳固的基石。 可现在,他们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方式,来对抗他。 “刘三吾。”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趴在地上的刘三吾,听到皇帝叫他的名字,浑身一个激灵,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臣……臣在……” “咱刚才,让你拟旨,你为什么不拟?” 朱元璋一步一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上,没有了刚才的暴戾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如同毒蛇一般的气息。 刘三吾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拿他开刀了。 他完了。 “回……回陛下……” 刘三吾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该怎么回答? 说不敢? 那是抗旨不遵。 说觉得不妥? 那是妄议圣意。 怎么说,都是个死。 “说啊。” 朱元璋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咱,为什么不拟旨?” “你要是说得好,咱,就饶了你。” 刘三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他知道,皇帝想听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皇帝想听的,是他,刘三吾,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他只要现在,磕头认错,说自己有罪,说自己不该揣测圣意,然后,拿起笔,把那道废后的诏书给写了。 他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可是,他能写吗? 他一写,就彻底得罪了皇后和六大国公。 就算皇帝今天不杀他,等这事儿过去了,他也活不成。 更何况,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他心中的道义和良知,也不允许他,写下这道,足以让天下动荡,让后世唾骂的,昏聩诏书! 刘三吾的心里,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生。 一边,是死。 一边,是苟活。 一边,是气节。 他看着龙椅前,那个面如死灰的皇帝。 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手持长剑,身姿挺拔的皇后。 他想起了,英王殿下,撞死在奉天殿上的那一幕。 他想起了,徐妙云姑娘,那句“随棺同穴,永世相伴” 的泣血之言。 他想起了,皇后娘娘,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 一股热血,猛地,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刘三吾,读了一辈子书,官至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法。 难道,到头来,连一个皇子,一个弱女子,一个皇后,都不如吗? 难道,他就要为了苟活,助纣为虐,写下这道,遗臭万年的诏书吗? 不! 他不能! 死,又何惧?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今天,要是为了保命,写了这道诏书,那他刘三吾,就真的,轻于鸿毛了。 要是他今天,为了天下礼法,为了人间道义,死在这奉天殿上。 那史书上,至少,还会记下他刘三吾的名字! 想到这里,刘三吾那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那原本佝偻的腰背,也慢慢地,挺直了。 他看着朱元璋,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异常的清晰和洪亮。 “回陛下。” “臣,不拟此诏,有三个理由。”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头子,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敢跟他讲条件。 “说。” 他倒要听听,这个老匹夫,能说出什么花来。 “其一。” 刘三吾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后娘娘,乃陛下患难之妻,与陛下情深义重,同创大明江山,功在社稷,德被苍生!天下万民,无不敬仰!此乃国之根本!废后,则国本动摇!臣,不敢拟!” “其二。” “皇后娘娘,并无失德之处!今日之事,起因乃英王之死!英王殿下,忠孝节义,蒙冤而死,皇后娘娘为子申冤,此乃人母之天性,何错之有?陛下不抚恤皇后,反而欲行废立,此乃无道之举!臣,不忍拟!” “其三!” 刘三吾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那股浩然正气,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臣,为大明礼部尚书,掌天下礼法!废后,乃国之大丧,非有滔天之罪,绝不可行!若臣今日,为苟活于世,逢君之恶,写下这道乱国之诏,上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下有何颜面,去对天下万民?身后,又将如何,面对青史之笔?!” “故,此诏,臣,宁死,不拟!” “宁死,不拟!” 最后四个字,刘三吾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无穷的力量。 说完,他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猛地起身,转过身,一头,就朝着旁边那根盘龙金柱,狠狠地撞了过去! 他要,以死明志! 他要用自己的血,来捍卫他心中的道义!! “刘大人!” “不要!”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向以“老好人”著称的礼部尚书,竟然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离他最近的丞相胡惟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想去拉他。 可是,来不及了。 刘三吾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刘三吾撞向奉天殿盘龙柱! 第51章 臣据事直书一字不改! “砰!” 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那个平日里总是弓着腰,说话细声细气,脸上堆着和气笑容的礼部尚书刘三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在了那根雕龙画凤的巨大金柱上。 鲜血,顺着盘龙柱流下来,染红了他花白的头发,染红了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也染红了那根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盘龙金柱。 他那瘦弱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从柱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再无声息。 “刘大人!” 胡惟庸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颤抖着手,想要去探刘三吾的鼻息。 “快!太医!快传太医!” 胡惟庸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冲着殿外嘶吼。 他们以为,今天最大的惨剧,就是英王殿下之死。 可谁能想到,就在英王尸骨未寒之时,一位执掌天下礼法,德高望重的礼部尚书,竟然会在这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撞柱死谏! 这是何等的刚烈! 这又是何等的悲壮! 徐达、常遇春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可今天,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文人,用自己的性命,来捍卫他心中的“道”。 那份震撼,丝毫不亚于千军万马的冲锋。 朱标踉跄着上前,看着倒在地上的刘三吾,又看了看旁边自己五弟那冰冷的尸体,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片一片地崩塌。 一个弟弟,一个忠臣。 一天之内,全都没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父皇……” “您……您满意了吗?”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御阶之上,他看着那根被鲜血染红的金柱,看着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的刘三吾,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马秀英。 他只是想找回自己做皇帝的脸面。 他只是想让这些不听话的臣子,知道谁才是天! 他没想让刘三吾死! 这个老东西,平时看起来那么懦弱,那么听话,怎么今天,就这么想不开? 你不同意,你可以跪下磕头,你可以哭,可以求饶! 你为什么要死?! 你死在这里,让咱怎么办? 你这不是在帮咱,你这是在害咱! “愣着干什么!” “太医呢?!咱养着他们是干什么吃的!给咱滚进来!” 几个太医,早就候在殿外,听到皇帝的咆哮,一个个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殿内的惨状,也是吓得两腿发软,但还是强撑着,围到了刘三吾的身边。 一时间,整个大殿,只剩下太医们急切的检查声,和胡惟庸压抑不住的哭声。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刘三吾,也没有去看那个已经状若疯魔的丈夫。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怀里,那个已经冰冷的儿子身上。 她伸出手,轻轻地,为朱沐英整理了一下,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襟。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 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悲哀。 一个儿子死了。 一个忠臣,也为了她,为了她儿子,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这个皇后,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这个妻子,做得,又有什么意思? “回……回禀陛下……” 为首的太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地上的刘三吾还要白。 “刘……刘尚书他……他……” “他怎么了?!” 朱元璋嘶声问道,“死了没有?!” 太医被他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刘尚书他……他撞得太狠,头骨……头骨尽碎……已经……已经没有气息了……”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没有气息”这四个字,从太医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奉天殿,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死了。 真的死了。 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在金銮殿上,死谏的尚书! 胡惟庸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抱着刘三吾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刘大人!你糊涂啊!你这是何苦啊!” 其他的文官,也都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他们哭的,不仅仅是一个同僚的死。 他们哭的,更是这崩坏的礼法,是这无道的君王,是这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脚下的金砖,都变得滚烫,让他站立不稳。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他用尽了手段,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结果,却是逼死了一个儿子,逼死了一个尚书。 他把自己,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沙沙的响起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人。 董伦,翰林院的起居注史官。 他的职责,就是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此刻,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另一只手,正在写史。 董伦没有丝毫的波澜,眼前这血流成河的场面,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董伦没有表情,一行行铁画银钩的小字,便出现在了纸上。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笔尖上。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的史官,正在书写历史。 而他们,都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 朱元璋走到董伦面前,俯身看去。 他死死地盯着董伦的笔,他能看到,那些字,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刻在了他的脊梁上。 “洪武五年,秋。帝疑英王沐英谋反,召其回京。帝污其反,英王以证清白,死于奉天殿。” “皇后马氏,持剑上殿,质问于帝。” “礼部尚书刘三吾,死谏于殿前,撞柱而亡。” 不! 不能这么写!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住手!” “谁让你这么写的?!” 董伦甚至没有抬头看朱元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陛下,臣在记录史实。” “史实?” 朱元璋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地上刘三吾的尸体,又指着自己怀里朱沐英的尸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就是你说的史实?!” “是。” 董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放屁!” 朱元璋破口大骂,“刘三吾是自己撞死的!跟咱有什么关系?!他是年老体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撞死的!”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自己不小心? 摔了一跤? 撞死的? 你见过谁摔跤能把自己的头骨摔得粉碎? 你见过谁摔跤能把自己撞得脑浆迸裂? 你这是把满朝文武,都当成傻子了吗?! 胡惟庸跪在地上,哭声都停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元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皇帝想推卸责任,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这简直,就是在指鹿为马! “听到了没有?!” 朱元璋见董伦不说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刘三吾,是病死的!是突发疾病,不治身亡!” “写。死于疾病!” 他这是在命令,在赤裸裸地命令史官,篡改历史! 董伦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近乎刻板的平静。 “陛下,史官的职责,是据事直书。” “你改不改!” 董伦面对朱元璋的咆哮,不再理会,继续狂书。 董伦一边写,一边回应朱元璋。 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据事直书一字不改!” 第52章 那些悍卒若知道英王已死,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你!” 朱元璋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死死地瞪着董伦,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想不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吗? 他难道不怕死吗? “好一个据事直书!”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一个不能撒谎!” 他松开董伦的手,后退了两步,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今天,就让你看看,是你的笔硬,还是咱的刀快!” “来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的侍卫嘶吼,“把这个狂悖无礼,忤逆君父的乱臣贼子,给咱拖出去!斩了!” “斩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奉天殿里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皇帝,要杀史官! 因为史官,要记录真相! 这……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帝王可以杀进谏的忠臣,可以杀打了败仗的将军,甚至可以杀功高盖主的兄弟。 但从来没有哪个皇帝,会因为史官记录史实,而对他举起屠刀! 因为史笔,代表的是天道,是公理! 杀了史官,堵住他的嘴,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这已经不是昏聩,这是疯狂! “陛下!不可啊!” 胡惟庸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朱元璋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陛下息怒啊!董史官只是尽忠职守,罪不至死啊!” “罪不至死?” 朱元璋一脚踹开他,眼睛血红,“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咱,污蔑咱!这就是死罪!” “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啊!” 其他的文官,也全都反应了过来,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哭喊声,求情声,响彻整个大殿。 他们害怕。 他们怕皇帝真的疯了。 今天杀了董伦,明天,是不是就要把他们这些所有看到真相的人,全都杀了灭口? 然而,他们的求情,不仅没有让朱元璋息怒,反而让他更加的暴躁。 “三思?又是三思!” 他指着底下跪着的文官,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的,除了会说这两个字,还会干什么?!” “咱看你们,就是跟这个董伦一伙的!你们就是想看着咱的笑话!想让咱遗臭万年!” “谁再敢求情,同罪论处!” 朱元璋的威胁,让哭喊声,瞬间小了下去。 文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两个侍卫,已经走到了董伦的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董伦没有反抗。 他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一毫的恐惧。 被拖出去砍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持长剑,静静站立的皇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高在上的朱元璋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悯,有不屑,也有,殉道者坦然。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你杀不了天下所有史官的笔。” “来人!” 朱元璋不再理会马皇后,而是直接对着那两个吓傻了的侍卫,发出了命令,“你们两个是聋了还是瞎了?!咱让你们把他拖出去斩了!听见没有!” “谁敢动!” 朱元璋的话音刚落,一个如同炸雷声音,就在奉天殿里响起。 常遇春! 只见他猛地从队列中跨了出来,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直接挡在了董伦的身前。 他那双铜铃大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两个侍卫,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压得那两个侍卫,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常……常将军……” 侍卫的声音,都在打颤。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小人物,哪里敢得罪这位杀神。 “滚!” 常遇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那两个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退到了一边,再也不敢上前。 朱元璋的脸,瞬间就绿了。 马秀英跟他作对也就罢了。 现在,连常遇春这个莽夫,也敢当着他的面,公然抗旨了?! “常遇春!” 朱元璋指着他,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想造反吗?!” 此时。 徐达,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没有去看朱元璋,也没有去看常遇春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被侍卫的残骸架着,却挺直了脊梁的年轻史官,董伦的身上。 然后,他对着董伦,缓缓地,抱了抱拳。 行了一个,武将之间,表示敬意的,军礼。 这个动作,无声,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徐达,也站在了,史官这一边。 轰! 徐达的一个抱拳礼,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彻底粉碎了朱元璋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常遇春他们胡闹,朱元璋可以骂他们是莽夫,是粗人,不懂君臣大义。 可是徐达不一样。 徐达是魏国公,是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他为人沉稳,思虑周全,从不意气用事。 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整个大明武将集团的最终意志。 连他,都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那个史官的支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朱元璋,已经彻底失去了军方的支持。 他这个皇帝,成了个空架子。 “徐达!”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破锣,“连你……连你也要跟咱作对吗?” 徐达缓缓转过身,看向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里,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陛下。” 徐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臣,不敢与陛下作对。”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希望。 “但是,” 徐达话锋一转,“臣,更不敢,眼睁睁看着陛下,将我大明朝,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什么?!”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咱把大明拖入深渊?徐达,你把话给咱说清楚!” “陛下,您还要臣,怎么说清楚?” 徐达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朱元璋的心上。 “英王殿下,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却蒙不白之冤,惨死殿前。这是不是事实?”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礼部尚书刘三吾,一生忠直,为天下礼法,为臣子气节,撞柱死谏。这是不是事实?” 朱元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董史官,不畏强权,不惧生死,只为秉笔直书,记录真相。这是不是事实?” 徐达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那股无形的压力,逼得朱元璋,连连后退。 “一日之内,亲子冤死,重臣血溅金銮!陛下,自古以来,哪朝哪代的开国之君,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您逼死了自己的儿子,还要逼死为他鸣冤的忠臣,现在,您连记录真相的史官,都不肯放过!” “您是想让天下人都看看,您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吗?!” “您是想让后世子孙,在史书上读到,大明开国之君,是一个滥杀无辜,堵塞言路,连亲生儿子都能逼死的暴君吗?!” 徐达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严厉。 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声色俱厉的质问! “住口!住口!” 朱元璋被逼到了墙角,他捂着耳朵,疯狂地摇头,“咱不是!咱没有!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为了江山社稷?” 徐达反问:“为了江山社稷,就可以冤杀皇子?为了江山社稷,就可以逼死尚书?为了江山社稷,就可以篡改史书?” “陛下!现在英王麾下的将领与悍卒,尚不知道英王已死。” “那些悍卒若知道英王已死,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第53章 朱沐英的辉煌过往!朱元璋!你自斩大明擎天柱! 徐达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陛下!现在英王麾下的将领与悍卒,尚不知道英王已死。” “那些悍卒若知道英王已死,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们!” 这已经不是质问,而是警告。 是来自大明军方第一人,最沉重,也是最直白的警告。 朱元璋的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他想反驳,他想咆哮,他想告诉徐达,咱是皇帝,咱就是天! 咱能一手把他们捧起来,就能一手把他们摁下去!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徐达说的,是实话。 那些兵,是他看着朱沐英一手一脚,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 他知道那些兵的来历,知道他们的装备,更知道他们的战力。 那是朱沐英用十五年的时间,用无数的资源和心血,秘密打造出的一支,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虎狼之师! 以前,朱沐英在,这支力量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剑,指哪打哪,无往不利。 可现在,朱沐英死了。 这把剑,失去了主人的掌控,它会指向谁? 朱元璋不敢想下去。 他只觉得寒气,从尾巴骨,一直窜到了后脑勺。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的寂静。 文官们瑟瑟发抖,武将们神情凝重。 所有人都被徐达那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英王之死,带来的后果,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一万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的没错。” 常遇春,这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他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陛下,你可能不知道,英王手底下那帮人,到底是何等彪悍,何等英姿。” “朱元璋!你诬陷英王!自斩大明擎天柱!。” 常遇春也不管朱元璋同不同意,自顾自地,就说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低沉的,带着回忆的沙哑。 “五年前,打王保保那次,陛下您应该还记得吧?”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一战,是他亲手策划,也是他登基以来,对北元最大规模的一次主动出击。 那一战,打得惊天动地,也打得…… 异常惨烈。 “那一次,俺老常是先锋。” 常遇春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又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战场。 “俺带着三万弟兄,一头扎进了元军的包围圈。本来想着,中心开花,把他们的阵型给冲乱。可没想到,王保保那小子,他娘的,比狐狸还狡猾!他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俺往里跳!” “十万大军,把俺那三万人,围得跟铁桶一样。四面八方,全是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箭矢,跟下雨似的,一刻都不停。俺身边的弟兄,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常遇春的声音很平淡,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奉天殿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那平淡的语气中,听出那场战役的惨烈和凶险。 连常遇春这样的猛将,都说出了“被围得跟铁桶一样”的话,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绝望。 “俺老常,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打过那么憋屈的仗。弟兄们死得差不多了,俺自己也挨了七八刀,那血,流得跟泉水似的,止都止不住。” “俺当时就想,完了,俺常遇春,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但那笑容里,却带着子后怕。 “俺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插,想着,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俺跟剩下的几百个弟兄说,弟兄们,咱们跟这帮鞑子,拼了!” “就在俺老常,准备带着最后的弟兄们,冲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时候……” 常遇春的声音,顿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追忆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无比明亮的光彩。 那是,看到了神迹,看到了救赎的光彩。 “他来了。” “就在太阳落山,天边最后光就要灭掉的时候,俺们后头,那座最高的山岗上,突然就亮了。” “不是火光,也不是太阳光。是一片……一片黑色的,能把天都给吞了的,黑色的潮水!” “那潮水,从山顶上,就那么冲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战鼓,没有号角,连马蹄声都听不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压了下来。” “当时,围着俺的那些元军,全都傻了。他们也回过头去看,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俺也傻了。” “直到那片黑色的潮水,冲到了跟前,俺才看清楚。” 常遇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不是什么潮水。”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从头到脚,连人带马,全都裹在黑色重甲里的,骑兵!” “他们手里的长槊,比咱们的要长,要粗,那槊头上,闪着幽蓝色的光。” “他们就像……就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阴兵!” 奉天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武将,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是行家,常遇春只用了寥寥几句,他们就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那支军队的模样。 一支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的,重装骑兵! 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领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比所有战马都高大的白马,在黑色的军队里,扎眼得很。” “他手里,提着一杆银色的长枪。” 常遇春的目光,缓缓地,从朱元璋的脸上,移到了马皇后怀里,那个已经冰冷的身体上。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轻柔,也无比的沉痛。 “那个人,就是英王殿下。” “就是咱的好五侄儿,朱沐英!” 遇春的声音,在死寂的奉天殿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个已经没有了声息的少年身上。 是他?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虽然战功赫赫,但终究还是个孩子的英王殿下? 他,就是那支地狱阴兵的统帅? 朱元璋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常遇春说的,他知道。 那一战的战报,他看过。 战报上说,英王朱沐英,率奇兵突入,解了常遇春之围,并且阵斩了元军主帅王保保。 当时,他只觉得与有荣焉,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纵奇才,是少年英雄。 他甚至还为此,大宴群臣,亲自为朱沐英,倒了一杯庆功酒。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简单的几行字背后,竟然是这样一番,连常遇春这种百战悍将,都感到心惊胆战的景象。 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一个如同神魔般的儿子! “那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战神!” 满朝文武都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54章 朱沐英,英姿少年!白马银枪!天下无双! 奉天殿。 常遇春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叹和崇拜。 “俺老常这辈子,服过谁?除了陛下你,俺谁都不放在眼里!可那一天,俺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 “那上万的黑色骑兵,就跟一个人似的。他们冲下山岗,没有半点散乱,就那么直挺挺地,撞进了元军的屁股里头!” “那叫一个摧枯拉朽!那叫一个势如破竹!” 常遇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又成了那个,在战场上观战的士兵。 “元军的阵型,在他们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一撞,就碎!一冲,就散!” “俺从来没见过那么打仗的!他们的长槊,排成一排,就像一堵会移动的,长满了尖刺的墙!往前一推,挡在前面的,不管是人是马,全都被捅成了筛子!” “那些元军的刀,砍在他们的盔甲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叮当乱响,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而他们,甚至都不用挥动手里的长槊,光是靠着战马的冲击力,就能把一整排的敌人,给活活撞死!” “那不是打仗!那是碾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奉天殿内的武将们,一个个听得是热血沸腾,又心惊肉跳。 他们都是沙场宿将,太明白常遇春描述的,是什么样的战术。 那是重骑兵,最极致,也是最恐怖的用法! 用绝对的防御,绝对的重量,绝对的冲击力,来碾碎一切敌人! 这种战术,对装备,对纪律,对骑士的个人素质,要求高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整个大明,除了徐达麾下最精锐的铁甲卫,再也找不出第二支,能玩得起这种战术的军队。 可听常遇春的意思,英王殿下麾下的那支神秘部队,不仅玩得起,而且,玩得比所有人都好! “就在那上万的黑色骑兵,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从元军的阵型里,烫出一条路来的时候。英王殿下他,动了。” 常遇春的语气,又是一变。 “他一个人,一杆枪,那匹白马,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没有跟着自己的大部队走,而是脱离了队伍,一个人,就朝着俺的方向,冲了过来!” “当时,俺身边还有几百个元军的精锐,正围着俺砍呢!他们看英王一个人冲过来,都乐了,以为是来了个送死的愣头青。” “可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常遇春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俺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快的枪!也从来没见过,那么狠的枪!”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跳舞!他的那杆银枪,在他手里,就跟活过来了一样!每一次抖动,每一次突刺,都带着,让人赏心悦目的美感!” “可就是这种美感,却能带走一条又一条的性命!” “一个元军的百夫长,举着大刀,想从背后偷袭他。结果,他头都没回,手里的长枪,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往后一甩!‘噗’的一声,那百夫长的喉咙,就被枪尾的配重,给砸得粉碎!” “三个元军骑兵,从三个方向,想用长矛把他夹死。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白马,竟然人立而起!硬生生从那三杆长矛的头顶上,跳了过去!半空中,他手里的银枪一转,一招横扫千军!那三个骑兵的脑袋,就跟三个烂西瓜一样,齐刷刷地飞上了天!” “他就那么一个人,一杆枪,在几百个精锐骑兵的围攻里,杀了个七进七出!他身上的白袍,被血染红了,可他自己,连一根毛都没伤到!” “那些元军,全都被他杀怕了,杀傻了!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魔神,一个个怪叫着,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就这么,他硬生生在十万大军的重围之中,靠着一个人的力量,杀出了一条路,杀到了俺的面前!” 常遇春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走到马皇后的面前,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这个身高九尺,杀人如麻的汉子,眼圈,竟然红了。 他伸出那只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大手,想要去摸一摸朱沐英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自己这双沾满了血腥的手,会弄脏了,他心中那个,如同神明的少年。 “他跳下马,走到俺面前,扶住俺,叫了俺一声,‘常叔,侄儿来晚了,让您受惊了’。” “俺当时,就哭了。” 常遇春的声音,哽咽了。 “俺一个大老爷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哭过?可那一次,俺没忍住。” “俺不是怕死,俺是……俺是觉得,值了!” “能看到那样的风采,能有这样一个侄儿,俺常遇春,就算是死在那,也值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常遇春的这番话,给深深地,震撼了。 一个能让常遇春,都心甘情愿,说出“死也值了”的人,那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朱元璋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他的儿子,白马银枪,单人独骑,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只为,去救他的一个叔叔。 这是何等的,勇武! 这又是何等的,仁义! 可就是这样一个儿子,一个让他骄傲到骨子里的儿子。 就在今天,就在这奉天殿上,被他,亲手逼死了。 无法形容的,尖锐的刺痛,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脏。 常遇春的哽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重新站直了身体,只是那双虎目,依旧是红的。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朱元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粗犷。 “陛下,您以为,这就完了吗?” “不,这才刚刚开始!” 常遇春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狂热的崇拜。 “英王殿下救下俺之后,把他身上带着的伤药,全都给俺敷上了。然后,他把他自己的水囊,递给了俺。” “俺当时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接过来就想喝。可他,却按住了俺的手。” “他指着远处,元军大阵的中央,那面最大,最显眼的,王保保的帅旗。他笑着问俺。” 常遇春学着朱沐英当时的语气,那粗犷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和飞扬。 “‘常叔,渴了吧?’” “‘等侄儿,去取了王保保的狗头,给你当夜壶用,到时候,咱们再一起,痛饮庆功酒!’” 轰! 这句话,就像一个炸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刚刚才从万军之中,九死一生地杀出来。 不赶紧找个地方休整,竟然还想着,要回头,去冲杀元军的中军大帐,去取他们主帅的项上人头?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又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就连徐达,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义子,胆子大,可他没想到,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那可是王保保的中军大帐! 周围至少有数万最精锐的怯薛军护卫! 别说他一个人,就算是他带着那支神秘的黑色骑兵,想冲进去,都难如登天! 朱元璋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战报上,确实写着,朱沐英是在冲破重围,斩杀王保保之后,才与常遇春会合的。 可他当时以为,这只是史官为了美化,采用的春秋笔法。 先救人,再杀敌,这才符合逻辑。 可现在听常遇春的意思,竟然是,朱沐英救了他之后,又掉过头,杀回去了?! “俺当时,也以为他是在说笑。” 常遇春苦笑着摇了摇头。 “俺跟他说,五侄儿,别闹了,咱们能活着出去,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保保的狗头,以后再取也不迟。” “可你猜,他怎么说?” 常遇春的眼中,再次亮起了光。 “他说,‘常叔,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我军士气如虹,敌军阵脚已乱,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最好时机!’” “‘今日,若不能阵斩王保保,让他逃了。等他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我大明北疆,又要多添无数的冤魂!’” “‘为将者,当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勇!今日,我朱沐英,就要让天下人看看,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这掷地有声的十二个字,回荡在奉天殿上,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觉自己的血,在燃烧! 朱标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敬佩,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妒。 这才是皇子! 这才是大明皇子,该有的气魄和担当! “说完,他根本不给俺再劝的机会。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那杆银枪,遥遥指向王保保的帅旗!” “他身后,那上万的黑色骑兵,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然后,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发出了一声,如同龙吟般的长啸!” “那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让他至今想起来,都热血沸腾的命令。 “大雪龙骑!” “随我,冲锋!” “目标,王保保中军帅旗!”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第55章 朱元璋你亲手杀了大明战神!你后悔吗! 常遇春在奉天殿里嘶吼着,他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少年。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上万的黑色骑兵,动了!”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碾压式的推进。而是像一头发了疯的,远古巨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朝着元军的心脏,发起了最决绝,最疯狂的,冲锋!” “英王殿下,依旧是那个箭头!” “他一个人,一杆枪,冲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十个同样穿着黑色重甲,但气势,却比其他人,还要恐怖十倍的将领!” “他们十个人,就像十把最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护卫在英王殿下的两翼!” “他们组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凿穿阵型的,锋矢阵!” “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的一切,都被撕得粉碎!” “怯薛军又怎么样?元军最精锐的王牌又怎么样?在英王殿下和他的大雪龙骑面前,屁都不是!” “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黑色的洪流,以无可匹敌的气势,硬生生,从十万大军的层层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笔直的,通往王保保帅旗的,血路!” “最后,英王殿下,冲到了帅旗之下。” “王保保,那个号称元军不败战神的男人,被英王殿下,从战马上,一枪,挑了下来!” “然后,在数万怯薛军的注视下,在十万元军的包围中,英王殿下,干净利落地,一枪,枭下了他的首级!” 常遇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他描述的那个画面,给彻底震慑住了。 于万军之中,阵斩敌军主帅! 这是只存在于演义和传说中的,神迹! 可现在,常遇春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是英王殿下,朱沐英,亲手做到的! 常遇春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做了一个上举的动作。 “俺亲眼看到,英王殿下,将王保保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地,挂在了他的枪尖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颗头颅,抛上了天空。” “整个战场,在那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元军,都抬着头,看着那颗在天上翻滚的头颅,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跪在了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成片的元军,跪了下来。” “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 常遇春的故事,讲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朱元璋,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情。 “陛下。” “现在,您知道,英王殿下在那些兵的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吗?” “他不是他们的王爷,不是他们的主帅。” “他是他们的神!” “是他们心中,唯一的神!” “现在,神死了。” “您说,他的那些信徒,会干出什么事来?” 常遇春最后那句问话,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奉天殿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神,死了。 他的信徒,会干出什么事来? 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追随战神,创造了万军之中斩将夺旗神话的虎狼之师,在得知自己的战神,是被凡人,以最屈辱的方式害死之后。 他们会掀起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凡间,焚尽一切的,灭世怒火! 奉天殿内的文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之前,只知道英王殿下功高盖主,是个威胁。 可他们从来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这个威胁,到底有多大。 现在,他们知道了。 通过常遇春那粗犷却极具画面感的描述,他们知道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藩王,那是一尊,手握百万狂热信徒的,少年战神! 而他们,刚刚,参与了一场,弑神的阴谋。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一些胆小的,已经两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武将们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比文官,更懂得那支“大雪龙骑”的可怕。 也更懂得,一支失去了信仰和束缚的百战强军,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破坏力。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大明的,灾难。 朱标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着自己五弟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年轻面庞,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 恐惧。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弟弟,只是一个会打仗的将才。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 朱沐英,他不是将才,他是帅才! 是那种,千古难遇的,能够凝聚军魂,让百万将士为之死战的,绝代帅才! 这样的一个人,本该是大明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 可现在…… 朱标不敢再想下去,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马皇后依旧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一动不动。 常遇春的故事,没有让她感到骄傲,只让她感到了更深沉的悲痛。 她的儿子,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可就是这样一个英雄,却没能死在冲锋陷阵的沙场上,而是死在了自己父亲的猜忌和权术之下。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悲凉! 她握着长剑的手,又紧了紧,那冰冷的触感,让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而朱元璋,则是彻底僵在了龙椅上。 常遇春描述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白马银枪的少年。 地狱降临的铁骑。 万军之中,那一声清朗飞扬的“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枪尖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 这些画面,和他记忆中,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恭恭敬敬,甚至有些木讷的儿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他只看到了他手中的兵权,看到了他日益增长的威望,看到了他对皇权的“威胁”。 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去看一看,他那耀眼的光芒之下,到底藏着一颗,怎样滚烫的,忠君爱国之心。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朱元璋的嘴唇,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本该是他朱元璋的儿子,该说的话! 这本该是他大明皇子,该有的样子! 可他,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愚蠢,也最致命的错事。 他为了拔掉一根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刺”,却引爆了一个,足以将他整个江山,都炸得粉碎的,巨大火药桶! “朱元璋你亲手杀了大明战神!你后悔吗!” 就在整个大殿,都陷入一片死寂和绝望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呐喊,打破了这片沉寂。 “报——!” “八百里加急——!” “北疆急报!!” 这声音,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奉天殿内的阴霾。 所有人都猛地一惊,齐刷刷地,朝着殿门口望去。 …… 连更三章。 这一章是补昨天的。 昨天更新了两章,有点欠缺。 求一波礼物。 还在码字。 十个礼物加更,还差四个。 第56章 十路大局攻金陵,天下皆反,唯一能控制局面的只有朱沐英 奉天殿内,死寂沉沉。 金銮玉阶森冷肃穆。 满朝文武屏息敛声,无人敢言,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着殿中最刺目的一幕—— 马皇后端坐于侧,怀中静静搂着一具冰冷僵直的躯体,那是刚刚含冤而逝的英王朱沐英。 她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双手牢牢箍着儿子的遗体,只要松一分,这唯一的念想便会彻底消散。 太子朱标立于御阶之下,一身玄色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却周身冷冽,再无往日温文儒雅的模样。 腰间佩剑寒光凛冽,手中紧握一柄承基剑,剑刃半寸微露,寒芒映着他紧绷的下颌。 马皇后身后,一众淮西文武重臣默然伫立。 徐达一身武将铠甲,银甲染着淡淡的风尘,昔日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沉沉黯淡,双拳死死攥紧,肩背绷得笔直,藏着极致的隐忍与痛心。 一旁的胡惟庸敛着眉眼,神色晦暗不明,周身气氛凝滞。 一众淮西旧部武将皆垂首而立,人人面色凝重,心绪翻涌。 整座奉天殿笼罩在一片丧子、悲戚、压抑的死寂之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里,一道撕裂长空的嘶吼,骤然炸响在皇城之上! “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 这四个字,不啻于万丈惊雷轰然砸落,狠狠砸进死寂的奉天殿,瞬间击碎满堂凝滞,在巍峨殿宇间激荡出滔天巨浪! 满朝文武身躯齐齐一震,心口骤然沉坠,冰凉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北疆! 又是北疆! 朝野皆知,英王朱沐英镇守北疆十五年,镇守国门、开疆拓土,北疆安稳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如今英王含冤身死、尸骨未寒,北疆骤然传来八百里加急,何须多思,必然是塌天大祸!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瞬息惨白,血色尽数褪去。 方才他才亲手逼死了自己最能戍边、最能征战的儿子,亲手斩断大明北疆的万里屏障。 此刻噩耗骤至,他心中骤然升起无边的惊惶与空虚。 国门告急,外敌将至,偌大大明,他此刻竟一时想不出,何人可守北疆,何人可挡铁骑! “快!传!”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颤抖,帝王威严荡然无存,只剩惶惶不安。 沉重的殿门被外力猛地撞开,狂风裹挟着尘土涌入大殿。 一名浑身浴血的锦衣卫踉跄闯入,飞鱼服早已被血水、泥土浸透,层层结痂的暗红血色遮盖了原本的锦色纹路,满身伤痕触目惊心。 他脸上纵横交错全是刀剑伤口,左眼浮肿淤血,只剩一条细缝勉强视物,浑身筋骨早已崩裂,堪堪凭着最后意志撑到奉天殿。 甫一入殿,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向前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人未昏死,意志未绝。 他拼尽最后气力,颤抖着抬起淌血的右手,从怀中摸出用油布层层包裹、滴水未渗的信筒,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又决绝。 “陛……陛下……”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 “北……北疆……反了!” “山海关……破……破了……!” 轰——! 短短数字,宛若九天惊雷劈落顶门,震得整座奉天殿嗡嗡作响! 朱元璋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端坐龙椅的身躯剧烈晃荡数下,险些直接跌下御座。 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难以置信地盯着阶下的锦衣卫。 反了? 谁反了? 山海关破了? 怎么可能! 那是天下第一雄关! 城高池深、固若金汤,关内驻守五万大明最精锐的卫所精兵,壁垒森严、守备无双,怎会转瞬告破?! “你说什么?!”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弹身而起,快步冲下御阶,一把死死攥住那名锦衣卫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状若疯魔。 “给咱说清楚!谁反了?山海关到底如何破的!” 剧烈的摇晃让锦衣卫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太医!快救人!” 朱标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失态的朱元璋,声线紧绷。 他手中承基剑寒芒微颤,眼底痛色更浓,隐隐生出无力的悲凉。 几名太医慌忙奔上前来,手忙脚乱地为伤者灌下参汤、扎针续命。 良久,那名名叫张十三的锦衣卫才缓缓缓过气息,脸色稍缓。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跪拜,却被朱标厉声按住:“别动!躺着回话!” “谢……谢太子殿下……” 张十三喘匀气息,抬眼望向殿上龙颜震怒的朱元璋、神色悲戚的马皇后、肃立两侧的文武重臣,独眼中涌出两行浑浊血泪,字字泣血。 “陛下……出大事了!” “三日前,一支番号不明的兵马,骤然出现在山海关外!” “人马不多,仅有八千之数!” 守关吴将军初见孤军临关,以为是北疆驰援的勤王兵马,当即派人出关喊话问询。 可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张十三的身躯骤然剧烈颤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再度看见那一日人间炼狱。 “他们……他们全然不答一语!二话不说,直接攻城!” 阶下一名兵部重臣闻言蹙眉出声,满是不解:“荒唐!八千孤军,无云梯、无投石车、无任何攻城器械,焉能撼动山海关雄关壁垒?简直是痴心妄想!” “没……没有器械……” 张十三用力摇头,牙齿打颤,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惧。 “他们不用寻常攻城之物!他们手握漆黑圆筒,引火点燃便会轰然炸裂!” “轰鸣之声震天动地,胜过九霄惊雷!我大明厚逾数尺的城关城墙,在那炸裂之力面前,形同纸糊!硬生生被炸开一个个巨大窟窿!” “城上守军毫无防备,转瞬便被炸死大半,余下将士尽数被那惊天威势震慑,肝胆俱裂、呆立当场!” 说到此处,张十三已然带了浓重哭腔,字字泣血。 “而后……而后一名绝世猛将,黑马黑甲,手持一柄巨画戟,宛若魔神降世!” “他孤身一人,踏着城墙缺口冲上城关!手中画戟横扫千军,我军将士无人能挡其一击,沾之即死、碰之即亡!” “仅凭一己之力,便在五万守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紧随其后的八千骑兵顺势入关,锐不可当!” “五万精锐守军,不到一个时辰,全军覆没!死的死、降的降!” “整座山海关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话音落下,张十三再也绷不住,抱头痛哭,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死寂的奉天殿中,令人毛骨悚然。 满堂文武尽数僵立原地,人人面色惨白、心神俱震。 可摧城墙的炸裂神兵? 万军无敌的魔神猛将? 八千兵马破五万精锐、踏平天下第一雄关? 所言种种,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 徐达周身气场愈发沉凝,银甲之下身躯微僵,久经沙场的他,此刻眼底也浮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胡惟庸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神色愈发晦暗。 一众淮西武将皆面色凝重,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朱元璋喉结滚动,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底那个不敢触碰的猜测,愈发清晰可怖。 “那领兵将领……姓甚名谁?!” 张十三抽泣着抬眼,一字一顿,震彻大殿:“他……他自称英王殿下麾下第一战将!” “他还留话——他们并不造反,只恭迎殿下,只要殿下回营,他们立即回塞北,永不回京!’” 轰隆!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奉天殿紧绷的氛围,满堂文武瞬间哗然,随即又骤然死寂,死的寂静笼罩整座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齐刷刷投向马皇后怀中那具冰冷的遗体。 英王朱沐英! 竟然是他! 朱元璋身躯剧烈摇晃,踉跄后退两步,死死扶住冰冷的龙椅才勉强站稳。 脸上血色尽褪,双唇哆嗦不止,眼底翻涌着震惊、悔恨、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逼死的,只是一个功高震主、镇守北疆的藩王。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他亲手赐死的儿子,竟蛰伏十五年,暗中掌控一支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全然不知的绝世雄兵,麾下藏尽世间无双猛将! 他想干什么? 他究竟想干什么! “陛下……这还不是全部……” 张十三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朱元璋从极致的震恐中拽回现实。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数张被血水浸透、字迹模糊的信纸,那是他一路奔袭,汇聚各路锦衣卫探子送来的紧急军情。 “就在山海关被攻破当日!” “塞北十万大雪龙骑尽数集结,全军南下!统帅代号‘龙首’,全军口号——剑指金陵,挡我者死!” “漠北绝世猛将,持戟君临,率三万并州狼骑、八百陷阵营,强渡黄河,昼夜疾驰,直扑金陵!口号——清君侧,救主公!” “山西绝世统帅,率十万秦军锐士攻破雁门关,兵围太原,太原守将不战而降、望风归顺!” “辽东名将率五万背嵬军出山海关,与关外不明精锐大军合兵一处,声势滔天!” “西域年少猛将弃守哈密卫,率三万羽林卫全军东归,全军高呼——回家,接王爷!” …… 一道又一道军情从张十三口中吐出,每报出一支兵马、一位统帅,朱元璋的脸色便惨白一分,满堂文武的心神便沉坠一分。 大雪龙骑、并州狼骑、秦军锐士、背嵬精兵、皇家羽林卫…… 这些只存在于兵家传说、战力逆天的百战精锐,这些用兵如神、骁勇无双的绝世统帅,竟尽数现世! 千万铁骑,百万雄兵,目标尽数直指金陵! 起兵缘由,尽数为冤死的英王朱沐英! 整座奉天殿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呆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 无边的恐惧如同无形巨手,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喉咙,让人窒息。 众人此刻才彻底明白,那句“北疆反了”,从不是一地之乱,而是天倾地覆! 整个大明北方边防,尽数倒戈! 尽数为英王鸣冤,兵锋直指帝都! “还……还有最后一个……最可怕的……” 张十三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带着彻底的绝望。 “有一位无双统帅,用兵通天、布局千里,麾下数十万大军悄然铺开,化作天罗地网,彻底封锁整个北方!” “他不攻城、不屠城,却截断南北漕运、掌控天下关隘、散播实情、安抚民心!” “如今整个北方百姓,尽知英王殿下蒙冤惨死!人人感念王爷戍边恩德,尽皆翘首以盼,等候王师南下,为英王讨还公道!” “陛下……军心尽反……民心尽失……大势已去了……” 最后一字落地,张十三头颅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句话,便是压垮朱元璋的最后一根千斤巨石。 他半生戎马,扫平乱世、定鼎天下,兢兢业业维系大明五年太平江山。 只因他一念猜忌、一时狠绝,逼死忠良、冤杀爱子。 一日之间,边军尽反、猛将倒戈、民心尽失! 他这位坐拥天下的大明帝王,转瞬之间,沦为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呵呵……哈哈哈……” 朱元璋骤然低声狂笑,笑声嘶哑凄厉,比痛哭更显悲凉。 他身躯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马皇后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 “好!好得很!” “好一个朕的好儿子!好一个为大明开疆拓土、镇守万里北疆的战神!” “朕从前只当你是一头野性难驯、养不熟的狼!” “原来……原来你是蛰伏十五年,隐忍蓄势的真龙!” “你这是要掀翻朕的龙椅,倾覆朕的大明江山啊!” 凄厉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无人应答。 唯有马皇后默然紧抱着爱子遗体,眼底寒凉彻骨。 朱标手握承基剑,身躯紧绷,满心悲怆无力。 徐达与一众淮西文武垂首默然,心绪复杂,百味杂陈。 满殿死寂,唯有绝望蔓延。 就在此时,殿外再度传来一道凄厉至极、穿透云霄的报捷惨叫! “报——!” 又一名传令兵浑身带伤、踉跄跌撞冲入大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神色惊恐更胜先前! “陛下!南边出事了!” “长江水师大营大都督,亲率十万水师全军倒戈!已然封锁整条长江天堑!” “水师全军——恭迎英王!” 此时。 朱元璋心急如焚。 这些人,都在迎英王。 他们都认为朱沐英还活着! 可是,朱沐英已经死了。 若是他们知道朱沐英死了! 会发生什么! 第57章 传!给朕传圣旨!所有领兵作乱的将领,军前自裁谢罪! 奉天殿内。 那最后一句“恭迎英王”,如同一道催命符,彻底击溃了朱元璋最后的理智。 南边也反了! 长江水师,大明的命脉,也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他半生戎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江山,到头来,竟然因为他自己的一个决定,在一天之内,土崩瓦解。 他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被全天下抛弃的皇帝。 “呵呵……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凄厉,像是夜枭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他踉跄着,一步步从那报信的锦衣卫身边走开,重新走回那冰冷的御阶之上。 他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马皇后怀里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好!好得很!” “好一个朕的好儿子!好一个为大明开疆拓土、镇守万里北疆的战神!”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都以为咱输了?” “都以为咱这个皇帝,要被一群乱臣贼子给逼死了?” “做梦!”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咱是皇帝!是天子!咱的旨意,就是天意!”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癫狂的亢奋状态。 “他们不是要迎回英王吗?他们不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吗?” “好!咱就成全他们!”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殿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嘶吼道: “来人!拟旨!给朕拟旨!” 几个负责记录的翰林院学士吓得一个哆嗦,却没人敢动。 拟旨? 现在这个情况,拟什么旨? 难道是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认错? “都聋了吗?!”朱元璋见没人动,抓起龙书案上的一方玉砚,狠狠地就砸在了地上。 “啪!” 玉砚碎裂,墨汁四溅,溅了离得最近的胡惟庸一身。 胡惟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息怒?”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天下都要翻过来了!你让咱怎么息怒!” 他不再理会胡惟庸,而是直接对着那几个吓傻了的史官吼道: “给朕写!” “传朕的旨意!” “命龙首、项羽、吕布、韩信、白起……所有领兵作乱的将领,即刻放下兵器,于军前自裁谢罪!” “你们不是忠于英王吗?英王忠于咱!他临死前都想着为咱大明尽忠!” “咱现在就以大明皇帝,以英王之父的名义命令你们!” “全都给咱去死!” “自裁!全部都自裁!!” 疯了! 皇帝彻底疯了! 当朱元璋吼出这番话的时候,整个奉天殿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让他们自裁谢罪?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可笑的想法! 那些人手握百万大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连山海关都给踏平了。他们会听你一道圣旨,就乖乖抹脖子? 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了? 当成朱沐英那个为了所谓的“忠义”,宁愿自己撞死也不肯反抗的傻子吗? “陛下!不可啊!” 徐达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出一步,对着朱元璋沉声说道:“陛下!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们本就因英王之死而群情激奋,您现在下这道旨意,只会让他们……” “让他们怎么样?!”朱元璋猛地打断了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让他们杀进金陵,把咱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吗?!” “徐达!你是不是也觉得咱错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咱这个皇帝当到头了?!” 徐达看着朱元璋那张扭曲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还能说什么? 跟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还有谁?!”朱元璋环视四周,那眼神像是一头要吃人的野兽,“谁还敢劝咱?谁敢说一个‘不’字?!”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文官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注意到。 武将们则是满脸的悲愤和无奈。 他们知道,朱元璋已经完了。 不是被叛军打败,而是被他自己的猜忌和疯狂给彻底毁了。 “写!给咱写!”朱元璋见无人敢再反对,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容,他指着那个叫董伦的史官,“你!就你来写!你不是最会写吗?你不是要据事直书吗?现在,咱就让你写一道名垂青史的圣旨!” 董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朱元璋,既没有反抗,也没有顺从。 他只是拿起了笔,铺开了纸。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以为董伦屈服了。 他以为自己的皇威,终于又一次战胜了那可笑的“史笔”。 “写!告诉他们!他们都是大明的罪人!是乱臣贼子!他们辜负了咱的信任,也辜负了英王的忠义!” “咱给他们一个体面!让他们自裁!否则,等咱的大军一到,定将他们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虚张声势的威严。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些叛将接到圣旨后,一个个痛哭流涕,然后拔剑自刎的场面。 他似乎又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一道道荒唐的圣旨,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被写了出来。 然后,朱元璋用他那沾着血的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传!八百里加急!给朕传遍天下!” “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大明的天!” 几十名锦衣卫从殿外走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地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些在所有人看来都如同废纸一般的圣旨,然后转身离去。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无比的悲壮和萧索。 他们不是去传旨。 他们是去送死。 看着那些锦衣卫离去的背影,朱元-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了龙椅上。 他觉得自己赢了。 他用皇帝最后的尊严,发出了最后的吼声。 他相信,自己的天威,一定能镇住那些宵小。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沙哑,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声音,从他的身侧响了起来。 “朱重八。” 是马皇后。 她终于开口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荒漠和彻骨的冰寒。 她看着龙椅上那个还在自我陶醉的男人。 “你以为,这天下所有人都像吾儿沐英一样傻吗?” “你的圣旨一道,接管百万兵马,主将自裁?” 第58章 马皇后:我不仅要造反!我还要弑君! 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响彻奉天殿。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秀英,你……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我的沐英一样,是个傻子吗?” 马皇后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抱着朱沐英那冰冷的面庞。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儿子,是在对他说话,又是在对整个奉天殿的人说。 “手握百万大军,麾下猛将如云,却因为你这个皇帝的一道旨意,就乖乖地交出兵权,回到金陵,任由你关进天牢,任由你定罪,任由你逼死。” “朱重八,你告诉我,这天下,除了我这个傻儿子,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朱元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天下,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换做是他朱元璋自己,当年在郭子兴手下,若是受到这般猜忌和羞辱,他会怎么做? 他恐怕早就拉着徐达、常遇春这帮兄弟,反了! “你下的那些圣旨,让他们自裁?”马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 “他们已经反了,手握百万大军,你一道圣旨,他们便自裁谢罪?” “就凭你是皇帝?就凭你那个已经一钱不值的名号?” “马秀英!你放肆!” “我放肆?”马皇后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朱元璋,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放肆,还是你放肆?!” 马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她抱着儿子的尸体,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御阶上的朱元璋走去。 马皇后身后的六将,紧随其后。 朱标更是拎着承基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 “你晚上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我儿子带着百万大军杀进金陵城,抢了你的皇位,是不是?!” “你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可怜又可悲!” “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信!你只信你手里的权术,只信你那些所谓的制衡之道!” “所以你把他叫回来,你想削他的兵权,你想把他圈禁在金陵,用时,让他领兵,不用时,永久幽禁,对不对?!” “可你没想到,他竟然会以死明志!他用自己的命,来向你证明他的清白!” “朱重八,你告诉我,你满意了吗?!” “现在他死了!他再也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了!你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满意了吗?!” 马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朱元璋的心窝,把他那些最阴暗、最卑劣的心思,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朱元璋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狼狈地跌坐在了龙椅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想说“不是的”,可他骗不了任何人,更骗不了他自己。 马皇后说的,全都是对的。 他就是这么想的。 看到朱元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马皇后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更深的悲凉。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怀里儿子那张年轻却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下。 “儿子……我的儿啊……” 她用脸颊轻轻地蹭着朱沐英冰冷的额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心痛。 “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 “娘不该教你什么忠君爱国,不该教你什么父子纲常!” “我应该教你,这天下,能者居之!” “我应该告诉你,他朱重半做得的皇帝,你朱沐英,也做得!”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以死明志?” “你以为你死了,他就会念你的好?他就会相信你的忠诚?不会的!他只会觉得你碍事,觉得你死得好!” 马皇后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这个天下,他朱重八做得,你便做得!” 这已经不是在质问,这是在公然地煽动谋反! 奉天殿内的所有人,都被马皇后这番话给吓傻了。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标站在那里,脸色煞白,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怀里的弟弟,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直以为,母后是最温婉贤淑,最恪守礼法的人。 可他今天才知道,当一个母亲失去了她最心爱的儿子时,她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要疯狂,比任何人都要决绝。 徐达、常遇春等一众武将,听着马皇后的哭诉,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是啊,大姐说得对。 英王殿下,你太傻了。 唯有朱元璋,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马秀英!”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那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扶手,竟然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你疯了!你竟然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你想造反吗?!” 马皇后缓缓地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朱元璋。 “造反?” “对!我就是要造反!” “我不仅要造反!我还要弑君!” “我现在就去调兵遣将,废了你这个皇帝!” 马皇后抱着朱沐英,豁然转身,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往殿外走! 风萧萧兮! 一去不复返! 她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那么的孤单,却又那么的决绝。 “拦住她!”朱元璋嘶吼道,“谁让你们让她走的!把她给咱拦住!” 几个侍卫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却被常遇春一个杀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谁敢动皇后娘娘一下,俺老常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常遇春像一尊门神,挡在了马皇后的身后,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徐达也默默地走到了另一边,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今天,谁也别想动皇后娘娘。 朱元璋看着这一个个公然跟他作对的“兄弟”,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第59章 兵临山海关,只为迎接英王殿下! “反了……都反了……” 奉天殿内,风暴骤起。 此时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朱沐英麾下的将领,尚不知朱沐英已死。 但是,朱元璋命叛军自裁的圣旨,已经发下去。 山海关。 昔日的天下第一雄关,此刻却变了一副模样。 城头上,飘扬的不再是大明的日月山河旗,而是一面面黑底金边,绣着狰狞兽纹的大旗。 城墙上那些被震天雷炸出来的巨大缺口,还没有来得及修补,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前几天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 城内,原本的明军兵营已经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古朴秦汉风格黑色铠甲的彪悍猛士。 他们便是项羽麾下的八千江东子弟兵。 此刻,在原本的山海关总兵府内,项羽正赤着上身,用一块巨大的磨刀石,打磨着他那杆两丈多长的霸王破城枪。 枪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前几天守关明军将士留下的。 大堂之下,几名江东子弟兵的将领正在汇报着南下的路线和沿途的敌情。 “大王,根据探子回报,我军前锋已经抵达了真定府一带。沿途的州县,要么是守军闻风而逃,要么是直接开城投降,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嗯。”项羽头也不抬,只是专注地磨着他的枪,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点战果,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什么大明精锐,什么坚城雄关,在他项羽和八千江东子弟兵的面前,都跟土鸡瓦狗没什么区别。 “不过……”那名将领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韩信那边,似乎动静更大。” “韩信?”项羽磨枪的动作一顿,那双重瞳之中闪过一丝不屑,“那个只会躲在背后玩阴谋诡计的家伙,他又搞什么名堂了?” 在所有被朱沐英召唤出来的将领中,项羽最瞧不上的,就是韩信。 在他看来,打仗就应该堂堂正正,千军万马,正面碾压过去。 像韩信那样,又是穿插,又是迂回,又是散播谣言,又是策反民心,简直是丢了武将的脸面。 “回大王,韩信的大军主力并未南下,而是化整为零,四处出击。他们控制了漕运,占据了关隘,切断了山西与河北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们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沿途散播英王殿下蒙冤的消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如今整个北方的民心,几乎都倒向了我们这边。” “哼,歪门邪道。”项羽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但他心里也清楚,韩信的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确实比他这样一路猛冲要好得多。 至少,韩信那边,兵不血刃,就瘫痪了整个大明的北方。 而他这边,虽然势如破竹,但终究是杀戮过重。 “罢了,随他去吧。”项羽摇了摇头,懒得再想这些烦心事,“我等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金陵!用最快的速度,杀到金陵城下,把那个姓朱的皇帝老儿从龙椅上揪下来,问问他,为什么要动我项羽的兄弟!” “是!”众将轰然应诺。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士兵从外面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报!大王!关外发现一支快马,正朝着我们这边冲过来!看旗号,是金陵来的锦衣卫!” “锦衣卫?”项羽眉头一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来干什么?送死的吗?” “不清楚,他们只有十几骑,打着‘八百里加急’的旗号,看样子,是来传圣旨的。” “圣旨?” 项羽和帐下的将领们对视了一眼,难道要送英王殿下回来。 项羽擦了擦手,重新披上他那身厚重的乌金铠,一把抄起那杆霸王破城枪,大步流星地朝着外面走去。 “走,去看看。” “只要英王殿下回来,咱们立刻回塞北,永不踏入山海关!” 山海关的关隘之外,十几名锦衣卫正拼了命地催动着胯下的战马。 为首的,是一名锦衣卫百户。 他叫钱五,是这次负责给项羽这支“叛军”传旨的信使。 他知道,这是一趟九死一生的任务。 但他没有选择。 作为天子亲军,忠君报国,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哪怕是死,他也要把陛下的旨意,送到叛将的面前。 远远地,他已经能看到山海关那雄伟的轮廓。 只是,城头上那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让他心中一沉。 他知道,那里,就是龙潭虎穴。 “都打起精神来!”钱五对着身后的弟兄们大吼道,“记住我们的使命!就算是死,也要把圣旨送到!” “是!”十几名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壮。 他们催动战马,冲到了山海关的吊桥之外。 城楼上,项羽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缓缓出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如同蝼蚁般的十几名锦衣卫,眼神里满是戏谑。 “来者何人?”项羽的声音如同滚雷,从城头上传了下来。 钱五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金陵信使,奉天子诏,特来传旨!” “请叛……请项将军,接旨!” 他本来想说“叛将”,但话到嘴边,看着城头上那个魔神一般的男人,他硬生生把那个“叛”字给咽了回去。 “圣旨?”项羽冷笑一声,“拿上来看看。” 吊桥缓缓放下。 钱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对着身后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然后一个人,捧着圣旨,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吊桥。 城门大开,一群凶神恶煞的江东子弟兵,手持长戟,分列两旁,冷冷地看着他。 钱五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城内,走到了项羽的面前。 他不敢抬头看项羽,只是跪在地上,将圣旨高高举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刚想宣读圣旨的内容,却被项羽不耐烦地打断了。 “行了,别念了。” 项羽身边的副将,上前一步,一把就从钱五的手中,将那卷圣旨夺了过去,然后恭恭敬敬地呈给了项羽。 项羽接过圣旨,快速将其展开。 他迫切要知道,英王殿下身在何处! 第60章 天气冷了,我们给英王殿下做了件黄袍子! 项羽也没看圣旨上面写了什么,只是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丝绸的质感。 “嗯,料子倒是不错。” 此刻山海关城楼之上,项羽端坐而立,周身江东子弟兵甲胄森然,人人神色肃穆。 他们连日驻守于此等候朝廷圣旨,心中唯有一个执念——静待圣旨官宣,迎回被羁留金陵的英王朱沐英。 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纵使猜忌忌惮,也不敢无端加害功勋赫赫的英王,此番传旨,多半是化解嫌隙、赦免众人,放英王北归。 无人知晓,他们誓死效忠、翘首以盼的主公,早已葬身金陵,殒命深宫。 更无人得知,这千里递来的圣旨,从来都不是赦免招安,而是朱元璋以九五之尊降下的严惩诏令。 他看也没看上面写了什么,只是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那丝绸的质感。 “嗯,料子倒是不错。” 项羽打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英王朱沐英,身负国恩,屡受荣宠,却心怀异志,恃功骄纵,私蓄部曲,暗结朋党,阴图不轨,罪无可恕,早已伏诛金陵。 尔等驻守山海关一众将士,明知主上悖逆,非但不检举匡正,反而拥兵自重、附逆抗旨,形同造反,罔顾君恩律法,罪责滔天,个个当诛! 朕念尔等昔日微功,不忍大军屠戮、血流成河。 今降严旨,命山海关所有附逆将士,即刻于阵前自裁,以死谢罪,赎其叛逆之罪。 若有一人抗旨苟活、负隅顽抗,朕即刻遣三军踏平山海关,株连亲族,鸡犬不留。钦此。 项羽哑然失笑! “让我自裁?天下还有这样的傻瓜吗?”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对拥兵的叛将下旨?” 项羽不信有人,在拥有众多兵马的情况下,会自裁。 然后,在钱五那惊恐万分的目光中,项羽做出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拿着那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擦了擦自己刚刚磨完枪,还沾着油污和铁屑的手。 擦完之后,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那被弄得乌漆嘛黑的圣旨,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这玩意儿,给我兄弟擦屁股都嫌硬。” 项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钱五的心上。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对大明皇权,最极致的蔑视! 钱五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忘了恐惧,忘了生死,只剩下了无尽的愤怒。 “你……你敢……你敢污蔑圣旨!” 他指着项羽,声音都在颤抖。 “污蔑?” 项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低下头,那双重瞳死死地盯着钱五。 “本王就是污蔑了,你待如何?” “你……” 钱五被他那恐怖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回去告诉朱元璋那个老匹夫。” 项羽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的这套把戏,对别人或许有用,但对本王,没用!” 众人等候多日,满心都是迎回英王、重整军心,等来的却是这般冰冷绝情的圣谕。 项羽虽未细看,却早已看透朱元璋的险恶用心,哪里是什么和解招安,分明是欲加之罪、赶尽杀绝! “让他洗干净脖子,在金陵城里等着!” “本王,很快就到!” “到时候,若是伤了英王殿下一根汗毛,绝不留情!” 项羽此刻尚且不知英王已然离世,只当朱元璋是刻意囚禁打压、百般刁难,心中满是为主公、为兄弟鸣不平的滔天怒火。 说完,项羽猛地一脚,直接踹在了钱五的胸口。 钱五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至于你们……” 项羽的目光,扫向了吊桥外那十几个已经吓傻了的锦衣卫。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楼上。” “让那个皇帝老儿看看,这就是他派人来送死的下场!” “是!” 身后的江东子弟兵轰然应诺,提着刀,就朝着那群锦衣卫冲了过去。 很快,吊桥外就响起了一片凄厉的惨叫。 片刻之后,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地挂在了山海关的城楼之上。 迎着北方的寒风,轻轻摇曳。 韩信的算计,诛心之策与项羽的简单粗暴不同,韩信的行事风格,则要“文明”得多。 此刻,在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的一处隐秘山谷中,韩信的大军主力,正悄然驻扎于此。 此番按兵不动、静待圣旨,韩信麾下全军上下,心意皆是一致。 众人皆笃定,朝廷此番传旨,是为了结南北僵局,释放被软禁的英王朱沐英,让主公安然北归、重掌大军。 自始至终,无人知晓英王已然惨死金陵,无人洞悉朱元璋的蛇蝎心肠。 中军大帐内,韩信依旧负手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面前,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下一盘精妙绝伦的棋。 他静待圣旨,本是准备接旨领命,恭迎英王殿下凯旋归营,却早已预判到朱元璋绝不会轻易妥协。 帐外,一名传令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帅,金陵来的信使到了。” “哦?” 韩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比我预想的,要慢了一些。” 他早已猜透圣旨绝非招安赦免,只是不动声色,静待来人。 “让他进来吧。” “是。” 很快,一名同样身穿飞鱼服,但看起来要体面得多的锦衣卫千户,被带了进来。 他不像钱五那么倒霉,一路上,他遇到的都是韩信麾下“铁鹰锐士”的部队。 这些人没有杀他,只是“护送”着他,来到了这里。 那名千户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心中有些疑惑。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用兵如神,搅得整个大明北方天翻地覆的“兵仙”韩信? 看起来,倒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 “锦衣卫千户,孙远,参见韩……将军。” 孙远抱了抱拳,言语之间,还带着几分朝廷命官的倨傲。 韩信没有在意他的无礼,只是淡淡地问道:“陛下派你来,有何旨意?” 孙远清了清嗓子,从怀中掏出圣旨,展开便要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行了。” 韩信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念了,内容我大概都猜得到。” “无非就是骂我们是乱臣贼子,然后故作大方地给我们一个‘自裁谢罪’的体面,勒令我等军中主将即刻自戕,否则便要株连全军九族,对不对?” 孙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份圣旨的内容,正是朱元璋亲笔拟定,通篇皆是斥责韩信、项羽、吕布一众将领拥兵自重、叛逆朝廷,痛斥众人辜负圣恩、蛊惑军心,下令全军将士但凡迷途知返者可免罪责,主将必须军前自裁谢罪,若敢抗旨不遵,即刻株连九族、全军清算! 除了陛下和几位中枢大臣,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看着孙远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韩信笑了笑。 “孙千户不必惊讶。揣摩君心,本就是为臣者的分内之事。更何况,当今天子,心思实在太好猜了。” 韩信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卷圣旨,看了一眼,字字句句的刻薄阴狠,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朱元璋不仅不肯释放英王,反倒要赶尽杀绝、肃清异己。 他随手就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像是对待一张普通的纸。 “孙千户远来是客,一路辛苦。来人,看座,上茶。” 很快,就有亲兵搬来一张椅子,又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孙远看着这阵仗,彻底懵了。 这…… 这是什么意思? 不杀他,不骂他,反而还给他看座上茶? 这唱的是哪一出? “韩……韩将军,您……您这是何意?” 孙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显得局促不安。 “孙千户稍安勿躁。” 韩信微笑着说道,“我留你下来,是想请你看一出好戏。” “看戏?” 孙远更糊涂了。 “对。” 韩信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沙盘之上,“一出,足以让金陵城里那位皇帝陛下,彻底崩溃的好戏。”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孙千户,你看这里。” 孙远下意识地凑了过去,他看到韩信指着的位置,是黄河沿岸的几座重要城池。 “这几座城,如今都在我军的控制之下。” 韩信淡淡地说道。 “那……那又如何?” 孙远不解。 “不如何。” 韩信笑了笑,“只是,我让人在这些城里,搭起了高台,摆上了香案。” “然后,我以英王殿下的名义,给金陵城里的那位皇帝,上了一道“给太上皇请安折。” “好了,孙千户。” 韩信拍了拍手,“戏,你看完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走?” 孙远一愣,“你……你放我走?” “当然。” 韩信点了点头,“你不仅要走,我还要派人,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回金陵。” “为什么?” 孙远不解。 “因为,我还需要你,帮我给陛下,带一句话。” 韩信的眼中,闪过冰冷的寒光。 “什么话?” “你回去告诉他。” “天气冷了,我们给英王殿下做了件黄袍子!” 孙远狐疑:“你就不怕因此给英王殿下惹下滔天大祸?” 韩信哈哈大笑:英王殿下乃是武神,当世无敌,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我倒是盼着英王殿下里应外合,大破金陵城! …… 这章催更破1000 明天早晨直接爆五章,连更 第61章 马皇后:既然认本宫,那就送朱元璋殡天!(第一更) 吕布和他麾下的并州狼骑,也遇到了同样前来传旨的使者。 与项羽的“文明”不同,吕布的处理方式,要直接和血腥得多。 当那名锦衣卫千户趾高气扬地要求吕布跪接圣旨时,吕布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他只是骑在赤兔马上,用他那杆方天画戟,轻轻地指了指那名千户。 下一秒,他身后的八百陷阵营,如同沉默的鬼魅,瞬间发动!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出鞘的环首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名锦衣卫千-户和他身后的几十名手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瞬间淹没在了黑色的刀光剑影之中。 鲜血,染红了黄河岸边的土地。 吕布缓缓催动赤兔马,走到那堆模糊的血肉面前,从地上捡起了那卷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圣旨。 他身边的谋主陈宫,皱了皱眉,低声道:“奉先,杀了使者,便是与朝廷彻底决裂,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转圜?”吕布冷笑一声,他看也没看手里的圣旨,直接在掌心运力,将其捏成了一团废纸。 “公台,你觉得,从我们起兵南下的那一刻起,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我吕布只认一个主公,那就是英王殿下!” “现在,朱元璋那个老匹夫抓了我的主公,就是我的死敌!” “对待死敌,需要什么转圜?” 他将那团废纸随手扔在地上,用马蹄狠狠地碾了碾。 “传我将令!”吕布高高举起了方天画戟。 “全军轻装简行,一人三马,日夜不休,全速南下!” “我不管什么项羽,什么韩信!我吕布,一定要第一个杀到金陵城下!” “我要亲口问问朱元璋,我主公,到底在哪!” “吼!” 数万并州狼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化作黑色的洪流,朝着南方,席卷而去。 奉天殿内。 当那名胸口插着箭的锦衣卫,说完项羽让他带回来的话后,便彻底断了气。 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句狂悖的威胁,更是一个残酷无比的现实。 皇权,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圣旨,真的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朱元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龙椅上。他看着那名死不瞑目的锦衣卫,看着他胸口那被射穿的圣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他赖以统治天下的绝对权威,在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面前,被砸得粉碎,连一点渣都不剩。 “反了……都反了……”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就在这时,又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又一名锦衣卫冲进了大殿,他没有受伤,但脸上的惊恐和慌乱,却比刚才那个死去的同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吕……吕布……他……他把传旨的孙千户和几十个兄弟……全都杀了!” “圣旨……圣旨被他当场捏成了齑粉,扔在地上用马蹄踩!” 轰! 如果说,项羽的箭射龙袍是羞辱,那么吕布的杀使毁旨,就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连演都懒得演了,直接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金陵城里的这位皇帝,他,反了!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刚刚恢复了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完了。 彻底完了。 连最后幻想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这个皇帝,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他环顾四周,看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恐惧。 这偌大的皇宫,这巍峨的奉天殿,就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将他牢牢地困在了这里。 而囚笼之外,是百万磨刀霍霍,一心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的虎狼之师。 他该怎么办? 调兵?北方的兵都反了,南方的兵也反了,他还能调谁? 谈判?他连传旨的使者都被人杀了,谁还会跟他谈?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恭迎英王……” “我兄弟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我主公,到底在哪!” 项羽的话,吕布的话,还有之前那个信使带来的情报,所有叛军的口号和诉求,都指向了一个人。 朱沐英! 他们……他们都以为朱沐英还活着! 他们以为朱沐英只是被自己关起来了!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双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迸发出了诡异的光亮。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马皇后怀里,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对! 他们不知道朱沐英已经死了! 他们所有的行动,所有的愤怒,都是建立在一个“营救吾王”的基础上! 这才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如果……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想要营救的王,已经被自己亲手逼死了…… 朱元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那将不再是“清君侧”,不再是“恭迎吾王”。 那将是复仇! 是一场没有任何理智,没有任何底线,只为复仇而复仇的血腥风暴! 那百万大军,将化作百万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将整个大明,将他朱元璋,将他所有的子孙后代,都撕成碎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通了这一点,朱元璋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另更加具体,也更加强烈的恐惧。 他不再害怕那些叛军,他开始害怕朱沐英的尸体! 他害怕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 他看着马皇后怀里的朱沐英,那不再是一个让他蒙羞的死去的儿子,而是变成了一枚足以毁灭他整个王朝的巨大炸弹! 而这枚炸弹的引信,就握在殿内所有知情人的手里! “不能让他们知道!” 朱元璋从龙椅上跳了起来,他指着殿内的所有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英王已死的消息!” “封锁!立刻给咱封锁皇宫!封锁整个金陵城!”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出入!今天在殿内发生的所有事,看到的所有东西,听到的所有话,谁敢泄露半个字!” 他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眼神凶狠无比。 “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用最残暴的威胁,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 满朝文武,一个个噤若寒蝉。 朱标看着自己那个已经有些失心疯的父皇,心中一片悲凉。 到了这个时候,他不想着如何去平息兵祸,如何去安抚军心,想的竟然还是如何去隐瞒,如何去欺骗。 他缓缓地走上前,对着朱元璋,沉声道:“父皇,瞒不住的。” “那百万大军兵临城下,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见五弟。我们交不出活人,他们迟早会知道真相。” “那也要瞒!”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了他。 “能瞒一天是一天!能瞒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他抓住朱标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在说服朱标,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们不知道沐英死了,他们的目的就只是救人!他们就会有所顾忌,就不敢真的攻城!” “沐英……他现在是咱唯一的筹码!是咱护身的盾牌!” “只要他们以为沐英还活着,咱就有跟他们谈判的余地!就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朱元璋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妙计”。 “对!谈判!” 他松开朱标,来回踱着步,脸上露出了病态的亢奋。 “咱可以派人去告诉他们!就说……就说沐英得了重病!对,重病!正在宫里接受最好的治疗,不便见人!” “咱可以答应他们的部分条件,先稳住他们!只要拖下去,事情就一定有转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甚至为自己的“急智”感到了得意。 然而,他这番话落在别人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了无尽的荒谬。 “父皇,您觉得他们会信吗?”朱标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借口!是一个让他们暂时停下来的理由!”朱元璋吼道。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如同雕像般的马皇后,再次开口了。 “朱重八。”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她看着那个还在为自己的“妙计”而沾沾自喜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不用那么麻烦了。” 她缓缓地,将怀里朱沐英的尸体,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看着徐达,看着常遇春,看着那些曾与她一起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淮西老兄弟。 “徐达,常遇春。”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还认我这个大姐吗?” 马皇后的声音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要做什么? 徐达和常遇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对着马皇后,躬身一拜。 “大姐!” “皇后娘娘!” “好!” “既然认本宫,那就送朱元璋殡天!” 第62章 誓死追随大姐!(第二更) 两人的称呼不同,但语气中的敬重和坚定,却是如出一辙。 “只要您一句话,我常遇春的这条命,就是您的!”常遇春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誓死追随大姐!” 徐达没有说话,但他那如山般沉稳的身躯,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马皇后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暖意,但随即又被无尽的冰冷所覆盖。 “好。”她点了点头。 “沐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最后落在了龙椅上那个一脸惊疑不定的朱元璋身上。 “他这个当爹的,不肯给儿子一个公道。那我这个当娘的,就亲自来给他讨!” “你……你们……”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信任的妻子,他最倚重的将领,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们,要联手掀了他的桌子! “反了!你们都反了!” 他指着徐达,指着马皇后,发出了绝望而无能的咆哮。 马皇后抱着朱沐英的尸体,走出大殿。 出现在大殿外的那一刻。 万丈光芒普照在马秀英的身上,凤袍飞扬! “今日!便为吾儿讨回公道!” 奉天殿内。 朱标一身戎装站在朱元璋面前。 “父皇。”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沉稳,像一块投入乱局的巨石,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空洞的眼神里,有了波动。 “标儿……” “父皇。”朱标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不闪不避。 “这一次!你错了。” 朱标豁然转身,离开了奉天殿,锐甲披身,决绝,刚毅! 奉天殿外,金乌西坠,残阳如血。 那血色的光芒,穿过汉白玉的栏杆,穿过巍峨的殿角,最终落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马秀英,大明的皇后,此刻正抱着她早已冰冷的儿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让她心死的宫殿。 她的身后,是她的长子,大明的太子朱标。 他一身戎装,手按剑柄,眼神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再往后,是以魏国公徐达为首的六位大明开国将帅。 常遇春、蓝玉、冯胜、傅友德、汤和。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悍将,是支撑起大明江山的擎天之柱。 此刻,这六根柱子,全都低着头,沉默地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 他们身上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那股从战场上带来的铁血煞气,与马皇后身上那股母仪天下的凤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终于,马皇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这里是整个皇宫最开阔的地方,抬头,便能看到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奉天殿牌匾。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朱沐英的尸体放在了地上,就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她为儿子整理好被鲜血浸透的衣冠,抚平他额前散乱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万丈光芒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所蕴含的悲恸与决绝,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加震撼人心。 “徐达,常遇春,蓝玉……” 她一个一个地念着身后那些老兄弟的名字。 “大姐!” “皇后娘娘!” 六位将领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肃杀的响声。 “我要给沐英办一场风光大葬。” 马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一场配得上他这‘大明战神’身份的葬礼!我要让全金陵城的人,不,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马秀英的儿子,是何等的英雄!他不是逆子,他是为国尽忠,却被奸人所害的英雄!” “遵命!” 六位将领没有任何犹豫,轰然应诺。 “另外,” 马皇后的目光越过他们,再次投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奉天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如同腊月的寒冰。 “你们现在,立刻去调兵遣将!” “本宫,要问罪奉天殿!” 问罪奉天殿!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在六位将领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凤袍,身姿却比任何人都挺拔的女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是劝谏,不是请求,而是…… 兵谏! 是要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去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讨一个公道! “大姐!您……” 徐达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彻底的决裂,意味着将整个大明,都拖入一场无法预料的巨大风暴之中。 “怎么?你们不敢?” 马皇后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反问。 “不敢?!” 常遇春那个暴脾气第一个就炸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捶着自己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大姐!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俺老常的命就是您和大哥救的!别说只是问罪奉天殿,您就算现在让俺带兵去把那龙椅给掀了,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常兄弟!” 徐达低声喝止了他,但眼中却没有半分责备。 他转过头,看着马皇后,看着她那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死寂的眼睛,他知道,大姐的心,已经随着五殿下的死,一起死了。 现在支撑着她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为儿子复仇。 想到这里,徐达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再犹豫,对着马皇后重重地抱拳,深深地低下了头。 “臣,徐达,领命!” “臣,常遇春,领命!” “臣,蓝玉,领命!” “臣等,遵皇后娘娘懿旨!” 六位大明最顶尖的将帅,在这一刻,没有兵符,没有圣旨,仅仅因为马皇后的一句话,便选择了背叛他们曾经宣誓效忠的皇帝。 因为在他们心中,马秀英,永远是那个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会把自己的烙饼分给他们的重八嫂。 她,比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值得他们用性命去追随。 “标儿。” 马皇后看向了自己的长子。 朱标一言不发,只是走上前,与六位将帅并肩而立,然后对着马皇后,同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一切。 “好。”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弯下腰,再次将朱沐英的尸体抱进了怀里。 “走。” 她抱着儿子,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我们回家。”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瘦弱的背影,此刻却比任何人都更加高大。 六位将领,一位太子,紧随其后。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王朝的风暴,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奉天殿内。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马皇后抱着朱沐英的尸体离去,看着徐达、常遇春那些他最倚重的兄弟们,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 他看着自己的太子,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培养的继承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整个大殿,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他这个孤家寡人,和底下跪着的一群噤若寒蝉的文官。 “反了……都反了……” 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然而,当马皇后那句“问罪奉天殿”从殿外遥遥传来时,他那空洞的眼神瞬间被无尽的怒火所取代! 问罪?! 问他这个皇帝的罪?! “好!好一个马秀英!好一个咱的好皇后!”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将面前的龙书案整个掀翻在地! 奏折、笔墨、玉器…… 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毛骧!蒋瓛!” 他指着殿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给咱滚进来!”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大殿中央。 正是锦衣卫的两个最高指挥使,毛骧和蒋瓛。 “立刻给咱调集三大营!调集所有锦衣卫!” 朱元璋的眼睛血红,面目狰狞。 “把守住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咱要看看,谁敢来问咱的罪!谁能与咱作对!” “咱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到底谁说了算!” 第63章 请大哥下台,请大嫂登基,主持天下!(第三更) 毛骧和蒋瓛跪在地上,身体却在微微地发抖。 调兵? 调三大营? 陛下,您是疯了吗? 三大营的将领,有一半以上都是从淮西那帮老兄弟里出来的。 徐达、常遇春他们振臂一呼,谁会听你这个皇帝的? 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没错,可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眷,也有同袍。 刚才殿外发生的一切,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一边是众叛亲离,逼死亲子忠臣的皇帝。 一边是手握兵权,有太子和皇后支持的六大国公。 这道选择题,该怎么做,还用想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 犹豫。 “怎么?你们两个也想抗旨不成?!” 朱元璋何等人物,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臣……臣不敢!”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只是……只是陛下,魏国公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控制了京营的兵马……” 蒋瓛硬着头皮,颤声说道。 “什么?!” 朱元璋如遭雷击。 这么快? 他还没下令,对方就已经把他的兵给调走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兵权旁落,什么叫孤家寡人。 就在朱元_璋心神剧震,手足无措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陛下,事已至此,还请陛下三思啊!” 只见左丞相李善长颤颤巍巍地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跪在了大殿中央。 他身后,胡惟庸等一众文官也纷纷跪倒在地。 “三思?又是三思!” 朱元璋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他指着李善长,怒吼道:“你们这帮读死书的,除了会说这两个字,还会干什么?!” “现在是马秀英要带兵来杀咱!你们让咱怎么三思?!” 李善长被他吼得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但他还是强撑着,老泪纵横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和诸位国公,都是陛下的患难兄弟,是开国的元勋!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今日之事,只因英王之死,一时激愤,方才做出如此举动!” “只要陛下肯退一步,下一道罪己诏,安抚皇后娘娘和诸位国公,再厚葬英王殿下,追封其功绩,此事或有转圜的余地啊!” “罪己诏?” 朱元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让咱下罪己诏?”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善长,你告诉咱,咱哪里错了?!” “咱哪里错了?!” “咱没错!” 朱元璋的质问,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反复回荡。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和胡惟庸,那眼神,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咱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都是咱打下来的!” “咱为了这江山社稷,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咱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今天,容易吗?!” “咱励精图治,恢复生产,严惩贪官,就是想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咱错了吗?!” “他朱沐英!是咱的儿子!咱给了他亲王之位,给了他无上的兵权!让他镇守北疆,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咱对他还不够好吗?!” “可是他呢?他私藏甲胄,结交将领,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那十万大雪龙骑,那什么霸王项羽,兵仙韩信!他藏着掖着,连咱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这是功高震主!他这是想造反!想抢咱的龙椅!” “咱为了稳固江山,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防范于未然,处置一个有谋反之心的儿子,咱错了吗?!”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为国为民,却被儿子和兄弟背叛的悲情角色上。 他把自己所有的猜忌、狠辣、无情,都粉饰成了“为了江山社稷”的无奈之举。 李善长和胡惟庸跪在地上,听着皇帝这番颠倒黑白的自我辩解,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彻底完了。 皇帝已经疯了。 他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李善长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被旁边的胡惟庸一把拉住了衣袖。 胡惟庸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再说任何话,都只会火上浇油。 李善长看着朱元璋那张已经因为愤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君王,已经听不进忠言了。 朱元璋见他们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甚。 “怎么?没话说了?” “你们也觉得咱说得对是不是?!” “咱没错!错的是他们!是马秀英!是徐达!是常遇春!是那个逆子朱沐英!” “他们全都背叛了咱!他们都想害咱!” “罪己诏?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该下罪己诏的是他们!” 他疯狂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只是想做一个好皇帝,想让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为什么到头来,却是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 不!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 是那帮永远喂不熟的淮西老兄弟! 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儿子! 是那个不理解自己的婆娘!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既然你们都背叛了咱,那咱就毁了这一切! 咱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来人!” 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疯狂。 “给咱备马!咱要亲自去城头看看!” “咱要亲眼看看,他马秀英,他徐达,他常遇春,是不是真的敢带兵来攻打咱的皇宫!” “咱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帮乱臣贼子,是怎么逼宫造反的!” 他要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宫的可怜皇帝,把马皇后和徐达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陛下!不可啊!” 李善长和胡惟庸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怎可亲身犯险!” “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刀剑无眼啊!” “滚开!” 朱元璋一脚踹开他们。 “咱当年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就凭他们那几个,也想伤到咱?” 金陵城,大明的都城。 自打朱元璋定都于此,这座六朝古都便再次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白日里,秦淮河上画舫穿梭,夫子庙前人头攒动,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然而,今天,这座繁华的城市,却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寻常百姓还未察觉到什么,但那些混迹于市井之间,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商贾大户,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城门,关得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街面上,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士兵,数量多了好几倍,一个个披坚执锐,面色凝重,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一些平日里驻扎在城外的京营兵马,也开始频繁地调动,一队队身着重甲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各个城门开进城内,接管了城中各处要害。 整个金陵城,就像一台即将进入战时状态的巨大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以紧张而有序的方式,悄然转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几道从魏国公府、开平王府、凉国公府等几座顶级勋贵府邸中发出的命令。 徐达回到府中,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铠甲,便直接来到了书房。 “来人!” “国公爷!” 一名亲兵统领快步走了进来。 “持我的令符,立刻去神机营!” 徐达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猛虎图腾的铁牌,扔给了他。 “告诉童环,让他立刻带兵接管金陵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就算是陛下亲至,也给我拦下!” “是!” 亲兵统信没有任何迟疑,接过令符,转身就走。 “等等!” 徐达又叫住了他。 “再派一队人,去把兵部尚书詹同给我‘请’到府里来。客气一点,别伤着他。就说,我请他来喝茶。” “明白!” …… 常遇春的府邸。 这位杀神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那杆心爱的虎头湛金枪从武器架上取了下来。 他用一块柔软的绸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身,那眼神,温柔得在看自己的情人。 “王保保的狗头没给你当成夜壶,倒是让你先沾上了自己人的血。” 他对着长枪,喃喃自语。 “孩儿们!”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在!” 院子里,他那几个同样长得牛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儿子,齐刷刷地冲了出来。 “都给老子披甲!拿上家伙!” 常遇春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整个地面都晃了一下。 “今天,跟你们老子一起,去干一票大的!” “爹!干谁?!” 他的大儿子常茂兴奋地问道。 “请大哥下台,请大嫂登基,主持天下!!” 常茂顿时懵了!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跟我走!去羽林卫大营!把那帮兔崽子都给老子提溜出来!” “今天,谁敢不跟老子走,老子就让他尝尝这杆枪的厉害!” 第64章 朱元璋无法相信!所有人都被马秀英收拢了!(第四更) 蓝玉、冯胜、傅友德、汤和……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明最顶尖的这一批武将,都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调动起了手中的力量。 他们没有兵部的调令,没有皇帝的圣旨,甚至连皇后的一纸懿旨都没有。 他们凭借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在尸山血海里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威望。 他们的命令,比圣旨更管用。 他们的令符,比兵符更有效。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金陵城内外的十数万兵马,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羽林卫、金吾卫…… 这些本该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的军队,几乎全部倒戈。 他们的指挥权,被轻而易举地转移到了这六位国公的手中。 整个金陵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场权力的交接。 当朱元璋还被困在奉天殿里,为自己无法调动一兵一卒而暴跳如雷的时候,他不知道,他的都城,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一张由马皇后和六大国公联手编织的大网,已经将他,和他的皇权,牢牢地困在了紫禁城的中央。 而这张网,正在缓缓地收紧。 坤宁宫。 这里是皇后的寝宫,是大明后宫最尊贵的地方。 往日里,这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马皇后为人和善,待后宫的妃嫔们亲如姐妹,所以这里的人气,甚至比皇帝的乾清宫还要旺。 但是今天,坤宁宫里却是一片死寂。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惊扰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马皇后已经换下了一身凤袍,穿上了一件素白色的常服。 她没有梳妆,满头的青丝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在她的面前,一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临时灵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年。 正是朱沐英。 他的尸体已经被宫人仔细地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王爵礼服。 那张俊朗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临死前的痛苦和不甘,显得异常的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马皇后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 她的目光,从儿子的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唇…… 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要把他的样子,永远地刻在自己的心里。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幕幕的画面。 沐英刚出生时,像个小猴子一样,皱巴巴的,丑得不行。 他第一次开口叫“娘”的时候,口齿不清,却让她开心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小时候很调皮,总是跟着徐达、常遇春他们去军营里疯跑,每次回来都弄得一身泥。 他长大了,要去北疆了。 临走前,他跪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娘,您放心,儿子一定会打出我们大明的威风,让那些蒙古人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一幕一幕,犹在昨日。 可如今,那个会对着她笑,会抱着她撒娇,会信誓旦旦地跟她说要保家卫国的儿子,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心,被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痛得无法呼吸。 马皇后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可她的手,却在半空中不停地颤抖。 她怕。 她怕那冰冷的触感,会提醒她,她的儿子,真的已经死了。 “母后。”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标走了进来。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那个临时搭建的灵堂,眼圈一红。 “母后,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水吧。” 他端着一碗参茶,走上前。 马皇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放那儿吧。” 朱标将参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知道,现在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走到马皇后的身边,低声汇报道:“母后,徐叔和常叔他们已经动手了。金陵城九门已闭,京营兵马也已尽数掌控。宫里这边,羽林卫和金吾卫也换上了我们的人。父皇……他现在被困在奉天殿,出不来了。”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朱标顿了顿,继续说道:“儿臣已经命礼部和工部,按照最高规制,为五弟准备后事。棺椁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陵寝的位置也选好了,就在钟山之麓,风景秀丽,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听到这里,马皇后的身体才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长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 “标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事,你做得很好。” “只是……还不够。” “儿臣明白。” 朱标重重地点了点头,“五弟的葬礼,必须风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大明朝的英雄,是我朱标最敬重的弟弟!” “嗯。” 马皇后应了一声,然后又转过头,继续看着朱沐英的尸体。 “母后,” 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您真的要……要带兵去奉天殿吗?” “那毕竟是父皇……” “他是你父皇,” 马皇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他,已经不是我丈夫了。” “从他逼死沐英的那一刻起,我马秀英,就与他朱重八,恩断义绝!” “这个公道,我必须要为沐英讨回来!” 朱标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瘦弱却坚决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他知道,母亲不是在开玩笑。 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儿臣……明白了。” 朱标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一个已经疯魔的父亲,还要面对一个已经心死的母亲。 而他,作为大明的太子,作为他们唯一的儿子,必须在这中间,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尽管,他知道,这条路,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奉天殿。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他下令让毛骧和蒋瓛去调集三大营和锦衣卫。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殿外,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军队集结的号角声,没有甲叶碰撞的摩擦声,更没有士兵们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死寂。 一片死寂。 “人呢?!咱的兵呢?!”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刚刚从殿外进来的蒋瓛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嘶吼道。 “回……回陛下……” 蒋瓛被他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三大营……三大营的将领,都……都称病了……” 第65章 朱元璋暴怒:咱还没死呢,满朝文武就商议让咱殉葬了? “称病?”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称病!全都跟咱称病!” “那神机营呢?!童环呢?!他是咱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也敢抗旨不成?!” “神机营……在魏国公去之前,就已经被……被徐达的亲兵接管了……童环将军他……他被软禁了……” “什么?!”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神机营,那是他手中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是他用来震慑所有人的王牌! 现在,连这张王牌,都轻而易举地被徐达给夺走了? “锦衣卫呢?!” 他抱着最后希望,看向毛骧,“咱的锦衣卫呢?!你们不是号称无孔不入,忠心耿耿吗?!现在咱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都死哪儿去了?!” 毛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不是我们不尽力啊!”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联合六大国公,已经控制了整个金陵城!我们锦衣卫的弟兄,要么被挡在城外进不来,要么……要么家人被控制,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啊!” “而且……而且……” 毛骧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军心……军心不稳啊……弟兄们都知道了英王殿下的事,还有刘尚书……” “够了!” 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了他。 他不想听这些。 这些都是借口! 什么军心不稳,什么家人被控制,说到底,就是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他松开蒋瓛,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龙椅上。 他环顾着这座空旷而华丽的宫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寒冷。 这种冷,不是天气,而是人心。 他以为自己是天子,是这个国家唯一的王。 他以为自己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一言可定天下,一怒可伏尸百万。 可是这些人背叛他! 好! 我倒是要看看,马秀英她要如何做。 他要看看,徐达常遇春那些老伙计,到底是听他朱元璋的,还是听马秀英的。 朱元璋提着金刀,龙行虎步往外走。 他要看看。 马秀英真能让咱退位吗?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当那些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妻子、儿子,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时,他这个皇帝,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的圣旨,出不了奉天殿。 他的兵马,只存在于名册上。 他,被自己亲手建立的王朝,给彻底孤立了。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指点江山的洪武大帝,而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等待审判的阶下囚。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朱元璋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想到了那些从北疆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想到了项羽、吕布、韩信…… 那些一个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想到了他们共同的口号。 “恭迎英王!” “清君侧,救主公!”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从他的心底浮现,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 他们不知道沐英已经死了! 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救一个活人! 沐英的尸体…… 对! 沐英的尸体!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 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张护身符! 只要这个秘密不被泄露出去,只要让那些叛军以为朱沐英还活着,他们就会有所顾忌,就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他就有谈判的资本,就有拖延时间的可能! 想到这里,朱元璋那双已经黯淡的眼睛里,重新迸发出了诡异的光亮。 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病态的笑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毛骧和蒋瓛,声音变得异常的阴冷。 “传咱的旨意。” “从现在开始,坤宁宫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杀无赦!” “对外就宣称,皇后娘娘因为英王之事,悲伤过度,需要静养!” “还有,立刻派人去太医院,把所有跟英王和刘三吾有过接触的太医,全都给咱‘处理’干净!咱不希望,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话!” “最重要的一点!”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如同毒蛇。 “想办法,派人出城!把英王‘身染重病,正在宫中疗养’的消息,给咱传出去!” “传得越广越好!要让那些叛军,都听到!” 毛骧和蒋瓛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皇帝这是要…… 指鹿为马,混淆黑白啊! 这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可是,他们敢不听吗? “臣……遵旨!” 两人颤抖着,领下了这道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荒唐至极的命令。 朱元璋还在奉天殿里,做着他那“瞒天过海”的美梦时。 文华殿内,大明朝的文官集团,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为首的,自然是左丞相李善长和右丞相胡惟庸。 底下,六部尚书、九卿重臣,济济一堂。 这些人,是大明朝的文官领袖,是维系整个帝国正常运转的大脑。 可现在,这个大脑,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分裂之中。 “胡相!李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都被困在宫里一整天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性子最急的兵部尚书汪广洋第一个开口问道。 胡惟庸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李善长,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汪尚书稍安勿躁。事情,想必大家也都猜到了一些。”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联同魏国公等六位将帅,为了英王殿下的事,与陛下……与陛下产生了一些分歧。” 胡惟庸说得极其委婉,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产生了一些分歧? 这分明就是兵变! 是逼宫! “分歧?胡相,你这话说的可就轻巧了!” 吏部尚书吴琳冷笑一声,“我可是亲眼看到,魏国公他们出宫之后,立刻就调动了京营兵马,封锁了全城!这叫分歧?” “这叫谋反!” 一个年轻的御史跳了出来,满脸涨红,义愤填膺地说道:“武将干政,兵围皇城!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当与此等乱臣贼子,划清界限!死战到底!” 他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引来了一部分年轻官员的附和。 然而,更多的人,却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死战到底? 你拿什么战? 拿你那根笔吗? 人家手里握着的是十几万虎狼之师,刀枪剑戟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跟人家讲忠君爱国? “王御史此言差矣。” 户部尚书茹太素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起因,乃英王殿下蒙冤而死。皇后娘娘为子申冤,此乃人母天性。魏国公他们感念旧情,出手相助,亦在情理之中。何来谋反一说?” “依老夫看,他们此举,更‘清君侧’。其矛头,并非指向陛下,而是指向那些蒙蔽圣听,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 茹太素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 他直接把这次兵变的性质,从“谋反”降级为了“清君侧”。 这样一来,就给双方都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抛出了一个“奸佞小人”的概念。 谁是奸佞小人? 这个可就有的说了。 在场的文官们,一个个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这是一个站队的机会。 站对了,飞黄腾达。 站错了,万劫不复。 …… 只不过,朱元璋刚刚走出大殿,便听到了文臣正在议论。 “要不然,咱们写贺表,恭送洪武大帝殡天!” “咱还没死呢,满朝文武就商议让咱殉葬了?” 第66章 满朝文武商议:老朱退位! 朱元璋刚刚踏出奉天殿的门槛,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 一阵压抑着兴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依我看,皇后娘娘此举,乃是顺天应人!魏国公他们手握京营兵马,这金陵城,已然是囊中之物!” “正是!陛下倒行逆施,逼死英王,又逼死刘尚书,早已失了人心!如今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站到了对立面,可见其众叛亲离,气数已尽!” “王御史,慎言!慎言啊!” “慎什么言?怕什么?如今这天,马上就要变了!咱们要是再不早做决断,等新君登基,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 “不错!李相,胡相,您二位倒是给个话啊!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朱元璋听到这里,心头的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新君登基? 气数已尽? 好啊!好啊! 他朱元璋还没死呢,这群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文官,竟然已经开始商量着拥立新君,为自己谋取从龙之功了! 他强忍着拔刀砍人的冲动,想听听李善长和胡惟庸这两个他最信任的宰相会怎么说。 只听胡惟庸轻咳了一声,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说道:“诸位同僚稍安勿躁。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轻举妄动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跟没说一样。 朱元璋心中冷笑,胡惟庸这个滑头,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善长,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诸位。” “老夫只问一句。” “北疆十八路大军,百万虎狼之师,正朝着金陵杀来。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救英王’。可如今,英王殿下已经……薨了。” “你们说,等他们杀到金陵城下,发现英王已死,会发生什么?” 李善长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是啊。 他们只想着改朝换代,想着拥立新君。 可他们忘了,城外还有百万即将失控的虎狼之师! 那些人是为救朱沐英而来,若是知道朱沐英已经死了…… 那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大明,都可能被那百万大军复仇的怒火,烧成一片白地! 到时候,别说什么新君旧君,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李善长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说道:“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讨论谁当皇帝。” “而是要先想办法,平息北疆的兵祸。” “而要平息兵祸,就必须给那百万大军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一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问道:“李相,您的意思是?” 李善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必须退位。” “太子殿下,必须立刻监国,主持大局!” “然后,以太子殿下的名义,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将英王之死的罪责,全都揽下来。同时,追封英王,厚待其家人,严惩构陷英王的‘奸臣’!”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平息众怒,让那些叛军觉得大仇得报,或许还能换来一线转机!” 李善长的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狠! 好毒的计策! 这是要把朱元璋的罪名,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啊! 让他退位,让他当替罪羊,然后让太子朱标出来收拾烂摊子,收买人心! 简直是一石三鸟!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年轻,也更激进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那个刚才主张要“死战到底”的王御史。 他涨红着脸,大声说道:“李相此计虽好,但晚生觉得,还不够!” “不够?”李善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错!”王御史梗着脖子说道,“罪己诏,退位,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万一陛下日后反悔,或者那些叛军不认账,又该如何?” “依晚生之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咱们不如……” 王御史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咱们不如,现在就联名上书,写一道贺表!” “恭送洪武大帝……殡天!”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朱元璋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贺表? 殡天? 他还没死呢! 他这群亲手提拔的,平日里对他忠心耿耿的满朝文武,竟然已经商量着要给他提前办丧事了! “啊!!!” 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从朱元璋的胸中爆发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提着金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朝着那群正在“密谋”的文官,猛地冲了过去! “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咱要杀了你们!” “乱臣贼子!咱要杀了你们!” 朱元璋的咆哮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文华殿前那群正在高谈阔论的文官们魂飞魄散。 他们猛地回过头,正看到那个本该在奉天殿里束手无策的皇帝,此刻却提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刀,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陛……陛下!” “护驾!护驾!” 文官们吓得鬼哭狼嚎,一个个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从容? 离得最近的胡惟庸更是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就瘫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陛下饶命!陛下息怒啊!” 刚才还叫嚣着要“恭送洪武大帝殡天”的王御史,更是脸都吓白了,躲在人群后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的眼里,只有这群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无耻文人! 他要杀了他们! 把他们全都杀了!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大明朝的天!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进人群,大开杀戒的时候。 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李善长。 这位年过花甲的左丞相,面对着盛怒的皇帝和那把闪着寒光的金刀,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朱元璋,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您不能杀他们。” “滚开!”朱元璋的刀尖几乎要顶到李善长的鼻子,“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咱连你一起杀!” “陛下,您当然可以杀了老臣。”李善长的声音依旧平静,“您甚至可以杀了这里所有的文官。” “但是,您想过后果吗?” “现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已经与您离心。徐达、常遇春等淮西勋贵,已经掌控了整个金陵的兵马。” “您现在唯一还能仰仗的,就是我们这些文官。” “我们,是维系大明朝廷最后一点颜面的稻草。我们,也是您和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之间,最后一道缓冲。” “您要是把我们也杀了,那您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您觉得,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还会对您有半分情面吗?” “您觉得,城外那百万大军,还会对您有半分顾忌吗?” 李善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朱元璋的头上。 他那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瞬间清明了几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洪武大帝了。 他现在,是一个被妻子、儿子、兄弟联手架空了的孤家寡人! 他要是再把这满朝文武都给得罪了,那他就真的连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有了。 朱元璋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死死地瞪着李善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吓得跟鹌鹑一样的文官,心中的杀意和怒火,最终还是被那刺骨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他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好……好……”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收回了金刀,指着李善长,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所有人。 “咱今天就看在李相的面子上,饶了你们的狗命!” “但是你们给咱记住了!” “咱还是皇帝!这大明朝,还姓朱!”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非议君父,图谋不轨!” “咱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转身便要离开。 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这群让他恶心透顶的文官。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当——!” 一声沉郁而悠长的钟声,从皇城的深处,轰然响起。 这钟声,穿透了层层宫墙,掠过了巍峨的殿宇,带着一种苍凉而悲怆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奉天殿前的朱元璋,脚步猛地一顿。 文华殿前的李善长等人,也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不解的神情。 这是……丧钟! 皇城之内,只有在皇帝或皇后驾崩之时,才会敲响的丧钟! 可现在,皇帝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皇后……皇后也只是在和皇帝闹别扭。 这丧钟,是为谁而鸣? “当——!”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 比第一声更加沉重,更加悲凉。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他不敢去想,也无法接受的可能! 马秀英! 是她! 她竟然敢……她竟然敢私自敲响丧钟! 她要干什么? 她到底要干什么?! “来人!来人啊!” 朱元璋像是疯了一样,冲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嘶吼。 “去!快去给咱查!是谁在敲钟!是谁给他的胆子!” “把敲钟的人,给咱抓起来!碎尸万段!” 然而,他的命令,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却没有任何人回应。 周围的侍卫和太监,一个个都像是木雕泥塑一样,低着头,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们都看到了。 他们都看到了刚才徐达和常遇春是如何调兵遣将,封锁皇城的。 他们都知道,现在这座皇宫,真正说了算的人,已经不是龙椅上那个皇帝了。 是坤宁宫里,那个抱着儿子尸体,心如死灰的皇后。 听皇帝的命令去抓人? 那不是找死吗? 看着周围那些低眉顺眼,却又死活不肯动弹的奴才,朱元璋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孤家寡人。 他这个皇帝,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当——!” 第三声丧钟,如期而至。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承天门。 大明皇朝的国门。 此刻,这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漆大门,正在缓缓地开启。 朱元璋看到门外的场景。 目瞪口呆! 提着金刀的手! 也颤抖了! 第67章 漫天风雪送一人! 门外,是死寂的金陵城。 门内,是一场即将震惊天下的盛大葬礼。 一对对身穿白色孝服的羽林卫,手持引魂幡,面容肃穆,从宫门内鱼贯而出。 素白色的仪仗,如同两条白色的长龙,从皇城深处,一直绵延到承天门的门口。 在仪仗的正中央,十六名身材魁梧的禁军校尉,肩上扛着一具巨大的,用金丝楠木打造的龙纹棺椁。 棺椁之上,覆盖着大明朝的玄鸟王旗。 那里面躺着的,是刚刚蒙冤而死的大明英王,朱沐英。 朱元璋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那片刺眼的白色。 他的身后,站着李善长、胡惟庸等一众仓皇赶来的文武百官。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他们谁也没想到,皇后娘娘的动作,竟然会这么快,这么大! 这已经不是在办丧事了。 这是在办国丧! 是用国丧的规格,来为一位被皇帝亲手逼死的“逆子”送行! 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是在打整个大明朝廷的脸! “疯了……皇后娘娘一定是疯了……”一个文官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想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阻止? 他拿什么阻止? 他手下的兵,要么被挡在城外,要么已经被徐达他们控制。 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放任? 他要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马秀英把朱沐英的棺椁抬出皇城。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承天门那厚重无比的门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彻底洞开。 金陵城那死寂的长街,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金陵午时,本该是市井喧嚣,车马不绝的时候。 可今日的应天府,却俨然成了一座死城。 宽阔的青石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关门闭户,门板上甚至还贴着交叉的封条,在躲避一场可怕的瘟疫。 往日里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不绝的货郎,消失了。 那些乘坐着马车,来往如梭的达官贵人,也消失了。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然而,在这死寂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无数双惶恐而又好奇的眼睛。 在那些紧闭的朱门之后,在那些虚掩的窗户后面,在那些幽深的巷陌尽头。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一大早开始,全城就戒严了。 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戈的京营士兵,封锁了所有的城门和街道。 他们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甚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紧接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飞快地流传开来。 有人说,是北边的蒙古人打过来了,已经攻破了山海关,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有人说,是宫里发生了政变,太子殿下联合几位国公爷,把皇帝给软禁了。 但流传最广,也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是那个关于英王殿下的传闻。 “听说了吗?英王殿下……死了!” “哪个英王殿下?就是那个帮咱们打跑了蒙古人,镇守云南的战神?” “可不就是他!听说,是当今圣上,亲手逼死了英王殿下!” “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英王殿下可是大大的忠臣啊!他为我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陛下为什么要杀他?” “功高震主,懂不懂?自古皇家无亲情!英王殿下的功劳太大了,大到让皇帝都睡不着觉了!” “那……那这也太冤了!英王殿下可是个好人啊!” 这些流言蜚语,在百姓们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害怕,他们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和愤怒。 对于这些生活在天子脚下的普通百姓来说,皇帝太遥远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帝王心术,什么叫皇权稳固。 他们只知道,英王朱沐英,是一个英雄。 是一个把蒙古人打得哭爹喊娘,让他们这些生活在北方边境的百姓,能过上几年安生日子的大英雄。 现在,这个英雄,竟然被他一心效忠的皇帝,给活活逼死了。 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就在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的时候。 “当——!” 那一声声从皇城深处传来的丧钟,如同惊雷,敲响在每一个金陵百姓的心头。 他们不知道这钟声为谁而鸣。 但他们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 英王,朱沐英。 所有人都从自己的藏身之处,涌向了靠近主街的门窗。 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扇缓缓洞开的承天门。 看到了那支从皇城里延伸出来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仪仗。 看到了那具由十六名壮汉抬着的,无比沉重的金丝楠木龙纹棺椁。 看到了棺椁之后,那辆由六匹白马拉着的,素帘低垂的皇后凤辇。 那一瞬间,整个金陵城,所有的议论声,所有的猜测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死的沉寂。 和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是真的。 传言竟然是真的! 英王殿下,真的死了! 皇后娘娘,竟然用国丧的规格,亲自为他送葬! 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是要和皇帝,彻底撕破脸皮吗? 这大明朝的天,真的要变了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支肃穆而悲怆的送葬队伍,缓缓地驶出皇城,踏上了金陵城的主街。 队伍走得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一声声的丧钟,依旧在天地间回荡。 是在为那个少年英雄,唱着最后的挽歌。 棺椁之上,那面玄鸟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上面,还残留着少年将军征战沙场,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 他少年从军,百战披甲,扫平西南之乱,为大明稳固了南疆的万里江山。 他不争权,不结党,手握重兵,却对那个坐在金陵城里的皇帝,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可就是这样一位护国的柱石,忠义的王爷。 最终,却落得一个蒙冤惨死,含恨归天的下场。 这是何等的悲哀! 何等的讽刺! 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椁,街道两旁,那些躲在门窗后面的百姓们,眼圈都红了。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忍不住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着棺椁的方向,无声地磕着头。 他们不是在拜王爷。 他们是在拜这个世道,仅存的一点公理和人心。 承天门的城楼上,朱元璋面沉如水地看着底下这一幕。 他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长街。 看着那支白得刺眼的送葬队伍。 看着那具离他越来越远的棺椁。 他握着城墙垛口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输了。 在马秀英决定敲响丧钟,将朱沐英的棺椁抬出皇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谋算,都成了一场空。 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的妻子,带着他儿子的尸体,去接受整个金陵城百姓的同情和祭奠。 而他,这个大明朝的皇帝,却只能像个囚犯一样,被困在这高高的城楼之上,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在他的胸中翻腾。 他想嘶吼,想咆哮。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无比,烈日当空的天空,竟然在瞬间,暗了下来。 一团团浓重的乌云,不知道从何处涌来,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紧接着,一阵刺骨的冷风,凭空而起,卷着沙石,呼啸着掠过整座金陵城。 这风,不夏天的风。 城楼上的朱元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都是一脸的惊疑不定。 “这……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天了?” “是啊,这风……好冷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 一朵小小的,白色的东西,悠悠地,从那阴沉的天空中,飘落了下来。 正好落在了朱元璋的鼻尖上。 冰冰的,凉凉的,瞬间就融化了。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接住了第二朵,第三朵…… 那不是别的东西。 那是……雪! 苍天泣血六月雪 雪! 竟然是雪! 时值盛夏三伏,本该是赤日炎炎,热浪滔天的时候。 可现在,这金陵城的上空,竟然飘起了漫天的雪花! 这怎么可能?! 承天门的城楼之上,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匪夷所iS所思的一幕给惊呆了。 他们一个个都仰着头,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洁白的雪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下雪了?” “六月飞雪?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天降异象!这……这是天降异象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地哭喊起来。 “冤!奇冤啊!” “自古六月飞雪,必有奇冤!这是苍天在为英王殿下鸣不平啊!” 他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是啊! 六月飞雪,窦娥冤! 这个典故,但凡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谁不知道? 如今,英王殿下蒙冤惨死,尸骨未寒。 这金陵城,就下起了这场违背天时的大雪。 这不是老天爷在显灵,又是什么? 一时间,城楼上的文武百官,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 他们一个个都跪了下来,朝着那具正在远去的棺椁,重重地磕着头。 他们心中,对皇帝的那最后敬畏,在这一场漫天大雪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他们要是再跟着这个倒行逆施的皇帝一条道走到黑,那下一个遭天谴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冰冷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仿佛看到朱沐英在向他叩首远去。 他恍惚间,想起了那个英姿少年郎,手持银枪驰骋沙场。 浑身浴血的归来,来不及卸去甲胄,只说了一句话,便昏死过去。 “儿臣,幸不辱命。” 此时,朱元璋仰望漫天飞跃。 任凭飞雪落在他的脸上。 他分不清,那到底是雪水,还是他流下的泪水。 “吾儿,真的离我而去了。” 朱元璋看到朱沐英向自己走来,他依旧英姿非凡。 他伸手向儿子抓去。 却彻底,扑空了! 那个少年。 不在了! 第68章 铁骑黑甲入应天! 浩浩荡荡的六月飞雪。 他可以堵住朝臣的嘴,可以欺瞒天下的百姓。 但他骗不了这朗朗乾坤,瞒不过这天道人心! 雪,越下越大。 从最初的零星飘落,变成了后来的鹅毛大雪。 漫天的白色,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整个金陵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朱红色的宫墙,被白雪覆盖。 琉璃瓦的殿顶,被白雪覆盖。 秦淮河畔的画舫,也被白雪覆盖。 整个繁华的帝都,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变成了一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世界。 天地之间,惟余莽莽。 长街之上,那支送葬的队伍,依旧在缓缓前行。 素白的仪仗,与这漫天的白雪,融为了一体。 只有那具黑色的棺椁,和那面飘扬的玄鸟王旗,在这片纯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的醒目,也格外的悲怆。 棺椁之后,凤辇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马皇后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这场为她儿子而下的大雪,看着这座为她儿子而披上素缟的城市。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感到了久违的慰藉。 沐英。 我的儿。 你看到了吗? 这天,在为你哭泣。 这地,在为你戴孝。 娘,一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 承天门的城楼上,朱元璋被蒋瓛和毛骧一左一右地架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他看着城下那副万民跪拜,军士俯首的壮阔画面,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朱元璋,是真龙天子,是九五之尊! 他扫平了群雄,驱逐了蒙元,一手建立了这煌煌大明! 他让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有了安身立命的家园。 他让那些饱受欺凌的汉人,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自问,自己对得起这天下,对得起这江山社稷! 可为什么,到头来,他却落得一个众叛亲离,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的下场? 就因为他杀了一个儿子? 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随时都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儿子! 他错了吗? 他作为一国之君,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江山的万代传承,杀一个有威胁的儿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理解他? 为什么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臣子,甚至这满城的百姓,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们难道不知道,一旦藩王做大,天下必将大乱吗? 他们难道忘了,前朝的那些教训了吗? “我错了吗?” “作为一个帝王!” “这是错吗?” 徐达! 蓝玉。 你们等着! 过了这一次,咱要还在。 咱杀绝了你们! 我朱元璋! 说到做到! 你们即便是功臣,那又如何。 你们该杀! 是所有人都被朱沐英那个逆子给蒙蔽了! “陛下……陛下,雪太大了,咱们……咱们还是回宫吧……”蒋瓛看着朱元璋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小心翼翼地劝道。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的两侧,轰然响起。 那声音,穿透了风雪,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街道两旁,那些躲在门窗后面窥探的百姓们,吓了一跳,纷纷缩回了脑袋。 他们以为,是官兵要来清场了。 然而,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队队身披黑色重甲,腰悬环首长刀的骑兵,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整齐划一地涌了出来。 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 他们的战马,是黑色的。 他们手中高举的旗帜,也是黑色的。 成千上万的黑色骑兵,汇成了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就占领了长街的两侧。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静静地,肃立在街道的两旁,形成了一道黑色的,不可逾越的城墙。 将那支白色的送葬队伍,牢牢地护卫在了中间。 黑色的铁甲,与白色的雪花。 黑色的战马,与白色的街道。 黑色的旗帜,与白色的天空。 这两种最极致,最纯粹的颜色,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壮阔,却又无比悲凉的强烈对比。 冰冷而肃杀的铁血之气,冲天而起,与这天地的悲歌,融为了一体。 “是……是京营的兵马!” “是魏国公徐达的亲兵!” 有识货的人,认出了这些骑兵的来历,忍不住惊呼出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这支代表着大明最强战力的军队,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是要奉皇帝的命令,前来阻止这场“大逆不道”的葬礼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数万名黑甲骑士,在他们统帅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然后,他们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具黑色的棺椁之上。 那是,士兵对于他们统帅,最崇高,也最沉痛的敬意。 他们,是在为大明的战神,送行! 看到这一幕,城楼上的朱元璋,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身后的蒋瓛和毛骧,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 十里长街,万民跪拜。 风雪之中,只有那呜咽的哭声,和那一声声沉重的丧钟,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这六月漫天飞雪,洗得尽金陵的繁华,却洗不尽帝王心中的猜忌和亏欠。 这十里万民跪拜,覆得尽山河的草木。 却盖不住少年将军那半生的忠烈,和一世的奇冤。 风雪愈烈,如泣如诉。 十里长街,白雪皑皑,万民俯首,黑甲如山。 雪,依旧在下。 黑色的铁骑,依旧如山。 马皇后走下凤辇,她没有让人搀扶。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黑色的棺椁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 她的儿子,就躺在里面。 第69章 旷世大战,一触即发! 马皇后看着那漫天的风雪,看着那跪满长街的黑色铁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有了动容。 “沐英,我的儿。” “你看到了吗?” “这天,在为你哭泣。” “这地,在为你戴孝。” “这些你曾经带过的兵,他们没有忘了你,他们都来送你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早已干涸的眼角,缓缓滑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朱重八,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心!” “这就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雪花和寒气的空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 她推开车门,不顾宫女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下了凤辇。 她走到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前,伸出那双曾经为朱元璋缝补过无数次衣衫,为儿女们烹煮过无数顿饭食的,温柔的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举动。 她将手,按在了冰冷的棺木上。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一下一下地,亲自推着那重逾千斤的灵柩,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嘎吱——嘎吱——” 沉重的棺轮碾过积雪和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钝刀割肉,一下一下,剐在所有人的心上。 也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一下一下,抽在城楼之上,那个孤零零站立的帝王脸上。 “娘娘!” “母后!” 朱标和一众宫人发出了惊呼,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都别过来!” 马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没有回头,只是佝偻着身子,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推动着那承载着她所有悲痛和绝望的棺木。 一步,又一步。 她的步伐蹒跚,身体在风雪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 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瘦弱的背影,在这一刻,拥有了撼动天地的力量。 “皇后娘娘……” “天啊,皇后娘娘她……” 街道两旁,那些从门窗后面偷看的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推开门,冲到街道上,看着那在风雪中推棺而行的皇后,看着那张挂满泪痕却无比坚毅的脸,所有人的眼圈都红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这叫什么事啊!” “皇后娘娘千金之躯,竟然要亲自为英王殿下推棺送行!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她的哭声,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条长街。 “英王殿下死得冤啊!” “陛下!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严惩凶手!还英王殿下公道!” 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跪在了街道两旁,哭声震天。 他们不敢冲击送葬的队伍,更不敢去指责皇帝,他们只能用这种最卑微,也最沉痛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心中的哀悼和愤怒。 那数万名跪地的京营将士,看到这一幕,更是个个双目赤红,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刀柄。 他们是兵,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可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心! 皇后娘娘,大明的国母,那个在他们出征前会亲手为他们缝制军鞋,像母亲一样叮嘱他们要平安归来的女人。 现在,却被逼得在风雪之中,亲自为自己的儿子推棺。 而他们的皇帝,那个他们曾经发誓要效忠一生的人,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陛下……陛下,要不……要不您就下道罪己诏,安抚一下皇后娘娘和众位国公吧……” 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文官,看着这阵仗,实在是怕了,哆哆嗦嗦地劝道。 “是啊陛下,民心不可违啊!” “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要激起民变了!” 朱元璋缓缓地转过头,用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也觉得,是咱错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一毫的怒气,却让那几个开口的官员,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们从那平静的眼神深处,看到了比狂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杀意。 “臣……臣不敢……” 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朱元璋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城下那条由白色和黑色组成的,缓缓移动的河流。 “推吧,用力地推。” “把咱的江山,把你们自己的性命,全都压在这口棺材上。” “咱就在这儿看着,看你们,怎么收场!” 而那口由皇后亲自推动的黑色棺椁,就在这挽歌声中,承载着满城的悲愤和冤屈,缓缓地,朝着它最终的归宿,前行着。 雪越下越大! 那震天的哭喊声,也随着风雪,变得模糊不清。 承天门的城楼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才那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帝,已经失了天下人心,气数已尽了。 现在,整个金陵城都在皇后娘娘和六大国公的掌控之中,城外的北疆大军,又是为英王复仇而来。 这朱元璋,已然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不少人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向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表忠心,好在新朝建立之后,为自己谋一个从龙之功。 “陛下,风雪大了,您龙体要紧,还是回宫吧。” 李善长不知何时走到了朱元璋的身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朱元璋缓缓地转过身。 就在所有人以为,会看到一张悲痛、绝望、或是悔恨的脸时,他们却都愣住了。 皇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也没有半分刚才的空洞和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心悸的平静,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漠然。 他那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无形的,却又无比强大的帝王威压,从他的身上,轰然散发出来。 “都看够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戏,好看吗?” 文官们全都傻了。 这……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这是…… 疯了? 还是被刺激得失心疯了? “陛下……” 胡惟庸硬着头皮,想要说些什么。 “胡惟庸,”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你刚才是不是在想,等马秀英他们得了手,你这个右丞相,是不是就有机会,再往上挪一挪,坐上李善长的位子?” 胡惟庸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臣……臣不敢!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朱元璋没有理他,目光又转向了那个之前吓得半死的王御史。 “还有你,王御史。你刚才是不是在琢磨,等太子登基,你今天这番‘仗义执言’,定能让你青云直上,成为新朝的骨鲠之臣?” 王御史的身体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利剑,一个个地从那些文官的脸上扫过。 每被他看到一眼的人,都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一样,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的发寒。 他们感觉,自己心里那些最阴暗,最龌龊的念头,全都被这个皇帝,看得一清二楚。 “李善长。”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这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左丞相身上。 “你觉得,咱错了吗?” 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质问,而是带着戏谑和嘲弄的,冰冷的审视。 李善长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他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复杂难明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陛下没错。” “哦?”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 “错的是我们。” 李善长继续说道,“错的是皇后娘娘,错的是魏国公他们。” “我们,都小看了陛下。” 朱元璋笑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三个月。” 他轻声说道,在自言自语,又在对所有人宣告。 “从咱下令,将朱沐英圈禁在宫里的那天起,咱就在等今天。” “等你们一个个地,都跳出来。” “等你们把心里藏着的那些怨气,那些不满,那些野心,全都摆在咱的面前。” “后宫,勋贵,文臣……很好,今天,都到齐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 什么意思? 圈禁英王,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是个局?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逼宫,兵变,民怨 …… 全都是皇帝计划中的一部分? 这……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朱元璋。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帝王? 竟然用自己儿子的死,用自己妻子的悲痛,用满城的人心,来布一个局!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那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走到城墙边,俯瞰着这座已经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城市。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帝王,而是一个正在审视自己棋盘的棋手。 城里的每条街道,每座府邸,每个城门,都是他棋盘上的格子。 而城里的每一个人,从他的皇后,到他的兄弟,再到街边的一个乞丐,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走到了预定的位置。 是时候,收官了。 他抬起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做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向下劈砍的手势。 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却带着千钧之力,拨动了早已埋设好的命运之弦。 金陵城内,一道道烟花升空! 徐达注意到了那点火光,他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是什么信号? 他立刻回头,用眼神询问身边的几位将领,得到的却都是茫然的摇头。 没有人知道这烟火代表着什么。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徐达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而城楼上的朱元璋,在做完那个动作之后,便重新将手负在了身后。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冷漠地俯瞰着城下的众生。 仿佛刚才那个信号,与他毫无关系。 他在等。 等他的第一张底牌,掀开。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起初,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 许多人甚至没有察觉到。 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在怒吼,在咆哮! 城楼上的砖石,开始簌簌地落下灰尘。 街道两旁的房屋,窗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那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的铁骑,同时奔腾时,才能发出的,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恐怖声响!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吗?!”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惊慌失措,纷纷站了起来,四下张望。 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黑甲京营,也出现了一丝骚动。 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士兵们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兵器,脸上写满了警惕和疑惑。 徐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城外! 是金陵城的四面八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陵城外,除了京营,哪里还有这么大规模的骑兵? 难道是……北疆的那些叛军,已经杀到城下了?! 不可能! 从北疆到金陵,数千里之遥,就算他们日夜兼程,也不可能这么快! 而且,金陵城九门紧闭,城防固若金汤,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靠近的? 无数的疑问,在徐达的脑海中盘旋。 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有一种预感,今天的事情,恐怕要超出所有人的控制了。 城楼之上,李善长、胡惟庸等一众文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瘫软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们只是文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陛……陛下……这……这是……”胡惟庸哆哆嗦嗦地指着城外,话都说不完整了。 朱元璋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穿透了风雪,落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在那里,一条黑色的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粗,变长。 不,那不是线。 那是人!是马! 是无穷无尽的军队! “来了。” 朱元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等了三个月的客人,终于到了。 随着帝王一声冷笑,那黑色的浪潮,终于涌到了金陵城下。 直到这时,城墙上的众人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整整四支! 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四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四把出鞘的利剑,直插金陵城下! 他们停在了护城河外,与城内的黑甲京营,遥遥相望。 旗帜! 无数的旗帜,在风雪中招展! 那些旗帜,徐达认识! 东边,是绘着猛虎下山图的虎贲卫大旗!那是大都督府直属的最精锐的野战部队之一,常年驻扎在湖广,负责清剿南方的山越蛮夷,以凶悍善战著称! 西边,是绣着苍鹰搏兔纹的鹰扬卫大旗!那是从西平侯麾下挑选出的百战老兵,刚刚从平定川蜀的战场上下来,人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南边,是画着巨鲸蹈海图的龙江水师大旗!那是大明最强大的水师,镇守着整个长江天堑! 一头远古巨兽苏醒,开始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同从金陵下冒出来的一样,从他们潜伏了数月之久的伪装下,现出了身形。 他们的盔甲上,还带着北地的风霜。 朱元璋如苍龙猛虎俯身,看向马秀英等人。 “你们真以为咱这个皇帝是蠢货吗?” “咱布衣起家、百战定天下!” “三个月前,咱就调动了五十万兵马,藏锋金陵。” “只不过,咱没想到,朱沐英竟如此愚蠢,要是咱被这么对待,咱早反了!” 此时,朱元璋占尽上风! 徐达,蓝玉,常遇春等将领,已经看到了城头之上,朱元璋的杀机! “妹子,你经常和咱说,对老兄弟们好一些!” “但是你看看,徐达,常遇春,蓝玉这些老兄弟反咱!” “你说咱该不该夷灭他们三族!” 哈哈哈哈! 大雪之中,朱元璋扬天长笑,雄主之姿尽显无疑! 正在这个时候。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父皇啊,你以为你赢了吗?” 这一声响! 天下皆惊! 朱元璋听到声音! 神情大变! 第70章 马皇后的惊喜 金陵城,六月飞雪。 朱元璋底牌尽显。 六将与马皇后完全处于劣势。 朱元璋对徐达等人已经生出必杀之心。 风雪欲大。 金陵城草木皆兵。 “父皇啊,你以为你赢了吗?”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朱元璋那震天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那双闪烁着疯狂杀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错愕。 谁? 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好熟悉……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鹰隼般,在城楼上下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城楼上,李善长、胡惟庸等一众文官,吓得跟鹌鹑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城楼下,徐达、常遇春等人,也是一脸的震惊和不解,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这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又仿佛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给咱滚出来!”朱元璋厉声喝道,声音里却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漫天的风雪,和那呜咽的风声。 整个金陵城,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马皇后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猛地一震。 她那双早已哭干了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 是长街的尽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朱标也是一脸的骇然,他扶着自己母亲冰冷的手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风雪太大了,长街的尽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是谁?” “刚才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点像……” 人群中,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 尤其是那些曾经跟随朱沐英南征北战的京营将士,他们的脸上,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在西南的瘴气密林里,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就是这个声音,带领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冲锋陷阵,死里逃生! 可是…… 他不是已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具停在长街中央的,冰冷的棺椁。 英王殿下,已经死了啊! 皇后娘娘亲自为他发丧,六月飞雪,天地同悲!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闹鬼了? 这个念头,像瘟疫一样,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开来。 一时间,恐惧压倒了悲伤。 就连那些刚刚还哭天抢地的百姓,也都吓得噤了声,一个个惊恐地四下张望着。 城楼上的朱元璋,脸色变幻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长街的尽头,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警惕。 装神弄鬼! 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想要借着沐英的声望,来动摇他的军心! 他身边的蒋瓛和毛骧,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城里,徐达他们的兵马虽然被震慑住了,可也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个声音……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哒、哒、哒”。 由远及近,从那片白茫茫的风雪中,清晰地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阵马蹄声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长街的尽头,风雪之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地向着他们靠近。 那是一个人,一匹马。 雪下得太大了,看不清他的模样。 但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滔天气势,却穿透了层层风雪,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苍穹! 整个天地的风雪,仿佛都在为他让路! 那五十万大军带来的滔天杀气,在这股气势面前,竟然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边的李善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城楼下的徐达,握着刀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他! 一定是他!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有如此盖世无双的气魄! 风雪之中,那一人一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的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那清脆的马蹄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终于,他走出了那片弥漫的白色,将自己的身形,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嘶——” 看清他模样的瞬间,整个金陵城,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人,端坐在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宝马之上。那马,神骏非凡,龙首虎颈,一看便知是万中无一的“照夜玉狮子”。 马上的人,更是英武到了极点。 他头戴一顶束发凤翅金冠,两根长长的雉鸡翎羽,在风雪中迎风飞扬。 身上披着一件绣满锦绣团花的百花战袍,战袍之下,是一副由无数甲片串联而成的唐猊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腰间系着一条威武的狮蛮宝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猿臂蜂腰。 那张脸,俊朗如天神,剑眉入鬓,凤目生威。明明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但那眼神,却深邃得如同星辰大海,带着洞悉世事,睥睨天下的淡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武神的无敌气概,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柄足以斩断天地的神兵! 是他! 真的是他! 大明英王,朱沐英! “轰!” 这个名字,一颗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英王殿下!” “是英王殿下!他……他没有死!” 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第一个喊了出来。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殿下!真的是殿下!” “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英王殿下还活着!” “六月飞雪,神明显灵!英王殿下死而复生了!” 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悲伤和恐惧中的百姓,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朱沐英的方向涌去,想要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少年战神。 那些跪在地上的京营将士,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朝着朱沐英的方向,重重地磕着头,发出了山呼海啸呐喊。 “恭迎英王殿下!” “恭迎英王殿下!” 那声音,汇成了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甚至盖过了那呜咽的风雪声。 城楼之上,朱元璋呆呆地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沐英…… 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他亲眼见他撞到而死,确认他已经断气了! 那现在这个……是谁? 是鬼? 还是…… 他身边的蒋瓛和毛骧,嘴唇发白,攥着绣春刀的手,都止不住颤抖。 他们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去“处理”那些太医的! 他们比谁都清楚,英王殿下是真的死了! 那现在这个,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吗?! 李善长和胡惟庸,这两位大明的左右丞相,此刻也是面如土色。 他们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在新朝为自己谋取从龙之功,可现在,这“新朝”还没影呢,这“旧朝”的根,就活过来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整个承天门的城楼,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朱沐英身后,那十八名同样身穿白甲,骑着白马的铁骑,如同十八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护卫在他的左右。 他们身上的杀气,与朱沐英那淡然的气质,形成了诡异而又和谐的统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沐英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风雪,越过了人群,落在了城楼之上,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帝王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波澜。 就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另一边,马皇后在看清朱沐英面容的那一刻,那颗已经死去的心,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瞬间复活了! “英儿……”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后仪态,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地就朝着朱沐英跑了过去。 “母后!” 朱标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雪大路滑,您小心啊!” 周围的宫女太监,也都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马皇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少年。 她的儿子! 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的儿子!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挣脱了朱标的搀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破了人群的阻拦,扑到了朱沐英的马前。 她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那张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在梦里的脸。 “英儿……我的儿……真的是你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不确定。 她怕。 她怕这只是自己因为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她怕自己一伸手,这个梦,就碎了。 朱沐英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 他走到马皇后的面前,看着她那张因为悲伤和憔悴而苍老了十岁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马皇后那冰冷僵硬的手。 “母后。”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儿臣,回来了。”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真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马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她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哇——” 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委屈、绝望,在这一刻,伴随着巨大的狂喜,彻底爆发。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朱沐英,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你吓死娘了!你知不知道!娘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朱沐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母亲抱着自己,轻轻地拍着她因为剧烈抽泣而颤抖的后背。 城楼之上,朱元璋的神情惊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沙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朱元璋声音颤抖的抬起头,惊恐,惊讹的看着朱沐英。 “老五……你没死啊……你还活着……” 第71章 金陵城内王对王!朱沐英三个月前的布局! “老五……你没死啊……你还活着……”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片因为朱沐英出现而暂时平息的喧嚣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风雪中微微颤抖,指着那个被马皇后紧紧抱住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被愚弄、被挑战了权威的滔天怒火! 他没死! 这个逆子,他竟然没死! 朱元璋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他亲眼看着朱沐英撞死在他的金刀之上,血溅当场。 他亲眼看着太医们战战兢兢地上去探过鼻息,一个个都跪在地上说“英王殿下……薨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让蒋瓛和毛骧把那些太医全都“处理”掉了! 这一切,怎么可能有假? 难道……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这个皇帝的,弥天大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元璋就感觉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在为朱沐英的死而复生感到高兴,而是在为自己可能被蒙在鼓里而感到暴怒! 他是谁? 他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玩了一辈子的心眼,算计了天下所有的英雄豪杰,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算计他了? 还是被自己的儿子算计! “好……好啊……真是咱的好儿子!” 朱元璋怒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杀气比刚才更盛了三分。 城楼下,朱沐英安抚好了情绪激动的马皇后,将她交给了匆匆赶来的朱标。 “大哥,照顾好母后。”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前这剑拔弩张,五十万大军围城的场面,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死而复生”的五弟,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扶着还在抽泣的马皇后退到了一旁。 朱沐英这才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城楼上的朱元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自己父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对视。 父子二人,一个在城楼之上,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一个在长街之中,如遗世独立的谪仙。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却带不走那份血脉相连,又早已势同水火的紧张气氛。 “父皇,” 朱沐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您看起来,并不希望儿臣还活着。”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混账东西!”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跟咱玩金蝉脱壳?你把咱,把你母后,把这满朝文武,把这天下人都当猴耍吗?!”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承天门上空炸响。 城外那四支原本因为朱沐英出现而有些骚动的军队,在听到皇帝的怒吼后,瞬间重新变得鸦雀无声,肃杀之气再次弥漫开来。 虎贲卫的猛虎大旗,鹰扬卫的苍鹰大旗,龙江水师的巨鲸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随时都会听从皇帝的命令,将整个金陵城碾为齑粉。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慌什么? 就算朱沐英没死又怎么样? 就算这是一个局又怎么样? 现在,金陵城内外,五十万大军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城里的徐达、蓝玉那些人,已经被京营的兵马和这突然出现的四支大军吓破了胆,成了瓮中之鳖。 而朱沐英呢? 他就算再能打,再有威望,现在也只是一个人,带着他那十八个亲兵而已。 一个人,十八骑,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那股属于开国帝王的雄主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着城下的朱沐英,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的死人。 “老五,咱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比你大哥,比咱所有的儿子都聪明。”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很慢,很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从三个月前,咱以大婚之名召你回京,你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提前找了个替身,跟咱玩了一手瞒天过海。” “你让那个替身替你坐牢,替你去死,而你,就躲在暗处,看着咱为你‘枉杀功臣’而众叛亲离,看着你母后为你伤心欲绝,看着徐达他们为你冲冠一怒。” “然后,你再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以一个‘死而复生’的救世主姿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收拢所有的人心,对不对?或许,你就是三个月前,就在谋反,你让替身进入天牢,就是拖延时间!” 朱元璋每说一句,城楼下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特别是徐达、常遇春等人,他们听着皇帝的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不是傻子,朱沐英一出现,他们就隐隐猜到了事情不简单。 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背后的算计,竟然如此之深,如此之可怕!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 被英王殿下当枪使的棋子吗? 朱沐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朱元璋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他这副淡然的样子,更是激怒了朱元璋。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以为你赢定了?” 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他张开双臂,要拥抱整个天下。 “你睁大眼睛看看!” “看看城外!东边,是咱的虎贲卫!西边,是咱的鹰扬卫!南边,是咱的龙江水师!再加上北面,你曾经带过的那些北疆军,现在也听咱的号令!” “五十万大军!把这金陵城围得水泄不通!” “你再看看城里,徐达他们那几万京营兵马,已经被咱的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现在,你告诉咱,你拿什么跟咱斗?” “就凭你,和你身后那十八个骑兵吗?”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和不屑。 他承认,他一开始是被朱沐英的出现给镇住了。 但现在,他已经完全想通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今天,不管朱沐英是人是鬼,都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明明白白!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挑战他朱元璋天子权威的下场! 随着朱元璋的话音落下,城外那四支大军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兵器敲击盾牌的声音汇成钢铁的洪流,震得整个金陵城都在嗡嗡作响。 那股恐怖的压力,让长街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刚刚还因为朱沐英出现而欣喜若狂的百姓们,此刻又被这残酷的现实拉了回来,一个个脸色煞白,不敢再出声。 徐达、蓝玉等人,更是心沉到了谷底。 是啊,皇帝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就算英王殿下回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难道他还能凭着十八个人,冲破五十万大军的包围吗? 一时间,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这盆冷水浇得快要熄灭了。 整个场面,再次回到了朱元璋的掌控之中。 他看着城下那个依旧挺拔的身影,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感情。 有欣赏,有惋惜,但最终,都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老五,”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施舍,“看在你终究是咱的儿子,看在你母后为你流了那么多眼泪的份上,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现在,让你身后那些所谓的‘叛军’自行退去,让他们主将进金陵城领死。” “然后你,自缚双手,跟咱回宫。咱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准你入朱家的祖庙,不让你做个孤魂野鬼。” “这是咱作为父亲,给你最后的仁慈。” 朱元璋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朱沐英。 他们想知道,面对这样必死的局面,面对皇帝这“最后”的仁慈,这位死而复生的大明英王,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选择有尊严地赴死,还是…… 就在这时,朱沐英笑了。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威严的帝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父皇,”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淡淡的嘲讽,“您是不是觉得,您已经赢定了?” 朱沐英的声音不响,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元璋刚刚建立起来的绝对威势。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不喜欢朱沐英的这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这根本不是一个身陷绝境的人该有的眼神! “怎么?” 朱元璋冷哼一声,试图用更强的气势压倒对方,“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嘴硬?你以为咱是在跟你商量吗?” 他向前一步,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朝着朱沐英当头压下。 “咱告诉你,今天这金陵城,咱说了算!你的命,徐达他们的命,这满城百姓的命,都在咱的一念之间!” “咱给你机会,是看在父子情分上。你若是不珍惜,那就休怪咱心狠手辣,把你们,连同这座城,一起从大明的版图上抹去!”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毫不掩饰。 城楼上的文官们,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刚才朱沐英突然出现,他们还以为局势要反转了,一个个心里又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可现在一看,不对啊! 皇帝手里有五十万大军,把整个金陵城围得跟铁桶一样。 英王殿下呢? 就十八个人! 这还用选吗? 傻子都知道该站哪边啊! “陛下圣明!”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对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丞相胡惟庸,连滚带爬地从后面凑到了朱元璋的身边,一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陛下,您真是雄才大略,算无遗策啊!” 胡惟庸一边说着,一边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那姿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臣刚才还被这些叛逆之臣给蒙蔽了,心里还替陛下捏了一把汗。现在看来,是臣愚钝了!原来这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真的刚刚才“幡然醒悟”一样。 “陛下您看,您只是略施小计,就将这些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全都引了出来。什么后宫干政,什么功臣跋扈,什么民心所向,在陛下的雷霆手段面前,全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这才是真正的雄主之姿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胡惟庸这番马屁,拍得是又响又亮,让周围的官员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刚才第一个劝皇帝下罪己诏的,不就是你吗? 现在变得倒比谁都快! 但不得不说,胡惟庸的话,也提醒了在场的所有文官。 是啊,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了! 皇帝手握绝对的兵力,胜券在握。 英王殿下虽然死而复生,但终究是势单力薄,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这个时候再站错队,那可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那是要掉脑袋,抄全家的! 想通了这一点,那些刚才还吓得瘫软在地的文官们,一个个都打了鸡血一样,重新焕发了精神。 “胡相说得对!陛下圣明!” 那个之前还劝谏朱元璋的王御史,此刻也换上了一副义正辞严的面孔,对着城下的徐达等人怒目而视。 “徐达!蓝玉!你们身为国之柱石,深受皇恩,不想着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竟然伙同藩王,意图谋逆!简直是罪该万死!” “还有你们这些刁民!” 他又指着长街上的百姓,“陛下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你们不思感恩,反而被奸人蛊惑,在此聚众闹事,冲撞圣驾,你们可知罪?!” 一时间,城楼上的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还噤若寒蝉的文官集团,此刻全都站到了朱元璋的身后,一个个慷慨激昂,口诛笔伐,他们才是最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 “陛下,臣以为,对这些乱臣贼子,绝不可心慈手软!当以雷霆手段,尽数诛之,以儆效尤!” “对!必须严惩!夷其三族,方能彰显我大明国法之威严!” “请陛下降旨,让城外大军即刻入城,清剿叛逆!” 一声声的“请命”,一声声的“称颂”,汇聚在一起,将朱元璋的帝王威严,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朱元璋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你怎么看?” 李善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城楼下那个依旧平静的少年,然后又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朱元璋。 他缓缓地躬下身子,声音苍老而沉重。 “陛下……是天命所归的雄主。” 他没有多余的吹捧,但这一句话,分量却比胡惟庸他们说一百句都重。 因为他是李善长,是百官之首,是大明朝的左丞相。 他的表态,代表了整个文官集团,彻底倒向了皇帝。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城下的朱沐英,眼神中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 “老五,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大势!” “你母后,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徐达他们,被所谓的兄弟义气冲昏了头脑。这些百姓,更是愚不可及,人云亦云。” “只有他们,” 朱元璋指了指身后那群慷慨激昂的文官,“他们才最清楚,这个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被吞噬的命运。 城楼下,徐达和蓝玉等人,听着城楼上那些文官无耻的叫嚣,看着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个个气得双目赤红,牙都快咬碎了。 “这帮没卵子的读书人!墙头草!混账王八蛋!” 蓝玉脾气最是火爆,他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城楼,把胡惟庸那张嘴给撕烂。 “行了,蓝玉。” 徐达按住了他,“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自己曾经豁出性命辅佐的兄弟,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自己视如己出的少年。 一个,是君。 一个,是义。 如今,君要臣死,义要他反。 他徐达,戎马一生,到头来,却落得一个忠义不能两全的绝境。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或许,今天死在这里,也是解脱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朱沐英必死无疑的时候。 第72章 英王殿下,这三个月,怕不是在准备……谋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朱沐英必死无疑的时候。 马皇后走到朱沐英的身前,挽住了朱沐英的手。 “朱重八,你要杀,便先杀了我吧!” …… 金陵城上。 “这朱沐英狼子野心,竟然用这种偷梁换柱的卑劣伎俩,来欺瞒陛下,蛊惑人心!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没错!”另一个御史也跟着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指着城下的朱沐英,“此等妖术,定是那北元余孽所传授!英王名为我大明亲王,实则早已投靠了鞑子,妄图颠覆我大明江山!” “请陛下立刻下令,将此等叛国逆贼,连同其党羽,一并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时间,城楼之上,群情激愤。 那些刚刚还吓得跟鹌鹑一样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忠心耿耿的护国良臣。 他们看得很清楚。 现在,朱元璋手握五十万大军,占尽了绝对优势。 而朱沐英呢? 虽然他死而复生,搞出了很大的噱头,但说到底,他就是个光杆司令。所谓的“北疆大军”,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更重要的是,棺材里那个替身,就是他图谋不轨的铁证! 这还用选吗? 傻子都知道该站哪边! 他们纷纷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山呼万岁,歌功颂德,把朱元璋夸成了千古第一的圣君,把朱沐英贬低成了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朱元璋听着这些阿谀奉承之词,看着城下那些因为“替身”而变得有些骚动和疑惑的人群,心中的底气,又一次回来了。 他冷笑着看着朱沐英,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心!” “你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骗过天下人吗?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你所有的伪装,都将无所遁形!”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的声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沐英会惊慌失措,或者百口莫辩的时候。 徐达,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大明军神,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目光,没有看朱沐英,也没有看城楼上的朱元璋,而是死死地盯着棺材里的那具“尸体”。 他看着那张和朱沐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身熟悉的蟒袍,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细节,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陛下以商议徐妙云和英王婚事为由,将他召入宫中。 当时,他远远地看到,英王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被一群太监“请”进了天牢的方向。 那身蟒袍的样式,和棺材里这具尸体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响。 难道说…… 从三个月前,英王被召回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掉包了? 被关进天牢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替身?! 这个念头一出,徐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朱沐英这三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他又在干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少年。 而蓝玉、常遇春等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看着徐达那张骇然的脸,再看看棺材里的替身,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英王会死而复生了。 因为死的,根本就不是他! 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如此大动干戈,布下这么一个局。 恐怕朱沐英早有反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真正的朱沐英,却在这三个月里,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用一个替身做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他自己,却早已跳出了棋盘,在暗中,布下了另一个更大的局! 想到这里,徐达和蓝玉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朱沐英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着一个晚辈,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 而是在看一个,和他们的皇帝一样,甚至比他们的皇帝,更加深不可测! 他们意识到,朱沐英和朱元璋的这场明争暗斗,恐怕早在三个月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如此想来,英王殿下,这三个月,怕不是在准备……谋反! 谋反! 当这个念头从徐达和蓝玉等人的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暴怒的帝王,又看了一眼城下那个平静的亲王,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对父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狠!一样的能忍!一样的把人心和天下当棋盘! 朱元璋用一个“杀子”的局,引出了他们这些心怀不满的勋贵武将,想要一网打尽。 而朱沐英呢? 他更是技高一筹!他直接用一个替身的命,不但识破了朱元璋的杀局,还反过来,将了朱元璋一军! 他利用这场“葬礼”,将朱元璋的冷血无情,将马皇后的悲痛欲绝,将满城百姓的愤怒,将他们这些老兄弟的义愤填膺,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他让朱元璋,在一天之内,尽失人心! 这是何等恐怖的心机!何等狠辣的手段! 徐达看着朱沐英那张年轻却深邃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年轻人。 他以为他只是一个勇冠三军的战神,却没想到,他的谋略,竟也如此深沉可怕。 “徐伯父。” 就在徐达心神巨震之时,朱沐英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徐达猛地回过神来,只见朱沐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正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您也看出来了吗?”朱沐英问道。 徐达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能说什么? 说殿下您深谋远虑,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被您算计进去了? 还是说殿下您胆大包天,竟然敢跟当今陛下玩这种诛九族的游戏? “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达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真的不怕被诛九族啊! 第73章 北疆战神朱沐英! 金陵城内。 刀兵对峙。 朱沐英看着金陵城上,提着金刀的朱元璋。 “朱重八!就这么恨不得我死啊!” 三个月前,塞北。 风沙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连绵的营帐在昏黄的天色下,像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压抑。 一场血战刚刚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铁锈和血肉混杂的腥气。 朱沐英站在一座沙丘上,身上那件玄色的大氅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刚刚打扫完的战场,黄沙之下,埋着数不清的断矛残甲,也埋着无数北元鞑子的尸骨。 他身后,十八名亲卫如标枪般挺立,沉默地看着自家主帅的背影。 他们跟着这位大明最年轻的亲王,在塞北这片苦寒之地,已经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来,大大小小打了上百仗,从一个不知名的小部落,一直打到北元王庭的眼皮子底下。 硬生生用尸山血海,为大明在北方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殿下,都清点完了。” 一个名叫陈武的亲卫队长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禀报,“此战,我军阵亡一百五十七人,伤三十六人,斩敌八千余,俘虏三千,牛羊马匹十六万五千匹。” 朱沐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这些冰冷的数字,让他心痛。 每个数字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与一个家庭。 他们再也等不到丈夫,儿子和父亲! 战争,就是用人命去换战功,用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去堆砌所谓的荣耀。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金陵城,那个华丽的牢笼,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不知道母后身体还好吗? 大哥的太子之位,坐得还稳吗? 还有徐伯父,常叔叔他们……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在外的藩王,战功越是显赫,在京城那位父皇的眼里,就越是一根刺。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历朝历代所有功臣的头顶上。 而他,朱沐英,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养子,手握重兵,威望传遍九边。 他这根刺,怕是已经扎得他那位父皇,寝食难安了。 “殿下,您在想家了?” 陈武跟了朱沐英多年,最是懂他。 朱沐英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想有什么用?陛下不召,咱们这辈子,怕是就要老死在这塞北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知道,父皇是不会轻易让他回京的。 让他镇守北疆,名为倚重,实为放逐。 就像一头养在笼子外的猛虎,既能替主人看家护院,又不至于在家里碍眼,甚至威胁到主人的地位。 “那也挺好,” 陈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风沙吹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这塞北大漠,天高地远,总比在京城那个地方,处处受人管着强。兄弟们都说,跟着殿下您,痛快!” 朱沐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痛快? 或许吧。 对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来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杀敌,就是最大的痛快。 可他不行。 他是亲王,是朱元璋的儿子。 他从被带进皇宫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卷入那场全天下最复杂的漩涡里。 他想的,从来不是痛快,而是怎么活下去。 活得久一点。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一骑快马卷着烟尘,正朝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来。 “殿下,您看!” 一个眼尖的亲卫指着远处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那骑士的速度极快,胯下的马神骏异常,显然是驿站里八百里加急专用的信马。 而且,马上的人,手里高高举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子。 “是圣旨!” 陈武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沐英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山丘下的大帐走去。 片刻之后,传旨的太监被带到了中军大帐。 那太监一路风尘仆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显然是累得不轻。 可一见到朱沐英,还是强打起精神,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捏着嗓子,尖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朱沐英带着陈武等一众将领,跪倒在地。 “……兹有英王沐英,年已弱冠,德才兼备,屡立战功,朕心甚慰。今有魏国公徐达之女妙云,娴熟大方,品貌出众,实乃良配。朕意,赐婚二人,择日完婚。着英王沐英即刻卸下兵权,交由副将暂代,火速返京,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整个大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都懵了。 赐婚? 跟魏国公的女儿? 这…… 这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啊! 魏国公徐达,那可是开国第一功臣,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英王殿下要是娶了他的女儿,那简直是强强联合,如虎添翼啊! 可……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而且,还要殿下立刻卸下兵权,火速返京? 这道圣旨,怎么看,怎么透着子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跪在最前面的朱沐英。 朱沐英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赐婚徐妙云? 父皇啊父皇,你可真是会挑人啊! 徐伯父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在军中一呼百应。 我朱沐英在北疆薄有威名,深受九边将士爱戴。 我们两家联姻,这天下,还有谁能撼动? 这道圣旨,表面上看,是天大的恩宠。 可实际上,却是一道催命符! 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我,也试探徐伯父! 如果我欣然领命,高高兴兴地回去当他的驸马爷,那在他眼里,我就是有了不臣之心,想要借助徐家的势力,来动摇他的皇权。 如果我抗旨不尊,那更是坐实了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罪名! 横竖,都是一个死! 好一招“阳谋”! 朱沐英只觉得寒气,从脊梁骨直往上冒。 他这位父皇,猜忌之心,已经重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连他这个从小养在身边,为他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的儿子,都容不下了吗?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金陵城,必然已经是暗流涌动。 锦衣卫的探子,恐怕早就遍布了英王府和魏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就等着他回去,然后找一个由头,将他和徐家,一网打尽! “英王殿下?殿下?” 传旨的太监见他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朱沐英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 “臣……臣朱沐英,接旨!”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从太监手里,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有劳公公了。” 他站起身,对着那太监和善地笑了笑,顺手从陈武手里拿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了太监的手里,“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那太监捏了捏钱袋,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殿下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能娶到魏国公的千金,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是啊,是本王的福分。” 朱沐英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本王也没想到,父皇竟然还记挂着本王的婚事。说来惭愧,本王在塞北待了三年,都快忘了金陵城长什么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领着太监去偏帐休息。 大帐里的将领们,看着自家殿下那满面春风的样子,一个个都糊涂了。 难道…… 是我们想多了? 殿下…… 真的很高兴? 也是,娶媳妇嘛,还是魏国公的女儿,天底下多少王孙公子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殿下高兴也正常。 只有陈武,看着朱沐英的背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别人看不出来,他还能看不出来吗? 殿下笑得越是开心,就说明,他心里的杀机,越是重! 这金陵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等安顿好了传旨太监,朱沐英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陈武一个人。 一进帐,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将那卷圣旨,扔在桌子上,那不是什么恩典,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你怎么看?” 他问道。 陈武沉默了片刻,才沉声说道:“鸿门宴。” “说下去。” “陛下早不赐婚,晚不赐婚,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刚打完一场大胜仗,威望正盛的时候,下这道圣旨。而且,还要您立刻交出兵权,火速返京。” 陈武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朱沐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怕了。” 朱沐英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陈武继续说道:“他怕您功高震主,怕您和魏国公联手。这道圣旨,名为赐婚,实为召您入京,夺您的兵权,断您和徐家的联系。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恩典,这是一个陷阱!” “啪!啪!啪!” 朱沐英缓缓地鼓起了掌,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不错,陈武,跟了我这么多年,长进不小。”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卷圣旨,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得都对。这确实是一个陷阱。一个明知道是陷阱,我还不得不往下跳的陷阱。” “殿下!” 陈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急切地说道,“不能去啊!这一去,就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陛下他……他已经动了杀心了!” “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不尊,拥兵自重。你信不信,只要我今天敢说一个‘不’字,明天,讨伐我的大军,就会开到这塞北来?” “兵戎相见!” “若是如此,大哥和母亲,岂不是以泪洗面!” 朱沐英惦记着母后与兄长朱标! 第74章 朱元璋! 你认为,你一道圣旨,便能卸甲我百万兵马? 陈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殿下说的是事实。 当今天子,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马上皇帝,最恨的,就是别人违逆他。 “那……那怎么办?” 陈武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 去,是死。 不去,也是死。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朱沐英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他的手指,从北方的塞外,缓缓划过,越过黄河,越过长江,最终,停在了那个被朱红圈起来的城市。 金陵。 他的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也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他想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既然他想看戏,那我就……陪他好好演一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陈武。” “末将在!” “传我将令,命燕山卫指挥使吴良,山海卫指挥使耿炳文,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枕戈待旦。” “命我麾下十八骑,即刻整装,随我返京。”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去一趟诏狱,把那个叫‘朱五’的死囚,给本王提出来。” 陈武猛地一愣。 朱五? 那个因为长得和殿下有七八分像,而被关在诏狱里的死囚? 殿下要他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从陈武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沐英。 “殿下,您……您是想……” 朱沐英转过身,用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是想看戏吗?” “那我就送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离开塞北的那一天,天色阴沉,朔风凛冽。 朱沐英将北疆大军的兵符,郑重地交到了副将项羽的手中。 副将项羽,此刻眼圈通红,握着兵符的手都在颤抖。 “殿下,您……您多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么一句。 朱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上马,带着他那十八名白马亲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南归的路。 大军在身后列阵相送,无数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一行人,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沙的尽头。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按照圣旨的要求,是“火速返京”,但朱沐英却在游山玩水。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那些偏僻的小路。 白天赶路,晚上就在荒郊野外的破庙或者山洞里歇脚。 陈武跟在他身边,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却又不敢多问。 他知道,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密林,天色已晚。 朱沐英下令就地安营。 篝火升起,驱散了林中的寒气。 亲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擦拭着自己的兵器,气氛有些沉闷。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回京,前途未卜。 朱沐英一个人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着。 父皇的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毒辣无比。 他把我召回京城,就把一头猛虎,从山林里骗到了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院子里。 在这个院子里,我是虎,他也是虎。 但他是主人,我是客人。 他可以动用院子里的一切力量来对付我。 而我,除了自己的爪牙,一无所有。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要我的命,还要借我的命,来敲山震虎。 徐伯父,常叔叔,蓝玉姐夫…… 这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一个个都成了他眼里的钉子。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他对这些功臣下手的理由。 而我,就是那个最好的理由。 只要我回到京城,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他解读为“意图不轨”。 只要我跟徐伯父他们有任何接触,就会被他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将我们这些他眼里的“威胁”,一一清除。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朱沐英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在回到那个院子之前,为自己找到足够多的帮手,准备好足够多的武器。 “殿下。” 陈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手里拿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递了过来。 “吃点东西吧。” 朱沐英接过野兔,却没有吃,只是看着篝火,问道:“‘朱五’那边,安排好了吗?” 陈武点了点头,“安排好了。属下已经派人,把他送到了预定的地方。咱们只要按计划,后天就能到。” “嗯。” 朱沐英应了一声,又问道,“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陈武的脸色沉了沉,“有。咱们安插在宫里的人,传了消息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朱沐英。 信封是普通的信封,上面写的,是“吾儿沐英亲启”,落款是“母后”。 朱沐英的心头一暖。 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真心待他的,恐怕就只有这位不是生母,却胜似生母的马皇后了。 他拆开信,信里的内容,也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家常话。 “吾儿在外征战三年,风餐露宿,定是清瘦了不少。为娘在宫中,日夜为你祈福,盼你早日平安归来。听闻陛下为你赐婚,为娘心中甚是欢喜。徐家姑娘是个好孩子,你回京之后,切莫再耍你那沙场上的脾气,要好生待人家……” 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纸。 陈武在一旁看着,有些不解。 “殿下,皇后娘娘这信里……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啊?” 朱沐英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凑到火光前,仔细地看着。 他的目光,在信纸的每一个字,每一笔上,缓缓扫过。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他轻声说道。 “哪里不对?” 陈武连忙问道。 “母后的字,我认得。她的字,向来温婉娟秀,力道均匀。可是这封信……” 朱沐英用手指着信纸上的几个字,“你看这里,‘平安’两个字,‘安’字的最后一笔,明显比其他的笔画要重一些。” “还有这里,‘好生待人家’的‘待’字,那一捺,也写得格外用力。” “还有这句,‘切莫再耍你那沙场上的脾气’,‘脾气’两个字的转折处,都有些凝滞,写的时候,心里很犹豫。” 陈武凑过去,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在他看来,这些字,写得都挺好看的,哪有什么区别。 “殿下,会不会是您想多了?皇后娘娘也许就是写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可能。” 朱沐英断然否定。 他太了解马皇后了。 马皇后出身不高,但知书达理,一手字,是专门请了大家教的,功底极深。 绝不可能出现这种忽轻忽重,凝滞不定的情况。 除非……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传递某种信息! 朱沐英的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重笔,凝滞…… 这代表着什么? 平安…… 待…… 脾气…… 他将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 突然,一道灵光,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站了起来,将信纸在火上快速地燎了一下。 信纸的边缘,瞬间被烤得焦黄。 然后,他将信纸平铺在地上,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在上面。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信纸上,被水浸湿之后,原本那些字迹的旁边,竟然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字迹! 那些字迹,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遇火加热,再遇水,才会显现出来。 这是他们兄弟几个,小时候为了躲避父皇检查功课,偷偷发明出来的“密信”! 后来大哥当了太子,他去了军中,就再也没用过。 没想到,今天,母后竟然用这种方式,给他传来了真正的消息! 陈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 朱沐英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信纸上,那些缓缓浮现出来的字。 字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君心难测,杀机已现。” “徐家被监,东宫禁言。” “京营换防,锦衣密布。” “此来,有死无生。” “勿归!速逃!” 短短二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朱沐英的心上! 君心难测,杀机已现! 父皇,真的要杀我! 徐家被监视,大哥被禁言! 他这是要彻底孤立我,断我所有的后路! 京营换防,锦衣卫密布! 整个金陵城,已经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勿归! 速逃! 这是母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才给他送出来的,最后的警告! 母后,孩儿不孝。 孩儿,不能逃。 朱沐英回望金陵! 朱元璋! 你认为,你一道圣旨,便能卸甲我百万兵马? 第75章 杯酒释兵权?我百万兵马,你说释就释吗? 朱元璋! 你以为我的百万兵马,都是玩笑吗! 朱沐英的眼中,闪过决绝的疯狂。 他抬起头,看着陈武,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我们,直接回京!” 陈武大惊失色。 “殿下!万万不可啊!皇后娘娘都说了,京城是龙潭虎穴,您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啊!” “送死?” 朱沐英冷笑一声,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谁说,我是去送死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旁边,轻轻地抚摸着它柔顺的鬃毛。 “他不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我这条鱼吗?” “那我就如他所愿,一头扎进去。” “我倒要看看,是他这张网硬,还是我这条鱼的骨头,更硬!” 他猛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 “驾!” 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十八名亲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马,紧随其后。 只留下陈武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满脸的骇然。 他知道,殿下疯了。 他也知道,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乱了。 数日后,金陵城。 作为大明朝的都城,这座雄伟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而喧嚣。 只是,在这份繁华的表象之下,紧张而压抑的气氛,正在悄然蔓延。 街道上,巡逻的京营士兵,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 城门口,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 一些敏感的商人,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纷纷关门歇业,不敢再抛头露面。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一个个都行色匆匆,不敢在街上过多逗留。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大明英王,朱沐英。 那个在塞北打了三年仗,让北元鞑子闻风丧胆的少年战神,回来了。 而且,还是带着皇帝赐婚的圣旨,回来的。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金陵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的涟漪。 有人欢欣鼓舞,觉得大明的战神回来了,国家的边疆,就更加稳固了。 有人忧心忡忡,觉得这位功高震主的亲王回来,恐怕会打破朝堂之上,那脆弱的平衡。 更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一场好戏。 他们都知道,当今陛下,疑心极重。 英王殿下这次回来,到底是福,是祸,还犹未可知。 就在全城百姓的议论声中,一支小小的队伍,缓缓地驶入了金陵城。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锦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神情倨傲。 正是朱沐英。 在他身后,只跟着一名神情肃穆的将领。 正是陈武。 两人一进城,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是英王殿下!” “真的是英王殿下!比画像上,还要英武!” “他怎么就带了一个人回来?不是说他有十八个亲卫吗?” “你懂什么!这叫低调!殿下这是不想太张扬!” 百姓们在街道两旁,对着朱沐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朱沐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久别重逢的感慨,和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倨傲。 他微微颔首,回应着百姓们的欢呼,那姿态,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陈武跟在他身后,心里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偷偷地观察着四周。 他能感觉到,在人群中,在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里,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们。 锦衣卫! 他知道,从他们进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已经落入了皇帝的监视之中。 殿下现在,正站在悬崖的边缘。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殿下,我们是直接回王府,还是……” 陈武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不。” 朱沐英勒住马,目光望向了皇城的方向,“先去东宫,拜见大哥。” 车队转向,朝着东宫的方向行去。 东宫门口,太子朱标,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藩王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五弟!” 一看到朱沐英,朱标就快步迎了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大哥了!” “大哥!我也想你!还有母后,身体还好吗?” 他的声音,洪亮而爽朗,带着沙场上磨砺出来的豪气。 朱标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好,都好。母后天天念叨你,知道你要回来了,高兴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他拉着朱沐英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瘦了,也黑了。在塞北,吃了不少苦吧?” “嗨,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为国尽忠,吃点苦算什么!” “再说了,北地那帮鞑子,不禁打,三两下就解决了,哪有什么苦头吃!” 他说得轻松,朱标听得,却是心头一酸。 三年来,朱沐英在北疆打了多少恶仗,九死一生的场面,经历了多少次,他这个做大哥的,比谁都清楚。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好了好了,别在外面站着了。快,随我进来。你大嫂特地为你准备了接风宴。” 朱标拉着他,走进了东宫。 宴席,就设在东宫的暖阁里。 太子妃常氏,温柔贤淑,早已带着宫人,等候在那里。 她见到朱沐英,也是满脸的欢喜。 “五弟,你可算回来了。” 常氏是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女儿,和朱沐英、徐妙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弟。 “大嫂!” 朱沐英大大咧咧地行了一礼。 常氏被他逗得一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几年不见,五弟还是这么漂亮!” “快坐吧,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饿了。” 宴席开始。 席间,朱标和常氏,不停地给朱沐英夹菜,问他在塞北的生活。 朱沐英按照之前排练好的说辞,一一作答。 他讲了如何在风雪里追击敌人,讲了如何用三千兵马,破了敌人的万人大阵,讲了北地的大漠风光,牛羊成群。 他讲得眉飞色舞,豪气干云。 朱标和常氏,听得时而紧张,时而赞叹。 只是,在酒过三巡之后,朱标屏退了左右,暖阁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朱标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给朱沐英倒了一杯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五弟,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朱沐英的心头一跳。 他知道,正题来了。 “父皇不是给我赐婚了吗?我当然是老老实实地娶媳妇,给父皇生个大胖孙子抱抱啊!” 朱标看着他,眼神复杂。 “就这么简单?” “那不然呢?” 朱沐英反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想多了?父皇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我?” 朱标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五弟啊,你……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沐英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难道就没觉得,父皇这道圣旨,下得很蹊跷吗?” “你常年在外,手握重兵。父皇他……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这次召你回来,名为赐婚,实为……杯酒释兵权啊!” “你回来之后,千万要收敛你的脾气,凡事多忍让,多顺着父皇的意思。尤其是,不要再和魏国公他们,走得太近。” “你和妙云的婚事,我看……不如先缓一缓。” 朱标的话,说得语重心长,充满了担忧。 朱沐英听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太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也知道,太子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可是,他不能听。 他的任务,就是要演到底! “大哥!” “父皇让我死,我便死!杯酒释兵权,妙云的婚事,但凭父皇做主” “我朱沐英,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大明!?”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朱标知道,自己这个五弟,从小就这个脾气。 宁折不弯。 可他不知道,现在的朝堂,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朝堂了。 现在的父皇,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会跟他们一起在田埂上打滚的父亲了。 “一旦把兵权交出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第76章 杀锦衣卫挂旗杆,耀武老朱! “你……你……你怎么就死心眼子!” 朱标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常氏,见状,连忙上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们兄弟俩,一见面就吵。五弟刚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她给朱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然后,她又转过头,柔声对朱沐英说道:“五弟,你大哥也是为你好。宫里不比军营,人心复杂,你凡事,还是多留个心眼。” 她说着,不着痕迹地,将一方手帕,塞到了朱沐英的手里。 “这是我前几天去给你母后请安时,她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桂花糕,特地让御膳房做的。” 朱沐英接过手帕,入手感觉,里面确实包着一块糕点。 他心里一动,知道这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进怀里,对着常氏笑了笑。 “还是大嫂疼我。” 吃完饭,朱沐英起身告辞。 朱标将他送到东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朱沐英骑在马上,回头对着朱标,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笑容。 只是,在转过头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凝重。 他能感觉到,就在东宫不远处的街角,那道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他刚才在东宫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很快,就会一字不落地,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而他,也成功地,将太子朱标,从这场漩涡中,摘了出去。 从现在开始,他朱沐英,就是孤身一人,在战斗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方还带着温度的手帕,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英王府。 坐落在金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与魏国公府遥遥相望。 三年前,朱沐英出征塞北,这座府邸,便被彻底封存。 如今,主人归来,王府大门重开,门前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 “恭迎王爷回府!” 当朱沐英骑着马,出现在王府门口时,早已等候在此的王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朱沐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仆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府门。 他走得虎虎生风,目不斜视,对这座阔别了三年的府邸,没有丝毫的留恋。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陈武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这座王府,是皇帝的眼线,最密集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无限放大,然后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王爷,您的卧房,还是按照您离京前的样子布置的,您看,可还满意?” 老管家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朱沐英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本王有话要说。” “是。” 老管家不敢多问,连忙退了下去。 朱沐英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尘不染。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兵书战策。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 一切,都和朱沐英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方熟悉的砚台,那支狼毫笔,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恍惚。 就是在这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坐在这里,即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王府的那一刻起,好戏,才算真正开场。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目光,最终落在了京城的位置。 他伸出手,在上面,轻轻地敲了敲。 “陈武。” “属下在。” 陈武上前一步。 “你说,这金陵城,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朱沐英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问道。 陈武沉默不语。 朱沐英自顾自地说道:“你看,皇宫是‘帅’,东宫是‘士’,六部是‘象’,文官是‘卒’,我们这些勋贵武将,就是‘车’、‘马’、‘炮’。” “我们这些棋子,都在这个棋盘上,按照各自的规则,移动,厮杀。” “可是,下棋的人,只有一个。” 他说着,手指,重重地按在了皇宫的位置。 “而他,随时可以改变规则,甚至,可以把棋子,直接从棋盘上,拿掉。” 陈武的心头一震。 他知道,殿下的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的耳朵听的。 这是在表达不满。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亲王,对那个下棋的人,表达他的不满。 就在这时,书房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响动。 朱沐英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他猛地转过身,从墙上,摘下了一把挂在那里的宝剑。 “呛啷”一声! 宝剑出鞘,寒光四射! “谁在上面!给本王滚下来!” 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平地起惊雷! 陈武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只见朱沐英手腕一抖,那把宝剑,就如同一道闪电,朝着房梁的方向,激射而去! “噗!” 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房梁上,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胸口,插着那把宝剑,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地冒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暴露。 更没想到,这位英王殿下,一出手,就是杀招! 陈武看着地上的尸体,瞳孔猛地一缩。 锦衣卫! 从那人腰间的令牌,他可以确定,这人,就是锦衣卫的探子! 殿下他…… 他竟然杀了锦衣卫! 这……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啊! “哼!藏头露尾的鼠辈!” 朱沐英冷哼一声,走到尸体旁,一脚将他踢翻过来。 “在本王的府里,也敢这么放肆!真当本王是泥捏的吗?” 他看了一眼那人腰间的令牌,脸上,露出了轻蔑的冷笑。 “锦衣卫?了不起啊!” “来人!” 他朝着门外,大声喊道。 门外的仆人,听到动静,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书房里的尸体时,一个个都吓得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把这具尸体,给本王挂到王府的旗杆上去!” 朱沐英的声音,冰冷而不带感情。 “让全金陵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擅闯我英王府的下场!” “王……王爷……不可啊!” 老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抱着朱沐英的大腿,哭喊道:“王爷,这是锦衣卫啊!是陛下的亲军!您杀了他,还要曝尸,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捅破天?” 朱沐英一脚踢开老管家,眼神睥睨。 “我朱沐英,在塞北杀的鞑子,比这金陵城的耗子都多!天,我早就捅破了!” “我倒要看看,父皇,会不会为了这么一个狗奴才,来治我的罪!”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所畏惧的狂傲。 老管家和一众下人,全都吓傻了。 他们眼前的这位王爷,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有陈武,心里清楚。 殿下这不是疯了。 他这是在,火上浇油!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极端,最狂妄的方式,来激怒皇帝! 他要让皇帝相信,他朱沐英,就是一个有勇无谋,骄横跋扈的武夫! 这样,皇帝才会对他,更加掉以轻心。 才会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才会,一步一步,走进那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里! 这招,太险了! 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陈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了过来。 “好大的威风啊,英王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身形瘦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就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的气息,却比任何刀剑,都让人感到心寒。 陈武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面具…… 是殿下最神秘的那支情报队伍,“斥候”的标志!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沐英看到来人,眼神也是微微一动。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你是什么人?也敢来本王的府上撒野?” 那个青铜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地上的那具尸体,最后,落在了朱沐英的脸上。 面具之下,传来一声轻笑。 “演得不错,英王殿下!” 第77章 天下为局!谁是棋手! 朱沐英的瞳孔,瞬间收缩。 而陈武,更是如遭雷击! 他知道!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殿下,是假的! “殿下有什么话交代?” 朱沐英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 “没错。” 青铜面具人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扔了过来。 那令牌,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英”。 这是朱沐英的私人令牌,见此令,如见他本人! 陈武看到这块令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看来,是自己人。 “殿下有什么吩咐?”‘朱沐英’沉声问道。 “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 青铜面具人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冰冷,不带感情。 “鱼已入网,可以收线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锦衣卫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殿下,皇帝对英王殿下,愈发忌惮。” “他让我告诉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那个青铜面具人,身形一晃,就如同鬼魅,消失在了原地。 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演下去。” “他不是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那我就,再给他添一把柴!”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对着院子里那些吓傻了的下人,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本王的话吗?” “把这狗奴才的尸体,给本王挂到旗杆上去!” “再传我的话出去!就说,我朱沐英回来了!谁再敢派人来我府上窥探,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我倒要看看,这金陵城里,有谁,敢惹我!” 他的声音,在整个英王府的上空,回荡着。 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嚣张。 金陵城,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大殿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刚才,一个血淋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朝堂。 英王朱沐英,回京第一天,就在自己的府里,斩杀了一名锦衣卫的校尉! 而且,还将尸体,高高地挂在了王府的旗杆上! 这是何等的嚣张! 何等的无法无天! 这已经不是在挑衅了,这简直就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怒了。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龙椅之上,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 “胡惟庸。”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臣在。” 右丞相胡惟庸,连忙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元璋淡淡地问道。 胡惟庸的心里,叫苦不迭。 这叫他怎么说? 说英王殿下做得对? 那不是找死吗? 说英王殿下该杀? 可谁不知道,英王是陛下最宠爱的养子,战功赫赫。 而且,他背后,还站着魏国公徐达那帮骄兵悍将。 这话说出来,不得把整个武将集团,都给得罪了? 他趴在地上,脑子飞速地转动着,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回……回陛下……”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以为,英王殿下,久在沙场,杀伐果断,性子……性子难免有些急躁。他……他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并非有意要冲撞陛下天威……” “冲动?” 朱元璋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他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杀了朕的锦衣卫,把尸体挂在旗杆上,还放出话来,说谁敢再窥探他,来一个,他杀一个。” “你告诉朕,这也是冲动?” 胡惟庸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臣……臣愚钝……” “哼!” 朱元璋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的武将队列。 “徐达。” “臣在。” 魏国公徐达,从队列中走出,对着朱元璋,躬身行礼。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虎目之中,却带着凝重。 “你来说说。”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沐英是你的准女婿,他的脾气,你应该最清楚。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英王殿下此举,虽然鲁莽,但……情有可原。”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情有可原? 杀了皇帝的亲军,还情有可原? 魏国公这是疯了吗? 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替英王说话? 就连胡惟庸,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徐达。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哦?你说说,怎么个情有可原?” 徐达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殿下乃千金之躯,大明亲王。锦衣卫虽然是陛下亲军,但区区一个校尉,竟敢潜入亲王府邸,窥探亲王隐私。此乃大不敬之罪!” “殿下在塞北,为国征战三年,九死一生,方才换来北疆的安宁。他回京,本该享受无上荣光。可迎接他的,却是无端的猜忌和监视。” “试问陛下,换做是您,您会如何?” 徐达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之中,回荡着。 他说完,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镇住了。 敢跟当今陛下,这么说话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徐达一个人了。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徐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起云涌。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朕错了?” “臣不敢。” 徐达躬身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了起来。 “徐达!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他朱沐英劳苦功高,觉得朕亏待了他,是不是?” “你们是不是觉得,他现在翅膀硬了,连朕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朕告诉你们!这大明,是咱朱家的天下!不是他朱沐英的,也不是你们这些功臣的!” “谁敢有不臣之心,朕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皇帝的怒吼,如同雷霆,在奉天殿上空炸响。 所有的官员,全都吓得跪倒在地,山呼“陛下息怒”。 只有徐达,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宁折不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但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动徐达。 动了徐达,整个军方,都会哗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英王朱沐英,骄横跋扈,目无君上,着……圈禁于英王府,闭门思过,无朕旨令,不得外出半步!” “另,彻查英王府上下,凡有牵连者,一律拿下,交由三法司会审!” “至于那个被挂起来的锦衣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就让他,继续挂着吧。” “朕倒要看看,他朱沐英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 圈禁亲王!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虽然只是圈禁在自己的府里,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说明,皇帝已经对英王,彻底失去了耐心。 下一步,恐怕就是…… 废为庶人,甚至,赐死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知道,一场波及整个朝堂的巨大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时,在金陵城外,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 真正的朱沐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传来的情报。 情报上,详细地记录了今天,在金陵城里发生的一切。 从“他”进城,到去东宫拜见太子,再到回府杀人,最后,被皇帝下令圈禁。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呵呵……” 朱沐英看着情报,发出一声轻笑。 “演得不错。” 他身旁,那十七名白马亲卫,如同雕像,沉默不语。 “殿下,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 一个同样戴着青铜面具的斥候,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声音里,带着狂热的崇拜。 “计划?” 朱沐英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情报,扔进了面前的篝火里。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的计划。”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他最想看到的剧本而已。” 他抬起头,望向金陵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以为,他把我关进了笼子里,拔掉了我的爪牙,我就是一只任他宰割的病猫了。” “他以为,他用圈禁我,来试探徐伯父他们的反应,就能看清楚,谁是忠,谁是奸。” “他以为,他已经掌控了整个棋盘。” 朱沐英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可是他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 “他们,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当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的时候,棋盘之外,早已是天翻地覆。” 那个斥候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不明觉厉。 “殿下,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朱沐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等。” “等?” 斥候愣住了。 “对,等。” 朱沐英点了点头,“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等虎贲卫,等鹰扬卫,等龙江水师……”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斥候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可都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啊! 殿下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沐英没有再解释。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的山峦,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父亲。 “朱重八啊朱重八。” “你用一个‘杀子’的局,想引出所有心怀不满的人,一网打尽。” “而我,就用一个‘替身’的命,来将你一军。” “我倒要看看,当你发现,你精心布置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的时候。” “当你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五十万大军,有一半,都早已是我的人的时候。” “你,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幽幽回荡。 第78章 金陵城上王对王,朱沐英对决朱元璋! 英王朱沐英于府中斩杀锦衣卫的消息。 如同燎原烈火,瞬息传遍整座京城。 朝野上下,人心大乱。 原本暗流涌动的朝堂,彻底被推向风口浪尖。 那些往日依附、巴结英王府的官员,尽数噤若寒蝉,纷纷切割关系,生怕引火烧身。 魏国公府、中山王府等一众勋贵世家,更是紧闭府门、杜绝访客,全城陷入极致压抑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今陛下与开国功臣、藩王勋贵之间那层薄薄的君臣面纱,已然彻底撕碎。 一场席卷朝野的清算风暴,蓄势待发。 奉天殿内,龙威震怒。 朱元璋端坐龙椅,双目寒厉如刀,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御案之上,还摆放着锦衣卫递上的血报,字字刺目,皆是英王府屠戮值守禁卫的实情。 “大胆逆子!” 一声怒喝震彻大殿,梁柱微颤。 朱元璋一掌拍落御案,砚台滚落,墨汁泼洒满地,“朕派亲军值守看管,是念其征战有功、留他颜面!他竟敢私杀朝廷锦衣卫,藐视皇权、擅戮禁卫,简直胆大妄为、目无君父!” 殿中文武百官尽数垂首躬身,无人敢言半句。 满朝文武都清楚,擅杀锦衣卫,形同挑衅帝王权威,已然是死罪边缘的重罪。 “锦衣卫乃朕亲卫,代朕巡查天下、值守藩府!” 朱元璋眼底杀意翻涌,声线冰冷刺骨,“朱沐英此举,是杀朕亲军,打朕脸面!此风绝不可长!” 无人辩驳,无人敢劝。 片刻死寂后,朱元璋冷然抬手,掷下一道铁诏,字字铿锵,不容置喙:“传朕旨意!英王朱沐英,恃功骄纵,擅杀禁卫,藐视皇权,罪迹昭著!即刻撤去王府圈禁,废其亲王闲居之权,打入天牢严加囚禁!无朕圣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求情、不得减刑!日夜严加看管,候审发落!” 旨意落下,殿前锦衣卫指挥使轰然领命,即刻带兵奔赴英王府。 朝野震动,无人不惊。 此前王府圈禁,尚是帝王顾念兄弟战功、留有余地的薄面;如今打入天牢,便是彻底斩断情分,动了真格,摆明了要彻底清算。 此刻的英王府内,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平静。 外人皆以为,闯下滔天大祸的朱沐英,必定惶恐不安、闭门待罪。 可如今居于王府、顶着英王身份的替身,依旧一副纨绔闲散模样。 白日里院中练剑习武,午后卧于摇椅晒暖阳,对城外满城风雨、朝野非议全然充耳不闻,对府外层层驻守、戒备森严的锦衣卫视若无睹,全然是一副破罐破摔、坐等发落的摆烂姿态。 唯有贴身护卫陈武知晓,这一切都是刻意伪装。 每至深夜,众人安歇之后,英王都会独坐书房,挑灯夜读,翻阅从塞北带回的兵书战策、边关密档,字字精读、句句揣摩,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刻苦。 他看似身陷囚笼、被动待罪,实则始终牢牢掌控着局势。 这一日,晨光微亮,书房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武躬身入内,神色凝重,低声禀报:“殿下,宫里来人了。东宫太监亲至,传太子殿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一见。” …… 奉天殿上,风云再变。 朱元璋高居龙椅,怒色未消,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文武派系对立分明,气氛剑拔弩张。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出列,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国库空虚,北疆阵亡将士抚恤银两、边防修缮钱款,已然无银可支,实在无力筹措。” 朱元璋怒意再涌,眼神冰冷刺骨:“无用饭桶!朝廷养尔等百官,便是让尔等束手无策?” “三日之内,补齐所有银两!抄家增税、穷尽手段,若钱款不到,提头来见!” 户部尚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谢罪,不敢多言。 正当朝堂压抑到极致之际,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冲入大殿,跪地急报,声音凄厉:“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立于天牢门外,长跪不起!” “太子殿下言,英王殿下蒙冤受屈,愿自弃储君之位,为英王作保,恳请陛下圣明,赦免英王之罪!” “什么?!” 朱元璋猛地起身,龙颜震怒,周身杀意暴涨:“逆子!他竟敢为罪藩逼宫?!” 满朝文武彻底哗然。 不等众人回神,徐达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掷地有声:“臣,愿为英王作保!英王忠心护国、战功赫赫,绝无谋反之心!恳请陛下明察!” “臣等愿保英王殿下!” 常茂、蓝玉、冯胜等一众开国勋贵、边关武将,尽数齐齐跪地,声势浩荡,以全体武将之势,力保朱沐英。 奉天殿半殿臣子跪地请愿,场面震撼至极。 朱元璋怒极反笑,眼底杀意凛冽刺骨:“好!好得很!” “尔等文武勋贵,联手逼朕?!” 徐达昂首沉声:“臣等不敢逼宫,只求陛下不冤忠臣、不负功臣!” “忠臣?” 朱元璋冷笑连连,杀意滔天,“既然尔等执意认定他是忠臣,那朕,便当众审他!” “传朕口谕!将天牢罪臣朱沐英,即刻带上奉天殿!朕当着满朝文武之面,亲自审问!朕倒要看看,这位百战功臣,究竟是忠是逆!” 旨意落下,禁军领命疾驰而去。 阴暗潮湿、血腥弥漫的天牢深处,真正的朱沐英,早已受尽百般酷刑。 鞭笞、烙铁、拔指、水牢浸泡、水蛭啃噬,锦衣卫所有残酷刑罚,尽数落于其身。 他浑身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衣衫破烂不堪,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早已濒临绝境。 数日酷刑折磨,痛彻骨髓,可他自始至终,牙关紧咬,未发一言、未吐一字。 他撑着残破身躯,凭着最后执念硬扛。 因为他的戏,尚未落幕。 他的局,尚未收官。 直至禁军踏入天牢,传旨押审,他布满伤痕的脸上,才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诡异笑容。 观众,尽数到齐。 这场君臣博弈、皇权死局,终在朝堂之上,上演一场皇帝必死忠臣良将的大戏! …… 此时此刻。 朱沐英看向金陵城头,过往之事,烟消云散。 终于到了收尾之时! 金陵城,承天门。 风雪如席,卷过巍峨的城楼,也卷过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铁甲。 天地间,一片肃杀。 朱元璋站在城楼之上,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苍龙。 他的手指在风雪中微微颤抖,指着那个被马皇后紧紧抱住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被愚弄、被挑战了权威的滔天怒火! 他没死! 这个逆子,他竟然没死!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以为你赢定了?” 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他张开双臂,要拥抱整个天下。 “你睁大眼睛看看!” “看看城外!东边,是咱的虎贲卫!西边,是咱的鹰扬卫!南边,是咱的龙江水师!再加上北面,你曾经带过的那些北疆军,现在也听咱的号令!” “五十万大军!把这金陵城围得水泄不通!” “你再看看城里,徐达他们那几万京营兵马,已经被咱的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现在,你告诉咱,你拿什么跟咱斗?” “就凭你,和你身后那十八个骑兵吗?” 朱元璋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他手握轩辕,天下无敌! “朱沐英,你还有什么底牌,全都拿出来,咱陪你玩到底!” 面对这雷霆之威,面对这五十万大军的滔天杀气,朱沐英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清朗而豪迈,穿透了风雪,压过了那肃杀的军阵之气。 笑声止歇,他手中那杆亮银枪缓缓抬起,枪尖遥遥指向城楼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 他座下的照夜玉狮子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前蹄,口中喷出白色的热气。 “父皇,” 朱沐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嘲弄,“三个月前,你就暗暗调集兵马入金陵,儿臣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能调动这些兵马吗?” 你能调动这些兵马吗? 这句问话,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城楼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他能调动这些兵马吗? 这叫什么话! 这五十万大军,虎贲卫的周德兴,鹰扬卫的耿炳文,龙江水师的廖永忠,北疆军的李文忠,哪一个不是他朱元璋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 哪一支军队的粮草军饷,不是从他户部拨出去的? 他这个皇帝,调不动自己的兵马? 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逆子!” 朱元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指着城下的朱沐英,破口大骂,“你是在跟咱耍嘴皮子吗?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动摇咱的军心?痴心妄想!” 朱沐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越是这般平静,朱元璋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个儿子,他太了解了。 他从不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草包。 他敢当着五十万大军的面说出这种话,就一定有他的倚仗。 他的倚仗是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城下,扫过徐达、常遇春、蓝玉那一张张坚毅的脸,扫过那些因为朱沐英的出现而重新燃起希望的京营将士。 难道是这些人? 不,不可能。 徐达他们手里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过几万人,还被他的京营主力团团围住,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成为朱沐英的底牌? 第79章 讨贼檄文!诛此国贼,以清君侧!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杀机已经浓烈到了实质。 朱沐英的手段,让他这个掌控了天下人生死几十年的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他不再去想朱沐英的底牌是什么了。 管他有什么底牌!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他今天就要用这五十万大军,把朱沐英,连同他身后那些胆敢忤逆自己的乱臣贼子,全都碾成齑粉!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妹子!标儿!” 朱元璋的目光,突然转向了站在朱沐英身后的马皇后和朱标,声音里带上了复杂的情感。 “你们现在回来!站到咱的身边来!” “今天的事,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朱沐英是死是活,跟你们没关系!跟咱东宫太子,跟咱大明国母,都没关系!” “咱现在,就要对这些胆敢挑战皇权的逆贼,斩草除根!” 这是他最后的通牒,也是他最后的温情。 他可以不顾念养育之情,杀了朱沐英。 他可以不顾念君臣之义,杀了徐达、常遇春。 但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杀那个陪他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九五之尊的女人。 他舍不得杀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悉心培养的,大明朝的储君。 马皇后听到他的话,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 斩草除根? 他要杀了谁? 杀沐英吗?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比亲生的还亲! 杀徐达、常遇春他们吗? 那是跟着他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是她看着他们一个个娶妻生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换来今天这朱家天下的功臣! 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重八……” 马皇后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哀求,“你收手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再杀了……我们自己人,为什么要打自己人啊?” “自己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妹子,你看清楚!现在是他们要反咱!是他们要夺咱的江山!” “他们不是!” 马皇后哭喊道,“他们只是……只是被你逼的啊!” “够了!” 朱元璋厉声喝断了她的话,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的目光转向朱标,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标儿!你呢?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吗?你别忘了,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难道你也要为了一个乱臣贼子,忤逆你的父皇吗?” 朱标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大明的皇帝。 一边是救他护他的母亲,和情同手足的弟弟。 他该怎么选? 他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看到妻儿的反应,朱元璋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了。 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好……好得很……” 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 既然你们都不肯回来,那就别怪咱心狠手辣了!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城下那让他心烦意乱的一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边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 “胡惟庸!方孝孺!”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让所有文官都打了个哆嗦。 “臣……臣在!” 胡惟庸和一众文官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们被眼前这父子相争、君臣反目的惊天大戏,吓得魂都快没了。 现在皇帝点他们的名,他们更是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胡惟庸磕头如捣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重复着这句话。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这就是他倚重的文臣,一个个平时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指点江山,说得天花乱坠。 可真到了这刀兵相见的紧要关头,却吓得跟一群待宰的鸡一样。 废物! 全都是废物! 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方孝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文人身上。 方孝孺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和别的官员不同,他的脸上虽然也带着惊惧,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团火焰。 那是属于读书人的,执拗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臣在!”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中气十足。 “咱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朱元璋冷冷地问道。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写好的黄绢。 “回陛下,早已备好!”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念给城下那些乱臣贼子听!念给这天下人听!”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朱沐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让所有人都知道,咱朱元璋,才是顺应天命的真龙天子!” “臣,遵旨!” 方孝孺高举着黄绢,站起身,走到了城墙的垛口边。 他是一个纯粹的儒家学者,在他看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天理纲常,是维系整个天下秩序的根本。 朱沐英,无论他有多大的功劳,无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他都不该挑战君父的权威。 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在方孝孺看来,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乱臣贼子! 所以,这篇讨贼檄文,他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他要用自己的笔,作自己的刀,为陛下,为这大明江山,斩除妖氛! 方孝孺展开黄绢,深吸一口夹杂着风雪的冰冷空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胸中的那股浩然之气,化作了洪亮的声音,响彻在整个金陵城的上空。 “咨尔三军,暨我臣民,一体知悉!” “有逆贼朱沐英者,本淮西布衣,幸蒙陛下天恩,诞在朱家,封为英王,荣宠之极,古今罕有!”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带着独特的韵律,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城楼下的百姓和士兵,都下意识地停止了议论,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此贼,狼子野心,包藏祸心!不思感恩图报,反而恃功骄纵,目无君父!” “陛下以大婚之名召其回京,本是皇恩浩荡,欲全其父子之情,君臣之义。此贼竟心生怨望,暗藏鬼胎,以替身为卒,行金蝉脱壳之计,诈死以欺君,图谋不轨!” “其罪一也!” 方孝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他指着城下的朱沐英,如同一个审判官,在历数着他的罪状。 “其诈死之后,潜伏于暗处,蛊惑人心,离间君臣!致使皇后娘娘悲痛欲绝,太子殿下左右为难!致使魏国公等一众开国元勋,为其所用,冲冠一怒,兵围皇城!” “此乃陷亲于不义,陷君于不仁,陷功臣于不忠!其心可诛!” “其罪二也!” 听到这里,徐达、常遇春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方孝孺这番话,诛心至极! 他们确实是被朱沐英的“死”所激怒,才做出了今天的举动。 现在被方孝孺这么一说,他们真的成了被朱沐英利用的,头脑简单的棋子。 “如今,此贼图穷匕见,公然现身!挟功臣以自重,对峙于朝堂,此非谋反,何为谋反?!” “其罪三也!” 方孝孺念到这里,已是满脸通红,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他将手中的黄绢高高举起,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今陛下仁德,不忍玉石俱焚。然国法无情,天理昭昭!凡我大明将士,凡我大明子民,皆应明辨是非,与此国贼划清界限!” “奉天命,讨不臣!” “诛此国贼,以清君侧!” “诛此国贼,以清君侧!!” 最后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天际炸响,久久回荡。 第80章 这五十万大军,到底听谁的! “诛此国贼,以清君侧!” 讨伐逆子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压迫感,回荡在金陵城的上空。 城外的五十万大军,在回应他的话,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长矛顿地,甲叶碰撞,发出的金铁交鸣之声,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那股滔天的杀气,如同实质,压得城楼下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马皇后和朱标的脸上,血色尽失。 徐达和常遇春等人,也是面色凝重,手心全是汗。 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朱沐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靠着十八个人,对抗五十万精锐大军。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之中,一个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是朱沐英。 他竟然笑了。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有人都被他笑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 这小子,不会是被吓疯了吧? “你笑什么?!”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沐英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抬起头,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父皇,儿臣笑您……太天真了。” “你说什么?!” “儿臣说,” 朱沐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霄,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您以为,这五十万大军,是您叫来的吗?” “您以为,这五十万大军,是您叫来的吗?” 朱沐英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整个承天门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呼啸的风雪,卷着他的话,传遍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意思? 这话是什么意思? 城楼上的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他死死地盯着朱沐英,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城楼下的徐达、蓝玉等人,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四支大军,虎贲卫、鹰扬卫、龙江水师,还有北疆军,都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直属于皇帝和兵部调遣。 不是皇帝叫来的,难道是他们自己长腿跑来的? 胡惟庸等一众文官,更是觉得朱沐英疯了。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个御史跳了出来,指着朱沐英的鼻子骂道,“英王!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这天下兵马,皆是陛下亲军!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 “就是!我看他就是被吓破了胆,开始胡言乱语了!” “陛下!不必与此等逆贼废话!请马上下令,将他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文官们义愤填膺,一个个都想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沐英,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朱沐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父皇,” 朱沐英缓缓抬起手,用手中的亮银枪,遥遥指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黑压压的一片,无数绘着猛虎下山图的军旗,在风雪中招展。 “东边,是虎贲卫,三万六千人。乃是大都督府直属的最精锐的野战部队之一,常年驻扎在湖广,负责清剿南方的山越蛮夷,以凶悍善战著称。他们的统帅,是都督同知,吴良。” 朱沐英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个说书先生,在娓娓道来。 “三年前,儿臣奉命南下平叛,曾与吴良将军并肩作战。当时,我军被三万叛军围困于山谷之中,粮草断绝。是儿臣,带领十八骑,于万军之中,斩杀叛军主帅,这才解了虎贲卫之围。” 他说着,又将枪尖,指向了城西。 那里,是绣着苍鹰搏兔纹的鹰扬卫大旗。 “西边,是鹰扬卫,四万一千人。是从西平侯沐春麾下挑选出的百战老兵,刚刚从平定川蜀的战场上下来,人人身上都带着凌厉的杀气。他们的统帅,是都督佥事,耿炳文。” “两年前,耿炳文将军在川蜀误中埋伏,被敌军围困于泸州城。城内瘟疫横行,将士十不存一。是儿臣,千里驰援,送去了药材和粮草,并且亲自登城督战,与将士们同生共死,坚守了七天七夜,最终等来了援军。” 枪尖再转,指向了城南。 长江之上,战船林立,画着巨鲸蹈海图的龙江水师大旗,遮天蔽日。 “南边,是龙江水师,战船八百,兵员五万。是大明最强大的水师,镇守着整个长江天堑。他们的统帅,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廖永忠。” “廖永忠将军的独子,廖权,曾经是儿臣的亲卫。在北疆对战鞑子的最后一战中,为了保护儿臣,他身中十三箭,战死沙场。儿臣曾在他坟前立誓,只要儿臣活着一天,便会视廖永忠将军为亲叔父,代廖权尽孝。” 最后,朱沐英的枪尖,指向了北方。 那里,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北疆军,他们没有统一的旗帜,但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像狼一样,充满了对战争的渴望。 “至于北面,那三十多万大军,就更不用儿臣多说了吧?” 朱沐英收回长枪,看着朱元璋,淡淡地笑道:“他们,都是跟着儿臣,从塞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父皇,您现在还觉得,他们是您叫来的吗?” 朱沐英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说的这些事,朱元璋都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加心惊! 他一直以为,朱沐英在军中威望高,是因为他能打仗,会打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朱沐英的威望,竟然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他不是在收买人心,他是在用命,在用情,去换取那些骄兵悍将的忠诚! 吴良的命,是他救的! 耿炳文的兵,是他救的! 廖永忠的儿子,是为他死的! 北疆三十万大军,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这…… 这已经不是威望了! 这是恩情! 是足以让那些铁血汉子为他卖命的,天大的恩情!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朱元璋咆哮! “朱沐英,你死期到了!他们是咱的兵!是大明的兵!他们听咱!” “父皇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一时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朱元璋的命令,到底能不能调动这些大军。 还是谁,这些大军只听朱沐英的命令? 这五十万大军,到底听谁的! 第81章 父皇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父皇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朱沐英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六个字,却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承天门的城楼之上,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风,停了。 雪,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五十万大军发出的滔天杀气,那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金陵城,死的寂静。 城楼之上,朱元璋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一试便知? 他要试什么? 他怎么试? 朱元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样的敌人没对付过?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过…… 恐惧。 是的,是恐惧。 发自骨髓,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看着城下那个白袍银枪的儿子,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朱元璋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底牌,都被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他凭什么这么自信? 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难道…… 难道这城外的四支大军,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朱元璋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你……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可是皇帝! 是天子! 这天下所有的兵马,吃的都是他朱家的粮,穿的都是朝廷发的饷,怎么可能不听他的号令? “逆子!” 一个站在胡惟庸身后的御史,看准了时机,跳了出来,指着朱沐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陛下天威,岂容你这等乱臣贼子挑拨!这天下兵马,皆是陛下亲军,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不错!我看他就是被五十万大军吓破了胆,在这里胡言乱语,想要拖延时间!” “陛下!不必与此等逆贼多费唇舌!请马上下令,将他就地正法,以清君侧,以儆效尤!” 文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朱沐英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肉,只等着皇帝一声令下,就要被千刀万剐。 他们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些蠢货!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对劲了吗? 还在那里喊打喊杀!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朱沐英,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毫的慌乱和心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朱沐英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叫嚣的文官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朱元璋的身上。 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挑衅。 有的,只是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这道眼神,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在怜悯咱? 他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乱臣贼子,他凭什么怜悯咱这个九五之尊?! 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暴怒,瞬间冲垮了朱元璋的理智。 他这辈子,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爬到皇帝的宝座上,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狠劲,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里刀子的狠劲! 他算计了天下英雄,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算计他了? 还是被自己的儿子,用这种他看不懂的方式算计! 赌不起? 咱朱重八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赌不起! 咱的江山是拿命换来的! 咱的基业是拿血铺出来的! 今天,咱就要让你看看,谁才是这盘棋的棋手! “好!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旁边侍卫手中,夺过那面代表着至高无上军权的,鎏金杀伐令旗! “哗啦——”令旗展开,那用金线绣成的狰狞龙首,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看到这面令旗,城楼上所有叫嚣的文官,瞬间噤声。 城楼下的徐达、蓝玉等人,也是瞳孔猛地一缩。 杀伐令旗! 此旗一出,见旗如见君,三军用命,不死不休! 皇帝…… 这是要下令开战了! “陛下!三思啊!” 李善长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陛下!万万不可!” 胡惟庸更是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抱着朱元璋的大腿哭喊道,“两军交战,血流成河,无论胜负,动摇的都是我大明的国本啊!” 朱元璋一脚踢开胡惟庸,他双目赤红,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令旗,那股属于开国帝王的滔天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国本?咱就是国本!谁敢动摇咱,咱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五十万大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面令旗之上。 只要令旗挥下,顷刻之间,金陵城便会化作一片血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朱沐英看着城楼上那个状若疯魔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朱元璋的手,举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面重逾千斤的鎏金杀伐令旗,此刻有万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挥下去! 只要挥下去,这五十万大军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整个金陵城! 朱沐英,徐达,蓝玉,常遇春…… 所有敢于挑战他皇权的人,都会被碾成齑粉! 他朱元璋,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掌控一切的洪武大帝! 可是…… 为什么,挥不下去? 朱元璋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看到,虎贲卫的都督同知吴良,那个憨直的汉子,曾经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陛下,要不是英王殿下,末将这条命,早就撂在南蛮子的山里了!以后,只要殿下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他看到,鹰扬卫的都督佥事耿炳文,那个以沉稳著称的老将,在送来的战报中写道:“泸州城破在即,臣已抱必死之心。幸得英王殿下千里驰援,解臣于倒悬,救我数万将士于水火。此恩,臣与鹰扬卫上下,永世不忘!” 他看到,龙江水师的左都督廖永忠,那个陪他从巢湖水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在自己儿子廖权的灵堂前,双目赤红,对着从北疆赶回来吊唁的朱沐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我儿能为您战死,是他的荣幸!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廖永忠的亲儿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皇帝,是天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最终还是会听他的。 可是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他不敢赌。 拿什么赌? 拿这五十万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去赌? 赢了,大明元气大伤,边防空虚,北方的鞑子,南方的蛮夷,会不会趁虚而入? 输了…… 不,他不能输! 他朱元璋,怎么可能输!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恐惧,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城下嘶吼道:“朱沐英!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他们是咱大明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咱给的甲!”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大明的土地上!咱就不信,他们敢为了你一个藩王,背上谋逆的千古骂名!他们敢反了咱这个皇帝!” 他的声音,在承天门的上空回荡。 听起来,依旧是那么的威严,那么的不可一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嗓音,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虚弱和颤抖。 城楼下的徐达、蓝玉等人,听着皇帝这番色厉内荏的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自然明白“兵为将有”的道理。 皇帝说的没错,军饷是朝廷发的,可带着他们打仗,带着他们活命的,是将军! 尤其,是朱沐英这样,能和士兵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将神! 朱沐英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个还在强撑着帝王威严的父亲。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只是那平静的深处,多了一抹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 他可怜他。 可怜这个被皇位,被权力,异化得已经不再是人的父亲。 他以为他拥有了天下,实际上,他却失去了所有。 他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儿子,最后,连人心,也失去了。 一个孤家寡人,守着一座冰冷的皇城,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这道怜悯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元璋的怒火之上。 让他瞬间从那股疯狂的暴怒中,清醒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比暴怒更加强烈的,被看穿,被羞辱的愤怒! 他在怜悯咱! 他怎么敢! “好!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不再嘶吼,声音反而变得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咱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咱倒要看看,咱的兵,到底还听不听咱这个皇帝的话!” 他手中的令旗,没有挥下。 而是猛地,朝着城墙的垛口,狠狠地插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令旗的旗杆,深深地嵌入了青石砖中,那面金色的龙旗,在风雪中,疯狂地舞动着,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龙。 只有徐达等少数几个最了解朱元璋的人,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被逼到了绝路,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权威了。 果然,朱元璋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传咱旨意!” “虎贲卫听令!” “给咱,把城下那些跟着徐达谋逆的京营乱兵,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不带感情。 他要把选择题,直接抛给吴良! 要么,杀掉徐达的兵,向他这个皇帝表忠心! 要么,抗旨不遵,坐实谋反的罪名! 他就不信,吴良那个憨货,敢当着天下人的面,抗旨! 第82章 虎贲擂鼓,帅旗俯首 朱元璋的命令,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刮过承天门前的每一个人。 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用徐达麾下那几万京营将士的命,来逼城东的虎贲卫站队! 何其狠辣! 何其无情! 马皇后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重八!你疯了吗?!”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那都是跟着你打天下的兄弟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下这样的命令!” 朱标也是脸色煞白,他扶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城楼上那个已经完全陌生的父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劝,可他知道,没用的。 现在的父皇,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 “吴良!” “咱的命令,你听到了没有?!” “你是要忠于咱这个皇帝,还是要跟着他们一起谋反!给咱一个准话!” 朱元璋的声音,通过内力,远远地传了出去。 整个战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城东,虎贲卫的军阵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吴良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今天的战局,甚至,决定大明的未来。 虎贲卫的军阵中,一片死寂。 中军大帐前,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将领,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正是虎贲卫的统帅,吴良。 他听到了皇帝的命令,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痛苦。 一边,是皇恩浩荡,是君臣大义。 另一边,是救命之恩,是袍泽之情。 他该怎么选? 他身后的数万虎贲卫将士,也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同样复杂。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跟随朱沐英南征北战,都曾亲眼见识过那位少年战神的风采。 让他们去屠杀同样是大明军人的京营同袍,他们做不到。 可是,抗旨不遵,那就是谋反啊! 他们的家人,可都还在后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城楼上的朱元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吴良没有立刻领命,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的心里,开始生出了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意。 他是不是,真的把事情,逼得太绝了? 他手中的令旗,依旧插在垛口上。 高高在上,却又摇摇欲坠。 就像他此刻的大明皇权。 他手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轻易动用。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颜面扫地。 进退两难。 这种无力感,这种对局势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 他宁愿真刀真枪地打一仗,哪怕打得血流成河,也比现在这样,被人架在火上烤要好受! 城楼上的文武百官,也都看出了皇帝的窘境。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哪里见过皇帝这个样子? 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帝永远是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铁血君王。 可现在,他却被自己的儿子,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这天,真的要变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听老臣一言。” 说话的,是魏国公,徐达。 徐达的声音,打破了城楼内外的死寂。 他从队列中走出,摘下头盔,露出了满头的白发。 他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跪地求饶,只是对着朱元璋,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 徐达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虎贲卫与京营,皆是我大明精锐,国之柱石。无论哪一方有所损伤,都是我大明不可挽回的损失。” “如今北元未灭,倭寇未平,天下初定,民心思安。若此时我大明内部自相残杀,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给那些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暂息雷霆,给彼此一个周旋的余地。” 徐达的话,说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 他没有指责皇帝的不是,也没有为朱沐英辩解,只是从一个老将,一个功臣的角度,陈述了开战的利害。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徐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徐达说的是对的。 可他听着,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抽他的耳光! 什么叫给他一个周旋的余地? 他堂堂大明天子,需要跟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的臣子周旋? 这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朱元璋已经镇不住场子,只能妥协了吗? “徐达!” 朱元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这是在教咱做事吗?” “臣不敢!” 徐达躬身道,“臣只是就事论事。陛下若一意孤行,非要在此地分个胜负。那臣,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他说着,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把剑,是当年朱元璋亲手赐给他的,剑身上,刻着“开国辅运”四个大字。 此刻,这把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宝剑,却指向了它曾经的主人。 “你……你敢威胁咱?!” 朱元璋气得眼前发黑。 “臣不敢威胁陛下,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臣等武将,可以为陛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会,向自己的袍泽挥刀!” 徐达的话,掷地有声。 “说得好!” 一声暴喝响起,同样须发皆白的中山王常茂,也站了出来,一把扯掉了自己的王爵冠冕,扔在地上。 “我常家儿郎,只杀鞑子,不杀汉人!陛下若是非要逼我们,那俺老常,今天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还有我蓝玉!” “还有我冯胜!” “臣等,愿与魏国公同进退!” 一瞬间,城楼下的武将勋贵,除了少数几个朱元璋的嫡系,竟然齐刷刷地站到了徐达的身后! 他们一个个摘下官帽,拔出兵器,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决绝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他们,要用全体武将的意志,来对抗皇权! 这一下,朱元璋彻底懵了。 他看着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陪他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如今,却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为了一个朱沐英? 他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巨大的悲凉和怨恨,涌上了朱元璋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被他最信任的兄弟,被他一手建立的功臣集团,彻底地背叛了!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快要被怒火烧毁的理智,恢复了清明。 他知道,不能再逼下去了。 再逼下去,就真的要鱼死网破了。 他不能让整个武将集团,都跟着朱沐英一起造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和怨恨。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令旗的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也慢慢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眼神,却变得比刚才更加阴冷,更加深沉。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愿意为他朱沐英作保,都觉得他是忠臣,咱今天,就给你们一个面子。” “咱也想看看,他朱沐英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头,不再看徐达他们,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白袍少年。 “朱沐英,咱的耐心,是有限的。” “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内,证明给咱看,你的倚仗是什么。” “如果证明不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那今天,你们这些人,就全都给他陪葬吧!” 说着,他对着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会意,连忙从旁边取来一个香炉,点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缕青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场决定大明命运的豪赌,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而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那个白袍少年的身上。 朱沐英看着城楼上那袅袅升起的青烟,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亮银枪,枪尖,遥遥指向城东的虎贲卫军阵。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用枪杆,在自己的马鞍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徐达他们,也是一脸的茫然。 这…… 这是什么暗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咚!咚!咚!” 随着那三声轻敲,城东那片黑压压的虎贲卫军阵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鼓声! “咚——咚咚——咚——” 那鼓声,雄浑,厚重,带着古老而肃杀的韵律,是从大地深处传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这是……归命鼓!” 徐达的脸色,瞬间大变! 作为大明军方的第一人,他比谁都清楚这鼓声代表着什么! 归命鼓,是军中最高级别的礼节,也是最沉重的誓言! 鼓声响起,意味着敲鼓之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托付给了受礼之人! 此鼓一响,便再无退路,唯有死战! 金陵大战! 一触即发! 第83章 唯英王殿下马首是瞻! “这是……归命鼓!” 他失声喊道,那张因为常年征战而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咚——咚咚——咚——” 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 那鼓声,却雄浑厚重。 鼓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将那呼啸的风雪都压了下去。 “什么?归命鼓?” 旁边的常茂也是一脸骇然,“大哥,你没听错吧?那不是传说中,士卒向主将托付身家性命时,才会敲响的鼓吗?此鼓一响,便再无退路,视受礼之人为再生父母,唯有死战!” 蓝玉、冯胜等一众武将勋贵,全都傻了。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行家,自然知道这“归命鼓”三个字,在军中代表着何等沉重的分量。 这是近乎于信仰的仪式! 是军人能给予一个将领的,最高级别的礼节,也是最决绝的誓言! 自从大明开国以来,这鼓声,就只在传说中听过,谁也没亲眼见过。 可今天,在这金陵城下,在这决定大明国运的对峙之中,它竟然真的响了! 而且,是从虎贲卫的军阵中响起的! 虎贲卫是谁的兵? 是皇帝的亲军! 是大都督府直辖的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他们的统帅吴良,更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们……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那面目全非的虎贲卫军阵,转向了那个白袍银枪的少年。 是他! 一定是他! 刚才那三下敲击,就是信号! 城楼之上,朱元璋也听到了那诡异的鼓声。 他戎马一生,对军中之事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这鼓声的来历。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吴良那个憨货,在搞什么名堂?咱让他准备开战,他在这给咱敲丧鼓吗?!” 他身边的胡惟庸等一众文官,更是完全听不懂。 “陛下,依臣看,这定是那逆贼朱沐英的诡计!” 一个刚刚被朱沐英吓破了胆的御史,此刻又找到了表现的机会,跳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便弄出些装神弄鬼的动静,想要扰乱我军军心!” “不错!区区鼓声,何足为惧?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五十万大军顷刻便能将他碾为齑粉!” “请陛下即刻下令,诛杀此獠,以正国法!” 文官们七嘴八舌,一个个义愤填膺,朱沐英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朱元璋听着他们的叫嚣,心里的烦躁却越来越盛。 他不是这些不懂兵事的文官。 他能感觉到,那鼓声之中,蕴含着让他心悸的力量。 那是决绝的,不计后果的,足以撼动山河的意志! “吴良!”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了,他运足内力,朝着城东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咱的命令,你没听到吗?!”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而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那越来越激昂,越来越沉重的鼓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鼓声之中,虎贲卫那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动了。 虎贲卫的军阵,动了。 那不是奉皇帝之命,准备发起进攻的骚动。 而是更加可怕的,沉稳而高效的移动。 就如同一个沉睡的钢铁巨兽,在鼓声的唤醒下,缓缓地舒展着自己的筋骨。 最外围的盾牌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迅速向两侧展开,原本指向城内京营的巨大塔盾,在同一时间转向,面对着城外的鹰扬卫和龙江水师的方向,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盾阵之后,无数闪烁着寒光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同刺猬的尖刺,组成了一片死亡森林。 更后方的弓弩手,迅速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望楼车,张弓搭箭,无数的箭簇,在阴沉的天色下,汇成了一片闪着寒芒的乌云,瞄准了城楼的方向。 军阵的最后方,数千名重甲骑兵,悄无声息地集结在一起,人马合一,随时都能化作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踏碎面前的任何敌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毫的混乱。 数万人的大军,在短短的几十个呼吸之间,就完成了阵型的切换。 他们舍弃了原本对金陵城的合围之势,转而形成了一个巨大而严密的拱卫阵型。 而这个阵型的核心,那个他们誓死要保卫的中心,正是长街之上,那个白袍银枪,神色淡然的少年! 攻守之势,在这一瞬间,悄然逆转! 城楼上的朱元璋,作为一代军事奇才,在看到虎贲卫阵型变化的那一刻,就瞬间明白了这一切的含义。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不是进攻阵型。 这是…… “卫”字阵! 是军队中,最纯粹的,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主帅的防御阵型! 吴良他…… 他不是要进攻徐达的京营! 他是在防备! 防备城外的鹰扬卫、龙江水师,甚至防备城楼上的自己! 他要保护的,是朱沐英! 这个认知,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陛下!您怎么了?” 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朱元璋一把推开太监,死死地盯着城下那已经焕然一新的军阵,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难以置信。 城楼上那些原本还在叫嚣的文官,此刻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阵法,但他们不是瞎子。 他们能看到,那支本该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的军队,此刻,却调转了刀尖,变成了逆贼朱沐英最坚固的盾! 这…… 这是怎么回事? “陛……陛下……那……那虎贲卫……” 胡惟庸的声音哆哆嗦嗦,指着城下,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脸上的谄媚和得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感觉,天,要塌了。 朱元璋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风暴正在酝酿。 城西,鹰扬卫的军阵之中。 统帅耿炳文骑在马上,同样一脸凝重地看着东面的变化。 “将军,吴良他……他这是反了?” 一个副将凑上前来,低声问道。 耿炳文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反了? 吴良那个憨货,他有这个胆子? 可眼前这阵仗,又作何解释? 他想不明白,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了两年前,在泸州城,那个从天而降,救他们数万将士于水火的少年。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在城楼上,迎着箭雨,跟他们一起分食一个干饼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少年,天生就该是统帅。 难道…… 耿炳文不敢再想下去。 城南,长江之上。 龙江水师的旗舰上,左都督廖永忠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的身后,同样站满了满脸疑惑的将领。 “督帅,虎贲卫这是……疯了吗?他们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给英王擂鼓变阵?” 廖永忠的目光,穿透了风雪,落在了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自己儿子廖权的脸。 他想起了儿子战死后,英王殿下从北疆千里迢含着泪,对着自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叔父,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儿子!廖权没尽到的孝,我来替他尽!” 那句话,至今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廖永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多了决绝。 就在这时,虎贲卫军阵中的“归命鼓”,戛然而止。 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风雪都在这一刻停滞,时间凝固。 城楼之上,朱元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吴良用变阵,已经给出了他的回答。 但他还抱着最后希望。 或许,吴良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为朱沐英求情。 他不敢,他绝对不敢,真的背叛自己!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虎贲卫的军阵中,冲天而起! “虎贲卫,听我号令!” 是吴良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挣扎,只有钢铁的决绝! “咔嚓——” 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 城东,那三万六千名虎贲卫将士,在同一时间,单膝跪地! 他们手中的兵器,重重地顿在冻土之上,发出的金铁交鸣之声,汇成了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狠狠地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数万重甲士卒,同时下跪! 那场面,何其震撼! 城楼上的文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个个面如土色。 就连徐达、蓝玉这些见惯了沙场的老将,也是看得心神摇曳,热血沸腾。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万众瞩目之下,虎贲卫军阵中央,那面代表着皇帝嫡系精锐,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巨大帅旗,开始缓缓地,缓缓地,向着长街的方向,倾斜,低垂。 旗杆的末端,几乎触碰到了地面。 这是军中,臣服的最高礼节! 帅旗,乃是一军之魂。 帅旗低头,意味着整支军队,向受礼之人,献上了自己的忠诚,献上了自己的灵魂! 朱元璋看着那面缓缓低垂的虎贲大旗,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面旗帜,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后的幻想,被这面低垂的旗帜,无情地击碎。 “虎贲卫都督同知,吴良!” 吴良那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呐喊着,向着那个白袍少年,献上了自己的誓言! “及麾下三万六千将士,参见英王殿下!” “殿下活,我等生!殿下死,我等殉!” “此生此世,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朱元璋的脸上。 “唯殿下马首是瞻!” “唯殿下马首是瞻!!” “唯殿下马首是瞻!!!” 第84章 声震金陵,文胆俱裂 三万六千名虎贲卫将士,用同样嘶哑而狂热的声音,回应着他们的主帅! 那山呼海啸呐喊,汇成了肉眼可见的声浪,冲天而起,将天上的阴云都冲散了几分。 漫天的风雪,在这股声浪的冲击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歇。 整个金陵城,都在这声震天地的效忠声中,瑟瑟发抖! 城墙之上,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喉咙一甜,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了上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下。 他绝对不能,在这个逆子面前,在天下人面前,露出半分的软弱!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个平静的身影。 朱沐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面对着三万六千精锐将士的跪伏效忠,面对着那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山呼海啸,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和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这份平静,这份理所当然,比任何的嚣张和狂妄,都更让朱元璋感到屈辱和愤怒! 凭什么? 他凭什么?! 这些兵,是咱的兵! 这支军队,是咱一手建立的! 吴良,是你咱从死人堆里提拔上来的! 你们吃的粮,穿的甲,哪一样,不是咱给的?! 现在,你们却对着咱的儿子,跪地效忠! 你们把咱这个皇帝,当什么了?! “唯殿下马首是瞻!” 效忠的呐喊,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啸,反复冲刷着承天门的城楼。 城楼之上,早已是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归命鼓和军阵异变,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感到不安和疑惑。 那么此刻,虎贲卫这毫不掩饰的当众倒戈,这山呼海啸的效忠呐喊,则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将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幻想和侥幸,砸得粉碎。 恐惧!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理智。 “完了……全完了……” 那个之前叫嚣得最凶,指着朱沐英鼻子骂“逆贼”的王御史,此刻双眼翻白,嘴里吐着白沫,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身体一软,从城墙垛口边滑落,瘫倒在地。 没有人去管他。 因为其他人的表现,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右丞相胡惟庸,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权倾一时的人物,此刻再也没有了半分的威严。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两股战战,黄色的骚臭液体,顺着他的裤管,缓缓流下,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留下了一滩可耻的印记。 他竟然,被活活吓尿了! “不……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手脚并用,拼命地想往人群后面钻,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刚才,可是跟着皇帝一起,把英王朱沐英往死里踩的。 他甚至还盘算着,等英王死了,自己该如何瓜分魏国公府和中山王府留下的权力真空。 可现在,人家没死! 不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能让三万六千虎贲卫跪地效忠的存在! 这哪里是藩王? 这分明就是手握重兵的军阀! 等他清算起来,自己这个跳得最欢的右丞相,还能有好下场? 胡惟庸越想越怕,只恨自己爹娘为什么没给他生四条腿,让他可以立刻从这个是非之地逃走。 与胡惟庸的狼狈不堪相比,左丞相李善长的表现,要镇定许多。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看透了世事的老眼里,此刻也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久经宦海,侍奉过不止一个君主,见惯了朝堂更迭,生死荣辱。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正动容了。 可今天,他错了。 他看着城下那个白袍银枪的少年,看着那三万六多俯首称臣的精锐,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和智慧,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不是简单的逼宫,更不是寻常的兵变。 这是…… 信仰的转移! 是整个大明军方的灵魂,在向一个新的主人,宣誓效忠!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史书上的四个字。 ——兵为将有。 自古以来,这都是帝王最大的忌讳。 可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将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他甚至不需要振臂一呼,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信号,一支皇帝的嫡系精锐,就心甘情愿地为他献上一切。 这是何等恐怖的威望? 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李善长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产生了怀疑。 陛下他…… 真的还能掌控住局面吗? 城楼的另一侧,太子朱标紧紧地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母亲,脸色同样一片煞白。 他看着城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五弟,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五弟他……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可怕的力量? 他不是一个只知道打仗的武夫吗? 他怎么可能,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将虎贲卫变成了他的人? 朱标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天下,恐怕真的要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马皇后。 马皇后的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那山呼海啸的效忠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钢刀,反复捅进他的心脏,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只有无数的画面,在疯狂地闪现。 他看到,虎贲卫的都督同知吴良,那个憨直如牛的汉子,在三年前的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陛下!您就是末将的再生父母!要不是您,俺吴良现在还在乡下种地呢!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以后,您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您让末将打狗,末将绝不撵鸡!” “陛下!要不是英王殿下,末将这条命,早就撂在南蛮子的山里了!以后,只要殿下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等等…… 吴良当时说的是什么?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吴良说的是“陛下有令,万死不辞”。 可现在,他仔细回想,才惊恐地发现,吴良当时说的,分明是…… “殿下有令,万死不辞”! 他当时喝多了,自己也喝多了,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 他只当是吴良感激沐英的救命之恩,随口一说!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他发自肺腑的誓言! 朱元璋又想起了鹰扬卫的都督佥事耿炳文,那个以沉稳著称的老将。 在泸州解围之后,送来的战报里,除了陈述战功,最后还附上了一句私人的话:“泸州城破在即,臣已抱必死之心。幸得英王殿下千里驰援,解臣于倒悬,救我数万将士于水火。此恩,臣与鹰扬卫上下,永世不忘!” 永世不忘! 好一个永世不忘! 还有龙江水师的左都督廖永忠,那个陪他从巢湖水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在自己儿子廖权的灵堂前,他双目赤红,对着从北疆赶回来吊唁的朱沐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一幕,是锦衣卫密报给他的。 当时他还觉得,廖永忠这老兄弟,重情重义,沐英这孩子,也懂得笼络人心。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哪里是笼络人心? 那是杀人诛心啊! 廖永忠磕头的对象,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朱沐英! 他把丧子之痛,转化为了对朱沐英的效忠之情! 背叛! 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还是被他最看不起,认为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的儿子,耍得体无完肤! “噗——”朱元璋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了出来。 猩红的血液,溅落在他身前的明黄色龙袍之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妖异的梅花。 “陛下!” “父皇!” 旁边的太监、朱标和马皇后,同时发出了惊呼,乱作一团。 “都给咱……滚开!” 朱元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朱沐英。 他输了。 在心计上,在人心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他还没有输光! 他手里,还有鹰扬卫,还有龙江水师,还有那三十多万北疆军! 他不信! 他不信这些人,也全都是朱沐英的人! 吴良是个憨货,容易被人恩情收买! 耿炳文、廖永忠呢? 他们都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将,难道也会为了这点私恩,就背叛自己这个皇帝吗?! “耿炳文!” 朱元璋强撑着身体,指着城西的方向,发出了困兽的咆哮,“你呢?!你也要学吴良那个逆贼,背叛咱吗?!”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赌一次! 他要把选择题,再次抛出去! 他就不信,他会连输两次! “耿炳文!你也要学吴良那个逆贼,背叛咱吗?!” 朱元璋的咆哮,带着血腥气,在承天门的上空回荡。 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是鹰扬卫的军阵。 四万一千名刚刚从川蜀血战中归来的百战老兵,组成的钢铁方阵。 他们的统帅,都督佥事耿炳文,以沉稳持重,忠君爱国而闻名。 在朱元璋看来,吴良的背叛,或许是个意外。 那个憨货,头脑简单,容易被朱沐英的救命之恩冲昏头脑。 但耿炳文不同。 他是个聪明人,是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老将。 他应该明白,背叛皇帝,与整个大明为敌,会是什么下场! 他应该知道,他的家人,他的宗族,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下! 所以,这一次,朱元璋有信心。 第85章 水师归心,南江倒戈! 他要把虎贲卫倒戈丢掉的面子,从鹰扬卫这里,加倍地找回来! 他要让朱沐英看看,不是所有人都像吴良那么蠢!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他这个皇帝的威严,依旧不容挑战!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城东的虎贲卫,转向了城西的鹰扬卫。 气氛,比刚才更加紧张,更加凝固。 如果说虎贲卫的倒戈,是给了朱元璋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么鹰扬卫的选择,将直接决定,这场豪赌的最终走向。 是皇帝挽回颜面,稳住局势? 还是朱沐英再下一城,彻底锁定胜局? 城西,鹰扬卫的军阵之中。 耿炳文骑在马上,听着皇帝那声色俱厉的质问,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将军?” 身边的副将,声音干涩地问道,“陛下在问您话呢……” 耿炳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的人群,落在了那个白袍少年的身上。 他又想起了泸州。 想起了那座被瘟疫和死亡笼罩的绝望之城。 想起了那个少年,带着十八骑,如同神兵天降,冲破数万敌军的包围,将救命的药材和粮草,送入城中的情景。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不顾个人安危,亲自登上城楼,与普通士卒一样,日夜督战,甚至为了救一个受伤的士兵,自己被流矢划伤了手臂。 他更想起了,当援军终于赶到,全城将士山呼万岁,要为英王殿下请功时,那个少年却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来抢功的,我只是来救我的袍泽兄弟。” 袍泽兄弟。 这四个字,在当时,温暖了整个泸州城所有将士的心。 也包括他,耿炳文。 他戎马半生,为大明征战四方,见的将领多了,有能打的,有会算的,但像英王殿下这样,真正把士兵当人看,当兄弟看的,他是第一个。 这份恩情,比天大,比海深。 怎么忘? 忘不了! 耿炳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忠君。 报恩。 自古忠孝难两全。 今天,他这忠与恩,也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片清明和决然。 他没有去看城楼上的皇帝。 而是对着长街的方向,对着那个白袍少年,缓缓地,缓缓地,俯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城楼上的朱元璋,看到耿炳文这个动作,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栽倒。 他…… 他也…… 朱沐英看着城西的方向,看着耿炳文的抉择,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没有再像对付吴良那样,用枪杆敲击马鞍。 因为他知道,对耿炳文这样的老将,不需要任何信号。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在泸州城的血与火中,建立了起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对着鹰扬卫的方向,做了一个简单的,往下劈砍的手势。 “轰!” 随着他手势的落下,城西,鹰扬卫的军阵之中,四万一千名百战老兵,在同一时间,单膝跪地! 他们的动作,比虎贲卫更加迅猛,更加整齐,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无与伦比的杀伐之气! “鹰扬卫都督佥事,耿炳文!” “及麾下四万一千将士,参见英王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 没有多余的誓言,只有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六个字。 ——愿为殿下,效死! 那声音,汇成了比刚才虎贲卫更加凌厉的杀气,直冲云霄! 紧接着,那面绣着苍鹰搏兔的鹰扬卫帅旗,也毫不犹豫地,向着朱沐英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西线,易帜! 如果说,虎贲卫的倒戈,让朱元璋感受到了屈辱和愤怒。 那么此刻,鹰扬卫的臣服,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 绝望。 这不是意外。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朱沐英,处心积虑,早已布好的局!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棋盘之中! “啊——”朱元璋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野兽,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嘶吼。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啊——”朱元璋的嘶吼声,凄厉而绝望,在承天门的上空回荡,听得城楼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完了。 这是所有文官心里,唯一的念头。 虎贲卫倒戈了。 鹰扬卫也倒戈了。 将近八万的京畿精锐,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全都变成了朱沐英的盾。 这还怎么打? 拿什么打? 胡惟庸瘫在地上,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现在只希望,等会儿朱沐英清算的时候,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李善长靠着城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看着城楼下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少年,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无尽的悔意。 他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看清这个少年的真面目。 他后悔,为什么在太子和英王之间,选择了看似更稳妥的太子。 如果…… 如果当初他选择辅佐的是英王,那么今天,站在这场权力巅峰对决的胜利者一方的,会不会就有他李善长一个位置?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朱元璋在嘶吼过后,整个人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扶着垛口,剧烈地喘息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城下。 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只剩下本能的,属于帝王的,不容被挑战的尊严,在支撑着他。 他不能输! 他绝对不能输! 他还有兵! 他还有龙江水师! 还有北疆那三十多万大军! “廖永忠!”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不堪,像两块破铁在摩擦。 他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城南,长江之上那片遮天蔽日的船队。 “廖永忠!你跟咱,是从一个碗里刨食吃出来的兄弟!” “咱的江山,有一半,是你陪着咱在水上打下来的!” 廖永忠豁然抬起头。 “大嫂也是陪着陛下一路荆棘!” “徐大帅更是九死一生!” “陛下!你是如何对待他们的!臣!有目共睹!” 此时! 所有人都想知道,金陵大战,最后结局! 第86章 北疆狼啸,天下归英 朱元璋被廖永忠的话,气得暴跳如雷。 “你儿子的仇,是沐英替你报的,咱不怪你!” “但你别忘了!你姓廖!不姓朱!你是我大明的臣子!不是他朱沐英的家奴!” “今天,你只要站在咱这边!咱封你做国公!世袭罔替!你廖家,永享富贵!” 朱元璋开始许诺了。 他放下了皇帝的架子,用兄弟情,用荣华富贵,来拉拢他这位最后的老兄弟。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长江之上,龙江水师的旗舰上。 廖永忠听着皇帝那沙哑的喊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痛苦的挣扎。 国公! 世袭罔替! 这是他戎马一生,梦寐以求的荣耀! 只要他点点头,只要他下令水师的炮口对准城内,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他的子孙后代,将永远享受着这份荣耀。 可是……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朱沐英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廖叔父。” 朱沐英没有喊他都督,也没有喊他将军,而是用了一个最亲近的称呼。 “您还记得吗?” “阿权战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廖永忠的身体,猛地一震。 朱沐英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说,‘殿下,我爹他老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到大明的龙旗,插满整个大海。’‘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殿下,您一定要替我,替我爹,完成这个心愿!’” 朱沐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伤感。 “阿权,是我的兄弟。” “他的遗愿,我朱沐英,此生不敢或忘!” “今日,我若能活下来。他日,我必将亲率大明水师,扫平四海,扬威域外!让我大明的龙旗,插遍这世间所有有海岸的地方!” “让后世子孙,提起我大明水师,便心生敬畏!” “让阿权在天之灵,可以瞑目!” 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发重炮,狠狠地轰在了廖永忠的心上! 扫平四海,扬威域外! 让大明的龙旗,插遍整个大海! 这…… 这不正是他廖永忠,毕生的梦想吗?! 他曾经无数次,在酒后向陛下提起过这个宏愿,可陛下总是以国库空虚,休养生息为由,不予支持。 他以为,这个梦想,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可现在,英王殿下,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了他这个承诺! 廖永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去他娘的国公! 去他娘的世袭罔替! 老子这辈子,不图名,不图利,就图一个痛快! 就图一个梦想成真! “传我将令!” 廖永忠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的将领们,发出一声怒吼! “龙江水师,所有战船!降下龙旗!升……” 他顿了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旗号。 “升英王殿下,‘帅’字旗!” “所有舰炮,调转炮口!给老子瞄准承天门的城楼!”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就给老子,把那城楼,轰平了!” “轰!” 整个龙江水师,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水师将士,冲上甲板,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一面面代表着皇权的龙旗,被毫不犹豫地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绣着斗大“帅”字的,朱沐英的私人旗号! 长江之上,八百战船,尽数易帜! 南江,倒戈! 城楼上,朱元璋看着那一片在江风中招展的“帅”字旗,看着那无数黑洞洞的,对准了自己的炮口,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了龙椅之上。 他的眼中,所有的光彩,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了,死灰的绝望。 三支大军,三支他最信任的嫡系精锐,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全部倒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南江易帜,万炮指君。 承天门的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瘫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双目失神,面如死灰。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再也没有了翻盘的可能。 三个月。 他处心积虑,布了三个月的局。 他调动了五十万大军,自以为掌控了一切,要将所有心怀不满的功臣勋贵,一网打尽。 可到头来,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却从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五十万大军,转眼之间,就有三支,近十三万人,成了对方的兵马。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这个皇帝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地摩擦,踩得粉碎!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他对吴良不好吗? 对他不够信任吗? 他对耿炳文不好吗? 对他不够器重吗? 他对廖永忠不好吗? 那可是跟他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要背叛自己? 就为了朱沐英那个黄口小儿的几句许诺? 几滴眼泪? 难道,他这个皇帝的恩宠,他这个大明天子的名分,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朱元璋的心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嘶吼,再去质问了。 因为他知道,没用了。 大势已去。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北面,那三十多万北疆军了。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庞大的一支力量。 他们的统帅,李文忠,是他的亲外甥,是他最信任的家人。 他们总不至于,也…… 朱元璋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用最后希望,将目光,投向了金陵城的北面。 在那里,黑压压的军阵,如同乌云,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他们没有像虎贲卫那样擂鼓,没有像鹰扬卫那样下跪,也没有像龙江水师那样易帜。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三十多万双眼睛,像狼一样,沉默地,注视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这片沉默,给了朱元璋喘息的机会。 也给了他,最后幻想。 或许…… 或许他们还在等。 等自己这个皇帝的命令。 只要自己开口,只要自己许诺给李文忠更高的权位,他们…… 第87章 胜局已定,君臣易势 长街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掌控着全场节奏的白袍少年,再次动了。 他没有再去看城楼上那个已经心如死灰的父亲。 而是缓缓地,调转了马头,面向了北方。 面向了那三十多万,曾经跟随他,在塞北的冰天雪地里,与鞑子血战了三年的袍泽兄弟。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摘下了自己头顶那顶束发凤翅金冠。 露出了满头的,如墨黑发。 然后,他翻身下马,将那杆亮银枪,插在身前的雪地里。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百花战袍,掸了掸铠甲上的灰尘。 最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对着北方的军阵,对着那三十多万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中之礼! “我,朱沐英!”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淡和嘲弄,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真诚。 “今日,在此!” “谢我北疆三十万兄弟,三年来,不离不弃,舍命相随!” “此恩,沐英,永世不忘!” 说完,他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了下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利益许诺。 只有最简单的,最真诚的,一个主帅,对麾下士卒的,感谢。 这一跪,比任何的命令,都更有力量! 这一跪,让天地,为之失色! “轰!” 北方的军阵,那片沉默的乌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殿下!” “是殿下!” “殿下没有忘掉我们!” 无数的北疆老兵,在看到朱沐英下跪的那一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个虎目含泪,泣不成声。 他们是谁? 他们是北疆军! 是被朝廷遗忘在塞北苦寒之地,拿着最少的军饷,打着最苦的仗,死了都没人收尸的炮灰! 三年前,是这个少年,来到了他们中间。 他跟他们一起吃沙子,一起喝雪水,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滚。 他会记得每一个百夫长的名字。 他会在过年的时候,自己掏腰包,给每个士兵的家里,寄去一笔安家费。 他会在战斗结束后,亲自去抚慰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告诉他们:“兄弟,安心走,你们的家人,我来养!” 在他们心里,他早已经不是什么王爷,什么殿下。 他是他们的主心骨! 是他们的天! 是他们的神! 现在,他们的神,在向他们下跪! 这让他们,如何能承受?! “吼——”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野兽咆哮。 紧接着,三十多万北疆军,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 那吼声,不为效忠,不为命令。 只为宣泄! 宣泄他们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对这个少年的,狂热的崇拜! 他们没有下跪,也没有易帜。 他们只是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态度。 “锵!锵!锵!” 三十多万柄战刀,同时出鞘! 无数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汇成了一片刺眼的,死亡的银色海洋! 他们高举着战刀,不是对准城楼,不是对准皇帝。 而是对准了,天空!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 他们的刀,只为一人而出鞘! 他们的命,只为一人而燃烧! 北疆狼啸,天下归英! 城楼上,朱元璋看着那片由刀锋组成的银色海洋,听着那足以让鬼神退避的咆哮,他眼中的最后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他连最后的幻想,都没有了。 这天下,已经不是他朱家的天下了。 而是他朱沐英一个人的天下。 刀锋如林,直指苍穹。 狼啸之声,撼天动地。 北疆三十万大军,用最决绝,最震撼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归属。 至此,朱元璋秘密调集,围困金陵的四支大军,虎贲卫、鹰扬卫、龙江水师、北疆军,总计近五十万兵马,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尽数倒戈! 整个承天门前,除了城楼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文官,和朱元璋身边寥寥无几的禁军,所有手握兵器的人,都成了朱沐英的部下。 这场惊天豪赌,胜负已分。 而且,是以最不可思议,最颠覆三观的方式,分出了胜负。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 他一生征战,算计天下,何曾有过如此惨败? 他甚至感觉,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他多希望,现在能有人把他摇醒,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城下那山呼海啸的咆哮,那寒光闪闪的刀林,那一道道对准了自己的炮口,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是现实。 是比噩梦,更加残酷的现实。 他身边的文官们,更是早已魂飞魄散。 胡惟庸瘫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李善长靠着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明的历史,在今天,被彻底改写了。 从今往后,史书上,恐怕再也没有他这位开国左丞相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新的,更加辉煌,也更加可怕的时代。 而开启这个时代的,就是城下那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年。 城楼之下,则是另一番景象。 徐达、常茂、蓝玉这些刚刚还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武将勋贵,此刻一个个都是满脸的狂喜和激动。 绝处逢生! 不,这已经不是绝处逢生了! 这是眼睁睁地看着神迹降临! 他们看着那个缓缓从地上站起,重新戴上金冠,拿起长枪的白袍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蓝玉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这小子……这小子他娘的是个妖怪吧?五十万大军啊!就这么几句话,几下动作,全都成他的人了?” 常茂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当年陛下起兵的时候,也没这么大的号召力吧?” 只有徐达,看着朱沐英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不是邪门,更不是妖怪。 这是人心。 是朱沐英用三年的时间,用无数次的同生共死,用一颗滚烫的真心,换来的人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 第88章 我曾踏平了孤川西风走马~ 这句老话,今天,他才算真正地,看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皇帝,心里不由得一声长叹。 重八啊重八,你赢了天下,却输了人心。 你终究,还是不如你的这个儿子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沐英缓缓地翻身上马。 他没有去看那些倒戈的军队,也没有去看那些欣喜若狂的勋贵。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城楼之上。 落在了那个,瘫坐在龙椅上的,他的父亲身上。 君臣之势,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曾经,朱元璋是高高在上的棋手,朱沐英是任他摆布的棋子。 而现在,朱沐英成了新的棋手。 整个金陵城,整个大明天下,都成了他的棋盘。 而朱元璋,连做一颗棋子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朱沐英看着城楼上那个落魄的帝王,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和喜悦。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只是那平静的深处,多了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亮银枪。 枪尖,不再指向天空,不再指向任何一支军队。 而是遥遥地,指向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承天门的城楼。 “父皇。”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现在,您觉得,儿臣,有资格跟您,谈谈了吗?” “现在,您觉得,儿臣,有资格跟您,谈谈了吗?” 朱沐英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谈谈? 他一个阶下之囚,一个即将被清算的失败者,有什么资格,跟胜利者谈?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张曾经威严无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屈辱和苍白。 他看着城下那个白袍银枪,气势冲天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恐惧。 他怕了。 他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洪武大帝,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怕的,不是朱沐英的武力,不是那五十万倒戈的大军。 他怕的,是朱沐英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神。 在那双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计,都被剥得一干二净,无所遁形。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儿子,而是在面对一个,比他更高明,更可怕的,同类。 城楼上的文武百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那个手持长枪,遥指城楼的少年,感觉就像在看一尊执掌生杀予夺的神祇。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已经不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朱沐英没有再逼迫朱元璋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用他那平静而又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审视着城楼上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承天门那厚重的,紧闭的城门之上。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亮银枪,向前一指。 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开门。” 他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依旧不大,却像一道圣旨,清晰地传到了城门守军的耳中。 城门楼内,负责守卫承天门的数千名禁军,全都傻了。 开门? 给谁开门? 给这个带着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逼得皇帝吐血的逆贼开门? 这…… 这不是开玩笑吗? 守城的将领,是一个姓王的指挥使,是朱元璋的绝对心腹。 他听着朱沐英的命令,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胡说八道!此乃乱臣贼子,休要听他妖言惑众!” 王指挥使色厉内荏地对手下喊道,“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开门,格杀勿论!” 他的话音刚落,城外,那刚刚归顺的四支大军,便有了动作。 龙江水师的战船上,无数黑洞洞的炮口,开始缓缓地调整角度,精准地锁定了城门楼的位置。 虎贲卫和鹰扬卫的军阵中,数万名弓弩手,同时张弓搭箭,那密密麻麻的箭簇,在天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冰冷的,实质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承天门。 城门楼内的王指挥使和他的手下们,只感觉自己被无数条毒蛇盯上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他们就会被轰成齑粉,射成刺猬。 王指挥使的腿,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之上,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瘫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城楼之下,那个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白袍亲王。 忠于陛下? 那会立刻死无全尸。 听从英王? 那便是背叛,是谋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蚁,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王……王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问道。 “是啊大人……再不开门,弟兄们可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手下的士兵们,也快要崩溃了。 王指挥使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儿老小,他们都还在金陵城里。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忠诚”,而受到牵连。 就在这时,朱沐英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只说一遍。” “开门。”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王指挥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佩刀,对着城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道:“开……开城门!” “快!快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给这群绝望的士兵,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开城门!” “快开城门!” 士兵们乱哄哄地冲向了控制城门的巨大绞盘。 数十名士兵,合力推动着那沉重的绞盘。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两扇象征着大明皇权,数月来从未开启过的,厚重无比的承天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道金色的阳光,从城门开启的缝隙中,照射了进来,驱散了长街上的阴霾和风雪。 那阳光,正好落在了朱沐英的身上,将他和他身下的白马,在烽火之中,朱沐英骑马挎刀前行。 宛如,天神降临。 城楼之上,朱元璋看着那缓缓开启的城门。 朱沐英的战马,不紧不慢的踏破城关! 我曾踏平了孤川西风走马~ 心里的话 就让月光寄给她 我梦踏过了湖面~泪如雨下 醉里一梦潇洒~等在醒来时折花 朱沐英骑着战马,身后是烽火狼烟,马蹄踏着朱字令骑。 我曾踏碎了红叶饮雪于崖 心里的话~留在林外的酒家 我梦缠绵过飞花天边纵马 相思请放下再醒来时折花 第89章 枪挑丞相胡惟庸! 风雪,真的停了。 只剩下烽火狼烟! 朱沐英踏破承天门。 他身后的五十万大军,动了。 “虎贲卫听令!” 吴良那粗犷的嗓门,第一个响起。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朱沐英的马前,像一尊最虔诚的门神。 “前军为矛,后军为盾!沿东西长安街,肃清所有禁军!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但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令者,斩!” “遵命!” 三万六千虎贲卫,齐声怒吼。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一部分人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顺着宽阔的街道向两侧穿插而去,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在原地组成防御阵型,将朱沐英所在的中央区域,护得密不透风。 “鹰扬卫听令!” 耿炳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接管金陵四门!全城戒严!没有殿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遵命!” 四万一千名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带着一身的杀气,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金陵城的四面八方涌去。 “龙江水师听令!” 廖永忠的声音,从长江之上传来,通过某种特殊的法器,清晰地回荡在金陵上空。 “封锁长江水道!所有船只,原地待命!敢有异动者,即刻击沉!” “遵命!” 江面上,八百艘战船,像一群被唤醒的远古巨兽,开始缓缓地调整位置,巨大的铁锚落下,彻底锁死了金陵城通往外界的最后一条水路。 “北疆军!” 最后,是那三十万沉默的狼。 他们没有统帅发号施令,因为他们的统帅,就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白袍少年。 朱沐英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家。”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没有命令,没有任务。 “吼——” 回应他的,是三十万北疆军,发自肺腑的,带着无尽喜悦和感动的咆哮! 他们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三十万大军,开始缓缓地,向着敞开的城门移动。 他们的脚步声,汇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那声音,让整个金陵城,都在颤抖。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一刻,金陵城内,所有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向外偷看的百姓,都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看着那一队队身披重甲,杀气腾腾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楼之上,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军队,在被他的儿子,用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如臂使指地调动着。 吴良,耿炳文,廖永忠…… 这些人,在他朱元璋的手下,都是一等一的猛将,是能独当一面的帅才。 可现在,他们却心甘情愿地,在朱沐英的面前,扮演着副将,甚至是亲兵队长的角色。 朱沐英甚至不需要亲自发号施令,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意图,这些人,就能完美地,甚至超额地,去完成他的想法。 这是何等的默契? 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朱元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形成的。 他的这个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将他的根,扎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足以将他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连根拔起! 本该在午门外被凌迟处死的少年,以君临天下的姿态,踏破了皇城的门槛。 他的身后,徐达、常茂、蓝玉这些刚刚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武将勋贵,一个个神情复杂地跟了上来。 他们看着朱沐英的背影,眼神里,有狂喜,有敬畏,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狂热的追随。 朱沐英没有停下。 他骑着马,穿过了长长的门洞,来到了承天门后的巨大广场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的台阶,越过了那些瘫倒在地,抖如筛糠的文官,最后,落在了那个,瘫坐在龙椅之上的,他的父亲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高高在上,却已失去一切的帝王。 一个,是身处下方,却已掌控一切的逆子。 朱沐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缓缓地,从马背上,摘下了那杆亮银枪。 枪尖,斜指地面。 他看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男人,看着那个生养了他的父亲,看着那个,将他逼上绝路,却又被他反逼入绝境的,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父皇! “我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从朱沐英的口中说出,却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具压迫感。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那些文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自己的裤裆里,生怕被下面那个煞神注意到。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他不是作为儿子来拜见父亲,不是作为臣子来朝见君王。 他是作为一个胜利者,来审判一个失败者。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他想说话,想怒斥,想咆哮,可他一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尊严,在那扇城门被打开的时候,就已经被彻底抽空了。 广场上,朱沐英身后的徐达、蓝玉等人,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这诡异的对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冲上城楼,把皇帝抓起来? 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尖利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朱沐英!你这个狂徒!你这个逆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丞相胡惟庸,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指着城下的朱沐英,一张脸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整个人状若疯魔。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这个乱臣贼子!你弑君杀父,猪狗不如!你会被天下人唾骂!你会被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他还在叫嚣。 或许,他是真的被吓疯了,神志不清。 或许,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想用这种方式,向朱元璋表明他最后的忠心,企图在万一的可能中,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城楼上的李善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蠢货!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清形势吗? 现在激怒这个煞星,除了让你自己死得更快一点,还有什么用? 果然,城楼下,朱沐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胡惟庸。 他只是觉得,这只苍蝇,很吵。 他缓缓地,调转了马头,那匹名为“踏雪玉狮子”的神骏白马,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着。 “沐英……” 徐达刚想开口劝阻,却被朱沐英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是一个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 徐达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胡惟庸,死定了。 “朱沐英!你瞪什么瞪!你以为我胡惟庸会怕你吗?!” 胡惟庸还在不知死活地叫骂着,“我告诉你!我乃大明右丞相!是天子重臣!你敢动我一根汗毛,陛下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城楼下那个白袍少年,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冲锋。 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那匹白马,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那长长的台阶,逆冲而上! “哒!哒!哒!哒!” 马蹄踏在坚硬的石阶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而是沉闷的,急促的,像一曲催命的鼓点!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战马,竟然可以在如此陡峭的台阶上,进行如此迅猛的冲锋! 城楼上的文官们,发出一片鬼哭狼嚎,吓得四散奔逃,唯恐被那疯马撞到。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匹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红光!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朱沐英是要来杀他的! “护驾!护驾!” 旁边的太监们,尖叫着,乱作一团,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然而,朱沐英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他。 在距离龙椅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那匹神骏的白马,一个漂亮的人立而起,随即重重落下。 而就在马蹄落下的那一瞬间,朱沐英手中的亮银枪,动了。 一道银光,一闪而逝。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胡惟庸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 一截冰冷的,带着血槽的枪尖,从他的胸口穿入,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鲜血,顺着枪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了大口的血沫。 他眼中的神采,在迅速地消散。 朱沐英单手持枪,将胡惟庸的尸体,高高地,挑了起来。 他就那样,骑在马上,枪挑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明右丞相,缓缓地,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文官。 扫过那个瘫在地上,已经吓得失禁的王御史。 扫过那个脸色惨白,闭目等死的李善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那眼神,依旧平静。 “不敢伤你一根汗毛?胡惟庸?我不仅动你汗毛了……” …… 今天会有爆发。 至少5更起步! 求一波点赞。 100点赞,马上加更! 第90章 我拥兵百万!你一道圣旨,便让孤自刎以谢天下?天大笑话 整个城楼,死的寂静。 只剩下胡惟庸的尸体上,那不断滴落的鲜血,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朱沐英手臂一抖。 胡惟庸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他从枪尖上甩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了广场中央的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李善长等一众文官,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这一下,被摔得粉碎。 他们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在逼宫,不是在谈判。 他是在制定规则。 而这个规则的第一条,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朱沐英这才满意地,翻身下马。 他将亮银枪,随手插在身旁的石砖缝隙里。 那杆杀了人的枪,就那样立在那里,枪尖上,还挂着血迹,在阳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百花战袍,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他的身后,马皇后,太子朱标,徐达,常茂,蓝玉等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跟了上来,将这父子二人,围在了中间。 金陵城,承天门上。 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一群人,汇聚于此。 朱沐英一步一步,走到了龙椅前。 朱元璋也正在看着他。 那双曾经充满了威严和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在短暂的恐惧和失神过后,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喷发了出来。 他不能认! 他可是朱元璋! 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洪武大帝! 他可以死,但绝不能,向自己的儿子,低头认输! 他强撑着身体,从龙椅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指着地上胡惟庸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指着广场上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厮杀的勋贵武将,他的声音,沙哑,而凄厉。 “英儿……” 他竟然,还在叫他“英儿”。 “你看看。” “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胡惟庸,是朕亲封的右丞相!你说杀,就杀了!” “他们,徐达,常茂,蓝玉,是跟你父皇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你为了他们,竟然带着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金陵城里,还有百万无辜的百姓!” “你看看,如此多的人,因你而死,因你而陷入险境!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毫的愧疚吗?” 他开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朱沐英进行审判。 他要把朱沐英,塑造成一个为了个人私欲,不惜让天下人流血的,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他认为最能诛心的话。 “你不该,自刎以谢天下吗?” “陛下!” 徐达、蓝玉等人,更是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一个个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朱元璋。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朱沐英,这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当事人,笑了。 他听着朱元璋那一番颠倒黑白的指控,听着那句“自刎以谢天下”的诛心之言,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到朱元璋说完,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他才缓缓地,笑了。 那是,极度轻蔑,极度嘲讽的笑。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承天门广场的,仰天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刚刚听到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朱元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笑什么?!” 他嘶吼道。 朱沐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骇人的寒光! “朱重八!” 他开口了。 不再是“父皇”,也不是“陛下”。 而是,那个已经尘封了数十年,代表着他出身的,那个名字。 “我笑你,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跟我耍你那套,帝王心术!” “自刎以谢天下?” 朱沐英上前一步,逼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你配吗?!” “我身后,有虎贲卫三万六!有鹰扬卫四万一!有龙江水师八百战船!有北疆三十万,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手握五十万大军,你让我,去自刎谢罪?” 他指着朱元璋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觉得我傻?” “还是觉得,你自己,傻得可爱?” “你!” 朱元璋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朱沐英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说,人因我而死?”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账!” “胡惟庸,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意图谋反,他该不该死?!” “那些被你安上谋逆罪名,屈死在诏狱里的文臣武将,他们该不该死?!” “我北疆三十万将士,在塞外苦寒之地,为你看守国门,流血牺牲,你却克扣他们的粮饷,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又该不该死?!” “还有我!” 朱沐英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神里的悲哀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我朱沐英,为你大明,平南蛮,定西蜀,北拒鞑虏,收复燕云十六州!我哪一点,对不起你?哪一点,对不起这朱家的江山?”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忌惮我的功劳,你害怕我的兵权!你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把我押到午门外,凌迟处死!” “朱重八!你告诉我!这天下,到底是谁,在让别人流血?到底是谁,该自刎以谢天下?!”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厉! 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把他那套虚伪的道德外衣,砸得粉碎! 把他那点可怜的帝王尊严,砸得稀烂! 朱元璋被他问得,步步后退,最后,一个踉跄,重新跌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他想反驳。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 因为,朱沐英说的,全都是事实。 是血淋淋的,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事实! …… 200个催更,马上加更! 第91章 朱元璋:锦衣卫何在!拿下逆贼! 朱元璋的脑海里,如同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 咱还有他们! 咱还有那支,只忠于咱一个人,隐藏在黑暗中的利刃! 锦衣卫! 朱元璋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他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锦衣卫,是他一手建立的,是他最信任,也最隐秘的武装力量。 他们不受任何部门的节制,只听从他一个人的命令。 他们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刺探情报,以及……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杀任务。 为了今天这个局,他早就让锦衣卫的指挥使蒋瓛,和副指挥使毛骧,在皇宫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手里,有最精锐的杀手,有从西域重金购来的,能洞穿铁甲的强力弩箭。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只等自己一声令下,就会发出致命的一击! 朱沐英再厉害,他也是人,不是神! 他就算穿着铠甲,也总有防护不到的死角! 只要一箭! 只要能一箭射杀这个逆子! 他手下那几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必定大乱! 到时候,自己再振臂一呼,晓以利害,未必不能,重新掌控局势!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唯一的,翻盘希望! 想到这里,朱元璋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再次变得火热起来。 他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奉天殿的四周,飘忽不定。 他在寻找。 他在寻找那些隐藏在梁柱之后,帷幕之中的,属于他的,最后的杀手! 蒋瓛! 毛骧! 你们在哪里?! 为什么还不动手?!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你们的皇帝,正在被这个逆子,逼上绝路吗?! 朱元璋的心里,在疯狂地呐喊。 他的这个细微的动作,虽然隐蔽,但又怎么可能,逃得过朱沐英的眼睛? 从朱元璋的眼神,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朱沐英就一直在警惕地观察着他。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父亲了。 这是一个,不把自己逼到黄河边上,就永远不会死心的赌徒。 他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认输。 他一定,还有后手。 会是什么呢? 朱沐英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宫里的禁军,已经成了摆设。 城外的京营,也早已望风而降。 他还能有什么牌? 突然,朱沐英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机构的名字。 锦衣卫。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 他还在指望着,他那些藏在阴沟里的忠犬,能出来救他。 真是,可悲又可笑。 朱沐英看着朱元璋那双充满了期盼和焦灼的眼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怜悯。 可怜的老头子。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你的那些所谓的“忠犬”,早就已经,换了新的主人了。 朱元璋并没有注意到朱沐英眼神的变化。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寻找锦衣卫的踪迹上。 他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向着大殿的柱子后面,移动自己的身体。 他在为锦衣卫的刺杀,创造更好的角度和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的,万箭齐发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别说弩箭了,连一根锦衣卫的毛,都没看到。 怎么回事? 蒋瓛和毛骧,都是他最心腹的人,绝不可能背叛他!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朱元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 他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他最后一丝心气,都要被磨没了。 他决定,主动打破这个僵局! 他要亲自,把那两条忠犬,给叫出来! “蒋瓛!” 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咆哮,猛地从朱元璋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的声音,因为夹杂了太多的愤怒、焦急和不甘,变得异常的尖利和刺耳,回荡在空旷的奉天殿上空,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毛骧!” 他紧接着,又吼出了另一个名字。 “你们两个,都死了吗?!” “咱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现在,咱被人逼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人呢?!” “还不快给咱滚出来!动手!” 朱元璋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的体面和城府了。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歇斯底里地,呼唤着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大殿里,依旧是那么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梁柱后面,是空的。 帷幕之后,是空的。 他所期盼的,那些手持强弩,从天而降的锦衣卫杀手,一个都没有出现。 整个奉天殿,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空旷舞台。 “……” 朱元璋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到错愕,再到……无法言喻的惊恐。 怎么会这样? 人呢? 我的人呢?! 我那支战无不胜,只忠于我一个人的锦衣卫呢?! 一个可怕的,让他不敢去深思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平淡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父皇。” 是朱沐英。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表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 “您是在找,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和指挥同知毛骧吗?”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朱沐英。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朱沐英没有理会他那惊恐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您是不是,还在盼望着,他们能带着手下的缇骑校尉,从某个角落里冲出来,用淬了毒的弩箭,射穿儿臣的咽喉,好替您,挽回这必败的局面?”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低语。 但听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的雷霆怒吼,都更加让他感到恐惧和冰冷。 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最后的底牌是锦衣卫?! “你……”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颤,“你……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也最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朱沐英笑了。 笑得,是那么的云淡风轻。 “儿臣没把他们怎么样。” “在他们要把儿臣关进天牢的时候,儿臣就知道,父皇手中的这把刀,锋利的很!” 朱沐英拍拍手。 戴着青铜面具的斥候大步流星的进入殿中。 斥候的手中拎着两个血淋淋的首级。 朱元璋看清楚首级的面孔后。 神情惊变! 第92章 仗剑问罪朱元璋! 他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甲胄之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正是朱沐英麾下,最神秘的那支斥候部队的装扮。 那斥候的手里,拎着两个血淋淋的东西。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朱元璋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下,手臂一松。 “咕噜噜……” 两个首级,滚落在大殿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一路翻滚,留下了两道刺眼的血痕。 最后,一左一右,停在了朱元璋的龙靴前。 其中一个,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难以置信的惊恐。 另一个,则面目扭曲,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朱元璋的瞳孔,在看到那两张熟悉面孔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要不是身后就是龙椅,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蒋瓛! 毛骧! 这两个人,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是他最锋利的两把刀! 是他藏在黑暗中,最信任,也最得力的两条狗! 锦衣卫的指挥使,和指挥同知! 现在,他们的脑袋,就这么像两个烂西瓜一样,被扔在了自己的脚下。 “啊……”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指着那两个首级,又指着朱沐英,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咆哮,可那股气堵在胸口,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一张脸憋得紫红,眼球因为充血而向外凸起,看上去骇人无比。 完了。 他最后的底牌,没了。 他唯一的翻盘希望,被他这个好儿子,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给彻底砸碎了! 城楼上的文官们,虽然不认得这两个人是谁,但看皇帝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也知道,这绝对是两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们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这个英王,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就把皇帝的底牌给掀了? 李善长看着那两颗人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对等的博弈。 朱元璋以为自己是猎人,朱沐英是猎物。 可实际上,朱沐英才是那个真正的猎人,他早就挖好了陷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朱元璋这个“猎物”,一步一步地,自己走进来。 “启禀殿下!”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斥候,对朱元璋的反应视若无睹,他单膝跪地,对着朱沐英,用一种没有起伏的语调,沉声禀报。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指挥同知毛骧,已然授首!” “遵殿下令,其麾下心腹缇骑三百二十七人,尽数诛除,无一走脱!” “轰!” 斥候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蒋瓛和毛骧,死了! 连带着三百多个心腹,全都被杀了! 这哪里是暗杀? 这分明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整个锦衣卫高层的,精准清洗! 朱元璋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父皇,您是不是很好奇,儿臣是怎么知道您的计划的?” 朱元璋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充满了怨毒和不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朱沐英也不在意,他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其实,您做的很好了。调动锦衣卫,封锁消息,连儿臣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都被您提前拔除了不少。” “只可惜,您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您不该,让毛骧亲自带人,去我府上,‘搜’出那五百副所谓的‘私藏铠甲’。” “那五百副铠甲,做工精良,上面还都刻着兵仗局的印记,一看就是官造之物。这等罪证,足以让儿臣万劫不复。” “父皇,您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朱沐英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特别是徐达、蓝玉这些武将,他们之前就觉得这“私藏铠甲”的罪名太过蹊跷,现在听朱沐英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是栽赃! 是皇帝亲自下令,让锦衣卫对自己的儿子,进行栽赃陷害! 马皇后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太子朱标,更是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承基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脸色灰败的父亲,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悲凉,涌上了心头。 为了权力,他竟然,真的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你……你血口喷人!” 朱元璋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嘶吼道,“那五百副铠甲,就是从你府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狡辩?” 朱沐英笑了,笑得是那么的轻蔑。 “父皇,您真的以为,儿臣会那么蠢,在自己的府里,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吗?” 他再次拍了拍手。 那个青铜面具斥候,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厚厚的卷宗,和一个小小的,用黄布包裹的东西。 他上前几步,将这两样东西,恭恭敬敬地,呈递到朱沐英的面前。 没有立刻去接那卷宗和黄布包。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朱元璋的身上,那眼神,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做着最后,也是最徒劳的挣扎。 “父皇,您知道吗?从毛骧带人踏入我王府的那一刻起,您这个局,就已经输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儿臣在北疆三年,别的没学会,追踪和反追踪的本事,倒是练得不错。” “毛骧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从兵仗局偷偷运出铠甲,找了个隐蔽的宅子存放,再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我府里的库房。” “可他不知道,从他的人,第一次接触那批铠甲开始,他们就已经在我的斥候监视之下了。” “他们走的每一条路,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连在哪个茅厕里多待了一会儿,都一清二楚地,记录在案。” 朱沐英说着,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卷厚厚的卷宗,在手里掂了掂。 “这里面,就是毛骧和蒋瓛,从策划,到执行,整个栽赃过程的所有细节。包括他们和兵仗局官员的银钱往来,以及您,通过太监,向他们下达的,每一道密令。” “父皇,您要不要,亲自过目一下?” 他举起卷宗,对着朱元璋,遥遥一晃。 那轻飘飘的动作,在朱元璋的眼里,却重如泰山。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自以为隐秘无比的计划,竟然从一开始,就暴露在了这个逆子的眼皮子底下? 他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在说服别人,更在说服自己,“你在诈我!你一定是在诈我!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伪造?” 朱沐英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再次笑了起来。 “父皇,儿臣可没您那么卑鄙。” 他打开了那个用黄布包裹的小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只见那黄布之中,包裹着的,竟然是一方小小的,玉石印章。 那印章的质地,温润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印章的顶端,还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兽。 朱元璋在看到那方印章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认得这方印章! 这是他的私印! 是他专门用来,处理那些最机密,最见不得光的事情时,才会动用的印章! 这方印章,一直由他最信任的贴身太监保管,从不离身! 它……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逆子的手里?! “父皇,您还认得它吧?” 朱沐英把玩着那方小小的玉印,语气里,充满了玩味。 “您给蒋瓛和毛骧下达栽赃命令的密诏上,盖的,就是这方印吧?” “很不巧,给您保管这方印章的那个老太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喜欢赌钱。更不巧的是,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被人追得走投无路。” “于是,儿臣就派人,‘帮’他还了赌债。作为回报,他只需要帮儿臣做一件小事。” 朱沐英举起玉印,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看了看。 “那就是,每次您用完这方印章之后,都用特制的印泥,帮儿臣,多拓印一份。” “父皇,您猜,儿臣手里,攒了多少份,您亲手下达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圣旨’?” 第93章 朱元璋再提金刀!孽子!咱砍了你! 无边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朱元璋的胸膛里翻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可是朱元璋! 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洪武大帝! 他的一生,都在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何曾输过?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还是拜他最看不起,认为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儿子所赐! “啊——” 朱元璋再也压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能认! 他死也不能认输! 他猛地转身,冲向那张象征着他至高权力的龙椅。 龙椅的旁边,斜靠着一柄刀。 一柄通体鎏金,刀柄上镶嵌着七彩宝石,刀鞘上盘绕着一条狰狞五爪金龙的,华丽至极的战刀。 金刀! 这把刀,不是礼器,而是真正的杀器! 它跟随朱元璋,从濠州城的一个小兵,一路杀到了金陵城的龙椅之上。 这把刀下,饮过蒙元将帅的血,斩过陈友谅的头,劈碎过张士诚的王冠! 天下英雄,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柄金刀之下! 它代表的,是朱元璋的赫赫武功,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是他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锵——” 朱元璋一把抓住了刀柄,猛地将其从刀鞘中抽出! 金色的刀身,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沉寂了多年的杀气,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整个承天门城楼上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柄突然出鞘的金刀吸引了过去。 徐达、蓝玉等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认得这把刀! 他们太认得了! 当年,他们就是跟着这柄刀的主人,跟着这柄刀的锋芒,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的陛下,当年手持这柄金刀,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无敌英姿! 可现在,这柄曾经对准了敌人的刀,却要对准他的儿子! “陛下!不可!” 马皇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朱标死死地拉住。 “父皇!不要!” 朱标也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一旦他父皇真的动了手,那一切,就真的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可朱元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城楼下那个骑在白马之上的身影。 他要杀了这个孽子! 他要用这把,他亲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金刀,亲手斩断这个,要颠覆他江山的孽子!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朱元璋提着那把比他人还要高的金刀,一步一步,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走到了城楼的边缘。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柄沉重的金刀,指向了城楼下的朱沐英。 那金色的刀尖,在风中,微微颤抖。 烽火狼烟,成了这幅父子对峙图的背景。 胡惟庸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就躺在不远处。 蒋瓛和毛骧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还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惨剧。 整个金陵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孽子!”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造反啊!” 这一声质问,用尽了他最后的帝王威严。 城楼之下,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少年,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他看着城楼上那个状若疯魔的父亲,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金刀,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嘲弄的,轻蔑的笑。 而是发自肺腑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显得那样的突兀,那样的刺耳。 “父亲!” 朱沐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 “您说对了!” “我,就是要反!”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毫不掩饰的承认,给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反了! 他真的亲口承认了! 朱元璋看着马背上那个狂妄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朱沐英却仿佛嫌刺激他还不够,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亮银枪。 那杆刚刚杀了人的枪,枪尖上还带着血,在阳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 他的目光,迎着朱元璋那要吃人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退缩。 “我看看!” “你的金刀,敢不敢斩下!” “我看看,你的金刀,敢不敢斩下!” 朱沐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狂! 太狂了! 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他竟然敢质疑自己手中的金刀! 质疑自己这个皇帝的权威!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他想也不想,就要挥刀砍下去。 他要让这个孽子知道,朕的刀,不仅敢斩天下英雄,更敢斩他这个不孝之子! 可是,他高高举起的手臂,在空中,却猛地僵住了。 那柄沉重的金刀,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为何不敢? 一个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是啊,为何不敢? 是因为那份血脉相连的,可笑的父子之情吗? 不! “好,好一个‘我就是要反’!” “英儿,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他又开始叫“英儿”了,那语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慈爱”和“痛心”。 “你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引兵围城,让金陵百万百姓,陷入战火的恐慌之中!” “你为了拉拢人心,当着朕的面,滥杀朝廷命官,视国法为无物!” “现在,你更是要对你的亲生父亲,刀兵相向!” “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你对得起朱家的列祖列宗吗?!” “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母亲吗?!” “你对得起朕,这个含辛茹苦,将你抚养成人的父亲吗?!” 他的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痛心疾首。 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尽了委屈的慈父,而朱沐英,则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逆子。 城楼上的文官们,听得都是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亲眼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差点就信了。 不愧是陛下啊,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第94章 朱标,你也要帮着叛贼! 面对朱元璋那近乎癫狂的指控,朱沐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对着那个单膝跪地的青铜面具人,淡淡地问道:“搜到了什么?” “遵您的将令,属下搜查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在毛骧的密室之中,找到了这个。” 朱沐英身后的徐达,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接过了那个油布包,然后转身,递到了朱沐英的面前。 朱沐英没有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朱元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脸色惨白,靠着墙壁,已经认命了的,左丞相,李善长。 “李相。” 朱沐英开口了。 李善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沐英。 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朱沐英竟然会点他的名。 “殿……殿下……”李善长的声音,干涩无比。 “劳烦李相,替本王,也替在场的所有人,打开这个包袱,念一念,里面写的是什么。” 朱沐英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李善长却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拖着那双如同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徐达的面前。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层层包裹的油布,一层一层地,解了开来。 油布之内,是一个上了锁的,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锁着。”李善长抬头,看着朱沐英,声音沙哑地说道。 朱沐英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那个青铜面具人,却动了。 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他上前一步,将短刃,插进了锁孔之中,只是轻轻一搅。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把看起来无比坚固的铜锁,应声而开。 李善长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他看着那个青金面具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样的人物,这样神乎其技的开锁技巧……这哪里是什么斥候?这分明就是最顶尖的刺客和密探! 他不敢再多想。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奇珍异玩。 只有一卷,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宣纸。 李善长颤抖着,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份。 他缓缓地,将其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早已看透了世事的老眼里,瞬间,便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李相?”徐达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念。” 朱沐英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威严。 李善长惨然一笑。 他知道,今天,他就是不想念,也得念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城楼上的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双目赤红的,大明朝的开国皇帝身上。 然后,他用,近乎宣判的,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出了纸上的内容。 “洪武三年,九月十七。” “奉上谕,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副指挥使毛骧,密查英王朱沐英,结交武将,意图不轨一案。” “证据,可由镇抚司,酌情,‘罗织’之。” 李善长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承天门城楼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罗织! 好一个“罗织”!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开了那层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名为“皇权”的虚伪幕布,露出了其下,最丑陋,最肮脏,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英王谋逆,所谓的私藏五百具铠甲,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皇帝亲自下令,由锦衣卫负责执行的,栽赃陷害! “轰!” 城楼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天……天哪!竟然是……竟然是陛下亲自下令栽赃的?” “这……这怎么可能?英王殿下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啊!虎毒还不食子,陛下他……他怎么能……” “怪不得!怪不得英王殿下会宁愿背上谋逆的罪名,也要起兵!原来,他根本就是被逼上绝路的!” “完了……全完了……我们刚才,竟然还跟着陛下,一起指责英王殿下是逆贼……” 议论声,嗡嗡作响。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恐惧,和,被欺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后知后觉的愤怒。 “父皇。” 一个清冷的,带着无尽失望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太子朱标。 他一身戎装,手按着承基剑的剑柄,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他看着自己这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同神祇伟岸,如今却狼狈不堪,状若疯魔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信仰崩塌后的,决然。 “父皇,您错了。”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您错在,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为您打江山的功臣,不相信为您镇守国门的将士,甚至,不相信您的亲生儿子。” “您总以为,所有人都想抢您的皇位,所有人都想谋害您。您用猜忌和屠杀,来维护您的统治。您以为,这样,就能让您的江山,永固万年。” “可是您看,”朱标伸手指了指城楼之下,那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五十万大军,“您看看他们。” “他们,才是大明江山的基石。而他们的心,早已经不在您这里了。” “一个连人心都失去了的皇帝,还谈什么千秋万代?” 朱标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朱元璋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你……你……” 朱元璋指着朱标,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孝子!连你……连你也要帮着这个逆贼,来指责朕吗?!” “我不是在帮谁。”朱标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和悲哀,“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您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说完,他不再看朱元璋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了朱沐英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用这个动作,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立场。 朱元璋提着金刀! 看着自己最倚重,最疼爱的嫡长子,就那样,站到了自己最大敌人的身边,他的心,被瞬间掏空了一样。 他的金刀,再也砍不下去! 第95章 马皇后清算朱元璋! 城楼之上。 那份写着“罗织”罪名的手谕,控诉着一个帝王的荒唐与冷血。 朱元璋提着金刀,双目失神,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 他一生要强,算计天下,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一天? 他最信任的军队,背叛了他。 他最倚重的功臣,指责他。 就连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家寡人。 这种被彻底孤立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他感到痛苦。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个压抑着无尽悲痛的,哽咽的声音,响了起来。 “重八……” 是马皇后。 这位陪着朱元璋,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今天,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她的身后,跟着徐达,常茂,蓝玉等一众,面色沉痛的开国元勋。 他们没有再发出激烈的指责,但那一道道失望而悲愤的目光,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钢针,扎在朱元璋的心上。 “重八,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马皇后蹲下身,看着自己这个,曾经顶天立地,如今却狼狈如狗的丈夫,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失望。 “你还记得吗?当年在皇觉寺,你跟我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天下的穷苦人,都能吃饱饭,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被陈友谅的大军,围困在应天,城中断粮,所有人都快绝望的时候,是你,站出来,告诉大家,只要人心不散,我们就一定能赢。” “那时候的你,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是多么的让人信服。那时候的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是百姓,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马皇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她那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滑落下来。 “可是现在呢?你当了皇帝,你坐拥了天下,你的心,却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能装下你自己的那点猜忌和恐惧。” “重八啊,你告诉我,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做一个孤家寡人,做一个让所有人都害怕,所有人都憎恨的暴君,就是你想要的吗?” 马皇后的每一句话,都一把温柔的刀,一点一点地,剖开朱元璋那颗早已被权力和猜忌,腐蚀得坚硬如铁的心。 “不……我不是……”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马皇后的面前,他所有帝王的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 他只是一个,做错了事,却死不承认的,丈夫。 “陛下,娘娘说得对啊!” 徐达上前一步,对着朱元璋,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这个大明的魏国公,一生只跪过天地君亲,此刻,却是为了劝谏自己的君主,而双膝跪地。 “陛下!您醒醒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扑通!扑通!” 随着徐达的下跪,常茂、蓝玉,以及身后所有幸存的武将勋贵,全都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请陛下,收回成命,为英王殿下,平反昭雪!” “请陛下,承认己过,向天下人,下罪己诏!” “请陛下,善待功臣,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一声声的请求,汇成了巨大的声浪,在承天门的城楼上,反复回荡。 这不是逼宫。 这是,一群陪着他打下了江山的兄弟,对他这个已经走火入魔的君主,最沉痛,也是最后的,劝谏。 朱元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妻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些曾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的心,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或许…… 或许我真的错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层层的人群,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白袍少年的身上。 朱沐英。 他的第五个儿子。 也是他,一手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的,最大的“受害者”。 朱沐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复仇者的快意。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悔意,似是想要开口示弱、道歉,保全自己最后帝王颜面。 此刻的朱沐英,心中尚存父子情分。 他本打算就此作罢,只凭眼前的罪证自证清白,逼朱元璋认错悔改,为朝野拨乱反正,就此给父皇留下最后几分体面,不将他所有龌龊公之于众。 可就在朱沐英心念松动、打算退让的瞬间,马皇后却骤然敛去了眼底的悲戚,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失望与愤然。 她看着朱元璋依旧犹犹豫豫、不肯彻底认错的模样,再也压不住心中积攒多年的悲愤。 马皇后猛地转头,看向沉默伫立的朱沐英,又厉声看向狼狈跪地的朱元璋,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柔:“重八,事到如今,你还妄图保全自己的帝王体面?你配吗?” 众人皆是一震,没想到一向宽厚仁善的马皇后,会当众如此怒斥帝王。 马皇后往前一步,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彻底撕碎了朱元璋最后的遮羞布:“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罗织罪名、屠戮功臣、猜忌至亲,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光明磊落之事?” “你对待亲生儿子,不问是非、肆意构陷,动辄凌迟处死,何曾给过沐英半分情面?你对待沙场将士,克扣粮饷、凉薄寡恩,让忠魂寒于边疆,何曾给过将士半分体面?你对待开国元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以莫须有罪名屠戮忠良,何曾给过追随你的兄弟半分尊严?” “你一生多疑、嗜杀成性,早已失了君心、寒了民心!既然你做事从不留余地、不念亲情、不顾君臣情义,那旁人,又何必费尽心思,为你保全这虚妄的帝王体面?” 这番怒斥,响彻整座城楼,字字句句,都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与颜面,彻底碾碎。 朱沐英身形微顿,眼底最后温情与退让彻底消散。 他本顾念父子血脉,不愿将父皇的所有丑事公之于众,可马皇后的字字控诉,道尽了朱元璋多年的凉薄与荒唐,也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隐忍。 是啊,仁慈和体面,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马皇后满目寒彻,再也不看失神落魄、面如死灰的朱元璋,无视满殿文武的沉寂,径直走到那个依旧单膝跪地的青铜面具人面前。 她弯下腰,从那人手中,拿过了那份,记录着朱沐英“罪证”的,紫檀木盒子。 而后转身,缓步走到李善长的面前。 “李相。” 她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一片彻骨的平淡与冷冽。 “这里面,应该不止一份吧?”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马皇后手中的盒子,又看了一眼神色冷肃的皇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是的,娘娘。这里面,还有……还有很多。” “那就,继续念吧。” 马皇后淡淡地说道,语气再无半分迟疑,只剩决绝的清冷。 “让大家,都听一听。我们这位爱民如子,圣明烛照的洪武大帝,背地里,都做过哪些,‘罗织’罪名的,光彩事。” 什么?! 还要念?! 所有人都惊呆了。 众人原以为英王殿下顾念父子君臣情分,只会点到为止,自证清白、逼皇帝认错便就此收场,就连马皇后此前也只剩满心悲戚,不曾想会彻底动了真火。 可经马皇后一番厉声怒斥,再看她此刻决绝的模样,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今日之事,再无转圜余地。 马皇后已然决意,不再给朱元璋留半分体面,要将这位帝王藏在深宫、掩藏在盛世表象下的所有阴私、所有罗织罪名、屠戮忠良的龌龊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彻底公之于众。 这是要,彻底地,撕掉皇帝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这是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啊! 朱元璋瘫在地上,浑身冰冷,听着耳畔寂静中那即将响起的清算之声,看着昔日温柔相伴、如今彻底寒心决绝的发妻,再看向一旁默然伫立、无半分动容的儿子。 他眼中的最后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彻底懂了。 他原本还有被原谅、被留情的机会,是他自己多年的凉薄荒唐,是他亲手葬送了夫妻情义、父子亲情、君臣情分,最终逼得结发妻子寒心出手,亲手清算他的所有罪孽。 今日,没人再为他留情,没人再为他遮掩。 他的发妻,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包容、苦苦规劝的皇后。 她是来清算的。 是来,把他这个自私凉薄、嗜杀多疑的帝王,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马皇后亲自清算朱元璋! 第96章 马皇后三堂会审朱元璋! 李善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马皇后手中那个紫檀木盒子。 那盒子此刻在他眼里,比催命的阎王令还要可怕。 他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得像冰一样的马皇后,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气音问了出来。 “娘……娘娘……还……还要念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声音极小,可在死寂静的承天门城楼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要念?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文官们刚刚才从“皇帝栽赃儿子”的惊天大瓜里缓过一点神来,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英王自证清白,皇帝认错,这天大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马皇后竟然还不罢休! 听她那意思,这盒子里…… 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皇后是要斩尽杀绝?” 一个言官小声地跟旁边的同僚嘀咕,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皇后娘娘这是要……让陛下青史留名吗?” “闭嘴!你不要命了!” 他旁边的官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看娘娘那样子,开玩笑吗?这事儿,没完了!今天谁也别想囫囵着下去!” 恐惧,再一次潮水,淹没了这些文官。 他们原以为,朱沐英逼宫,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洗刷冤屈。 可现在看来,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儿子跟老子的家庭矛盾了。 这是皇后,要联合武将勋贵,公开清算皇帝! 他们看向那个瘫坐在地上,已经彻底没了精气神的朱元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同情? 可怜? 不,更多的是后怕和庆幸。 幸亏今天被清算的是皇帝,要是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朱元璋也听到了李善长的问话。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皇后。 他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原以为,马秀英就算再心痛,再失望,终究还是他的结发妻子,会顾念夫妻情分,会为他保留最后一点帝王的颜面。 只要他肯低头,肯认个错,这事儿就能过去。 可他错了。 他看着妻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曾经满是温柔和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也不是在逼他认错。 她是在…… 审判他。 用最公开,最残酷的方式,审判他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朱沐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说实话,他也被自己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强硬给惊到了。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拿出这份“罗织”罪名的手谕,逼着朱元璋当众承认错误,为自己平反,然后顺势接管一部分兵权,为日后铺路,这事就算了结了。 他没想过要把朱元璋往死里整。 毕竟,血脉亲情摆在那里。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这一世的亲生父亲。 可是现在,母亲的举动,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着马皇后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悲愤和痛苦,他忽然明白了。 母亲的爆发,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积攒了多年的失望,在今天,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年,朱元璋的猜忌和屠杀,伤害的不仅仅是那些功臣武将,更是深深地刺痛了这位与他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妻子。 她是在为那些屈死的忠良而悲,为那些被猜忌的兄弟而愤,也是在为这个变得越来越陌生的丈夫而痛心。 朱沐英的心里,最后那点所谓的父子情分,在这一刻,也悄然淡去。 他想,既然母亲要这么做,那自己,就陪着她。 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这是他们母子,对这个冷血帝王,最彻底的反击。 万众瞩目之下,马皇后没有理会朱元璋那杀人般的目光,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念!”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念出来!” “本宫倒要看看,他朱重八,背地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 “让在场的所有人,让城楼下的五十万大军,都听一听!我们这位圣明的陛下,是如何‘罗织’罪名,残害忠良的!” 马皇后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温度,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善长浑身一软,差点直接瘫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今天,他就是这张宣判皇帝罪行的嘴。 念,是死。 不念,也是死。 他颤抖着手,从那个紫檀木盒子里,拿出了第二份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那纸张,比刚才那份还要泛黄,边角甚至有些破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李善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缓缓展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只看了一眼,李善长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死人还要白! “这……这……这不可能……” 他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李相!” 徐达一个箭步上前,再次扶住了他,沉声喝道,“念!” “住口!” 朱元璋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李善长!你敢污蔑朕!你敢伪造圣旨!” 他指着李善长,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 事到如今,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死不承认! 只要咬死这份密旨是伪造的,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的咆哮,在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没有人相信他。 那份密旨上的字迹,那独一无二的玉玺印记,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真实性。 更何况,那个拿出这份证据的人,是朱沐英。 一个连五十万大军都能调动的皇子,他需要用伪造圣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已经众叛亲离的皇帝吗? “伪造?”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马皇后缓步上前,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她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失望。 “朱重八,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沐英一个人吗?” 马皇后猛地一转身,她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扫过那些悲愤交加的文臣武将,扫过那些神情复杂的皇亲国戚,扫过她身边,一个面色决然,一个神情悲痛的两个儿子。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凤鸣九天,响彻了整个承天门! “你错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我们所有人!” “是我们这些,被你欺骗,被你利用,被你屠戮的,所有人!” 马皇后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朱元璋的鼻子,用前所未有的,决绝而霸道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今日,就在这奉天殿前!” “就在这大明五十万将士的见证下!” “本宫,就要替天行道,替屈死的亡魂,替寒心的将士,替天下万民!” “三堂会审——朱元璋!” “三堂会审朱元璋!” 这八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罚,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狠狠地砸了下来!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马皇后这番话,给震得魂飞魄散! 三堂会审? 审谁? 审当今皇帝,大明朝的开国太祖,朱元璋?! 疯了! 皇后娘娘一定是疯了! 自古以来,只有皇帝审判臣子,哪里有臣子审判皇帝的道理? 这……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是要捅破天啊! 朱沐英也被自己母亲这石破天惊的宣言给震撼到了。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算不上高大,此刻却无比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荡。 三堂会审朱元璋…… 好一个三堂会审! 他原以为,母亲的爆发,只是出于一个妻子对丈夫的失望。 现在他才明白,母亲站的高度,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不仅仅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她还是那个,陪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一手一脚建立起这个庞大帝国的大明皇后! 这个江山,有朱元璋的一半,也有她马秀英的一半! 她有资格,更有责任,去纠正这个已经走火入魔的帝王,犯下的滔天大错! 朱沐英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朱元璋之间,再无父子。 只有,原告和被告。 在马皇后那石破天惊的宣告之后,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她凤目一凛,指着那个已经彻底傻掉的朱元璋,厉声喝道:“来人!” 马皇后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利剑,划破了城楼上凝固的空气。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城楼上那几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还有那些负责守卫的御林军,此刻全都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们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开什么玩笑? 一边是母仪天下,手握罪证,身后站着两位皇子和满朝勋贵的皇后娘娘。 另一边是虽然众叛亲离,但余威犹在,名义上仍是九五之尊的开国皇帝。 这…… 这让他们听谁的?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帮谁,都得罪了另一边,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提着金刀,虽然狼狈,但依旧散发着凶悍之气的朱元璋。 朱元璋看到无人敢动,心中稍定。 他毕竟是做了十几年皇帝的人,积威之下,又有谁敢真的对他动手? 他狞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咆哮起来:“朕看谁敢!”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刀,那把象征着他至高皇权,砍下过无数功臣猛将头颅的宝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马秀英!你这是要造反吗?!” “谁敢动朕一下,朕诛他九族!” 最后的威胁,声色俱厉。 那些原本就犹豫不决的侍卫们,更是吓得一个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些侍卫一眼。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自己大儿子的身上。 朱标。 朱标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从他选择站到母亲和弟弟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同天神伟岸,如今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疯狂咆哮的男人。 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那是他的父亲啊! 可是,他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眼神决绝,浑身散发着悲戚气息的母亲。 他又想起了城楼之下,那黑压压的,代表着大明军心的五十万将士。 他又想起了,刚刚被念出来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血淋淋的罪证。 一边是父子亲情。 一边是家国大义,是天理人心。 他必须做出选择。 朱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痛苦,都已经被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所取代。 他手按着承基剑的剑柄,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他身上的戎装甲叶,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碰撞声,敲响了旧时代的丧钟。 “父皇,得罪了。” “母后有旨,儿臣不敢不从。”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您还是先委屈一下吧。” “你!你这个不孝子!” 朱元璋气得七窍生烟,“连你也要反了不成?!给朕滚开!” 朱元璋手中的金刀,始终没有斩向朱标。 他可以任意杀朱沐英。 但是对于朱标,他舍不得动手。 他怕朱标也不躲! 朱标动了! 他身为太子,自幼便接受文武双全的教育,骑射兵法,样样精通,武艺更是由徐达、常遇春这等顶级名将亲自教导,虽然不像朱沐英那样在战场上磨砺过,但根基之扎实,远超常人想象。 只见他身形一矮,不退反进,如同狸猫般欺身而入,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招不架,竟是直接抓向了朱元璋持刀的手腕! 朱元璋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反应极快,手腕一沉,就要变招。 可朱标的动作更快! 他的左手五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朱元璋的脉门,同时右手手肘猛地向前一顶,正中朱元璋的胸前软肋! “唔!” 朱元璋吃痛,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泄。 就是这刹那的空隙! 朱标手腕发力,顺势一拧一夺! “咔嚓!” 一声脆响。 “当啷!” 那把跟随了朱元璋半生,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金刀,就这么被朱标轻而易举地夺了下来,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徐达、蓝玉这些顶级将领,全都看呆了! 他们知道太子朱标文采风流,仁厚爱人,却没想到,他的武艺,竟然也高到了如此地步! 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精准狠辣,没有多余的花哨,全都是最实用的擒拿格斗之术! 朱元璋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手持着本属于他的金刀,神情悲痛却站得笔直的儿子。 他胸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复杂,极其怪异的情绪。 有被亲生儿子缴械的屈辱,有众叛亲离的悲凉,但更多的,竟然是…… 发自内心的,欣赏和骄傲? 他看着朱标那沉稳的站姿,那精准的擒拿手法,那果决的出手…… 这…… 这才是他朱元璋的儿子! 这才是他悉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大明朝的继承人!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癫狂,悲凉,但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欣慰。 他指着朱标,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地,近乎炫耀般地说道:“好!好啊!” “标儿,你的功夫,没落下!比你那些叔叔伯伯们,都教得好!” “咱的儿子,就是有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一脸错愕的朱标,用既像感叹,又像赞许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也只有你,能擒得住咱这个当爹的!” “标儿……勇武!” 第97章 龙椅之前再无君 “标儿……勇武!”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彻底懵了。 他们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这神的剧情发展了。 这…… 这是什么情况? 皇帝被太子当众缴了械,非但不怒,反而还开口夸赞儿子“勇武”? 这…… 这还是那个嗜杀多疑,心狠手辣的洪武大帝吗? 唯有朱标,在听到父亲这番话后,再也忍不住,虎目之中,泪水潸然而下。 马皇后没有理会朱元璋那复杂而又落寞的眼神,她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楼。 “将他‘请’入奉天殿。” 那个“请”字,她咬得极重,其中的讽刺和冰冷,让在场的所有文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奉天殿,那是大明皇权的最高象征,是举行朝会和国家大典的地方。 在那里“审判”皇帝,这比在承天门城楼上,更具有仪式性的,毁灭性的冲击力。 说完,马皇后缓缓地转过身。 一直侍立在她身后的贴身女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明黄色大氅,轻轻地,披在了马皇后的肩上。 那是一件,只有在最隆重的庆典上,皇后才会穿着的礼服。 当这件象征着“凤仪天下”的金色大氅披在身上的那一刻,马皇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 那个之前还因为丈夫的背叛而泪流满面,显得有些柔弱的妇人形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威严,气度雍容,浑身散发着母仪天下之霸气的,大明皇后! 她不再是朱元璋的妻子马秀英。 她是,国母!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马皇后整理了一下大氅的衣襟,然后,她向着左右两边,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左边,是身穿太子戎装,手握着从父亲那里夺来的金刀,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的朱标。 她的右边,是身着一袭白色战甲,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朱沐英。 一个,是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一个,是手握五十万大军,以“清君侧”之名,颠覆了皇权的“逆子”。 此刻,这两个原本应该势同水火的兄弟,却因为他们的母亲,站到了一起。 “标儿,沐英。” 马皇后的声音,恢复了母亲的温柔。 “随我来。” 朱标和朱沐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左一右,走到了母亲的身边,各自伸出手,轻轻地挽住了母亲的胳膊。 于是,承天门的城楼上,便出现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惊世骇俗的一幕。 大明皇后马秀英,身披金色凤袍,居于中央。 她的左手边,是太子朱标。 她的右手边,是英王朱沐英。 母子三人,并肩而立,形成了一个稳固得让人心悸的权力核心。 徐达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对着身后的蓝玉、常茂等人,使了一个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 徐达、常茂、蓝玉、冯胜、傅友德、耿炳文…… 这六位大明朝硕果仅存的,最顶级的开国将领,默默地,走到了母子三人的身后,如同六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护卫着他们。 一个由皇室核心与军方巨头组成的,全新的,权力集团,在这一刻,正式宣告诞生! “走吧。” 马皇后淡淡地开口。 她挽着两个儿子,迈开了脚步。 那六位国公、侯爵,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是被两个青铜面具人“请”着的,失魂落魄的朱元璋。 再往后,是李善长、刘伯温等一众,面如死灰,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这支奇怪而又令人敬畏的队伍,就这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下了承天门的城楼,穿过那巨大的宫门,踏上了通往皇城深处,那条笔直宽阔的,汉白玉御道。 城楼之下,那五十万静静肃立的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的士兵,都抬着头,看着这支队伍。 他们或许不明白朝堂之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但他们看得懂,谁,才是现在的主宰。 当马皇后那身披金色大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 当他们看到,自己心中真正的军魂,英王朱沐英,就护卫在皇后身边时。 当他们看到,魏国公徐达,凉国公蓝玉等所有他们敬仰的将帅,都跟在后面时。 他们明白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下。 紧接着,就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黑色的潮水,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五十万大军,五十万铮铮铁骨的汉子,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手中的刀枪,拄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汇成,如同擂响的战鼓,如同敲响的丧钟,为那个曾经带领他们打下江山,如今却被自己妻儿“押送”着走向审判席的帝王,送行。 这支队伍,就在这震天的“鼓声”和五十万将士的无声注视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座代表着大明权力之巅的宫殿。 奉天殿。 那两扇平日里紧闭的,高达数丈的,朱红色宫门,此刻,正缓缓地,向着两侧打开。 就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的舞台,终于要迎来了它真正的主角。 马皇后,挽着她的两个儿子,没有丝毫的停顿,第一个,踏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奉天殿内,空旷而威严。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座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殿堂,增添了几分肃穆和神圣。 当马皇后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那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一阵阵的回响,每一步,都踏在了历史的节点上。 朱元璋被那两个青铜面具人“请”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这个位置,是平日里,王公大臣们上朝时,向皇帝跪拜的地方。 而现在,他自己,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站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大殿的最深处。 在那里,高高的丹陛之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椅子。 九龙金漆宝座。 龙椅。 那是他奋斗了一生,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至高无上的象征。 可现在,那张椅子,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隔着一道,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马皇后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直接走上丹陛,坐上那张龙椅。 她只是挽着两个儿子,走到了丹陛之下,便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神情复杂的男人。 徐达、蓝玉等六位将领,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如同六尊沉默的门神。 随后跟进来的李善长、刘伯温等文武百官,则战战兢兢地,分列于大殿的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成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审判”的,见证者。 朱沐英站在母亲的身边,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殿。 上一次,他站在这里,还是在他被册封为英王的时候。 那时候,他跪在下面,意气风发,接受着父亲的封赏和群臣的祝贺。 他怎么也想不到,再一次回到这里,会是今天这般光景。 自己不再是那个跪在下面的臣子,而是成了站在上面的“原告”。 而那个高高在上,接受自己跪拜的父亲,却成了阶下之囚。 他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央的朱元璋。 心中,没有的怜悯,也没有半分的快意。 只有,看着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将旧的一切无情碾碎的,冷漠。 “朱重八。” 马皇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她没有叫“陛下”,也没有叫“皇上”。 她叫的,是那个,当年在皇觉寺里,与她相识,那个一无所有的,淮西穷小子的名字。 这个称呼,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剥去了朱元璋身上所有“皇帝”的光环,将他打回了原形。 朱元璋浑身一震,那双已经有些失神的眼睛,瞬间重新燃起了怒火。 他死死地盯着马皇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马秀英!你……你敢如此辱我!” “朕是天子!大明朝的皇帝!你们……你们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造反!” 他还在用“天子”的身份,做着最后的挣扎。 朱元璋终于找到了一个辩解的理由,声嘶力竭地吼道,“朕是为了标儿!为了咱的子孙后代,能安安稳稳地坐稳这江山!” “好一个为了江山!好一个为了子孙后代!” 马皇后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为了江山,你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为了私心,你就可以肆意构陷,屠戮忠良吗?” “你杀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该死,又有多少,只是因为他们功劳太大,让你晚上睡不着觉?” 马皇后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诛心! 第98章 朱重八! 废帝? 还是罪己?你自己选! “不……不是这样的……朕是为了大明……朕是为了大明啊……” 他无力地辩解着,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马皇后的声音,再次冰冷地响起,像一把尖刀,插进了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这,只是其一。”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李善长,淡淡地说道:“李相,继续。” 那这盒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 李善长此刻,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的手,机械地,伸进了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再次掏出了一沓文书。 与之前那些记录着阴谋和杀戮的密旨不同,这一次,他拿出来的,是一本本厚厚的,用细绳装订起来的,账册。 这些账册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户部”、“兵部”、“内帑”等字样。 众人都是一愣,不明白马皇后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些陈年旧账,是要做什么。 难道,皇帝除了滥杀无辜,还有贪污敛财的毛病? 这个念头,在众人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觉得有些荒唐。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还需要贪污吗? 李善长翻开了第一本账册,这是兵部的一本军需开支记录。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念道:“洪武八年,冬。大同镇边军,上报朝廷,言天气苦寒,冬衣单薄,冻死冻伤者,多达三千余人。恳请朝廷,增拨棉布二十万匹,以制冬衣。” “兵部准奏,上报户部。户部拨款白银三十万两,用于采买棉布。” 念到这里,一切都还很正常。 然而,李善长翻到了下一页,声音陡然一变。 “同月,内帑监,入账一笔。名目:宫殿修缮。金额:白银三十万两。来源:户部划拨。” “哗!” 大殿里,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这两笔账,一前一后,一出一入,金额分毫不差,时间也对得上!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大同镇三千将士,因为没有足够的冬衣而被活活冻死! 而他们那笔用来买棉衣的救命钱,竟然被皇帝,拿去修了宫殿! 如果说,之前屠戮功臣,还可以用“为保江山永固,铲除威胁”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辩解。 那么,克扣军饷,置边关将士的生死于不顾,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朱重八!” 蓝玉那双虎目,瞬间变得血红!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冲到朱元璋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 “老子们在前面,顶着风雪,啃着冰块,跟鞑子拼命!冻死饿死,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倒好!你个狗娘养的,在后面,住着暖和的宫殿,睡着热乎的婆娘,还他娘的克扣我们的军饷,拿我们的卖命钱,去给你修院子?!”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蓝玉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揪着朱元璋衣领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就将这个冷血的帝王,活活掐死! “放肆!蓝玉!你敢对陛下不敬!” 几个文官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滚你娘的蛋!” 蓝玉头也不回,怒吼道,“老子今天就是把他宰了,也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这群只知道摇笔杆子的怂货,懂个屁!你们知道边关的冬天有多冷吗?你们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被冻成冰坨子,是什么滋味吗?!” 蓝玉的怒吼,让那些文官瞬间噤声。 而徐达、常茂等一众武将,此刻,也是一个个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军队的士气和军心,意味着什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饷,就是一支军队的命脉! 克扣军饷,无异于自毁长城! 徐达的嘴唇,哆嗦着,这位一生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帅,此刻,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他想起了,那些年,他带领着大军,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追亡逐北。 他想起了,那些在寒夜里,因为衣衫单薄,瑟瑟发抖,却依旧咬牙坚持巡逻的年轻士兵。 他想起了,那些因为冻伤而不得不截去手脚,从此成了废人,却连足额的抚恤金都拿不到的,百战老兵。 他一直以为,是国库空虚,是朝廷财政困难。 他甚至还多次,自己拿出俸禄,去补贴军用。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的不堪! “陛下……不……朱重八……” 徐达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失望。 “你……你对得起,那些为你战死沙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弟兄们吗?” 这句话,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了朱元璋最后的心防。 他可以不在乎功臣的死活,因为他们威胁到了他的皇权。 他可以不在乎文官的性命,因为他们只是他统治的工具。 可是,那些普通的士兵…… 那些跟着他,从濠州,一路打到应天,再从应天,一路打到大都的,最底层的士卒…… 他们,是他起家的根本啊! 他朱元璋,也是穷苦人出身,他最知道,这些大头兵,图的是什么。 他们不图高官厚禄,就图一口饱饭,一件暖衣,打完仗能活着回家,领一笔赏钱,娶个媳生个娃。 可是自己……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朱元璋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赖以支撑自己所有行为的,那套“为了大明江山”的逻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所有的道德制高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猜忌功臣,屠戮忠良,是为了巩固私权。 克扣军饷,凉薄将士,是为了满足私利。 他,朱元璋,就是一个自私、冷血、贪婪的,暴君。 仅此而已。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心中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父皇爱民如子,爱兵如子。 他曾经无数次,听父皇讲起,当年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的往事。 他一直以为,那都是真的。 原来…… 全都是,骗人的。 就在大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马皇后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她一步一步,走到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被蓝玉丢在地上的朱元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重八。”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还有何话可说? 没有了。 朱元璋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赤条条扔在闹市里的骗子,所有的谎言,所有的伪装,都被无情地戳穿。 他所有的罪行,都被摊在了阳光下,供人审视,供人唾骂。 证据确凿,人神共愤。 大殿里,静得可怕。 只剩下一些官员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和武将们粗重的,带着愤怒的喘息声。 审判,已经结束了。 所有的罪名,都已成立。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这位罪大恶极的,开国皇帝? 这个问题,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杀了他? 不行。 他是太祖,是开国之君。 杀了他,国本动摇,天下必将大乱。 这等于是否定了整个大明王朝的法统。 放了他? 更不行! 他犯下的罪行,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死一万次! 如果就这么轻轻放过,如何向那三万多屈死的亡魂交代? 如何向那些被冻死饿死的将士交代? 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暴烈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这样的皇帝,不要也罢!” 蓝玉红着眼睛,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对着高高的丹陛之上,对着马皇后,对着朱标和朱沐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凉国公蓝玉,恳请娘娘,太子殿下,英王殿下,下旨!” “废了……废了他!” “废帝!”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奉天殿里! 所有的文官,都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昏过去! 疯了! 蓝玉这个莽夫,是真的疯了! 废帝! 这在中国历史上,都是最最禁忌,最最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以后,是不是谁手握兵权,看皇帝不顺眼,都可以找个理由把皇帝废了? 那置君臣伦理于何地? 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蓝玉,你这个狂徒!咱诛你三族!” “不可!万万不可!” 以刘伯温为首的一众文官,“噗通噗通”,跪倒了一大片。 “娘娘!废帝事关国本,动摇社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请娘娘三思!” “是啊娘娘!陛下虽有过,但终究是开国之君,废帝之举,必将引来天下非议,正中北元余孽下怀啊!” 文官们哭天抢地,他们不是在为朱元璋求情,他们是在为自己这个阶层的,根本利益和政治秩序,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徐达,这位军方的定海神针,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蓝玉,又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文官,缓缓地,走上前。 他也对着马皇后,单膝跪了下去。 “娘娘。” 徐达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蓝玉虽然言语粗鲁,但其心,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废帝之举,确实事关重大,不可轻言。” 第99章 皇后娘娘!薨了! 文官们听到这里,刚松了一口气。 却听徐达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罪行昭彰,人神共愤,若不加以惩处,同样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军心,民心,亦将不稳!” “所以,臣,以为,此事,当有一个两全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达的身上。 只听徐达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恳请,由太子殿下,即刻监国,总揽朝政!” “陛下……则退位修养,不再过问政事。同时,必须下《罪己诏》,昭告天下,承认己过,为英王殿下平反,以安抚人心!” 徐达的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高! 实在是高! 这简直是目前局势下,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让太子监国,既保证了权力的平稳过渡,又符合法统。 让皇帝退位,颁发《罪己诏》,既剥夺了他的实权,又让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最重要的是,保留了朱元璋“皇帝”的名号,让他“退位修养”,而不是粗暴地“废黜”,算是为皇室,为大明,保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魏国公此言,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无论是武将勋贵,还是文官集团,全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 他们纷纷跪下,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 “请太子殿下监国!” “请陛下下罪己诏!”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丹陛之上的那三个人身上。 马皇后,朱标,朱沐英。 这个帝国的未来,将由他们,一言而决。 朱沐英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变幻不定的朱标,心中了然。 徐达的这个提议,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让朱元璋这个老头子,在羞愧和悔恨中,度过余生,远比直接杀了他,要解恨得多。 而且,让大哥朱标顺利上位,也符合他最初的计划。 他对着朱标,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朱标接收到了弟弟的信号,心中最后的犹豫,也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母亲身边,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个瘫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父亲。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马皇后,深深一躬。 “母后,父皇他……虽然犯下大错,但,终究是儿臣的父亲,是天下人的君父。” “儿臣,恳请母后,保留父皇的尊号,让他入宫静养,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朝政。” “至于这大明的江山,这万里的社稷……” 朱标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身后的满朝文武,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愿为大明,担此重任!”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充满了担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暗自点头。 不愧是仁厚之名满天下的太子殿下! 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为自己的父亲,求得一份体面。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马皇后的身上。 她在沉默。 她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曾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男人。 他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恳求自己的,寄托了自己半生希望的儿子。 她在看着那个,站在自己身边,因为自己丈夫的猜忌,而险死还生的,另一个儿子。 许久,许久。 就在大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马皇后,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她的手。 “准奏。” 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这两个字,却一道天宪,瞬间决定了一个帝国的命运,和一个帝王的结局。 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整个奉天殿里,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滔天风暴,终于,以最平稳,也是最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接下来,马皇后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决定着大明未来的,懿旨。 第一,皇帝朱元璋,因“龙体违和”,即日起,退居后宫静养,不再上朝,不理政事。 其皇帝尊号,予以保留。 第二,着司礼监,协同内阁,即刻草拟《罪己诏》,以皇帝的名义,昭告天下。 诏书中,必须明确承认,在“英王谋逆”一案中,存在“罗织构陷”之情,为英王朱沐英,彻底平反昭雪。 同时,下令重审“英王案”等一系列冤假错案,还天下一个公道。 第三,由太子朱标,即刻“监国”,总摄军国大事。 所有政务,皆由太子处置。 第四,为辅佐太子监国,特设“辅政议事会”。 由英王朱沐英,魏国公徐达,凉国公蓝玉,诚意伯刘伯温等人,组成议事会核心,凡军国大事,需由议事会商议之后,再交由太子,最终裁决。 一道道懿旨,从马皇后的口中,清晰而坚定地发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心头巨震。 所有人都明白,马皇后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她既没有选择“废帝”这种最极端,最容易引发动荡的方式,也没有对朱元璋赶尽杀绝。 她只是用“温和”的手段,釜底抽薪,将朱元璋彻底架空,变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活着的牌位。 同时,通过设立“辅政议事会”,她巧妙地,将朱沐英这个手握重兵的“变数”,以及徐达、蓝玉这些军方大佬,都纳入了新的权力体系之内。 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军方,又让朱沐英师出有名地,参与到朝政中来,与太子朱标,形成了微妙的,相互制衡,又相互合作的,全新格局。 这等政治手腕,这等平衡之术,让在场的所有老狐狸,都自愧不如。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这位平日里深居后宫,以贤德仁厚著称的大明皇后,从来都不是什么不问政事的“傻白甜”。 她的政治智慧,或许,丝毫不在她的丈夫,朱元璋之下! 对于马皇后的这些安排,没有人提出异议。 文官集团保住了他们最看重的“法统”和“体面”。 武将集团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昭雪”和“尊重”。 而朱沐英,则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他最初的目标,甚至,获得了比预想中,还要多得多的东西。 这是一个,所有胜利者,都满意的结局。 至于那个唯一的失败者…… 朱元璋,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尊被抽掉了灵魂的泥塑,双目无神地,听着自己的妻子,一道旨意一道旨意地,将他奋斗了一生才得到的一切,全部剥夺。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当马皇后宣布完最后一道懿旨后,她没有再看自己的丈夫一眼。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眼神复杂。 然后,她转过身,那身华丽的金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我们走。” 她对着身边的两个儿子,轻声说道。 朱标和朱沐英,一左一右,再次扶住了她的胳膊,陪着她,向殿外走去。 整个奉天殿的文武百官,自动地,向两边分开,躬身肃立,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 当三人,路过那个瘫坐在地的朱元璋时。 朱标的脚步,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不忍和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朱沐英。 朱沐英没有看朱元璋,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大哥,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哥,走吧。” “结束了。” 朱标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弟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可怜老人的父亲。 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将那最后的不忍,压回了心底。 是啊。 结束了。 属于他父亲的那个,铁血、猜忌、杀戮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他,属于他们兄弟的,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朱标不再犹豫,扶着母亲,迈开坚定的步伐,向着殿外那片灿烂的阳光,走去。 六位将领,和满朝文武,紧随其后。 偌大的奉天殿,很快,就只剩下了那个,孤零零的,被全世界抛弃的身影。 就在马皇后即将踏出奉天殿门槛,沐浴在殿外温暖阳光的那一刻。 她那一直紧绷着,如同钢铁般坚强的身体,却突然,晃了一下。 整个人,都向着旁边软了下去。 “母后!” “娘娘!” 朱标和朱沐英大惊失色,连忙一左一右,死死地扶住了她。 他们这才发现,这位刚刚还凤仪天下,主宰着整个帝国命运的女人,此刻,脸色却是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那双刚刚还充满威严的凤目,此刻,却写满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位伟大的皇后,这位坚强的母亲,在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国家,撑起了整片天之后。 她的力量,也终于,耗尽了。 朱标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软倒在自己怀里,整个人都慌了神。 “母后!母后您怎么了?!”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身为监国太子的沉稳和担当,在母亲倒下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朱沐英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脸色顿时惨白。 此时,朱元璋跑过来! “妹子!妹子,你可千万不要吓我!” “去太医院!把所有当值的太医,全都给本王叫过来!跑着去!” 此时。 众多御医,查看马皇后鼻息。 神情大变! “陛下!皇后娘娘!薨了!” 第100章 朱元璋后悔:妹子,你别吓唬咱!别吓唬咱!咱要你活着! 殿内,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那一场颠覆了整个大明朝堂格局的风暴,终于随着马皇后最后那一句“准奏”,而落下了帷幕。 然而。 马皇后走出奉天殿,悲痛之下心脉断绝! 扬天摔倒在奉天殿外的白玉广场上! 奉天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处,看着那个被两个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却毫无声息的大明皇后。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朱标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母后……您醒醒啊……您看看儿臣……您别吓唬儿臣啊……” 瘫坐在不远处的朱元璋,原本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可当“太医”这两个字,和朱标那凄厉的哭喊声,传入他的耳朵时。 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轻微的波动。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的人群,落在了殿门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正惊慌失措地,抱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他亲手下令织造的,最华贵的凤袍。 那个女人,是他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乞丐,一路走到今天,唯一没有变过的,枕边人。 他的妹子。 马秀英。 她怎么了? 她不是刚刚还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一样,为了他们的儿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吗? 她不是刚刚还条理清晰地,下达了一道又一道的懿旨,把他这个皇帝,变成了一个笑话吗? 她怎么会…… 倒下? 一个荒唐的,连朱元璋自己都不相信的念头,从他那已经麻木的心底,冒了出来。 她…… 该不会是装的吧? 为了让那两个臭小子,博取同情? 为了让他,更加身败名裂?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恶毒,如此的卑劣。 可在这一刻,朱元璋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住了它。 对。 一定是这样。 这个婆娘,心眼多着呢。 她一定是在演戏。 朱元璋的嘴角,甚至,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可他失败了。 他的脸部肌肉,已经不属于他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个背着药箱,上了年纪的太医,在太监的引领下,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奉天殿。 他们看到殿内的情景,特别是看到被太子和英王抱在怀里,面无血色的皇后娘娘时,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 “快!快给娘娘看看!” 朱标看到了救星,嘶哑地喊道。 为首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跪倒在地,也顾不上君臣礼仪了,哆哆嗦嗦地,就将三根手指,搭在了马皇后的手腕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个老太医的脸上。 他们看到,老太医的眉头,先是紧紧地,皱了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再然后,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那搭在马皇后手腕上的三根手指,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噗通”一声。 老太医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朱标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怎么样?!” 他厉声问道,“母后她……到底怎么了?!” 老太医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比太子,还要浓重百倍的,恐惧。 “说!” 朱标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衣领,几乎是把对方从地上提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母后到底怎么样了?!你他娘的给本宫说句话啊!” 老太医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两行恐惧的泪水。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想说,却又不敢说。 因为那个诊断结果,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骇人听闻。 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以及自己的全家,将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说啊!” 朱标状若疯魔。 一旁的徐达和蓝玉等人也急了,他们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太医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也知道事情绝对不妙。 “张太医!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 蓝玉急得直跺脚。 整个奉天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那个老太医终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字。 “娘娘……她……” “薨……了……” “轰!” 这两个字,就九天之上降下的黑色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奉天殿里每一个人的头顶!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朱标揪着太医衣领的手,僵住了。 徐达、蓝玉等人脸上焦急的表情,凝固了。 满朝文武百官,一个个都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各种各样惊愕的姿态,一动不动。 薨了? 皇后娘娘…… 薨了? 这…… 这怎么可能?!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刚才,她还站在那里,指点江山,言出法随,决定了一个帝王的命运啊! 怎么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就…… 就没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个荒诞到极点的,事实。 就连一直瘫坐在地上的朱元璋,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也闪过了,茫然。 薨了? 谁薨了? 妹子?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看着那个被朱标提在手里的,吓得屁滚尿流的老太医,心里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老东西,是吓糊涂了吧? 净说些胡话。 咱的妹子,是铁打的人。 当年跟着咱,吃糠咽菜,躲避追杀,大着肚子还在乱军之中给人缝补衣服,多少次都快死了,不都挺过来了吗? 现在当了皇后,享着天底下最大的福,怎么可能会死? 还是在这种时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元璋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近乎神经质的,冷笑。 他觉得,这一定又是他们串通好了的,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 一出,为了让他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恶毒的戏码。 “呵呵……” 一声干涩的,难听的笑声,从朱元璋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想要指着那群人的鼻子,戳穿他们拙劣的演技。 那太医说的是…… 一个让朱元璋肝胆俱裂的,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不! “你胡说!” 一声暴喝,打断了朱元璋的思绪。 是朱标。 这位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太子,此刻,却被彻底激怒了。 他一把将那个老太医,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你这个庸医!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诅咒当朝皇后!” 朱标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指着老太医,一字一句地说道,“来人!给本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老东西,拖出去,砍了!” 那老太医闻言,更是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连磕头,哭喊道:“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臣……臣不敢胡言啊!皇后娘娘她……她确实是……确实是已经没有脉息了啊!” “你还敢说!” 朱标怒不可遏。 他无法接受! 他的母亲,是那么的坚强,那么的伟大,她怎么可能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一定是这个庸医,诊断错了! 一定是的! 就在朱标准备下令,让殿前的武士,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太医拖出去斩了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沙哑的,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说……咱的妹子……死了?” 所有人浑身一震,齐刷刷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朱元璋。 那个刚刚还瘫在地上的,被废黜了所有权力的皇帝。 此刻,他竟然,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提着那把,刚刚被他丢在地上的,象征着他至高皇权的,金刀。 他的头发,散乱着。 他的龙袍,沾满了灰尘。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神经质的,诡异的表情。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瘫在地上的老太医,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你……再说一遍。” 朱元璋走到了老太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在说梦话,“咱的妹子,怎么了?” 老太医抬起头,看到朱元璋那双,已经没有了焦距,只剩下疯狂的眼睛,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本能地,哆嗦着。 “不说是吗?” 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好,好啊……” 他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太医。 “你们!你们来说!” 那几个太医,哪里敢说话,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不说是吧?”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也越来越,狰狞。 “好!你们不说,咱……咱就当你们,都承认了!” 话音未落! “唰!” 一道金光,闪过! “噗嗤!” 一声闷响。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太医,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他的脑袋,就那么,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血色的抛物线。 然后,“咕咚”一声,滚落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那双眼睛,还大大的,睁着,里面,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解。 “啊——!” 殿内,终于有胆小的文官,承受不住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尖叫了起来。 整个奉天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朱元璋,却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他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金刀,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的儿子、功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朱标和朱沐英,紧紧抱在怀里的,女人的身上。 他脸上的疯狂和狰狞,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温柔的,呢喃。 “你才是死了!” “咱的妹子……不会死!” “当啷”一声。 那把沾满了鲜血的金刀,从朱元璋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丢掉了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 他看都没看那把刀一眼,也无视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无头的尸体。 他只是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殿门口,跑了过去。 “父皇!” 朱标看到他这副模样,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然而,朱元璋却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一把,就将挡在他面前的朱标,狠狠地,推到了一边。 朱标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再抬起头时,朱元璋,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再看朱标,也没有看朱沐英。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躺在他们怀里,一动不动的,女人。 “让开。”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一块被磨穿了的,砂纸。 朱沐英看着他,没有动。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咱叫你让开!” 他伸出手,想要去推朱沐英。 可他的手,在即将碰到朱沐英肩膀的那一刻,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面无表情的,陌生的儿子。 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妻子。 朱元璋那刚刚还充满了暴戾和疯狂的眼神,突然,就软了下来。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里,带上了,近乎哀求的,味道。 “让……让咱看看她……” 朱沐英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和朱标一起,缓缓地,松开了手。 在他们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朱元璋,立刻,扑了上去。 他笨拙地,却又无比小心地,将马皇后的身体,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妹子……”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了马皇后的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可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让他感到恐慌的,冰冷。 “妹子……妹子!你别吓唬咱……” 朱元璋跪在了地上,鲜血从膝盖的龍袍渗透出来。 他跪着抱着马皇后。 泪水崩塌! “妹子,你别吓唬咱,别吓唬咱好不好!” “咱要你活着!” 第101章 朱元璋:妹子,咱不做皇帝了,不做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妹子……妹子!你别吓唬咱……” 朱元璋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 就像当年,在濠州城外,那个破败的草棚里,他抱着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的她一样。 “你醒醒啊……你看咱一眼……” “咱错了……咱真的错了……” “妹子,咱不做皇帝了,咱不做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他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他那布满了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滴落在马皇后那冰冷的,华贵的凤袍上。 晕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咱不该怀疑你……咱不该对沐英下手……咱不该杀那么多的人……” “咱混蛋!咱不是人!咱是天底下,最不是东西的,男人!”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 他把他这一辈子,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着。 他只想,换回她的一次回眸,一个眼神。 哪怕,是,充满憎恨的眼神。 可是,没有。 怀里的人,依旧是那么的安静。 安静得,让他害怕。 朱元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他拼命想要压制,拼命想要否认的,事实,像一只无情的,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并且,在不断地,收紧。 不…… 不会的…… 她只是睡着了。 她只是太累了。 对,她一定是太累了。 朱元璋要说服自己一样,伸出那只,曾经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缓缓地,探向了马皇后的鼻翼。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熟悉的,轻柔的,温暖的,气息。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朱元璋的手,僵在了那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的嘶吼,猛地,从朱元璋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雪夜里,发出的,最后的哀嚎。 整个奉天殿,都因为这一声嘶吼,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噗——!” 随着这一声嘶吼,朱元璋猛地,低下头。 一口鲜红的,滚烫的,心头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那鲜血,像一朵妖艳的,绝望的,红梅。 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凄美的弧线。 然后,尽数,洒在了马皇后那件,明黄色的,绣着百鸟朝凤的,凤袍之上。 那样的鲜红,和那样的明黄,交织在一起。 然而,朱元璋,却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甚至,没有去擦一下,自己嘴角,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怀里,那个被他的血,染红了衣襟的,女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暴戾,没有了悔恨。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随着那一口心头血的喷出。 他的灵魂,也跟着,一起,被抽走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拭,她衣服上的血迹。 可他的手,沾满了自己的血。 越擦,那片红色,就晕染得,越大。 “对不起……对不起……” 朱元璋的声音,轻得,一缕青烟。 “咱……咱把你弄脏了……” 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马皇后那冰冷的,同样沾染了血迹的,额头上。 “妹子……” “咱……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那一片,令人心碎的,死寂之中。 奉天殿内,死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刚刚还威加四海的帝王,在失去了他一生挚爱的女人之后,竟然,会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朱标扶着朱元璋的胳膊,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父皇……父皇您保重龙体啊……”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生命力,正在随着嘴角的鲜血,一同流逝。 徐达、蓝玉等一众武将,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是一个个眼圈泛红。 他们恨朱元璋的猜忌,恨他的冷血,恨他的无情。 可是,当他们看到,这个曾经带领他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个朗朗乾坤的男人,如今,却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只剩下痛苦的孤寡老人一样,抱着自己妻子的尸体,吐血垂死。 他们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竟被,更加复杂,更加沉痛的,悲哀,所取代。 他们与朱元璋之间,有君臣之别,有生死之怨。 但他们与马皇后之间,却有着,最纯粹的,袍泽之情,兄妹之谊。 当年,他们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哪一个,没受过马皇后的恩惠? 谁的军饷不够了,她会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贴补。 谁的家书寄不到,她会亲自派人送回家乡。 谁在战场上受了伤,她会像亲妹妹一样,熬药送汤,嘘寒问暖。 在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粗野汉子的心里。 马皇后,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母。 她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妹子。 一个,永远温柔,永远善良,永远在他们身后,默默支持着他们的,亲人。 可现在,这个亲人,没了。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个她曾经倾尽所有,去辅佐的男人的,怀里。 死在了,这个本该是她一生荣耀的,奉天殿上。 何其,荒唐。 何其,悲凉。 蓝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此刻,那双虎目之中,也噙满了泪水。 他看着朱元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蟠龙金柱上! “砰!” 一声闷响。 那坚硬的柱子,被他砸得,微微一颤。 而他的拳头上,早已是,鲜血淋漓。 “他娘的!” 蓝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没有人知道,他这三个字,骂的,到底是谁。 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朱元璋? 还是这个,操蛋的,世道? 亦或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这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之中。 一直沉默着的朱元璋,突然,又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身旁哭泣的儿子,也没有理会那些神情复杂的兄弟。 他的目光,依旧,只落在他怀里的,那个女人的脸上。 “妹子……”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嘶哑,那么的,轻。 “冷不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沾满了血污的龙袍,将马皇后,裹得更紧了一些。 这样,就能留住她身上,那最后,正在消散的,温度。 “咱错了……咱真的错了……” 他又开始,重复着,这句话。 像一个,只会说这一句话的,傻子。 “咱不该当这个皇帝……当皇帝,有什么好?” “每天,要担心这个,要提防那个……连睡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你看,咱当了皇帝,把你也给……害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 “要不……咱不当了,好不好?” 他在跟一个活人商量一样,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咱把这皇位,给标儿……给沐英……给谁都行……” “咱什么都不要了……” “咱带你走……咱们回濠州……回皇觉寺……”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咱还去做乞丐……咱去要饭,养活你……” “或者……咱去做和尚……咱去庙里,给你诵经祈福……” “只要……只要你能醒过来……看咱一眼……” “妹子……你别吓唬我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这个刚刚还因为猜忌和权欲,而变得面目全非的帝王,在这一刻,,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却愿意为了心爱的女人,付出一切的,朱重八。 他抱着她的尸体,跪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就在这时。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朱元璋微微一怔。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奉天殿那高大而空旷的,殿门之外。 不知何时。 外面,那原本只是细碎的,雪花。 已经,变成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白茫茫的雪片,在昏黄的天色下,纷纷扬扬,无声地,飘落。 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位,贤德了一生的皇后,举行一场,最盛大,也最悲伤的,葬礼。 寒风,裹挟着雪花,从殿门外,呼啸而入。 吹乱了朱元璋的白发,吹动了他那沾满血迹的龙袍。 也吹得,他怀里那个女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朱元璋,就那么,跪坐在那里。 任由那冰冷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那早已僵硬的,妻子的身上。 很快,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看上去,就,一对,相拥着,走到了白头的,爱人。 只是,一个,还活着。 一个,却已经,永远地,睡去了。 大殿里,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副,充满了悲剧色彩的,画面,震撼了。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风雪中的,孤独的帝王。 心中,五味杂陈。 可怜? 可恨? 还是,可悲? 没有人,能说得清。 就在这片悲凉的寂静中,朱元璋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他的目光,猛地,从马皇后的脸上,移开。 然后,穿过了,层层的人群,死死地,盯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朱沐英。 他的眼里,只有朱沐英。 他的脸上,带着,朱沐英,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希望。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儿……儿啊……” 朱元璋的声音,颤抖着,嘶哑着。 他一边挪动,一边,用,近乎呓语的,声音,说道。 “他们……他们都说……你是武圣转世……” “你……你不是凡人……” 武圣? “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朱元璋,终于,挪到了,朱沐英的面前。 他抬起头,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泪水的,苍老的脸,仰视着,自己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儿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儿啊……你救救你娘……” “你一定有办法,救你娘的,对不对?” “父皇!您……您别这样!” 一旁的朱标,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跪倒在地,拉着朱元璋的胳膊,哭着,劝道。 “母后她……她已经去了……您……您就让她,安息吧……” “滚!” “你娘没死!你娘是天下降下的仙女!她怎么会死!” 朱元璋猛地,一甩胳膊。 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巨大的力气,直接,将朱标,甩到了一边。 “你懂什么!” 朱元璋红着眼睛,对着朱标,嘶吼道。 “你弟弟,不是人!他是武圣!他能起死回生!” “他一定能救你娘!”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朱标。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了朱沐英。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肝胆俱裂的,动作。 他,抱着马皇后的尸体。 对着朱沐英。 猛然跪下! 缓缓地,弯下了,他那颗,一生,都未曾,向任何人,低下的,高贵的,头颅。 “砰!” 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撞击声。 朱元璋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 “儿啊……” “咱……给你磕头了……” “求求你……快救救你娘吧……” “砰!” 又是一声。 “求求你了……”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那沉闷的,绝望的,磕头声,在死寂的奉天殿里,反复地,回荡着。 每一下,都,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朱标,傻了。 徐达,傻了。 蓝玉,傻了。 满朝的文武百官,全都,傻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那个,说一不二,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的,洪武大帝。 此刻,最卑微的跪在,自己的儿子,面前。 一下,一下地,磕着,响头。 只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也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那座,名为“皇权”的,神像。 “父皇……不要……不要啊……” 朱标哭喊着,扑了上去,想要,抱住朱元璋,阻止他,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 可是,他,失败了。 朱元璋,就一个,疯魔了的,机器。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磕头的动作。 很快。 鲜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 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和他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也滴落在,他怀里,那个,永远,也不会再,醒过来的,女人的,脸上。 “求求你……救救她……” “救救她……” 那卑微的,嘶哑的,哀求声,伴随着,那沉闷的,绝望的,磕头声。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妹子!” 鲜血从朱元璋的额头,汩汩流下,染红了他的龍袍! 第102章 朱元璋:黄泉路上不好走!咱给你殉葬 奉天殿外,白玉坪上,风雪愈发大了。 朱元璋就那么跪着,死死抱着怀里已经冰冷的女人。 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 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额头上不断向下流淌的鲜血。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怀里这个人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硬,那曾经柔软温暖的触感,正在被让他恐惧的僵冷所取代。 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皂角香,可那香味也越来越淡,混杂着他自己口中喷出的血腥气,变成了绝望的味道。 “妹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嘶哑难听。 “你跟咱说句话啊……”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用尽全力去嗅那最后属于她的气息。 周围的哭喊声、惊叫声、混乱的脚步声,他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他自己心脏那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声。 一下,又一下,在为他怀里的人送行。 他开始晃动她的身体,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你别睡了,好不好?” “咱知道你累了……你这一辈子,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 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是在濠州城,他还是个叫朱重八的穷小子,连饭都吃不饱。 她呢,是郭子兴的义女,一个千金小姐。 可她偏偏就看上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裙,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在他眼里,比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让他看不懂的温柔。 那时候,他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 可她每次见到他,还是笑呵呵的,一点都不疼。 他当时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当了皇帝,她当了皇后。 他给了她全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地位和荣华,可他给过她一天真正安心的日子吗? 没有。 他每天都在猜忌,每天都在杀人。 他杀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杀那些他看着不顺眼的文官。 每次他要杀人的时候,她都会来劝他。 “重八,少杀点人吧,给孩子们积点德。” “重八,那个人是有功的,你不能因为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杀了他啊。” “重八,你这样下去,会变成孤家寡人的。” 他听了吗? 他一开始还听几句,后来就越来越不耐烦。 他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是在为这个大明朝的江山永固扫清障碍。 他是为了他们的子孙后代着想。 现在想想,他真是个混蛋! 他扫清了什么障碍? 他只是把所有能跟他说句真话的人都杀光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他甚至…… 他甚至还怀疑她! 怀疑这个陪着他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女人! 怀疑她和沐英……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噗——”又是一口血,喷涌而出,洒在她明黄色的凤袍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色梅花。 “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擦掉那些血迹,可他的手上也全是血,越擦越脏,那片明黄色很快就被染得面目全非。 “咱把你弄脏了……妹子……咱把你弄脏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和额头上的血水一起,流得满脸都是。 他这一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也从没这么后悔过。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那这天下,要来还有什么用? 那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妹子……” 他抱着她,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癫的乞求,“咱不当皇帝了……咱不做了,好不好?” “咱把皇位给标儿,让他去做。他仁厚,他比咱做得好。” “咱带你走,咱们回濠州去。咱还去皇觉寺,咱给你种菜,你给咱做饭。咱们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再也不管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了……” “你醒过来,看咱一眼……就看一眼……” 他说着,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冰冷的额头。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只要他一睁眼,她还好好地睡在他身边,还会像往常一样,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温言软语地劝着他。 可是,他怀里的人,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心口发疼。 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不! 她不能死! 他的妹子是铁打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当年在陈友谅的船上,乱箭齐发,她为了保护他,自己挡在了他身前。 那一次,她流了好多血,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可她还是挺过来了。 还有一次,她生标儿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血都快流干了。 太医都说没救了,让他准备后事。 可他跪在产房外面求了一夜,她最后不也还是平安无事地把标儿生下来了吗? 她怎么可能会死? 还是死在这么一个…… 这么一个可笑的当口? 朱元璋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几个背着药箱,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太医身上。 对! 太医! 还有太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来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声音尖利得刺破了风雪。 “传旨!” 一个离他最近的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跪到了他面前,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陛……陛下……您……您吩咐……”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吼道:“给咱……传旨昭告天下!” “召集天下所有的名医!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只要他能来!” “告诉他们!谁能救活皇后!咱……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白玉坪上回荡,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要用他皇帝的权力,去跟阎王爷抢人! 他就不信,这天底下,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能救他的妹子吗? 他就不信,他朱元璋想要的人,阎王爷也敢收! 那传旨的太监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传陛下旨意!传陛下旨意!” 整个奉天殿前,彻底乱了套。 而朱元璋,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神经质的笑容。 “妹子,你听到了吗?” “咱叫了全天下的名医来救你,你不会有事的。” “你再等等……再等等咱……” “你要是敢不等咱就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安详得只是睡着了的脸,心脏猛地一抽。 无法言喻的悲痛和绝望,再次将他吞噬。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冰冷的额头上。 “妹子……”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要是真走了……咱就去陪你。” “黄泉路上,你一个人走,咱不放心。” “咱给你殉葬。” 第103章 妹子 。你冷不冷?咱带你回屋去,好不好? 风雪停了,天色却愈发阴沉,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紫禁城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奉天殿前的白玉坪上,朱元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冰冷的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他已经逝去的妻子。 他变成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围的人,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太监宫女,都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刚刚还在殿上因为猜忌和愤怒,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可现在,他却像一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皇权、威严、杀伐决断,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朱元璋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朝政,没有敌人,没有江山社稷。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和寒冷。 他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落在了几十年前那个混乱而贫瘠的年代。 那时候,他还叫朱重八。 他记得,他刚投奔郭子兴的时候,就是个大头兵。 因为作战勇猛,又有点小聪明,很快就脱颖而出。 但也正因为如此,遭到了郭子兴的猜忌和提防。 郭子兴这个人,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比他强。 他看朱重八不顺眼,就找了个由头,把他关了起来,不给吃,不给喝。 那几天,朱重八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被关在一个又黑又潮的柴房里,手脚都被绑着。 他饿得头昏眼花,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火辣辣地疼。 他想起了自己饿死的爹娘,想起了那个为了几口吃的就把自己卖了的哥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生于饥饿,死于饥饿。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缕光照了进来。 是她。 是马秀英。 她提着一个食盒,偷偷地溜了进来。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简单的挽着,脸上因为紧张和奔跑,泛着红晕。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他那副惨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还好吧?”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打开。 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饼,和一小碗咸菜。 在那个年代,白面饼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手脚被绑着,根本动不了。 她看出了他的窘迫,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身,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撕下一小块,递到他的嘴边。 “快吃吧,还热着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朱重八当时就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满是担忧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 他张开嘴,机械地把那块饼吃了下去。 饼很香,很软,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个饿死鬼投胎。 她也不嫌弃他,就那么耐心地,一块一块地撕给他吃。 等他吃完一个饼,感觉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他才注意到,她在把饼递给他的时候,眉头总是会不经意地皱一下,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你怎么了?” 他含糊不清地问。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有点热。” 朱重八不信。 这柴房又阴又冷,怎么会热?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着胸口的手上。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把饼藏在哪了?” 他问。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给我看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朱重八看到,在她那粗布衣衫的胸口位置,有一片明显的湿痕。 他知道,那是她为了让饼不凉,一直揣在怀里的缘故。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你……你这个傻女人!” 他低吼道,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刚出锅的饼有多烫,他比谁都清楚。 揣在怀里,那不等于是在用烙铁烫自己吗? 她却没事人一样,又拿起一个饼,准备继续喂他。 “别吃了!” 他吼道,“我不吃了!” “不行,你必须吃。” 她的态度却很坚决,“你要是不吃,饿死了怎么办?郭元帅那边,我再去想办法。” “我死了就死了!总比让你为了我受这份罪强!” 他也是个犟脾气,把头扭到了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她先妥协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地上。 “重八,” 她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们都看不起你,都觉得你是个粗人,是个乞丐。可我知道,你不是。” “你将来,一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朱元璋的心,在那一刻,被彻底融化了。 他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又疼又软。 他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又这么好的女人? 从那天起,他就在心里发誓,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抢走。 他要让她当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郭子兴看他实在饿不死,又看自己的义女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没办法,只能把他放了,还把马秀英嫁给了他。 成亲那天,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像样的房子,没有像样的酒席。 他就只有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军服,和一颗滚烫的心。 他对她说:“妹子,你跟着我,是委屈你了。但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会让你风风光光地穿上凤袍。”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笑着说:“我不要什么凤袍,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 回忆像决了堤的洪水,在朱元璋的脑海里疯狂地冲刷着。 他想起他们成亲后,她把她所有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给他置办盔甲,招兵买马。 他想起他出去打仗,她就在家里,一边操持家务,一边还要为他担惊受怕。 他想起有一次,他打了败仗,被敌人追杀,身受重伤,躲在一个破庙里。 是她,背着他,走了几十里的山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想起……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被他认为理所当然的过往,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咱错了……妹子……咱真的错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秀发里,放声大哭。 他不是什么九五之尊,不是什么洪武大帝。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可怜的男人。 “咱不该当这个皇帝……咱不该杀那么多人……” “咱要是早听你的话……咱要是……要是对你好一点……” “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可是怀里的人,再也听不到了。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身体也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抱着她,一起冻死在这风雪里,也挺好。 至少,黄泉路上,他们还能做个伴。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又闪过一个念头。 不! 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死了,谁来给她报仇? 虽然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但他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心脉断绝”! 他的妹子,身体一直很好。 她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这里面一定有鬼! 一定有人害了她! 是谁? 是那些文官? 还是那些太医? 或者是……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闪过骇人的凶光。 他想起了朱标,想起了朱沐英。 是他们! 一定是他们! 他们逼宫,把他这个皇帝架空了,还不满足! 他们还嫌他死得不够惨,所以…… 所以就对他最心爱的女人下手! 好狠! 好毒的心! 滔天的恨意,瞬间从朱元璋的心底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要杀了他们! 他要杀了所有害死他妹子的人! 他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可是,他跪得太久了,双腿已经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苍鹰,只能在地上无力地扑腾着。 “呵呵……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下的那道旨意。 召集天下名医,救活皇后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多么可笑。 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他这个皇帝,能号令天下,能决定亿万人的生死。 可是,他却救不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朱元璋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白玉坪上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一会儿悔恨,一会儿怨毒。 他的脑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各样的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抱着马皇后,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 这种冰冷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慌。 他不想让她就这么冷下去。 他记得,她最怕冷了。 每年冬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他总是会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直到把它们捂热了才肯罢休。 可是现在,他自己的身体也是冰的。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才能让她暖和起来? 朱元璋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风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不,他连孤家寡人都不是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力的囚犯,一个活着的牌位。 他奋斗了一辈子,挣扎了一辈子,最后得到的就是这个下场。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他的目光,从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和太监身上扫过。 这些人的脸上,有惊恐,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他看透了这些人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让他的妹子暖和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她的凤袍上,沾满了他的血,红得刺眼。 他伸出手,想把她脸颊上的一片雪花拂去。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妹子……”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 “你冷不冷?” “咱带你回屋去,好不好?” “屋里烧着地龙,暖和。” 第104章 咱的妹子不会死!她是天仙下凡,她不会死!! 他说着,就想抱着她站起来。 可是,他刚一用力,就感觉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跪着的这片地方,已经被他额头和口中流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鲜血和雪水混在一起,已经结成了冰,将他的膝盖和龙袍,牢牢地冻在了地面上。 他动不了。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一阵荒谬。 他,大明朝的开国皇帝,竟然被自己的血,冻在了自己宫殿的广场上。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他笑够了,也哭够了。 他停止了挣扎,就那么静静地跪着,任由那刺骨的寒意,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又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他回到了战场上。 那是和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的时候。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湖水都被鲜血染红了。 他当时坐镇主船,指挥战斗。 突然,一支冷箭,从敌船上射了过来,直奔他的面门。 他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战局上,根本没有发现这支箭。 眼看他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她。 是他的妹子。 那支箭,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左肩,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她的衣衫。 “妹子!” 他当时就疯了,眼睛都红了。 他一把抱住她,嘶吼着叫着军医。 她却反过来安慰他。 “我没事……重八……你别分心……打赢这一仗要紧……”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可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朱元璋看着她,心如刀割。 他当即下令,全军冲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溃陈友谅! 那一战,他赢了。 但他差点就失去了她。 战后,军医从她的肩膀里取出了箭头。 因为伤口太深,又没有麻药,她疼得几次都晕了过去。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一声疼。 等她醒过来,看到他守在床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赢了吗?” 他当时抱着她,哭得像个泪人。 他发誓,他再也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他食言了。 他不仅让她受到了伤害,还让她…… 丢了性命。 “咱没用……咱真没用啊……” 朱元璋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怀里冰冷的身体,在自残。 “咱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咱算什么男人……” “咱算什么皇帝……”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去见她了。 他这么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即将失去所有意识的那一刻。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 不对! 不对! 他的妹子是铁打的人! 当年中箭那么重的伤,她都挺过来了! 生孩子难产,鬼门关走了一遭,她也挺过来了! 她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心脉断绝”? 放屁! 那些庸医,懂个屁! 他们就是一群废物!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民间那些传说。 有些得道高人,能够假死。 闭气七天七夜,然后重新活过来。 还有些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只要人还没凉透,就能从阎王手里把命抢回来。 他的妹子,会不会…… 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 她只是太累了,所以睡过去了? 她只是暂时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起来。 对! 一定是这样! 他的妹子,福大命大,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一定是在等。 等一个能救她的人出现! 而他,朱元璋,就要为她找到这个人! 他刚才下的那道旨意,是对的! 召集天下名医! 只要人还没死透,就一定有办法! 强大的求生欲和希望,瞬间充满了他的身体。 他不再颓废,不再绝望。 他要活下去! 他要亲眼看着他的妹子,重新睁开眼睛! “来人!” 他又一次嘶吼起来,声音虽然嘶哑,但却充满了力量。 “来人!给咱拿参汤来!”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谁来主持大局? 谁来监督那些太医? 他要撑下去! 他要等到他的妹子醒过来的那一天! 他这一声吼,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看到,那个刚刚还像个死人一样的皇帝,此刻竟然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虽然他的样子依旧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和以前一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 疯狂。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去御膳房。 朱元璋则重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马皇后。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 “妹子,你等着咱。” “咱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你救回来!”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阎王爷也不行!” 他说着,低下头,用自己那已经干裂出血的嘴唇,笨拙地,却又无比虔诚地,吻了一下她冰冷的嘴唇。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着自己的信念和力量。 他坚信,他的妹子,没有死。 她只是睡着了。 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一定会的。 参汤很快就送来了,由一个胆子大的内侍总管端着,小心翼翼地跪在朱元璋面前。 “陛下,参汤来了,您……您趁热喝吧。” 那总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没有理他,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怀里的马皇后,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风雪中凝固的雕像。 那内侍总管跪在地上,手里的托盘举得高高的,时间一长,胳膊都开始发酸,可他不敢催,也不敢动,只能那么苦苦地撑着。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从地底下传来。 “喂她。” “啊?” 那总管一愣,没反应过来。 “咱说,喂她喝!”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总管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参汤洒了一地。 “陛……陛下……皇后娘娘她……她已经……” “她怎么了?!” 朱元璋厉声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奴……奴才不敢……” 总管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敢?” 朱元璋冷笑一声,“咱看你胆子大得很!连咱的皇后都敢诅咒!” 他伸出那只没有抱着马皇后的手,指向那个总管,声音冰冷得不带感情。 “拖出去,砍了。” 立刻有两个殿前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总管拖了下去。 很快,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整个白玉坪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这说杀就杀的狠戾手段给震慑住了。 “咱的妹子不会死!她是天仙下凡,她不会死!!” 第105章 朱元璋崩溃了 他们意识到,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又回来了。 朱元璋看都没看那被拖下去的总管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碗被打翻的参汤上。 热气腾腾的参汤,洒在冰冷的雪地里,很快就失去了温度。 他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他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也是一个冬天,比现在还要冷。 他和他的妹子,还住在濠州城外的一个破草棚里。 四面漏风,根本挡不住寒意。 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嘴里说着胡话,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急得团团转,可他身无分文,连个郎中都请不起。 他只能把身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可是没用。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他当时就慌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求神拜佛,把他这辈子知道的所有神仙都求了一遍。 他甚至发誓,只要能让她活过来,他愿意折寿十年,二十年,甚至立刻就去死。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城里有个药铺的掌柜,人还不错。 他曾经帮那个掌柜打跑过几个闹事的地痞。 他把心一横,把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外套脱了下来,当了。 换来了一包退烧的草药。 他回到草棚,手忙脚乱地生火,熬药。 药熬好了,滚烫滚烫的。 可她已经昏迷了,根本喂不进去。 他试着用勺子,可药汁全都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他急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心一横,自己喝下一大口滚烫的药,然后俯下身,用自己的嘴,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药很苦,也很烫。 他的嘴,都被烫出了满嘴的燎泡,疼得钻心。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喂着,直到把一整碗药都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虚脱了。 他重新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跟她说着话。 “妹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醒过来,咱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是她。 她醒了。 她的烧退了,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精神却好了很多。 她看着他满嘴的燎泡,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这个傻子……” 她摸着他的脸,声音沙哑,“你怎么这么傻……” 他当时咧着嘴,笑了。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要她能活着,别说只是烫一嘴燎泡,就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 “陛下……陛下……” 一个颤抖的声音,把朱元璋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又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参汤,跪在他的面前。 这个太监比刚才那个还要不堪,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脸都白了。 朱元璋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碗参汤。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发怒。 他只是缓缓地,对那个太监说了一句。 “给咱。” 那太监如蒙大赦,赶紧把汤碗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汤碗,碗里的汤还很烫,但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学着当年的样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参汤的味道,很甘醇,很香浓。 比他当年喝的那些苦涩的草药,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可他却觉得,这汤,比黄连还要苦。 他俯下身,像当年在那个破草棚里一样,用自己的嘴,贴上了马皇后那冰冷的嘴唇。 他想把这口参汤,渡到她的嘴里。 可是,他失败了。 她的牙关紧闭着,根本撬不开。 温热的参汤,顺着他们的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他们的衣襟。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人。 一个他一直不愿承认,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不一样了。 和当年,不一样了。 当年,她虽然昏迷,但她还活着。 她的身体,是软的。 她的嘴唇,是有温度的。 而现在…… 现在…… 朱元璋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不……”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不!!”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胡思乱想什么!” “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 “她只是……只是跟咱生气呢!对!她是在生咱的气!” 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始自言自语。 “咱刚才骂了她……咱还怀疑她……她心里肯定委屈了……” “她这是在跟咱赌气呢……”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咱好好跟她认错,她就会醒过来的……” 他说着,又重新把马皇后抱紧了一些。 “妹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咱错了,咱真的知道错了。” “你打咱,骂咱,都行。你别不理咱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笨拙地,卑微地,乞求着原谅。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求。 怀里的人,依旧是那样的安静。 那死的寂静,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绝望。 命朱元璋的哀求声,在空旷的白玉坪上回荡,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悲凉。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了怀里那个越来越冰冷的身体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向她忏悔,可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刺骨的寒冷和死寂所吞噬。 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些想法,是不是都只是自欺欺人。 什么假死,什么起死回生…… 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人的玩意儿。 人死了,就是死了。 就像吹灭的蜡烛,再也点不亮了。 这个认知,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一点点抽干。 他快要撑不住了。 第106章 当年你背着咱逃!可是你现在为什么丢下咱! 那是在他刚刚起兵,还很弱小的时候。 有一次,他被元军的主力部队包围了。 手下的兵马,几乎全军覆没。 他自己也身中数箭,血流不止,倒在了一片芦苇荡里。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元军的搜捕队,就在附近来回地巡查。 他能听到他们的马蹄声,和他们大声叫骂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也变得冰冷。 他想,就这样吧。 死在战场上,也算是个爷们。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重八……重八……你在哪儿?” 是她! 是他的妹子!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战场! 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元兵! 他想开口回应,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芦苇荡里焦急地寻找着。 他看到,她的衣服被芦苇划破了,脸上也沾满了泥污。 她的脚上,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早就被泥水浸透了。 他的心,疼得被撕裂了一样。 他想,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一个女人,在这乱世里,无依无靠,肯定活不下去。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听到了。 她像一只发现了幼崽的母兽,猛地循着声音扑了过来。 当她看到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她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朱元璋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决定。 她要把他背出去。 “不行!” 他用微弱的声音拒绝,“你背不动我的……你快走……别管我……” 他一个大男人,体重接近一百六十斤。 而她,只是一个身材纤弱的女人。 她怎么可能背得动他? “我背得动!”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她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使劲。 竟然真的把他从地上给背了起来。 朱元璋趴在她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瘦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她那快得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无声地流淌下来,打湿了她肩膀上的衣服。 “妹子……你放下我吧……咱不值得……” “闭嘴!” 她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是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他立刻就不敢再出声了。 他就那么趴在她的背上,任由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泥泞的芦苇荡里跋涉。 那条路,不长。 但在朱元璋的感觉里,却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好几次都感觉,她快要撑不住了。 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跄,身体也晃得越来越厉害。 可她每一次,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她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可她硬是没吭一声。 朱元璋趴在她的背上,心里暗暗发誓。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这辈子,这条命,就是她的。 他要加倍地对她好,再也不让她吃一点苦,受一点累。 后来,他们终于逃出了元军的包围圈,找到了他那些失散的部下。 他活了下来。 而她,却因为劳累过度,和惊吓,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朱元璋就再也不许她跟着自己上战场了。 他把她安置在后方,让她管理后勤,照顾家小。 他以为,这样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他忘了,最大的危险,从来都不是来自战场上的敌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 “噗通。” 一声轻响,打断了朱元璋的回忆。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文官,可能是跪得太久,体力不支,晕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就有太监把那个晕倒的官员给抬了下去。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觉得,很讽刺。 想当年,他的妹子,背着他这个快死的人,走了几十里地,都没有倒下。 而现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文官,只是在这里跪了几个时辰,就撑不住了。 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又低头看向怀里。 他看着她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冲动。 他想让她再背自己一次。 他想再次感受一下,趴在她那温暖而坚实的背上,那种安心的感觉。 “妹子……” 他喃喃地说道,“你再背咱一次,好不好?” “咱走不动了……” “咱好累……” 他说着,就像个任性的孩子,把自己的头,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他多希望,她能像当年一样,低喝一声“闭嘴”,然后咬着牙,把他背起来,带他离开这个冰冷而绝望的地方。 可是,没有。 她的身体,依旧是那么的僵硬,那么的冰冷。 朱元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开始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奇迹,不会再发生了。 那个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女人,那个能为他创造奇迹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她真的,离开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悲伤,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了麻木的,死寂的绝望。 他抱着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昏死过去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 “陛下!陛下!”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京城最好的郎中,孙神医来了!” 朱元璋那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猛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一个太监,正连滚带爬地向他跑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而在那个太监的身后,一个穿着朴素,背着药箱的老者,正在几个武士的护卫下,快步向奉天殿走来。 孙神医? 朱元璋的脑子里,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好像听人说过,京城里有个叫孙凤的郎中,医术通神,有“在世华佗”之称。 据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给救回来。 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像一根细小的火柴,在朱元璋那片死寂的心里,“刺啦”一声,划亮了。 第107章 朱元璋最后的卑微 孙神医被几个武士半推半请地带到了奉天殿前的白玉坪上。 他刚一站定,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只见偌大的广场上,跪满了文武百官,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 而在广场的最中央,当今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跪在地上。 他的龙袍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水,头发散乱,脸上更是血泪交织,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在他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华贵的凤袍,不用问,也知道是当朝的马皇后。 只是,皇后娘娘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经…… 孙神医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行医一生,见过无数生死场面,但像今天这样诡异而恐怖的阵仗,他还是头一次见。 尤其是,他还看到不远处,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倒在血泊之中。 那尸体上穿着的,是太医院院使的官服。 孙神医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今天,是被架到了火上烤。 治好了,是本分。 治不好,恐怕就要步那位太医院使的后尘了。 可问题是,这…… 这怎么可能治得好? 他只是个凡人,又不是神仙! “你,就是孙凤?” 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孙神医的思绪。 他抬起头,对上了朱元璋那双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眼睛。 孙神医的心猛地一颤,赶紧跪了下去。 “草民孙凤,叩见陛下。” “少废话!”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咱问你,人死了,还能不能救活?”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太过直接,也太过荒谬。 孙神医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该怎么回答? 说能? 那是欺君之罪。 说不能? 看旁边那具无头尸体的下场,他毫不怀疑,自己马上就会身首异处。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孙神医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他知道,今天想活命,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沉声说道:“回陛下,要看是怎么死的。” 朱元璋的眼睛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波动。 “哦?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区别?” “陛下,” 孙神医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人之死,有阳寿已尽之死,有病入膏肓之死,亦有外力所致之死。” “阳寿已尽者,魂归地府,天命所归,药石罔效,神仙难救。” “病入膏肓者,五脏六腑已衰败,生机断绝,亦是回天乏术。” “但……” 孙神医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若非以上两种,而是因惊、因怒、因悲,导致气血逆行,心脉暂时闭塞,陷入假死之境,状与死者无异,但实则尚有一线生机。此种情况,草民……或可一试。” 他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滴水不漏。 既没有把话说死,又给朱元璋留下了希望。 果然,朱元璋在听完他这番话后,那双疯狂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骇人的光芒。 “假死?”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就是假死!咱的妹子,就是假死!”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孙神医,厉声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孙神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哪有什么把握? 他这纯粹是瞎掰的!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怂。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若真是假死,草民有十成把握!” “好!” 朱元璋大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好一个十成把握!” 他看孙神医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充满了信任和…… 期盼。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他嘶吼道,“快!快给咱的妹子看看!” “是!” 孙神医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背着药箱,就要上前。 可他刚走了两步,朱元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等!” 孙神医的脚步一僵,心又悬了起来。 “咱警告你,”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你给咱听好了。” “你只能看,不能碰。” “要是让咱发现,你敢动咱的妹子一根汗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神医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算什么? 不让碰,怎么诊断? 不让碰,怎么施救? 这皇帝,是真的疯了! “怎么?” 朱元璋见他不动,眉头一皱,“你有意见?” “不……不敢……” 孙神医赶紧摇头,“草民只是……只是在想,该如何下手。” “咱不管你怎么下手!” 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他,“咱只要结果!” “咱只要她醒过来!” “你要是做不到……” 朱元璋的目光,扫了一眼旁边那具无头的尸体。 “他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孙神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天,不是马皇后“活”,就是他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豁出去的决绝。 他对着朱元璋,深深一躬。 “陛下,请恕草民斗胆,草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并且温暖的地方,为娘娘诊治。” “在这里……天寒地冻,人多嘴杂,实在是不利于施救。” 朱元璋闻言,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马皇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快黑了。 风越来越大,雪花又开始飘落下来。 他知道,孙神医说得对。 不能再让他的妹子,在这里挨冻了。 他必须做出决断。 可是,要去哪里? 回坤宁宫? 不。 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他不愿再回去。 去别的宫殿? 他也不想去。 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 那些东西,只会让他想起过去,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的目光,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扫视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奉天殿那高大而威严的门楣上。 就是这里。 这个让她耗尽了最后心力的地方。 这个剥夺了他一切,又给了他希望的地方。 他要在这里,等着她醒过来。 他要让她一睁眼,就看到。 他朱元璋,是如何为她,逆天改命的! “就在这里!”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 “把所有人都给咱赶出去!” “生火!把整个大殿都给咱烧起来!咱要让这里,比夏天还要暖和!” “谁要是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扰了神医救治皇后……”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