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道门天师,网恋竟是小怪兽》 第1章 操场上的太极 路明非觉得苏墨这个人有点怪。 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怪。是那种,你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怪。 比如现在,九月的早上,操场上的高中生要么在晨跑,要么在踢球,或者蹲在树荫下面背英语单词。只有苏墨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操场角落里打拳,那种慢吞吞的拳。 路明非蹲在单杠底下,嘴里叼着AD钙奶的吸管,咕噜咕噜的吸了一口。他看着操场中央那个穿着洗到发白校服的身影,眯起了眼。 苏墨的动作慢的像在水底走路,两条胳膊画着弧线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脚下挪动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晨光打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的领口照的亮晶晶的。 路明非已经看了他整整两年了。 从高一开始,苏墨每天早上都来这个角落打这套拳。雷打不动,刮风下雨也来。有一次下暴雨,路明非撑着伞经过操场,看到苏墨就那么站在雨里,白衬衫淋的透湿贴在身上,还在那儿慢吞吞的推手。 全校就他一个人打这种拳,连隔壁商场跳广场舞的大爷都没有他这种感觉。 “苏老大,你这拳打了两年了,到底叫什么名字啊?”路明非嚼着吸管喊了一嗓子。 苏墨眼睛都没睁。 “太极。” “太极?那不是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打的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路明非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苏墨这种半天蹦不出一个屁的作风。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把AD钙奶吸的见底,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 其实,路明非还挺喜欢看苏墨打拳的。 也说不上来为啥,那套慢吞吞的拳法,看着就完全没有攻击性,跟武打片里那种飞来飞去的功夫一点边儿都不沾。但每次看着看着,他就觉得心里莫名其妙的就安定下来了。像是有个人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做一件事,你知道他不会走,不会消失,就一直在那里。 就很安心。 篮球场方向传来一声暴喝。路明非转头看过去,一颗橘红色的篮球脱离了球场的范围,旋转着砸向操场中央。 目标,直指苏墨的后脑勺! 路明非的嘴张开了,想喊“小心”,但声音还卡在嗓子眼里。 苏墨头都没回。 右手只是向后随意的探出。掌心贴住篮球的表面,手腕微微一旋,球体上高速旋转的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的剥掉了。旋转变慢,变慢,停下。篮球就那么乖乖的停在了他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安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路明非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吐出来,球已经稳稳当当的躺在苏墨手里了。 苏墨睁开眼,随手就把球抛了回去。 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二十米开外,球场边上的铁丝筐里传来“哐当”一声,篮球精准的落了进去。 扔球的人是张猛。 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校服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一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后面跟着三四个小弟,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仕兰中学的校霸,从初中一路霸到高中。 张猛走到苏墨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影子直接罩了下来。 “苏墨,你站这儿挡着我们练球了。” 苏墨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包子不错。没有威胁,没有冷笑,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张猛,居然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要退,腿不听使唤的往后挪了一下。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就炸了。 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就像在野外遇到一只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大猫,它看你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你的身体替你做出了判断,别靠近。 张猛身后的小弟拽了拽他的袖子,张猛嘴硬的“哼”了一声,扭头带着人走了,走出五六步才开始骂骂咧咧。 路明非从单杠底下蹿了出来,嘿嘿笑着凑上去。 “苏老大,牛哇!你这眼神是练过的吧?张猛都被你一个眼神给吓跑了。” 苏墨收了拳势,手臂自然的垂落在身体两侧。 “练过。” 他说的很认真。路明非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的更夸张了。 俩人并肩走在操场边上。路明非的嘴就没停过,昨晚在网吧打了一宿的游戏,被一个日本玩家虐了整整八局,心态直接崩了,吃了三包辣条才缓过来。苏墨就那么听着,偶尔“嗯”一声。 阳光从教学楼的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苏墨看了一眼身边的路明非,瘦,高,脸上还带着一种天生的倒霉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有点傻呼呼的。手里那瓶AD钙奶已经空了,但他还在嘬着吸管,发出那种空气被吸进瓶子里的呼呼声。 路明非。 苏墨的脚步慢了半拍,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严格来说,苏墨不是任何人。他上辈子的记忆模糊得像水面上的倒影,只记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二十出头,某天出了个意外,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婴儿,躺在城郊一座破道观的门槛前面,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道士捡了回去。 那个老道士成了他的师父。教他认字,教他打拳,教他用药浴泡澡,那种药浴奇苦无比,泡完之后全身经脉像被火烧过一遍,但第二天就觉得身体比以前通透了不少。 师父说这叫筑基,苏墨不太懂。他那时候还小,只知道泡完药浴之后特别饿,能吃三大碗白米饭。 至于前世的事,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做过的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高楼大厦,有手机电脑,有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室友趴在上铺床沿,拍着床板给他安利一本叫龙族的。 那个室友特别聒噪。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就开始念叨,卡塞尔学院啊,混血种啊,言灵啊,路明非啊,绘梨衣啊,白王啊。 苏墨被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枕头捂住耳朵,嘟囔一句别说了让我睡,但那些名字还是灌进来了。 穿越过来的前几年,苏墨把这些"梦"当成了脑子里的噪音。谁穿越了还会记得上辈子室友安利的剧情?太扯了。 直到师父告诉他真相。 那是去年冬天,师父病得很重,躺在竹榻上咳血。苏墨跪在床边端着药碗,老人家推开药碗,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墨儿,你体内有龙的血。"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龙。不是咱们庙里画的那种祥瑞,是真正的、吃人的怪物。" 龙。 这个字从师父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苏墨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些被他当成"奇怪的梦"的碎片,室友的声音、那些名字、那些故事,像一扇窗户被暴风撞开,全部涌了进来。 龙族。 卡塞尔。 路明非。 绘梨衣。 不是梦,从来都不是梦。 他穿越到了室友半夜拍床板给他安利的那本里。 苏墨用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从"不可能"到"也许吧"到"应该是"再到现在的"就是这样"。接受一个荒谬的事实,只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和足够多的证据。 但接受归接受,问题是他记得的东西太少了。 室友当年絮叨的那些剧情,绝大部分他根本没听进去。能留在脑子里的只有几个名字、几段碎片。零碎的,模糊的,毫无时间线可言。 就像在黑暗中撒了几颗棋子,他能看到它们,却看不到棋盘的全貌。 但有一颗棋子,此刻就走在他旁边。 路明非。 S级混血种,全世界龙血浓度最高的几个人之一,室友当年用一种激动到快哭的语气拍着床板念叨的名字。 苏墨看着眼前这个喝着AD钙奶、被人虐了八局就要吃三包辣条的少年,怎么看怎么不像。 第2章 道观与龙的遗言 但那段记忆不会骗他,这个衰仔将来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人。 "苏老大,今晚网吧见啊,我给你占个位置!"路明非在教学楼门口朝他用力挥手。 苏墨点了点头。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九月的傍晚,空气里裹着一层闷热的潮湿感。太阳已经落到了城市天际线下面,天边烧着一条橘红色的缝。 街道上行人匆匆。骑自行车的,推婴儿车的,拎着菜篮子的。他骑上靠在校门口墙边的那辆破自行车,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破自行车的链条响了一路。 苏墨骑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两边是荒地跟半死不活的杂草。九月的傍晚还残留着暑气,热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远处几根烟囱冒着白烟,那是城郊化工厂的方向。 老道士留下来的道观在土路尽头。三棵老银杏树挡在前面,树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的响。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拼起来的院子,三间正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的院子。 围墙塌了两处,用木板跟铁皮临时挡着,正门的对联褪色的只剩几道浅痕,横批干脆掉了一个字。 院子里落了一层银杏叶,苏墨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换布鞋,扫院子,给银杏树根浇了半桶水。 这些活儿他从小干到大。师父活着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干。师父走了以后,就他一个人。 正殿的门槛磨的光滑,踩上去的触感比任何地方都熟悉,香案上积了薄灰,他三天没来了。 苏墨从柜子里摸出三炷香,在油灯上点燃,插进香炉。灵位立在香案正中,没有照片,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清虚子。 青烟直直的升起来,在昏暗的殿里拉出一条细线。 苏墨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眼。体内真气沿着经脉懒洋洋的运转,走了一个小周天。呼吸渐沉,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正殿里只剩下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没有急着睁眼,脑子里浮起一些画面。不是刻意去想的,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每次坐在这个蒲团上,面对这块灵位,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师父走了快一年了。那时候老人家在竹榻上断断续续烧了三天,第四天凌晨走的,走得很安静,像一盏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苏墨守在榻边打盹,醒来的时候师父的手已经凉了。 老人家临终前那天是清醒的,他把压箱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座城下面有条死龙的残脉,会招来脏东西。为此师父在这里守了几十年。" 老人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苏墨脸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精神好转,是回光返照。 "现在轮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师父从枕头下面摸出两样东西。一把桃木剑,剑身上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一本手抄本,纸页发黄,边角卷曲。 苏墨双手接过来,桃木剑比他想象的轻,但入手的那一刻,掌心传来一种温热,是师父几十年真气浸润留下的温度。 老头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全在那天倒了出来。 龙,龙血,残脉,守城。 那些话苏墨早就刻在脑子里了,不用翻记忆也清清楚楚。但每次坐在这个蒲团上,面对这块灵位,那天的画面还是会自己冒出来,不是刻意去想的,是它们自己涌上来。 苏墨睁开眼,看着灵位上的木牌。三炷香燃了一半,香灰弯成弧形挂在香头上,摇摇欲坠。 该干正事了。 他拿起扫帚把正殿扫了一遍,用湿布擦了香案跟灵位。又去院子里给银杏树浇了第二遍水,入秋了,老树根需要多喝点。忙完这些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看上去是放了一段时间。没有邮戳,没有邮票,像是有人亲手送来塞进门缝的。 苏墨蹲下来捡起信封,翻了个面。 封口处印着一个徽记。 一棵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个张开手臂拥抱天空的人形。线条古朴,用深棕色的墨水印在信封上,虽然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图案依然清晰。 苏墨看着这个徽记。 前世的碎片闪过,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北欧神话里支撑九界的巨木。室友说过,卡塞尔学院的标志就是一棵世界树。 他把信封翻回正面,没有收件人姓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那个世界树徽记,安静的印在泛黄的纸面上。 苏墨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张的质地跟这间道观格格不入,厚实,光滑,边缘带着毛边纹路,摸上去像是某种手工定制的东西。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线香,更像雪茄混着玫瑰水的味道。 信上是英文花体字,一笔一划优雅的像在炫技。旁边还贴心的附了一张中文翻译,打印的,措辞讲究。 苏墨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扫到信尾的签名处,停住了。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希尔伯特·让·昂热。 昂热在信里把姿态放的极低,开头第一句就是老友之徒,后面反复提到令师在世时与我有旧交,还用了拜请这种词。整封信读下来,不像是一个名校校长在给高中生写录取通知,倒像是一个长辈在给另一个长辈递帖子。 S级特殊通道,免试入学,专机接送。 只要他点头,明天就有飞机降落在这座城市的机场。 苏墨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 前世的记忆碎片浮了上来。 宿舍里,上铺的胖子趴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兴奋的发红的脸。拍着床板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昂热你知道吧?卡塞尔的校长,活了好一百多年,贼厉害。手里有个言灵叫时间零,能冻结时间” 苏墨当时拿枕头捂住了耳朵。 但名字还是灌了进来,昂热,时间零,老狐狸。 至于这个老狐狸具体在下什么棋,性格是阴是阳,手段有多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3章 昂热的信 苏墨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香案上师父的灵位上。木牌上清虚子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色泽。 师父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卡塞尔。但昂热信里写的明明白白,令师当年以纯粹武道斩杀次代种,老朽至今记忆犹新。 老头子藏了不少东西啊。 苏墨看了一眼灵位,又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叶子沙沙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碎银。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方旧砚台,半块墨条,几张泛黄的宣纸,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笔。苏墨抽出一张宣纸铺在供桌上,又摸出那方砚台。 倒了一点清水进去,右手捏着墨条,开始研墨。 手腕转动的弧度很小,但每一圈都稳当的像用尺子量过。墨条在砚台上画出细密的圆弧纹路,墨汁渐渐从干涩变成浓稠。墨香弥漫开来,一点一点盖过了信纸上那股玫瑰水的味道。 苏墨拿起那排毛笔中最旧的一支狼毫。笔杆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竹子的原色。这是师父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笔尖饱蘸浓墨。 手腕悬空,体内先天无极功的真气沿着经脉自然流转,顺着指尖渗入笔杆。不是刻意的,是写了十几年毛笔字之后身体自发的反应。 落笔。 承蒙厚爱,然师尊遗命,需先完成红尘俗世之高中学业,待明年高考之后,定当赴约。此复,苏墨敬上。 几十个字,一气呵成。 笔锋收的干净利落,最后一划的墨痕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师父从小逼着他练字,冬天手指冻的通红也不准停。十几年下来,这手字早就褪去了少年人的浮躁,一笔一划沉稳的像在刻石碑。 苏墨吹了吹纸上还没干透的墨迹。等了片刻,将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那个带有世界树徽记的信封里。 翻过信封。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回邮地址。 推迟一年,他在心里盘算。 这一年他有两件事必须做完。第一,顺着师父留下的龙气潮汐表,把这座城市地底下暗藏的野生死侍清理干净,师父守了几十年的地方,不能他一走就出事。 第二,尽可能多的收集情报,摸清楚这个龙族世界的底层规则。 手里只有半张残缺的剧情地图。贸然一头扎进卡塞尔那种小怪物扎堆的泥潭,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卡塞尔可以等,但有些人等不了太久。 苏墨的手指按在信封表面,脑海里毫无征兆的蹦出了一个名字,绘梨衣。 前世记忆里,室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拍床板的兴奋,是一声叹气。那种看完虐心剧情之后的,带着心疼的长叹。 “龙族里最惨的女孩。” 苏墨攥了一下信封,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记得绘梨衣具体怎么惨。是被谁害的,什么时候发生的,能不能阻止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部是空白。前世室友说的那些话太碎了,像打翻了一盒拼图,捡起来的只有几片边角。 他松开手指,把信封放在供桌上。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实力不够之前,所有的念头都是多余的。 苏墨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把信封揣进口袋,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灵位。 “师父,有人给您徒弟写信了,措辞挺客气的,看样子您老人家年轻那会儿把人家吓的不轻。” 灵位沉默,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 苏墨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正殿。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把回信塞进邮筒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然后锁好道观大门,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地球转了半圈,芝加哥的深夜。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间屋子奢华的像一座私人博物馆,墙上挂着名贵油画,红木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个年代的绝版古籍。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占了整面墙,上面插满了代表执行部任务节点的红色图钉。 宽阔的橡木书桌后面,昂热靠在真皮转椅里。 手里捏着一张信纸。 信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黄色,毛笔字写的漂亮,横平竖直,笔锋凌厉。和信纸一起寄来的信封上还残留着一丝墨香,混合着某种草木的清淡气味,像是从庙里飘出来的线香。 昂热看着那些字,笑了一声。 第一声笑很轻,纯粹是欣赏。 那个又矮又倔脾气臭的像茅坑石头的清虚子,居然能教出写的一手好字的徒弟。字如其人这句话看来还是有道理的,笔画里透着一股沉稳劲儿,年轻人的手写出了老头子的味道。 昂热笑了第二声。 这一声长了不少,带着浓浓的感慨。百年前那个挥着一把破桃木剑在月光下把他追的满山跑的老流氓,终究还是化成了一抔黄土。信纸上的墨香让他恍惚闻到了那个年代的气味,松脂,铁锈,还有老道士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药浴味。 旧时代的幽灵又少了一个。 第三声笑爆发出来的时候,昂热的肩膀都在抖。 手里的高脚杯微微倾斜,猩红的酒液洒了出来,溅在橡木桌面上,又滴在他那件手工定制的灰色西装前襟上,他完全不在意。 这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一个高中生,拿到了S级的入学邀请,不是感激涕零的立刻答应,而是推迟一年。理由是要参加高考,措辞恭敬但态度坚定,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跟他师父一个德行。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施耐德走了进来,黑色的防毒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吸过滤阀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他看到桌面上的酒渍和校长衬衫前襟上的红色污迹,眉头皱了一下。 “校长。”施耐德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金属质感,“苏墨的回信到了?” 昂热把信纸递给他。 施耐德接过来扫了一遍,面具后面的呼吸声加重了。 “一个高中生推迟入学?”施耐德的语气压的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不满,“这不合规矩,S级名额空置一年,校董会那边,弗罗斯特一定会借题发挥。” 昂热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桌面上的红酒渍。 “年轻人有主见,好事。” “可是校长,我们连他有没有资格匹配S级都还没完全...” “他师父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斩了一只次代种。” 施耐德的声音一下停住了,防毒面具下的过滤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 次代种,一个人,一把木剑。 施耐德在执行部干了二十年。他很清楚斩杀一只次代种意味着什么,一支全副武装的A级精英小队,配合重型炼金矩阵,搭上几条人命的代价,才有可能勉强做到。 一个人斩了一条次代种。 这句话是从昂热嘴里说出来的,卡塞尔的校长不开没有根据的玩笑。 施耐德的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 “保留他的名额。”昂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最高级别。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施耐德张了张嘴,嘴里那些准备好的反驳和条例引用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全部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昂热转过椅子,面向落地窗。 芝加哥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去,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张巨大的光网,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远处密歇根湖的水面反射着城市的光芒,明灭不定。 昂热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红酒,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像担忧,也不像期待,更像一个看了太多年的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自己没放上去的子。 “老伙计。”昂热举起酒杯,对着玻璃上的倒影微微一倾,“你选的这个继承人,脾气比你还硬。” 他把剩下的红酒一口干了,酒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芝加哥的灯火在深夜里安静的燃烧着。 昂热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宣纸信,毛笔字在灯光下力透纸背。 “只希望这一年里...” 他把酒杯推到一边,声音很轻。 “这个带着杀心的小家伙,别在东方闹出太大动静。” 第4章 废弃水厂的血腥味 苏墨把回信寄出去的第二天下午,在道观院子里打了足足三个小时的拳。 八极拳,不是太极那种慢吞吞的养生套路,是正儿八经的硬功。崩拳,劈挂,贴山靠,每一拳都灌满了真气,带着沉闷的响声。拳风扫过院子里的银杏树,枝叶哗啦啦的晃了一阵,几片黄叶子被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收功。苏墨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走进了正殿。 香案上三炷香快烧完了,香灰弯成个钩子挂在头上。 苏墨没上新香,他蹲在灵位旁边的老木柜子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手抄的功法笔记,一沓空白的黄纸符坯,半罐朱砂,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比啥都旧,暗绿色的硬壳封面,边角都磨起毛了,正中间毛笔写的几个字,龙气潮汐表。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是师父年轻时候的手笔。后来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页已经歪歪扭扭,那是老爷子手抖的连笔都握不住的时候写的。 苏墨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日期,一九六七年,离现在四十一年了。 密密麻麻的记录,写满了每一页。日期,天气,地点,龙气浓度变化,还有异常现象的描述。每一条记录都附带了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城市地下水脉的走向跟龙气渗出的节点。 有些页面被水渍模糊了,墨迹洇开成一团暗色的斑。有些页面的边缘被烧焦了一小块,大概是某次战斗中沾上的火星,还有一页的角落被什么东西刮出了三道平行的痕迹,像是利爪划过。 苏墨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四十一年,几百条记录。每一条的背后都是师父一个人钻进地下的夜晚,没有同伴,没有后援,没有人知道。 一个老道士,跟一把桃木剑,守了大半辈子。翻到最后几页,墨迹变新了,日期跳到了今年。 师父在某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红点,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 “预估九月十七,城郊废弃水厂,小型活跃节点,夜间。” 苏墨看了一眼手机,今天九月十七。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灵位上的木牌。 “师父,您标的那个点,今晚我过去看看。” 灵位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极光网吧。 闷热的空气,混着廉价空调吹出来的凉风,融合出一种让人想睡觉的温度。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路明非占了两个机位。 左边那台是他的,屏幕上开着《街霸》的匹配界面,转了三圈都没匹到人。右边那台是苏墨的,屏幕停在登录页面,键盘上摆着一瓶冰可乐跟一包辣条,可乐瓶壁上的水珠已经淌成了一小滩。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给苏墨发的第三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苏老大今晚又不来了。” 他嘟囔着,把辣条拆开自己吃了,嚼了两口觉得不够味,又把那瓶留给苏墨的可乐也打开灌了一口。 反正苏老大也不喝可乐,他只喝枸杞茶,一个高中生喝枸杞茶,路明非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他自己开了局排位。 选了个隆,开局就被对面的春丽连了一套,打的满屏都是火花。路明非手忙脚乱的搓了个波动拳,结果方向还搓反了,角色直接原地蹲下挨了一脚。 “卧槽!” 第二局更惨,对面换了豪鬼,路明非连防都来不及举,被一个瞬狱杀直接带走。 两局打完,路明非把鼠标一推,趴在键盘上。 “这破游戏最近怎么总是遇到高手。” 网吧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小路,你那个朋友今天不来啦?” “不来了,又去练功了。” 老板缩回去了。 路明非趴在键盘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可乐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 他又给苏墨发了一条消息。 “苏老大你到底干嘛去了?” 发送,已读不回。 夜色落了下来。 道观后门,苏墨换了一件深色风衣。不是什么特殊材料做的,就是街边服装店买的普通风衣,深灰色,五十块钱,唯一的好处是颜色够暗,夜里不显眼。 桃木剑从墙上摘下来,剑身不长,大概两尺三寸,木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那是师父几十年真气浸润留下的痕迹,苏墨用布条把剑缠好,斜挂在背后,从正面看就像背了一根登山杖。 他推开门后,银杏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碎影。 院子外面是一条土路,通向城郊。远处的化工厂烟囱冒着白烟,在月色中像几根灰白的柱子。 苏墨顺着土路走,脚步很轻,习武之人的步法,重心压的很低,脚掌外侧先着地再过渡到全掌,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城郊废弃水厂出现在视野里。 铁丝网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干枯的茎秆像一条条灰色的蛇。正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牌,写着“危险区域,禁止入内”。告示牌的右下角缺了一块,被风吹的一翘一翘的。 月光照在水厂的建筑上,方方正正的水泥厂房,没有一扇完整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张开的嘴。 苏墨站在铁门前,鼻尖微微抽动,一股腥气。 从地底渗出来的那种古老的,沉重的气味,混合着废弃水厂本身的铁锈味跟发霉的水泥味。普通人走到这里大概只会觉得空气不太好闻,但苏墨的鼻子在真气加持下能分辨出每一层气味的来源。 龙血残余,活的还不止一个。 苏墨伸手去推了推铁门。 铰链锈死了,推不动。他加了点力气,真气灌入掌心,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水厂内部比外面看着更荒凉。 巨大的水处理池排成两排,每个池子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池壁上结着厚厚的水垢,灰白色的,摸上去粗糙的像砂纸。池底干涸了,积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淤泥上有几个不规则的坑洼,是积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裸露的管道从厂房顶部延伸到地面,像一副钢铁骨架。管道的接口处锈蚀严重,有几处已经断裂,断口的截面呈暗红色。 苏墨的目光扫过地面。 管道旁边有一个圆形的铁盖,是地下管道的入口。铁盖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混凝土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不是工具留下的。 是爪子。 五道平行的划痕,深约两毫米,间距均匀。从混凝土的硬度来推算,留下这种痕迹的爪子至少需要钢铁级别的硬度,施力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有什么东西从管道里爬出来过,然后又缩回去了。 苏墨蹲在洞口边,往下看。 黑,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向下延伸,倾斜角度大概三十度,内壁湿滑,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月光。 空气从洞口涌上来了,腥臭味浓烈到几乎能尝出味道。 苏墨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自动运转,感官被拉到极致,耳朵捕捉到了两种声音。 第一种是鳞片摩擦混凝土的沙沙声。像蛇在爬行,但节奏更快,更不规律,来自管道深处大概三十米的位置。 第二种是呼吸。又低又沉的,还很粗重,带着那种湿漉漉的痰音。不是一个,是两个不同频率的呼吸交替出现,说明是两只独立的个体。 苏墨站起来。 他解开桃木剑上的布条,把布条塞进风衣口袋,剑鞘露了出来,但他没有拔剑。 左手搭在剑柄上,右手自然下垂。 他走到管道入口,抬脚踩上了倾斜的内壁。鞋底的摩擦力不够,他用真气灌注脚掌,像吸盘一样贴住了湿滑的水泥面。 一步,两步,三步。 苏墨顺着管道往下走,月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管道深处,那两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第5章 八极贴山靠 管道直径两米出头,弯着腰勉强能走。 苏墨放慢脚步,鞋底踩在湿滑的水泥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的轻微的回响,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他没有刻意的压低动静,脚步声被放大成一种规律的节拍,从管道深处传过去。 引诱。 头顶有水滴落下来,砸在一根裸露的铁管上,“叮”的一声。 间隔不规律,有时两三秒一滴,有时七八秒才来一下。管道壁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手指擦过去是一片黏腻的触感,像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 空气潮湿,沉重,腥臭味浓到几乎能嚼出味道来。 苏墨的真气灌注眼球,黑暗中的一切纤毫毕现。 管壁上有黏液的痕迹,宽度大约十五厘米,拖行的轨迹断断续续,从头顶弯过墙面一直延伸到脚下的地面。 是什么东西贴着管壁爬过去留下的,黏液还没完全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光。 拐角处,苏墨停住了。 管道在前方折了一个近九十度的弯,弯过去是一段稍微宽敞的汇流口,两只东西蜷缩在那。 四肢着地,姿态像两只巨大的蜥蜴趴在洞穴里。体型大约一米五,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鳞片表面泛着一层黏液,在苏墨强化过的视觉里像涂了一层劣质的机油。 脊背上的鳞片比腹部的更厚,边缘翘起,像一排排没削干净的鱼鳞。 眼睛退化了,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眼窝凹进去一大块,只剩下两个幽绿色的光点嵌在里面,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萤火虫。 嘴巴裂到了耳根后方,上下颌之间参差不齐的长满了牙齿,大小不一,有的尖细如针,有的粗钝如石子,咬合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齿缝之间不断分泌着透明的黏液,拉出一根根细丝,挂在下巴上,滴滴答答的淌在地面。 它们正在啃一只死老鼠。 老鼠的后半截身体已经没了,只剩前半截还带着毛皮跟内脏,在两张嘴之间来回争抢。一只死侍叼着老鼠头,另一只咬着前腿,谁也不松口。黏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从它们的嘴角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苏墨的脚步声传过去。 两只死侍同时抬起头,嘴边挂着血丝,幽绿的光点对准了苏墨的方向。那只老鼠从它们嘴里掉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湿软的闷响。 低阶野生死侍。 苏墨站在拐角处,距离它们大约八米。体内真气平稳运转,感官被拉到极致。不到一秒,判断完成,被地脉残余龙气吸引过来的野兽,龙血因子浓度低,脑组织完全退化,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捕食本能。 师父的笔记里写的清清楚楚,这种东西的弱点在胸腔正中央。龙血心核,拳头大小,质地介于骨骼跟结晶之间,碎了就死。 没什么好分析的。 苏墨松开搭在剑柄上的左手,桃木剑安安静静的挂在背后,没有拔的必要。双臂自然下垂,十指松开,重心微微下沉。 八极拳的起手式。 领头的那只先动了。 四肢猛蹬地面,爪尖刮在水泥上迸出一串火星,暗灰色的身体像一只弹射出去的巨型蜥蜴。速度不慢,嘴巴在空中咧到了最大,那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对准了苏墨的咽喉。 普通人的眼睛大概只能看到一团灰影,苏墨吐了口浊气。 体内真气沿着经脉疯了一样的涌动,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像点燃了一条导火索。 言灵·刹那,二阶。 管道里的空气一下就被撕裂。苏墨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在死侍扑来的轨迹侧面拉出一道残影。不是视觉残留,是空气被高速移动的身体压出来的涟漪。领头的死侍扑了个空,利爪斩落的位置只剩一片晃动的气流。 苏墨已经出现在它的右侧,贴身零距离。 八极拳,贴山靠。 右脚前踏半步,脚掌碾着地面,重心猛的下沉。整个身体的力量从脚底开始,经过踝关节,膝关节,髋关节,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的向上传导,像一条被拧紧的弹簧突然松开。所有的力量汇聚到右肩的肩峰一个点,肩膀撞上去了。 接触面极小,肩峰那巴掌大的一块骨头,贴在死侍胸腔的正中央。 不是蛮力。 是真气灌注的瞬间爆发,暗劲透体。力量从肩峰渗透进去,穿过鳞片,穿过皮下那层黏腻的肌肉组织,穿过肋骨。 肋骨在真气的冲击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踩碎枯枝,力量继续向内推进,直达胸腔深处。 龙血心核。 “噗”。 不是炸裂的声音,不是金属碰撞,不是爆炸。是一种沉闷短促的,从内部传出来的声响,像一块湿透的木头被从中间拧断,是内力碎裂内脏的声音。 死侍的身体从接触点开始向后飞。不是弹飞,是被那一个点上的力量整个推出去的。 两米三的距离,后背撞在了管道壁上。混凝土凹进去一个浅坑,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辐射开来。黏液和黑色的血液从它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淌在胸口滑落。 四肢软了,像被抽掉了骨头。身体沿着管壁慢慢的滑到地面上,摆出一个扭曲的姿势,眼中幽绿的光点熄灭了。 不动了。 从苏墨动到死侍落地,不超过两秒。 第二只死侍目睹了同伴的死亡。 它看到了那个灰色的身体飞出去,看到了墙上的凹坑,看到了同伴嘴里涌出的黑血。幽绿的光点缩成了两个极小的亮点,那是恐惧,即使大脑退化到只剩本能的野兽,也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碰。 它没有扑过来,而是转身就跑。 四肢疯狂的蹬着地面,爪尖刮得水泥地“嘎吱”作响,身后拖出一条黏液的尾迹,朝管道更深处拼命的窜去。速度比扑过来的时候还快,逃命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苏墨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死侍越跑越远的背影。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烛火。 跑不掉的,苏墨抬起了右脚。 第6章 五雷焚尸 苏墨那一步踩下去,半点声儿没有,脚掌外侧先落地,真气直接灌进脚底,整个人跟离弦的箭一样,嗖的一下就射进了管道深处。 刹那二阶的速度,在就两米宽的管道里,直接被压成了一道贴着墙壁过去的白影,衣角擦过青苔,连点水汽都没带起来。 前面八米。 第二只死侍的背影,在他的真气视野里那叫一个清楚,四条腿疯了一样的蹬着地,爪子尖把水泥地刮的嘎吱嘎吱响,甩出来的黏液拖成一条歪七扭八的线。 它速度不算慢,在管道里跑的还挺有气势,一副拼了老命的架势。但在苏墨的刹那二阶面前。。。它那点速度,跟站桩没啥两样。 苏墨两步就追到了它屁股后面。 直接一记鞭腿。 小腿横着扫出去,真气灌满了筋骨,整条腿狠狠的抽在了死侍的背上。 “咔嚓”,鳞片碎裂的声音,跟踩碎了一把干核桃似的。死侍的脊椎直接凹进去一大块,整个身体被抽飞,一头撞进管道的墙壁里。混凝土墙面瞬间就跟蜘蛛网一样裂开,碎渣子哗啦啦的往下掉,墙上被砸出个扭曲的坑。 那玩意儿居然还在动,爪子在墙上乱抓,刮出好几道白印子,后腿使劲蹬着地,想把自己从墙里拔出来。嘴巴一张一合的,黏液混着黑血淌了一地。 脊椎都凹成那样了,它的下半身已经软了下去,但两只前爪还在那儿拼命的抓,指甲都抠进了混凝土的缝里。 苏墨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右拳抬起。沉肩,坠肘,腰胯猛的一拧,一记八极崩拳-。 拳头压根就没碰到那死侍的身体,就停在离它胸口三寸的地方。 但拳风里裹着的暗劲已经透了进去。真气从拳面炸开,穿过空气,穿过鳞片,穿过那层黏糊糊的皮下组织,直接轰在了它胸腔最深处的龙血心核上。 在暗劲的冲击下,心核发出一声特别细微的碎裂声,就像捏爆了一颗冻硬了的葡萄。 死侍瞬间就不动了。 四条腿僵在半空,还保持着往外爬的姿势。黑色的血从它的七窍里渗出来,顺着鳞片的缝往下流,汇成几条细线,滴滴答答的掉在地上。 两只,三十秒。搞定。 苏墨收回拳头,甩了甩指节上沾到的黏液。管道里一下子安静的要死,只剩下头顶水滴砸在铁管上的叮叮声,还有远处地下水流动的嗡嗡声。 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两张符纸,黄纸朱砂,上面画着符文。线条画的很细,笔画之间还能感觉到有真气在流动。 这是他自己画的五雷符。朱砂用的是师父留下的那半罐,黄纸也是从道观柜子里顺的符坯。画符这事儿,他从小练到大。那时候师父就盯着他一笔一笔的磨,手稍微抖一下,整张符就得撕了重来,当初光是废掉的符纸就装了满一箩筐,才算勉强入了门。 苏墨走到第一具尸体边上蹲下,把符纸往它胸口一贴。暗灰色的鳞片上全是黑血,符纸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了“滋啦”一声轻响,跟烧红的烙铁碰到了湿布一样。 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在符纸上轻轻一点。 真气引燃,这可不是普通的火。 白色的火焰从符纸中心“腾”的亮了起来,没烟,没热浪,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在黑乎乎的地方开出来的白莲花。火焰很快就蔓延开,把死侍的整个身体都给包住了。 在白色的火焰里,鳞片一层层的化掉。先是表面的黏液被烧干,露出底下的暗灰色角质层,然后角质层也开始卷曲,变焦,碎裂,露出里面的暗红色肌肉。肌肉跟着就在火焰里缩紧,变黑,最后成了灰。骨头是最后烧的,发出很轻的噼里啪啦声,有点像在烧干竹子。 龙血因子被这道家真火烧了个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一点痕迹都没有。 苏墨站起来,走向第二具尸体。 还是老一套的步骤,贴符,点燃,白色火焰。 第二只死侍还卡在墙里头,姿势那叫一个扭曲。火焰盖上去之后,它的身体就在墙坑里一点一点的变小,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灰,填满了那个凹坑。 没几分钟,管道里就只剩下两堆黑灰,跟烧完的香灰没啥区别。地下水从管道深处流过来,漫过那两堆灰,一点一点的把它们冲散,带走,消失不见。 苏墨直起腰,顺着管道往回走,在出口附近找着一个生了锈的水龙头。他拧开,水流小的可怜,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两只手伸到水底下冲,黑色的血迹被冲掉,一条条的顺着水流进了排水沟。 指甲缝里还卡着点,他用大拇指仔细的抠了抠,又冲了一遍,来来回回洗了两遍才算干净。 苏墨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解开风衣扣子,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脱下来叠好,塞进帆布背包。里面的白衬衫露了出来,上面一滴血都没沾到。 干干净净。 苏墨顺着斜坡一样的管道往上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然后越来越轻。。。月光从管道口漏下来,正好洒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从那个被顶开的铁盖子边上翻了出来,一阵夜风立马灌进了领口,凉飕飕的。 废弃水厂的铁丝网围墙,在月光底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远处化工厂的大烟囱还在冒白烟,在夜空里拉出几条灰不拉几的线。荒草丛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虫子叫,断断续续的。 苏墨站在水厂大门口,抬头瞅了眼天上的星星。 他掏出手机,屏幕一亮,三条未读消息,全都是路明非发来的。 第一条,七点半发的:“苏老大来不来?” 第二条,八点十五:“???” 第三条,十点零三:“算了,我自己打了,被虐了八把,心态崩了。” 后面还跟了个哭丧脸的表情包。 苏墨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回了条:“睡了,明天打。” 路明非秒回一个哭丧脸。 苏墨把手机揣回兜里。 师父守了这座城几十年,从年轻守到老,守到最后躺在病床上咳血,就他一个人,一声不吭的清理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玩意儿。 没人知道,也没人会感谢。 现在,轮到他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守多久。师父那本潮汐表,记录到明年夏天就没了,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画了个大大的惊叹号,旁边的字虽然写的很老迈,但看的很清楚:“此后龙气当封死,不会再有新的渗出。” 老爷子是算准了那之后,剩下的龙气会自己慢慢散掉,等明年夏天一过,这座城就安全了。 但最起码,在他走之前,这地方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苏墨把帆布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走向那辆靠在铁丝网边上的破自行车。链条在夜里泛着点冷光,他跨上去,脚一蹬,链条立马“咯吱咯吱”的响了起来。 第7章 AD钙奶与S级 自行车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城区的方向骑去,白衬衫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要是这会儿有人看见他,八成也只会以为,这是哪个普通高中生,正急着赶夜路回家吧。 清晨的操场上,苏墨照例在打太极。 动作还是那么慢,左手画弧推出,右手从腰间提起,重心从左腿过渡到右腿。 整个人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晃,但根基纹丝不动。 路明非蹲在单杠底下,手里换了一瓶新的AD钙奶,今天是草莓味的。 他嘬着吸管看苏墨打拳,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苏老大,你昨晚干嘛去了?消息都不回。” 苏墨没睁眼。 “练功。” “练功要练到半夜三点?” “嗯。” “你是在修仙吗?” 苏墨没回答。 太极云手收势,双掌从两侧画了个圆,按在丹田前合拢。他睁开眼,看了路明非一眼,阳光打在这个少年的脸上。 路明非正因为晒太阳而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圈草莓味的粉色奶渍。 S级混血种,这个世界上血统浓度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苏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判断。 每次看到路明非,这个判断就会自动从脑子里蹦出来,像一条被设了定时闹钟的备忘。 但他每次看看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嘬奶的少年,就觉得备忘录大概是记错了。 前世室友说过的那些碎片太散了,路明非是主角,后来好像很惨,又好像活下来了。 这三句话,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完全没有可操作的信息。 就像拿着一张只标了三个点的地图走迷宫,你知道终点在某个方向,但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黑的。 “苏老大,你说你练功练到半夜三点,练的啥功啊?” 路明非把空奶瓶往书包里一塞,凑上来。 “少林七十二绝技?还是六脉神剑?” “太极。” “就这个?” 路明非指了指操场。 “你白天也在打这个,晚上还打?” “白天打的是养生的,晚上打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苏墨看了他一眼。 “晚上打的那套,能杀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 “苏老大你又逗我。” 苏墨没解释,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路明非的嘴一刻不停,从昨晚在网吧被虐了多少局,说到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 他又说到隔壁班有个女生好像在看他,但他不确定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后的黑板报。 苏墨就那么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过教学楼一层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高三(1)班的门开着。 他的目光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陈磊。 戴着厚眼镜的胖男生,正趴在课桌上看。书桌像一座小山,堆满了各种,书脊翻得稀烂。 旁边还摆了几个亚克力立牌,写着各种主角的名字。 苏墨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主角的立牌上多停了一瞬。 陈磊,这个名字他没听室友说过。但这个人的气质,和前世那个半夜拍床板安利龙族的室友有七分像。 宅、狂热、对某部如数家珍、桌上堆满了周边。 这个世界的对应体? 苏墨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但没有立刻行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想好该不该去接触,这个世界是否会有自己想象中的这个对应体。 “苏老大你看啥呢?”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哦,陈磊啊。那个胖子是年级有名的宅男,天天看,听说还在网上写同人文。” “认识?” “不太熟,听说他看的那个挺火的,好像是一个玄幻类的。” 苏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转身上了楼梯。 路明非跟在后面,还在絮叨。 课间操结束后,苏墨在天台泡了一壶茶;今天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很适合发呆。 他靠在水泥墙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事情。 关于陈磊的事可以再等等,他现在更需要处理的是另一件。 龙气潮汐表上的下一个标注点是三天后,旧城区废弃地铁站,中等活跃节点。 至少四只以上,这是这个月的第二次清理了。 秋天一到,地脉龙气的波动频率明显的加快了。 师父的记录上写得清楚,每年秋冬之交是活跃高峰,死侍出现的密度和数量都会增加。 放学后,闷热的极光网吧内。 天花板上那根爱闪的日光灯管今天依旧在闪,空调吹出来的风夹着灰尘的味道,冷飕飕的打在后脖颈上。 苏墨递给路明非一瓶冰可乐,自己在旁边坐下。 登录《街霸》,点开匹配界面;路明非已经开始搓键盘了,嘴里嘟囔着。 “今天一定要赢回来,上次那个日本人虐了我八局,我要一雪前耻。” 苏墨按照惯例忽视了他的吐槽。 这时候匹配界面的转盘转了几圈,弹出一个对手。 日本IP,ID:月见梨,苏墨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月见梨。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前世某个深夜里,听室友提过。 但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 室友当时在说什么?是在说某个角色的网名,还是某个剧情里出现过的ID?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匹配倒计时在跳。 三,二,一。 苏墨按下了接受。 匹配倒计时归零,加载画面闪了两秒后,双方角色出现在屏幕两端。 苏墨选了隆,这个老角色他用了两年,连招套路闭着眼都能搓出来。 对面选了春丽。 第一局开局,苏墨前冲试探,打出一记中拳。 对面的春丽瞬间向后闪避。 快。 苏墨的手指在摇杆上微微一顿,这并非寻常反应的快,而是一种完全不该出现在普通玩家身上的速度。 他出拳的动作刚做出来,判定帧还没走完,对面的角色就已经开始动了。 这不是预判。 预判是根据经验,猜测对手的下一步动作,但这个人的闪避没有任何猜测的成分。她纯粹是看到了起手帧,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回应。 第8章 月见梨-- 苏墨换了个思路,改用延迟出招;他摇杆搓到一半便停住,骗出一个假动作。 对面没上当,春丽站在原地没动,等了大约零点三秒。在确认苏墨没有真的出招后,她才重新开始移动。 这个判断也很离谱,普通玩家看到假动作,要么上当,要么犹豫。 但月见梨两样都不占,她只是单纯的等确认了再动。她的反应像一台被调到极限的机器,脑子里却没有任何格斗游戏的软件。 苏墨试了几种组合,波动拳,升龙拳,前冲投技,乃至真空波动拳。 可每一次出招,对面都能在最后一刻闪开。 但闪开之后呢?什么都没有。 她不反击,不连招,也不蹲防。 闪完了就站在那里,等着苏墨的下一次进攻。这感觉就像一个角色点满了敏捷,智力却被清零。 反应速度足以碾压一切对手,脑子里却没有格斗游戏该怎么打的概念。 苏墨开始调整策略,他不再追求速度,摇杆的操作也慢了下来,变成了太极般的节奏。 引诱,等待,后发先至。 对面冲过来时他不硬接,而是侧移绕背,用最小的位移卡住对方的攻击间隙,然后一记反击稳稳命中。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第一局,KO。 第二局,春丽换了打法,开始疯狂前冲。 她的踢腿连续扫出,频率高到屏幕上都拉出了残影,速度确实吓人,但依然没有套路。 每一脚都是独立的,彼此没有衔接,没有取消,不成连段。苏墨蹲防,等她一套踢完,一个真空波动拳直接收尾。 第二局,KO。 第三局到第十局,苏墨换着花样赢。 他时而用最基础的连招碾压,时而故意只用投技,有时干脆站在原地等对面先动。每一局的打法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零封,十连胜。 路明非在旁边看了半天,嘬着吸管嘟囔了一句。 “苏老大,这人好菜啊。” 苏墨没接话,他的注意力不在赢了这件事上。 他在想那个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人类。 他猎杀的那些死侍,反应速度也不过如此。可死侍是靠本能驱动的怪物,不是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人。 一个反应速度能跟死侍媲美的人,坐在世界另一端的某台电脑前,跟他打《街霸》。 这个人不普通,十局打完,苏墨等着对面退出匹配。 但是对方没退,月见梨的角色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但这不是挂机,因为角色偶尔会轻微的左右移动,像是有人还握着手柄。 苏墨看了一眼聊天框。 空的。 他等了大约一会儿,聊天框里开始出现字母。 一个,一个,又一个;速度极慢,中间还停顿了好几次。 Z。 停了两秒。 e。 又停了一秒。 n。 路明非在旁边探头。 “她在打字?打了半天就三个字母?” 苏墨没理他,只是盯着屏幕,等着对方打完;字母继续蹦出来,中间有一次打错了,m被删掉重打成n,又删掉,最后还是打了一个m。 最后,聊天框里出现了一行完整的拼音。 “Zen me ZUO daO de?” 这是拼音,不是用中文输入法打出的汉字,而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 苏墨看着这行字,她不会中文,在用拼音跟他说话。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 “你的反应速度很快,但缺少套路。” “格斗游戏不是比谁闪得快,是比谁的连招衔接更合理。” “你需要学基础连段。” 发送,对面又是漫长的等待,将近一分钟。 然后聊天框里冒出来一行字。 “WakarimaShita... Xie Xie” 前半截是日语,后半截是拼音。 苏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一个日本人,用拼音夹杂着日语跟他交流。 这打字速度,慢到像在用一根手指逐个寻找键盘上的字母。 他回了一句。 “连段的基础是取消。” “先练蹲中拳接波动拳。”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一点,大概四十秒。 “qU XiaO?Shen me yi Si” 取消是什么意思。 苏墨开始教,一个概念一个概念的讲,他打字尽量简短,每句话都控制在十个字以内。 因为对面的理解速度有限,句子长了她跟不上。 他说。 “先蹲下。” 对面过了十五秒才蹲下。 他说。 “按中拳。” 对面过了八秒,却按了一个重拳。 他说。 “不是重拳,是中拳。” 对面删改了好几次,最后发来一个。 “dUi bU qi” 对不起。 来来回回教了大约半小时,每一轮对方都要打很久,中间删改好几次。 有时候一句话打到一半突然全删了,等很久才重新开始。她像是不知如何表达,在反复斟酌每一个字母。 路明非看到一半就不看了,自己开了一局排位,被人虐得龇牙咧嘴。 苏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茶已经凉了。 此时,聊天框里又开始蹦出字母。 这次的节奏不一样,之前打字虽然慢,但字母间的间隔也就一两秒。 这一次,每个字母的间隔却拉到了三四秒,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个键的位置。 S。 停了三秒。 h。 又停了两秒。 i。 这是一个长长的停顿,大约五秒,然后是f和U,两个字母连着打了出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键,一口气按了下去,聊天框里浮着两个拼音。 “Shi fU” 苏墨盯着这两个字,他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画面。 一个人坐在某处,对着键盘,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找字母。 没有语音,没有声音;只有两个笨拙、费力,却又认真到了极点的拼音。 S-h-i。停顿,确认。 f-U。 师父,她在叫他师父。 苏墨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立刻回复,他又看着那两个拼音看了一会。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 “好”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探过头来,盯着苏墨的屏幕。 “Shi fU?” 路明非读出了那两个拼音,眼睛瞪圆了。 “苏老大你收徒弟了?日本人?” 苏墨伸手把路明非的脑袋推到一边,嘴角微微弯起。 第9章 拼音与小怪兽 从那天起,苏墨多了一个固定网友。 她的在线时间很稳定,几乎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头像都是亮的。 只有凌晨三四点到早上七八点那几个小时会灰掉,苏墨算了一下时差,那是东京时间的深夜到清晨。 她的打字速度依然很慢,苏墨花了大概三天时间才摸清规律。 她不懂中文,用的是某种翻译软件,先打日语再翻译成拼音输出。 所以聊天框里经常出现奇怪的拼音组合,有时候一个词拆成两半,声调也标得乱七八糟。 偶尔还会突然蹦出一个日语词,大概是翻译软件也搞不定。 苏墨教她连招和套路,蹲中拳取消接波动拳,她练了两天才搓出来第一次。 但从第三天开始,成功率就飙到了七成以上,她的反应速度,一旦配合上正确的战术思路,提升快得吓人。 苏墨隐约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人的身体素质不像正常人。她缺的不是天赋,是经验,她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打完一局,绘梨衣让角色原地反复蹲起,屏幕上的春丽像在做深蹲训练。 路明非在旁边看了半天,一脸迷惑。 “苏老大,她这什么操作?抽风了?” 苏墨看着屏幕上蹦蹦跳跳的角色,笑了。 “她在高兴。”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决定不追问,苏老大和这个日本网友之间,有一套他完全看不懂的交流密码。 她输了的时候,角色会站在原地不动,不是挂机。因为偶尔能看到角色做出轻微的左右移动,有人还在握着手柄。 但就是不动,不进攻,不防守,不退出,就那么站在屏幕中央。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苏墨打了一句。 “怎么了?”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第二次,他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打。 只是让自己的角色也站在原地,陪着她。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对面的角色动了,走了两步,蹲了一下,又站起来,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墨学会了等,她偶尔会在聊天框里发一些跟游戏完全无关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表情包,或者几个零碎的拼音。 有时候根本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像是打到一半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直接发了出来。 苏墨从来不催她,她打多少他看多少,打不完的,就等着。 有一天晚上,双排结束。 苏墨正准备退出匹配,聊天框里弹出来一张照片。 不是游戏截图,是一张实拍照片。 苏墨点开。 照片里是一扇窗户,窗框占据了画面的两侧边缘,深灰色的金属框架,带着一道细长的锁扣,是锁着的。 中间是一块天空,蓝天,大片大片的白云堆在一起,像棉花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穿出来,在天空中拉出几道金色的光柱。 构图很简单,窗框,天空,就这些。 苏墨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第二天,又一张;同一扇窗户,同一个角度。 但天色不同了,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灰色的毛绒玩具。很旧了,一只耳朵掉了线,棉花从缝隙里露出来,造型像一只恐龙。 第三天,黄昏,天边烧着一条橘红色的线。 第四天,夜晚,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和几颗模糊的星星;小恐龙被灯光照着,在窗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 第五天,又是蓝天,云的形状跟第一天不一样,但构图一模一样。 苏墨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每一张照片的构图都完全相同,窗框在两侧,天空在中间;永远是同一扇窗户,同一个角度,只是天色在变。 她每天都从同一个位置,拍同一扇窗外的天空。 第六天的照片来了。 苏墨点开。 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个角度,今天是多云转晴,天上的云被风扯成了一条一条的丝絮。 窗台上的灰色小恐龙旁边,多放了一样东西,一颗大白兔奶糖,没拆封。 苏墨看着那颗奶糖,他上次寄的包裹里有两袋。她把其中一颗放在窗台上,跟旧恐龙摆在一起了,然后聊天框里冒出来一组表情包。 苏墨愣了一下。 不是网上下载的那种,线条歪歪扭扭,明显是手画的。用某种画图软件涂出来的,笔触粗糙,颜色出了格子,但辨识度极高。 是一只Q版小恐龙。 第一个:恐龙张大嘴巴,嘴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旁边写着一个日语的“怒”字。 生气。 第二个:恐龙嘴里叼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开心。 第三个:恐龙蹲在墙角,头顶画了三根竖线,尾巴耷拉着。 委屈。 第四个:恐龙张着大嘴,嘴巴占了脸的三分之二,眼睛瞪得溜圆。 想吃东西,或者惊讶。 苏墨翻了翻这四个表情包。 每一只恐龙的造型都不太一样,但都有圆圆的眼睛,短短的胳膊,翘翘的尾巴。 不是写实的暴龙或迅猛龙,是那种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好捏的小恐龙,跟她画本里画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墨打字。 “你很喜欢小怪兽?” 发送,等。 聊天框里开始蹦字母,速度一如既往的慢。 中间停了两次,删了一次,又重新打。 大概过了一分钟。 “XiaO gUai ShOU ...... hen qiang... bU paren” 小怪兽很强,不怕人。 苏墨看着这句话,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一个不能出门,不能说话的女孩,从小被关在白色房间里,世界只有一扇窗户和一台电脑。 她喜欢的东西是类似恐龙样子的小怪兽,因为小怪兽很大,很强,不怕人。 她渴望成为那样的存在,因为她自己是相反的。 苏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拼音又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句。 “小怪兽确实挺厉害的。”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恐龙叼花的表情包。 开心。 苏墨靠在椅背上,网吧天花板上那根爱闪的日光灯管又在闪了。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口水淌在空格键上,嘴里嘟囔着梦话。 苏墨关掉游戏,他没有立刻就走,坐在屏幕前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照片。 六张窗外天空,同一扇窗户,同一个角度;蓝天,阴天,黄昏,夜晚,窗台上的旧恐龙玩具,还有那颗没拆的大白兔奶糖。 她的世界就这么大。 苏墨起身,走出了网吧。 九月的夜晚,空气开始开始变凉了,秋天来了。 他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不多。城市的灯光太亮,把大部分星星都盖住了,只剩几颗特别亮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女孩,好像从来不离开那间房间。 她发的所有照片都是同一扇窗户拍的,没有换过角度,没有换过位置。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个构图,是因为她只有这一扇窗户可以拍。 她的在线时间几乎覆盖了一整天,除了凌晨几个小时灰掉,其他时间随时都在,不是因为她沉迷游戏,是因为她哪儿也去不了。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似乎仅限于那扇窗户和这台电脑。 窗外的天空是她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而屏幕上的聊天框,是她跟外面世界唯一的连接。 一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女孩,不能出门,不能说话。 只有一扇窗户,一台电脑,一只旧恐龙玩具。 苏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之前在便利店顺手买的,一直没抽。 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烟气呛进嗓子,他咳了两声,把烟掐了,师父不让抽。 虽然老头子已经走了快一年了,但这种刻进骨头里的规矩改不掉。 苏墨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看着夜空,前世记忆里的碎片又开始在脑子里翻滚了。 室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糊,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 “绘梨衣啊……不能说话……被关着……白色的房间……” 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但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第10章 绘梨衣,一个被关起来的女孩 又一个夜晚的双排结束。路明非趴在键盘上打呼噜,口水把空格键糊得亮晶晶的。苏墨没有急着退游戏。屏幕上“月见梨”的角色站在原地,偶尔左右晃两步证明她还在。 他的手指搭上键盘,敲了一行字。 看了两秒,删了。 又重新打了行更随意的。 “你住在哪?” 发送。 聊天框里安静了差不多三十秒,这三十秒里苏墨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茶已经凉透了。 字母开始一个一个的蹦出来。 y。停了一下。i。又停。g-e。 删掉,重打。 “yiian” 一个房间。 苏墨看着这串拼音。手指没动,等了几秒,又敲了一句。 “你能出门吗?” 这次等得更久。快一分钟了。屏幕右下角的时钟跳了两下。网吧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bU neng” 两个拼音蹦出来,聊天框又沉默了,苏墨以为她说完了,正要打下一句。 几秒后,又补了两个字母。 “ii ben ” 基本不能。 苏墨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他盯着“ii ben”这两个拼音看了几秒,基本。不是“最近不能”,不是“暂时不行”,是基本。 他把手指放回键盘。 “你身边有什么人?” 这次回得快了点,大概二十秒。但不是一句话打完的,是一截一截蹦出来的- “ChUan bai yi de ren” 停了几秒。 “hen dUO” 又停了几秒。 “dan ta men bU he WO ShUOhUa” 穿白衣服的人,很多,但他们不跟我说话。 苏墨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路明非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打呼噜。 苏墨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下-打了个问题,又删掉。换了个角度,再删掉,最后他决定直接问。 “你叫什么名字?” 发送。 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漫长。 聊天框底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起来,苏墨盯着那行小字,亮了两秒,灭了。又亮起来,持续了四五秒,又灭了。 她在打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苏墨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画面,一个人对着键盘,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反复的犹豫。不是在想该不该告诉他,是在确认每一个字母的位置。 “对方正在输入”第三次亮起来。 这次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三个拼音出现在聊天框里。 “e li yi”苏墨的目光盯在了屏幕上。 e li yi。 三个拼音。六个字母。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转换,不需要翻译软件,不需要反复确认。这三个音节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合成了一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碎片猛的炸了上来。 不是慢慢浮现的,是一扇窗户被暴风从外面撞开,玻璃碎了一地,风灌进来,什么都挡不住。 某个深夜宿舍的灯熄了,上铺的胖子没有睡,趴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劲儿,像在说一件让他很难受的事。 “你知道绘梨衣吗?” “龙族里最惨的女孩。” “被关在一个白色房间里,不能说话,不能出门,被当成兵器养大。” 白色房间,不能说话,不能出门。 穿白衣服的人,很多,但他们不跟我说话。 苏墨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指节一点一点的收紧,骨节泛白。 e li yi。 绘梨衣。 网吧里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路明非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苏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堵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更钝,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掉进水里,水面没有溅起浪花,但水底的泥沙被震得翻涌。 他强迫自己呼吸。 一次,胸腔扩张,空气灌进肺里。 两次,横膈膜下压,腹部微微鼓起。 三次,吐气,缓慢的控制住。 手指重新落到键盘上。 他敲了一句话。 “名字很好听。” 发送,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聊天框里飘出一个表情包,恐龙蹲在墙角,头顶画着三根竖线,尾巴耷拉着。 害羞。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个。恐龙叼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开心。 苏墨看着那只叼花的小恐龙,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格子,但那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画的很认真。 他的喉结动了下,关掉游戏。 屏幕暗下来的瞬间,苏墨在黑色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的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了起来。 路明非还趴在键盘上,口水已经从空格键流到了Ctrl。苏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动作很轻,没把人弄醒。 推开网吧的玻璃门,夜风灌进领口。 外面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歪歪斜斜的铺在积水上。远处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打架,叫声尖锐。 苏墨站在路灯下。 绘梨衣具体会怎么个惨法,他不记得了。 室友说的那些话是碎片式的,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时间线,也没有“然后怎么样”。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他只捡到了几块碎片,能从里面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但拼不出完整的图。 他只知道一个结论,结局很虐。 但他不知道是谁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他只知道屏幕那头有一个女孩。 她住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不能出门。不能说话。身边的人穿着白衣服,但没有人跟她说话。她用一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在键盘上找位置,费力的敲出“Shi fU”。 她叫绘梨衣。 苏墨把手插进口袋。 他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橘黄色。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他虽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没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第11章 不能说话的女孩 接下来的几天,苏墨换了个聊天方式。 不再只是教连招,讲套路。他开始在双排结束后多聊几句,问一些看起来随意的,实际上经过精心设计的问题。 不能问的太直接,他现在知道屏幕那头是谁了,但她不知道他知道。这层信息差必须维持住,问的太深会吓到她,问的太浅又套不出东西。 苏墨端着保温杯,喝了口凉透的枸杞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 “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发送,聊天框沉默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灭,灭了又亮,反复跳了四五次。她在打字,删掉,重新打,再删掉。苏墨等着,保温杯里的枸杞已经泡的发白了。 差不多两分钟后,一行拼音出现在屏幕上。 “ShUOhUa hUi Shang daO bieren” 说话会伤到别人,苏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言灵·审判,室友说过的,“她一开口就能杀人”。声带跟言灵腺体深度绑定,发声就会触发审判的波动,不是她不想说话,是她不能说话。 苏墨没有追问,他打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有家人吗?” 这次回的快一些,大概四十秒。 “yOU ge ge” 停了几秒。 “hen ShaO i” 有一个哥哥,很少来。 源稚生,苏墨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陈磊说过绘梨衣的哥哥,蛇岐八家源氏的家主,拿一把叫蛛丝切的刀。 很少来。 三个字,苏墨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分量,她被关在白色房间里,连唯一的亲人都很少来看她,身边只有不跟她说话的白衣服。 他没有评论,继续打字。 “你喜欢什么?” 这次回的飞快。想都没想。 “kOng lOng” 停了一秒。 “bing qi lin” 又停了两秒。 “he Shi fU da yOU Xi” 恐龙,冰淇淋,跟师傅打游戏。 苏墨看着最后那句话,跟师傅打游戏排在恐龙和冰淇淋后面。不,不是排在后面,她是按照想到的顺序打的。恐龙是本能反应,冰淇淋是欲望,跟师傅打游戏是。 是她生活里唯一跟人有关的快乐。 路明非在旁边打排位,被人连虐了三局,键盘拍的啪啪响。苏墨没理他。 他敲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多大了?” 发送。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聊天框底部的提示没有亮起,她没有在打字,就是单纯的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苏墨以为她不想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 两个拼音蹦了出来。 “bU Zhi daO” 不知道,苏墨盯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自己多大。 不是忘了,不是不方便说。是不知道,一个人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只有一种可能,她从小就被关着,没有人告诉过她生日是哪天,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没有人在某一天对她说你今天又长大了一岁。 保温杯被苏墨攥的咯吱响了一声,他松开手指,把杯子放到桌上。 回了一个字。 “嗯。”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就一个字,因为在苏墨看来任何多余的话在这个回答面前都显得廉价。 网吧的空调嗡嗡吹着,路明非已经放弃排位,趴在键盘上刷手机。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闪,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苏墨退出游戏,站起来。 “苏老大你走啦?”路明非抬头。 “回去一趟。” 道观。 夜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正殿里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的歪了歪。 苏墨盘腿坐在师父灵位前,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停在跟绘梨衣的聊天记录页面。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不能说话,说话会伤到别人。 言灵·审判。声带跟言灵腺体绑定。开口即死亡宣告。陈磊的原话是“她一开口就能杀人”,室友在前世也说过类似的话,两条信息交叉验证,基本可以确认。 白色房间,穿白衣服的人,很多,但不跟她说话。 源氏重工。陈磊说她被关在那里,被当成兵器养大。白衣服的人应该是研究员或者看护人员。不跟她说话可能是规定,也可能是恐惧,谁愿意跟一个开口就能杀人的女孩聊天? 有一个哥哥,很少来。 源稚生。蛇岐八家源氏家主。陈磊说他对妹妹的态度很复杂。很保护,但又把她当工具。很少来是太忙,还是不敢面对? 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游戏里的表现已经证明了。 白王血裔,S级混血种的体质,她的身体素质从出生就碾压绝大多数混血种,但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多大,从小就被关着,苏墨闭上眼。 每一条信息都指向同一个人,每一条都跟前世记忆里室友说的碎片吻合。不是巧合,不是相似,就是她,绘梨衣。灵位上的木牌在油灯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苏墨睁开眼,看着清虚子三个字。 “师父,您弟子摊上事了。” 灵位沉默。 苏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苦味。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把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照片传输完成的提示。 苏墨低头看屏幕,绘梨衣发来了一张照片。 这张不是窗外天空,而是一页画本。 蜡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颜色涂出了格子,画面上有两个火柴人,一个高的跟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头顶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拼音:Shi fU。矮的那个举着一只绿色的小东西-恐龙。小恐龙画的比火柴人还大,占了画面的四分之一,圆眼睛,翘尾巴,嘴巴咧开,像在笑。 两个火柴人之间没有拉手,也没有任何接触,但它们站的很近。近到影子快要叠在一起。 苏墨看着这张画,嘴角勾了一下。 但眼底的笑意很快就沉了下去,他把照片放大,看着火柴人头顶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拼音Shi fU。每一笔都用了力,蜡笔的痕迹深深的嵌进纸里。她画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一笔一划的确认,生怕写错。 她画了一个跟师傅在一起的世界,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苏墨关掉手机屏幕,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映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供桌旁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不是师父的龙气潮汐表,是他自己用的,封面是蓝色硬壳,边角磨出了毛边。 翻开空白页,拿起圆珠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绘梨衣,源氏重工,蛇岐八家,白王,审判,源稚生,赫尔佐格。 每一个词之间用短线连接,像一张蛛网的骨架。 大部分连线的终点都是空白,他知道这些名字,但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具体关系。不知道赫尔佐格跟绘梨衣之间的因果链条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白王的计划里绘梨衣扮演什么角色,不知道源稚生到底是敌是友。 半张残缺的地图,看得见几个地标,看不见路。 苏墨在笔记本最下面划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写了一句话。 必须更快。 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后,他合上了笔记本,塞回抽屉。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半边,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银色的背面一闪一闪。 苏墨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桃木剑的剑柄。剑鞘上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师父几十年真气浸润的痕迹,温热的,像还有体温。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上,树干粗的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裂成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师父活着的时候每天给它浇水,走了之后苏墨接着浇。十几年了,这棵树越长越高,枝丫已经伸到了正殿的屋檐上面。 苏墨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机,给绘梨衣回了一条消息。 “画的很好。恐龙比师傅画的好看。” 发送。 对面过了差不多三十秒,发来一个恐龙蹲墙角的表情包,头顶三根竖线,尾巴耷拉着。 害羞。 苏墨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正殿。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 体内先天无极功开始运转,真气沿着经脉流淌,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快一点。 第七层瓶颈还在那里,像一堵墙,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墙另一边的风了。 第12章 樱花与冰淇淋的约定 夜晚的网吧里,苏墨开始把教学节奏放慢了。 以前他一局碾压一局教,恨不得把所有连招套路一口气灌完。但最近他开始配合她打。她出一脚,他接一个防反,她搓出一记波动拳,他故意慢半拍让她打中。 不是让,是引导。 她跟不上的时候他等着,她找到节奏了他就跟上去。两个角色在屏幕上一进一退,像两个人在跳一支只有他们能听到音乐的舞。 路明非在旁边看了半天,嘬着AD钙奶,一脸迷惑。 “苏老大,你今天怎么打的这么温柔?” 苏墨没理他。 打完一局,绘梨衣的角色站在原地没动,但没有退出匹配。聊天框底部“对方正在输入”亮了起来。 亮了很久。 将近两分钟,中间灭了三次又亮起来。她在反复打字, 删掉, 重新打,苏墨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枸杞茶,等着。 字母终于蹦了出来。 “Shi fU,Wai mian... de?” 苏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外面,她问的是外面。 这个问题的重量不在于问句本身,在于问句背后的那个事实,她很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基本没有出过那个白色房间,她对“外面”的全部认知,基本都是来自一扇被锁死的窗户,一台连着网线的电脑和游戏机。 苏墨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想了一会,开始打字。 他没有写大海,没有写星空,没有写任何宏大的, 遥远的东西。 他写的是。 “早晨的操场上有阳光,跑道是红色的,太阳打上去会反光,亮的睁不开眼。” 发送,等了几秒,又打。 “学校门口有一条路,两边种了梧桐树。秋天叶子会变黄,掉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发送。 “门口有个老大爷,每天下午推着小车卖糖炒栗子,还没走到跟前,甜味就飘过来了。” 发送。 “我有个学弟叫路明非,喝AD钙奶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喝完还要把瓶子里最后一滴吸干净,吸管呲溜呲溜响。” 路明非在旁边刚好吸了一口,呲溜一声。苏墨看了他一眼,继续打字。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头发上,凉凉的;化掉之后会顺着额头往下淌,痒痒的,像冰淇淋融化的感觉。” 五段话,他打完之后没有再发,聊天框安静了。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没有亮起来。她没有在打字,就是安静的待在那里,看着他发的那些字。 将近两分钟,苏墨盯着屏幕,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字母出现了。 这次打的很慢,每一个字母之间都隔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键的位置。 “haO Xiang... kan yi kan” 苏墨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五个字,好想看一看。 不是好想去,不是我要出去。是好想看一看,看一看操场上的阳光,看一看梧桐树的黄叶,看一看卖糖炒栗子的老大爷,看一看雪落在头发上是什么感觉。 她不敢说出去,她连这两个字都不敢想,她只敢说看一看。 苏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落回键盘,敲了一句话,看了一下,删掉;又敲了一句,再删掉;第三次,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打字。 “等你出来的那天,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冰淇淋,看最美的樱花。” 发送,聊天框安静了几秒。 然后恐龙叼花表情包。 一个, 两个, 三个, 五个, 十个, 十五个。 整个聊天窗口被恐龙叼花的表情包刷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弯成月牙的眼睛,嘴里叼着一朵小花。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屏幕那头疯狂的点击发送键,根本停不下来。 路明非从旁边探过头来。 “苏老大你发了什么?她乐成这...” 苏墨伸手把路明非的脸推到了一边。 路明非的脸被推成了一个扁饼,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去了。 苏墨看着屏幕上还在持续刷新的恐龙叼花表情包,嘴角微微扬起。 数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表情包终于停了,聊天框里最后蹦出一行拼音。 “yiding yiding yi ding!!!” 三个一定,她连打三遍,每一个感叹号都不是输入法自带的,她是在键盘上找到感叹号的位置,一个一个按出来的。 苏墨看着那三个感叹号。他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画面,一个女孩盘腿坐在白色的床上,抱着手机,用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找感叹号,找了好几秒才找到,然后按了三次。 她大概不知道感叹号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符号看起来很用力,很认真,适合用来表达一定。 苏墨靠在椅背上,网吧天花板上那根爱闪的日光灯管又在闪了,忽明忽暗。路明非已经趴在键盘上打呼噜,口水开始往空格键上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绘梨衣的头像还亮着,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说好了,到时候我请客。” 对面过了十几秒,发来一个恐龙蹲墙角的表情包,头顶三根竖线,尾巴耷拉着,但嘴角是弯的。 害羞。 苏墨关掉游戏,站起身来,走出了网吧,远处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打架。 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今晚的星星不多。冰淇淋,樱花...。 两个很普通的东西,普通到任何一个普通人随时都能得到,便利店里三块钱一根的雪糕,公园里春天到处都是的樱花树。 但对那个女孩来说,这两样东西比天上的星星还远。 苏墨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地球转了半圈。 东京,源氏重工,二十八层。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窗户是落地的,但从外面锁死了,只能看不能开。房间很大,大的显得空旷,一张床, 一个床头柜, 一台电脑, 一面准备用来挂输液袋的铁架子。 暗红色长发的少女盘腿坐在床上。 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铺在白色的被子上,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手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停在最后那句“说好了,到时候我请客。” 她看了这句话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画本和蜡笔盒。画本已经用了大半本,前面的每一页都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蜡笔画。 她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粉色的蜡笔,在纸上认认真真的画了一棵树。树干是棕色的,歪歪扭扭,树冠是一大团粉色的樱花;她画的樱花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整团粉色的圆,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扣在树干上。 树下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头顶写着“Shi fU”,矮的那个头上画了两根线,她不太会画头发。 大的火柴人手里举着一个圆球。圆球上面画了三个小圆点,她画不出冰淇淋的样子,就用圆球代替了,圆球旁边标注了一个拼音:“bing qi lin”。 她画的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蜡笔的痕迹深深嵌进画纸里。 画完之后,她在画面右下角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母。 SU mO 字母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每一笔都按的很重,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纸里。 她把画本合上,抱在胸口。把脸埋进去。 手机屏幕的光慢慢的暗了下来,房间重新变成一片白色的黑暗,窗外东京的灯火远远的亮着,透过玻璃在地板上铺出一小块光斑。 暗红色长发的少女抱着画本蜷缩在被子里,小恐龙玩具被她夹在胳膊和画本之间,圆圆的眼睛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但她看不到日出,因为窗帘是白色的,而她已经睡着了。 第13章 似曾相识的胖子 苏墨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翻着一本政治课本。翻了三页,但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正想着事呢。 绘梨衣的悲剧是啥?谁干的?啥时候发生?怎么阻止?四个问题跟四堵墙似的杵在面前,一个都翻不过去。上辈子的记忆就像泡了水的报纸,字都糊成了一坨,偶尔能看清几个词,但根本连不成句子。 室友当年拍着床板灌进他耳朵里的那些东西,名字记得几个,情节基本为零。 “绘梨衣,龙族里最惨的女孩。” 就这一句,连怎么个惨法都没有下文 ,因为当时他拿枕头把耳朵给捂住了。 苏墨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需要一个触发点。某种东西,某个人,某个场景,能帮他把记忆里更深处的碎片捞上来。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最后一波奔跑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苏墨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窗外,高三(1)班的教室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嘿嘿笑的跟同桌交换啥东西。 陈磊。 之前在走廊上扫过一眼的那个人。戴着厚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机甲的T恤。 他的书桌苏墨远远瞄过一次,像一座小型废品站,堆满了各种跟动漫周边,几个亚克力立牌歪七扭八的插在书堆里。 这个人的气质,宅,热情,对某样东西狂热到不行,跟上辈子那个半夜拍床板的室友有七分像。 苏墨盯着他看了两秒。 心里有了个主意。 课间,苏墨端着保温杯走进高三(1)班,枸杞茶冒着热气,在这间闷热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磊的书桌比他远远看到的还要夸张。 五六本玄幻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的书脊都裂了,封面上画着一个拿剑的少年,书名用烫金字印着《苍穹战神》。旁边摆了几个亚克力立牌,全是动漫角色,苏墨一个都不认识。 一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某部的角色关系分析。红蓝两色圆珠笔画出复杂的连线图,箭头指来指去,还标注了诸如“第三卷反转”,“伏笔待验证”之类的批注。 桌角贴着一张手绘海报,线条歪歪扭扭但涂色认真,画的是某个角色的同人插图。 苏墨看着这张书桌,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桌上的东西。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把喜欢的东西铺满整张桌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什么。 上辈子的室友也是这样,枕头底下塞漫画,床头贴海报,手机壳是定制的角色图,连牙缸上都贴了贴纸。 相似,太相似了。 苏墨在陈磊的书桌前站定。 “同学,你看的这本什么类型?” 陈磊正趴在桌上用红笔圈某个角色的名字,听到声音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对上苏墨的脸,愣了一下。 全校都认识太极学长,每天早上在操场打拳的那个怪人,愣了大概半秒,陈磊的眼睛亮了。 “苏,苏老大?你也看?”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椅子往后一推差点翻倒,“这本超好看的,YYDS!《苍穹战神》主角一开始是个废柴,被家族赶出来,后来觉醒了上古血脉...” 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讲那本玄幻的剧情。 语速飞快,手舞足蹈,眼镜在鼻梁上一跳一跳的。讲到主角逆袭的桥段,他一只手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旁边的同学被吓了一跳。 苏墨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喝了一口枸杞茶。 他听着陈磊的声音,一下就走神了。 不是内容,内容他完全没在听。是说话的方式,那种激动的快要从椅子上蹦起来的热情劲儿,那种“我一定要让你也喜欢这个东西”的执拗,那种眉飞色舞到旁边人都在侧目但他完全不在乎的投入。 跟上辈子室友一模一样。 室友也是这样,熄灯之后趴在上铺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圆乎乎的脸,嘴巴不停 “你听我说完,这段真的太精彩了,你不看你后悔!” 苏墨拉了把空椅子坐下来。 “放学有空吗?请你喝奶茶。” 陈磊的表情像是流浪了十年的人突然被邀请进了家门。 “有,有有有,你真的要请我喝奶茶吗?” 简直就是找到了组织。 校门口的奶茶店,下午四点半。 苏墨点了两杯珍珠奶茶,一杯三分糖,一杯全糖。全糖那杯推给陈磊,陈磊捧着奶茶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两道缝,满脸都是幸福的表情包(^O^)/。苏墨靠在椅背上,枸杞茶放在一边,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他本来是打算旁敲侧击的,如果陈磊真的是某种“世界的对应体”,也许他会知道一些关于龙族,混血种的事情。哪怕只是碎片,拼起来也比现在强。 于是他从远处开始绕。 “你平时都看什么类型的书?” “玄幻,修仙,系统流!”陈磊掰着手指头数,“最近在追一本修仙的,主角有个师父特别厉害,但是死了,留了一把剑给他,苏学长你看不看修仙的?” “偶尔翻翻。”苏墨喝了口枸杞茶,“那你有没有看过跟...龙有关的?” “龙?”陈磊想了想,眼睛又亮了,“有啊!《龙魂战神》你看过没?主角体内封印着一条上古神龙,一开始被压制。” 苏墨听了两句就确认了,他说的龙是里的金手指设定,不是真实存在的龙。 他又试了几个关键词。 “卡塞尔。”陈磊歪着头想了半天,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这是什么?听着像个外国地名,是哪本书里的?” “混血种。” “混血儿?苏学长你说的是现实里的还是里的?” “蛇岐八家。” “啥?” 全都对不上号。 陈磊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对龙族世界一无所知,热爱玄幻的普通高中生。他桌上堆的那些书,没有一本跟真实的龙族,混血种,卡塞尔有半点关系。 他压根啥也不知道,苏墨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嚼起来有点硬。 心里空了一下,但也就一下下。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世界未必存在什么“对应体”。陈磊跟上辈子室友的相似,可能只是巧合,两个性格相近的宅男,仅此而已。 苏墨把奶茶杯放回桌上,算了白跑一趟,但至少奶茶不难喝。 陈磊完全没注意到苏墨的试探意图,他还在兴致勃勃的讲他最近追的那本修仙。从第一卷讲到第三卷,从主角讲到配角,从设定讲到伏笔。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讲到第三卷某个角色的命运时,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苏老大你不知道,那个角色太惨了。” 陈磊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兴奋,是一种“我要跟你说一件让我很难受的事”的认真,脸上写满了O(╥﹏╥)O。 “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从小就没出来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全是坏的,没有一个真心对他好。” 讲到这里,他一拍桌子。 啪。奶茶杯跳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你说气不气人!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被关在那种地方,作者写这段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痛心疾首。圆乎乎的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眼镜在鼻梁上微微晃动。 苏墨端杯子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陈磊说的内容。那只是一本普通玄幻里的虚构角色,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而是因为他说话的动作,一拍桌子,奶茶差点洒了。 声音压低但语气痛心疾首,圆乎乎的脸,跳动的眼镜,跟上辈子室友在深夜拍床板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个画面猛的从记忆深处撞了上来。 宿舍熄灯后,上铺的胖子趴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也是这样一拍床板,声音压低但语气痛心疾首,圆脸上挤满了褶子,眼镜滑到鼻尖。 “你知道绘梨衣吗?龙族里最惨的女孩...” 苏墨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陈磊还在说着什么,但苏墨已经听不到了。耳朵里全是上辈子的回音,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拍床板的声音,室友压低的嗓音,还有几个被枕头闷住了大半的词。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翻搅着,像沉在河底的泥沙被一股暗流搅了起来。 模糊的,混乱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 “苏老大?苏墨你怎么了?” 陈磊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苏墨眨了一下眼,对面的胖男生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杯快要凉掉的全糖奶茶。 “没事。”苏墨放下杯子,扯了下嘴角,“你接着说。” 陈磊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两眼,很快又被自己的话题带走了,继续眉飞色舞的讲那本的第四卷。 苏墨没再听。 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拍床板的动作,室友的声音,那几个被枕头闷掉的词。 不够,还是不够,碎片太散了,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比昨天多了。 陈磊像一面镜子,那种跟上辈子室友如出一辙的气质,说话方式,甚至拍桌子的力道跟角度,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苏墨记忆深处的某把锁里。 锁没有完全打开,但松动了。 第14章 深夜拍床板的声音 苏墨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 “今天的奶茶我请了,改天再聊。” 陈磊连忙站起来,奶茶差点又洒了。“苏老大,下次我请你,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借你。” 苏墨摆了摆手,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风灌进领口,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路边,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还在翻涌;室友的声音,拍床板的动作,那几个模糊的词 ,它们像一群不安分的鱼,在水底来回窜动,偶尔跃出水面露一个鳞片,但就是抓不到手里。 今晚回道观,也许能多捞出几块碎片。 道观里,深夜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苏墨盘腿坐在正殿蒲团上,师父灵位前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陈磊拍桌子的动作还在他脑子里来回晃,那个动作太像了。前世那个胖胖的室友半夜坐在上铺,趴在床沿边,一边叨叨一边拍床板的画面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苏墨闭上眼,他不再抗拒,开始主动去捞那些沉在脑子里深处的记忆碎片。 前世的记忆就像一扇被锈死的老窗户,硬生生被陈磊那一巴掌给拍松了。 记忆不是一股脑全涌出来的,而是一块一块的往外蹦,跟潮水冲刷沙滩上的贝壳一样,每一波退去后都会漏出点新玩意儿。 第一波,室友的声音。 “你知道绘梨衣吗?她一开口就能杀人。声带跟那个什么言灵绑在一起了,说话就会触发审判。对,就叫审判,所以她从小就不能说话。” 苏墨记住了。言灵·审判,说话就会触发。 第二波,更深处的碎片。 “绘梨衣有个哥哥,叫源稚生。蛇岐八家里源氏的家主。拿一把刀叫蛛丝切。这个人对妹妹的态度特别复杂,一方面很保护她,一方面又把她当成家族最重要的资产。” 胖子说到这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苏墨记得特清楚,因为这死胖子平时看基本不叹气。 第三波,白王。 “白王,龙族初代种龙王。绘梨衣的血统跟白王有关系,好像是白王血裔里纯度最高的。所以她才那么珍贵,还有那么危险。” 胖子的声音在记忆里变得含糊不清。后面的话苏墨没听清,当时他拿枕头死死捂着耳朵,嘴里嘟囔着:“别说了让我睡...” 现在的他真恨不得立马穿回去,把脸上的枕头扯下来,竖起耳朵听清胖子说的每一个字! 第四波,最模糊的碎片。 “赫尔佐格,这个名字好像跟绘梨衣的遭遇有关,后来她被抽血做啥实验。” 这段记忆糊的简直只剩几个孤立的词。胖子哔哔这些的时候,苏墨早快睡死过去了。声音就跟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一样,断断续续的,压根没听全。 赫尔佐格,抽血,实验。 这三个词,像三块锋利的碎玻璃,贼扎人,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苏墨睁开眼,抄起旁边的圆珠笔跟破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他把今晚捞上来的所有碎片一股脑全记了下来。 已确认信息: 绘梨衣,言灵·审判,说话就会触发。所以她从小禁言,这跟她自己说的说话会伤到别人这事完全对得上。 源稚生。绘梨衣的哥哥,蛇岐八家源氏家主,武器是蛛丝切。对妹妹态度复杂,一边死命保护,一边又当成家族工具人。 白王,龙族初代种龙王。绘梨衣的血统跟白王有关联,而且是纯度最高的白王血裔。 半确认信息: 赫尔佐格,跟绘梨衣的悲剧有关联,具体啥情况不明。 绘梨衣被抽血做实验,什么实验?谁主导的?什么时候发生?一问三不知。 完全两眼一抹黑的信息,结局很虐到底指什么鬼? 时间线,这些破事啥时候会发生?怎么去干预阻止? 苏墨在笔记本上重重的画了一条横线,线上头是他知道的零碎信息,线下头是一大片未知的空白。 目前他手里就两个信息源,前世胖子室友给的结论是-最惨,结局很虐,一开口就能杀人。绘梨衣本人给的现状是,白色房间,穿白衣的人,不能出门。 两头交叉验证,所有线索全特么指向同一个事实。 绘梨衣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危险一万倍,而他手里攥着的这点可怜信息,压根不够搞出个像样的行动方案。 他在笔记本最底下发狠的写了一行字。 “必须变强!强到可以直接踹门把人抢出来,其他的,到了卡塞尔再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绘梨衣发了张照片过来。 是窗外的天空,傍晚的天儿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窗台上那只绿色小恐龙被光照着,影子拖的老长。 下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恐龙嘴里叼着小红花.ipg】。 苏墨盯着照片,脑子里自动回放起今天下午在奶茶店里,陈磊提到那个角色被关在笼子里从小到大没出来过时的语气。 那叫一个捶胸顿足,可陈磊心疼的只是一本网文里的纸片人。 但苏墨认识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亲自经历这一切的大活人。 他切出键盘敲了一句过去。 “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对面基本是秒回。 “mei tian dOU kan。。。 Shi fU” “每天都看,师傅。” 苏墨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这行拼音,每天这俩拼音的分量,比他破笔记本上记的所有碎片加一块都要重。 她每天都隔着那扇被死死锁住的窗户拍天空。 每一天。 苏墨按灭屏幕,黑灯瞎火里,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他合上笔记本直接塞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冷冷的打在院子里的老银杏树上,树叶被夜风吹的哗啦啦的响。 今天的收获不算小,陈磊不是信息源,但比那管用多了。他就像个放大镜,把苏墨前世记忆底子那点快要彻底沉底的碎片全给挖出来了。 言灵·审判;源稚生;蛛丝切;白王血裔;赫尔佐格;抽血;实验。 整整七个关键词,比昨天足足多了五个。 还远远不够,但至少比昨天强。 第15章 天台上的枸杞茶 某个昏昏欲睡的下午,文学社教室里安静的只剩下窗外蝉鸣,跟头顶吊扇转动的吱呀声。 路明非正蹲在墙角,假装整理一摞落了灰的旧杂志;他的动作很慢,慢的像电影里的定格镜头,每一个弯腰,每一次伸手都充满了刻意的拖延。 其实他的眼睛根本没在看手里的杂志,余光一直小心翼翼的瞟向教室中央。 赵孟华站在陈雯雯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身体微微前倾,正在给她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阳光从窗户斜斜的照进来,落在陈雯雯柔顺的发梢上,搞的像加了层金色滤镜,她听的很认真,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偶尔抬起头,对赵孟华露出一个带点疑问的微笑。 赵孟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自信和从容,他讲题的间隙,会不经意的用笔杆敲敲桌面,或者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陈雯雯,仿佛在说“这题很简单,你一定能听懂”。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玩意儿堵住了。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给赵孟华跑腿。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赵孟华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十块钱,让他去学校最东边的小卖部买两瓶冰镇可乐,因为那里的可乐冰的最透。 路明非跑的气喘吁吁,回来时上课铃已经响了,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来,把可乐放在赵孟华桌上,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谢了”。 中午,赵孟华又让他去校外的打印社取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稿子,稿子很厚,路明非抱着那摞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在午后最毒的太阳下走回学校,汗水浸湿了后背的校服。 下午,赵孟华叫住他,递给他一本新出的动漫杂志,让他帮忙带给陈雯雯。 路明非知道赵孟华在利用他,把他当成一个随叫随到的,免费的劳动力。但他没有拒绝,甚至还有点犯贱的窃喜。 因为赵孟华会让他帮忙带东西给陈雯雯。 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她的方式。他可以把杂志放在她桌上,用练习过很多次的,尽量自然的语气说一句“赵孟华让我带给你的”,然后就能看到她抬起头,对自己露出那个女神般的,带点疏离又恰到好处礼貌的微笑,轻声的说一句“谢谢你,路明非”。 就为了那个笑容跟那句带着他名字的“谢谢”,他愿意跑遍全城,愿意做任何事。 现在,赵孟华讲完了题,又跟陈雯雯聊起了别的话题,从最新的电影聊到文学社的下一次活动,两个人有说有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给一幅完美的画镀上了金边。 而他,路明非,就像是画框外的一粒灰尘,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画里的两个人,心里又酸又胀,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儿来。 路明非把手里的旧杂志胡乱的塞回报刊架,猫着腰,像一只打了败仗的猫,悄无声息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几乎是逃跑一样的冲上了天台。 推开那扇沉重的,布满铁锈的门,一阵强风猛的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胸口那股憋闷的窒息感。 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有点刺眼,但很温暖。天台上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喧闹声,有城市朦胧的轮廓,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枸杞茶。 苏墨盘腿坐在水泥台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壶。他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表情惬意的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世外高人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飞升。 “你怎么上来了?” 苏墨的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懒洋洋的看了他一下。 路明非没说话,默默的走到苏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一屁股坐下来,然后把脸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鸵鸟。 过了很久,久的让路明非以为自己会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闷闷的声音才从膝盖间挤了出来。 “赵孟华,他又让我给陈雯雯带东西.....”他的声音像从一团湿棉被里挤出来的,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他明明自己就可以给,但他就是要让我去,他讲题的时候,陈雯雯就那么看着他,一直在笑,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个跑腿的,一个透明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让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自嘲的笑了一声,声音低的像蚊子叫。 “算了,我就是个衰仔,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哪看得上我。” 苏墨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安静的听着,像一块被太阳晒的暖烘烘的石头。等路明非彻底没了声音,他才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颜色微红的枸杞茶。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你觉得,赵孟华比你强在哪?”苏墨问。 路明非捧着温热的茶杯,想了想,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掰着手指头数:“长得帅,成绩好,家里有钱,人缘好,能说会道,会打篮球,还会弹吉他...”他越说声音越小,每说出一个优点,都像是在自己心上扎一刀。 “错了。” 苏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打断了他。 路明非愣住了,捧着茶杯,一脸懵逼的看着苏墨。 “他比你强的,只有一点。”苏墨的目光越过天台的栏杆,望向远处的操场,那里有几个跑跑跳跳的模糊身影。 路明非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敢拔剑。” “拔剑?”路明非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剑?我...我没有剑啊。” 苏墨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写满“衰”和困惑的脸,嘴角勾了勾。 “每个人都有一把剑,”苏墨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那把剑是你的勇气,是你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话,是你想做却又怕的要死的事。赵孟华的剑,就是他敢站在陈雯雯面前,敢跟她说话,敢展示自己的一切。他的剑拔出来了,不管锋利还是迟钝,至少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而你的剑,还在鞘里生锈。你把它藏的太深了,深的连你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喜欢一个人也好,面对一件难事也好,重要的不是你手里的剑有多锋利,不是你有多强。而是你敢不敢把它拔出来,让别人看到它的锋芒。剑就在你手里,拔,还是不拔,是你自己的事。” 苏墨这番话,没半点说教的意思,更像是朋友间的瞎扯。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一下一下的砸在路明非那潭死水一样的心里,砸的它起了波澜。 这个衰小孩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比暗恋一个女孩要可怕一万倍。 苏墨不知道路明非命运的具体细节,但他从前世室友那痛心疾首的语气里,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充满抗争跟悲怆的轮廓。那条路,铺满了刀山火海,绝不会轻松。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路明非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帮他把脊梁骨长出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他在未来的风暴中,站的更稳一些。 路明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看了一眼苏墨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远方的天空。 最后,他慢慢的,郑重的站了起来,像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仿佛要把过去那些自卑和怯懦全都拍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的吐了出来。 “明天...我把捡到的发带还给她。” 他的声音还有点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犹豫,但他说出来了。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剑,终于被它的主人费力的拔出了一寸。 第16章 秋祭的照片 阳光照在那一寸剑刃上,反射出的光很弱,但很真实。 苏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嗯,今天的枸杞,泡的刚刚好。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看它自己了。 第二天放学铃一响,简直就是吹给路明非的冲锋号。 整个下午他都坐立不安,手心直冒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排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苏老大那句“他敢拔剑”就跟个魔咒似的,在他耳朵边上绕了一整天。 走廊上人挤人,学生们嬉笑着,打闹着,推推搡搡的往楼梯口涌。路明非逆着人流,有好几次都想掉头跑路,但脚下跟生了根一样。 他看见了陈雯雯,她正跟几个女同学一起往外走,长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路明非狠狠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就是要去上刑场,他挤过人堆,拦在了陈雯雯面前。 “陈,陈雯雯...”他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脸红的能滴出血,心跳快的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陈雯雯停下脚步,有点意外的看着他,周围的几个女生也停了下来,好奇的目光在他和陈雯雯之间来回打转。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根发带,因为攥的太紧,已经有点皱了。那根浅蓝色的,绑着一个小蝴蝶结的发带,在他手心里烫的像块烧红的烙铁。 “这个...你上次落在文学社的。”他结结巴巴的,声音都在抖,眼睛根本不敢看陈雯雯的脸,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雯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根发带。她伸手接了过去,嘴角弯了弯,笑的很柔和。 “谢谢你,路明非。” 她把发带收进口袋里,对路明非点了点头,就跟同学一起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陈雯雯的背影,看着那个甩动的马尾辫,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周围的人流还在涌动,吵闹声,说笑声,都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给隔绝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陈雯雯那句“谢谢你,路明非”跟那个温柔的微笑。 他站在走廊上傻了半天,直到整条走廊都快空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哼。” 一声轻微的,带着不屑的鼻音从旁边传来。 赵孟华从他身边走过,手里转着一个篮球。他瞥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懒得搭理你的漠然;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下了楼梯。 那一眼比任何一句嘲讽都更伤人。 路明非的身体僵了一下,刚刚因为陈雯雯的微笑升起的那点小火苗,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的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步挪回家,晚饭吃的没滋没味,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给苏墨发了一条短信。 “我还是怕。” 他怕的不是还发带这件事,他怕的是赵孟华那种眼神,怕的是自己跟陈雯雯之间那遥远的距离,怕的是自己鼓起全部勇气,到头来也只能换来一句客客气气的“谢谢”。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苏墨回了两个字。 “去做” 路明非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一头栽进了枕头里。 做了,但是,然后呢? 放下手机。苏墨正坐在极光网吧的角落里。路明非今晚没来,旁边的机子空着,他没打游戏,只是安静的刷着网页。 电脑右下角,绘梨衣的头像闪了一下,她发来了一组照片。 苏墨点开。 是日本秋祭的照片。 第一张,她从窗户里拍的远景,夜幕下的街道上,穿着各色浴衣的人挤来挤去,像一条五颜六色流动的河。 第二张,街边小摊位的灯笼,红红黄黄的光晕在镜头里糊成一片,暖洋洋的,跟梦里一样。 第三张,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照片拍的有点抖,烟花的轨迹在画面上拖出一条模糊的光弧,就跟一闪而过的彩虹似的。 苏墨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照片全是远景,没有一张近景,更没有她走在人群里的自拍。所有的照片,都是从一扇窗户后面,朝外面偷偷看着。 因为她只能从窗户里拍。 她就好像一个被关在高塔里的公主,眼巴巴的看着外面那个不属于她的,热闹的世界。 苏墨的心脏往下坠了坠。他点开最后一张照片。 还是远景,但这张照片的右下角,窗台上,好像放了个什么东西。 他把照片放大。 那是个毛绒玩具,一只小恐龙,但只露了半截身体。它被放在窗台上,一只布做的耳朵已经掉线了,耷拉着,身体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被玩了很多年的老伙计了。 但这只破破烂烂的,只有半截的,脏兮兮的小恐龙,却被摆在了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就好像在告诉全世界,它才是这个房间里最重要的东西。 苏墨盯着那半截恐龙看了一会儿。 他能想象到,当绘梨衣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把这只恐龙摆在窗台上,可能还调整了下角度,想让它也能看到外面的烟花。 这是她唯一能分享这一切的朋友。 苏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开始打字。 \`“等我几天,给你寄个好东西”\`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恐龙叼花的表情包。 然后又来一个。恐龙张大嘴巴,眼睛瞪的溜圆,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 好奇.ipg 苏墨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总算弯了一下。 他关掉聊天窗口,也没心思再打游戏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 城东老商品城。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么一个地方;几十年前的老旧批发市场,现在已经半废弃了,但那里有一家卖绝版盲盒的旧玩具店。 他要去找一只新的,完好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恐龙。 明天翘课去一趟。 第17章 蜘蛛网里的小恐龙 第二天早上,仕兰中学的早自习铃声准时响起。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有的在埋头背英语单词,有的在疯狂补昨天的数学作业,空气里全是早餐肉包子的油腻味跟睡眠不足的酸臭哈欠味。 苏墨在他那个万年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的死角里硬生生坐了五分钟。 讲台上的班主任推了下黑框眼镜,拿起花名册开始疯狂点名。 “王浩。” “到。” “李梅。” “到。” ...... 苏墨竖着耳朵听,等到老班点完最后一个名字,在花名册上画了个勾,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咔咔写今天晨读任务时,他动了。 他像只没骨头的猫,悄无声息的从椅子上出溜下来,猫着腰,贴着教室后墙那块黑板报一路狂扁小朋友般的溜到了后门。 后门门轴有点松,他用个特刁钻的角度跟力道去推,门开了一条缝,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直接闪出去,又用同样方式把门带上。整个过程丝滑,根本没一个同学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苏墨骑上他停在教学楼后面的那辆战损版破自行车,链条疯狂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声,像个快散架的老大爷。 他没走大路,而是穿过几条只有本地土著才知道的老旧巷子,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疯狂颠簸,车把上的铃铛偶尔还会自己乱响。 他得穿过大半个城市。 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新城区,到红砖墙,水泥路的旧城区。沿途风景像开了倍速,现代化的玻璃幕墙渐渐被斑驳居民楼取代,路上四轮车越来越少,骑自行车跟小电驴的人越来越多。 城东老商品城在一条地图上都快查无此街的破旧巷子里。 这地方妥妥是九十年代的实体标本,一个巨大无比,由铁皮棚顶跟水泥地面拼凑起来的野生批发市场。 阳光从铁皮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明暗相间的光斑。大部分店铺已经拉下锈迹斑斑的卷帘门,门上贴着褪色招租广告,电话号码最后几位被人用粉笔暴躁的涂掉了。 空气里有股成分复杂的味道,纯纯是灰尘,旧塑料,以及一点要命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像是直接腌入味的上个时代专属气味。 苏墨推着自行车,在这一排排彻底躺平的店铺之间穿行。他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是这片区域唯一的BGM。 终于,他在一堆紧闭的卷帘门里头,精准定位到了那家还苟延残喘亮着灯的旧玩具店。 门口挂着块褪色木质招牌,上面字迹已经糊成一团马赛克。玻璃柜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里头摆着几个姿势鬼畜的变形金刚跟眼神空洞的芭比娃娃,它们像被服务器强制掉线的NPC,眼巴巴的看着时间流逝。 苏墨把破车随便靠在门口电线杆上,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玻璃门。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件洗的发黄的白背心,正瘫在一张竹制摇椅上,旁边小桌上放着一台老古董收音机,里头正用催眠的语调播报今天天气。 看到有人进来,大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 “买什么?” “恐龙盲盒。”苏墨的目光在落满灰的货架上扫了一圈,“绿色的那种。” 大叔总算从摇椅上拔出点身子,用下巴指了指店铺里间一扇破门。 “仓库里自己翻,十块一个。” 说完他又瘫了回去,闭上眼,仿佛刚才那句话直接把他蓝条清空了。 苏墨推开仓库小木门,一股浓重到辣眼睛的灰尘味直接糊在脸上。 仓库不大,撑死十来个平方。三面墙壁全立着生锈的破铁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纸箱,有的印着早就过气的二次元纸片人,有的连图案都没有,只是用马克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四驱车,芭比娃娃之类的字。 灰巨厚,苏墨一脚踩下去,水泥地上立马盖了个高清鞋印,跟踩在雪地里似的。 角落里挂着张巨大无比的蜘蛛网,屋主不知道死哪去了,只剩下错综复杂的蛛丝在门缝透进来的风里疯狂抽搐,像一张被抛弃的破网。 他按老板的指示,在最底层架子下头刨坑一样翻找。 终于,他挖出来一个拉胯的纸箱。箱子侧面用快干涸的记号笔写着恐龙蛋三个字,旁边还配了个灵魂画手级别的简笔画恐龙,看着完全就是只长了龅牙的四脚蛇。 苏墨把箱子粗暴拖出来打开。里头是满满一箱盲盒,大概三四十个。包装纸已经泛黄到一捏就碎,上面的印刷图案也糊成了一片。 他蹲下来,开始一个一个的暴力拆解。 第一个。撕开包装,里头是个蓝色的塑料蛋壳。打开蛋壳,一只蓝汪汪的翼龙,翅膀张着,姿态凶的要命。 不是。 苏墨直接把它扔到一边。 第二个,死亡芭比粉蛋壳。里头是一只粉嫩的三角龙,颜色亮瞎眼。 太粉了,她绝对不会喜欢这种辣眼睛的颜色。 扔一边。 第三个,灰色蛋壳。一只灰溜溜的迅猛龙,身体细的跟竹竿一样,爪子倒是挺尖,一副随时准备干饭的架势。 造型不对,太骨感了,而且看着抱起来绝对硌手。 他脑子里弹出了绘梨衣自己涂鸦的那些恐龙。 圆滚滚的眼睛,短的几乎能忽略不计的霸王龙小短手,身体胖的像个球,尾巴还总是往上翘出一个贼萌的弧度。根本不是博物馆里那种硬核写实风骨架,而是那种软乎乎的,看着就想让人狠狠rUa一把的Q版类型。 第四个,橙色蛋壳。一只丑萌丑萌的橙色霸王龙,张着血盆大口,牙齿尖利的吓人。 太凶残了, 她画的恐龙嘴巴都是微微张开,跟搁那傻乐似的,绝对不是这种疯狗咆哮脸。 苏墨把拆出来的四个小废物排成一排,头摇的像拨浪鼓。全都不对。 他的罪恶之手摸向了第五个盲盒。 包装纸被撕开的刺啦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无限放大,绿色蛋壳。 苏墨的心脏莫名其妙的疯狂飙车了一下,他掰开蛋壳。 一只绿油油的小恐龙安安静静的躺在里头。 呆站着的姿势,两只小短手死死护在胸前,整个身体圆润的像个煤气罐。眼睛是俩黑漆漆的圆点,画的贼大,看着又傻又天真。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个傻兮兮的,带着笑的弧度。尾巴短短的往上翘。 也就巴掌大,材质是那种软塌塌的硅胶,捏上去绝对手感拉满。 苏墨蹲在角落蜘蛛网旁边,死死盯着手里这只绿色小怪物。一束贼耀眼的阳光刚好从顶棚缝隙里砸进来,不偏不倚的打在他手上,给小恐龙强行上了一层SSR级别的金色高光。 跟她画出来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墨狂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捏着那只绿恐龙直接窜出仓库。 “就这个了。” 他把小玩具拍在那个积了八百年灰的玻璃柜台上。 躺椅上的老板这回总算舍得睁眼了,慢吞吞的欠了下身子,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十块。” 苏墨从裤兜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柜台上,烂糟糟的纸币,皱巴的像咸菜,纯粹是他早上买包子找开的零钱。 老板墨迹的把钱划拉过去,随手塞进裤兜。就在苏墨准备拿上战利品开溜的时候,大叔忽然十分八卦的多扫了他一眼,那双永远在梦游的眼睛里居然爆出了一点吃瓜的光芒。 “小伙子。” “嗯?” “送女朋友的?” 苏墨抓起小恐龙直接塞进书包侧面网兜里,故意只露出半个圆滚滚的绿色狗头。 “送徒弟的。” 大叔当场愣住(O_O)? 他活了五十多年啥没见过,送熊孩子,送大侄子,送好基友,送暗恋女神。但是送徒弟这操作,他真是头一回碰上。 他嘴巴张了张,一脸想继续吃瓜的表情,但看了看苏墨那张面瘫脸,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继续瘫倒在摇椅上听他的催眠天气预报。 苏墨走出破玩具店,外头的光束从铁皮缝隙里漏下来。 他斜着眼瞅了一下书包网兜里那个只露着半个脑袋的绿色小憨憨,嘴角根本控制不住的上扬。 接下来还得去趟大超市大扫荡。 疯狂扫货,大白兔奶糖必须安排,她吃完应该会很开心。薯片,原味跟番茄味必须一样来一包,还有巧克力,绝对不能太甜,她那胃口估计扛不住太腻歪的玩意。 必须全部整齐全,然后弄个超大号纸箱一波流快递空投过去。 他脑补着一周后,那个呆萌妹子狂拆快递盒,挖出这堆快乐水跟垃圾食品,最后在纸箱最底端摸出这只绿色小恐龙的表情。 大概会激动的在床上疯狂打滚吧。 苏墨大长腿一跨,直接踩上那辆战损版自行车,猛地的蹬,链条惨叫一声“咯吱”,破车歪歪扭扭的往前冲。 他骑的很慢,在一堆被时代疯狂抛弃的旧货铺子里瞎窜。书包网兜里,那只绿色小憨憨露着个大脑袋,黑漆漆的圆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跟个刚出新手村的玩家一样,一脸懵圈的打量着这个全新服务器。 第18章 跨洋包裹 从旧货市场出来,他骑着那辆链条咯吱作响的破车,一头扎进了城市傍晚的车流里。 下午的太阳已经不那么热了,懒洋洋的,暖暖的,斜着打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把斑驳的树影撒在人行道上。 一家大超市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沾的秋老虎的暑气。 苏墨推着一辆购物车,在灯火通明的货架之间慢慢的溜达。 这里的环境,跟上午那个灰扑扑的旧货市场,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里飘着面包的香气跟水果的甜味,背景音是软绵绵的轻音乐,还有收银机扫描商品时“嘀嘀”的声音。 周围是推着购物车的主妇,挑打折商品的老大爷,还有跑来跑去打闹的小孩。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苏墨的购物车里,已经躺着那只从蜘蛛网旁边救出来的新崭崭的绿色小恐龙。他用自己的校服外套小心的包着,只露着半个圆滚滚的脑袋,一双黑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现在,他要给这个小家伙的新家,添点家具。 他的采购清单很明确。 第一站,糖果区。 他在花花绿绿的货架前站了半天,眼神最后落在大白兔奶糖上。他记得绘梨衣发来的照片里,那只旧的灰色小恐龙旁边,就摆着一颗没拆封的大白兔奶糖。 她应该是喜欢的吧。 苏墨伸手拿了两袋放进购物车,多一袋,能让她吃久一点。 第二站,膨化食品区。 薯片,货架上起码有十几种口味。苏墨纠结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味儿,或者说,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味儿,因为她从来没得选。 他最后拿了原味跟番茄味各一包,这是最大众,最不容易踩雷的两种味道,他想让她尝尝,看看自己到底喜欢哪种。 第三站,巧克力区。 他仔细的看着每一种巧克力的配料表,找可可脂含量高但糖分又相对低的那种。她好像不太喜欢太腻的东西,这是他从她对某些甜味剂的微妙反应里猜出来的。 他给她挑零食的时候,活像个专业的营养师,在操心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姑娘的口味。 第四站,果冻跟布丁区。 他选了葡萄味的果冻,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这玩意儿吃起来方便,不用什么复杂的动作,撕开就行。 最后,他推着车,来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区域,女性生活用品区。 他在一排暖宝宝前面停了下来。 包装上画着一个穿厚毛衣的女孩,双手捧着热茶,笑的很暖。苏墨看着那个女孩的笑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秋天都快过完了,马上就是冬天。他不知道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会不会冷,不知道那扇永远锁着的窗户会不会漏风。 他拿起一包,放进了购物车。 回到零食区,他又站了一会儿,对比着不同牌子薯片的包装。最后,他选了包装最好看,颜色最鲜艳的那种。 虽然他知道,绘梨衣大概不会在乎包装好不好看。 但他在乎。 他就是想让她拆包裹的时候,眼里看到的都是亮堂堂的,有活气的颜色,而不是那个鬼地方的一片惨白。 购物车装满了,全是花花绿绿的零食,一包暖宝宝,还有那只被校服外套裹着的小恐龙。 收银台前排着队,苏墨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聊今天的菜价跟孩子的成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购物车,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轮到他了。 收银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她一边熟练的扫着商品,一边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全是零食,还有一个毛绒玩具。她的目光又落在苏墨那身洗的发白的校服上。 “送女朋友的?”她笑着问,语气里带点善意的调侃。 苏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 “送徒弟。” 收银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她脸上的表情,跟旧玩具店里躺在摇椅上的老板一模一样,一种混合了“你是不是在耍我”跟“现在的高中生真奇怪”的复杂神情。 苏墨没解释,他付了钱,提着几个大购物袋,走出了超市。 下午的邮局里。 大厅里人不多,就几个窗口在办业务,空气里飘着纸跟胶水的味道。 苏墨在柜台前,把所有东西从购物袋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准备装进一个邮局的标准纸箱里。 这个过程,他做的异常认真,好像是在准备什么庄严的仪式。 他先在箱子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泡沫纸,这是他特意跟工作人员要的;软乎乎的泡沫,像个温暖的床垫。 然后,他把薯片,果冻这些比较耐压的零食,沿着纸箱的四周码好,做成一道坚固的城墙,保护着中间最核心的地方。 巧克力跟大白兔奶糖放在第二层。 最后,他拿起那只绿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小恐龙。他用自己的校服外套又把它裹了一层,然后轻轻的,郑重的,把它放在了箱子最底下的正中央,被四周的零食城墙完美的保护起来。 他甚至还调了调小恐龙的姿势,让它躺的更舒服点。 暖宝宝被放在了最顶层,像一层温暖的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包裹单跟一支圆珠笔。 笔尖悬在“收件地址”那一栏的上边,停住了。 绘梨衣之前在聊天里,用那些磕磕巴巴的拼音,给过他一个收件方式,寄到源氏重工的前台,注明上杉家主收,就会有穿白衣服的人转交给她。 源氏重工。 这个名字,在陈磊那充满惋惜的描述中,是关着绘梨衣的,冰冷又坚固的牢笼。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个地址写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有那么几秒没落下。苏墨不是在犹豫寄不寄,而是在消化这个名字带来的沉重分量。他即将寄出的,不只是一个包裹,更像是一封跨越重洋的,无声的战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笔尖落下了。 收件地址:日本,东京都,港区,源氏重工大厦,前台转交上杉家主。 他的笔迹很稳,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儿。 寄件人:苏墨。 寄件地址,他写了这家邮局的地址。 “国际件,到日本大概一周。”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没多问,只是公事公办的提醒了一句。对每天处理成百上千个包裹的她来说,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地是东京的普通包裹。 苏墨点了点头,付了钱,拿了回执单。 他没立刻走,而是站在邮局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那个被贴上国际物流标签的纸箱,被工作人员推进了传送带后面,消失不见。 回到道观这个安静的小院,苏墨感觉像是从一个喧嚣的世界,一脚踏进了另一个。 他把书包放下,没急着去泡茶;而是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练了一个小时的八极拳。 崩拳,劈挂,贴山靠。 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拳风扫过院子里的银杏树,枝叶哗啦啦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被震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把今天在邮局写下那个地址时,憋在胸口的沉重,全都通过拳头砸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他收了功,浑身蒸腾着热气。 然后,他才像往常一样,烧水,泡茶,坐在银杏树下那张熟悉的石凳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绘梨衣,她发来了今天的窗外天空,傍晚时分,天边有一抹绚烂的橘红色。下面配了一个恐龙叼花的表情包。 苏墨看着那张照片,他想象着一周后的画面。 在那个白色的,空旷的房间里,有人拆开一个来自中国的,有点风尘仆仆的包裹。先看到的是一包暖宝宝,然后是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她会一样一样的拿出来,好奇的看着包装上的中文字,然后小心的把它们在床上排成一排。 当她把所有零食都拿出来后,会发现箱子底下还有东西。 她掀开那层泡沫纸,一只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小恐龙,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那,看着她。 苏墨没再想下去。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寄了个东西给你,大概一周到,拆箱的时候,记得翻到最底下。” 发送。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消息。 先是一个恐龙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好奇。 紧接着,又是一个新的表情包,一只小恐龙在原地用力蹦跳,旁边还有几条表示速度的线条。 然后,这个表情包开始刷屏。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苏墨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只连蹦了五次的小恐龙,几乎能看到两千公里外那个白色房间里,一个暗红色长发的女孩,正抱着手机在床上开心的打滚。 第19章 海关的检查 一周后,东京港区。 扎在城市中心的那栋源氏重工大厦,活像一把插破阴天的黑色利剑,玻璃幕墙反着金属那种冰冷的光。 大厦内,安保中心。 这里面的空气起码比外面低上五度,而且空气干的像撒哈拉沙漠。一排排巨大的服务器机柜嗡嗡的响,无数蓝绿色指示灯在黑灯瞎火里狂闪,就跟一群蛰伏野兽的眼睛似的。整个中心连个窗户缝都没有,闷的像个大铁堡垒。 源稚生坐在中央操作台后头,跟前摊着一摞每日例行报告;纸是特制的,滑溜溜的还不爱起褶。蛇岐八家其他分支那些家主基本不会亲自翻这些稀碎的安保日志,人家只操心财务报表还有权力版图怎么洗牌。 但源稚生不这样。 只要沾上妹妹的事,哪怕再芝麻绿豆点大,他都得自己亲自盯。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动作利落又精准,翻报告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乎就搁每页结尾那块停不到半秒。跟前那个茶杯放在操作台左上角,位置正的跟拿尺子量过一样,杯沿没点水渍跟指纹,干净的像有强迫症。 他的左手一直习惯性的搭在椅子扶手上,上头靠着一把武士刀刀鞘。刀鞘是暗红色的,带点蜘蛛网那种纹路。蛛丝切,家族传下来的名刀,也是他当源氏家主身份的牌面。他的手离刀柄特别近,近的像随时能拔刀一样。 他的眼神搁其中一份文件上卡住了。 那是一份海关转过来的截查报告,上面打着可疑俩字。 一个从中国寄过来的国际包裹。 报告格式挺标准,还带了X光扫描图跟化学成分检测分析。 扫描图:里面的东西看的真真儿的,是一堆花里胡哨的袋装零食,啥形状都有,还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圆乎乎的毛绒玩具。 化学分析:没武器,没炼金器具,没炸药,无毒,也查不出任何危险物质;结论写的是普通民用物品。 可这份报告还是被敲上了可疑的章,可疑就在收件地址上。 收件人那栏明晃晃写着上杉家主收,可地址压根不是上杉家的私宅,而是填的源氏重工前台的公开地址。 源稚生放下报告,盯着那行打出来的地址,眉头让人很难察觉的皱了一下。 这原本是个公开的商业地址,只要跟源氏重工有业务接触的人都能查出来。但知道这地址跟上杉家主四个字沾边的,绝对不该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 他翻到报告第二页查寄件人。 名字:苏墨。 地址:中国某城市,某邮局。 其他信息:无。没电话,没身份证,更没半点能查到底细的数字足迹。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到几乎等于没有的邮局地址,像一个刻意不想被人找到的幽灵。 源稚生的手指在凉冰冰的操作台上轻轻的敲了两下,这是他琢磨事时的老习惯了,每次敲的节奏跟劲头基本完全相同,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苏墨。”他把这名字在嘴边碎碎念了一遍,声音特别小,小的几乎全让服务器嗡嗡声给生吞了。 一个穿黑西装的助手安静的站他后面,已经等了五分钟,像一座雕塑。 “顺着物流单号查,”源稚生声音又切回了平时那种冷硬,“把这寄件人的老底全扒干净,我要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事。” “是,家主大人。”助手弯个腰准备走人。 “等会儿。”源稚生又补了一句。助手赶紧停住脚,猫着腰等下面怎么吩咐。 “那包裹...照常递过去吧。”源稚生的眼刀飞到报告上那个毛绒玩具的X光图上,卡了小半秒,“别拆,里头的东西也别动。” 助手明显懵了一下,这可不合家族对上杉家主那边定下的最高安保规矩,平时送到她手边的东西,起码得过三遍人工检查跟物理检测。 “可是家主大人,安保程序上写着... ” “我说的话不好使吗,照常送。” 源稚生语气一点没变重,但这股子没商量的冷气硬是把助手后背吓出了一身汗。他连个屁都不敢多放,赶紧低头说哈依,一路小跑出了安保中心。 整个中心又变回了只有服务器嗡嗡响的死静。人走后,源稚生修长手指搁操作台那虚拟键盘上敲打几下,切出了另一个监控画面。 主屏幕上画面一闪,二十八层。那个被叫成神居的白色屋子,屋里所有东西全白茫茫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床单。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但从外面被死死锁住,只能看,不能开。 一个顶着暗红色长发的妹子盘腿坐在床上,套着那种宽宽大大的白病号服,更衬的她那一身皮白到快透明了。 她手里这会儿正端着一部手机,她的嘴角,正微微往上翘呢。 这表情放过去好几年的监控记录里,出现的次数拿指头都能掰算过来。源稚生看着画面里那个浅浅的笑,那两根习惯性的敲着桌面的手指,不知不觉的就停下来了。 他真的已经太久,太久都没见妹妹笑过了。 上回是啥时候来着?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保不齐是几个月前刷到个沙雕动物视频,要不就是半年前因为出了个新游戏,也可能是...更久更久之前。 她的世界真的太小了,一间屋子,一扇窗,几个除了到点送饭跟打扫卫生之外绝不吭声的女仆,还有一台电脑和游戏机,这就是她的全世界。 可现在呢,她居然笑了,就因为一个从中国来的,连脸都不知道长啥样的陌生人。 源稚生的眼神一下变的特别复杂。那里面有点当亲哥的欣慰,有点当家主的戒备,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恰柠檬的酸味儿。 他把那份海关报告拎起来,没进碎纸机,也没塞进档案库,反倒放进了操作台左手边一个单独的,标着持续追踪的文件夹里头。 监控屏幕上,绘梨衣好像是刷完了手机上的内容,恋恋不舍的把手机撂下,转头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烂熟的画本跟一盒蜡笔,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 源稚生压根看不清她在画啥,卡着那个视角,只能看见她低垂的,被暗红长发挡住的侧脸。 但他能看清她的嘴角。 还弯在那呢...美的就像背着家长偷吃到糖的小孩O(\* ̄︶ ̄\*)O。 第20章 拆箱与小恐龙 白色的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种一成不变的死寂,在门被推开时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个穿着纯白制服的女仆走了进来,她的表情跟她身上的衣服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她手里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脚步轻的像猫,将纸箱放在了绘梨衣的床边。 她的目光在箱子的封条上停留了半秒,那里的胶带被割开过,又被用一种更规整,更机械的手法重新封好了。 “前台转交的,已经通过安保检查。”女仆的声音平淡的像在报告今天的天气,不带任何情绪。 她放下箱子就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的合上,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绘梨衣盘腿坐在床上,歪着头,深玫瑰色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床边的那个纸箱。 一个包裹。 她以前从来没有收到过包裹。 别人送来的东西,通常都是由女仆直接拆开,经过层层检查后,才会把东西本身放到她的床头柜上。一个印着陌生花纹的纸箱,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纸箱的侧面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物流单,上面印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中文字,像鬼画符。 但在那些复杂的方块字中间,她用自己有限的拼音知识,认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组合——“SU mO”。 是师父寄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死寂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她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但柔软的白色榻榻米上,蹲在纸箱旁边。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用指尖去触碰那道被重新封上的胶带。 动作很慢,很轻,不是因为犹豫,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像是在拆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嘶啦,封条被完整的撕开了。 她掀开纸箱的盖子,一股陌生的,混杂着纸板跟某种食物香气的味道飘了出来,她好奇的凑上去闻了闻。 箱子的最上面,是一包印着奇怪小人图案的东西。她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认识这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包装袋里是可以发热的。她把这包暖宝宝放到一边,决定待会儿再研究。 然后,是零食。 一大包印着兔子的糖果,她拿起一颗,看着包装纸上那只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白色兔子,歪了歪头。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样子,拧开糖纸,把那颗白色的,圆滚滚的糖放进嘴里。 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甜的。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软软的,嚼起来有点粘牙,但越嚼越香。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像一只吃到了小鱼干的猫。 然后是薯片。她撕开包装袋,一股浓郁的番茄味飘了出来。她好奇的闻了闻,抽出一片薄薄的,金黄色的薯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嘎嘣脆。”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有巧克力,果冻,酸梅糖... 她把所有的零食一样一样拿出来,没有急着全部吃掉,而是像个小收藏家一样,将它们在纯白的被子上整整齐齐的排成一个方阵。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五颜六色的包装袋,让这张单调的白色床铺,第一次变得像一个小型展览会。 她看着自己的“战利品”,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到了箱子底部。 还有一层白色的泡沫纸。 下面还有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层泡沫纸,一只绿色的小恐龙静静的躺在箱底。 它的眼睛是两个大大的,圆圆的黑点,看起来天真又无辜。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笑意的弧度。身体圆滚滚的,两只短短的胳膊无力的缩在胸前,身后一条短短的尾巴向上翘着。 大约只有巴掌大小,手感是那种软绵绵的,可以捏来捏去的毛绒材质。 深玫瑰色的眼眸,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猛的亮了起来。那束光,比窗外东京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还要璀璨。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把小恐龙从箱子里捧了出来,举到眼前。 恐龙的脸,跟她画本上画的那些恐龙一模一样,圆眼睛,短胳膊,翘尾巴。 是师父照着她画的样子,找来的。 她把小恐龙紧紧的抱在怀里,把小脸埋进它柔软的身体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上面没有奇怪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种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然后她光着脚从床上滑了下来,赤脚踩在白色的榻榻米地板上,抱着那只绿色的小恐龙,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一圈,又一圈。 宽大的病号服跟暗红色的长发在地板上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那只小恐龙,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那股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的开心。 滚完了。 她坐在地上,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红发粘在脸颊上,白皙的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她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她翻了无数遍的画本跟一盒蜡笔。翻开新的一页。 她坐的笔直,认认真真的开始画。 一个火柴人,牵着一只恐龙。 这次的火柴人头上,她用最鲜艳的红色蜡笔,工工整整的写上了“SU mO”两个拼音。而那只恐龙,她画的比之前所有的恐龙都要大,几乎跟火柴人一样高,圆滚滚的身体占了大半个画面,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画完后,她把新的绿色小恐龙,轻轻的放在了窗台上。 在它的旁边,坐着另一只恐龙,是那只灰色的,耳朵掉了一边线,身上脏兮兮的旧恐龙。 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一只旧的,一只新的。 一只陪伴了她无数个孤单日夜的旧伙伴,跟一只跨越重洋,带着阳光味道的新朋友。 它们并排坐在窗台上,一起看着窗外那个遥远的世界,像一家人。 她拿起手机,对着两只并排坐着的小恐龙,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又拍了一张画本上那张新画,火柴人牵着巨大的恐龙。 两张照片,她一起发给了苏墨。 源氏重工,地下三层,监控室。 源稚生看着主屏幕上的画面,一言不发。 画面里,他的妹妹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抱着一个毛绒玩具在地上打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么高兴了。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床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花花绿绿的零食,窗台上多了一只崭新的,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小恐龙。 源稚生的目光落在那只绿色的小恐龙上,停顿了几秒。 就在这时,旁边的助手拿着一份文件,小跑了进来。 “家主大人,关于寄件人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源稚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苏墨。十七岁。中国某城市仕兰中学高三学生,无犯罪记录,无混血种登记。履历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类。 但文件最后一行,他的助手用红笔特别标注了一句话。 “卡塞尔学院数据库中,存在一个同名的S级候选人名额;该名额由昂热校长亲自保留。” 源稚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监控画面。 绘梨衣正抱着那只新的绿色小恐龙,靠在窗边,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朝外面看。她的嘴角还弯着,带着一丝满足的,甜甜的笑意。 源稚生站了起来,把那份文件放进了操作台上一个标注为“持续追踪”的文件夹里。 “继续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这个苏墨的一切。” 第21章 地铁站的四只死侍 秋意越来越浓了。 道观院子里的那几棵老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是一种很耀眼的金黄色。秋风一过,叶子就打着旋儿的往下掉,跟一群金色的蝴蝶似的。几天没扫,地上就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响,感觉就像踩在碎金子上。 傍晚,苏墨结束了一天的吐纳,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走到师父灵位旁边的老木柜子前,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一本封面都磨毛了的暗绿色硬壳本子,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里面,旁边是几沓空白的符纸,还有半罐朱砂。 苏墨拿起那本笔记,封面是师父用毛笔写的五个字,龙气潮汐表,笔锋还是很稳,但本子的边角因为翻了太多次,已经软了。 他翻开本子。 一入秋,地脉龙气的波动频率就明显快了。 这周的记录页上,师父用朱砂笔画了三个红点,又红又显眼,每一个都代表一个高危节点。 第一个红点旁边,写着地点:旧城区,废弃地铁站。危险等级:中。 苏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的划过。 每当看到这里他心里就会有点堵。 这本笔记,师父画了几十年。他能想到,在好多好多像今晚这样的夜里,那个瘦瘦的老道士也是这样翻开笔记,然后换上一身不显眼的衣服,背上桃木剑,一个人走进城市的影子里去。 本子上每一个红点,背后都是一次没人知道的清理。几十年来,他把这事做了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也没跟任何人炫耀过一句。他就像道观墙外的野草,沉默的生长,沉默的枯萎,守着这块地,直到死。 现在,这个本子,这些红点,都是他的了。 苏墨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天,已经黑透了。 苏墨穿过旧城区狭窄潮湿的巷子,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路灯很暗,光线被老旧居民楼投下的巨大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还有涂鸦,空气里飘着下水道跟垃圾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废弃地铁站的入口就在一条巷子底。 高大的铁栅栏将入口完全封死,上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红色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但“停用”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苏墨退后两步,助跑,单手在栅栏顶上一撑,整个人就跟片羽毛似的,轻盈的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 一股又冷又阴的风从黑洞洞的口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很浓的腥臭味。 台阶一直往下,通向看不见底的黑暗里。两边墙上的应急灯早就坏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灯罩。苏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孤零零的光在落满灰的瓷砖墙上慢慢滑过。 有几块瓷砖已经碎了,露出了里面糙拉拉的水泥,空气里的味道比水厂那次更浓。 那种铁锈,霉菌,还有混在一起的腥臭味,浓烈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苏墨走进去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运转真气,把嗅觉给封了,不然光是这股味儿就够让普通人吐出来。 站台到了。 手机电筒的光扫过空荡荡的站台,最后停在了铁轨上。 那里趴着四个东西。 比上次在水厂碰到的那俩要大一圈,身上的鳞片更厚,也更密,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暗光。它们的背微微弓着,像四头准备扑上来的巨蜥。 其中一只的前腿特别粗,差不多有人大腿那么粗,尖爪子深深的嵌进铁轨缝里,留下了几道很清楚的划痕。 苏墨的出现惊动了它们。 四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里同时亮了起来,齐刷刷的看向他。 苏-墨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没换那件方便动手的深色风衣,身上穿的还是一天前的那件白衬衫,洗的有点旧了,但很干净。背后的桃木剑也还好好的在布鞘里,他没拔。 第一个死侍扑了上来。 它发出一声又像吼又像咳嗽的怪叫,四肢猛的一蹬地,跟炮弹一样,对着苏墨就冲了过来。 苏墨没闪也没躲。 眼看那沾满黏液的爪子就要抓到他脸上,他动了。 右脚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一沉,一记标准的八极崩拳。 这一拳没啥花里胡哨的,就是简单,直接,够快。 拳风甚至没带起多少声音,但里头的暗劲却跟个看不见的锥子一样,瞬间钻进了死侍的胸腔。穿过硬邦邦的鳞片,穿过厚实的肌肉,精准的命中了它体内那颗拳头大的龙血心核。 “噗。” 一声很闷的,从身体里头发出来的碎裂声。 死侍往前冲的势头猛的停住,庞大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直挺挺的往后倒,重重的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它抽了两下,眼里的绿光就彻底灭了。 一拳。 就倒了。 这一拳,好像把剩下的三只给惹毛了。 第二只跟第三只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扑过来,想玩夹攻。 苏墨只是往左边侧了下身子,用一个很小的角度,正好躲开了两只死侍的爪子。左手手肘顺势往后猛的一撞,精准的砸碎了第二只死侍的脑壳。同时,右脚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往后一蹬,脚后跟结结实实的踢在第三只死侍的下巴上。 罡气外放的力道,让旁边的铁轨都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第三只死侍跟个破麻袋一样被踢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十几米外的铁轨上,不动了。 就剩最后一只了。 那只个头最大,前腿最粗的死侍。 它张开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发出了一声能震聋人的咆哮。声波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来回响,震的顶上灰尘哗哗的往下掉。 苏墨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成刀。 一记手刀。 掌风带着凝练的罡气,从死侍的头顶一路往下劈。一点阻碍都没有。 那只死侍的身体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拉链从中间猛的拉开,一道血线从它的头顶一直到胸口,然后整个身体往两边裂成了两半。黑色的血和内脏哗啦一下洒了一地。 三十秒。 从第一个死侍倒下,到最后一个被劈成两半,正好半分钟。 四具扭曲的尸体乱七八糟的躺在站台上。 苏墨甩了甩拳头上沾着的黑血,手上黏糊糊的感觉让他皱了下眉。他从兜里掏出两张五雷符,随手扔了出去。 符纸落在尸体上,自己就烧起来了。 白色的火“腾”一下亮了,没烟,也不热。那火就那么安静的烧着,把死侍的鳞片,血肉,骨骼一点点的烧成灰。 冷冰冰的白火在黑漆漆的地铁站里烧了几分钟,把整个站台照的跟白天一样,也照出了苏墨那张没啥表情的脸。 回去的路上。 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苏墨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走进去,买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他边走边吃。栗子剥开还冒着热气,很甜,有股焦糖的香味。 很甜,秋天的风也很凉。 他忽然想到了绘梨衣。 想到她在聊天框里用很笨的拼音问他,\`W de\`(我饿的)。想到她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苏墨看了一眼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栗子。 等下回去告诉她,秋天的栗子是甜的。 第22章 码头上的炼金痕迹 几天后的深夜,江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苏墨蹬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到了师父笔记上圈出的第二个高危节点,江边码头。 这地方比老城区更偏僻,也更荒凉。巨大的起重机跟几头钢铁巨兽似的,在夜色里沉默的矗立,吊臂的剪影直戳天际。空气里全是铁锈,江水的腥气还有柴油混在一起的冲鼻味道。 他将自行车停在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身影融入了巨大的阴影中。 惨白的月光打在那些堆叠在一起,锈得掉渣的集装箱上,像一排排停放得歪七扭八的巨大棺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风穿过缝隙,一路发出“呜呜呜”像鬼哭一样的动静。 这鬼地方的龙气浓度,比之前那个废旧地铁站至少高了三成。 那股子裹挟着死亡跟腐朽的古老腥气简直快实体化了,压的人胸口发闷。苏墨的真气自动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这股污浊的气息隔绝在外。 他踮着脚走,轻的像夜里抓耗子的野猫,在这片钢铁坟场里潜行。 真气雷达瞬间像一张隐形网以他为圆心铺开。他闭上眼,周边3D全息建模直接在脑子里成型,风的走向,水的湿气,金属的冷硬,以及... 一个活物信号。 挺微弱,但里头塞满了暴戾跟不祥。 它就在那, 三号集装箱顶上。 苏墨猛的睁眼,死死锁定那个方位。他没急着上,就这么安静的苟在阴影里,像个满级猎人,坐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一头巨大的,暗红色死侍正蹲在三号箱顶上,月光把它狰狞的轮廓勾的清清楚楚。 体型直逼两米,比地铁站刷出来的那些小怪大多了。一身鳞片也不再是暗灰,而是一种见鬼的暗红,跟结痂的血块似的。借着月光,那些鳞甲还泛着油腻腻的深沉反光。 这绝对是深度变异过了。 肌肉密度肉眼可见的暴涨,就算只是蹲在那,虬结的肌肉拉丝都看的一清二楚,整个一蓄势待发的猛虎形态,力量感简直拉满。 但最让苏墨警报狂响的,是它的眼珠子。 那对招子已经不是之前见过的幽绿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自带不祥,黯淡的金色。 老头子的笔记里提过一嘴,死侍的瞳孔颜色直接跟体内龙血因子浓度挂钩。幽绿色是最低等的,而暗金色,则意味着这只死侍体内的龙血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危险的级别。它的力量、速度、以及对龙血的掌控力,都远非那些低阶的同类可比。 苏墨的脸第一次绷紧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右手一把搭上背后那把缠满破布条的桃木剑。 这东西,够格让他拔剑了。 也就是接了老头子的班之后,他头一回在实战的时候,正式拔出这把传承了数十年的道门兵器。 他三两下解开布条,手指直接扣住温润的木头剑柄。 “嗡” 剑出鞘的瞬间,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也不是刀片划破空气那种刺耳声。而是一种古老,醇厚的木头共振,像有人在寂静的夜里,拨动了一根绷紧的古琴弦。 分贝不大,仿佛能无视物防直接穿透耳膜,带起一波灵魂震颤。 桃木剑身在月光下看着温润,上面天然生成的木纹跟流动的金色小溪一样。苏墨真气一灌,那些金纹瞬间就跟加了特效似的活过来了,顺滑的流淌着,还往外冒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微光。 这把剑,老头子可是实打实用半条命盘出来的。每一寸木头缝里,全沁着清虚子这几十年爆肝攒下来的纯正真气。它早已不是凡木,而是一件真正的道兵。 集装箱上头,那只暗金瞳死侍估计是被剑鸣声给挑衅了,低吼了一嗓子,庞大的身躯直接从快十米高的地方猛砸下来!!! 动作又猛又沉,活脱脱一块天外陨石砸脸,压迫感爆表。 苏墨连半步都没退。 他就这么平静的抬手,横剑挡在胸前。 一剑。 他只出了一剑。 死侍裹着满身腥风糊到脸上的刹那,苏墨动了。他快到拉出残影,一人一怪擦身而过的瞬间,手里的桃木剑直接刷出了一道又秀又致命的弧度。 一道从死侍左肩一路斜劈,直达右后腰的金色弧线。 剑锋走过的地方,压根没遇到任何物理抗性。 那身号称防弹的暗红色鳞甲,那层厚成城墙的肌肉组织,还有那副铁打的骨架子,在灌满道门真气的桃木剑面前,脆的跟张草纸没区别。 时间这会子好像被开了0.5倍速。 死侍往前冲的定格动作在半空卡壳了一秒。 紧接着,它暗红色的上半身,跟下半身,直接顺着那条金线,干脆利落的当场分家。 黑色的,跟原油一样黏糊糊的血,高压水枪似的从断口狂喷,呲拉一下全泼在冷冰冰的集装箱壁上,当场烧起一片“滋啦滋啦”的强酸腐蚀声。 死侍的脑袋连带半截身子,靠着惯性硬是往前再飞了得有几米远,空中强行画了个抛物线,最后“噗通”一声砸进旁边黑咕隆咚的江水里,就翻起一朵小浪花。 而它那截没了头的下半身,居然还倔强的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在原地生生僵持了整整两秒,才轰的一声倒毙,重重的砸在地上,扬起好大一阵灰。 整个码头,这下子又变成一片死寂了。 只有江风吹过集装箱缝隙时发出“呜呜呜”的BGM,苏墨挽了个剑花利索的收工。 桃木剑的剑身上,照样干净的能反光,一滴黑血都没沾上。他重新用布条把剑缠的严严实实,斜挎回背上。 接着,他才溜达到那半截残躯边上蹲下。 必须得摸个尸。 这死侍的变态程度早就超纲了,老头子笔记里记过的本子全加起来都没这么离谱,绝对有鬼。 他掏出一副薄薄的医用手套套上,开始地毯式搜查断口跟鳞片。 没一会儿,盲点就出来了。 就在死侍后脖颈那个位置,几片鳞甲下面,藏了一道很隐蔽的,眼看都要跟鳞片纹路彻底融了的鬼画符图案。 绝对不是天然生长出来的。 苏墨用手粗暴的扣开那几片鳞,底下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精密而复杂的环形图案。线条极细,像是用某种高精度的工具刻印上去的,充满了现代工业的美感,与死侍身上那种原始、野性的气息格格不入。 苏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把手指轻轻搭上那个纹路,眼一闭,真气微操上线开始探底。 里面渗出来一股子极弱但很反常的能量波动。 不是龙气。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自然能量。那是一种更“工业化”、更“秩序化”的能量,充满了人工干预的痕迹。 “炼金矩阵。” 苏墨脑子里秒弹这四个字。 他就算没买过卡塞尔学院的挂票,上辈子被室友天天洗脑科普,耳朵也快磨出茧子了。这东西可是秘党那帮混血种拿来硬刚龙族的核心科技树之一。 老头子写的设定集里可从没写过死侍身上还能长这玩意。 按照师父的理论,这些野生死侍,是被城市地下的地脉龙气吸引而来的“自然产物”。它们是混乱的、无序的、只剩下捕食本能的野兽。它们身上,不应该携带任何人工干预的痕迹。 苏墨的脑中飞快的转了两圈得出两种可能。 其一,这只死侍是在其他地方被人为改造过,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游荡到了这座城市。 其二,有人在往这座城市,主动投放经过炼金矩阵改造和强化的、更危险的死侍。 但不管开盲盒开出哪种结果,都指向一条铁律 ,这座城市面临的威胁,可能比师父预估的要复杂得多。 苏墨一时半会也对不上号,不过他早把这事儿牢牢记在心里了。 他用五雷符将那半截尸体焚烧殆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站起身,走到了码头的边缘。 月光下的江水平静的泛着波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沉默的星河。 江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 第一,这座城市的死侍来源,可能比师父认为的更复杂,甚至牵扯到了某个未知的第三方势力。 第二,昨天晚上,绘梨衣给他发来了一张新画。画上,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站在一棵开满了粉色圆点的樱花树下。 他得更快的刷级变强。 不光是为了保住老头子留下的烂摊子,更是为了去买单那个关于樱花树的承诺。 第23章 樱花树下的画 苏墨回到道观,第一件事就是清洗。 冰冷的井水从水龙头里流出,他将双手伸到水流下,反复搓洗。 码头死侍那粘稠的黑色血液很难洗净,尤其是在指甲缝里,像是凝固的沥青。他洗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有些发白,才将那股淡淡的腥臭味彻底冲掉。 换下那件沾了血污跟江风湿气的风衣,重新穿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感觉像是从另一个阴冷的世界回到了人间。 正殿里,师父灵位前的油灯还在静静的燃烧,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墨在蒲团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吐纳,而是从旁边的旧木柜里取出了师父那本已经磨的发毛的龙气潮汐表。他翻到后面的一页空白处,拿起一支圆珠笔,开始书写。 他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码头死侍,携带炼金矩阵痕迹,非自然形成。” “可能来源:一,其他地区改造后,游荡至此;二,有第三方势力在本市进行投放。” “暂无法确认。待进入卡塞尔后,利用其情报网追查。” 写完这几行分析,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纸上的炼金矩阵四个字。师父的笔记里,对这种东西的记载一片空白。 老人家守了一辈子,对抗的都是被地脉龙气吸引而来的野生死侍,那些东西遵循的是自然的规律。 而现在,规律被打破了,有人工干预的痕迹,意味着背后有人的存在。 未知的敌人,比可预测的野兽更麻烦。 苏墨合上笔帽,将笔记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是师父最后的记录,字迹已经不像前面那样工整有力,变得有些苍老,但依旧清晰。 最后的记录,停在明年夏天的某个日期上,那个日期旁边,师父用朱砂笔重重的画了一个惊叹号。 惊叹号的旁边,是一行小字。 “此后龙气当封死,便不会再有新的死侍被吸引。我若不在了,切勿再入地下。” 苏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的抚过。 师父用几十年的观测,精确的预测了地脉龙气的衰减规律。明年夏天之后,这条古老龙脉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将彻底消散,这座城市或许将不会在出现这类东西。而师父留给他的最后叮嘱,是切勿再入地下。 他大概是担心自己实力不够,怕他出事。老人家不知道,在他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的徒弟已经将那些阴暗的地下管道走了无数遍。 苏墨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名为时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明年夏天。 他必须在那之前,将这座城市里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清理干净。这是他对师父的承诺,也是对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的责任。 就在这时,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是绘梨衣发来的消息,一张新画。 苏墨点开图片。 画面的背景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树干画的歪歪扭扭,像一根饱经风霜的麻花。但树冠画的异常繁盛,上面点满了密密麻麻的粉色圆点,像一片粉色的云霞。地上也铺满了粉色的圆点,那是落下来的花瓣。 樱花树下,站着两个火柴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火柴人,伸出一根代表胳膊的线条,牵着旁边那个矮的火柴人。 矮的那个火柴人,头上没有画头发,而是画了两根直愣愣的天线,像某种来自外星的生物。苏墨知道,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画人类的头发,所以干脆用她最熟悉的卡通形象来代替。 这张画的构图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苏墨看着,嘴角的线条却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他摘下那双在码头戴过的, 还残留着一丝死侍黑血痕迹的橡胶手套,用干净的, 带着皂角清香的手指,点开了回复框。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打出了一行字。 “画的很好。明年我带你看真的樱花。”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对面就有了回应。 三个恐龙叼花的表情包,接连不断的弹了出来,占满了整个屏幕。 开心。 非常开心。 开心到要用三个表情包来表达。 苏墨看着那三只歪歪扭扭, 眼睛弯成月牙的小恐龙,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特别清晰。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放到一旁。 正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灵位。油灯的光芒将木牌上的清虚子三个字照的忽明忽暗。 苏墨的脑子里开始飞快的盘算。 距离高考,还有九个月。 距离去卡塞尔,还有一年。 距离去东京...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等一天,绘梨衣就要多在那个牢笼般的房间里待一天。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室友那句龙族里最惨女孩的话,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但他不记得具体是怎么个惨法。 是明年?后年?还是更遥远的未来? 赫尔佐格的阴谋什么时候会浮出水面?白王的计划又将在何时启动? 那半张从穿越者记忆里继承来的,残缺不全的剧情地图上,没有时间刻度。 他必须更快,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苏墨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开始自动运转,真气如同一条温热的溪流,沿着经脉慢慢的流淌,完成一个又一个周天循环。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一个月前至少快了两成。每一次呼吸吐纳,带动的气感也更加浑厚。 罡气初成的境界,正在持续的稳固和精进。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无论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还是为了兑现那个樱花树下的承诺,他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足以碾碎所有阴谋, 足以将那个被囚禁的女孩从牢笼中直接带出来的, 无可匹敌的力量。 夜深了。 道观里的油灯,在燃尽最后一滴灯油后,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一道绵长又平稳的呼吸声,伴随着窗外银杏叶的沙沙声,都融入了这沉沉的夜色里。 第24章 情书事件 初冬的仕兰中学,梧桐的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杈子直戳着灰白的天空,平添了几分萧瑟。 放学铃一响,走廊里呼啦一下全是人。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往楼梯口挤,书包带子甩来甩去,一个个脸上都是终于熬到放学的雀跃。 路明非拎着那个洗的都快褪成白板的帆布书包,刚从楼梯口拐出来,就瞧见走廊那头黑压压的围了一大帮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跟看耍猴似的。 “让让,让让!” 他仗着骨架子瘦,跟条泥鳅似的顺着人缝往里钻,两只耳朵竖的老高,拼命想听点第一手八卦。 “那不是高二校花李婉清吗?” “她手里捏着的是情书吧?粉色信封,绝了!” “对面站着谁啊?看不清。” “好像是高三的苏老大!” 路明非一听见苏老大这三个字,钻的更来劲了。他从一个胖墩的胳肢窝底下探出头,总算看清了圈子中心是怎么个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李婉清。 高二年级公认的校花,一头黑长直发,配着条小白裙,裙摆被穿堂风吹的轻轻飘着。那张平时总爱笑的脸现在满是紧张的红晕,两只手死死捏着个粉色信封,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站她对面的,是苏墨。 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样子,洗的发白的校服,身板挺的笔直,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眼神太平静的看着对方。 走廊里的杂音不知不觉的小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个粉信封。空气里全是八卦跟吃瓜的兴奋劲。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李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一辈子的勇气,双手把信封递了出去,还微微鞠了个躬。 “苏学长,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请...请收下!!!”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 这会儿走廊里简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的见。 苏墨的视线在那粉色信封上扫过,连半秒都没停顿。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吃瓜群众顿时一阵低声压抑的芜湖,李婉清脸上的表情也是又惊又喜,还透着点小羞涩。 结果,下一秒的走向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苏墨接过信封,甚至都没有低头看上一眼。另一只手顺势比了个请的手势,把那封热乎的信原封不动的递了回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半点卡顿跟犹豫,熟练的让人心疼。 “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的语气特别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客气,但话里的那种冰冷跟不容置疑,直接啪的一下把小女生所有的期待都关在门外头了。就跟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到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余地。 李婉清脸上的红晕唰的一下就白了。她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苏墨没再看她,侧了个身直接从她旁边擦过去,步伐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刚才只是路过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人群很懂事的自动往两边散,给他让了条路。 “苏老大!等等我。”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人堆里挤出一条路追上去,脸上挂着八卦到扭曲的兴奋表情。 “苏老大,牛啊!那可是校花李婉清,全校多少男生想递情书都没门,你就这么给发好人卡了?” “嗯。”苏墨的步子没停。 “为啥啊!她多靓,那长头发,那白裙子,还有那眼神,我靠,简直绝了啊!”路明非在旁边一顿比划,激动的跟情书是递给他的一样。 “没兴趣。”苏墨回的简单粗暴。 “凭啥不考虑啊!”路明非死咬着不放,“给个机会呗,就算不答应,一起吃个饭也行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脱单局!” 苏墨总算停住了,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你这个月辣条是不是不想要了?” 路明非的嘴瞬间物理拉链。 晚上,极光网吧。 天花板那根抽风的日光灯管今天还在固执的闪着,空调风里卷着股灰尘跟红烧牛肉面混搭的神仙味儿。 苏墨跟路明非挨着坐在角落机位,正进行着日常的双排。 路明非那张嘴就没合上过,他把下午那场情书风波当成了单口相声的绝佳料子,疯狂加戏的逼逼了三遍。 从李婉清出场怎么个仙气飘飘,到吃瓜群众的反应,还有苏老大那波直男教科书级别的反杀,每个细节都被他喷着唾沫星子的复盘了一遍,讲到嗨的地方还直拍桌子,震的键盘旁边的肥宅快乐水都跟着晃。 苏墨扣着耳机,完全屏蔽了旁边的相声。他一边漫不经心的在游戏里打着配合,一边还能切出一半大脑,在聊天框里跟绘梨衣敲字。 “今天学校有点事,有个女生给我递了封信。” 他敲这行字的时候,纯粹就是习惯性的分享日常。就像他会跟她说今天吃了糖炒栗子,很甜,或者路明非喝酸奶又把吸管咬扁了一样,他想让她知道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哪怕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没意识到,他那副为了物理隔音而开大音量的耳机,根本没把声音锁死。更要命的是,他的游戏语音麦一直都是开着的。 路明非那堪比杀猪般的穿透性嗓音,正顺着没关的麦,一字不落的空降到了两千公里外的东京。 “...你是没看见李婉清那表情,苏老大把信塞回去的时候,那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跟糊了层大白腻子一样,当时全走廊的人全懵逼了,我跟你讲,那场面,啧啧,比看大片还刺激...” 绘梨衣当然听不懂这机关枪一样的中文狂飙。 但她盯着苏墨发来的那行字。 “一个女生给我递了封信。” 游戏里,那个穿着蓝旗袍的春丽,刚耍完一套贼漂亮的空中回旋踢,突然就卡在原地不动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角色自带的呼吸摆动都消失了。 苏墨收掉最后一个残血,屏幕上蹦出KO两个大字,他等了两秒,发现夕阳的刻痕还在那挂机。 他纳闷的敲了一下回车。 “怎么了?” 没人理他。 聊天框里安静的可怕。 十秒,二十秒。 苏墨的眉头微微紧,。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满嘴跑火车说的起劲的路明非,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跟死机了一样的春丽。 紧接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聊天窗,突然就炸了。 一个红彤彤的,画的歪歪扭扭的,张着血盆大口喷火的小恐龙表情包,弹了出来。 紧跟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喷火恐龙大军跟水库泄洪一样,疯狂的往聊天框里刷屏,分分钟把整个屏幕给糊成一片愤怒的红色,每一个表情包都带着一股要把网线顺着烧过去的狂暴杀气。(╯‵□′)╯︵┻━┻ 第25章 小怪兽喷火轰炸 极光网吧那根抽风的日光灯管,似乎也被聊天框里那股滔天的怒火吓到,闪烁的频率都快了几分。 屏幕上那个穿着蓝色旗袍的春丽变得暴走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精妙走位跟打出神级连段的格斗家,直接化身暴走野兽。升龙腿,回旋踢,气功掌,千裂脚,所有大招,超必杀,被一股脑的朝着空气释放出去。 角色在屏幕上疯狂的乱飞,特效光影跟不要钱一样在空气中炸开又消散。这哪还是打游戏,纯纯的暴力宣泄。 与此同时,那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已经彻底沦陷。 红色的,线条歪扭的,张着血盆大口喷火的小恐龙表情包像决堤的洪水疯狂的涌入聊天框,瞬间把整个屏幕刷成一片愤怒之色。 每一个表情包都带着要把网线顺着烧过去的狂暴杀气。(╬◣д◢) 苏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在键盘上敲字。 “听我解释...” 他只来得及打出这四个字,新一波喷火恐龙就跟海啸一样淹没了他那行苍白的辩解。 路明非在旁边早就看傻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苏墨屏幕上那场恐龙流星雨,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老大,你那个日本网友怎么...这么火爆?” “闭嘴。” 苏墨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对路明非说话,那声音冷得像道观里冬天的井水,冻得路明非一哆嗦,下意识的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苏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的飞快。 “那封信我没看就还了。” 发送。 屏幕上,喷火恐龙刷屏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它没停。 紧接着,那个在屏幕上疯狂乱舞的春丽在打出最后一个必杀技后,动作猛然一僵。 然后,她的头像变灰了,系统提示冷冰冰的弹了出来。 【玩家已离开游戏。】 苏墨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感觉整个网吧嘈杂的背景音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切换到即时通讯软件,那个熟悉的,扎着歪辫子的小恐龙头像也是一片死寂的灰色。 他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在屏幕上敲字。 “在吗?” 发送,消息下方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识。 没有回复。 苏墨的心沉了下去,她在线,她看到了,但她不想理他。 他继续打字,语气放的更软。 “我真的没看那封信。” 已读,依然没有回复。 “你别生气。” 已读。 这一次,沉默了大约十秒后,对面终于有了反应。 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喷火的小恐龙,孤零零的一个,带着一股决绝的愤怒。 然后,她的头像又变成了灰色。 这一次是真的下线了。 苏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在闪烁的日光灯管,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包裹了自己。 他可以一拳干碎死侍的头颅,可以凭一柄桃木剑斩落更高阶的变异体,可以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灰色的头像重新亮起来。 路明非缩在旁边的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的很清楚。那个总是什么都不在乎跟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苏老大,现在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 他第一次在苏墨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烦躁的情绪。 苏墨的内心确实乱成了一锅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在吃醋。 一个被关在房间里,没出过门,不能说话,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女孩,正在隔着两千公里的太平洋,笨拙的,激烈的吃着醋。 她甚至可能连吃醋这个概念本身都不懂,她只是本能的感到难过和恐慌。 她觉得师父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人,一个会给他递粉色信封的,鲜活的,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女人。而她自己只是个困在屏幕里的,连声音都没有的ID。 她怕自己会被取代,怕那个唯一会跟她说话、会给她寄小恐龙、会答应带她看樱花的师傅,会被别人抢走。 苏墨第一次有一种“完蛋了”的感觉。 这感觉比面对暗金色竖瞳的死侍时更棘手。因为那只需要拔剑,而现在他空有一身通天本事,却不知该往哪施展。 “苏老大...” 路明非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像只试探着伸爪的猫。 “你那个网友...是不是吃醋了?” 苏墨没回答,只是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你给她道个歉呗。”路明非压低声音,“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道了,不理我。”苏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 路明非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那你跟她说你拒绝了那个女生啊。” “说了。” “那...那...”路明非卡壳了,他绞尽脑汁把他看过的所有青春偶像剧桥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蹦出一个经典万能金句。 “那你跟她说,你心里只有她?” 苏墨猛的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眼神相当复杂,里面有你是不是傻的无语,有你懂个锤子的烦躁,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的动摇。 路明非被那眼神看的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他还是头铁的把话说完了。 “我...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男主惹女主生气了,只要说一句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女主立马就原谅他了。” 苏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 路明非的话很蠢很天真,带着股不切实际的玛丽苏味儿。 但... 他心里只有她吗? 苏墨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叫绘梨衣的女孩,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放不下的牵挂。是他愿意为了一个承诺去对抗整个世界的理由。 苏墨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一行字出现,又被飞快的删除。 另一行字浮现,犹豫了几秒,再次被清空。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出了一句话,按下发送键。 然而那句话前方,只有一个冰冷的,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 他被拉黑了。(O_O;) 苏墨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跟旁边那个灰色的头像,第二次感觉自己完蛋了。 第26章 蜡笔按断了 东京,港区。 源氏重工大厦矗立在市中心,在初冬阴沉沉的天空下,像一把插进天里的黑刀。 二十八楼,那间纯白房间外面,几个身穿白制服的女仆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去推那扇门。 里面传来了东西砸碎的声音。 清脆又刺耳,像一块冰在寂静里猛的炸开。 女仆长瞅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红点没闪,说明安保系统没觉得是暴力入侵。她到底还是没推门,就对着领口的微型通讯器,用一种听不出感情的调子汇报:“神居里有异常响动,初步判定为上杉家主情绪波动导致,物品损毁一件。” 房间里。 一个暗红色长发的少女光着脚,站在白色的榻榻米上。她脚边,是个刚从桌上被推下来的花瓶,瓷片碎了一地,像一滩化不掉的雪,几朵还沾着水珠的白色桔梗散落在碎片之间,显得格外凄凉。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的死死的,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她不能哭出声,更不能喊叫。 因为她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变成锋利的刀,伤害到别人。这是她从小就被灌输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所以,她的愤怒和那股几乎要将心脏撑爆的委屈,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动作来表达。 摔东西。 把她手能够到的东西,全砸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空得像雪洞的房间,眼神最后落在了床头的画本上。 她走过去,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白色的画纸,跟这个房间一样,干净的让人窒息。 她从旁边的蜡笔盒里抽出一根红蜡笔,开始在纸上疯狂的涂画。 一只接一只喷火的恐龙。 她画的很用力,蜡笔的碎末簌簌的往下掉。纸上的恐龙没一个像她平时画的那么憨,每一只都龇牙咧嘴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喷出来的火扭来扭去,张牙舞爪的,几乎要烧出纸面。 蜡笔被她按的太用力了。 “咔嚓。” 第一根红色蜡笔,啪的就断了。 这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个倒计时开始了。 她脸上没啥表情,扔掉断成两截的蜡笔,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继续画。 火焰,更大、更愤怒的火焰。 “咔嚓。” 第二根也断了。 她看都没看,直接抓起第三根。这一次,她手上的劲儿更重,差不多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那根可怜的蜡笔撑了不到半秒,直接被按成了粉末,红色的碎末黏在她手指上,像凝固的血。 画本上已经画满了喷火的恐龙,每一只都气冲冲的,有的喷出来的火甚至占了大半页纸,好像要把整个本子都烧干净。 画完最后一只,她像是没了力气,“啪”的一声把画本摔床上。 她没再去看那些画,也没再去看地上的花瓶碎片。她走到墙角,缩成一团,紧紧抱着那只已经有点旧的绿色小恐龙玩具,把脸深深的埋进小恐龙软软的脑袋里。 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开心的那种亮。 那是一种马上就要决堤,却被死死堵住所有出口的,滚烫的光。 地下三层,监控室。 源稚生坐在中央操作台后面,就那么看着主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里,他妹妹推倒了花瓶,摔断了蜡笔,最后缩在墙角,像只被扔掉的小猫。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为家族给她配的最高权限者,源稚生能监控她的一切,除了她跟外面的文字聊天。那是他出于仅剩的一点哥哥的私心,给她的唯一隐私。 但他能看到所有数据。 “心率飙升。”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快步走到他边上,嘴皮子飞快的报告,“从平常的每分钟62次,三分钟里升到了128次。情绪波动指数已经进了黄色预警区。体表温度上升了0.8摄氏度。” 源稚生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血统反噬?”他的声音冷的像冰。 “暂时没看到龙化的外部特征,但要是心率一直这么高,龙血因子的活跃度也会跟着几何级上升,我们无法预测临界点在哪里。” 源稚生的拳头攥紧了。 他已经看到了,地板上碎掉的花瓶,画本上那些愤怒的涂鸦,还有被按断的,撒了一地的红蜡笔。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比谁都清楚后果,要是绘梨衣的情绪一直失控,如果那份深植于血脉中的狂暴力量被点燃,血统反噬会被触发。到那时,这个房间,这层楼,甚至这整栋大厦,都可能在瞬间化为乌有。 她是家族最珍贵的瑰宝,也是最危险的武器。 就在这时,另一个技术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小跑着冲进来,跑的太急,差点被地上的线给绊倒。 “家主大人,我们截获了上杉家主手机上的一段聊天记录,根据安全条例,情绪指数一进黄色区间,系统就自动触发了通讯内容的最高级别审查。” 源稚生没说话,就伸出手。 助手马上把那张还热乎的A4纸递了过去。 源稚生接过打印稿,他看到了那段让一切失控的对话。 发送方ID:mO。 “今天学校有点事。一个女生给我递了封信。” 时间戳显示,这是绘梨衣情绪爆发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源稚生看着打印纸上那个短短的名字“mO”。 他脑子里立刻就把这个ID跟资料库里另一个名字对上了。 苏墨。 又是这个人。 那个从中国寄来包裹,让绘梨衣第一次在监控里笑出来的神秘人。那个在卡塞尔学院档案里,有个被昂热校长亲自留着的S级名额的候选人。 源稚生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像出鞘的蛛丝切,又冷又利。 他放大了主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绘梨衣缩在墙角,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绿色小恐龙玩具,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没有打字,也没有玩游戏。她只是反复的,一遍又一遍的用指尖划过同一行聊天记录。 源稚生看不清她在看什么字,但他看到了手机屏幕反在她瞳孔里的那一点点微光,像天边冷掉的星星。 她的嘴唇在无声的动,开合的幅度特别小。 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一个名字。 第27章 越洋语音 绘梨衣的头像,灰了整整两天。 那种灰色,不是简单的离线状态,更像是一扇被用力关上的门,门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任凭你怎么敲打,都没有半点回音。 苏墨发了十几条消息。 从最开始的“在吗?”,到后来的“别生气了”,再到最后的“我错了”。 每一条消息下面,都只有那个冷冰冰的、表示已发送的灰色对勾,连代表已读的蓝色都吝啬给予。 他试着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磕磕巴巴地打出一句日语:“GOmen'naSai”(对不起)。 石沉大海。 他甚至在道观里找了一张废弃的符纸,用毛笔在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比绘梨衣画的还要丑上三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依旧没有反应。 这两天里,苏墨的生活轨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白天照常去学校上课,在课堂上靠着窗户发呆,或者在天台上泡一壶枸杞茶。傍晚回到道观,练一个小时的八极拳,然后盘腿打坐,吐纳修行。 一切都井然有序,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 但路明非注意到了异常。 苏老大最近泡茶的时候,总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有时候一壶茶都凉了,他才像刚回过神来一样,端起来喝一口,然后皱皱眉,把凉茶倒掉,重新再泡一壶。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路明非不敢问,他只是默默地把辣条撕开,递一半给苏墨,然后看着苏墨心不在焉地接过,捏在手里,半天也没吃一口。 第三天。 凌晨两点。 道观里万籁俱寂,只有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苏墨盘腿坐在正殿的蒲团上,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吐纳。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心神沉浸在真气运转的周天循环里。 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道光在昏暗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不是消息通知的微光,也不是普通的来电显示。 是语音通话请求。 来自那个灰了两天的、扎着歪辫子的小恐龙头像。 苏墨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就抓起了手机,手指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在屏幕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划痕。 他立刻按下了接通键,戴上了耳机。 耳机里一片寂静。 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鼠标点击声,更没有想象中可能会有的、带着哭腔的质问。 苏墨知道,绘梨衣不能说话。 但他能听到别的东西,急促的、不规则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有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每一次吸气都短得像抽搐,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争抢最后一点空气。 背景音里,有仪器的警报声。 “嘀——嘀——嘀——” 尖锐,持续,冰冷,带着一种不祥的规律性。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警告,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还有一种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她在摔东西? 苏墨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但他立刻就否定了。 不对,不一样。 摔东西的声音是清脆的,是一次性的,一个花瓶,一个杯子,砸在地上,碎了就完了。 但这个的声音,是沉闷的、持续的、从内部传来的碎裂声。 更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撑破了皮肤,发出的声音。 苏墨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师父教过他辨别龙血暴动的迹象,呼吸紊乱、体温骤升、鳞片浮现。 他在那些被他亲手清理掉的死侍身上,见过无数次这种症状。当龙血因子彻底失控时,它们体表的皮肤会像干裂的土地一样龟裂,坚硬的鳞片会从裂缝中狰狞地长出来。 那个过程,伴随的正是这种从内而外的、沉闷的碎裂声。 绘梨衣因为持续两天的情绪压抑,触发了血统反噬。 那份传承自白王的、狂暴到近乎神罚的血统,正在她的体内暴动。 如果不加控制,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会蔓延她的全身,龙血因子会彻底夺取她的意识,将她变成一个只剩下杀戮本能的怪物。 苏墨的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拉开了一张世界地图。从他所在的这座中国中部城市,到日本东京,一条笔直的红线,跨越了黄海和日本海,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像超人一样飞过去,不能一脚踹开源氏重工的大门,不能冲进那个囚禁着她的白色房间。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房间具体在哪一层,不知道那扇被锁死的窗户朝向哪个方向。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空有一身足以开山裂石的真气,却连一个正在受苦的女孩都触碰不到。 语音通道还开着。 死寂的耳机里,那急促的呼吸声还在继续,仪器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刺耳的长音。 她快撑不住了。 但她还能听到他这边的声音。 苏墨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将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无力感、所有的焦躁,全部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心神在瞬间沉入了古井无波的空明之境。 体内的《先天无极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真气如同一条奔涌的江河,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加速奔腾。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师父曾经教过他的一种呼吸法。 那是在他罡气初成之后,师父传授给他的、一种极耗心神的道门秘术。 “道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真正的力量,不是靠吼出来的,是靠振出来的。以声振气,以气引神。当你的真气能附着在声音上,你的声音就不再只是声音了,而是一把看不见的剑,一碗喝不到的药。” 将自身真气灌注于声带的震动之中,发出一种频率极低、普通人耳朵几乎无法捕捉到的嗡鸣。再将这种附着了真气波动的声波,通过特定的介质传导出去,直接作用于数里之外的目标。 这是道门古法中,一种极为高深的、用于远程攻伐或治愈的手段。 第28章 大音希声 师父当年演示时,只是在道观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仿佛错觉般的嗡鸣,三里之外山顶上的一块一人高的顽石便应声而裂,切口光滑如镜。 苏墨从来没有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尝试过。 两千公里。 隔着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必须做到。 苏墨将丹田内奔涌的真气上提,没有让其散入四肢,而是全部汇聚到了喉间。 他的声带开始微微震动。 那不是说话,不是唱歌,也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语言。 那是一种介于吟诵和呼吸之间的,频率极低的嗡鸣。声音小到几乎无法被普通人的耳朵捕捉,仿佛只是风吹过窗棂时最轻微的共振。 但在苏墨的内视之下,他能看到,随着声带的每一次震动,一股股凝练如实质的真气被附着在无形的声波之上,像给一颗颗看不见的子弹淬上了金色的光。 这道附着了他全部心神的声波,穿过手机小小的麦克风,被瞬间转化为冰冷的数字信号。 它随着海底那条横跨了两千公里的光缆,以接近光的速度,冲向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孤岛。 东京,源氏重工大厦,第二十八层。 被称作神居的白色房间里,一片狼藉。 花瓶的碎片散落一地,画本被撕成了两半,几根断裂的蜡笔像阵亡士兵的残骸,躺在纯白的地毯上。 绘梨衣蜷缩在床榻的一角,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下,她手臂和脖颈处的皮肤正在一寸一寸的开裂,暗红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细小鳞片,正从皮肉的裂缝中狰狞的挤出来。每一次生长,都伴随着骨骼被强行撑开的,沉闷的碎裂声。 她疼的几乎要失去意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却倔强的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声,任何一点声音都可能变成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床头柜上,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红色直线,警报声尖锐的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宣告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她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开着免提,语音通话的界面还亮着。 就在警报声即将攀升到顶点的瞬间,从小小的扬声器里,流出了一种奇特的声音。 那不像人声。 更像某个深山古刹里的铜钟被轻轻敲响后,那绵长不绝的余韵。 低沉的,温热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充满了整个白色房间。 声波覆盖了她的身体。 那种低频的震动,并不是作用于她的耳朵,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刺耳的警报。 那股力量,是直接作用于她的血液。 她体内那些正在疯狂暴动,嘶吼的要冲破一切束缚的龙血因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从远古而来的巨手,轻轻的按住了。 那只手,温热且安宁。 带着一种不容反抗,却又温柔到极致的力量。 像有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掌,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轻轻的按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认得这种感觉。 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里携带的那种东西。 像冬天里,把自己裹进刚晒过的被子里时,那种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温度。 像她手指触碰到那只绿色小恐龙毛绒身体时,那种柔软又安心的触感。 是师父。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流遍了她冰冷的四肢。 她手臂上那些正在狰狞扩张的暗红色鳞片,生长速度开始肉眼可见的减缓。皮肤的裂口处不再渗出鲜血,那股深入骨髓的,撕裂般的剧痛,也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渐渐变得可以忍受。 二十分钟后。 房间里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绘梨衣手臂和脖子上那些暗色的鳞片,正以一种比生长时更快的速度,一寸一寸的褪去。开裂的皮肤在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速度愈合,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她急促如破风箱般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床头柜上,那台几乎要叫到报废的监测仪,尖锐的警报声终于停了。心率曲线从陡峭的悬崖,回落到了平缓的丘陵。 一切都平息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绘梨衣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语音通话的计时器显示着“20:34”。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键盘上,敲出了两个字。 “haO le” 好了。 道观里。 苏墨猛的睁开眼,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他没有去擦,目光死死的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拼音。 好了。 他胸中那块悬了两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四肢百骸立刻涌上一股被彻底抽空般的虚弱感。 他用手背随意的擦掉嘴角的血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的打字。 “没看情书,我扔了。外面的世界,我只带你一个人看。” 发送。 手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聊天框里开始像下雨一样,疯狂的飘出表情包。 先是一个恐龙蹲在墙角,头顶画着三根黑线,尾巴耷拉着的小委屈。 紧接着,是一个恐龙嘴里叼着一朵小花,眼睛弯成月牙的傻乐呵。 委屈,原谅,委屈,原谅。 两个表情包交替着刷了十几个,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孩在反复拉扯,在“我还在生气”跟“但我已经原谅你了”之间疯狂横跳。 最后,刷屏停在了那只叼着花的恐龙上。 苏墨看着屏幕上那只笑的傻乎乎的小恐龙,终于也跟着笑了。 他关掉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刚刚擦掉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道韵共振。 他给这个刚刚救了命的技能,起了个名字。 将真气附着在声波之上,通过现代科技进行远程传输,直接作用于目标体内的龙血因子,进行安抚或镇压。 代价是心神跟真气的巨量消耗。 两千公里的距离,那短短二十分钟的持续输出,几乎抽空了他半条命。 但它有效,这是目前,他唯一能跨过那片海,真正碰到她的方式。 第29章 技术部的追查 那场跨越两千公里的道韵共振,对苏墨的消耗,比他想的要大多了。 第二天,他干脆没去学校。 他在道观里坐了一整天。从早上第一丝光线照进院子,到傍晚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他就跟个石头雕像似的,盘在师父的灵位前,一动不动。 整整二十分钟的极限输出,差点把他体内的真气给抽干了。经脉里,原来跟大江大河似的内力,现在就剩下一条小水沟,流转的速度也慢得像冬日里即将封冻的溪水。 就是那种被彻底榨干的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虚弱跟酸软,像是连续跑了几十公里的马拉松,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但他一点不后悔。 相反,他的脑子异常的清醒。 他正好趁着这个难得的,绝对安静的恢复期,仔仔细细的琢磨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远程“治疗”。 道韵共振。 这招儿,能行。把真气附在特定频率的声波上,靠现代科技搞远程传输,接作用于目标体内的龙血因子,安抚它或者镇压它。这是到现在为止,他唯一能跨过那片汪洋大海,真正触及到绘梨衣的方式。 一个能无视物理距离的,看不见的“药方”。 但他很快也分析出了这个技能的弊端。 第一,消耗巨大,两千公里的距离,光是压一次血统反噬,就几乎抽干了他罡气初成境界的所有真气,甚至透支了心神,导致吐血。这简直就是拿水库去浇一盆花,杀鸡用牛刀,性价比低。这意味着,“道韵共振”只能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最终手段,不能频繁使用。 第二,他得赶紧提升自己的真气储备量了。 就像手机电池一样,续航能力太差,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会出人命的。 《先天无极功》必须尽快突破。 苏墨内视己身。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层困了他将近两年的第七层瓶颈,在昨晚那二十分钟的极限爆肝下,硬生生被冲开了一条细的看不见的缝。 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厚墙上,终于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师父说过,道家修行,特别是高阶境界的突破,不能光靠水磨工夫。有时候,得有“契机”,得有那种生死关头的极限压力。 昨晚,为了救那个远在东京的女孩,他在无意之间,给自己创造了这样一个“契机”。 要是再来几次这种极限压力。 他有把握在半年内,把这条缝给彻底撕开,突破到罡气大成的境界。到时候,真气外放的距离和威力都将不可同日而语,道韵共振的消耗也会低很多。 苏墨慢慢的睁开眼,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慢吞吞的打了一套太极。身体虽然还有点虚,但经脉里真气流动的速度,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变强,然后去东京。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边。 东京,港区,源氏重工大厦技术部。 一群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宅,正围在一块巨大的曲面屏前,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像是解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已经熬了三天三夜,连答案的影子都没摸到。 “这段音频...不是人类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着屏幕上那段循环播放的波形图,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频率太低了,最低的时候甚至不到10赫兹,这已经超出人类声带能发出的范围了。但它确实是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我们的系统记录了完整的信号传输路径。”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技术员扶了扶眼镜,接话说,他的语气更沉了。 “更奇怪的是,这段音频在通过光缆传输的时候,波形自己居然发生了异常的共振。我们的监测设备在昨天凌晨两点零五分到两点二十五分之间,探测到一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从来没记录过的能量波动,它就像一件看不见的衣服,套在声波信号上,一起传过去了。” 源稚生就站在他们后面,一言不发的看着屏幕。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一个小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笔挺的黑西装,跟周围穿白大褂的技术宅们画风完全不一样。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屏幕上那段不断起伏的,诡异的波形图。 “上杉家主的心率,就是在我们监测到这段音频播放之后,从每分钟128次的危险区间,在二十分钟里,平稳的回落到了每分钟64次的正常水平。” 最开始那个年轻技术员补充了一句,他的目光下意识的躲开源稚生的视线,转向屏幕的另一边,那里显示着绘梨衣昨晚的生命体征数据图。 “这是...这是我们三年来,第一次在没用任何镇静药和物理约束的情况下,成功压制住她的血统反噬。”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的扎进了源稚生的心里。 三年了。 他动用了蛇岐八家的全部资源,暗中请遍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混血种医生和炼金术大师,尝试了上百种方案,从药物抑制到精神干预,甚至不惜动用家族禁忌的炼金矩阵。 他用尽了所有手段,却只能勉强拖延,压制,从来没能真正“治好”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狂暴。 但现在,一个从中国来的,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仅仅用了一段二十分钟的、甚至不属于人类声音范畴的诡异音频,就做到了他和他背后整个庞大的医疗团队三年来都做不到的事情。 源稚生看着波形图上那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像古庙的钟声,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古老而沉稳的力量。 “查那个IP。” 他的声音很冷,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已经追到了。”技术员马上回答,调出另一份报告,“信号源头是中国某个城市的一家网吧。但我们查包裹寄件人信息的时候发现,那个叫‘苏墨’的寄件人,注册地址是一个道观。” 道观? 网吧? 源稚生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让那个叫“苏墨”的人在他脑子里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神秘。 他沉默了几秒钟。 周围的技术宅们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源稚生抬起了手。 “砰!!!” 一声巨响。 他一拳狠狠的砸在冰冷的操作台上,合金台面瞬间凹下去一块,屏幕因为剧烈的震动闪了一下,旁边几个空玻璃杯直接被震的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整个技术部,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吓傻了,僵在原地。 源稚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在翻腾,不光是地盘被外人闯入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花光了所有力气却还是无能为力的,刻在骨子里的不甘心。 “继续查。” 他收回拳头,声音冷的能掉冰渣子。 “我要知道这个苏墨的一切。” 源稚生转身,大步走出技术部。他的背影笔直又孤单,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一个穿黑西装的助手连忙从影子里跟出来,在他身后小跑着,压低声音问:“家主大人,需要通知‘辉夜姬’进行深度数据挖掘吗?或者跟其他几位家主通个气?” 源稚生没有停下脚步。 “不用。” 他的声音从长长的,空旷的走廊尽头传来,带着金属一样的回音。 “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第30章 飞花摘叶 苏墨压并不知道,在他翘课去给绘梨衣买小恐龙的时候,一个游离于秘党跟蛇岐八家监控之外,专属于混血种的地下论坛里,正因为他炸开了锅。 这论坛的加密等级高得离谱,只有骨灰级的自由混血种或者赏金猎人,才能靠人引荐拿到访问权限,算是个灰色地带情报交易的集散地。 一个新帖子被管理员加红置顶,标题一下就抓住了所有在线用户的眼球。 【“白衣死神”- 中国境内发现疑似非言灵体系的S级战力】 发帖人是个ID叫“拾荒者”的账号,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情报贩子,专卖各种稀奇古怪的情报还有高精度监控截图。 帖子内容特短,但信息量爆炸: “坐标:中国某城市。目标:一个怀疑会东方古武术的年轻男的,代号‘白衣死神’。事迹:近期在该城市内多次猎杀死侍,手段极为高效,现场清理得异常干净。根据现场留下的能量分析,他用的力量体系不是咱们知道的任何一种言灵,很可能是东方传说里的‘气’或者‘术法’。” 帖子下面配了张图。 那是一张从某个高角度监控摄像头截下来的,分辨率极低的模糊截图。 深夜,一条脏兮兮的后巷,一个穿着洗的发白衬衫的身影,正单手拖着一个巨大的,看不清具体形状的黑色物体,朝巷子深处走。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那身白衬衫在夜里,就跟一团鬼火似的。 这个帖子在论坛里沉寂了不到十分钟,就被几十条回复给淹了。 “古武?扯淡呢?这年头除了电影里,哪还有人用这种老古董?” “同意楼上。八成是什么罕见的精神系言灵,或者干脆就是炼金道具搞出来的障眼法。东方人最爱故弄玄虚。” “拾荒者的情报一向很准。但我还是不信,赤手空拳猎杀死侍?开什么玩笑?当死侍是没打针的疯狗吗!” “有没有更清楚的照片,或者视频。” 拾荒者回复:“没了,目标的清理手段干净的像个幽灵,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张有价值的截图。” 这条回复下面,又是一片质疑跟讨论。 ... 但有三个人,在看到这张截图跟“东方古武术”这几个字的时候,默默的关掉了论坛,开始订去中国的机票。 他们不是来寻仇的。 作为赏金猎人级的混血种,他们对蛇岐八家和秘党之外的,游离于主流体系之外的野生强者有着浓厚的兴趣。一个能用古武碾压死侍的东方人,在如今这个言灵至上的混血种世界里,算得上是稀有货色,一张活着的SSR卡了。 他们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叫做“白衣死神”的家伙,到底有几斤几两。 秋意渐浓。 仕兰中学那条栽满梧桐树的大道,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黄的落叶。 放学铃声一响,路明非跟挣脱了缰绳的哈士奇一样,背着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学楼。 “苏老大,等我一下!我去买个煎饼果子,加双份鸡蛋还有里脊的。” 他朝梧桐树下的苏墨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的跑向了路边那个熟悉的小摊。 苏墨站在树下,微风吹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他伸出手,一片叶子刚好落在他掌心。他用食指跟拇指捏住叶柄,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叶片像一个金色的小风车。 就在这时,他的鼻尖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杀气。 三道。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像三根看不见的钢针,死死的钉死了他的后心要害。 两点钟方向,五十米开外,街心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心跳沉稳,呼吸悠长,是个老手。 六点钟方向,正后方大概八十米,一个伪装成路人的报刊亭旁边。心跳略快,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跟紧张,是个年轻人。 十点钟方向,斜后方六十米,街角拐弯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心跳最平稳,几乎跟环境融为一体,像一条蛰伏的蛇。这是三个人里最麻烦的一个。 普通人站在这位置,只会觉得秋天的风有点凉。但苏墨的真气感知,已经清楚到他能在脑子里直接画出每个杀气来源的心跳频率跟大概的生理状态。 他没有回头。 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还是一副懒洋洋的,好像没睡醒的样子。 又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更多的落叶。 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好像只是随意的拂过身前飘落的几片梧桐叶。 指尖在跟叶片接触的瞬间,轻轻一弹。 罡气大成的真气,在零点零一秒内注入。 三片枯黄脆弱的落叶,在脱离他指尖的那个瞬间,变成了三把世界上最锋利,也最要命的飞刀。 第一片叶子,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没法捕捉的微小弧线。 它的目标是两点钟方向,花坛后面那个老手。真气灌注的叶片边缘,硬度与锋利度已经超过了普通的精钢。它无声的切过空气,精准的跟外科手术刀似的,切开了那个混血种左大腿外侧的作战裤,还有裤子下面的股动脉。 血一下就飙了出来,但伤口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外面看,只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刮了一下。 那个经验丰富的老牌赏金猎人只觉得腿上一麻,随即整条左腿的力气好像一下被抽干了,他闷哼一声,控制不住的跌坐在了长椅上,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第二片叶子,从苏墨的右侧飞出,弧度更大,像一枚回旋镖。 它绕过一个正在等红灯的路人,悄无声息的切在了报刊亭旁边那个年轻人的手腕上。 握着枪的手筋被当场切断,力气如潮水般褪去。那把已经上膛,加装了消音器的瓦尔特手枪,“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滚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年轻人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惊恐的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右手。 第三片叶子,飞出的是一道直线。 速度最快,快到像一道错觉。 ... 它穿过车流的缝隙,掠过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半开的车窗,精准的划过驾驶座上那个气息最沉稳的混血种的脖颈。 只划开了一层表皮。 但附着在叶片上的那一缕罡气,却像一枚微型炸弹,直接钻进皮肤,震荡了他的颈动脉窦。 那个男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大脑供血被硬生生打断,整个人直接向前一趴,昏死在了方向盘上。 整个过程,前后加起来不到两秒。 梧桐树下,苏墨慢慢放下手,拍了拍指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苏老大,来!加了双份鸡蛋和里脊肉的豪华版!” 路明非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跑了回来,满脸都是幸福的油光。 “嗯,走吧。” 苏墨接过一个,咬了一口。面皮酥脆,酱料咸香,味道还不赖。 两人并肩沿着梧桐大道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的很长。 身后。 街道对面一栋居民楼的三楼窗户里,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高倍望远镜,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衬衫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派来的暗中监护人。 这是昂热校长亲自下的最高指令,在他那个“老友之徒”正式入学前,必须确保这位S级候选人的绝对安全。 他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的工作就是跟个变态似的,在远处偷窥苏墨的日常,上学,放学,打拳,喝茶。 他一直觉得这是份无聊的美差,目标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孤僻的中国高中生,除了打拳姿势有点怪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刚才。 他全程目睹了那魔幻的两秒钟。 三个在混血种地下世界都小有名气的C级赏金猎人,连目标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三片落叶给废了。 没有拔剑,没有咒语,没有用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武器或者言灵。 只是在等自己学弟买零食的间隙,随手弹了三片飘落的梧桐叶。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连续按错了三次开机密码。 接通后,他对着话筒,用一种跟说梦话似的声音,汇报了他职业生涯里最短,也最扯淡的一份报告。 “请求...请求立即撤离监护任务。” “目标极度危险,战斗力爆表,无需任何形式的保护。” 挂断通讯,他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街上,苏墨又咬了一口煎饼果子。 他忽然想起了聊天框里,绘梨衣用笨拙的拼音问过他的那句话。 `Wai mian yOU Shen me haO Chi de`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吃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手里的煎饼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点开那个熟悉的,扎着歪辫子的小恐龙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附上了一行文字: “这个叫煎饼果子,很好吃。等你出来,我请你吃。” 第31章 碎花裙 几天后,苏墨寄出了第二个跨洋包裹。 这次的纸箱比上次大了一圈。除了补充上次已经被小怪兽消灭干净的大白兔奶糖跟薯片,他还往里塞了各种口味的果干,几包辣条这是专门给路明非准备的,不过他猜绘梨衣大概也会好奇的尝一尝,还有一些画起来更顺手的进口蜡笔。 做完这一切,苏墨从床底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他几天前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条法式碎花裙。 浅蓝色的底,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领口跟袖口是精致的荷叶边,腰线收得很高,刚好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 这是他在网上挑了很久的战利品。 他没有买过女装的经验,更不懂什么法式,田园风的区别。他只是参考了绘梨衣之前发来的那些窗外天空的照片,虽然照片里没有她本人,但从窗户的高度跟窗台的宽度,他大致推算出了她的身高跟身形比例。 一个道门天师,用勘测风水的手法去推算一个女孩的尺码,这事儿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他拿着这些模糊的数据,在购物网站上像个变态一样,把一个卖女装的客服问到几乎要报警。 “请问身高一米七左右,很瘦,骨架很小,但又不是那种干瘦的女孩,应该穿什么码?” “她平时基本不运动,皮肤很白,头发是暗红色的。” “肤色白穿浅蓝色会显黑吗?” 客服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把女朋友形容得像个手办的顾客,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抓狂。 最后,在客服“哥们你直接带女朋友来试吧”的崩溃边缘,苏墨总算选定了尺码跟款式。 付款的时候,他对着那个小小的支付按钮,罕见的犹豫了三秒。 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道门天师,正在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日本网友买一条小碎花裙”这件事本身,充满了扯淡的戏剧感。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他想看看,那个只存在于画本和聊天框里的女孩,如果穿上这条裙子,会是什么样子。 东京,源氏重工,绘梨衣的房间内。 绘梨衣收到第二个包裹时的反应,比上一次拆箱时要激动得多。 她先是在聊天框里,发来了一连串她自制的恐龙叼花表情包。 不是一个两个,是刷了整整一屏。那种开心到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通过疯狂复制粘贴来表达的喜悦,几乎要从手机屏幕里溢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恐龙在原地疯狂蹦跳的动图。 然后,是一个恐龙张大嘴巴满眼都是小星星的表情。 发完这一套表情包组合拳后,聊天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大约四十分钟。 苏墨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他没有打游戏,也没有看书,只是端着那杯泡了三遍已经没什么味道的枸杞茶,盯着手机屏幕,安静的等着。 他猜,她应该是在试穿那条裙子。 四十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 一张照片。 苏墨点开。 照片的构图很奇怪,没有脸,甚至没有完整的身形。 镜头对准的是一个女孩的后背,拍摄范围大概是从肩胛骨下方到纤细的腰际。 大片雪白的,仿佛在发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两片漂亮的蝴蝶骨振翅欲飞,勾勒出无比优美的线条。再往下,腰肢收束成一个要命的弧度,被浅蓝色的碎花布料包裹着。 蓝色的裙子,白色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条碎花裙的拉链,正不上不下的卡在了她后背的正中间。 像一座断裂的桥,将两边的布料隔开,暴露出中间那一片雪白的风景。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磕磕巴巴的拼音:“ lian... Zen me ban” 拉链...怎么办。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委屈,很无助。 这不是某种欲擒故纵的诱惑,也不是刻意卖弄风情的性感。这是一个从小被女仆照顾起居,连衣服都很少自己穿,更不知道拉链这种复杂机械应该如何操作的女孩,发出的最真实,最天真的求助。 她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墨看着这张照片,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猛的将手机屏幕朝下,“啪”的一声扣在了桌面上。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定没有人。 深呼吸。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先天无极功》的心法口诀。 一次。 两次。 三次。 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那股从小腹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的燥热感,总算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翻回手机,屏幕上的那片雪白依旧刺眼。 他用一只手拿起手机,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打字。 “拉链在左侧,笨蛋。” 那句“笨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可奈何的宠溺。 消息发送。 对面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苏墨几乎能想象到,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一个暗红色长发的女孩正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的在自己身上摸索着,终于在裙子的左侧腰线处,找到了那个隐藏起来的,真正的拉链头。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个全新的表情包。 一只小恐龙正蹲在墙角,背对着屏幕,用一根短短的爪子在地上画着圈圈。头顶上还飘着一团表示郁闷的乌云。 她搞定了。但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苏墨看着那个画圈圈的小恐龙,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动,好像又要冒头了。 “苏老大,你在看什么好东西呢,笑得这么猥琐?” 路明非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从背后响起。 这个衰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进来,正伸长了脖子,试图偷看苏墨的手机屏幕。 苏墨的反应快到超越了神经反射。 他头都没回,右手从旁边的书桌上顺手抄起一本书,看也没看,反手就朝着路明非的脸盖了过去。 一本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精准的,严丝合缝的,盖在了路明非那张写满好奇跟八卦的脸上。 “嗷~” 路明非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脸蹲了下去。 世界清净了。 苏墨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 他看着那张让他道心不稳的照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长按。 【保存图片】 他点了下去。 然后他立刻点进相册,找到那张照片,再次长按。 【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松了口气。但仅仅过了不到五秒,他又点开了相册的最近删除文件夹。 那片雪白的脊背跟卡住的拉链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32章 道心动摇 【恢复】 恢复之后,他又觉得不妥。再次删除。 【删除】 他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最终,他还是从回收站里,将那张照片恢复了回来。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了下去。 苏墨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那颗修了十几年的,自以为早就不起波澜的道心,正在微微震颤。 一天的晚自习中。 仕兰中学高三教学楼的灯火,在深冬的夜色里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跟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苏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摊开的不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而是一本用线装订的,封面已经微微泛黄的手抄本《先天无极功》的口诀心法,最近他正在尝试冲击第七层的瓶颈。 心却静不下来。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师父从小教他,修道之人的第一课,便是心静如水,万物不萦于怀。过去十几年,他早已习惯将心神沉入古井无波的空明之境。 但现在,那口古井的井底,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不是那张让他道心不稳的照片本身,不是那片雪白的脊背,也不是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而是那张照片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一个活了十几年,连裙子后面的拉链都不会用的女孩。 一个对冰淇淋,对樱花,对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无知的女孩。 一个被囚禁在房间里,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的女孩。 ... 这些信息碎片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神魂深处,不疼,但无法忽视。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件事。 那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属于一个穿越者的模糊记忆。 “绘梨衣,龙族里最惨的女孩。” “结局很虐。” 前世那个胖乎乎的室友,在熄灯后的深夜里,趴在上铺床沿上拍着床板,用一种混杂着心疼跟惋惜的语气,说出的那几句零碎的剧透,此刻像一把沉重的刀,无声的悬在他的头顶。 很虐? 是怎么个虐法?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那场未知的,注定的悲剧发生之前,拥有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力量。 苏墨睁开眼,看向窗外。 深冬的夜空很高,很远,像一块冰冷的黑色幕布。零星的几颗星星嵌在上面,光芒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就像那个远在两千公里外的女孩。 回到道观时,已经接近午夜。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光秃秃的枝丫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嶙峋的,像骨骼一样的影子。 苏墨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走进了正殿。 他在师父的灵位前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很快就进入了入定状态。 体内的《先天无极功》自动运转起来,温热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不住的流淌,完成一个又一个周天循环。 他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那股已经积蓄到相当可观的真气,开始向第七层的壁垒发起冲击。 那是一堵无形的,却又坚韧无比的墙。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它的存在-那道横亘在经脉通路上的,难以逾越的障碍。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墙的另一边,那片更广阔,更浩瀚的能量海洋。他能感觉到那边的风,那边的气息。 但他推不动。 真气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在那堵墙上,然后像撞上堤坝的潮水一样,无功而返,四散开来。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苏墨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泛白,经脉因为真气的反复冲击而隐隐作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师父教过他,修道的第一课是心静如水;心不静,则气不通;气不通,则境不破。 但现在,他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欲望。 是因为牵挂。 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孩。 一个只会用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出拼音,用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着小恐龙的女孩。 一个每天都会从同一扇窗户拍下天空的照片,发给他的女孩。 一个会在画本的每一页角落,用稚嫩的笔迹写下“SU mO”两个字母的女孩。 她是他留在红尘俗世的,唯一的牵挂。 是这颗牵挂的心,让他原本坚如磐石的道心,出现了一丝缝隙。而正是这丝缝隙,让他的真气无法做到绝对的凝聚,从而无法冲破那道瓶颈。 苏墨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突破,但他此刻却异常的清醒,他很清楚这个瓶颈,不是靠冥想就能打破的。 师父说过,道家修行,越到高阶,越讲究一个契机。需要生死之间的极限压力,需要将神魂跟肉体逼迫到极致的瞬间感悟。 光靠打坐,是坐不出一个罡气大成的。 他站起身,走到师父的灵位前。 香案上还摆着那本他常用的,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他拿起一支圆珠笔,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必须更快,更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但没有立刻放回去。 他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然后翻到了另一本笔记,师父留下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发毛的《龙气潮汐表》。 他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是师父最后的记录。字迹已经不像前面那样工整有力,变得有些苍老,但依旧清晰。 师父用朱砂笔标注的最后一个龙气高峰期,赫然在列。 “预估,明年夏。此后龙气当封死,不会再有新的渗出。” 那一行字的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惊叹号。 明年夏天。 苏墨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那将是他在这座城市,最后一次值夜班。 过了那一关,他就该离开了。 去卡塞尔,然后,去东京,去见那个,叫他师父的女孩。 第33章 暴雨夜·停电 第二年夏天,高考的硝烟总算是散了。 这座位于沿海的城市,立马就一头扎进了它一年里最难熬的桑拿天。空气像一块被汗浸透了的,还拧不出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重量。 一场憋了很久的暴雨,在午夜时分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疯狂的落在极光网吧那片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声音像一万个磕了药的鼓手,正用鼓槌进行一场狂乱的打击乐演奏。那声音密集到毫无节奏可言,一声叠着一声,震的人耳膜发麻,心烦意乱。 这种鬼天气,网吧里自然是空空荡荡的。 除了角落里两台顽强亮着的电脑屏幕,跟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进泡面碗里的老板,再没第四个活人了。 路明非整个人趴在油腻的键盘上,像一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忘了浇水的白菜,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透着一股蔫劲儿。 他刚结束高二的期末考,成绩单一如既往的烂到家,离他叔叔婶婶念叨的“至少考个一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一想到开学就要升入高三,变成被学业和期望值压的喘不过气的高考预备军,他就觉得整个暑假都变成了灰色的。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提前进入了垃圾时间。 “给你。”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包红彤彤的辣条。包装袋上的油光在电脑屏幕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苏老大...”路明非抬起那张写满了衰字的脸,有气无力的接过辣条,“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就算进了高三也是个凑数的?” 苏墨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的机位上坐了下来,熟练的开机,登录游戏。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稳。 “苏老大,你高考成绩出来了吧?考了多少?”路明非撕开辣条,往嘴里塞了一根,含糊不清的问,“我估摸着你肯定是省状元级别的。” “还行。”苏墨的回答很简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不清的夜色里,眼神平静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还行’是...满分?”路明非试探的问。他知道,以苏老大的水平,考个省状元什么的,大概就跟他出门买瓶AD钙奶一样轻松。 苏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个闷热的,充满了泡面味的网吧里了。他的心神,已经随着窗外的暴雨,沉入了这座城市更深的,不为人知的脉络之中。 师父那本已经翻的起了毛边的《龙气潮汐表》上,用朱砂笔重重标注的最后一个高峰期,就在今晚。 这是地脉中沉睡了几百年的残余龙气,在这座城市里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喷发。 过了今晚,一切都将结束。 凌晨一点整。 “啪嗒”一声。 整个网吧毫无征兆的陷入了一片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天花板上那根根本就在抽风的日光灯管彻底熄灭,柜台后面的小电视屏幕也变成了黑色,唯一还在运转的空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然后彻底不动了。 网吧里唯一的光源,来自苏墨跟路明非面前那两台电脑,UPS备用电池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嗡嗡声,将两人惊愕的脸照的忽明忽暗。 之前还觉得吵的雨声,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变的愈发震耳欲聋。而伴随着机器的停摆,那股让人窒息的闷热空气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混合着网吧里特有的泡面,烟草,还有人体汗液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怎么回事?停,停电了?” 路明非吓了一跳,整个人像屁股上安了弹簧,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恐慌。 苏墨放下了鼠标。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的鼻尖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一股气味。 一股从网吧外面的地下水道盖板缝隙里,混合着雨水和泥土,顽强渗上来的气味。 腥臭。 带着铁锈,腐肉,还有某种古老生物血液的混合味道。 这股味道,比他以前清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百倍,几乎形成了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空气的喉咙。 来了。 苏墨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龙气潮汐最后的顶点,是群魔的狂欢。那些被龙气吸引而来的、早已失去理智的死侍,正借着暴雨的掩护,从城市的下水道系统里,疯狂地涌入地面。 “刺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被刮擦的声响,毫无征兆的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铁钉,在紧闭的卷帘门上,从上到下,狠狠的划出了一道。声音又尖又长,刮的人牙酸。 路明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苏老大...那,那是什么声音?”他的声音在发抖,牙齿上下打着颤。 苏墨没有回答。 因为第二道刮擦声紧接着响了起来,比第一道更重,更长。 然后是第三道。 第四道。 尖锐的,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开始变的密集,一道接一道,从卷帘门的不同位置响起。那感觉,就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门外用它们的爪子,一遍又一遍的试探着这层薄薄的铁皮,寻找着最脆弱的突破口。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然炸响。 那扇老旧的卷帘门剧烈的向内凹陷了一下,几乎要贴到门后的货架,然后又在金属的巨大张力下“嗡”的一声弹了回去,发出一阵剧烈的金属震颤声。 这不是风,是有东西在外面撞门。 路明非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砰!砰!砰!” 撞击声开始变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重。整个卷帘门都在剧烈的摇晃,门板与轨道连接处的螺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整个撞飞进来。 门外那些东西,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它们不再试探,而是开始了最直接,最野蛮的攻击。每一次撞击,都让路明非的心脏跟着狠狠的抽搐一下。 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死死的盯着那扇不断震颤,变形的卷帘门,身体抖的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用尽全身力气,看向身旁的苏墨。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墨站了起来。 在UPS电源那微弱的,惨白的光线下,他那身洗的发白的衬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清晰可见的东西。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那份深入骨髓的镇定,跟门外的狂暴还有路明非的惊恐,形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走到路明非身边,抬起手,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头顶。 路明非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阵干燥而温热的触感。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恐惧,奇迹般的,被这只手上传来的温度安抚下去了几分。他狂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慢了半拍。 然后,他听到了苏墨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了门外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跟暴雨声,稳稳的落在了他的耳中。 “闭眼。” “数到一百。” 路明非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苏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的力量。 “没数完,不许睁开。”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这种卷帘门快要被撞碎,门外全是未知恐怖生物的节骨眼上,闭眼等死完全就是脑瘫行为,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但他还是照做了,全是因为苏墨的语气。 那句闭眼数到一百里,没有命令,没有不耐烦,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指挥。那是种平静的,绝对的,带着某种奇特安抚力量的保护。 就像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跟妈妈去看露天电影,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妈妈没有说别怕,只是伸出手,用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的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说:“别看,数三十个数,鬼就走啦。” 第34章 闭眼,数到一百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听话的闭上眼,在妈妈手心的温暖跟黑暗里,小声的,认真的数数。 他不知道鬼会不会走,但他知道妈妈的手一直都在。 “一...二...三...” 声音在发抖,牙齿上下打架,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冰冷的牙缝里硬挤出来的。UPS电源的嗡嗡声,柜台老板细微的打呼声,还有门外那狂风暴雨一样的撞击声跟嘶吼声,像一锅煮沸的,满是恐惧的浓汤把他死死裹住。 而他能抓住的,只有苏老大那句冰冷但安定的命令,跟自己发抖的数数声。 就在路明非数到七的时候,他感觉到身旁那唯一的,属于苏墨的气息,没了。 不是走开,是凭空消失。就好像前一秒站在那的根本不是个人,而是一股被风吹散的烟。 紧接着,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爆响。 “哗啦。” 不是卷帘门被撞开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硬茬子被从里面直接干碎了,是网吧那扇厚重的钢化玻璃门。 一股夹杂着暴雨跟浓重血腥味的狂风,猛的从门口倒灌进来,吹的明非头发跟衣角猎猎作响。 苏墨走进了雨夜。 卷帘门外边的巷子,早就变成了炼狱。 十几只死侍挤在这条不算宽的巷子里,简直像一群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疯狗。大的足有两米多高,弓着背,差点就蹭到两边的墙,小的也有一米五开外,四肢趴在地上,姿势扭曲的要命。它们身上的鳞片在昏暗的路灯跟偶尔劈下的闪电里,泛着一层油腻腻的暗光;锋利的爪子在湿滑的水泥地上不断的摩擦,挠出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龙气潮汐的最高峰,把这座城市地下水道里所有沉睡的,苟延残喘的家伙全都逼出来了。它们失去了最后一丁点叫作理智的东西,彻底变成了被最原始捕食本能支配的杀戮机器。 它们的目标不是苏墨。 是极光网吧里那俩大活人的气息,对这帮怪物来说,那是黑夜里唯一的光,也是沙漠里唯一的水源。 苏墨站在巷子口,站在瓢泼大雨里。 白衬衫瞬间就被浇透,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十分匀称的肌肉线条。那把用布条缠着的桃木剑还安安静静的斜挂在背后,他压根没打算拔。 面对着这十几头从噩梦里爬出来的怪物,他只是慢吞吞的抬起双拳,摆了个再普通不过的拳架。 “十七...十八...十九...” 路明非的计数声像蚊子一样,从网吧的黑暗中飘出来,被巨大的雨声和死侍的嘶吼声衬托得微不足道。 苏墨动了。 身影直接在原地消失,言灵·刹那,二阶! 空气被高速移动的身体粗暴撕裂,大雨里简直被生生拉出了一道透明残影。带头的那只死侍甚至都来不及转过它那颗丑陋的,长满鳞片的脑袋,苏墨的拳头就已经砸脸上了。 八极拳,崩拳。 凝练到极点的真气,全都灌进拳锋那一点。没有啥花里胡哨的光效,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动静,就是简单直接,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的一拳,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胸腔。 罡气直接打进身体里,简直像个微型C4,瞬间引爆了它体内那颗拳头大小的心核。 “噗”的一声。 一声沉闷的,从血肉内部爆开的碎裂声。 那只死侍往前冲的架势猛的卡住,庞大的身子在半空僵了那么一下,接着就直挺挺的往后砸了下去,激起一大片混着黑血的脏水。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苏墨的影子在这十几只死侍扎堆的兽群里来回穿梭,像一道白色闪电,每闪一下,就有一具巨大的尸体砸在地上。 每一拳都带着骨头爆碎的闷响,每一击都精准的干碎要害。漫天大雨被他狂暴的拳风硬生生撕裂,排开,在他身体周围撑开了一个短暂的,直径半米左右的真空区。那些怪物身上臭气熏天的黑血甚至都来不及溅到他的衬衫上,就被更快的拳风直接掀飞。 死侍的尸体接二连三的扑街,死沉死沉的身体砸在积满水的地上,发出“噗通”,“噗通”的动静,简直像在给这场单方面的单刷屠杀打节拍。黑血止不住的往外冒,又被瓢泼大雨迅速冲散,流进脏兮兮的下水道。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第七只,第八只。 苏墨出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高强度的生死搏杀,而是在道观的院子里进行每日例行的套路演练。他的每一拳都干净利落到了极点,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没浪费一丁点真气。 他的白衬衫最后还是沾满了黑血,在大雨的冲刷下糊成一片,看起来贼像一幅诡异的水墨画。 “四十二...四十三...” 路明非的声音抖成了筛子,简直快把自己的舌头咬断。门外那连绵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声跟骨头碎裂的声音,像一把把大铁锤,一次又一次的砸在他耳膜上,疯狂捶打他的神经。他真的怂得想睁眼看看,或者干脆就地吓晕拉倒,但他没有。 因为苏老大说了,数到一百。 第十一只死侍轰的一下砸在地上。 整条巷子,就剩最后一只了。 它从巷子最深处的黑影里,一步步挪了出来。 它和刚才那些家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身高起码两米三,都快顶到两边旧楼的屋檐了。一身鳞片不再是暗灰色,而是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深沉的暗红色。它那两只前爪粗的离谱,像两根死死焊在肩膀上的黑铁柱子,每走一步,钢铁一样的爪子都在水泥地上犁出刺眼的火星。 那张脸,嘴巴夸张的直接咧到了耳根子后头,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它没像之前那些死侍似的,一露头就发癫一样的疯狂往前冲。 它停在巷子尽头,像头大蛤蟆似的蹲着,隔着十几米的厚重雨幕,死死的盯着苏墨。 在那双暗金色的,透着邪性的竖瞳里,苏墨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来没在这些怪物眼里见过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纯粹的杀戮本能,也不是被龙气冲昏头脑的发狂。 是...一种混着暴戾跟警惕的,本能的忌惮。 它知道。 它那被龙血侵蚀得所剩无几的脑子里,残留的生物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浑身沾满同类黑血的、看起来清瘦无比的人类,很危险。 极度危险。 但龙气潮汐的驱使,像一道刻在它基因里的、无法违抗的圣旨,强迫着它的身体去靠近那唯一的活物气息来源,它没有退路。 “吼。” 它猛的嚎了一嗓子,声波甚至将巷口的路灯都震得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粗壮的四爪猛的踩塌地面,梆硬的水泥地直接被踩爆四个坑,庞大的身子简直像一辆彻底失控的泥头车,裹着漫天的腥风血雨,朝着苏墨狂飙过来。 苏墨直接刚了正面。 他步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精准的踩在雨水砸开的波纹正中心。 就在两边眼看只差不到三米,那只夺命的巨爪马上就要劈下来的瞬间,他抬起了右拳。 就在拳头抬起的那一秒。 他体内,那部已经运转了十七年的《先天无极功》,毫无征兆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加速运转。 丹田里的真气像是被投入了核燃料的反应堆,瞬间沸腾、暴涨! 那道困扰了他将近两年的、坚不可摧的第七层瓶颈,在这股来自内外的、极致的战斗压力下,终于—— 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龟裂声。 第35章 刹那三阶 那声细微的龟裂声还在身体里回荡,一人一怪的距离,已经在零点一秒内直接归零。 苏墨抬起的右拳,跟那根黑的跟铁柱一样的利爪,在半空中没有半点花哨的硬碰硬撞上。刹那二阶的力量卷着身体里沸腾的真气,顺着拳锋一股脑的砸了出去。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仿佛两座山峰迎面相撞的闷音。 拳头跟爪子撞上的那个点,一圈肉眼能看见的透明气浪野蛮的推开密集的雨滴,直接把周围半米内的雨水全给清空了。 死侍在撞上的瞬间张开了裂到耳根的大嘴,发出一声压抑又低沉的吼声。空气里重新聚起来的雨点被那股带着微弱言灵波动的声波硬给震碎,变成了满天的白雾。这头怪物的龙血浓度,比今晚碰上的所有杂鱼加起来都高太多了。 一股完全不讲道理的巨力,顺着苏墨的右臂狂涌而入。 脚下积水坑里的水轰的一下炸开,苏墨的身体猛的一震,鞋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向后搓出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被这股沛然莫御的蛮横力量,硬生生的推后了半步。 半步。 这还是苏墨穿越过来,第一次在纯粹的力量比拼里被人逼退。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下来,重重砸在脚边的水洼里。他稍微低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虎口那块地方有点不正常的发红,一阵强烈的酥麻感正顺着指节向上疯狂蔓延。 对方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这东西,绝不是那些被地脉龙气随便吸引来的普通货色。 那死侍根本不给一点喘气的机会。 巨大的身体借着反冲的力道在半空中硬生生的一扭,另一只闪着金属冷光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接朝着苏墨的脸劈了过来。 苏墨想都没想就侧身闪开。 刹那二阶的速度还是很快,但现在对着这头暗金瞳孔怪物的要命追杀,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丝。 爪尖贴着他的肩膀危险的划过,空气里传来“刺啦”一声。那件洗的发白的衬衫左边袖子,瞬间被撕开了一道难看的口子。 几根比剃骨刀还锋利的黑指甲最后还是没切开皮肤,贴身流转的护体罡气死死的挡住了这要命的切割。但那股野蛮的冲击力却一点没受影响的透了进来,震的他整条左臂瞬间就麻了,一下就没知觉了。 生死一瞬。 刚才那道仅仅裂开一丝缝隙的第七层壁垒,此刻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全面审判。 身体里的《先天无极功》在这股从来没有过的极限压力下,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暴躁姿态彻底失控了。奔腾的真气不再是温顺的小溪,而是彻底决堤的九天星河,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怒吼着疯狂冲刷。 丹田深处那道困了他几年的坚固壁垒,正承受着来自两个维度的恐怖碾压。里面是真气洪流一次又一次的暴力撞击,外部是生死之间那条细若发丝的界线带来的极限逼迫。 原本那道头发丝一样的裂纹,在里外夹击下瞬间崩开,扩散。 一道,两道,三道。 裂纹像失控的蜘蛛网一样,在看不见的墙上疯了一样的蔓延开来。 苏墨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疯了一样的燃烧,不是外面温度变高了,是纯粹的能量大爆炸。藏在身体最深处的龙血,跟奔涌的真气在他身体里产生了一种剧烈到爆的共鸣,它们互相撞,互相排斥,却又在某种更深的规则下,诡异的融合到了一起。 这种感觉,跟那次跨过大洋去安抚那个女孩的时候非常像,但暴躁程度强了不止一百倍。那次是主动引导的小水流,这一次,是被动点燃的巨大火药桶。 裂纹飞速扩大。 壁垒,彻底碎了。 一股比之前大好几倍的真气洪流从丹田深处轰的一下喷了出来,瞬间霸道的冲过每一条堵住的经络。本来只能盖在身体表面一寸的薄薄一层护体光膜,现在发生了质变。 它变得又厚又密,覆盖范围从一寸暴涨到三寸,凝实得就跟一层透明的重型铠甲一样。 言灵·刹那。 三阶。 八倍音速。 在这条又窄又小的暴雨巷子里,苏墨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到极点留下的模糊残影,是真真正正,物理意义上的凭空消失。在八倍音速这种恐怖的速度下,人类的眼睛已经根本没资格捕捉他的移动轨迹了。 他周围的雨点在碰到身体的瞬间就被直接撞碎汽化,高速移动的身体剧烈的压缩着周围的空气,硬是在雨里拉出了一层扭曲光线的半透明屏障。 音爆的轰鸣声甚至都来不及追上他的脚步,他已经一点征兆都没有的出现在了那只暗红色死侍的正前方。 右拳。 八极,立地通天炮。 蓄力,沉腰,转胯,发劲。 所有复杂的发力技巧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由下往上,一记朴实无华但重如泰山的暴力冲拳,像一根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烧红铁棍,精准的打穿了死侍那张开着,长满乱七八糟獠牙的下巴。 轰! 一声沉闷的,好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巨响。 凝练到极点的雄浑真气在碰上的瞬间,从拳头上轰的一下爆开。 暗红色的坚硬鳞片不是一块块掉下来碎掉,而是以拳头为中心,像放射线一样瞬间彻底粉碎。 那颗连大口径狙击枪都不一定能正面打碎的脑袋,在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脆的跟大太阳底下的雪糕似的。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直接把它变成了满天乱飞的碎骨头。黑色的臭血还有灰白的脑浆甚至来不及往四周溅,就被这股猛到极点的拳风当场吹散成了特别细的雾。 那具两米三高的巨大无头尸体,脖子里喷着黑色的血柱,在大雨里,就那么直挺挺的站了一秒。 整整一秒钟后,它才像一座地基被抽空的铁塔,轰的一声倒下,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重重砸起一片巨大的,混着黑血的脏水花。 慢了整整一拍的音爆云,终于穿过雨幕追上了它主人的脚步。 恐怖的气浪在狭窄的巷子里猛的炸开,两边旧居民楼的十几扇窗户玻璃,在那股肉眼能看见的透明冲击波扫过时,全都被震成了满天乱飞的锋利碎片,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暴雨依旧疯了一样的下着。 苏墨安静的站在漫天飞雨里,那件洗的发白的衬衫上已经溅满了一点一点的黑血点子,在雨水的疯狂冲刷下,迅速晕染开一幅诡异至极的水墨画。 他慢慢放下右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刚轰碎一个怪物脑袋的拳头。 指节那块地方微微有点红,但连最外面的一层皮都没破,更别说骨折了。充盈的真气在经脉里顺畅的流淌,带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掌控感。 罡气大成。 刹那三阶。 他轻轻闭上眼睛,平复着身体里那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狂暴力量,准备稍微调整一下呼吸。 “九十七...九十八.” 一个带着极度颤抖、却又固执到极点的熟悉声音,从几十米外的网吧废墟里传了过来。声音在暴雨里显得特别微弱,却真真切切的越来越近。 苏墨那双刚闭上的眼睛,猛的睁开。 他必须在路明非那个衰仔数到一百之前,把这个像地狱一样的修罗场彻底收拾干净。 第36章 泡面与承诺 他动了。 没半点犹豫,从帆布背包的夹层里摸出十几张早就备好的黄纸符箓,手腕一抖,那些轻飘飘的符纸就像长了眼睛的蝴蝶,一片一片的,精准的落在了巷子里那十几具奇形怪状的尸体上。 “五雷,敕令。” 他轻声念了句,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法诀。 没有惊雷,也没有电光。 那些贴在尸体上的符纸,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无声的燃起了一簇簇苍白色的火焰。那火焰很诡异,没温度,没烟尘,在瓢泼大雨里非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像一朵朵在尸骸上盛开的,冰冷的白莲。 在白莲一样的火焰里,那些钢铁一样硬的鳞片,虬结的肌肉组织,还有粗大的骨骼,都在用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被分解,消融。没有烧焦味,也没有血肉燃烧的噼啪声,整个过程安静到吓人。 十几具庞大的尸骸,就这么在短短一会儿,在那苍白的火焰中化成了飞灰。 黑色的灰烬落在积水里,一瞬间就被湍急的雨水冲的干干净净,流进浑浊的下水道,好像它们从来没存在过。 巷子里那股能把人熏吐的血腥味,也被这道家真火给烧干净了,只留下一丝雨后泥土的清新气。 搞定了尸体,苏墨的目光又落在了巷子两边那些被音爆震碎的居民楼窗户上。 这个他没辙。 罡气能毁物,不能造物。他只能希望明早的新闻里,气象专家会把这一切都说成是百年不遇的极端雷暴天气了。 他转身,几步就走进了那扇被他自己一拳干碎了钢化玻璃门的网吧。 “九十九...” 路明非数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跟做梦似的。 苏墨没理他,直接冲进了网吧那个又小又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的流。他把脑袋凑过去,让冷水冲着头发跟脸,想洗掉那一身的杀气和血腥味。 他脱下那件已经皱的跟咸菜干似的,还沾满了斑驳黑血的白衬衫,在水龙头下用力的搓。黑色的血迹在水里摊开,很快就被冲走了。他用尽全力拧干衬衫,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然后,就在路明非数出最后一个数字之前,他重新把这件湿漉漉,皱巴巴的衬衫套回了身上。 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整个人都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镜子,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脸色有点白,白衬衫皱的不成样子,但起码,已经不是那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德行了。 巷子里的事搞定了。路明非那边,也该有个交代了。 他走出洗手间,没直接走向路明非,而是拐进了网吧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两碗红烧牛肉面。” “好嘞。” 便利店老板麻利的撕开包装,倒上热水。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廉价又很勾人的香味。 就在苏墨端着两碗泡面走回网吧的时候,他听到了那最后一个,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数字。 “...一百。” 路明非猛的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一片代表恐惧的黑暗,瞬间切换到一片刺眼的光明。 “滋啦”一声,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恢复了供电。整个网吧亮如白昼,空调也重新开始嗡嗡的响,吹散了那股叫人窒息的闷热。 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的眼球,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的生疼,眼泪不自觉的就流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的,用一种快要吓破胆的姿态,猛的回头看向门口。 门外的巷子被暴雨洗刷的干干净净。 没有想象中的怪物,没有残肢断臂,也没有血流成河。就只有湿漉漉的水泥地面,还有一地被狂风暴雨打下来的树叶。就连那些被震碎的窗户玻璃,在雨水的冲刷下,也像被一场大台风刮过的正常景象。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他开始怀疑,刚才那场吓死人的撞门声,刮擦声,还有那模糊的,好像从地狱传来的嘶吼,都只是自己考试压力太大搞出来的幻觉。 然后,他看到了苏墨。 苏墨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两碗刚泡好的,热气腾腾的方便面。面饼的香气跟调料味混在一起,在恢复了冷气的网吧里,形成了一股让人心安的暖意。 “数的挺准,吃吧。” 苏墨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雨声盖过去,带着一丝大战过后的微弱沙哑,但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路明非呆呆的看着苏墨。 苏老大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没拧干就穿上了。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不对劲。他的眼神,平静的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不起半点波澜。 “苏老大...刚才,刚才外面那个声音。”路明非的声音还有点抖,他指着那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卷帘门,想找点自己没疯的证据。 “风太大,卷帘门被吹开了。”苏墨用叉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热气,回答的特别随意,“我出去关了一下。” 路明非张了张嘴,还想问。他想问那要把人耳朵震聋的撞击声是咋回事,想问那些刮金属的尖锐声响是啥,想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幻听了。 但他看到了苏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觉得,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要命时刻,真的就只是“风太大”。 所有到了嘴边的问题,都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他默默的端起自己跟前那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他最爱吃。 他学着苏墨的样子,挑起一根面,吸溜一声吃了下去。热乎乎的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把他身体里最后那点冷气跟恐惧都给驱散了。 “苏老大。”路明非闷着头,声音从泡面碗里传出来。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保护我?” 这个问题,他一问出口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苏老大面前,这种问题又多余又矫情。 苏墨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看路明非,只是盯着自己碗里那片脱水蔬菜。 “你想多了。” 他把那根面送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吃面。” 路明非“哦”了一声,把头埋的更深了。泡面腾起的滚滚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那是水蒸气,还是别的啥。 吃完面。 苏墨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把手凑到冰冷的自来水下面。 他仔细的,用指甲去抠另一只手指甲缝里剩下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血迹。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跟有洁癖的外科医生似的,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后,必须把自己弄的干干净净。 镜子里,他看着自己。 湿漉漉的头发,皱巴巴的衬衫,还有右手虎口那块因为极限发力还有点泛红,没完全褪下去。 龙气潮汐结束了。 师父在那本破笔记上标的最后一个高峰期,已经安全度过。从今晚开始,盘踞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残余龙气,会进入最后的,不可逆转的消散阶段。 不会再有这种怪物出现在这儿了。 路明非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也要离开了。 苏墨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的疲惫跟决意。 他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高考完了。” “该去卡塞尔了。” “然后东京。” 第37章 高二暑假,衰小孩的成长 暴雨夜过后的第三天。 这城市上空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气温跟报复似的疯狂的往上升。仕兰中学正式放了暑假,原本闹哄哄的校园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把闷热的空气都给拉扯的黏糊糊的。 路明非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期末成绩单,跟一条脱水的败家犬似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步的挪上教学楼天台。 成绩单上的数字平平无奇,完美的契合了他这十几年来的衰仔人设。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等会儿把这张破纸拍在桌上时,婶婶那能飚上高八度的叹气声,还有叔叔那无奈摇头的样子。高二结束了,马上就是高三,他的人生就跟一条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正平稳又绝望的滑向一个叫平庸的黑洞。 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一股滚烫的热风直接迎面吹了过来。 天台上很安静。 苏墨正盘腿坐在那块背阴的水泥台子上。面前摆着那个眼熟的紫砂壶,壶嘴往外冒着热气,手里正翻着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阳光从顶棚的边上斜着切下来,刚好落在他白衬衫上,那画面安静的,跟一张上了年代的老照片似的。 路明非走过去,没啥形象的一屁股瘫坐在旁边,两只脚悬在半空百无聊赖的晃悠。 “苏老大,你高考成绩出来了吧?”路明非偏过头,盯着苏墨手里的旧书。 “嗯。”苏墨翻过一页,视线没离开纸面,“还行。” 路明非撇了撇嘴。他早就习惯了苏老大这种毫无波澜的说话方式,在苏老大的字典里,“还行”这两个字,基本就等于省内排名随便横着走,就算直接被清北提前拎走都不算稀奇。他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没去追问具体的数字,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操场上的热浪把远处的空气都给扭曲成了波浪状。 “那你过完暑假就要去那个学校了?”路明非的声音小了点,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失落。 那个名字很拗口,听着跟国外的野鸡大学似的,但路明非知道那绝对是个厉害的地方。苏老大要去更广阔的世界了,而他还要留在这个沉闷的校园里,继续面对永远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面对赵孟华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有陈雯雯遥不可及的背影。 苏墨终于合上手里的旧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那双平时总透着股机灵劲儿跟贼光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舍不得,像只眼巴巴看着饲养员收拾行李准备出远门的小土狗。 “嗯,是要去。”苏墨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颜色微红的茶水,“但不是现在,我还要去处理点别的事。” 路明非懵懵懂懂的点点头,没问要处理什么事。他只知道苏老大还没马上就走,这就够了。俩人并排坐在水泥台上,一起望着远处被太阳烤得发白的橡胶跑道。风吹过天台,带着点燥热,知了的叫声一波接一波。 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了很久。 直到路明非把攥手里的成绩单揉成一个纸团,来回在掌心里搓,终于还是没憋住,把那个憋了三天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苏老大,那天晚上在网吧。”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声音压的特低,像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怪物,“你真的只是出去关卷帘门吗?” 他虽然是个衰仔,但他不傻。 那个暴雨倾盆,全面停电的午夜,门外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那种闷到死的撞击声,还有顺着门缝灌进来的,浓到让人想吐的腥臭味,绝对不是一句“风太大”就能糊弄过去的。 更何况,当他数到一百睁开眼的时候,门外的巷子干净的连一片多余的树叶都没有,那种刻意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那个小巧的紫砂壶,拿过旁边一个干净的瓷杯,倒了杯枸杞茶,稳稳的递到路明非面前。 “暑假好好休息。”苏墨看着远处的操场,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开学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变了。” 路明非愣愣的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小口,五官瞬间苦的皱成了一团。 “变了?变什么?”路明非吐了吐舌头,想把嘴里那股苦味儿散出去,“变成高三狗?还是变成天天熬夜做卷子的秃头?” 苏墨转过头,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衰”字的少年。 他的脑海中,那些属于穿越者的记忆碎片正不受控制的翻上来。前世室友在半夜拍着床板喊出来的那些名字跟命运,这会儿正清晰的对应在眼前这个喝着AD钙奶的男孩身上。 S级混血种。 卡塞尔学院的王牌。 屠龙的终极兵器。 路明非将来会踏上一条铺满钉子跟血的路,会去卡塞尔,会面对比那个暴雨夜里多一百倍,可怕一千倍的死侍和龙类,会失去很多东西,也会换来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力量。但他现在,还只是个会因为一杯枸杞茶苦到皱脸,会因为期末成绩烂就不敢回家的普通高中生。 苏墨不打算剧透任何东西。他已经把这城市地下的隐患给清干净了,给路明非留了个绝对安全的成长环境,这是他作为学长能做的全部。接下来的路,得路明非自己走。 “变得敢拔剑。”苏墨一字一顿的说。 路明非彻底愣住了。 天台上的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那句“变得敢拔剑”,精准的戳中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点。几个月前,同样是在这个天台,苏老大告诉他,赵孟华比他强的唯一一点,就是敢拔出心里的剑。 他后来真去还了发带,虽然还是怂的要死,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改变,但他确实迈出了那一步。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茶水。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有点苦,带着几分自嘲,但当他重新抬头的时候,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多了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像小火苗一样的光。他还没到真正能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但至少,他已经敢伸手去握住那个不存在的剑柄了。 苏墨看着他眼底那点光,轻轻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那本黄黄的旧书塞进身旁的帆布背包里。 路明非脸上的笑收住了,跟着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捏着那个空茶杯。 “苏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路明非的嗓子有点发涩。 苏墨停下脚步,把帆布包单肩甩到背上。他没有回头。 “不知道。”苏墨看着前方那扇生锈的铁门,脑子里闪过那个远在东京,每天从窗口拍天空的女孩,“但我会回来的。” 说完,他推开铁门,一步迈了出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苏墨离开的背影。 洗到发白的衬衫在风里晃荡,挺直的脊背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风雨,还有身后斜挂的,用布条缠着的桃木剑,跟那个有点旧的帆布包。那个背影就这么一步步走下楼梯,一点犹豫跟留恋都没有。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合上,把那个背影彻底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路明非心里忽然冒出个强烈的预感。苏老大这次离开,跟周末放假不一样,可能要过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真的变了样之后,他们才会在某个未知的时间里再次相见。 天台上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的叫着。 路明非孤零零的站在刺眼的阳光下,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水泥台子。 苏墨的那个紫砂壶还安安静静的放在那,没有带走。路明非知道,苏老大向来宝贝这个茶壶,把它留在这儿,大概是为了下一趟回来时还能继续坐在天台上喝茶。 壶里还剩下半壶温热的茶水。 路明非走过去,端起那个有点压手的紫砂壶,凑到嘴边,仰起头,咕咚咽下了一大口。 第38章 毕业晚会上的空位 浓郁的药材味混合着茶叶的苦涩,瞬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还是苦。 路明非皱了皱眉头,用力的咂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跟以前似的吐出来,也没有四处找AD钙奶救命,而是握着紫砂壶,迎着扎眼的阳光,慢慢的把那股苦涩给咽了下去。 今天是仕兰中学高三毕业晚会。 夏夜的风总算带了点难得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操场上用脚手架搭了个简易的舞台,上面挂着“青春不散场”的横幅,两边的巨大音响正不知疲倦的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 篮球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跟闪着光的彩带,一群刚卸下高考重担的毕业生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块,几乎要掀翻整个夜空。 路明非像只无头苍蝇,逆着喧闹的人流,到处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从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找起,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剩下桌椅投下的寂寞影子。 他又跑去食堂,食堂里除了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回到操场,挤在狂欢的人群里,伸长了脖子,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从舞台后面到单杠下面那个他最熟悉的位置,都没有看到那个穿着洗的发白衬衫的,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疯了一样的冲向教学楼的顶层。 推开那扇沉重的,布满铁锈的天台门,滚烫的热浪跟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被隔绝在了身后。 天台上很安静。 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天台中央,放着一把孤零零的空椅子。 椅子旁边,是那只他无比熟悉的紫砂壶,壶嘴已经不冒热气了。壶里,还剩下半壶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枸杞茶。 苏墨没有来。 他没有来参加自己的毕业晚会。 路明非站那把空椅子前,看着那半壶凉透的茶水,站了很久很久。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却一动不动,像尊被忘在这儿的雕塑。 与此同时,城郊道观。 苏墨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郑重仪式。 他从床下那个积了灰的旧木箱里,一样一样的往外拿东西,然后小心的放进那个已经跟了他好几年的,洗的有点褪色的旧帆布背包里。 第一件,是师父那本封面已经磨的起了毛边的《龙气潮汐表》。虽然上面的红点已经被他一一抹去,地脉的龙气也将在今夜之后彻底平息,这本笔记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但他要带着。这是师父留给他最沉重的遗产,也是他这几年来夜行的唯一路标。 第二件,是那本压在他枕头下面十几年的《先天无极功》口诀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有他小时候看不懂心法时,用铅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第三件,是画五雷符用的空白符纸,一小罐朱砂,还有一支狼毫笔。这些东西他以后或许还会用到。 第四件,是几件换洗的干净衬衫。 最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只紫砂壶,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的包好,稳稳的放进了背包的最上层,这是他放在道观里的一只。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柄跟了师父大半辈子,又跟了他两年的桃木剑用布条一圈一圈的缠好,斜斜的背在了身后。 他走到正殿。 师父的灵位前,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他没跪下,也没磕头。只是从香筒里抽出最后三炷香,在油灯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的插进了香炉里。 青烟笔直的升起,在昏暗的殿里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檀香味。 苏墨站在灵位前,看着那块没有任何照片,只刻着清虚子三个字的木牌,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天。 “师父,弟子要出远门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您放心,城里的那些东西,已经清理干净了。这几年,没有一个普通人因为它们出事。您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徒弟没给您丢脸。” “那个叫路明非的衰小孩,我也帮他把脊梁骨长出来了一点。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青烟袅袅,仿佛是那位已经远去的老道士在无声的聆听。 苏墨停顿了一下,目光变的前所未有的坚定。 “弟子这一去,要做两件事。” “第一,去卡塞尔。昂热校长把S级的权限给了我,我得去把这份权限应该带来的东西,全部拿到手。情报,资源,还有进入全世界任何地方的通行证。” “第二,去东京。” 说到这个地名时,他的声音压的更低。 “去接一个人回来。” 青烟在空中慢慢散尽,三炷香已经燃过了一半。 苏墨对着灵位,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那把已经用了十几年的黄铜锁,“咔嗒”一声,锁上了道观的正殿大门。 他走出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破败道观,像一个在沉睡中默默注视他远行的老人;围墙还是塌的,露出个黑乎乎的缺口。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最后的低语;正殿门口那副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的对联,在月光下隐约能辨认出道法自然四个字。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家。 苏墨转过身,没再回头;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毕业晚会结束了。 喧闹的操场变的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气球碎片跟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彩带。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天台那把冰冷的空椅子上。 他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半壶已经彻底凉透的枸杞茶,壶身残留的,属于苏墨的体温,也早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那片璀璨的,流光溢彩的星河。 他不知道苏老大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很厉害,很厉害的事情。 第39章 给衰小孩的包裹 苏墨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去了趟邮局。 不是什么大型的中央邮局,就是街角一家普普通通的,门口挂着绿色牌子的小邮局。大厅里人不多,几个大爷大妈正在慢悠悠的填写汇款单,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纸张,胶水和时间混合在一起的,有点发旧的味道。 苏墨的出现,像是在这幅慢悠悠的市井生活画卷里,滴入了一滴不属于这里的墨。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背包,身形笔直,眼神平静,跟周围打着哈欠的工作人员,还有聊着家长里短的大爷大妈们,画风完全不一样。 他要寄一个包裹。 在柜台前,他从背包里一样一样的往外掏东西,准备装进一个邮局提供的标准纸箱里。他的动作很稳,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箱子里一共就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三张用黄纸朱砂画的符。 五雷符。 但跟他平时用来焚烧死侍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水准。这三张符上的朱砂线条画的歪七扭八,好几处都断了笔,看上去就像哪个刚入门的小道士喝高了之后随手的涂鸦。这是他故意的,他怕画的太精致,符上那股子凛然的道家气场会吓到那个衰小孩。 在每一张鬼画符一样的符纸右下角,他还画了一只小恐龙。 这恐龙画的比符文本身还要抽象。 跟他之前送给绘梨衣的那只Q版小可爱完全是两个物种。苏墨画的这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四条腿长短不齐,尾巴更是短的像被人砍了一截,整个一发育不良的残次品,透着一股子潦草又随意的傻气。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很旧的,封面已经微微泛黄的线装版《道德经》。 他翻开扉页,用一支从柜台借来的,笔尖都快秃了的毛笔,蘸着印泥,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五个字。 剑在你手里。 字迹沉稳,笔锋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写完,他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印泥,才小心的合上书。 第三样,是一大包辣条。 就是路明非平时最爱吃的那种,红油汪汪的,隔着包装袋都能闻到那股霸道的香味。 在把这包辣条放进箱子前,苏墨难得的犹豫了下。他想了想这东西的配料表和防腐剂含量,又想了想路明非每次撕开辣条时那副如同饿死鬼投胎般的幸福表情。 最后他还是把辣条放了进去。 这个衰小孩,要是没辣条吃,估计幸福会少一半。 他仔细的把三样东西在箱子里码好,用泡沫纸塞满缝隙,然后拿起笔,在包裹单上填写信息。 收件人:路明非。 寄件人那一栏,他顿了顿,写下三个字:苏老大。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不留痕迹。 一周后。 路明非在家里收到了这个包裹。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从邮局寄来的纸箱,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最近在网上买过什么东西。 他撕开胶带,拆开纸箱,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包红的发亮的辣条。 路明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看到老朋友般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三张鬼画符一样的黄纸。 “这什么玩意儿...哪个神棍寄错的?”他把那三张符纸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纸上画着他完全看不懂的红色纹路,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他的目光落在符纸的角落,看到了那只丑的别具一格的小恐龙。 那只大小眼,长短腿,尾巴像被门夹过的恐龙,让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他甚至能想象出苏老大当时画这玩意儿时,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可能会有那么一丝丝的笑意。 他把三张符纸小心的放到一边,拿起了箱子里最后一本书《道德经》。 书很旧了,纸页泛黄,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阳光和时间混合的味道。他翻开扉页,五个用毛笔写的,带着印泥温度的字,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剑在你手里。 路明非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他仿佛能透过这五个字,看到苏老大在邮局柜台前,握着一支秃毛笔,一笔一划写下它们时的样子。 他的脑子里,自动冒出了那个夏天,在教学楼天台上,苏墨对他说的那些话。 “每个人都有一把剑。那把剑是你的勇气,是你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话,是你想做却又怕的要死的事。” “喜欢一个人也好,面对一件难事也好,重要的不是你手里的剑有多锋利,不是你有多强。而是你敢不敢把它拔出来,让别人看到它的锋芒。” “剑就在你手里,拔,还是不拔,是你自己的事。” 路明非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忽然就懂了。苏老大从没想过要一直保护他。从一开始,苏老大就在教他,怎么自己拿起那把剑。 他默默的把那三张画着丑恐龙的符纸,仔细的对折好,像收藏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轻轻的夹在了自己那本厚厚的,写满了笔记的语文课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他撕开了那包辣条。 浓郁的,熟悉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捏起一根,塞进嘴里。 辛辣的红油和熟悉的调味刺激着味蕾,是那种能让他瞬间感到幸福的味道。他用力的咀嚼着,一下,两下。 眼泪毫无征兆的,就那么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里的辣条包装袋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油渍。 他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辣条,一边无声的哭。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抽抽搭搭,就是安安静静的掉眼泪。眼泪混着辣油的味道,又咸又辣,呛的他眼睛发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哭。 是因为苏老大真的走了,连毕业晚会都没参加,只留下一个没有地址的包裹?是因为这包熟悉的辣条,让他想起了过去两年,无数个在网吧和天台一起度过的下午?还是因为那句“剑在你手里”,让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叫“成长”的重量? 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离开了。 而他,要开始学着自己走路了。 苏墨并不知道一周后那个衰小孩会边吃辣条边哭的像个傻子。 此刻,他正坐在去往机场的大巴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高楼大厦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和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扎着歪辫子的小恐龙头像。 绘梨衣发来了消息,还是她惯用的,笨拙的拼音。 “Shi fU, iin tian haO an iing”。 师父,今天好安静。 苏墨看着屏幕,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他能想象出,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女孩等了很久没有等来他的游戏邀请,终于忍不住发来了消息。 他打字回复。 “Zai lU Shang。qU yi ge di fang ban dian Shi。hen kUai iiU haO” 在路上,去一个地方办点事,很快就好。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恐龙歪着头,头顶冒出一个大大问号的表情包。 疑惑。 “ban Shen me Shi?” 办什么事? 苏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打出那两个字。 接你。 他甚至在脑海里打好了草稿,拼音都组好了——“iie ni”。 但最终,他还是把这两个字删掉了。 时机还没到。 在她还被囚禁在那个牢笼里,在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掀翻整个棋盘之前,任何过于直白的承诺,都只会变成伤害她的利刃。 他删掉了那两个字,重新打了一句话。 “qU yi ge yOU hen da ShU de XUe XiaO。daO le gei ni pai ZhaO”。 去一个有很大树的学校,到了给你拍照。 这一次,对面回复的速度更快。 一个恐龙嘴里叼着一朵小红花,眼睛弯成月牙的表情包,瞬间占满了屏幕。 苏墨看着那个傻乐的小恐龙,笑了笑,锁上了手机屏幕。 大巴车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城市彻底消失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田野和远山。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右手无意识的摸了摸斜背在身后的帆布背包。 隔着一层帆布,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里面那柄桃木剑的轮廓,还有剑鞘那温润的触感。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的温度。 第40章 飞往东京 大巴车稳稳的停在机场航站楼外,苏墨背着个旧帆布包走下车,候机大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 口袋里的老式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着一串大洋彼岸来的未知号码,连归属地都显示不出来。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出一个极度温和,甚至带点机械质感的女声。 “苏墨同学您好,我是卡塞尔学院的中央主机诺玛,代表昂热校长向您致候。” 苏墨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大步的走向值机柜台。 “昂热校长亲自嘱咐,学院已经在机场顶层停机坪为您安排了专机。航线已经全部申请完毕,直升机会直接送您去最近的国际机场,转乘包机直飞芝加哥本部。”诺玛的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完美的礼貌里透着卡塞尔学院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底气。 “替我谢谢昂热校长的好意。”苏墨把身份证递给柜台地勤,转头对着电话开口,“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买了票。” 电话那头的温柔女声出现了大约零点五秒的算力卡壳,卡塞尔的专机服务不仅代表最高级别的待遇,还有绝对安全的保障,建校以来从来没被哪个新生拒绝过。 “检测到您购买的航班信息。”诺玛的声音重新响起,还是那么温和但多了几分严肃,“苏墨同学,按照学院的安全规定,S级候选人的行程必须在学院的安全监控之下,您这趟航班的终点站是日本东京。” 地勤小姑娘双手递回登机牌,苏墨接过那张薄纸片,扫了一眼上面的航班信息。 “经济舱,靠窗,先去东京办点私事,办完再转机去芝加哥。” “苏墨同学,日本是蛇岐八家的绝对势力范围。”诺玛发出了警告,“您作为一个还没正式入学,没经过3E考试的S级候选人,贸然入境会引发极大的不可控风险,蛇岐八家对一切境外混血种的监控严密。” “知道。” 苏墨没等诺玛继续用庞大的数据库给他分析利弊,手指一按,直接挂了电话。 他对什么专机待遇是真的无所谓,卡塞尔的直升机再豪华,也不如一张普通的经济舱机票让他觉得踏实。至少经济舱的座位虽然挤了点,但他可以直接盘腿打坐,不但省钱,还有点刚高考完的高中生该有的朴素感。 最关键的是,完全不受任何人的监视。 把手机塞回兜里,苏墨拿着登机牌,转身走向安检口。 候机大厅C区。 一排排冰冷的不锈钢排椅上坐满了等登机的旅客,有人在疯狂敲着笔记本键盘处理工作,有人在打电话抱怨航班延误,也有人蒙着外套呼呼大睡。 唯独角落里的那个位置格格不入。 苏墨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直接在不锈钢椅子上盘腿坐了下来,双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双目微闭。 周围过路的旅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像个老和尚一样在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公然打坐,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几个拖着名牌行李箱的商务人士刻意绕开了那个角落,两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互相推搡着偷看,捂着嘴窃窃私语。 一名地勤保安原本想上前提醒这里不能盘腿,但看到苏墨那种仿佛跟周遭嘈杂环境彻底隔绝的入定姿态,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排斥感,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开了。 苏墨根本没搭理这些路人的目光,心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计划推演里。 绝对不能直接硬闯源氏重工。 哪怕现在已经罡气大成,甚至能一拳斩杀高阶变异死侍,但这座位于东京市中心的钢铁堡垒依旧是个危险的超级大盲盒。 那是蛇岐八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辉夜姬的监控网络覆盖着每一个角落。 根本不知道源氏重工内部错综复杂的具体结构。 不知道绘梨衣究竟被关在哪一层的哪个封闭房间。 不知道大厦的安保系统是什么级别,有没有装备针对混血种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跟古老的炼金矩阵陷阱。 更不知道源稚生这个作为家族利刃的执行局局长,真要动起手来,实力底线到底在什么程度。 这些要命的关键情报,手里都没有。单枪匹马杀进去确实痛快,但这绝对不是去逞英雄出风头的时候。万一因为情报缺失踩了雷,把绘梨衣逼入险境,还有触发了她体内极不稳定的血统反噬,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稳住。 苏墨在心里对自己下达绝对指令。 这次去东京,只做一件事。 去看一眼那个只会用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拼音的女孩。哪怕隔着一道沉重的门,一扇防弹的窗。哪怕只是远远的送一杯冰淇淋,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真的有甜味。 看完了就立刻走。 去卡塞尔学院,找昂热校长那个老狐狸把S级该有的权限全部兑现,尝试调取源氏重工所有的信息,收集足够的情报。 等制定出一套绝对严密的抢亲方案,再彻底杀回东京。 登机广播在头顶的扬声器里准时响起。 苏墨睁开眼,从不锈钢椅子上跳下来,拎起破旧的帆布背包走向登机口。 经济舱的空间确实窄小的让人难受。 靠窗的位置更是窄的连腿都很难伸直。苏墨没觉得不舒服,熟练的把双腿盘起,稳稳的窝在不怎么宽敞的座椅里。 空乘推着饮料车走过,礼貌的问需要喝点什么,苏墨只是摆了摆手。 机舱门关闭,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接着猛然腾空而起。 强烈的推背感过去后,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内恢复了平稳巡航状态。 苏墨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点开了那个扎着歪辫子小恐龙的聊天框。 点开相册历史记录。 屏幕上瞬间铺满了一张张照片。 永远是同一扇金属窗户框出的那一片窄的可怜的天空。 有时是清晨,云层被朝霞染成淡淡的粉色。 有时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把云彩边缘烫出刺眼的焦痕。 有时是深夜,那张照片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城市投射在云层底部的浑浊灯光,还有几颗模糊到快看不见的星星。 有时还能看到雨滴重重的落在玻璃上留下的蜿蜒水痕,有时在照片最边缘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暗红色的头发倒影。 不同的天气,不同的颜色,还有不同的时间点。 唯一不变的,是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窗台上,永远放着一只灰色的毛绒玩具。 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小恐龙,静静的趴在窗台上。每次拍天空的时候,她都会固执的带上它。 小恐龙摆放的角度每次都有细微变化,有时候望着天,有时候面对着镜头。这种细节无声的诉说着她一天天期盼的心情。 苏墨的大拇指在屏幕上轻轻的滑着,一张一张的翻过去。 动作极慢,整个过程无比安静,没有啥多余的内心感慨,也没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就是专注的,把这些被固定在方寸屏幕里的时光,一张张的翻阅。 一百张。 两百张。 三百多张。 苏墨默默的数了一下。 差不多每天一张,正好拼凑出过去漫长的一整年。 这三百多个日夜里,那个暗红色长发的女孩,每天都乖乖的坐在那间苍白的屋子里。每天都对着同一扇永远没法推开的沉重窗户,拍下一张照片,发给远方那个素未谋面的师傅。 一天都没落下。 这个庞大的数量本身,就是一种完全不需要修饰的恐怖重量。 苏墨看着屏幕上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灰色小恐龙,大拇指悬在半空。 距离正在一点点的被拉近。 从小城市那间破旧的极光网吧,到国际航班拥挤的经济舱。从虚无缥缈的网络数据,到马上就要踏进去的现实都市。 机舱内突然响起机长的广播音,提示飞机要开始下降了,伴着一阵轻微的气流颠簸。 强烈的失重感从脚底瞬间传过来。 苏墨偏过头,目光越过不怎么宽敞的机窗。 厚重的云层在机翼下方被猛的撕裂,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东京的庞大轮廓毫无防备的撞入眼帘。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整座国际大都市的灯火彻底被点亮了。密密麻麻的灯光铺排在大地上,简直像一张巨大的光网,繁华的让人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苏墨按灭了手机屏幕,把它重新塞回口袋。 目光透过厚厚的双层有机玻璃,死死的盯住那片越来越近,璀璨夺目的城市灯海。 那个叫他师父的女孩,此刻就在那边的某栋钢铁大楼里。 大概正盘腿坐在白色的床榻上,对着那块小小的电脑键盘,用一根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费力的敲着拼音。 等着他的回复。 第41章 东京的雨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 当航站楼的自动门无声的滑开,一股混着海腥味跟闷热湿气的浪潮,就扑面而来。 东京,正下着一场典型的夏雨。 不大,也不小,淅淅沥沥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泡在一片温吞的水汽里。天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的很低,让这座国际大都市林立的摩天楼群,都显得有点压抑。 苏墨背着那个洗的有点褪色的帆布包,从人流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配着最普通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那把用布条缠的死死的桃木剑,还斜挂在背后,从外形上看,更像一根徒步用的登山杖。 他这副打扮,混在机场行色匆匆的旅客里,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在机场的便利店里,买了把最便宜的透明雨伞,跟一个包装简单的梅子饭团。 撑开伞,走进雨幕,苏墨一边小口的咬着饭团,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陌生的城市。酸咸的梅子干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因为长途飞行有点迟钝的感官,重新敏锐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雨伞隔绝了冰凉的雨滴,却没法隔绝空气里的味道。 海水的咸味,汽车尾气里没烧干净的汽油味,雨水冲刷路面后蒸腾起来的,带着土腥跟草木味的水汽,这些都是普通人能闻到的味儿。 但就在这些味道下面,还藏着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普通人一辈子也察觉不到的东西。 龙气。 在苏墨被《先天无极功》淬炼了十七年的感知里,东京的龙气浓度,比他住的那个城市,起码高了好几倍。 但这里的龙气,跟国内那种从地脉中肆意渗漏出来的、狂野无序的龙气截然不同。东京的龙气,带着很明显的人工干预痕迹,像一座被精心修剪过的园林,每一缕能量的流动都被严格控制在既定的轨道内。它们不再是乱七八糟的溪流,而是被统一塞进了一套庞大又精密的地下循环系统里。 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无处不在的绝对掌控力。 这就是蛇岐八家盘踞在这里上百年,用一代代混血种的血和骨头,加上现代科技,为自己打造的绝对主场。 除了被驯化的龙气,苏墨还感觉到了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网。 他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从他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给盯上了。那些眼睛没温度,也没情绪,它们藏在机场大厅的穹顶,藏在街边的广告牌后头,藏在每一辆公交车的车头,还有每一个交通信号灯的灯柱上。 它们是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背后,连着一个强大到近乎神明的中枢大脑,一个叫辉夜姬的人工智能。 它像个幽灵,栖息在这座城市的神经网络里,冷漠的审视着每一个进入它地盘的个体。通过步态分析,面部识别,热成像追踪,任何异常都会在瞬间被它抓住,分析,然后打上标记。 苏墨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没急着去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撑着那把透明雨伞,混进街上的人流,开始没目的的乱逛。 他能感觉到辉夜姬那冰冷的视线,正隔着无数个屏幕,跟着自己。但在它的数据模型里,自己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第一次来日本的中国游客,没案底,也没什么不正常的社会关系网,干净的跟一张白纸似的。 然而,辉夜姬的监控网络,只是第一层。 苏墨的真气感知,抓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机场,在几个核心的地铁换乘站,在通往港区的主要路口,他能感觉到几个固定的,散发着微弱炼金波动的信标。 它们被巧妙的伪装成消防栓,配电箱或者不起眼的地面装饰。这些又贵又少的炼金装置,是整张监控巨网最关键的传感器,它们不关心你是什么身份,只对一样东西敏感,龙血。 任何没被授权的,高浓度的龙血波动一旦靠近,这些信标就会像被碰到的蛛丝,立刻把警报传回中枢。 而当警报被触发时,第三层防御,也是最致命的一层,就会被激活。 苏墨的脚步顿了顿。 他感觉到,前面不远,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年轻骑着自行车跟他擦肩而过。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但在苏墨的感知里,这小年轻体内涌动的龙血远超常人,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肌肉紧绷,看着挺随意的骑车动作里,却藏着随时能爆发的恐怖力量。 这样的混血种,在这片区域里还有好几个。他们伪装成各种各样的身份,但无一例外,全都是血统精纯的战斗型混血种。他们不是一张固定的网,而是一支由人工智能指挥的,随时可以扑向任何目标的快速反应部队。 苏墨来到了离源氏重工大厦大概五百米外的一条商业街上,停下了脚。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发出单调的响声。街上的行人撑着五颜六色的伞,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街边,抬头看远方的白衬衫少年。 他看到了一家小小的冰淇淋店。 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温馨的暖色调。明亮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排不同颜色的冰淇淋球,粉色的草莓,深棕色的巧克力,翠绿的抹茶,奶白的香草,还有紫色的蓝莓。 苏墨站在柜台前,看了会儿。 他脑子里,毫无征兆的浮现出那个聊天框,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用尽了力气才敲出来的拼音。 “bing... yaO Chi” 冰淇淋,要吃。 他笑了笑,那笑很浅,像雨点落在水面漾开的圈圈,一下就没了。 “请给我两个甜筒,草莓和抹茶。” 他用一口流利到近乎完美的日语说。 穿着可爱制服的店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像中国游客的少年,日语说的比很多本地人还标准。她很快回过神来,麻利的挖了两个冰淇淋球,递了过去。 苏墨一手一个,走出了店门。 雨还在下,他重新撑开了伞。左手的抹茶甜筒,他自己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丝微苦的茶香。 他看着右手那个粉色的草莓甜筒,冰淇淋球的边缘已经开始融化,顺着蛋卷往下淌。 一个给自己,一个...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在雨雾里若隐若现的摩天大楼。 二十八层。 她就在里头的某一扇窗户后头,可能正抱着那只绿色的小恐龙,看着窗外这场跟自己头顶上一样的雨。 苏墨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正在加速融化的草莓甜筒。 他得想办法,把它送进去,在它融化之前。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栋被辉夜姬的蛛网跟重重精锐守护的钢铁堡垒,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划过他平静的脸。 他的嘴角,慢慢的,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我来了的无声宣告。 第42章 道家敛息术,冰淇淋与纸条 苏墨撑着伞,拐进一条僻静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子。 两侧是高楼冰冷的墙壁,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灰色缝隙;雨水顺着墙面生锈的管道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滩浑浊水洼。 这里是监控死角,也是附近防御网最薄弱的间隙。 苏墨将那份快要化掉的草莓甜筒小心的装进随身纸袋,接着从帆布包最外侧夹层掏出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黄纸朱砂。 但跟之前用来烧死侍的五雷符不同,这张符小得多,就巴掌大。上面的朱砂线条也远比五雷符复杂精细,无数头发丝一样的纹路交织&纠缠,构成一个繁复到让人眼花的微缩阵法。 道家敛息术,敛息符。 他把符纸摊开贴在胸口衬衫上,真气自丹田而起,像一条温热的细流顺着经脉涌向指尖,最终轻轻点在符纸中央。 没火光,也没动静。 那张画满复杂纹路的符纸在碰触到真气的瞬间,就好像被无形的力量点燃,用一种极度离谱的方式无声无息的化作灰烬。 不,不是灰烬,更像在空气里直接蒸发了,一层肉眼完全看不见的,极薄的能量薄膜以符纸为中心迅速扩散,糊满他全身每一寸皮肤。 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体表所有跟生命相关的气息波动,在这一刻被强行收敛,压制,直至清零。 不管是普通人能感知到的心跳,体温,呼吸,还是只有混血种才能捕捉到的龙血活跃度,甚至是炼金仪器才能探测到的生物电磁场,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层薄膜彻底屏蔽。 在任何探测设备,感官敏锐的混血种面前,他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不存在的人。 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透明幽灵。 苏墨活动下手腕,感觉跟刚才没啥两样,完全不影响行动。这道敛息符的效果大约能维持两个小时,用来送一份冰淇淋简直绰绰有余。 他重新扎进东京街头那片由各色雨伞组成的,川流不息的人河里。 源氏重工大厦,近在咫尺。 苏墨的步伐不快不慢,就和街上任何一个路过的普通行人一样;他甚至还有闲心,在路过一家书店时,偏头看了一眼橱窗里摆放的畅销书排行榜。 当前源氏重工附近的防御网络,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在公交车站附近,有几个伪装成上班族的年轻混血种暗哨,正装作低头玩手机的样子,实际上辉夜姬会实时更新附近的人流热感应图;任何体温或能量波动异常的目标,都会在第一时间同步给他们。 苏墨撑着伞从其中一个短发年轻人身边溜达过去,两人距离甚至不到半米。年轻人的目光从苏墨身上滑过去,就像看到了一团与周围环境温度完全相同的空气。 在源氏重工大厦正门两侧,四名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微型通讯器,表情冷峻得像是四尊雕塑。他们的站位明显经过精心计算,交叉火力网能覆盖门前一百八十度的全部扇形区域,任何试图强行闯入的目标,都会在瞬间被锁定。 苏墨撑着伞,就那么从四人中间,那条最狭窄的路径,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就在他踏进四人感知范围的瞬间,一个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左边俩安保像是被街对面飞驰而过的一辆红色跑车吸引了注意力,同时把目光拐向左边。右边俩则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大厦顶端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 不是被催眠,更不是巧合。 是他们的感官系统,在接收到苏墨这个“不存在”的目标时,自动产生了逻辑混乱。大脑为了弥补这块感知上的空白,下意识地命令他们的眼睛去寻找另一个“合理”的视觉焦点。 在他们的世界里,苏墨走过的那几秒钟,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苏墨推开厚重的玻璃旋转门,踏进源氏重工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奢华而冰冷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高级香氛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前台站着一个穿着源氏重工标准制服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苏墨走到柜台前。 把手里有些湿软的纸袋轻轻搁在光滑大理石台面上。 “麻烦,转交给二十八楼。” 他微笑着对前台妹子说,声音温和,不大不小。 前台妹子那半永久的职业假笑,在看清他的瞬间卡壳了0.1秒。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她不记得旋转门有转动过,也不记得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空气里冒出来的,前一秒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秒,他就站在了你的面前,还对你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完全违背了她二十多年来形成的所有物理常识。 但眼前实打实的站着个人,一个套着白衬衫,满身带着雨后潮气的高颜值年轻小哥。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二十八楼需要专门的通行。”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面前的年轻人已经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伐向门口走去。 旋转门才转了半圈,人影就已经彻底融化在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里。 前台妹子呆头鹅一样的盯着空门,又懵逼的看了眼台面上还透着凉气的纸袋。她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产生了幻觉。 她拿起纸袋,一股冰淇淋融化后的、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出来。纸袋里,除了那个已经化得差不多的草莓甜筒,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用中文写成的字迹。 “天气凉,少吃点冰。——S” 字写得很清秀,却又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锐。 视线切回源氏重工对面,横跨着一座宽阔的过街天桥。 苏墨靠在天桥冰凉的栏杆上,撑着伞,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抹茶甜筒。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茶香,刚好中和了刚才那一路奔波带来的些许疲惫。 仰起头,视线穿过雨雾直接锁定在那栋摩天大楼的二十八层。 雨太大了,雾气也很重,他看不清窗户里的具体景象。只能隐约看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是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影子。 苏墨握甜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冰凉的栏杆。 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那个胖乎乎的室友,在熄灯后的深夜里,趴在上铺床沿上,用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惋惜的语气,拍着床板安利着: “绘梨衣啊!超级好看!暗红色的长发,像神一样……” 盯着那团模糊影子,苏墨沉默的把最后一口蛋卷碎甜筒嘎嘣嚼碎吞下。 转身,撑伞,没有回头的走下天桥。 但他的心里,却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那个远在二十八层的女孩,而是对他自己。 下次来,不是送冰淇淋,是接人。 同一时间,源氏重工安保中心。 巨大的曲面屏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来自一楼大厅的监控录像。 一个技术人员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在微微发抖。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台。他放下了一个纸袋,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从出现到消失,精确到秒,一共是三点七秒。 “我们回放了门口、电梯间、以及大厅内所有角度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他是如何进来的。就像...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另一块分屏上,显示着防御网络所有暗哨的实时报告。 “车站人流扫描,无异常。” “商业街定点监控,无异常。” “大厦门口四名A级安保,均未发现任何可疑目标。” “我们的感应器,在过去半小时内,没有任何报警记录!他的气息...为零!” 技术人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恐惧,“家主大人,我们的安保系统,被一个幽灵给突破了...” 源稚生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他没有理会技术人员近乎崩溃的报告,那双已经亮起金色的眼眸,死死地锁定在主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色背影上。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虽然画面模糊到连五官都看不清。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第43章 窗台上的冰淇淋 源氏重工,二十八层。 这儿的空气永远是死寂的恒温,闻不到任何外面的味道。 厚重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很轻很轻的摩擦声。一个穿纯白制服的女仆端着牛皮纸袋走进来。纸袋底下沾着几块不规则的水渍,边缘被雨水打的有点皱,明显是刚从外面的风雨里带进来的东西。 “前台转交的。”女仆的语气平淡的没一点起伏,直接走到床头柜前,放下纸袋,然后转身就走,把那扇死沉死沉的门又锁上了。 绘梨衣盘腿坐在大床中间,暗红色的长发散在纯白被单上。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就这么盯着那个湿乎乎的纸袋,看了差不多半分钟。 她挪过去,伸出白白的手指,揪住纸袋的封口,一点一点的撕开。 纸袋里是个很普通的纸杯,杯底装着一坨粉红色的糊糊。旁边还倒着一个蛋筒壳,本来该是个圆滚滚的冰淇淋球,现在早就化成一滩糖水了,连那个脆脆的蛋筒壳都泡的软趴趴的。 杯子底下压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绘梨衣小心翼翼的捏起纸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那些复杂的中文笔画她根本看不懂,但她的眼睛死死的锁在右下角那个大写字母上。 S。 这个字母太熟了。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还有那些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纸箱标签上,师傅的签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里,瞬间就亮了。 绘梨衣迫不及待的端起纸杯,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在化了一大半的粉色糊糊里轻轻的蘸了下,然后塞进嘴里。 甜甜的,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一股浓到爆炸的草莓香气在舌尖上“轰”的一下炸开。 只有在无聊到不行看电视美食节目时,她才见过那种红彤彤的,表面长满小芝麻的水果,电视里的人老是用超夸张的表情说那玩意儿有多好吃。 现在她终于尝到了,原来草莓的味道是这种能甜到心坎里的感觉。 她双手捧着纸杯,仰起白白的脖子,咕咚咕咚的就把那杯已经完全变成糖水的冰淇淋给喝光了。 甚至还伸出舌头,沿着纸杯内壁舔了一圈,把最后一点粉红色的糖浆也舔的干干净净,一滴都不想浪费。 喝完这杯惨不忍睹的甜品,她抱着空杯子在床边发了会呆。她把那张有签名的纸条放在膝盖上仔细的抹平,用指甲刮平折痕,对折,再对折,捏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得都起毛的画本,熟练的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把小方块妥帖的塞了进去。 夹层里早就塞的鼓鼓囊囊的了,全都是从以前包裹上剪下来的快递单标签,每一张上面都印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字母。 她扔掉手里的空杯子,一把抓起枕头边的绿色小恐龙,光着脚丫踩在凉凉的榻榻米上,一路小跑着,整个人直接扑在了那扇巨大的防弹玻璃窗上。 外面的雨下的正大,雨点密集的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绘梨衣把脸蛋紧紧的压在冰冷的玻璃上,鼻尖都挤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使劲的朝楼下的街道看。 视线穿过厚重的雨幕,下面的街上全是撑着各种颜色雨伞飞快移动的行人;有穿黑西装的上班族,有穿短裙校服的女学生,有人在积水里狂奔,有人慢吞吞的蹚水。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座过街天桥,桥上也有模糊的人影在雨里晃来晃去。 根本看不清师父是不是就藏在那一堆人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特别清晰,这杯化成糖水的草莓冰淇淋,绝对是师傅亲手送来的。 中间隔着长到吓人的走廊,还隔着一层层让人窒息的守卫,所以冰淇淋才会化成这样。 师父来过东京,就在刚刚,就在这栋大楼的下面。 她张开嘴,对着冰冷的玻璃窗用力的哈了口气,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伸出食指,在雾气上飞快的画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两只短短的胳膊,最后再勾一条高高翘起的尾巴。一只胖乎乎的傻恐龙就出现在玻璃上了。 在恐龙旁边,她一笔一划,特别认真的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拼音。 SU mO。 她转身抓起床边的手机,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打字的速度还是慢的要死,一根食指在一个个字母上艰难的戳来戳去。 iin tian yOUren SOng lebing qi lin。 按下发送键,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狡黠,又低头重重的敲着键盘。 ke Shi fU debing qi lin。 可是我没吃到师父亲手送的冰淇淋。 她根本不在乎冰淇淋是不是化成了水,也不在乎草莓味到底有多甜,她只在乎没有跟师傅坐在一起,吃上第一口脆脆的蛋筒。 源氏重工大厦对面,过街天桥上。 苏墨正准备把手里最后一口抹茶蛋筒咽下去,口袋里的老式诺基亚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眼睛飞快的扫过屏幕上那两行拼音。 一阵冷风吹过,伞边上积的雨水滴下来,正好砸在手机屏幕边上,溅开一朵小水花,把那个拼音后缀都给弄模糊了。 苏墨站在风雨交加的天桥上,死死的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好久,大拇指按在磨损严重的键盘上,飞快的打了一行字。 “下次我亲手递给你。” 按下发送键,对面出奇的安静了五六秒。 屏幕上猛的弹出一个恐龙叼花表情包。没有刷屏,也没有连发,就这么一个,安安静静的停在聊天框最底下,透着一股子特别认真,还有特别满足的劲儿。 紧接着,画风突变。 一只恐龙蹲墙角,头顶三根大黑线,尾巴无力的耷拉在地上。 然后又弹出一只叼着花的恐龙,眼睛弯成了月牙。 蹲墙角,叼花。 蹲墙角,叼花。 两个情绪完全相反的表情包开始疯狂刷屏。 开心,想哭,开心,想哭... 第44章 源稚生的判断 源氏重工大厦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暴雨肆虐的东京夜景,密集的雨点跟无数颗钢珠一样疯狂的砸在特制防弹玻璃上,把外面那片璀璨的霓虹灯海彻底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晕。 源稚生坐在宽大黑色实木办公桌后面。 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苏墨的个人基础资料,上面贴着一张两寸免冠照片,旁边罗列着学历证明家庭住址以及社会关系。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审查,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国高中生,没有案底,没有帮派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第二份是来自卡塞尔学院的绝密档案复印件,一份S级候选人名额记录。 这份名额没有经过任何正规的考核程序,直接由校长昂热亲自拍板保留,在那份系统档案的最底部备注栏里只有短短的四个字,老友之徒。 第三份是一份刚刚由源氏重工技术部加急出具的安保分析报告,封面上印着鲜红的最高机密印戳,内页的结论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字。三秒监控空白,未知手段完美屏蔽所有探测系统。 源稚生修长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擦。 穿着黑色西装的助手笔挺地站在侧后方,低着头,正在用极度低沉的语调进行汇报。 “目标人物苏墨,卡塞尔学院S级候选人,主动推迟入学一年。根据我们在中国方面的线人反馈,他在高中期间一直在国内独自猎杀因地脉吸引而来的变异死侍。传回来的现场照片显示,那些高阶死侍全部被徒手击毙,骨骼和内脏呈现出遭受恐怖钝器从内部爆破的痕迹。他使用的不是任何已知的言灵,而是一种完全没有记录的东方武道。” 助手咽了一口唾沫,语气里的震惊根本压抑不住。 “最反常的是昂热校长亲自给他写了一封邀请信。”助手猛地抬起头,“那可是希尔伯特?让?昂热,他居然对一个高中生用上了类似同辈论交的姿态,这在卡塞尔建校百年的历史中绝无先例。” 源稚生没有立刻接话。 缓缓合上文件,站起身,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冰冷的雨水在玻璃表面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线,不断冲刷着这座被黑夜笼罩的城市。 “几秒的监控空白。”源稚生的声音极冷,没有任何起伏。 助手猛地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辉夜姬的系统覆盖了整栋大厦以及周边三百米的绝对核心范围,我们在那里布置了最顶尖的炼金探测矩阵,安排了超过三十名混血种进行交叉巡逻。” 源稚生看着窗外的雨幕,语气平淡得像在阐述一个死刑判决。 “但这个人就在所有安保力量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厅,把东西放在前台,然后从容离开。期间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发出警报,没有任何一双眼睛注意到他。” 助手快速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补充数据。 “技术部反复逐帧比对了大厅的监控录像,前台安保人员的视觉和听觉在那个时间段内产生了严重的逻辑错乱;炼金感应器更是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没有捕捉到,这个人就仿佛一团与周围环境彻底同化的空气。” “这意味着什么?” 助手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无法回答这个送命题。 源稚生替他给出了答案。 “意味着如果他今天不是来送东西,而是想拔刀硬闯。”源稚生转过头,突然亮起的金色瞳孔里不带一丝温度,“整个源氏重工的安保防线根本形同虚设,我们可能拦不住他。” 助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满是世界观被暴力碾碎的极度震骇。 源氏重工是蛇岐八家经营了近百年的老巢,是本家防御最森严的钢铁堡垒,家主大人居然给出了拦不住这种堪称荒谬的评价。 这不仅仅是对入侵者实力的最高肯定,更是对整个家族安保体系的否定。 “但他没有硬闯。”源稚生抬起右手,食指骨节在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他用一种足以碾压我们防御体系的恐怖手段潜入,仅仅只是为了给二十八层送一杯冰淇淋,留下一张纸条,然后就走了。” 转过身,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重新落在苏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目光平静如水。 “这说明两件事。”源稚生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第一,他拥有深不可测的实力,但行事极有分寸,绝不鲁莽。第二,他对绘梨衣的态度,根本不是秘党那种居高临下的观察,也不是为了利用她的血统,而是...” 源稚生停住了,没有把最后那个词说出口。 办公桌左侧的独立监视器屏幕一直亮着。 画面里,二十八层的白色房间不再像往日那样沉寂。绘梨衣正光着脚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暗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衣服上。 她正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玻璃蒙上的水雾里慢慢地画着什么。 受限于监控探头的固定角度,根本看不清玻璃上的图案。 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绘梨衣的侧脸。 那微微向上扬起的嘴角。 她在笑。 源稚生心中猛的跳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在妹妹脸上看到过这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笑容了。 不是因为打通了某个高难度的游戏关卡,也不是因为看到了电视里滑稽的卡通人物,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掌控的、源自那个陌生年轻人的羁绊。 “把大厦的警戒级别提升到最高。”源稚生直起身,眼眸里恢复了身为执行局局长的绝对冷酷。 “通知所有外勤暗哨严密监视周边街区的所有异常,任何可疑目标出现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拦截预案。” “明白。”助手猛地立正。 “但是不要去惊动,更不要试图伤害那个中国人;至少现在绝对不许采取任何形式的敌对行动。”源稚生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助手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一个危险级别不可估量的外来者已经视家族安保如无物地潜入过核心地带,家主居然下令不许动他;这完全违背了蛇岐八家对待入侵者的一贯铁血作风。 “可是家主大人,他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大厦的安全;既然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来一杯冰淇淋,下一次他就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上杉家主。如果任由他在东京活动...” “执行。” 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截断了助手的所有反驳,那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哈依。”助手狠狠咬牙,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深鞠一躬后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办公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合拢。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风雨交加的呼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源稚生独自站在办公桌后。 伸出手重新拿起苏墨的那张两寸照片。 金色的眼眸盯着照片上的白衬衫少年,随后慢慢放下。 他不知道这个叫苏墨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不知道那身诡异的东方武道底限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道这人跟活了一百多年的昂热校长到底达成了什么隐秘的交易。 但源稚生只清楚一件事。 那个被关在二十八层、被家族视为终极人形兵器的妹妹现在正站在窗前笑。 仅仅只是因为一杯已经化成了糖水的冰淇淋,以及一张随手写就的纸条。 这座残酷的城市里,能让绘梨衣露出这种笑容的人屈指可数。作为哥哥,他无法亲手去抹杀这份属于妹妹的微小期盼。 慢慢站直身体,重新走回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的暴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整个东京都在这场雨幕中瑟瑟发抖。 看着钢化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冷硬疲惫,透着一股被家族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深深疲劳。 源稚生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对玻璃上的倒影,或者对着倒影背后那个被囚禁的妹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除了暴雨,没有任何人听到。 第45章 离开东京 苏墨在东京满打满算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没去这边任何一家酒店开房过夜,而是直接在机场附近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老式拉面店,靠着油腻的窗户硬生生坐了一整晚。 连着灌下三碗热腾腾的味噌汤后,这才在凌晨五点的时候推门走上街道。 一场暴雨洗刷过后的清晨。 雨停了,空气里雨后清净的气息,凌晨的街上没几个行人,只有偶尔压过积水的清洁车跟几个穿运动服早起跑步的人。 苏墨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往机场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临拐过街角前他偏过头,最后深深看了眼源氏重工大厦的方向;仿佛能穿越大半个市区看到那破晓的晨光刚好打在那栋钢铁堡垒的黑色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金色光芒。 收回视线,他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飞快的梳理着这趟踩点任务的全部收获。 暗哨布局极为严密。外围交通枢纽,中层商业街,内层大厦三百米绝对防御圈,视野交叉完全覆盖所有死角。 龙族气息浓度异常,整栋大厦就像是一个被人工强行禁锢的巨大龙气漩涡。 外面的底细基本摸清了,但内部地图全黑。 绘梨衣究竟被关在哪个具体房间的不知道,大厦内部的电梯门禁级别不知道,走廊里的火力配置跟应急通道走向,完全不知道。 那个能控制这整座城市的辉夜姬系统,一旦监测到内部强行突破,会启动什么级别的自毁或者反制程序,更是两眼一抹黑。 苏墨双手揣兜,迈步走进地下通道。 内部情报是致命的空白,现在强行杀进去,就等于带着那个女孩一起在雷区里闭着眼睛狂奔。 他需要通过卡塞尔学院的情报网,去把这些空白填满。 羽田机场候机大厅。 苏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前是平整宽阔的停机坪,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云层。 兜里的老式诺基亚震动起来。 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那个扎着歪辫子的小恐龙头像跳了两下,发来一张刚拍好的照片。 点开大图,是张窗外的天空。 雨后初晴,铅灰色的阴霾被彻底撕开,碧蓝色的天底盘上挂着一道清晰的彩虹。 画面右下角的冰冷金属窗台上,那只耳朵掉线,灰扑扑的旧恐龙正迎着初升的阳光,身上被镀了层暖洋洋的金边。 照片下面紧跟着弹出一个恐龙嘴里叼着小红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开心表情包 ^\_^。 苏墨看了一会,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退出聊天界面,直接打开手机背面的低像素摄像头。 他举起手机,镜头穿过候机大厅明净的落地窗,对准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天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一张同样雨后初晴的天空定格在屏幕上。 一样的碧蓝色底盘,一样的云层走向,甚至连那道跨过天际的彩虹弧度,都跟绘梨衣发来的那张照片重合的严丝合缝。 同一个大都市,同一场暴雨过后的清晨。 苏墨看着相册里自己刚拍的照片,大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距离按下去只有不到两毫米。 很想发过去。 哪怕只是用这张照片告诉那个被关在房间的女孩,自己就在这座城市里,跟她呼吸着同一种空气,看着同一道彩虹。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硬生生悬在半空,最终偏转方向,点击保存,照片被他压进相册最深处。 现在绝对不是时候。 既然源稚生能查到跨国包裹的物流单号,辉夜姬的监控网络就极有可能实时盯着绘梨衣手机里的全部数据传输。 一旦把这张带着羽田机场背景特征的照片发过去,源稚生瞬间就能确认,那个叫苏墨的中国人就在东京的位置。 一旦让蛇岐八家确认了这层从虚拟网络延伸到现实物理世界的联系,可能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苏墨担心源稚生可能会为了切断这种不受控的羁绊,彻底没收她的手机,甚至把她转移到更深层的地下设施里去严密关押。 在没有拥有足以一脚踹平整座大厦的绝对实力之前,所有的冲动跟暴露,都是对她生命的不负责任。 理智彻底压过了感性,他切回聊天框,手指飞快的敲下一行字。 “彩虹很好看。我也看到了。” 点击发送。 登机广播在头顶的扬声器里准时响起,甜美的女声用日语跟英语交替播报着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信息。 苏墨把手机塞回裤兜。单肩背起那个洗的发白的帆布背包,混进排队的人流,迈步走向登机口。 经济舱的空间还是那么狭窄。 苏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的盘起双腿,安全带指示灯亮起;他把头靠在舱壁上,轻轻闭上眼。 脑海里完全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昨天下午,站在暴雨天桥上,隔着茫茫雨雾跟厚重的防弹玻璃,看到的那道模糊的暗红色影子。 那是窗帘后面晃动的一道剪影,他没看清她的脸,甚至连高矮胖瘦都没看真切,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么一道模糊的轮廓。 但对苏墨来说,那道影子的分量,比前世所有记忆碎片加起来都要沉重百倍。 她真真切切的被囚禁在那里。 二十八层的高空,隔着一道永远推不开的防弹玻璃窗,隔着密不透风的安保网络,还有一整个雄踞日本数百年的蛇岐八家的庞大势力。 但苏墨来过了。 他亲自踏过了这里的街道,亲身试探了那张名叫辉夜姬的监控巨网,亲口吃过这家小店卖的草莓冰淇淋,亲口呼吸过跟她同一座城市的冰冷空气。 苏墨闭着眼,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有规律的轻轻敲着。 下次来,绝对不会只是送一杯会融化的冰淇淋;他要顺着这条踩熟的路,一路杀上28层,亲手推开那扇封死的窗户,把人带走。 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强烈的推背感猛的袭来,机身在跑道上加速滑行,随即昂起机头一把撕开云层,直冲天际。 苏墨睁开眼,转过头望向机窗外。 庞大的东京都市圈在视野中迅速缩小,那些林立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块块微不足道的积木,厚重的白色云层从下方翻滚着涌上来,很快就把整座城市的轮廓彻底遮在云海下面。 直至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调整着体内的真气运转,准备迎接漫长的跨洋飞行。 裤兜里,老式诺基亚的屏幕还没完全熄灭。 在屏幕最底端,绘梨衣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静静的亮着,那是几个费力敲出来的,带着错误空格的笨拙拼音。 “Shi fU... iin tian de Cai hOng haO kan” “师父,今天的彩虹好看。” 第46章 卡塞尔的邀请 飞机的穿行在太平洋上空的厚重云层里,苏墨盘着腿稳稳的坐在靠窗位置,闭着眼,呼吸悠长。 周围全是引擎的低沉轰鸣跟乘客的闲聊,他的脑子里正在构建一张精密的行程图。 四个步骤。 第一步,进入卡塞尔学院,拿到S级的权限,加入执行部成为王牌专员。这可不只是个头衔,背后代表着诺玛的数据库访问权,执行部的装备调用权,还有在全球大多数国家无视海关直接入境的豁免权。没有这层身份掩护,单凭他一己之力想要在国际势力间穿行会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步,想办法接管诺玛的部分核心算力。源氏重工的安保参数,监控探头的死角盲区,全都要用到这台超级人工智能,蛇岐八家的辉夜姬虽然棘手,但面对诺玛的主机,绝对有攻破的漏洞。 第三步,挖出赫尔佐格的底细,前世室友那个胖子随口提过的名字绝对是破局的关键点。他记得很清楚,抽血实验这些残忍的词汇都与这个名字绑定在一起;绘梨衣遭受的痛苦多半跟这人脱不了干系,必须把这个躲在幕后的老鼠揪出来,连同他背后的势力,一点点捏碎成粉末。 第四步,提升当前的实力重返东京,一脚踹碎那栋大楼的大门。这次不用什么敛息符,也不用藏着掖着,他要光明正大的走进去,把人带出来,谁拦谁死。 四步棋,步步都是杀招,一步都不能错。 时间很紧,但他必须稳扎稳打。 邻座是个挺着啤酒肚的美国老头,老头喝了两杯免费红酒,脸红脖子粗的,转头上下打量旁边这个穿洗白衬衫的亚洲年轻人;在老头的认知里,这种穿的寒酸的留学生通常又木又怂,刚好可以用来打发这无聊的航程。 老头清了清嗓子,身子往苏墨这边凑了凑,准备用极快的英语口语找点乐子。 嘴刚张开,舌头还没卷利索。 苏墨眼皮都没抬一下,嘴唇轻轻动了动。 “I'm meditating.” 纯正的伦敦腔,咬字精准的吓人,没带半点情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料峭寒意。 老头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咕咚咽了口唾沫;那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压迫感,瞬间让他全身汗毛倒竖。 眼前的白衬衫小子明明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却散发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掠食者的气场,老头甚至感觉,只要自己再多发出一点声音,下巴骨头就会被当场拧断。 这个美国老头立刻缩回自己座位,把毛毯紧紧拉到下巴,双手死死攥着扶手,连呼吸都刻意的压到最轻,根本不敢再扭头看一眼。 苏墨重新闭上了眼睛,真气在经脉里平稳的流转。 去卡塞尔不是为了上课,不是为了考试,更不是为了参加那些过家家一样的学生社团。 跨过大半个地球,只是为了去拿一把能开启那个小怪兽房门的钥匙。 地球的另一端。 芝加哥,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红木书架顶到了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混合陈年威士忌的味道。昂热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页。 纸上印着苏墨的入学登记表。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施耐德走了进来,黑色的防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阀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校长,诺玛刚确认了目标行踪。苏墨的航班再过两小时就会降落奥黑尔国际机场。”施耐德的金属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着,“接应人员已经就位,CC1000次列车也检修完了,随时能发车。” 昂热转过身,把那张登记表随手丢在桌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刀子一样的光。 “一路上有什么异常吗?” “完全没有。”施耐德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根据诺玛调取的机舱监控,他在经济舱里盘腿坐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喝过一次白水,连机上餐食都没碰;心率和呼吸频率低得完全超出正常人类的极限,如果不是偶尔会活动一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昂热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极致的自控力,典型的东方修行者做派。”昂热说,“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接受我们的邀请是为了什么?” 施耐德愣了一下,他脑子飞快的转着,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为了入学?还是为了接受秘党的正统屠龙训练?毕竟他血统潜力那么高,想变强也是混血种的本能。” 昂热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笑容,像极了一头嗅到同类血腥味的百年老狼。 施耐德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在卡塞尔待了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校长露出这种笑意,必然有某个古老的混血种势力要遭到灭顶之灾,或者某个倒霉蛋要被当成炮灰扔进绞肉机。 “不。”昂热端起桌上的高脚杯,晃了晃杯里血红色的酒,“屠龙训练对他来说纯属多余。他来这儿,是要拿一样东西。入学,只不过是顺路拿张门票罢了。” 施耐德的呼吸阀猛的加重了抽气声,过滤网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拿东西? 卡塞尔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能一剑斩龙的怪物弟子惦记?难道是冰窖深处藏着的那些危险炼金古物?还是某具初代种的骨头渣子? 施耐德很聪明的没再问,把一肚子的猜疑全都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触碰,代价将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昂热把高脚杯放在一边。 转身走到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拉开最底层那个带有复杂机械密码锁的抽屉。 取出一封信。 信封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发毛,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成渣渣,上面散发着一股老旧的线香味儿,还混着淡淡的苦涩草药香。 正面没有英文,只有四个力透纸背的中文毛笔字。 吾徒苏墨。 笔锋凌厉刚猛,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冲天煞气;这不只是一封信,更是一个临死的老人拼尽最后一口真气刻下的传承,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在信封上。 背面写着寄件人。 清虚子。 这是老道士临终前托人送来的绝笔,昂热到现在也没拆开。 粗糙的手指轻轻的搓着发黄的纸面,那触感就像是握住了老朋友长满老茧的手,这封信不用拆,老家伙想说的话全在这沉甸甸的四个字里了;把徒弟托付给他,这是两个百岁老怪物之间不用说都懂的默契。 “那个老家伙。”昂热低声念叨了一句。 声音很轻,里面全是藏不住的怀念跟沧桑。 上百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旧时代的幽灵一个个化作黄土,如今连那个挥着破桃木剑在月光下追着自己乱砍的倔牛鼻子也彻底不在了。 昂热把信封原样放回抽屉深处,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芝加哥的暮色正一点点的吞掉天际线,密歇根湖的水面反射着橘红色的落日,把整个城市都染上了一层血红。 “苏墨。” 昂热咂摸着这个名字,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 “希望你比你师父好相处一点,那个老东西,当年可是差点把我的酒窖喝了个底朝天。” 第47章 来自白色房间的画 芝加哥联合车站。 深夜的候车大厅依然亮如白昼,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方,冷硬的白炽灯光将一排排实木与金属拼接的连排长椅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飘浮着廉价热狗混合消毒水的浑浊气味,广播里机械的英文女声循环播报着极少数几趟深夜绿皮火车的晚点信息。 苏墨没有去找酒店。 CC1000次列车凌晨就在这座车站最深处的隐藏月台发车,去酒店折腾一趟纯属浪费时间。 穿过人流稀疏的中央大厅,径直走向候车区最偏僻的角落。 盘起双腿稳稳坐上硬梆梆的排椅,双手自然交叠搭在膝盖上,双目微闭。先天无极功真气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平缓流转,在体表外撑开一层极淡的防护屏障,将那些嘈杂刺耳的背景音强行隔绝在外。 三个穿着破洞皮夹克、满身劣质啤酒味的黑人流浪汉摇晃着靠了过来;领头的壮汉一眼盯上了这个孤零零的东方单薄少年,准备过来占座顺便摸点零花钱。 刚迈进三步范围,领头壮汉猛地停住脚步,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用力搓了搓两只粗壮的胳膊。 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料峭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仿佛前方那张破椅子上盘踞的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头正在假寐的顶级掠食者。 壮汉咽了口唾沫,酒意瞬间吓醒大半,连滚带爬地扯着同伴掉头就走,极度默契地转身绕道,宁可去寒风刺骨的街头挨冻,也不敢再往这个角落多看一眼。 苏墨连眼皮都没抬。 兜里那只磨损严重的诺基亚突然连续震动数次,隔着布料贴着大腿,触感清晰。 睁开眼,从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联系人界面显示着月见梨。 不是文字消息,也不是那组眼熟的绿色恐龙表情包,而是连续发来的六张照片。 拇指微动,点开第一张。 没有拍那扇永远锁死的窗户,也没有拍千篇一律的东京天空。是画,六张用手机镜头粗糙翻拍下来的蜡笔画。 第一张照片缓慢加载出来。 白色的画纸上,线条歪歪扭扭;一个脑袋画得极大的火柴人正站在一堆绿色线条铺成的操场上。火柴人双臂摆出一个略显滑稽的太极起手式,旁边用黑色蜡笔工工整整写着一行拼音。 Shi fU da tai ii 师傅打太极。 字迹按得极重,屏幕放大甚至能看清纸面被粗硬的蜡笔尖划出的浅浅凹痕,每一笔都透着刻板的认真。 目光在那行拼音上停留两秒,手指划向第二张。 还是那个大脑袋火柴人,短小手臂往前平伸着,手里托着一个用粉红蜡笔涂满的圆球。 圆球上方点了几个代表草莓的深红点,火柴人对面站着另一个小人,头上没有天线,而是画了几条垂到地上的波浪线代表长发。 红色圆球旁边标注着一串拼音。 bing qi lin 冰淇淋。 苏墨嘴角弧度稍微扬起些许,拇指继续向左滑动。 第三张照片跃入屏幕。 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经脉里平缓流淌的真气,连同胸腔里的沉稳心跳,都在这一刻硬生生停了半拍。 画纸背景被涂满密密麻麻的蓝色斜线,那是雨。 代表师傅的火柴人孤零零站在满纸的蓝色暴雨里,手里举着半圆形黑色色块拼成的伞。火柴人没有脸,也没有五官,只是静静撑伞站在蓝色斜线中间。 画纸最底端,有一行比之前更用力、几乎要完全戳破纸背的拼音。 Shi fU i dOng iing le ma 师父来东京了吗。 没有连串的问号,也没有恐龙满地打滚的表情包轰炸,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句。 绘梨衣知道了。 或者说早就猜到了,凭空出现在源氏重工前台的冰淇淋,还有那张只签着单字母S的字条,那个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的女孩心里比谁都清楚。 没有见过那个送冰淇淋之人的脸,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身高胖瘦,全凭着自己的想象,在画纸上画出一个雨中撑伞的轮廓。 一个在风雨里穿过无数暗哨和守卫,只为了给她送一杯冰淇淋的人。 苏墨死死盯着那个撑伞的火柴人看了很久,眼底情绪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抑进最深处。 第四张照片。 画面中央是一只融化得不成样子的草莓冰淇淋,粉红色蜡笔涂出格子边界,在融化的冰淇淋旁边,画了一颗大大的红心。 tian de 甜的。 第五张照片没有文字。 一棵巨大的粉色圆点拼凑成的樱花树,树下,那个代表师傅的火柴人,和长发小人并排站在一起,火柴人的手,牵着长发小人的手。 线条很粗糙,涂色很随意,但两只手交叠的地方被反复涂抹多次,颜色深得几乎盖住底下原本的画纸。 第六张照片,也是最后一张。 画面上什么都没有画。只有最中央的位置,写着两个孤零零的拼音。 Xie Xie 谢谢。 苏墨一张一张往回滑,将这六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排椅周围的空气彻底降至冰点,来往旅客下意识裹紧高领风衣,加快脚步逃离这片仿佛制冷机出风口的区域。 苏墨没有理会外界的任何动静,大拇指悬停在手机键盘上方,那张雨中撑伞的火柴人图,像一枚烙铁死死烫在视网膜上。 指尖重重按下。 等我准备好了,会亲自去找你,那时候不是冰淇淋,是樱花。 消息发送,屏幕底部的状态栏显示送达。 没有将手机收回口袋,手肘撑着膝盖,目光牢牢锁住那个扎着歪辫子的恐龙头像。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聊天框安静如同沉寂的深海,没有平时那种连绵不绝的表情包轰炸,没有恐龙叼花,也没有恐龙打滚。 就在手机屏幕即将达到设定时间自动暗下去的瞬间。 界面底端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不是拼音,也不是图片。 是一段语音。 只有短短的四十五秒。 苏墨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些许,太清楚绘梨衣根本不能说话,那个声音即是死亡宣告的言灵法则,像一层无形的锁链死死勒着她的喉咙。 大拇指点下白色播放条。 迅速将手机听筒贴近耳侧,没有声音,至少没有人类的说话声。 低噪里混杂着微弱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丝轻微、平缓的呼吸声顺着听筒钻进耳膜。 吸气,呼气。 带着一丝女孩特有的温热感,甚至能听出这呼吸的主人此刻正因为极度专注而刻意压抑着节奏。 随后,一阵极具质感的沙沙声响了起来。 那是蜡笔的笔尖正用力摩擦着粗糙的画纸表面发出的声音。 沙啦,沙啦,断断续续,一笔一划,充满了整个语音进度条。 没有办法用声音回答,言灵的诅咒让她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完整吐露,按下语音键,用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来回应那份关于樱花的承诺。 她在画画。 把自己的呼吸,把蜡笔涂抹的沙沙声,连同那个被锁在白色房间里的灵魂,毫无保留地通过跨越重洋的电磁信号送到了苏墨的耳边。 进度条走完,四十五秒结束,没有任何犹豫,再次点下播放键。 依然是那阵轻微的呼吸,依然是那阵沉稳用力的沙沙声。 周围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隆隆声,广播里机械空洞的女声,旅客们压低声音的交谈,整个芝加哥联合车站的嘈杂喧嚣,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苏墨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段沙沙的画画声。 一遍结束。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化为一块漆黑的镜面。 没有再次点亮屏幕,他手腕弯折,将诺基亚冰冷的金属外壳轻轻贴在了自己胸口左侧的位置。 闭上眼睛。 候车大厅上方的巨型中央空调出风口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冷气,行色匆匆的异国旅客们步履匆忙,拖着疲惫的身躯奔赴下一个航班或列车。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盘腿闭目的东方年轻人,嘴角正挂着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第48章 CC1000次列车 芝加哥联合车站。 凌晨四点,候车大厅死一般的空旷,几个流浪汉裹着破烂报纸缩在长椅上疯狂打盹,白炽灯亮得刺眼,冷冷的打在布满划痕的大理石地面上。 远处的铁轨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汽笛声。 伴随着急促的摇铃声,一列高速快车粗暴的撕开夜色,慢慢滑进月台;纯黑色的车身质感直接拉满,流线型的漆面上,银白色藤蔓花纹那叫一个放肆伸展,拼凑出半朽世界树的宏大轮廓,简直绝美,就像一件摆在顶级博物馆里的重金属艺术品。 CC1000次快车。 苏墨背着那只洗到发白的旧帆布包,稳步走向空无一人的检票口。 黑暗的阴影中悄无声息的滑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墨绿色老式制服的列车员,一手打着强光手电筒,一手端着便携式刷卡机;头上戴着别有金色世界树徽章的大檐帽,指间轻轻摇晃着一只黄铜质地的金色小铃铛。 “CC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 列车员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回荡。 不远处的流浪汉跟亮着灯的便利店值班店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朝这个方向多看半眼。这个衣着古雅得像是从中世纪走出来的列车员,在普通人眼里就仿佛一团并不存在的虚无空气。 言灵构筑的视觉盲区。 苏墨走到检票口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纯黑色的磁卡;这是昂热校长那封邀请信里附带的物件,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缘压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世界树纹路。 手指捏着黑卡边缘,在刷卡机槽口平稳划过。 “滴。” 验票机屏幕瞬间亮起一团幽绿色的光芒,紧接着机器内部传出一阵欢快的八音盒音乐声,在寂静阴冷的深夜月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列车员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猛地瞪圆了,活像个大白天见鬼的信徒。 “苏墨?这不可能啊。”列车员不敢相信的死死盯着屏幕,“居然是S级,卡塞尔很少有这么高阶级别的人,系统出错了?还是诺玛的千年虫病毒复发了。” “这是正式列车?”苏墨收回黑卡,声音平平淡淡。 “当然,芝加哥政府特批,直通卡塞尔学院,列车表上没有是因为这是不定期发车的支线特快。”列车员迅速回过神,侧身让开检票通道,“快上车吧,靠站时间不长。” 苏墨迈步走上月台。 唯一一扇向两侧滑开的车门外,早早站着个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头。老头戴着厚底近视眼镜,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格纹西装,双臂死死抱着一摞装订成册的机密文件。 看到苏墨,老头厚底眼镜后面的双眼立马爆发出极度狂热的光芒。 “苏墨!你终于来了。”老头几步冲上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我是古德里安教授,负责你这次入学的专属辅导。天哪,一个活生生的S级。自从昂热校长把你的档案列入最高绝密,整个教务委员会都快疯了。” 苏墨越过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教授,直接踏进车厢。 车厢内部宽敞得令人咋舌,纯正的典雅欧式风格扑面而来。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繁复花纹墙纸装饰,舷窗被打磨光滑的上好实木包裹,脚下铺着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 苏墨挑了个靠窗的墨绿色单人真皮沙发坐下,拉开帆布包拉链,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壶,跟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宁夏干枸杞,捏出几粒红彤彤的果干丢进壶底,转身从旁边的恒温饮水机里接满滚烫的热水。 热气伴随着一丝微甜的草药味,迅速在满是高档香氛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古德里安跟着坐到对面,手忙脚乱的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黑皮画册,用力指着一幅色彩暗沉的中世纪油画。 “时间紧迫,我们先从世界观重塑开始;你看这幅画,这是龙皇尼德霍格,几千年前统治地球的终极暴君,我们混血种存在的意义就是...” 教授准备了足足三个小时的激昂演讲,旨在彻底粉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世界观,再将其重塑为秘党的屠龙战士。 苏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双腿随意的舒展开,靠在真皮椅背上,端起紫砂壶慢条斯理的吹了吹热气。 “教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神话故事就不用念了。” 纯正的伦敦腔,咬字精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古德里安硬生生卡了壳,举着厚重画册的手僵在半空,憋得脸色通红。 “我只对诺玛系统的访问权,炼金装备库调用额度,还有执行部在全球的特权感兴趣。”苏墨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保密协议在哪,我签字。” 古德里安有点懵了。 准备好的那些用来安抚新生恐慌情绪的心理学话术,全被这几句极度功利的权限索要给堵死在喉咙里;眼前这个穿着洗白衬衫的亚洲年轻人,与其说是来上学的,不如说像是来学院进货的。 教授只能机械的递过一份拉丁文混杂着英文的厚重保密协议跟一支钢笔。 苏墨翻到最后一页,利落的签下大名。 列车底部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轰鸣,车身没有一丁点颠簸,准备慢慢开出站台。 就在金属自动车门即将合拢的前一秒。 一只白皙的手猛地扒住门框,用力把门拽开。 一个暗红色长发的少女拖着沉重的定制旅行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身形高挑,穿着墨绿色的卡塞尔学院统一定制制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蕾丝边衬衫。 “古德里安教授,总算赶上了。”少女随手把旅行箱推到角落,大口喘着粗气,“航班遇到雷暴晚点,曼斯教授那边的新生列车提前发车了,要不是诺玛给我开后门,我差点错过这届报道。” 古德里安推了推厚底眼镜,满脸大写的心塞。 “诺诺,这趟是校长亲自批给S级的最高保密专列,你一个同届的新生怎么能随便乱上车。” “都是今年的同级新生,分什么专列不专列的。”名叫诺诺的红发少女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她的目光像是一台高精度的人体雷达,飞快扫过整个车厢。 视线最终卡顿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那个穿着洗白衬衫的亚洲男生正盘着一条腿,手里端着个造型古怪的土色小壶,对着壶嘴轻轻吹气,飘起的白烟模糊了他那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 在这个代表学院特批的专列上,旁边还有个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资深教授。 这人格格不入得就像个在公园长椅上晨练的退休老大爷。 诺诺挑了挑眉,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过去。 拉开苏墨对面的真皮椅子,自然的坐下,双腿交叠,把修长的手肘撑在橡木小桌板上。 “你好,我也是今年的新生。” 她开口,嘴角挂着个明艳张扬的微笑,一双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浓烈的好奇与胜负欲。 “我叫陈墨瞳,大家都叫我诺诺。” 苏墨端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落到对面那张明艳的脸上,前世那些藏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碎片,被这个名字瞬间激活。 红头发的女生,性格张扬,古灵精怪、腹黑带刺。 拥有某种叫做侧写的变态能力,能直接看透人的潜意识,看一眼就能把脑子里藏着的事情扒得干干净净。 记忆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墨放下紫砂壶。 读心这种小把戏对付普通人确实好用,但他很清楚,对面这个同届的天才少女绝不只是来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苏墨。” 他简短的报出名字,声音平淡的说道。 诺诺的笑容没受半点影响,身体微微往前倾,双眼死死盯住苏墨的眼睛。 普通人只能看到她明艳的笑脸。 但在苏墨全天候运转的先天无极功真气感知下,周遭的空气结构已经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一股细微却又锋利无比的精神力量,正从诺诺的眉心渗出。 像一根柔韧的无形丝线,悄无声息的穿透空气,避开所有的物理防御,极具目的性地探向他的大脑皮层,试图强行撬开他意识最外围的精神壁垒。 试探开始了。 天才新生的骨子里总是藏着极度的好胜心,遇到一个能让教授这么失态的S级同类,本能的探知欲直接碾压了表面上的礼貌。 苏墨的精神识海里,那座被浑厚真气死死镇压的庞然大物,估计连昂热校长那种活了上百年的老人都摸不透深浅;区区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居然妄图单枪匹马闯入他苦修十几年的道门重地。 一丝真气在经脉里悄悄的流转。 苏墨没有调用真气去构建防御反击。 他反而主动将意识最外围的那层精神壁垒撤掉了一道隐秘的缝隙,任由那根精神丝线长驱直入,一头狠狠扎进他那深不见底的识海最深处。 端起紫砂壶,再次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嘴角慢慢的挑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在等,等对面这个骄傲的红发同级生一头撞在南墙上的名场面。 第49章 太极图与洪荒凶兽 车厢内的空调冷风在平稳的吹送。 红发少女坐在桌板那头,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男生。 侧写全开。 一股隐秘的精神力从她眉心渗出,穿透两人中间那层草药味水汽。这股力量轻柔且极具穿透性,直奔目标的大脑皮层而去。 微弱的波动就像落在平湖上的轻纺蚕丝,温柔但满满的都是试探。 苏墨还是那个盘腿打坐的姿势,拿着紫砂壶的右手稳如磐石,壶嘴冒出来的白烟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先天无极功的敏锐感知早就抓住了这股外来精神力的运动轨迹。 那股精神丝线正在意识最外围的壁垒上轻轻敲门。 苏墨识海大门完全敞开,没有构建任何防御屏障,任由这股精神力量长驱直入。 红发少女的意识顺畅的穿透最外层屏障,没有遭到丝毫抵抗,这顺利程度反而让诺诺内心升起一丝疑惑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骤然剧变。 车厢里的真皮座椅跟名贵地毯全都不见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浩瀚虚空铺展在意识维度之中。 虚空正中间,一幅巨大到无法测量边界的太极图正在缓缓旋转;黑白二色化作两条游鱼,首尾相接,互相追逐,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太极图的边缘地带,环绕着密密麻麻且繁复至极的真气经脉网络;数不清的金色光点顺着那些奔涌流淌,汇聚成江河,最终又回归太极图的中心。 整个精神世界犹如一座自成体系且生生不息的小型宇宙。 诺诺从未见过这种离奇的精神构造。 在自己的认知里,高阶混血种的精神世界往往呈现出某种极端的自然灾害景观,狂风肆虐的荒原,冰冷死寂的冰川,岩浆翻滚的火海,或者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那些无序的画面,代表着混血种内心最深处被龙血侵蚀的本质。 但眼前的虚空世界截然不同,没有任何狂暴的自然元素,只有规则与秩序;一种古老且深邃的东方秩序,完全超出了侧写体系的解析极限。 红发少女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 探知欲压过了本能的警惕,意识体继续向着下方那幅巨大太极图深入,穿过层层流转的脉络。 太极图的正中间,潜伏着一个诡异的影子,那个影子庞大到根本无法用视觉概念去衡量。 庞然大物死死趴在太极图阵眼的位置陷入沉睡,身体轮廓极度模糊,仿佛一头来自洪荒时代的恐怖凶兽,又像是某种古老且超越了所有已知物种分类的禁忌存在。 覆盖在庞大身躯表面的鳞片,如果那确实是某种鳞片构造的话,每一片都庞大如同一座巍峨山岳。 凶兽的呼吸极度悠长沉稳。 每一次轻微的吐纳,都能完美契合太极图的运转节奏,甚至带动下方那对黑白双鱼加速旋转。 诺诺的意识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完全无法继续向前迈出半寸。 并非主观想要停止试探。而是全部精神力在那个模糊影子散发出的无形威压面前,被死死按在原地。 渺小感瞬间吞噬了作为A级血统拥有者的全部骄傲,宛如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虫误入了神明的领地。 那个庞大影子的头部似乎察觉到了外来者的窥探,开始微微晃动。 一只巨大的眼睛半睁半闭,金黄色瞳孔犹如两轮即将爆发的烈日,瞳孔最深处清晰倒映着红发少女那渺小至极的意识体轮廓。 仅仅是对视了不到半秒钟,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席卷整个虚空。 那只仿佛能焚毁世间一切的金色巨眼,完全睁开了。 咔嚓,少女以为傲的精神屏障如同脆弱的玻璃罩般轰然炸裂。 现实车厢内。 红发少女猛然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真皮坐椅上,两道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鼻腔流出,滴落在那本厚厚的外文书籍封面上。 修长手指爆发出一阵剧烈痉挛,厚重书籍脱手掉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古德里安教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哆嗦。 老头正举着那本沉重的黑皮画册,嘴里还在小声复习着尼德霍格的神话故事,眼前这一幕直接让他呆住了,厚底眼镜顺着鼻梁向下滑落大半,双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古德里安很清楚陈墨瞳能力,拥有着A级血统侧写天才,她的大脑就是一台精密的人形扫描仪。 可现在,诺诺在试图探测眼前这个年轻人时,竟然会被反噬。 古德里安教授的眼神从最初的激动瞬间转化为极度的震骇,卡塞尔建校以来,从未有过新生能在毫无动作的情况下,单凭精神维度就重创一名侧写师。 老头看了一眼还在慢悠悠端着茶壶的苏墨,突然觉得昂热校长给出S级评级可能都显得有些保守了,这个看起来跟公园晨练大爷一样的年轻人,精神世界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怪物。 苏墨依然保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空出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普通面巾纸,随意递了过去。 “诺诺,心不静,容易伤肝。” 纯正的伦敦腔,声音却平淡如水,没有任何炫耀与嘲讽,只是一句普通的陈述。 诺诺一把接过纸巾死死捂住流血的鼻子,用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左手用力擦拭下巴上的血迹。 暗红色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与胜负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 虽然在那个诡异的精神世界里待了不到几秒钟,但这短暂的几秒钟,足以冲击到了诺诺的内心。 眼前这个捧着茶壶喝茶的同龄人,根本不像是一个新生,而是像披着人类皮囊、潜藏着龙王般恐怖威势的怪物。 红发少女猛地站起身。 用沾满鲜血的纸巾死死捂着鼻子,踩着高跟鞋脚步凌乱地快步走向车厢尽头,彻底离开这片充斥着压迫感的区域。 自动门在身后向中间无声合拢,后背顺势靠在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喘着气。 颤抖的手指按在耳边的微型通讯器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重重按下加密频道的发送键。 传输过去的语音报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校长,他比您描述的还要可怕得多。” 第50章 世界树下的钟声 铁轨跟车轮摩擦的轰鸣声逐渐变得沉闷。 CC1000次列车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黑森林,宛如一头破开浓重迷雾的钢铁巨兽,车厢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除了外头匀速的轰鸣,车厢里安静的离谱,防爆玻璃把风噪挡的死死的,窗外的松树冠连成一溜绿色的墙,疯了一样往后倒退。 阳光被那些树叶子层层切割,顺着缝隙掉了进来,在手工羊毛地毯上洒下几点碎金般的斑驳光斑。列车的过滤系统源源不断地送入外部空气,冷空气里夹着点松针味还有土腥味,把车厢里原本昂贵的香水味给盖住了。 苏墨窝在真皮沙发里,左手随意的搭着膝盖,两条腿自然舒展。 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光影,大脑深处那些被尘封的前世记忆碎片,正被这趟真实的旅程一点点撬动上浮。 那个絮叨的胖子室友,曾经在闷热的大学宿舍之夜,拍着床板口沫横飞地念叨过这些专有名词;卡塞尔,世界树,诺顿馆。 当时只觉得这货太吵,拿枕头死死捂着耳朵,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背着一把破木剑,踩上这条未知世界的铁轨。 裤兜里传来两下短促的震动,贴着大腿,直接打断了他的回忆。 掏出那只屏幕都磨花了的诺基亚,屏幕亮起,界面跳出那个扎着歪辫子的绿色恐龙头像,是一条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短信。 “Shi fU daO le ma?” 还是这种连声调都不标的笨蛋拼音,脑海中自动勾勒出两千公里外的东京,那个暗红色长发的女孩正盘腿坐在白色的床榻上,用一根细细的食指,在小巧的手机键盘上极其费力地一个个寻找字母按键。 大拇指按在掉漆的按键上,动作很轻。 “快了,到了给你拍照。” 消息发过去,进度条走完不到一秒,对面几乎是守在屏幕前秒回。 “haO!” 还附带一个恐龙乖巧点头的粗糙表情包,苏墨嘴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将手机顺势攥在掌心。 车底下猛的一震,列车撞碎了黑森林的屏障。 视野豁然开朗,暮色正层层叠叠地铺满整个天际线。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庞大且森严的哥特式建筑群落蛮横地撞进眼帘。 卡塞尔学院没有真正的世界树,但那象征着世界树的图腾几乎无处不在,深深渗透在这座屠龙堡垒的每一寸骨血里。 视线所及的最高处,图书馆大厅的穹顶前方,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青铜世界树雕像。一半繁茂生长,一半枯萎朽败的巨大枝丫在橘红色的残阳中肆意伸展;每一根干枯或繁荣的青铜枝条都像刺破苍穹的长矛,根须深深扎进坚硬的基石,躯干粗壮得宛如一个张开双臂拥抱天地的远古巨人。 不止是雕像,视线扫过外围暗红色的砖墙,墙面上刻满了复杂的半朽巨树浮雕。甚至连列车车身流线型的银色暗纹,全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代表毁灭与新生的古老神话。在这座校园里,每一面墙,每一枚徽章,每一件信物,都刻着这棵半枯半荣的巨树。 苏墨举起手里的诺基亚,镜头越过车窗,对准那棵沐浴在血色夕阳下的庞然大物,大拇指按下快门。 “咔嚓” “到了,这里有一棵很大的树。” 附加图片,信息发送成功。 安静的聊天框突然出现了一只恐龙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又连续蹦出两只恐龙,嘴里叼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尾巴翘得老高,表示着惊叹和开心。 到站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 列车速度降下来,伴着车轮擦铁轨发出的刺耳叫声,稳稳停在月台边。 苏墨抓起那个洗的发白的旧帆布包单肩挂上,反手摸向后背,把绑桃木剑的布条系紧。走到列车门前,双手按住把手,用力一推。 冷风卷着暮色的凉意扑面而来,卡塞尔学院的真容彻底铺展在眼前。大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把视线拉远,隐约能分辨出宽阔的露天训练场以及高耸入云的冰窖塔楼。 远处钟楼顶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当,当,当。” 足足三下。 余音在密歇根湖吹来的晚风中层层荡开,带着一股穿越百年的沧桑。 卡塞尔学院。 苏墨深吸一口气,顺着青石板路,慢吞吞的走向学院内。 这时列车车厢门口。 诺诺远远站在车门内侧的阴影里,视线死死锁定那个背着帆布包的削瘦背影。刚刚去洗手间洗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下那身沾满鼻血的定制制服,重新换了身干净的纯白衬衫。 暗红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洞悉人心的从容与张扬。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横亘在浩瀚虚空中的太极图,以及那头睁开金瞳的洪荒凶兽。仅仅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道削瘦的背影,都险些让她的灵视又出现不受控制的紊乱。 旁边的列车员顺着看过去,压着嗓子问道。 “诺诺小姐,你不和那位S级一起进去吗?” 诺诺猛的打了个哆嗦,眼底闪过一阵战栗,松开攥着门框的手指,声音虚弱且极度轻微。 “不用。” 看着那个在暮色中从容迈步的背影。 “我晚点再进去。” 卡塞尔校长室。 昂热端了杯红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透过暮色,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青石板路上那个越走越近的年轻身影。 白色的衬衫,斜挎在背后的破布条桃木剑。 这身打扮在这座充满了西式贵族精英气息的屠龙校园里格格不入,在夕阳照耀下,那道修长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映照出一条极长的影子,活活像个提剑走入西方中世纪城堡的东方游侠,孤傲独立,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昂热放下酒杯,视线回落到左手那封没拆装的信上,发黄干脆的信封表面,吾徒苏墨四个毛笔大字依然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冲天煞气,他用粗糙的拇指搓了两下,猛的把封口撕开,里面只有单薄的一张宣纸。 展开宣纸,视线扫过。苍老有力的毛笔字跃入眼帘,昂热逐句看完,直到看到了最后一句话。“这孩子心善,但杀性重;老友,替我看着他。” 昂热盯着这简短的几个字。 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收敛,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那个百岁老友的深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凝重。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昂热看着信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最深处。窗外,苏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校园里。 第51章 校长室的茶 晚风从密歇根湖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凉意,卷起路边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墙裙上。 古德里安教授气喘吁吁在青石板路上狂奔,手里死死抱着那摞厚重的新生文件,光秃秃的脑门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尽头追上了那个独自漫步的削瘦背影。 老头靠在路灯柱上大口喘着粗气。 苏墨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看着这位激动过头的教授,洗白衬衫在暮色风中微微摆动,背后那柄桃木剑透着股古拙的冷意。 “你走得太快了。”古德里安掏出纯棉手帕擦了擦汗,伸手指着前方那栋爬满枯黄常春藤的红色砖墙建筑,示意那是最终目的地。 “校长正在办公室等你。”老教授压低了声音。 苏墨没有多说客套话。 他迈开步子直接踏入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道里昏黄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荡开。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顶层,古德里安停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橡木门外,拘谨让开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墨伸手压下黄铜门把。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他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宽敞的办公室里立刻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锡兰红茶香味。 昂热没有穿平时那套笔挺考究的三件套西装。 老人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纽扣,姿态随性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里稳稳端着一杯冒着白色热气的红茶。 听到开门的动静,昂热缓缓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透过升腾的水汽,视线犹如实质的刀锋般直逼过来。 苏墨在办公桌前三米处停下脚步。 他肩膀上挂着破旧帆布包,背后斜挎着那柄缠满灰布条的百年桃木剑,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 昂热眼角细微收缩了一下,看着对面这副古怪打扮,指节微微用力,他恍惚间闻到了百年前那种刺鼻的血腥味。 那个单人提剑砍翻次代种的老道士的影子,在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夕阳余晖下,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轮廓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陷入了停滞。 苏墨鼻尖微动,他在红茶味和古书纸张的陈旧气味之下,敏锐捕捉到了一股极度浓烈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早已深深渗入昂热的骨髓里,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同类才能瞬间确认彼此的身份。 两人隔着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角落里的落地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格一格无情切割着令人窒息的静默时间。 昂热将手中的红茶杯稳稳放在托盘上。 骨瓷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老人缓缓抬起右手,用修长有力的手指点了点对面的皮质座椅。 “坐下吧。”昂热声音低沉,彻底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苏墨走过去将帆布包放在纯毛地毯上,解下背后的桃木剑平放于双膝之上,身体安稳靠在椅背上。 昂热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实木桌面上,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校长架子,目光极具穿透力死死盯住对面的年轻人。 “你推迟了一年才来卡塞尔。”老人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苏墨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你信上写着要完成高中学业,但你绝不是为了背单词来的,老怪物的徒弟根本不需要这种无聊的伪装。”昂热轻轻摇了摇头。 苏墨没有急着接话,伸出右手拿起桌上那个带有余温的精致茶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水流平稳落入瓷杯,没有溅出半点水花。 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他浅浅喝了一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校长是个聪明人。”苏墨将茶杯放回桌面。 他毫不避讳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将一切虚伪的客套话语彻底从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中剥离出去。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上课拿文凭的,我需要借用卡塞尔的眼睛。”苏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昂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你想找什么。”老人沉声询问,试图探究这个少年的底线。 苏墨的手指在膝盖的桃木剑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指尖接触陈旧的木质剑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直接敲击在人心脏最脆弱的薄弱点上。 “我要查日本分部。”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硬。 他刻意避开了绘梨衣的名字。 蛇岐八家的水太深,直接暴露最终目标并不明智,他现在只需要依靠学院的力量去掌握那些藏在暗处的诡异动向。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昂热觉得仿佛有冰冷的刀锋直接逼在了自己脆弱的后颈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敏锐察觉到了实质般的恐怖杀意,那是先天无极功的真气正在苏墨的经脉中狂暴流转所产生的外溢威压。 老狐狸没有去追问具体原因。 每个混血种都有属于自己的血腥秘密,他完全不在乎那些私人恩怨,他只关心眼前的少年能为卡塞尔带来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卡塞尔的情报网是整个秘党最核心的资产。”昂热将身体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 他摊开双手,毫不掩饰向对面的少年展示自己的雄厚筹码。 “我可以给你S级的全部权限,但我需要你这把锋利的刀。”昂热拉开桌子的抽屉。 他拿出一个木制雪茄盒,从中挑出一根粗大的雪茄。 “龙族正在世界各地苏醒,学院需要能够直接杀死龙王的人,你就是最好的人选。”昂热切掉雪茄一端,用打火机点燃。 苏墨透过青色的刺鼻烟雾看着昂热,挺直了脊背。 “可以合作,但我不会归顺卡塞尔,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指挥,也绝不向秘党宣誓。”苏墨果断划下自己的底线。 这是老狐狸与年轻猎手的第一场交易。 昂热默默看着苏墨,他太清楚这种浑身煞气的杀神根本无法被彻底驯服,强行戴上项圈只会遭到玉石俱焚的反噬。 合作是唯一可行的方式。 昂热十分果断点了点头,他将一个泛黄的信封按在实木桌面上。 用两根指头缓缓推到苏墨面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推过来的不是纸而是一座山。 “在谈具体的权限细节前,你先看看这个。”昂热用力点了点干脆的纸面。 信封正中央,用黑色毛笔画着个难看的太极图。 “这是你师父临终前,专门托人寄给我的东西。”昂热吐出烟圈,等待对面的反应。 苏墨低头看着那个劣质的太极图案。 墨迹早已深深渗入纸张的粗糙纹理之中,这种毫无章法的画法他太熟悉了,老道士以前画符总是喜欢在最后留下这么一个不规则的收尾。 这是绝对做不了假的独门印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个泛黄的信封拿了起来,信封很轻,没有用胶水封口。 第52章 遗信与契约 苏墨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宣纸。 纸面因为岁月侵蚀变得有些发脆,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草书,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冲天煞气。 字迹犹如刀劈斧凿般极具张力,老道士写字总是带着股蛮横的冲劲。 “昂热老鬼,我徒弟下山了。”信纸开头的称呼没有半点客气。 视线顺着狂放的笔迹继续向下扫动,那几行字将苏墨的底细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杀性比我还重,让他去你那混个文凭,顺便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把天捅破了。”这语气活脱脱像是在交代惹事的混世魔王。 “如果遇到了龙,让他去砍。”最后这句收尾透着极度的霸道与蛮不讲理的护食。 苏墨看着那几行极度张狂的熟悉字迹,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嘴角小幅度往上扯动,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老道士连死都要算计他一把,硬生生用卡塞尔的规矩替他铺平了这条路。 他将宣纸按照原有的折痕仔细折叠好,动作平稳塞回自己白衬衫的胸口口袋里。 昂热双手交叉托着下巴。 那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眸透过雪茄的青色烟雾,死死观察着对面年轻人表情的细微的变化,老狐狸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核心筹码。 “卡塞尔能提供最顶级的身份掩护,以及武器库无限制支持,诺玛的全球情报网也会对你全面开放。”昂热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这份极致的权限放眼整个秘党百年历史都是绝无仅有的。 “相对的,未来如果有需要你下场的重大行动,你绝对不能拒绝。”这是这场交易必须支付的唯一昂贵代价。 苏墨抬起头直视办公桌后那个满脸深邃沟壑的老人。 “只要不干涉我的私事。”他答应得痛快。 他缓缓伸出右手按住背后那柄百年桃木剑,指腹隔着粗糙发硬的布料,用力摩挲着坚硬的木质剑柄。 “遇到麻烦的龙,我会顺手全斩了。”这句随口说出的承诺重如千钧。 老狐狸与年轻猎手的交易就此彻底达成。 没有任何正式签字仪式,一老一少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建立起某种诡异平衡。 昂热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将那杯放凉的锡兰红茶一饮而尽,拿起桌上的折刀在指尖灵活把玩,锋利的刀刃上下翻飞,折射出惨白的灯光。 “古德里安会带你去办理手续,你的宿舍在一区。”昂热走向巨大的落地窗。 苏墨站起身将桃木剑重新挎好。 他直接拎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搭在肩膀上,连半句客套的告别都没说,转身迈开步子走向那扇厚重的双开橡木门。 削瘦的背影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孤傲。 黄铜门把被压下,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随后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了走廊上昏黄的灯光,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副校长的身影从书架后那扇隐秘的暗门里晃悠着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半瓶冒着白沫的冰镇啤酒,毫无形象地重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屁股坐在昂热对面的皮沙发上大口灌着酒。 “你真觉得这一张薄薄的破纸,能彻底约束住那个杀神。”副校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他虽然全程躲在隐蔽暗室里,但刚刚那股犹如实质的凛冽罡气,连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家伙都能清晰感到后背发凉。 这类人根本就不会把卡塞尔放在眼里。 昂热慢条斯理将那根燃烧了一半的高级雪茄,用力摁灭在桌面上那个精致的青铜烟灰缸里,只留下一滩焦黑的灰烬。 “他有他自己的绝对底线。”昂热转过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晚风从密歇根湖吹来,正毫无规律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远处的钟楼再次敲响。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戴任何项圈,只要给他找一个足够强大且无法调和的死敌就行了。”老人的眼底瞬间闪过极度狂热的算计。 日本分部那群藏在暗处的疯子就是最好的绝佳磨刀石。 厚重的橡木门外,古德里安教授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下焦急踱步。 光秃秃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看到苏墨全须全尾从校长室走出来,老教授长舒了一口气,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脚步显得格外轻快。 “所有入学手续都已经办妥了。”古德里安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他引着苏墨穿过铺满青石板的林荫小道,路旁的哥特式路灯散发着白色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在坑洼的地面上拉得扭曲。 “你的宿舍被安排在一区,那是豪华双人间。”古德里安语气里透着古怪。 “整栋楼都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设备,绝不会有人去打扰你的日常清修。”老教授显然仔细研读过那份极度特殊的绝密观察档案。 苏墨背着帆布包默默听着,没有接半句话。 古德里安顿了顿,老脸上突然浮现出古怪的尴尬神色,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股挥之不去的局促。 “不过你的室友可是个极度具有资历的老学长。”他刻意加重了资历这两个字的读音。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们直接并肩停在了一栋爬满枯黄常春藤的红砖小楼前,这里就是传说中最顶级的寝室区。 沿着老旧的楼梯上到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隔夜泡面混杂着没洗劣质运动鞋的强烈酸臭味,冲得人忍不住想要直接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墨径直停在了门牌号为三零三的橡木门前。 古德里安尴尬干笑两声,借口还要去归档文件,一抹额头的冷汗,转头溜出了这片充斥着生化武器气味的危险区域。 苏墨面无表情伸出右手,轻轻压下了那个铜绿的金属门把手。 房门被推开的微小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刺鼻馊味,犹如重装坦克般直接朝着面门狠狠扑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那糟糕透顶的摆设。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破空风声,一团黑乎乎的不明飞行物带着极度致命的酸爽气息,直奔他的面门死死砸了过来。 那是一只穿了至少半个月都没洗过的破洞臭袜子。 杂乱无章的屋子里紧接着传来一个粗糙沙哑的外国男人口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新来的学弟懂不懂卡塞尔的规矩,先把地拖了,再把垃圾给我倒了。”那声音透着股欠扁的语气。 第53章 废柴室友芬格尔 屋里那股泡面和旧袜子混出来的味儿还在往外流动。 芬格尔原本舒舒服服躺在下铺,腿翘得老高,正盘算着怎么给新来的学弟立点规矩。一区宿舍虽然是双人间,可到了303,规矩向来只有一条,谁先占地盘谁说了算。 更何况这几年他在这间宿舍里混得如鱼得水,靠着一张嘴和一身厚脸皮,把“师兄威严”四个字用到了极致。 结果下一秒,那只刚扔出去的臭袜子就以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倒飞回来,精准无比地塞进了他嘴里。 芬格尔整个人都僵了。 两秒后,他从床上弹起来,扶着床柱狠狠干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把隔夜啤酒都吐出来。 他一边抠着嗓子眼,一边在心里疯狂骂娘,心说这新生出手也太缺德,第一天进门就拿生化武器反制,路子比新闻部那帮牲口还野。 可等他好不容易把袜子甩到地上,抬头朝门口望过去时,嘴里的脏话忽然卡住了。 门口站着的少年没半点动怒的意思,神情很淡,背着旧帆布包,肩后斜挎一柄缠着灰布的桃木剑,怎么看都不太像卡塞尔该有的画风。问题不在这身打扮,而在那种安静。 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人被冒犯之后强压火气的安静,而是那种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的安静。 芬格尔在卡塞尔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一流。能在新闻部当部长,还能顶着废柴名头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只是没下限的嘴皮子。他几乎是在看清苏墨眼神的瞬间,后背就起了一层细汗。 那不是新生该有的眼神。 更像是进门之前已经看过整间屋子,也顺手看透了屋里这个人的分量,然后懒得废话,直接给了个下马威。 “咳……咳咳……”芬格尔清了半天气管,终于缓过来,扶着床边喘气,“学弟,出手这么狠,不太利于构建和谐宿舍关系吧?按卡塞尔优良传统,欺压一下新生,那都属于寝室文化建设的一部分。” 苏墨没接这句,拎着帆布包走进屋,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动作不重。 可那扇木门合上的一瞬,芬格尔心里那点轻佻劲也跟着收了三分。 苏墨把包放到左边空床上,又解下背后的桃木剑,随手搁在书桌中间。剑身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不算很重,却把桌上几个空啤酒罐震得滚了滚。 芬格尔下意识瞄了一眼那把剑。 桃木的。 不像装备部那帮疯子搞出来的炼金武器,也不像日本分部爱玩的冷兵器收藏,更不像拿来摆造型的工艺品。那柄剑放在那里,旧得很,甚至有些寒碜,可不知为什么,芬格尔看着它,眼皮却无端跳了跳。 苏墨没理会他的打量,只是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古拙紫砂壶,又拿出一个小纸包,倒了几粒枸杞进去,走到饮水机旁接热水。 热气升起来,勉强把屋里那股馊味压下去一点。 芬格尔看着这一幕,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这位学弟的打开方式不对。 正常新生第一天进303,要么被他耍得团团转,要么气得当场翻脸,狠一点的也不过动手打一架。 可眼前这位不一样,从进门到现在,整个节奏都在他手里。用臭袜子狠狠干了自己一脸,接着若无其事地泡茶,仿佛这里只是个临时借住的客栈,而不是卡塞尔一区最臭名昭著的垃圾宿舍。 芬格尔的目光又落到那壶茶上,心里警铃越响越快。 这哪里是普通学弟,分明像个披着学生皮的怪物。 他眼珠一转,决定先把调子放软。 “学弟,刚才那属于误会,纯误会。”芬格尔拍了拍胸口,挤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师兄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尤其见了新室友,容易热情过头。你别往心里去,大家今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像命案现场。” 苏墨端着茶回到桌边,终于抬眼看了看他。 “左边归我。” 芬格尔一怔。 “地上的垃圾,十分钟内清干净。”苏墨语气平静,“还有,别动我的茶具。” 话不多,意思却清楚得很。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牙疼。要放在平时,谁敢这么跟他说话,他高低得先嚎一嗓子“师兄的人权呢”,再扯一堆老生特权的废话恶心对方。可现在那些熟练话术堵在喉咙里,他硬是没敢往外吐。 不是怂,至少不全是。 主要是直觉告诉他,继续贫下去,今天自己大概率会连人带床一起被扔出窗外。 于是芬格尔深吸一口气,十分自然地完成了姿态切换。 “明白,左边是你的道场,右边是我的狗窝,中间公共区和平共处,文明宿舍从今天做起。”他边说边弯腰捡地上的披萨盒,动作麻利得不像话,“至于垃圾,这活儿本来就该我干。学弟刚来,不懂303的运作逻辑,师兄给你解释一下,这里一向执行的是动态卫生管理机制,谁先受不了谁打扫。” 苏墨喝了口茶,没说话。 芬格尔一边收拾,一边偷偷观察。 他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这个学弟不简单,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不简单。列车上诺诺侧写翻车的消息还没彻底传开,但新闻部向来鼻子灵,芬格尔多少听到了点风声。再加上现在这一手,基本已经够他给苏墨重新做人物画像。 结论只有一个。 这位S级学弟,多半真是个活祖宗。 屋里很快被他清出一条能下脚的路,窗户也被推开通风。风一灌进来,味道总算好些了。芬格尔抹了把汗,把几瓶空啤酒踢到墙角,又顺手把那只罪魁祸首的臭袜子用两根手指捏起来,远远扔进垃圾袋。 “行了,宿舍卫生阶段性恢复文明。”他叉着腰喘口气,随即又换上那副半真半假的懒散笑脸,“学弟,重新认识一下,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资深师兄,新闻部现役部长,守夜人论坛指定祸害,兼职代课、代点名、代写八卦稿,只要价钱合理,消息就能通天。” 苏墨放下茶杯,“苏墨。” “知道,S级,今天学院里最贵的两个字。”芬格尔拖过一把椅子,没敢坐太近,只在桌边斜靠着,“你这种级别的新生,正常流程应该是被学生会和狮心会抢着围观,然后被新闻部连夜扒祖坟。现在有我在,至少能给你挡掉一半苍蝇。” 苏墨看向他,“条件。” 芬格尔眼睛一亮。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学弟,师兄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芬格尔搓了搓手,“条件也简单,第一,以后有独家新闻,优先照顾新闻部,别让别家狗仔捡便宜。第二,偶尔有吃的,分我一口。第三,要是学生会或者狮心会那帮人找我麻烦,你得意思意思,让他们知道303不是谁都能随便敲门的地方。” 苏墨听完,倒也没立刻拒绝。 前世记忆虽然零碎,但芬格尔这个名字他有印象。这个表面废柴的家伙,至少在情报和舆论上确实好用。留着,比扔出去价值大得多。 “可以。”苏墨说,“但别烦我。” 芬格尔立刻打了个响指,“成交。学弟放心,师兄最懂分寸。平时你爱喝茶喝茶,爱练功练功,我保证不拿袜子污染你的修道环境。除非天塌了,或者有人送外卖。” 苏墨淡淡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立刻补充,“当然,送外卖也先敲门。” 话说到这儿,气氛总算没那么僵了。 芬格尔拖着步子回自己那边床铺,坐下之后又忍不住瞄了瞄那柄桃木剑。好奇心这种东西,是新闻部部长的职业病,改不了。 他本来想旁敲侧击问一句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砍龙,可想起刚才那只袜子的死法,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不能急。 对这种看上去脾气不坏、实际上随时可能把人埋了的学弟,最好的策略就是先活着,再八卦。 他从床底摸出半袋薯片,刚想撕开,又看了看桌边那只紫砂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动作放轻了些。 苏墨没理会他的那点小动作,收拾好自己那边的床铺后,靠着椅背坐下,伸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置顶联系人旁边跳出一个绿色恐龙头像。 芬格尔本来在百无聊赖地嚼薯片,余光扫到那一眼,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绿色恐龙? 还置顶? 有情况啊。 他悄悄伸长脖子,刚想偷瞄,苏墨已经低头看起消息,原本清冷的神色微微松了一点。那种变化很淡,可落在芬格尔这种职业八卦分子眼里,简直比自由一日提前开打还要刺激。 妈耶。 这位刚进门就把臭袜子塞人嘴里的狠角色,居然还有这么正常的一面? 芬格尔嚼薯片的动作都慢了。 他忽然有种强烈预感——自己这个新室友,远比学院传闻里的S级更麻烦,也更有意思。 而303这间破宿舍,从今天开始,可能真要出大新闻了。 第54章 绕道走的红发魔女 卡塞尔的清晨六点,宽阔的操场上起了一层淡白色的稀薄雾气。 习惯了举重和负重长跑的精英们,停下手里那些自虐的早课动作,纷纷把充满探究与狂热的目光投向草坪最中央。 那个陌生的东方少年正站在那里。 苏墨早就换下了那套洗得发白的破旧衣服,穿着后勤部连夜送来的定制款月白色丝绸练功服。 这种面料极佳且垂坠感很好的衣服穿在身上,配合着他双手缓慢推划的古老太极拳拳架,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超然气质。 混血种的骨子里天生刻着慕强的基因。 虽然苏墨是昨天刚来的,但S级新生的名号依然传遍了校园,所有人都在暗中审视这个新来的S级。 陈墨瞳嘴里咬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踩着高跟鞋慢悠悠晃过来,她刚从二食堂走出来。 那一头暗红色长发在清冷的晨风里肆意飞扬,她的视线随意扫过那片薄雾笼罩的宽阔草坪,看清了那个穿着月白练功服的背影。 骄傲新生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牙齿猛地用力,嘴里的棒棒糖直接被咬得粉碎。 在列车上因为强行侧写而遭到恐怖精神反噬的惨烈经历,已经成了她高傲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极度梦魇,窒息感太过真实。 她把那次耻辱的失败彻底烂在了肚子里,哪怕是面对自己朋友也绝对没有吐露过半个字的细节。 这件事对她来说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 但当苏墨身体随着拳架转过半个身位的节点,诺诺还是本能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像是被洪荒凶兽盯住了的感觉。 那种深不见底的巨大恐惧再次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白皙的额头上直接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把连帽衫扯过头顶。 直接踩着草坪最外围的边缘,像躲避致命瘟神一样匆匆逃离了这片区域。 操场旁边的百年老橡树上,茂密的树冠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快门机械开合声,惊飞了两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灰褐色麻雀。 芬格尔像只肥硕的猴子一样蹲在树杈中间。 他手里捧着那台加了昂贵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低头看着屏幕里那个仓皇逃窜的红色背影。 那张老脸上立马乐开了花。 他猥琐地用力搓了搓肥胖的双手。 这绝对是能够彻底引爆全校的头条大新闻,半小时后卡塞尔的守夜人论坛彻底炸了。 首页直接飘起了一道刺眼的深红色置顶加粗长帖,新闻部的八卦头子深谙震惊体精髓,那个无良狗仔起的标题粗暴直接。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A级红发新生,为何对S级绕道走,到底是道德沦丧还是血统压制。 帖子里附带了诺诺低头绕路的高清连拍图。 那个无良狗仔甚至还贴心地放大了她当时那苍白紧绷的面部微表情,这种极度畏惧的神态根本做不了假,让全校师生感到震撼。 评论盖楼的速度眼花缭乱。 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情报干事们开始疯狂收集这个东方少年的所有背景资料,试图弄清楚他的底细。 诺顿馆二楼宽敞的落地窗前气氛凝重。 恺撒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纯正威士忌,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组抓拍照片,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凌厉的锐芒。 他最近其实有关注过这个新生陈墨瞳,那是个骨子里透着骄傲与叛逆的女孩,听说她的侧写能力很出众。 但能让她吓成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这个刚入学的S级新生绝对是个深不见底的怪物,年轻皇帝的胜负欲被彻底点燃了,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恐惧,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挑战。 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捏紧了手里雕花的昂贵水晶玻璃酒杯。 苏墨顺着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 几名端着厚重外文原版书的女生迎面走来,本来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论坛上的八卦。 抬眼看到正主后她们立刻噤声,非但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畏缩躲避,反而纷纷停下脚步,自动在道路两侧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双双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龙族血裔向来只臣服于更强的力量,这种发自内心的尊崇是弱者对绝对强者的最高礼遇。 苏墨对这些充满探究与敬畏的目光毫无反应,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回一区宿舍楼,刚推开三零三那扇生满铜绿的破旧橡木门。 芬格尔灵活地滚了下来。 这胖子满脸通红地举着正在疯狂刷新的电脑。 “学弟你火了”,芬格尔举着屏幕往跟前凑,整个人眉飞色舞。 “连那个骄傲的A级新生看到你都得靠边站,现在全校都在猜你到底是什么恐怖怪物”,他继续喋喋不休地邀功,苏墨看都没看那个满屏飘红的八卦论坛,径直走进洗手间冲了个澡。 出来时他换上了卡塞尔学院统一下发的高级定制校服,修身白衬衫搭配考究的墨绿色西装外套。 彻底褪去了以前那副洗白衬衫的拮据模样。 整个人透着股纯粹的贵族精英做派,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然透着股清冷。 芬格尔还在旁边兴奋地搓着手盘算着能赚多少跑路费,苏墨走到桌前开始换上新泡的宁夏干枸杞,将旧茶叶直接倒进垃圾桶里。 “别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 但那股清冷的压迫感让强壮的芬格尔瞬间噤声。 他老老实实地缩回属于自己那一半的狗窝里,宿舍重新恢复了安静。 被随意扔在实木桌面上的那只破旧诺基亚手机,毫无预兆地发出了短促而特殊的两下震动提示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专门为那个傻女孩设置的特别关心提示音。 苏墨放下手里正在仔细清洗的粗糙紫砂茶具,他摸出满是划痕的旧手机。 冷如冰霜的眼眸里瞬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柔和光晕,在这个陌生异国他乡,只有这个女孩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他直接在电脑屏幕前安稳地坐了下来。 修长拇指轻轻按在手机边缘那个严重掉漆的斑驳解锁按键上,就像个准备拆礼物的普通高中生。 提示栏里跳出了全新的信息界面,那个扎着歪歪扭扭小辫子的绿色恐龙头像,正在发亮的屏幕上欢快地跳动着。 第55章 另一个世界的照片 苏墨拇指按下那个掉漆的解锁键,发亮的屏幕上迅速加载出几条全新的拼音消息。 他昨晚发过去的照片已经被点开过很多次。 照片拍得很随意。窗外草坪一角,哥特式屋顶半截,桌上的紫砂壶,还有宿舍另一边那张乱得没眼看的床。床单皱成一团,空薯片袋和啤酒罐滚在一起,边上还歪着一本封面都卷了的杂志,芬格尔那块地盘很有个人风格,堪称文明死角。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行拼音。 “ChUang hen lUan。” 下面又跟着一句。 “SU mO ShUi Zhe li ma?” 再下面,是一张手绘小恐龙表情。小恐龙缩在墙角,用两只短爪捂着鼻子,脑袋边还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气流,嫌弃得相当认真。 苏墨看着那张表情,眼底松了一点。 他低头打字。 “那不是我的床,是室友的。” “左边能住,右边像垃圾回收站。”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回了个点头的小恐龙,脑袋一点一点,后面跟着新的拼音。 “haO。” “na iiU haO。” 芬格尔正蹲在床边翻零食,听见手机震动,立刻竖起耳朵。他本来在用一根手指抠开一包牛肉干的封口,听了两声动静,手上动作都慢了。 这个频道他熟。 这不是诺玛系统邮件的动静,也不是论坛私信狂轰滥炸的频率,这是很私人,很日常,也很让人八卦之魂乱窜的那种动静。 他抬起头,咬着牛肉干,斜着眼往苏墨那边瞄。 这一瞄,芬格尔差点把嘴里那口肉干直接咽反了。 因为苏墨脸上那点平时根本看不见的冷意,这会儿笑得厉害。不是笑得多明显,就是那种很浅的放松,浅到不盯着看都看不出来,可芬格尔是谁,新闻部部长,守夜人论坛头号混子,专门靠捕捉别人脸上那点不该出现的情绪吃饭。 他咽下牛肉干,试探着开口。 “学弟,这表情不对啊。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给303送温暖。” 苏墨头都没抬,顺手把桌上一包还没拆封的辣条丢了过去。 “吃东西,少说话。” 芬格尔一把接住,眼睛立刻亮了。 “明白,懂了,封口费。”他笑得很贱,“新闻部一向有职业操守,拿了客户好处,嘴就比炼金保险箱还严。”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没把脑袋缩回去,只是识趣地控制了距离,没往苏墨手机屏幕上硬凑。 屏幕上,绘梨衣的新消息又跳了出来。 “Cha Shi Shen me yan Se?” “kU ma?” 她问得很认真。 她总爱问这种小事,别人会问卡塞尔大不大,问芝加哥冷不冷,问苏墨的新学校是什么样子。她先问床乱不乱,再问茶是什么颜色,苦不苦,像是在用最慢的方式一点点摸清那个离自己很远的世界。 苏墨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紫砂壶,伸手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清亮,热气从杯口往上浮,带着很淡的枸杞甜味。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又回了一句。 “颜色不深。” “不苦,慢点喝会更好。” 这次对面没有立刻回拼音,安静了几秒之后,聊天框里弹出一张新照片。 苏墨手指顿了一下。 照片里不是房间,不是窗外,也不是她画的小恐龙。 那是一只橡皮鸭。 黄色,圆滚滚的,放在白色床单边上,颜色已经有点旧了,鸭嘴有一小块磨白,肚皮上还留着很浅的旧划痕。它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旁边压着一本蜡笔画册,画册角落露出半张绿色恐龙贴纸。 没有任何多余的布置。 可就是因为太简单,才看得出主人把它留得很久。 芬格尔本来还在拆辣条,余光扫到苏墨屏幕上那抹黄,愣了愣,“鸭子?” 苏墨没理他。 下一秒,绘梨衣的拼音慢慢弹了出来。 “ta hen iiU le。” 又一条。 “XiaO Shi hOU iiU yOU。” 再一条。 “yi Zhi pei Zhe WO。” 苏墨看着那几行字,眸子安静下来,他比谁都清楚那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她自幼被关在白色房间里,身边有女仆,有医生,有监控,有命令,有畏惧,有无数双看着她却不敢真的靠近的眼睛。可真正陪着她长大的东西不多,几乎没有。那只橡皮鸭能被她拍下来发过来,本身就说明一件事——她把这个东西看得很重。 那不是普通玩具。 是她小时候唯一不会躲她、不会怕她、也不会在她快失控时露出惊恐表情的东西。 芬格尔难得没插科打诨。他虽然不清楚屏幕对面到底是谁,但新闻部老狗仔的直觉告诉他,这张橡皮鸭照片有点重,重到不太适合拿来嘴贫。 苏墨低头打字,动作比刚才更慢。 “很好看。” “一直留到现在,说明它对你很重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新消息冒了出来。 “en。” “ta bU hUi pa WO。” 这六个字一出来,303一下安静了。 芬格尔嘴里那句“这鸭子心理素质真强”都快蹦到喉咙口了,硬是让他自己给咽了回去。他靠在床头,辣条都没拆,忽然觉得自己再开玩笑就有点不是东西。 苏墨盯着屏幕,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 因为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得像小孩子的陈述。可也正因为简单,才让人看得更清楚。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卖可怜,她只是在说一件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事实。 那只橡皮鸭不会怕她。 所以她把它留到了现在。 苏墨抬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才重新落回键盘。 “以后会有更多东西不怕你。” 顿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 “人也一样。” 这行字发出去后,对面很久没回。 芬格尔本来想装死,可等了半天,也忍不住小声开口,“学弟,师兄说句公道话啊,屏幕对面这位要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纯情少女,要么就是个能一招拿下你的狠角色。正常人收到这种话,多少都得先缓几秒。” 苏墨淡淡扫了他一眼。 芬格尔举手投降,“当我没说,师兄继续吃辣条。” 正说着,手机亮了。 这次不是拼音,是一张新画。 画里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风格。一个小人坐在地上,旁边是一只黄色鸭子,另一边多了个拿着茶杯的白衣火柴人。三个小东西排排坐,中间还画了一条很短很短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下面写着两个拼音。 “yi qi。” 芬格尔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画风虽然抽象,但中心思想相当明确啊。学弟,师兄现在严重怀疑,论坛上那帮分析你言灵的人都分析错了。你真正的绝活没准是隔着太平洋哄小姑娘。” 苏墨没接这句,指尖轻轻落下。 “好。” “以后一起。” 这回,对面的回复快得惊人。 一连串叼着花的小恐龙刷了满屏,最后跟着一行拼音。 “SU mO de fang iian haiyOU Shen me?” 情绪已经很明显地好了起来。 她开始继续好奇那个陌生的地方。 苏墨顺手抬起手机,给桌上的茶壶、书桌、窗边草坪又拍了一张。镜头角度一偏,把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正叼着半根辣条看热闹的芬格尔也拍了进去。 发送。 很快,对面发来一句新的拼音。 “na ge ren Zai Chi?” 芬格尔一眼看出这句估计和自己有关,立刻不乐意了。 “什么叫一直在吃?这叫为卡塞尔节省库存压力。”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很庄严的姿态,“学弟,要不这样,你给对面那位正式介绍一下,303头号室友,新闻部顶梁柱,卡塞尔最有价值的情报商,芬格尔·冯·弗林斯,收费合理,服务到位。” 苏墨看了他两秒,低头回了一句。 “室友。” 想了想,又补了六个字。 “很能吃,也很吵。” 芬格尔瞬间破防,“学弟,这个人物定性存在严重偏见,师兄只是活得比较有烟火气。” 手机对面很快回了一张新的表情包。 小恐龙抱着一只小黄鸭,旁边蹲着一个圆滚滚的大团子,团子嘴里塞满东西,脑袋上写了三个拼音。 “hen neng Chi。” 芬格尔看着那张临时创作的抽象派速写,先愣了两秒,随后拍着大腿笑了出来。 “有点东西啊,这姑娘画我还挺传神。” 他笑完,又眯起眼,摸着下巴补了一句,“不过能在几分钟里顺手画出这个,说明脑子转得很快,至少在吐槽这件事上,天赋很高。学弟,师兄有点欣赏她了。” 苏墨把手机收回来,慢慢回了一句。 “嗯,她很好。” 这四个字发出去,对面静了静。 然后发来一只把脸埋进花里的小恐龙。 没有拼音。 可那点害羞已经透过屏幕扑出来了。 宿舍里难得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草坪的声响。芬格尔抱着辣条,靠在自己那张乱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他认识苏墨没两天,对这个学弟的印象基本还停留在“能把臭袜子精准塞回人嘴里”这种层面。结果现在,这位正坐在书桌前,耐心地回一个远在东京、连床铺乱不乱都要认真问的小姑娘消息。 这种反差,离谱得简直像论坛里那种标题党。 芬格尔嚼着辣条,忽然咧嘴乐了。 “学弟,师兄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不是网恋,你这是在隔着海养一只电子小恐龙。” 苏墨抬眼,“再多说一句,今晚的夜宵没了。” 芬格尔瞬间闭嘴,拉上嘴边并不存在的拉链,还做了个扔钥匙的动作。 苏墨低头继续看手机。 对面已经开始发新的照片了。 这次拍的是窗外一小块天空,灰白色,玻璃上映着她房间里的边角。角落里那只黄色橡皮鸭还在,旁边多了一张小恐龙贴纸,像是刚刚贴上去的。 她没有解释。 可苏墨看得出来。 她把自己的旧玩伴,和现在最喜欢的小东西,放到了一起。又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他。 这已经算她很郑重的分享。 苏墨看了一会儿,回过去一句。 “下次给你寄个新的小恐龙。” 对面很快回复。 “haO。” 停了停,又来一条。 “he ya Zi fang Zai yi qi。” 苏墨看着那句“和鸭子放在一起”,手指轻轻顿了一下,随后回了个字。 “好。”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卡塞尔这间破宿舍也没那么糟了。 至少在满屋泡面味、啤酒罐和芬格尔的碎嘴里,还有一条很细的线,正跨过海和城市,把另一个白色房间里的女孩稳稳牵过来。 只是这条线越清楚,东京那边那座名为源氏重工的牢笼,在他眼里就越该拆。 芬格尔没看见苏墨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冷色,只看见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提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于是废柴师兄很有眼色地再次凑过来,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开口。 “学弟,师兄最后问一个,不涉及隐私核心机密,就纯学术探讨。” 苏墨喝着茶,“说。” 芬格尔指了指那只还停在聊天框里的橡皮鸭照片,满脸认真。 “以后要是寄礼物,能不能让新闻部参谋一下?师兄觉得鸭子和恐龙这条线,开发价值非常大。” 苏墨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可以。” 芬格尔眼睛一亮。 “前提是,别出馊主意。” 芬格尔立刻挺胸,“放心,师兄别的不行,给小姑娘挑礼物这种事,经验非常丰富。毕竟败狗和败狗之间,有时候最懂彼此需要什么安慰。”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撕开辣条继续嚼。 苏墨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张橡皮鸭照片存进相册,单独加了个标记。 他知道,那不只是一张照片。 那是她把童年最旧、也最安静的一块心,递到了他手里。 第56章 权限与夔门 那是她把童年最旧、也最安静的一块心,递到了他手里之后,303里安静了好一阵。 芬格尔抱着辣条,难得没继续犯贱。他嘴碎归嘴碎,真碰上分量重的东西,多少还是有点分寸。只是安静这种状态放在他身上,注定维持不了太久。 电脑屏幕忽然自动亮了。 原本乱糟糟的桌面被银白色世界树纹路缓缓覆盖,连待机灯都跟着亮了一档。303里那台老旧音箱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音,随后,诺玛冰冷平直的女声响了起来。 “S级学员苏墨,第一批权限授权已完成。” “请于今日中午前接入专用数据库终端,完成身份验证。” 芬格尔正把最后一根辣条往嘴里塞,听到这句,动作当场停住,差点把自己呛死。 “咳……第一批权限?”他拍着胸口坐直,眼睛一下亮了,“学弟,校长这效率有点夸张啊。别人入学拿的是学生卡,你拿的是开门钥匙,还是能直接开到金库里那种。” 苏墨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没什么波动,只把手机轻轻扣到桌边。 绘梨衣那张贴着小恐龙贴纸的橡皮鸭照片还停在聊天框最上面。 东京那边,是她的过去。 卡塞尔这边,终于轮到他伸手拿刀。 “怎么弄。”苏墨问。 芬格尔立刻来了精神,抱着膝盖往前蹭了蹭,活像闻到腥味的老狐狸,“这个我熟,诺玛给权限,肯定不是普通学生端口。八成得走专线验证,学弟把U盘插上,剩下的看系统自己跑。” 话音刚落,电脑侧边的弹出口轻轻一响,一只黑色特制U盘自动弹了出来,外壳上烫着很小的世界树徽记。 芬格尔“嘶”了一声。 “这配置真高。学弟,师兄在卡塞尔混这么久,头回见诺玛亲自把钥匙送到宿舍。” 苏墨拿起U盘,指腹在金属边缘轻轻一抹,随后插进主机接口。 下一秒,整个屏幕猛地一黑。 紧接着,细密的绿色数据流从屏幕顶端一路刷下,速度快得惊人,像整座学院的数据库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拖到眼前。普通学生权限下那些需要层层跳转的页面,此时全成了最底层的系统代码和目录树。 芬格尔瞪着屏幕,下意识把嘴里的辣条都咽了下去。 “我靠,真是专线。” 诺玛的声音再次响起。 “身份确认中。” “权限校验中。” “欢迎您,S级学员苏墨。您的数据库访问权限已提升至A+,执行部临时调阅资格已开启。” 最后一句落下,界面彻底稳定。 黑色底面上只剩一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白字。 A+ LEVEL ACCESS 芬格尔眼皮跳了一下,嘴角都跟着抽了抽。 “学弟,师兄说句实话,这玩意儿有点吓人。”他压低声音,“学生会主席都未必有这权限。执行部临时调阅资格更离谱,那帮疯子平时连自己人都防,结果校长一句话,直接给你开后门了。” 苏墨已经在键盘前坐下,语气平平。 “有门就行。” 芬格尔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的古怪感觉。 别人拿到这种权限,第一反应多半是兴奋,是得意,是自己终于成了秘党核心的一部分。苏墨没有,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到像只是顺手多拿了一把工具。 这让芬格尔后背有点发凉。 因为只有根本不把卡塞尔当终点的人,才会这样看待这种权限。 苏墨手指落在键盘上,直接输入四个字。 蛇岐八家。 搜索栏轻轻一闪,下一秒,大量资料弹了出来。 家族沿革、资金流向、和秘党的合作历史、内部权力分布、源氏、橘氏、樱井氏等各家的基础档案,一层一层往下铺,密密麻麻,足够普通调查员看上几天。 芬格尔凑在边上,嘴里啧啧两声。 “校长还真给得够狠。这个级别的东西,平时新闻部想摸一页都得被执行部那群神经病追着骂半个月。” 苏墨没有理会那些表层资料,视线一路往下掠,速度很快,显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翻。 他在找名字。 记忆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碎片不够完整,可有些词已经扎得够深。 蛇岐八家,源氏重工,橘政宗,赫尔佐格。 绘梨衣的命运,多半全缠在这几根线上。 苏墨敲下第二个名字。 橘政宗。 页面停顿了半秒,随即弹出提示框。 该档案属于绝密。 需校长授权或S级物理访问权限。 芬格尔先是一愣,随后眯起眼。 “有意思。”他摸了摸下巴,“电子库里都锁到这个级别,说明这名字后面的事不干净。要么是蛇岐八家太敏感,要么是学院自己也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苏墨眉头微微压了一点,又输入第三个名字。 赫尔佐格。 结果没有变化。 一模一样的红色提示框跳了出来,连字体都冷得不近人情。 该档案属于绝密。 需校长授权或S级物理访问权限。 303安静了几秒。 芬格尔舔了舔后槽牙,脸上的懒散收了一点。 “两个都锁死?”他低声说,“这就不是普通保密了。学院电子库要是连名字都给你卡住,多半说明后面的内容能直接炸一批人。” 苏墨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记忆碎片没有骗他。 他虽然记不清全部经过,但能肯定一件事,这两个名字一定是导致绘梨衣悲剧的关键节点。可现在,卡塞尔的电子库能给他的只有一层皮,真正深的东西,全被压在更底下。 电子权限不够,那就只能去翻纸质档案。 地下冰窖的绝密档案室。 苏墨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在心里先记了一笔。 芬格尔见他沉默,立刻很有眼色地往前递台阶,“学弟,也别太急。电子库这东西,表面给得再多,真想藏东西一样能藏。卡塞尔一向这德性,纸面上说开放,真要掏老底,还得进地下翻盒子。” 苏墨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咧嘴一笑,摊了摊手。 “师兄别的本事一般,闻黑幕的味儿还算准。越是这种锁得死的档案,越说明你找对方向了。” 苏墨嗯了一声,重新回到主界面,开始筛别的关联资料。 源氏重工的公开结构图很少,蛇岐八家的近年对外事务更多是资金和外交层面的痕迹,真正涉及核心内部的东西几乎一片空白。可越空白,越能说明问题。 就在这时,页面右上角忽然弹出一个新的加密邮件提示。 发件人:昂热。 芬格尔一看见那个名字,立刻识趣地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没闲着,“学弟,校长这回多半不是来关心你宿舍床铺整不整齐的。快看看,他老人家一般只有在准备把人往火坑里推的时候,才会这么积极。” 苏墨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短得不像一封正式的任务通知,更像昂热本人一贯的风格,直接,锋利,不绕弯。 三个月后,执行部将启动“夔门计划”。 地点:中国,长江三峡。 我希望你能作为特派员参与。 三行字。 没有附件,没有说明,没有多余解释。 可这三行字落进眼里的一瞬,苏墨眸光还是轻轻沉了下去。 夔门。 长江。 三峡。 前世那些模糊得像隔着雾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被这几个词骤然拨动了一下。室友好像提过,长江下面有座城,很危险,有人差点死在那里,也有龙王在水底醒来。 他记不清全部过程。 可这不影响他看懂一点。 真正能让卡塞尔全力调动执行部,甚至让昂热亲自来点他名字的行动,绝不只是普通实习任务。 那地方,多半有真正的龙。 芬格尔看不见邮件全文,只能从苏墨的神情里判断个大概。他试探着凑近一点,贼兮兮地开口:“校长是不是给你派大活了?” “三个月后,三峡。”苏墨说。 芬格尔先愣,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夔门计划?” 这回轮到苏墨看他。 芬格尔立刻摆出一副“师兄只是消息灵通不是故意偷听”的表情,咳了一声解释:“新闻部嘛,总能闻到点风。高层最近老在封锁中国水域相关资料,执行部也在调人。师兄本来以为只是普通预演,没想到真是三峡。”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散漫淡了一点。 “那地方不是什么郊游景点。能让校长亲自拉名单,里面绝对埋着大家伙。学弟,你这是刚拿到权限,就顺手拿到了一张去战场的门票。” 苏墨关掉邮件页面,靠回椅背,闭上眼安静了两秒。 东京那边要查,纸质档案室要进。 三峡的龙骨,也不能放。 几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并到一起,最终都落回同一个位置。 力量。 更大的权限,更高的战功,更没人能阻拦的行动资格。 这些东西,他都得拿。 芬格尔看着他沉默,倒也没继续耍宝。他这人平时满嘴跑火车,真到这种节骨眼上,反倒能看出轻重。他只是伸手把桌上的空杯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住苏墨视线,随后小声补了一句。 “学弟,要真去三峡,提前说一声。师兄虽然不下水,但至少能帮你把前期资料扒得像底裤一样干净。” 苏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很想跟。” 芬格尔脸上立刻露出一副“谁不怕死谁是孙子”的神情。 “跟是不敢真跟,师兄这条命还想多苟几年。”他说着摊手,“但你要真去了,后面学院里这点破消息总得有人给你盯着。尤其日本分部那边,一有风吹草动,新闻部说不定真能提前闻出来。”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 “那就把嘴闭严一点。” 芬格尔一听这句,顿时咧嘴,知道这算默认了。 “放心,师兄最大的优点就是懂什么该说,什么该装傻。再说了,败狗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乱踩雷。” 苏墨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封邮件单独标记存档。 窗外的日光正从正午一点点往下午偏,303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主机轻微运转的声音,和紫砂壶口缓缓升起的热气。 这段难得的静谧没能持续太久。 下午一点整,整座卡塞尔学院的宁静突然被一道尖锐到撕裂空气的防空警报硬生生扯碎。 呜—— 警报声从远处钟楼一路灌过来,震得303窗玻璃都轻轻发颤。 紧接着,宿舍楼外骤然炸开一串密集枪声,伴着爆响和学生的叫喊,一股混乱到近乎失控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园。 芬格尔脸色先白,下一秒整个人从床上直接滚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抱着脑袋往地上一缩。 “妈呀!”他嗓子猛的一喊,“自由一日开始了,学弟快躲开窗户!” 第57章 自由一日的流弹 防空警报掠过卡塞尔上空时,诺顿馆前的广场已经乱成一片,学生会和狮心会同时开火,弗里嘉子弹拖着成片红雾,把草坪、回廊和台阶全都卷了进去。 恺撒站在诺顿馆正门高处,双手各持一把沙漠之鹰,枪口来回横扫,压得学生会一路向前,石柱后的干事不断换弹,喊声被枪声切得断断续续。 “左翼被撕开了,对面从花坛那边压过来了。” “回廊别放,堵死那条线。” “狙击位往上提,盯住雕像区。” 恺撒连头都没回,抬手就是一轮点射,子弹打得石阶边缘碎屑乱飞,“补人,上火力,今天诺顿馆归学生会,谁敢后退,明天自己去交退部申请。” 一名干事缩在石柱后急声开口,“楚子航又顶上来了,右边两拨人都被他打回去了。” 恺撒踢开脚边空弹匣,冷笑一声,“那就继续打,打到他退。” 广场另一头,楚子航半蹲在残破花坛后,村雨压在膝前,黑发被风压得贴住额角,视线一直钉在诺顿馆方向,他不是狮心会会长,可此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围着他转,因为他冲得最前,也最稳。 一名狮心会成员翻进掩体,喘得厉害,“左边走廊全被封死了,再冲就是白送。” 楚子航抬手指向侧翼,“A组贴雕像走,B组别露头,先拆学生会左侧火力点,不跟恺撒正面对顶。” “盾牌组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换人。” “他们今天打得太疯了。” 楚子航提刀起身,刀鞘顺势砸翻一名冲上来的学生会成员,红雾当场炸开,“那就把他们打回去。” 恺撒远远看见那道黑色身影,声音直接压过枪声,“楚子航,今天这地方你守不住。” 楚子航只回了一句,“先守好你自己的台阶。” 双方谁都不让,红雾一层层往外散,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又继续补上,这场所谓的学院传统,打到现在已经只剩最直接的火力对冲。 一区宿舍里,苏墨坐在书桌前,把分装好的茶叶逐一封口,紫砂壶里的热水刚泡开,旧手机屏幕轻轻亮起,绿色恐龙头像跳了出来。 “Shi fU,ni Zai ZUO Shen me?” 苏墨看了一眼消息,随手回了过去。 “装茶,等会寄给你。” 那边很快回了一张举着小旗子的恐龙,旁边跟着歪歪扭扭的一行拼音。 “yaO。” 苏墨指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先喝茶,草莓味冰淇淋的以后亲自带你去吃。” 床底立刻传出一阵乱响,芬格尔顶着一头鸡窝发型探出半张脸,语气发虚,“学弟,你不会真打算现在出门吧,自由一日提前开了,外面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苏墨把茶叶包放进纸袋,左手提起紫砂壶,右手拎起准备寄出的包裹,“去快递点。” 芬格尔从床底往外爬了半截,又迅速缩回去,“不是,外面那帮人现在谁都不认,恺撒和狮心会全打红眼了,这时候穿广场,基本等于主动去接子弹。” 苏墨语气平淡,“寄完就回来。” 芬格尔一脸崩溃,“你这不是寄快递,你这是顺手把自己也寄出去,弗里嘉打中一下,起码躺半天。” 苏墨拉开宿舍门,头也没回,“那是他们的事。” 门一打开,枪声和爆炸声立刻灌进走廊,几个新生抱着头往回跑,见苏墨还在往外走,脸色都变了。 “别出去,广场中间全是流弹。” “学生会和狮心会都疯了。” “快回寝室锁门。” 苏墨没停,拎着东西下楼,脚步不快,甚至稳得有些离谱,出了宿舍楼后,他扫了眼诺顿馆方向,又看了看快递点的位置,最后沿着最直的一条线走向广场。 一个学生会成员先看见了他,探头喊了一声,“广场中间怎么还有人。” 恺撒抽空扫过去一眼,白衬衫,茶壶,纸包,这组合在枪火里扎眼得离谱,他眉头一皱,“新生?别管,先压住狮心会。” 另一边也有人发现了苏墨,狮心会成员边换弹边骂,“这谁啊,嫌命长了,这时候还敢横穿广场。” 楚子航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道不紧不慢往前的身影,目光停了半秒,又重新落回战场,“别分神,做自己的事。” 苏墨走在两边火线交错的空隙里,步子始终一个频率,在他眼里,这场自由一日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学生会靠弹药往前堆,狮心会靠意志往前顶,粗糙,直接,破绽到处都是,跟真正的杀招根本扯不上关系。 芬格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花坛后面,怀里还死死抱着单反,镜头拍完恺撒又拍楚子航,最后落在苏墨身上,人都快裂开了,“学弟,走边上也行啊,非得走正中间,这路线也太硬了吧。” 苏墨没理。 钟楼高处,一名狮心会狙击手趴在制高点,准星原本锁住诺顿馆台阶边缘的一名学生会干事,他已经把呼吸压到最稳,可就在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广场里多出那道白色身影,视野被硬生生切断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偏了半寸。 枪响。 子弹脱膛。 原本该飞向石柱后的弹道猛地斜出去,直扑广场中央。 花坛后的芬格尔透过镜头看清那条线,脸一下就白了,扯着嗓子大喊,“学弟小心。” 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周围几处掩体里的人全扭过了头。 “狙击弹打偏了。” “那人还在走。” “趴下啊,快趴下。” 钟楼上的狙击手自己也懵了,抓起耳麦就喊,“我打偏了,广场里有人,快提醒他。” 耳麦里立刻传来骂声,“提醒什么,子弹都出去了。” 恺撒的枪口一顿,楚子航也抬起头,原本乱成一团的战场在这一瞬像被扯住了脖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颗流弹拖向同一个地方。 子弹撕开红雾,速度快得惊人,直取苏墨右侧太阳穴。 芬格尔抱着相机又喊了一次,“偏头,快偏一下。” 躲在回廊后的新生已经开始乱叫。 “完了,这根本躲不掉。” “医务室呢,担架准备。” “他是不是根本没发现。” 苏墨依旧向前,连头都没偏,左手托着紫砂壶,右手拎着纸包,呼吸平稳得没有半点乱象,肩线也没有丝毫起伏,仿佛那枚狙击弹根本不存在。 三尺。 一尺。 三寸。 就在那枚高初速弗里嘉狙击弹逼到他皮肤前三寸的刹那,空气中忽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第58章 弹雨中的散步 那圈涟漪荡开后,狙击弹猛地一颤,前冲势头当场散掉,弹头停在苏墨颈侧外沿,悬了半拍,随后直直坠进草里。 广场东侧先哑了。 钟楼上的狙击手趴在瞄准镜后,手指僵住,嘴唇跟着发抖,“见鬼了,这不对,这绝对不对,弗里嘉弹怎么会停住。” 耳麦里有人急问,“打中了没有。” 狙击手盯着镜头,喉咙发紧,“没中,弹头被挡住了,离他还差一点,差那一点,硬是过不去。” “你手抖了吧。” “滚,老子盯得很准,是那家伙有问题。” 花坛后的芬格尔把单反差点摔进泥里,声音都走了调,“我靠,学弟真拿脸接子弹,结果子弹自己停了,这画风不对啊。” 附近几个新生从掩体后探头,盯着地上那枚失去动能的弹头,表情一个比一个僵。 “刚才谁看清了。” “弹头停了。” “停个鬼,子弹还能在空中刹车?” “那人连头都没偏。” “他到底是不是新生。” 苏墨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的弹头,脚步未停,左手茶壶稳稳托着,右手纸包也稳稳拎着,整个人从红雾中穿过去,连衣角都没乱。 诺顿馆台阶上,恺撒的目光压了过去,冰蓝色眼睛缓缓眯起,“有点意思。” 一名学生会干事咽了口唾沫,“老大,那家伙挡住了狙击弹,这还怎么打。” 恺撒抬枪,枪口慢慢转向广场中心,“先试试再说,学生会的地盘,不允许突然冒出这种计划外的人。” 另一边,楚子航也看见了那一幕,握着村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狮心会成员压低声音,“他是学生会的人?” “不是。” “那要不要先清出去。” 楚子航盯着那道白衬衫身影,“先看一会儿。” 只是这个先看,只维持了极短一段时间。 广场两端本就在对轰,战场里忽然多出一个完全不受流弹影响的人,谁都不可能继续当他不存在,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学生会和狮心会前排成员都调转了枪口。 “压他。” “先放倒中间那个。” “别让他再往前。” “开火。” 下一秒,交叉火力直接铺开,步枪、冲锋枪、短喷,十几道火线从不同方位扫向广场中心,大片红雾层层叠起,连地上的碎草都被掀飞,整条中轴线被打成一片看不清的红色幕布。 芬格尔一边趴,一边把镜头怼上去,嘴里还在哆嗦,“疯了,都疯了,这帮人不打恺撒,不打楚子航,集火学弟去了,今天论坛绝对爆。” 守夜人论坛的直播帖已经被顶到首页最上方,标题在芬格尔手里改了三次,最后定成一句最省事的。 《自由一日直播,广场中央疑似出现怪物》 留言瞬间铺满整个帖子。 “这是什么言灵。” “无尘之地也做不到这种地步吧。” “他手里为什么还拿着茶壶。” “重点错了,重点是他在弹雨里散步。” “兄弟们,这人真是新生?” “求编号,求系别,求宿舍门牌。” “别求了,先求校医院给我留床位,我感觉一会要有人集体道心崩溃。” 帖子图文画面里,红雾正中那道身影终于再度显出来。 苏墨还在往前走,步子不急,也不慢,四面八方打来的弗里嘉弹撞上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全在体表外三寸处硬生生停住,有的直接扁掉,有的斜斜弹开,有的失了力道往下坠,落了一地,连成一圈散乱的线。 密集射击持续了十几秒,苏墨走出十几步,白衬衫依旧干净,紫砂壶里热气轻轻往上浮,壶口连一滴茶都没洒出来。 学生会阵地里先有人绷不住了。 “这还打什么,他开挂。” “闭嘴,继续压。” “压个屁,子弹根本进不去。” “换位,换大口径。” 狮心会那边同样乱了。 “这不是言灵吧。” “校规里有这种人吗。” “楚子航,要不要后撤。” 楚子航目光没动,声音还是冷的,“别乱,保持火力,继续观察他的反应。” 可再观察下去,越看越沉默。 苏墨走到广场正中时,周边弹头已经落了一圈,草坪上、石板缝里、雕像底座边,全是失效的弗里嘉弹,红雾翻来覆去炸开,又很快散掉,战场中央硬是被他走出一条空路。 芬格尔的图文直播彻底炸了。 “我靠,他真在喝茶。” “镜头拉近,快拉近。” “茶壶,白衬衫,弹雨,这人是不是从武侠片里走错片场了。” “谁懂,这比恺撒站台阶上双枪扫射还离谱。” “恺撒看见没,楚子航看见没,这两位今天怕是都得失眠。” 诺玛中控室里,一群教员站在屏幕前,谁都没说话。 曼斯盯着画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弗里嘉弹的动能被完全卸掉了,弹头没接触到衣物,连有效击发都算不上。” 旁边的年轻教员低声问,“是未知言灵?” 曼斯没有立刻接话。 另一块屏幕上,诺玛正在飞快调取校内全部已知防御系言灵档案,从无尘之地,到王之侍,再到历代执行部异常记录,一条条刷过去,最后屏幕上跳出一句统一结论。 无对应样本。 教员盯着那行字,半天才开口,“这不在秘党现有数据库里。” 副校长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酒瓶,盯着屏幕咧了咧嘴,“这就对了,学院的尺子,本来就量不完所有怪物。” 广场上,火力终于开始稀疏。 不是谁下了命令,是开枪的人自己先乱了,打不中,打不穿,看不懂,再硬撑也只剩徒劳。 苏墨停下脚步,站在学生会和狮心会中间最空的一块地上,低头吹了吹紫砂壶口,拂开浮在上面的茶叶,随后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一出来,四周更静了。 恺撒垂下枪口,望着场中那道身影,忽然笑了一声,“好,真好,卡塞尔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 身边干事忙问,“老大,还打吗。” 恺撒没有回答,只抬起左手。 另一头,楚子航也从花坛后方直起身,视线越过红雾,落在苏墨身上,随后抬起右手。 这是停火的手势。 学生会的人先停了,狮心会的人也跟着停了,枪声一截一截断掉,广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零散弹壳在地面滚动。 红雾缓缓散开,露出最中央的白衬衫少年。 恺撒站在诺顿馆高处,楚子航立在破损花坛之后,两道目光在同一刻压向广场中心。 卡塞尔眼下最强的两个人,终于盯上了同一个猎物。 第59章 双王出手 红雾缓缓散开,广场上的枪声彻底断掉,只剩弹壳滚过石面的轻响,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各自停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动,视线却在同一刻压向广场中央。 苏墨站在那里,白衬衫平整,左手托着紫砂壶,右手提着纸包,脚边散着一圈失去动能的弗里嘉弹头,整个人和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恺撒先动了。 他抬手把打空的沙漠之鹰丢在台阶边,金属磕在石面上,发出两声短响,随后他拔出腰间那柄猎刀,刀锋斜垂,步子却没有立刻压出去。 “都退后。”恺撒开口,声音不高,学生会的人却下意识往两侧让开,“今天先不打狮心会,这个人归我。” 诺顿馆台阶下的干事怔了一下,“老大,真要亲自上?” 恺撒没有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废话,这种人还让下面的人去试,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另一边,楚子航也从花坛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抬手握住村雨刀柄,拇指轻轻一顶,刀镡松开半寸,森冷的锋线露了出来。 狮心会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再向前。 有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楚子航,要不要一起压上去。” 楚子航盯着苏墨,“不用,你们退开。” “可他刚才挡了整个广场的火力。” “所以才不能乱上。” 两边都在退,广场正中的空地越发显眼,空气里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谁都看得出来,眼下这一幕已经不是自由一日的社团对抗,而是另一种层面的碰撞。 芬格尔趴在花坛后,抱着单反,整张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嘴里还在碎碎念,“完了,这下真完了,学生会和狮心会停火,改成双王会审,今天这流量要把论坛直接送上天。” 直播贴里弹幕疯狂往上冲。 “恺撒拔刀了。” “楚子航也出列了。” “真就双王联手。” “这新生什么牌面,刚入学就把卡塞尔两大门面一起炸出来。” “别刷了,安静看,这一场才是正戏。” 苏墨低头吹开壶口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直到这时才缓缓抬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恺撒身上。 金发,冰蓝色眼睛,站位霸道,气势张扬,身上那股加图索式的骄矜几乎不用辨认。 然后是楚子航。 黑发,黄金瞳,神情冷得近乎没有波动,握刀姿势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锋线就已经立起来了。 前世那些零碎记忆在脑子里迅速对上号。 恺撒,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学生会主席。 楚子航,大一新生,狮心会如今最锋的那把刀。 卡塞尔这一代最出名的两个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同时围过来,倒也省事。 苏墨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打完了?” 这句话落下去,四周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学生会那边有人低声骂,“这也太狂了。” 狮心会那边同样有人皱眉,“他这是没把谁放眼里。” 恺撒却笑了,笑意里全是锋芒,“胆子不小,敢这么和我说话的人,卡塞尔不多。” 苏墨没有顺着他的话接,只是看了看周围一地狼藉,“一群人拿着枪互相打麻醉弹,打了半天,连路都堵了,这就是卡塞尔的规矩?” 恺撒眯起眼睛,“自由一日,本来就是卡塞尔的传统,强者拿走一切,你如果不服,可以试着改变。” 苏墨点头,“正有此意。” 楚子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才开口,“你不是普通新生吧。” 苏墨看向他,“这不难看出来。”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紫砂壶上,“为什么闯进战场。” “寄快递。”苏墨回答得很直接。 广场四周安静了一瞬。 芬格尔差点把相机砸了,小声嘀咕,“好,好一个寄快递,今天全校打生打死,只有学弟还记着发茶叶,这格局直接拉满。” 恺撒也愣了半拍,随后笑意更深,“就为了寄快递,顶着整个广场的火力从中间穿过来?” “不然呢。”苏墨看着他,“难道还得先给你们递申请?” 学生会那边顿时有些躁动,恺撒却抬手压下去,他盯着苏墨,眼底那股战意越来越盛,“很好,我开始喜欢你了。” 苏墨语气没变,“不必。” 恺撒笑容一收,“可惜,喜欢归喜欢,诺顿馆前不允许有人踩着学生会的脸立规矩。” 楚子航把村雨稍稍抬起,刀锋斜指地面,“你打断了自由一日,也破坏了平衡。” 苏墨看着两人,“所以,你们打算一起上。”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恺撒握刀的五指一点点收紧,“能让我们同时觉得麻烦的人,不多。” 楚子航没有否认,“你很危险。” “这话你们说对了。”苏墨把纸包往旁边轻轻一放,依旧没有放下左手的紫砂壶,“但危险不代表你们有资格拦我。” 恺撒活动了一下肩背,脚下缓缓调整站位,刀锋横起,身体没有彻底张开,却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在他身侧汇聚。 楚子航向左侧踏出一步,和恺撒自然拉开角度,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位置切得极稳,几乎堵死了苏墨所有直接离开的路线。 广场四周的人呼吸都压住了。 这种默契根本不需要商量,强者碰到真正需要联手应对的对象时,身体会先一步做出判断。 芬格尔盯着镜头,手心全是汗,“这两位今天是真动真格了,一个封正面,一个切侧腰,学弟再能抗,近身也不是闹着玩的。” 论坛的帖子跟着疯涨。 “双王包夹成型。” “卡塞尔经典名场面预定。” “恺撒主攻,楚子航补杀,这配置换谁都得躺。” “先别下结论,广场散步哥到现在还没认真过。” “问题是他左手还端着茶。” 苏墨扫过两人的站位,神色依旧平静。 西方混血种的战斗方式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恺撒的路数重势,重压制,楚子航则更冷,重切入,重时机,单拿出来都算不错,放在卡塞尔这一代里也确实称得上出色。 但也只是出色。 要教规矩,这两个拿来开场,刚好。 “不拔枪了?”苏墨问。 恺撒笑了笑,“对值得尊重的对手,当然得用刀。” “那就来吧。”苏墨抬眼,“贫道也省得再看你们拿玩具互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 恺撒眼神骤冷,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从台阶边缘暴冲而下,石面被他一脚踩出裂痕,狄克推多横切而来,刀势沉稳,路线却狠,直取苏墨右肩。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楚子航也动了。 他没有正冲,而是压低重心,从另一侧贴地突进,步伐短促,速度极快,村雨在半途中彻底出鞘,雪亮刀锋自下而上挑向苏墨左侧腰肋。 两个人,两把刀,两条截然不同却又严丝合缝的进攻线,在一瞬间封死了广场中央那道白衬衫身影。 四周的学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芬格尔死死抱着相机,喉咙里挤出一句,“来了。” 刀风已至,紫砂壶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升。 苏墨终于抬起了右手。 他没有退,也没有闪,右脚微微一错,身形沉下半寸,掌心在身前缓缓划出一道圆弧,动作不快,却恰好拦在那两道锋线正中。 太极,起手。 第60章 太极接化发 刀光已经压到身前,广场上的人却看见了极慢的一幕。 苏墨右掌斜斜抬起,掌心贴向狄克推多的刀背,手腕轻转,肩线微沉,脚下那一步并不大,整个人却像是忽然换了重心。恺撒原本笔直砍落的轨迹,硬生生偏出半寸。 只是半寸,结果却完全不同。 恺撒脸色一变,他最先感到不对。那一刀本该顺着肩线直切到底,刀上的力量已经催到极点,可苏墨这一搭、一转,刀锋上的劲道竟被悄无声息地卸开了,像是砍进一片深水,越往里压,越找不到着力处。 “这是什么。” 恺撒咬着牙,手臂肌肉猛地绷紧,试图强行把刀拉回来。 苏墨眼皮都没抬,“用蛮力之前,先学会找弱点。” 话音刚落,村雨已经从另一侧切进来。 楚子航的出刀比恺撒更快,也更狠,刀锋自下而上挑向苏墨左肋,角度极刁,时机也拿得很准。他抓的就是这一瞬,抓苏墨分神去接恺撒那一刀的空档。 可苏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哪里来。 那只搭在狄克推多刀背上的右手轻轻一领,恺撒整条手臂都跟着偏了出去,刀锋翻转,竟直直撞向村雨。 铛的一声,金铁交击,火星迸开。 广场四周同时一静。 恺撒瞳孔缩紧,楚子航的眉头也第一次压了下去。 他们都很清楚,刚才那一撞不是偶然,更不是失手,是苏墨硬生生把两个人的刀路揉在一起,拿恺撒的斩击去截楚子航的进刀。 楚子航立刻抽刀回撤,手腕刚一发力,苏墨已经顺着那次碰撞的反震切了进来。 他的动作依旧不快,偏偏快慢全在节骨眼上。 一贴,一缠,一带。 楚子航只觉得村雨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刀锋想退退不了,想进进不成,手上原本干净利落的发力节奏被一层一层拆开,肩、肘、腕三处本该连成一线的力量,忽然变得零散。 “别硬拧。” 苏墨侧身让过一点锋线,手背轻轻一抹,村雨便斜斜滑开,连带楚子航整个人都被牵出半步。 “你动作太僵硬了。” 楚子航不说话,脚下一顿,强行稳住重心,刀锋再转,反手又是一记横斩。 恺撒也在同一刻重新扑上来,狄克推多改劈为扫,风压低低卷起草屑。 一前一后,两把刀重新合围。 芬格尔抱着相机趴在花坛后,声音都压低了,“这下真成绞杀局了,一个封上路,一个切下盘,换别人已经躺平了。” 旁边的新生喉咙发干,“可他左手还端着茶。” 是的,苏墨左手还端着紫砂壶。 壶口热气轻轻往上浮,连一滴茶水都没洒出来。 面对再度合围的两道锋线,他终于向前踏了半步。 不是退,是进。 这一进,正好卡进两人发力将满未满的交点。 右手划圆,圆中套圆,先粘住恺撒的刀,再顺势擦过楚子航的腕部,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两个人同时拴住。恺撒猛然发觉自己这一刀又落空了,不只是落空,连下一步怎么变招都被那只手逼得迟了一瞬。 “见鬼。” 恺撒低声骂了一句,腰背同时发力,试图用最熟悉的强攻节奏把苏墨的圆劲直接冲碎。 苏墨手指一压,轻轻点在狄克推多刀脊上。 “刀不是这么用的。” 他话说得轻,动作却一点不轻。那点下去的力没有正面去撞,而是顺着恺撒自己的刀势往前送。恺撒明明在进,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推着走,脚下差点乱掉。 另一边,楚子航抓住这瞬间,村雨再刺,刀路沉得更低,直奔苏墨腰侧。 “还行,比刚才聪明一点。” 苏墨抬手向下一按,掌缘贴着刀身滑过去,先卸,再引,村雨的锋线被他带得微微一偏,擦着衣角掠过,没能真正贴上身体。楚子航正要变线追击,忽然发现自己的刀也被卷进那个圆里。 那不是单纯的挡,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借力。 是接住,是化开,是顺着他们本人的劲把整个节奏打碎。 恺撒最先感觉到憋屈。 从出手到现在,他每一刀都砍在空处,偏偏又不是完全落空。苏墨那只手始终贴着狄克推多,像是提前看穿了他每一段发力,刀锋上的力量越大,被带偏的幅度就越大。 最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节奏正在乱,原本熟悉的攻杀线路,被拆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言灵。” 恺撒盯着苏墨,声音低了下来。 “是的,学院里被禁止使用言灵。” 苏墨转掌一送,恺撒被带得侧出一步,“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难受。” 楚子航呼吸很稳,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比恺撒看得更清楚,苏墨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蛮力压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碰撞,可他们所有的攻势都被拆开了。 更可怕的是,苏墨不是在单独应付两个人,而是在拿他们彼此的刀、彼此的劲互相牵制。 “再来。” 楚子航吐出两个字,步伐一错,村雨刀锋骤然贴近。 恺撒也没退,狄克推多自侧方斜斩而下。 双方第三次撞上。 苏墨这次没再单纯地接。 他右臂一沉一抬,像是把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兜进怀里,手腕转得很小,圆却越画越满。恺撒的重斩,楚子航的快刀,两套完全不同的战斗习惯,在这一刻被他揉成一团。 四周的人已经看不懂了。 他们只能看见两把名刀围着苏墨不停闪动,却始终近不了身。那道白衬衫身影站在中央,左手端茶,右手穿插,脚下步子并不快,偏偏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位置。 芬格尔嘴唇发干,“完了,真的完了,这不是一打二,这是上公开课。” 恺撒额头已经见汗,“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墨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楚子航。 “接。” 右掌一搭,恺撒刀上的劲被吃了进去。 “化。” 手腕一领,楚子航的刀路被牵着转了半圈。 “看清楚了没有。” 他这一句说完,声音已经贴到两人耳边。 也是这一刻,恺撒和楚子航同时意识到,自己打出去的力没有散,反而被苏墨一点点聚到了他的双手之间。 就像两条奔出去的河,被硬生生拢回一处。 苏墨眸光微冷,身形终于稳稳落定。 “你们动作太慢,太僵硬了,杀气太过于浮躁。” 他右脚落地,腰背在极短的一瞬拧成一线,右掌自圆中推出。 “发。” 第61章 一招定性 掌劲炸开,广场中央猛地沉了一下,下一瞬,压缩到极点的气流向外轰然扩散,草屑、碎石、失效的弗里嘉弹头同时被掀起,沿着地面滚出一圈凌乱痕迹。 恺撒最先变色。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劈出去的劲没有散,楚子航那一刀的力量也没有散,那些本该彼此碰撞、彼此抵消的力道,在苏墨掌间被硬生生拢成一处,随后又在这一掌里尽数还了回来。 不是简单反震,不是靠蛮力硬推,更不是言灵爆发。 那是一种更纯粹、更讲究,也更不讲理的东西。 狄克推多在他手里猛地一跳,刀柄险些脱手,整条手臂从虎口到肩背同时发麻,胸口更在同一时刻挨了重重一下,骨骼发出低沉闷响,呼吸当场乱了。 恺撒脚下强撑着想稳住,可那股回来的力根本不给他机会,他才向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已经被带得离地而起。 “该死。” 他只来得及挤出两个字,身体就被那股崩劲直接掀飞出去。 另一侧,楚子航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村雨在掌劲爆开的刹那发出一声颤鸣,刀锋剧烈震动,震得他掌心发热,五指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的发力一向干净利落,可这一次,那股被苏墨重新揉合过的力量顺着刀身倒灌回来,先撞肘,再撞肩,最后压进胸腹,连呼吸都被生生截断。 楚子航的黄金瞳微微收缩,脚下本能发力,试图以步法卸开冲击。 没用。 苏墨这一掌把他和恺撒两人的力全算进去了,接住,化开,再一口气打回去,干净得没有半点多余,楚子航刚向后撤出一步,脚下地砖已经碎开,身体还是被那股劲推出去。 “退。” 狮心会那边有人下意识惊喊了一声。 但已经迟了。 恺撒和楚子航几乎在同一瞬离开原地,一左一右倒飞出去,广场上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两道学院里最强的身影被一掌打散,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刚才那道炸开的沉响。 恺撒飞出去将近十米,后背狠狠撞上诺顿馆下方的石阶,大片碎石从台阶边缘簌簌掉落,他喉头一甜,嘴角当场溢出血线,狄克推多脱手落地,在石面上划出一串刺耳摩擦声。 学生会的人全僵住了。 “老大。” “会长。” “这怎么可能。” 恺撒单手撑住地面,想站起来,可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还在往上顶,刚一用力,又逼得他闷咳了一声,眼底的惊怒和不甘几乎压不住。 不是输不起,是输得太快。 快到他连压箱底的实力都没来得及真正铺开,快到他甚至没看明白那一掌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和楚子航一起送出去的。 另一边,楚子航在半空里强行拧转身体,村雨刀尖向下,猛地钉进地面,长刀拖出一道刺目的直线,硬生生拉出数米长的沟痕,才把那股冲势卸掉大半。 最后半步,他单膝点地,右手仍握着村雨,左手按在地面上,呼吸低沉,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鲜血从虎口缓缓渗出,顺着刀柄往下滑。 狮心会那边同样没人说话了。 他们见过楚子航被围攻,见过楚子航顶着火力往前冲,也见过他一个人撕开学生会的防线,可他们从没见过楚子航在正面交锋里,被人一招压成这样子。 只是一招。 从起手,到接住,到化掉,再到最后那一掌推出,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偏偏又清楚得让每个人都看见了差距。 芬格尔缩在花坛后面,抱着单反,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只鹅,直播画面跟着抖了几下,弹幕短暂停滞后彻底爆了。 “一掌,真就一掌。” “恺撒飞了,楚子航也飞了。” “这还是自由一日吗,这都能直接改名了。” “双王被打成双响炮,今天论坛服务器别想活。” “重点是他左手还端着茶。” 有新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得发紧。 “刚才,苏墨是不是根本没认真。” 旁边的人艰难点头,“要是认真,地上躺的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诺顿馆前彻底安静下来,学生会、狮心会、普通围观者,全都盯着广场中央那道白衬衫身影,没有一个人再敢贸然开口。 苏墨站在原地,体外那层看不见的罡气也重新内敛下去,除了脚边多了一圈散乱的弹头和地面上炸开的裂痕,他看起来和刚踏进广场时没什么区别。 诺顿馆前的风还带着火药味,广场却已经安静得近乎诡异。 学生会的人扶着恺撒,狮心会的人围在楚子航身边,可谁都没有真的再往前一步。刚才那一掌的余波像是还留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地上满是失效的弗里嘉弹,草坪被踩得一片狼藉,石阶边缘也裂了几道缝,只有站在中央的苏墨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 他收回右手,袖口轻轻落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两道拦路的风,左手的紫砂壶仍旧稳稳托着,壶口热气袅袅升起,连一丝水纹都没乱。旁边放着的茶叶纸包也还在,沾了点灰,却没伤到分毫。 这份平静落在周围人眼里,反倒比刚才那一掌更让人心里发寒。 恺撒靠着石阶缓了几口气,胸口仍旧隐隐作痛,他抬手抹掉唇角那一点血,重新站直了身体,加图索家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众目睽睽下露出太多狼狈,可他看向苏墨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 “有意思。”恺撒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整个广场说,“我本来以为卡塞尔这一届的新生里,最值得打交道的是楚子航,现在看来,我低估学院了。” 一旁的学生会干事脸色发白,小心问了一句,“老大,要不要叫医务组过来先处理一下伤势?” “不用。”恺撒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广场中央,“这点伤还不至于让我躺进校医院。” 第62章 请问快递点怎么走 另一边,楚子航已经把村雨从地面上拔了出来,刀身上的雨水与血珠一同滑落,滴进被刀锋犁开的土痕里。他虎口还在渗血,手臂微微发麻,可他的脊背依旧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恼火,也没有屈辱,只有一层比先前更深的凝重。 他很清楚,苏墨刚才收着力。 如果那一掌不是“点到为止”,今天他和恺撒大概都已经起不来了,也正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更明白双方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狮心会里有人低声道:“楚子航,还要继续吗?”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轻轻摇头,“没必要。” 没必要,这三个字比任何场面话都更干脆,因为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再上,只是徒劳。 芬格尔还趴在花坛后面,单反相机几乎黏在脸上,嘴巴张得老大,迟迟没合拢。他是离这一切最近的旁观者,从苏墨顶着流弹走进战场,到恺撒和楚子航同时出手,再到最后一掌定局,整条经过他都拍得清清楚楚。 但拍得越清楚,他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论坛上一直有人把恺撒和楚子航叫“双王”,把他们看作卡塞尔年轻一代最强的旗帜。结果今天自由一日打到一半,这两个平时谁也不服谁的人被同一个新生一掌送飞,而那位罪魁祸首现在居然还在端茶。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手指抖得差点把快门按坏,嘴里下意识嘀咕,“完了,这下真完了,守夜人论坛今晚必炸,新闻部的服务器估计都得跟着殉职。” 周围的人都没心思接他这句。 因为苏墨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茶叶纸包,俯身将它重新提起,手指掸掉表面的灰,又很自然地抬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像是在确认温度合不合适。做完这些,他才抬眼扫了一圈。 这一眼不重,却让周围那些原本还绷紧神经的人集体往后退了半步。 苏墨没在意,只是看向恺撒和楚子航,语气依旧平淡,“还打吗?” 这话出口,学生会和狮心会不少人都觉得脸上发热,可偏偏没人敢吭声。 恺撒握着狄克推多的手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最后把刀收回腰间,“今天到此为止。诺顿馆先记在账上,改天再算。” 苏墨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楚子航将村雨入鞘,动作很慢,似乎在重新调整手腕和呼吸,等刀彻底归位,他才看向苏墨,开口问道:“你刚才那一掌,叫什么。” “太极里的发劲。”苏墨回答得很随意,“你现在学不会。” 楚子航没有反驳,也没有不服,只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又问:“你练了多久。” “从会走路开始。” 楚子航点点头,不再问了。 恺撒却笑了,“东方人说话都这么气人吗?从会走路开始,听起来像是在故意羞辱人。” 苏墨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这句话让学生会那边又是一阵脸色古怪,可恺撒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他不怕别人强,就怕别人没资格让他认真。今天这一场,他吃了亏,也吃得心服口服。 “很好。”恺撒抬起下巴,语气里重新带了点熟悉的锋芒,“苏墨是吧,我记住了,自由一日虽然被你打断了,但账不会就这么算完,等我想明白你那一掌,下次再来找你。” “随时。” 苏墨回答得很淡。 他没有再和这两位卡塞尔风头最盛的人多聊,转身便朝花坛那边走去。 芬格尔一看他过来,整个人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差点抱着相机往花坛里再钻深点。可他又不敢真跑,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学、学弟。” 苏墨在他面前停下,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他沾满泥巴的裤腿,面色古怪的问:“拍完了?” 芬格尔赶紧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连忙补充,“我这不是偷拍,是替您老人家记录高光时刻,这素材一旦发出去,整个卡塞尔今晚都得睡不着。” 苏墨没接他这茬,只把茶叶纸包往上提了提,“快递点还开着么。” 芬格尔愣住了。 不只是他,附近那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也跟着愣住了。 刚一掌打停自由一日,紧接着问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快递点? 芬格尔眨巴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声音都飘了,“开、开着吧,西南角那个校内收发站,一般下午五点半才关门,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怎么走。” 芬格尔下意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从这边穿过去,过钟楼,再绕过图书馆后面的林荫道,十分钟左右就到,不过……” 他看了一眼广场另一侧那些还没完全散开的学生会和狮心会成员,压低了声音,“学弟,要不咱们先回宿舍?现在全校都在看你,顶着这阵仗去寄快递,多少有点不真实。” 苏墨看了他一眼,“刚才那场架都打完了,还怕什么。” 芬格尔被噎得一时没话说。 对啊,连恺撒和楚子航都被你一掌拍退了,现在整个卡塞尔还有谁能拦你寄快递? 想到这里,芬格尔心里莫名涌上一种跟着大哥混的安全感,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他一把抱稳相机,马上换上那副狗腿子嘴脸,“那我带路,学弟,这条线我熟,平时去食堂蹭夜宵全靠它,近得很。” 苏墨嗯了一声,迈步往前。 芬格尔赶紧跟上,还很自然地比苏墨慢了半个身位,像个突然上岗的临时随从。 这一走,整个广场的人都自发给他们让开了路。 学生会的人往两边退,狮心会的人也沉默着后撤,没有人再举枪,也没有人出言阻拦,仿佛刚才那场争得头破血流的自由一日,在此刻突然成了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白衬衫背影。 看着他左手托着紫砂壶,右手拎着准备寄往日本的茶叶纸包,像是只是顺路经过一场闹剧,而不是刚刚在这里立下了一个让整个卡塞尔都要重新认识的名字。 恺撒站在诺顿馆台阶上,看着苏墨离开的方向,忽然偏头对身边干事说:“把今天的录像全调出来,我要看三遍。” 干事愣了愣,“全看?” “全看。”恺撒眼里闪着冷光,“尤其是他起手那一下,我要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 另一边,楚子航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村雨刀柄,像是在回忆刚才每一处被牵引、被拆掉的发力轨迹。 狮心会成员小声问:“你也准备回去复盘?” “嗯。”楚子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天之后,别再把他当普通新生看,毕竟是S级。” 这句话等于给整件事下了最后的定性。 芬格尔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越走越兴奋,恨不得当场掏出电脑开贴写头条。他偷瞄了苏墨一眼,小心试探,“学弟,等寄完快递,我能不能把今天的照片发论坛?我保证挑最好看的角度,标题也给您起得霸气点,比如《一掌镇双王》或者《白衣横压卡塞尔》……” “随你。”苏墨语气平静,“别拍到我的茶。” 芬格尔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懂了,茶是私人物品,神圣不可侵犯。” 苏墨懒得纠正他。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了仍旧一片狼藉的广场,走向校园西南角的快递点。身后是刚刚被一掌打停的自由一日,身前却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段林荫路。 风吹过来,把诺顿馆方向残余的红雾一点点吹散。 第63章 论坛瘫痪 从诺顿馆到西南角收发站,要穿过半个卡塞尔。路不算远,可今天这段路走得格外安静。 芬格尔抱着单反,跟在苏墨身后半步,脚下踩着湿草,脑子里却还在一遍遍回放刚才广场上的画面。恺撒和楚子航同时出手,又同时被一掌震退,学生会和狮心会停火让路,整个自由一日就这么被一个S级新生硬生生打断了。 更离谱的是,这位新生打完之后,还记得自己要去寄茶叶。 “学弟,”芬格尔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开口,“说真的,你刚才那一下要是发出去,守夜人论坛今晚绝对得爆。” 苏墨提着纸包,语气平平,“你不是已经在拍了么。” 芬格尔干笑两声,“拍归拍,发归发,这里面还是有讲究的。角度、标题、节奏、发布时间,全都是学问,我要是操作得好,你今天这场能直接进卡塞尔校史。” 苏墨没接茬,只是继续往前走。 过了钟楼,路上开始有更多学生。那些平日里骄傲得像孔雀的混血种精英,今天却像是集体学会了谦让,远远看见苏墨便自动让开路,目光里有惊疑,有敬畏,还有藏不住的打量。 一个学生会成员站在路边,原本想说什么,视线落到苏墨左手的紫砂壶上,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芬格尔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舒坦,跟在这种大腿后面,连空气都像甜了几分。 两人很快到了校内收发站,门口的管理员原本还在低头登记,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到芬格尔,再看到苏墨,手里的圆珠笔当场掉在桌上。 “苏同学。” 苏墨把纸包放在柜台上,“寄个快递到日本,东京。” 管理员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好的,走学院专线还是普通国际件?” “最快的。” “明白。” 芬格尔趴在柜台边,看着管理员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包,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整个卡塞尔这会估计都还在讨论自由一日上的那一掌,而事件核心人物已经把该办的正事办完了。 苏墨填写寄件信息时,收件地址依旧写得简洁,没多余废话。芬格尔偷瞄了两眼,只看清东京两个字,后面的内容被苏墨顺手挡住了。 “新闻部的职业病收一收。”苏墨开口道。 芬格尔立刻站直,“我什么都没看见。” 包裹寄出后,苏墨收起回执单,转身往外走,管理员一路目送,直到两人离开门口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显然,刚才那场自由一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连后勤部门都知道今天学院里多了个惹不起的怪物。 刚走出收发站,芬格尔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开始震动,他摸出来一看,守夜人论坛的后台提示已经刷成一片红。 “来了来了。”芬格尔眼睛一亮,“这帮人总算憋不住了。” 他一边跟着苏墨往回走,一边飞快点开论坛后台,果然,关于自由一日的帖子已经在首页堆满了,从学生会视角到狮心会视角,各种偷拍视频满天飞,但真正最清晰、最完整的,还是他手里的那份独家素材。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天命加身。 “学弟,我发了?” 苏墨看他一眼,“别把我拍得太丑。” 芬格尔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这等于默认授权了,他当场停在林荫道边,直接蹲下打开笔记本,连泥都顾不上拍,开始整理刚才拍下来的画面。 第一张,是苏墨走进广场,白衬衫、纸包、紫砂壶,在枪火和红雾之间格外显眼。 第二张,是那枚狙击弹停在体外三寸的瞬间,透明涟漪刚刚荡开,光线都被扭曲了一下。 第三张,是十几道火线交叉覆盖下,苏墨依旧从红雾里缓步走出,脚边落了一圈失效的弗里嘉弹头。 第四张,也是最值钱的一张,恰好定格在恺撒和楚子航双刀齐至、苏墨单手起太极的瞬间。 第五张,则是最后那一掌之后,双王分退,苏墨站在广场中央,左手紫砂壶热气未散。 芬格尔看着这组图,自己先咽了口唾沫。 “这哪是校园新闻,这都快能拿去做执行部宣传片了。” 他飞快敲下标题。 《自由一日特别纪实:一名S级新生如何让双王停火》 想了想,又删掉,觉得不够劲。 重新改成—— 《论坛直播存档:广场中央那个怪物》 再想想,还是不够炸。 最后,芬格尔露出新闻部老狗仔特有的奸笑,敲出最终标题。 《自由一日终战:S级新生一掌镇双王》 他把图片、简短过程说明、以及那段最关键的视频一起拖进帖子,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甚至还有空回头问一句,“学弟,真发了啊。” 苏墨坐在路边长椅上,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随便。” 芬格尔当即按下发送。 帖子发出去的下一秒,数就像疯了一样往上窜。 一百,三百,一千,五千。 不到半分钟,帖子被管理员手动加精、置顶,后面还挂上了一个血红色的“热”字标识。评论区像雪崩一样滚动起来。 “我就在现场,证明这不是P图。” “恺撒和楚子航一起上都输了?” “不是输了,是被一掌打飞。” “这还算人类吗。” “谁知道这位S级住哪栋宿舍,我准备从今天开始绕道走。” “楼上的,你去一区打听打听,听说303已经成禁区了。” “重点难道不是他左手一直端着茶?” “我宣布,自由一日从今天起改名自由一掌。” 芬格尔越看越兴奋,帖子刷新得快到几乎看不清,每拉一次页面都能多出几十条新评论。几分钟后,后台甚至开始提示论坛服务器负载过高。 “漂亮。”芬格尔一拍大腿,“这波成了。”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里,诺诺正裹着一条薄毯坐在床上,电脑屏幕映亮了她半张脸。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今天自由一日闹到了什么程度,结果首页最醒目的帖子一跳出来,她的手指就顿住了。 她点开帖子。 第一张图映入眼帘的时候,她只是轻轻皱眉,等看到那张太极起手、双王夹击的定格画面时,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那种熟悉的、来自列车上的压迫感再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比别人更清楚,照片拍到的只是一层皮,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苏墨那一掌,也不是他体外三寸挡住子弹的古怪能力,而是那个人安静站在那里时,精神深处那种像深海一样看不到底的东西。 诺诺把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些,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本还能安慰自己,列车上的侧写失败也许只是意外,是自己状态不好。可现在,自由一日上的这一幕把她最后一点自我安慰也撕碎了。 不是她失手。 宿舍门被人推开,室友探头进来,“诺诺,你看论坛没?那个S级真离谱,学生会和狮心会都被他打停了。” 诺诺嗯了一声,没多说。 室友见她脸色不太对,走近了点,“你怎么了,不舒服?” 诺诺摇头,“没事。” 可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心里却在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不能再随便靠近他。 另一边,诺顿馆二楼的休息室里,恺撒已经洗掉了嘴角的血迹,重新换了一件衬衫。桌上的电脑屏幕打开着,正是芬格尔发出的那个帖子。 学生会几个核心干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恺撒一张张翻过去,最后把画面停在苏墨起手的那一瞬。 “放慢。”他开口。 干事立刻把视频调成慢放。 屏幕上,苏墨的动作并不夸张,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可恺撒越看,眼神越沉重。他当然不甘心,但不甘心归不甘心,输就是输了。问题不在结果,而在他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看懂自己是怎么输的。 “老大,”干事小心问,“要不要让新闻部删帖?” 恺撒看着屏幕,片刻后笑了一下,“删什么,输了就是输了,加图索不至于输不起。” 另一头,狮心会的临时活动室里,楚子航也在看同一个帖子。 他没有坐,仍旧站得笔直,村雨放在桌边,右手虎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视频播放到最后,他按下暂停,视线停在苏墨掌心推出的那一帧。 周围几个狮心会成员沉默着,没人出声打扰。 楚子航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把这段视频拷给我。” “好。” “还有,”他顿了顿,“以后见到他,不要轻易拔刀。” 这句话说完,活动室里更安静了。 而此刻的始作俑者,已经被芬格尔催着往宿舍走。 “学弟,你今天最好早点回去,论坛那边现在完全疯了,我怕再晚点会有学妹们专门堵你问问题。” 苏墨拎着空了大半的紫砂壶,神色如常,“那你就把门看好。” 芬格尔立刻拍胸口,“这个没问题,今晚谁敢敲303的门,我先把她嘴堵上。” 晚风穿过林荫道,自由一日已经结束,可整个卡塞尔真正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第64章 昂热的答案 入夜后的卡塞尔终于安静下来,诺顿馆前的红雾被风吹散,只剩草坪上被踩出的泥痕和一地弹壳,医务组拖着担架往返几趟,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各自散去,却没有人真的把今天当成普通的自由一日。 守夜人论坛还在崩,芬格尔那条帖子被加精置顶后,评论区刷新得像瀑布,诺玛不得不临时分配更多算力维持校园网稳定。标题里那句“一掌镇双王”太刺眼,刺得整个学院都睡不着。 校长办公室里,昂热坐在真皮椅中,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上正循环播放芬格尔上传的视频。 画面停在苏墨起手那一瞬。 白衬衫,紫砂壶,右手半圆,恺撒的狄克推多和楚子航的村雨同时被牵入那道看不见的轨迹里。 昂热看了很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很漂亮。”他说。 暗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毯的声音,副校长拎着酒瓶晃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漂亮?你管这个叫漂亮?这小子今天差点把你两个宝贝学生打进校医院。” “他收力了。”昂热说,“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复盘视频,而是两份讣告。” 副校长在沙发上坐下,盯着屏幕啧了一声,“我知道他收了,问题就在这儿。他一边收力,一边端着壶茶把恺撒和楚子航一起扔了出去,这比全力出手更吓人。” 昂热笑了笑,没有反驳。 桌上的加密电话在这时响起,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压抑的警告。 副校长瞥了一眼,“来了,欧洲那群老不死的反应比我想得还快。” 昂热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几乎立刻传来弗罗斯特压着怒意的声音,“昂热,你到底招了个什么东西进学院?” 昂热把听筒稍稍拿远,等对方第一轮质问结束,才慢悠悠开口,“晚上好,弗罗斯特。你如果只是想问候我,语气可以温柔一点。” “别跟我开玩笑。”弗罗斯特冷声道,“他在自由一日中攻击学生会主席,打伤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还无视学院武装管制。现在全校都在传播那段视频,你必须立刻封禁消息,并启动S级特别观察协议。” 昂热修剪雪茄的动作没有停,“恺撒参加自由一日,本来就默认承担风险,至于视频,那是新闻部的学生自己拍的,学院一向尊重校园言论自由。” “自由?”弗罗斯特的声音高了些,“他展示出的能力不属于任何已知言灵序列,诺玛没有匹配样本,装备部也无法解释那种防御机制。你把一个无法定义的高危目标放进学院,还让他拥有S级权限,这不是教育,是纵火。” 副校长在旁边无声鼓掌,嘴型夸张地比出两个字:精准。 昂热看都没看他,只把雪茄剪放回桌面,“秘党创办卡塞尔,不就是为了培养能杀死龙的怪物么?现在怪物来了,你们又嫌他不够听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弗罗斯特的声音变得更冷,“我们需要他的血样,需要他的完整能力报告,需要二十四小时定位与行动备案。校董会不会允许一个不可控因素在校园里自由活动。” 昂热点燃雪茄,青烟缓缓升起,“你可以派人来取。”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昂热语气很平和,“如果你认为几份文件和几支执行队能给他套上项圈,我不会拦你。只是友情提醒,今天被他拍飞的是恺撒和楚子航,不是两个普通学生。” 弗罗斯特深吸一口气,“昂热,你在包庇他。” “不。”昂热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只手,“我是在确认一把刀够不够锋利。” “刀会伤到自己人。” “钝刀才会。”昂热轻声说,“锋利的刀,只需要知道该砍向谁。” 电话那头传来文件被摔在桌上的声音,“校董会会继续追究。” “当然。”昂热笑了,“你们一向擅长追究。” 他直接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副校长灌了一口酒,“你这算正式给那小子站台了,校董会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加图索家,弗罗斯特那张脸今晚大概比停尸房的灯还白。” “他们总要学会接受现实。”昂热说。 “什么现实?” 昂热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画面里,恺撒和楚子航同时倒飞出去,而苏墨左手的紫砂壶连水纹都没有乱。 “现实就是,他不是学院能驯服的学生。”昂热说,“他是我请来的合作者。” 副校长少见地沉默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真不怕他有一天把卡塞尔也当成障碍?” 昂热看向窗外,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柄插进天幕的黑剑,“怕,但我更怕龙王醒来的时候,我们手里没有能斩下它头颅的人。” 副校长咂了咂嘴,“你这话说得像个赌徒。” “我本来就是。”昂热笑了笑,“只不过这一次,筹码大得值得梭哈。” 同一时间,一区303宿舍里,芬格尔正趴在床上,捧着笔记本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学弟,你看这条评论。”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戏剧腔念道,“自由一日结束了,但我的人生观也结束了。哈哈,这群人太有才了。” 苏墨坐在书桌前,紫砂壶已经重新洗过,壶里换了新茶。他对论坛不感兴趣,只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绿色小恐龙发来一张新画。 画里是一个白衣火柴人端着茶壶,旁边站着一只戴头盔的小恐龙,小恐龙举着盾牌,努力挡在火柴人前面。盾牌画得歪歪扭扭,上面写着几个拼音。 “baO hU Shi fU。” 苏墨看着那几个字,眉眼柔和下来。 他慢慢打字。 “今天没受伤,只是路上有点吵。” 对面很快回了一只疑惑歪头的小恐龙。 “hen ChaO ma?” 苏墨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拍大腿的芬格尔。 “比芬格尔还吵。” 这句话刚发过去,对面安静了几秒,随后连续弹出三张小恐龙捂耳朵的表情包。 芬格尔不知道自己已经隔着太平洋被当成噪音单位,他还在兴奋地刷新帖子,“学弟,论坛现在开赌盘了,赌你到底是什么言灵。无尘之地、王之侍、未知序列都有,甚至还有人猜你是龙王伪装的新生。” 苏墨随口道,“你押了什么。” 芬格尔一愣,没想到他真会接话,立刻嘿嘿一笑,“我当然押未知序列,赔率高,而且听起来比较符合您老人家的神秘气质。” “赔了别找我。” “放心,我新闻部部长混到今天,靠的就是眼光。” 苏墨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把眼光用在正事上,帮我盯着日本分部相关的消息,尤其是蛇岐八家和源氏重工。” 芬格尔脸上的笑意收了点。 他这人平时没个正形,但真听见关键词时,新闻部老狗仔的本能比谁都敏锐。 “日本分部?”他压低声音,“那边可不好碰,学院跟他们关系一直很微妙,明面上是分部,私底下更像独立王国;源氏重工那楼,外人想进去,比偷校长酒窖还难。” “所以才让你帮忙来着。”苏墨说。 芬格尔摸了摸下巴,“行,我找几个东京那边的线人问问,不过得花钱。” 苏墨看向他。 芬格尔立刻改口,“当然,咱俩谁跟谁,先赊着也行。” 苏墨把一包没拆封的牛肉干扔过去,“定金。” 芬格尔一把接住,眼睛都亮了,“懂了,苏老板放心,今晚我就是东京地下情报界最勤奋的打工仔。” 话音刚落,宿舍电脑忽然发出一声短促提示音,屏幕自动变暗,银白色世界树纹路在中央缓缓浮现。 诺玛的声音响起。 “S级学员苏墨,校长授权更新已完成。自即刻起,您在学院内享有独立行动豁免权。常规纪律处罚、社团冲突追责、自由一日相关责任判定,均不适用于您。” 芬格尔嘴里的牛肉干差点掉出来。 “这什么待遇?官方免死金牌?” 诺玛没有理他,继续宣读。 “附加说明:校长办公室建议您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避免再次参与大规模校园冲突,以减少教学楼维修预算压力。” 苏墨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校长还挺会过日子。” 芬格尔呆呆看着屏幕,“学弟,我在卡塞尔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诺玛用这么委婉的方式说‘求你别拆学校’。” 苏墨把茶杯放回桌面,“放心,只要没人拦我寄快递,我一般不拆东西。” 芬格尔沉默两秒,“那我建议校方把快递点列为最高战略设施重点保护。” 苏墨没忍住,嘴角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了新的系统通知。 3E考试安排确认。 所有一年级新生须于本周五上午九点进入考场。 缺席者按退学处理。 芬格尔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学弟,别看小恐龙了,出事了,3E考试通知下来了。” 第65章 3E考试 周五上午的卡塞尔,难得没有自由一日那种乱糟糟的火药味,空气却绷得更紧。教学区一路过去,走廊里站满了新生,谁说话都压着声,连脚步都轻了许多,像生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3E考试对卡塞尔的新生来说,从来都不是普通测验。 它不考课本,不考记忆,也不看临场机变。能不能通过,只看一件事,血统会不会对龙文产生回应,听得见就是听得见,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旁人帮不上忙,关系也使不上力,学院那套规则到了这里,反倒显得更干脆。 所以新生宿舍区昨晚几乎没人睡好。 有人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有人反复回忆学长讲过的考试经历,有人一遍遍想着那些关于灵视失控、当场昏厥、血统评级下滑的传闻,越想越睡不着。灯虽然灭了不少,可真正安稳闭眼的人没几个。 连楚子航都提前到了考场外。 他坐在靠窗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搭在膝前,眼睛闭着,神情安静,像是在让呼吸和心跳一起安静下去。周围的新生隔着一段距离看他,心里多少都松了些,觉得连这种人都要提前来等,自己紧张一点也不算丢脸。 一区303宿舍里,芬格尔顶着乱成一团的头发从床上探出身,先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向窗边那道白衬衫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墨已经收拾妥当,神色平常得过分。 他没有翻什么资料,也没有像别的新生那样来回踱步,更没有临时抱佛脚地去回想什么考试经验。桌上的紫砂壶才泡过一轮热水,茶气淡淡散着,他抬手把壶盖扣好,顺手从桌角拿起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芬格尔看着那支铅笔,嘴角抽了抽。 “学弟,真就这么去?” 苏墨抬眼看他,语气很随意,“不然呢。” 芬格尔抓了抓头,翻身坐起来,“不是,这玩意儿再怎么说也是3E,卡塞尔的新生门槛。虽然不用背书,不用刷题,不用准备文具,进去之后能不能写得出东西,全看血统自己给不给面子,可它终究不是去食堂打饭啊。” 苏墨把铅笔往口袋里一插,慢慢站起身,“那正好,省事。” 芬格尔听得一阵牙酸。 “别人一提3E,脸都白半截,学弟倒好,像去楼下散步。”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这次全校都盯着。自由一日闹得太大,现在谁都想看看,卡塞尔的规则落到学弟头上,到底还算不算数。” 苏墨笑了笑,不见什么锋芒,“看就看吧。” 芬格尔盯着他那张平静得挑不出波澜的脸,忽然又觉得自己白操心了。能把恺撒和楚子航一掌送出去的人,就算真在3E上闹出什么动静,先头疼的也肯定不是303寝室。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 去往主教学楼的路上,到处都是新生。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干脆捧着咖啡站在树下发呆,试图用这种方式把紧张感压下去。见苏墨走来,路边的人会下意识停一瞬,眼神先落到他身上,再很快让开路。 小声议论还是有。 “他也来参加3E?” “新生都得来,除非想退学。” “可他不是那天……” “自由一日是自由一日,3E是3E。” “说得也是,能打不代表能和龙文共鸣。” “可如果他连这个也很夸张呢。”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可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芬格尔听见了,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这帮人现在嘴上分析得头头是道,心里比谁都虚。” 苏墨看着前方的教学楼,没有回头,“正常。” 主教学楼东侧整层都被临时封了起来,门口站着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走廊两侧坐满新生,气氛压得很低,谁都没什么闲谈心思,金属门还没开,所有人都在等。 楚子航听见脚步,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苏墨停在他身边。 楚子航点了点头,“来了。” “嗯。”苏墨看了看他,“状态不错。” 楚子航语气一贯平直,“先让心静下来,剩下的看血统的发挥。” 苏墨听完,眼底带了点淡淡笑意,“这话倒实在。” 楚子航也看见了他口袋里那支铅笔,“就带这个?” “够用了。” “也对。”楚子航没有多问。 两人的对话不长,落在周围新生耳朵里却格外显眼,一个是自由一日里正面掀翻双王的怪物,一个是本届新生里最锋利的刀,偏偏都没有半点临考时该有的慌乱,这让走廊里的紧张感显得更重了。 曼斯教授很快带着几名教员出现。 他手里拿着考务表,神情严肃,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在苏墨身上多停了一瞬。显然,自由一日之后,这位S级在学院里已经很难被谁轻描淡写地忽略过去。 曼斯教授开口时声音很沉稳。 “按编号入场,落座后保持安静,试卷发下后,不许相互翻看,不许离席,不许交谈。考试开始前,所有监考人员都会撤离教室。” 这句提醒落下,走廊里的呼吸声似乎更轻了些。 曼斯又补了一句:“考试本身不会因为任何人做出调整。”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点名,可不少人都知道,这句多半是冲着苏墨来的。 苏墨迎上那道视线,点了下头,神情平和,“知道了。” 金属门缓缓开启,里面是一间被彻底清空过的大教室。单人课桌整齐排开,窗帘半垂,灯光冷白,墙角和天花板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显得空,也给人带来不小的压力。每个人的位置都提前排好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新生们按号进去,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零零散散响着,很快又归于安静。 苏墨找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支铅笔放在桌角,姿势松弛得像是在等一节和自己无关的公共课。前后左右有人悄悄看他,眼神复杂,既有敬畏,也有探究。 教员们开始发卷。 试卷并不是常见的印刷考题,而是整张整张干净的白纸。每人一份,轻飘飘落在桌面上,没有题干,没有选项,没有提示,看起来简直像发错了东西。 可没人对此意外。 3E本来就不是写常规答案的考试。 曼斯教授和几名教员发完最后一排,确认所有人都已拿到空白卷,这才走回讲台,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轻微呼吸声,谁都在等那一刻真正到来。 曼斯没有再做多余解释,只是按下控制台旁的总开关。 咔。 讲台后的指示灯由白转红。 随后,他合上考务板,转身向门口走去,几名教员跟在他身后,依次离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停留。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出去后缓缓闭拢,锁舌咬合,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教室里再没有监考者。 只有一群等待被龙文审判的新生。 头顶广播在短暂电流声后亮起,曼斯的声音通过扬声系统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克制,听不出波动。 “3E考试正式开始。” “播放龙文期间,屏蔽全部外部信号。” “所有考生,不得离席。”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播静了一瞬。 紧接着,隐藏在教室四周的音响同时启动。 一段音乐附带着古老、晦涩、难以理解的低沉吟唱,在封闭的考场里缓缓铺开。 第66章 龙文与不朽 古老的音节在音乐的掩盖下一层接一层的进入了教室。 第一排先乱了。 一个新生猛的抓住头发,肩背绷的笔直,嘴里挤出短促的喘音,手下的白纸被揉成一团。旁边的女生突然开始流泪,手指死死的扣住桌沿,嘴唇不停开合,吐出的音节谁也听不懂。 再往后,椅脚刮过地面,发出贼刺耳的响动,有人一下站了起来,又被那股从脑子里翻上来的冲击硬生生的压回座位。 铅笔摩擦白纸的动静很快铺满了整间考场。 有人握着笔疯狂的勾线,圆环,折线,交叉纹路一股脑的往纸上落,根本顾不上自己画的到底是什么鬼。 有人抱着头低声的呜咽,眼泪掉在卷面上,打出一团团湿痕。还有人眼神发直,就那么盯着前方的空白处,嘴里不断重复着古怪音节,整个人已经被灵视拖走,魂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还是那么直,额角却已经绷起了青筋。 他握笔极稳,速度却快的吓人,白纸上很快出现了一片复杂的图腾。每当广播里的龙文换上一段,他笔下的纹路就立刻跟着转。 圆跟线一层压着一层,古意森严,乱七八糟里又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秩序,周围的新生一个接一个的崩溃了,只有他还压在失控的边缘,死死的守着最后那根线。 教室顶上的摄像头无声的转动着。 监控室里,主屏切出十几块画面,好几个教员全都盯着屏幕。 “东侧第三排反应过强,快到警戒值了!” “七号考生泪腺和心率一起往上冲,典型的灵视过载。” “楚子航还稳着在,图谱输出完整,考试节奏没崩断。” 曼斯盯着那块属于楚子航的画面,点了下头。 “先看住最危险的那几个,医疗组在门外待命,谁越线谁就直接抬走。” 一个年轻教员抬手切换数据页。 “整体曲线都在往上升啊。” “正常。”曼斯声音响起,“3E考试就是验证血统,谁血统藏的越深,谁的反应就越大。” 另一个人忽然皱起了眉。 “等等,苏墨这边不对劲。” 几个人的目光一转,同时落向了角落里的那块画面。 苏墨坐的很稳。 周围乱成了一锅粥,只有他那里安静的过头,没有流泪,没有抽搐,没有提笔狂画,也没有任何灵视失控的前兆。桌上那张白纸依旧空着,连一道多余的线都没有。 “共鸣曲线呢?”曼斯问。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语气有点发紧。 “零波动。” “心率?” “稳的很。” “脑域活跃值?” “也稳。” 曼斯的眉头直接皱成了一个疙瘩。 “不可能。” 古老的音节还在考场里回荡。 苏墨体内,先天无极功早已自行运转,音节刚钻进耳中,经脉里的真气便先一步流开,从丹田向上,再顺着周身经络压回去,那股被龙文挑动的龙血才抬头,就被真气硬生生按进更深处。 别的新生是在听,苏墨这里,却更像是在镇压。 龙文(声音)进来一次,真气就镇压一次,来一次,镇压一次。精神层面始终没被撬开,眼前没有古龙,没有火海,没有宫殿,也没有任何想答题的冲动,留给他的只有桌面上那张空白的卷子。 监控室里,年轻教员盯着数据,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曼斯教授,这不是普通的零共鸣。” “什么意思。” “别的零共鸣对象,活性表现都会很低,跟普通人差不多,但苏墨不是。”他指着另一条隐藏的曲线,“他的心率没动,脑域没动,但是细胞活性在往上升!” 曼斯一怔,立刻走了过去。 屏幕下方,一条原本贴着地皮走的细线,正在一点点的往上拱。 “放大。” 画面一下就拉近了。 苏墨坐在原位,神情没什么波动,指尖轻轻的敲了下桌面,那一瞬间,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龙文发现进不了他的识海,就开始一遍遍的冲刷他的肉身,筋骨,皮膜,还有血肉,都在那股冲击下慢慢的发紧。不是疼,也谈不上难受,更像是整副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反复捶打。 运转的真气没有停,还在继续压制着体内的龙血。 可被压住的龙血也没有彻底沉寂,它没有顺着常规路径化作灵视,反而在龙文的逼迫下,绕开精神层面,直接往肉身深处渗入。 这一回,真气没有把它完全打散,两股力量在经脉之外第一次真正碰上。 没有炸裂开来,没有向外泄漏,只是缓慢的结合到了一起。 苏墨眼底微微一动。 皮肤先有变化,接着是筋肉,再往里,骨骼和脏腑也被一层更凝实的力量重新兜住,护体罡气仍旧在经脉中运行,可自己的血肉本身却在被另一种东西改写。 监控室里,警报声忽然响起一串。 “教授,目标细胞活性异常上升!” “组织恢复阈值也在跳动!” “骨骼密度模型被刷新了,诺玛在重新计算!” 曼斯盯着那排刷新的数字,脸色越来越冷。 “龙文共鸣还是零?” “零。” “血统活性?” “在升,已经冲到S级危险区域。” 旁边的教员忍不住开口。 “这根本说不通,没有共鸣,血统怎么会被唤醒到这种程度?” 曼斯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 教室里,龙文还在继续。 前排一个男生忽然嚎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下去,双手乱抓,嘴里不停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监控室那边立刻有人低喝:“记录,准备结束后先送医务室。”另一侧,楚子航手里的铅笔已经快压断,卷面图腾一层层往外铺,眼底金色更盛,却始终没有崩。 唯独苏墨,还是没动,只是身体忽然往下沉了一瞬间。 那一下极短,却是很清楚,肩背、手臂、腰腿,全在同一刻多了一层力量。不是罡气外放,而是肉身变得更加紧实,更加沉稳,体内那份被长期压制的S级龙血,在真气压制和龙文冲刷的结合下,硬生生逼出一条旁路。 不走精神,不走灵视,只走肉身。 言灵·不朽,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苏醒了。 苏墨并不清楚这个名字。 他只觉得身体往下一沉,随后一切杂音忽然离远了,龙文仍在耳边,却再也影响不到他半分,那股先前让人还有点烦躁的吟唱,此刻只剩单调,单调得近乎催眠。 于是他抬手拿起铅笔,看了看白纸,又看了看满教室崩溃的新生,最终还是把铅笔轻轻放回桌角。 然后苏墨趴下了,动作自然得很。 监控室里先是一静,接着几乎炸开。 “他在做什么?” “睡了?” “不是,3E考场里还能睡觉?” 曼斯教授猛地抬手。 “闭嘴,给我把数据封锁住!” 技术员手忙脚乱敲键盘。 “锁了,实时监测全开。” “教授,目标体征还在升,但龙文共鸣依旧零。” “细胞更新速率超模了。” “恢复阈值也超了,诺玛判断不出来。” 曼斯盯着主屏,一字一顿。 “把苏墨单独切换到主画面。” 下一刻,大屏中央只剩苏墨。 白卷,铅笔,趴着的人。 四周是抱头、流泪、抽搐、狂画图腾的新生,只有他睡得安稳,肩背起伏均匀,呼吸节奏也没有被打乱。更离谱的是,那条代表肉身活性的隐藏曲线还在慢慢往上抬升。 年轻教员喉结滚了滚。 “教授,这已经不是零共鸣了。” “那是什么?”曼斯沉声问。 对方看着屏幕,半天才挤出一句。 “更像龙文没能进入他的脑子,反倒把别的东西给逼出来了。” 曼斯没有接话。 因为诺玛的辅助注释已经弹了出来。 一行白字先出现,血统活性:S级高危 紧接着第二行顶了上来,龙文共鸣:0 两组数据并排挂在屏幕中央,荒唐得近乎讽刺。可在它们下方,还有一条新的隐藏指标正在缓缓抬升,初始标识闪烁数次,最后才勉强生成注释。 目标个体出现未知肉身强化反应。 监控室彻底安静了,曼斯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动。 直到广播里的龙文进入最后一段,他才冷冷吐出一句。 “继续记录。” “谁都别眨眼。” 因为屏幕里那个趴在白卷上的少年,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考场里的异常值了。 第67章 零共鸣与铜皮铁骨 金属门重新打开后,考场里先涌出一股乱糟糟的气息。 有人瘫在椅子上,手还在抖,有人抱着头发呆,纸上满是扭曲线条。还有几个新生眼圈发红,连站都站不稳,刚看见教员进门,嘴里就开始胡乱念叨。 “结束了?” “真结束了?” “刚才那段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曼斯教授走得很快,视线先扫过前排,又扫过楚子航那边。 楚子航已经停笔,手里的笔断成两截,卷面却几乎被龙文图谱填满,密密麻麻一片,线条虽乱,整体却乱中有序。几个教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都缓了几分。 “楚子航,状态如何?”曼斯问。 楚子航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能走。” 曼斯教授点点头,没多说,继续往后。 越往后,卷面越乱,有的人纸上只有几团潦草纹路,有的人干脆把白纸抓破了边角。整个教室里,血统的高低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然后,曼斯教授停在了苏墨桌前。 那张纸太白了。 白的有些扎眼,仿佛跟周围所有卷面都不在一个世界,别说龙文图谱,连一道无意识划出的线都没有,桌角那支笔安安静静躺着,跟没动过一样。 而苏墨正从手臂间慢慢抬起头来,眼神清明,神色平稳,哪有半点刚从3E考试里挣扎出来的样子。 曼斯教授盯着那张白卷,眼角一跳。 “苏墨。” 苏墨看向他,“结束了?” 旁边一个年轻教员险些被这句噎住。 曼斯压了压情绪,“你在考试里什么都没听见?” “听见了。”苏墨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颈,“但是太吵了。” “然后?” “然后睡了一会。” 这一句落下,四周几个还没彻底缓过来的新生全抬起了头,眼神里那点残余痛苦都被这句话震惊到了,剩下的全是发懵。 有人压着声音开口。 “他真睡着了?” “不是传言,是真睡了。” “这还是人么……” 曼斯教师没理周围的骚动,只盯着苏墨。 “你知不知道3E考试意味着什么?”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卷,语气很平和,“现在知道了,挺费耳朵。” 曼斯教师本来准备好的那套质问,硬是被堵回去了一半。 他想发火,可火还没上来,目光却先停留在了苏墨的状态上。 太正常了。 不,不是正常,是比正常还平稳;刚从龙文高压里出来的人,多半会有头痛、恶心、精神涣散这些后遗反应,强血统者反应更重。楚子航那种已经算恢复得极快,可脸色依旧压不住苍白。 苏墨没有。 他眼神平稳,气息平稳,坐姿平稳,连坐起时肩背发力都平稳得出奇,整个人根本看不出受过龙文冲击。 曼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站起来。” 苏墨没问缘由,起身离座。 就在站稳那一刻,他自己也察觉到一点变化。 整个身体变得更重了。 不是疲惫,也不是气血下坠,是整副身体都比进考场前更“结实”了一层;筋骨变得紧实,五指握起时,掌心的力量感觉的清清楚楚,一寸一寸都透着凝实。 这种变化不算剧烈,却很彻底,整个人像被重新塑造了一次。 苏墨眼底微微动了动,没有当场表现出来,只随手收起那张白卷。 “试卷留下。”曼斯伸手抽走那张纸,“去中控室,做补充复核。”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补充复核,向来不是好词。 楚子航抬头看了苏墨一眼,没说话,那目光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多了几分思索,他刚才离苏墨不算远,考场里那阵压抑翻涌的龙文风暴,他是实打实扛过来的,所以更明白另一件事——能在那种环境下睡过去的人,绝不该只得到一张“白卷”的结论。 苏墨却没什么反应,只把手揣进衣袋里,跟着教员往外走。 中控室里,气氛比考场还要怪异。 几块主屏同时亮着,数据流不断刷新,诺玛已经将苏墨考试期间的所有生理监测单独归档,屏幕左侧挂着心率、血压、脑域波动,右侧则是血液活性、组织代谢、骨骼强度模拟。 曼斯一进门就问:“结果呢?” 技术员转过身,脸色很复杂。 “基础结论已经出来了。” “念。” “目标个体,龙文共鸣值为零。”技术员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严格意义上的零,不是弱,是完全没有建立起精神层面的言灵反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曼斯的脸色沉了下去。 “继续。” 技术员看了一眼另一块屏幕,声音更加迟疑。 “但目标个体在考试期间,血液活性出现显著抬升,细胞更新速率、组织强度、肌体耐受性全部发生增幅;尤其是后半程,几项身体参数直接越过了常规模型。” 曼斯转头盯着他,“零共鸣和血统活化同时成立?” “按数据库规则,不应该同时成立。”技术员苦笑,“可数据就摆在这儿。” 苏墨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插话。 另一个教员调出诺玛的推演页。 “诺玛做了三轮模拟,给出的结论都接近同一个方向。”他说,“目标没有被龙文唤醒精神层面的言灵反应,却在龙文持续刺激下,触发了肉身层面的未知觉醒。” 曼斯直接否了。 “胡扯,言灵建立在龙文共鸣之上,没有精神唤醒,哪来的觉醒。” 教员低声回了一句,“按秘党体系,是这样。” “什么叫按秘党体系?” “意思就是……”对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完,“如果苏墨成立,那就说明体系本身不够完整。” 这句话一出来,中控室又安静下来了。 曼斯没有立刻发作,只抬头看向主屏。 那上面,苏墨的两组数据正并列挂着。 龙文共鸣:0 血统活性:S级高危 既冲突又显得荒唐。 苏墨也看见了,他对这套标准本来兴趣不大,但看到“肉身强化”的相关字样后,心里已经有了数。龙文没有突破进入识海,却在真气压制下反向冲刷了肉身,最终形成了另一条路。 这变化,大概就是自己的第二言灵觉醒了。 只是名字还没落到实处。 曼斯抬手按了按眉心,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往下测验。 “做体检复核,先排除设备误差。” 医疗组很快进来,推着移动检测车,阵仗不大,程序却标准得很。 “先取血。”一名医生说。 采血针递到苏墨面前时,苏墨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腹,眼神淡淡落下。 针尖压了上去,但是没有进去。 医生愣了一下,加了点力度。 还是没进去。 再加力,针尖突然一歪,啪地折断了,半截弹在托盘里。 房间里顿时没人说话了。 技术员先回过神,低声骂了一句,“见鬼。” 医生的脸色也变了,“换高压采血针。” 第二支针拿来,规格更高,推力也更强;结果依旧没有区别,针尖顶在指腹上,皮肤微微陷下去一点,却始终破不开表层皮肤。等推到极限时,整个针头被卡得发出轻响,金属都开始变形。 曼斯一步走近,盯着那一幕,声音发冷。 “继续。” 医疗组咬牙又换了皮肤采样器,取样刀口贴上手背。 无效。 换肌肉反应电击测试,数值倒是有,可反馈强度比标准模板高出一截,肌纤维密度完全不对。 再换组织弹性测压仪。 指针一路往上冲,最后卡死在最高刻度,整台仪器发出短促警报。 房间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苏墨低头看着自己指腹前折断的那一小截针尖,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考试里真正变化的,不是精神,是身体。 他闭了闭眼,真气自丹田缓缓流开,内视之下,经脉仍旧稳定,可在筋骨血肉之间,已经多出一层极淡、却稳定的结构。那东西不走经络,不附着在识海,而是直接嵌进皮膜、肌肉、骨节之内,将整副身体重新刷洗了一遍。 真气镇着它,它也顺着真气安安稳稳待着,像是驯服后的对自己身体的补全。 苏墨睁开眼,神色比刚才更加平静了些。 曼斯盯着他,“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墨抬眸,语气没什么起伏,“大概知道一点。” “说清楚。” “龙文没唤醒精神层面,倒把身体变得更加结实了。”苏墨看了眼那几台报废边缘的器械,“现在这副身体,比进考场前要更硬一些。” 旁边一名年轻教员嘴角抽了抽。 这已经不是“硬一些”的问题了。 曼斯还想再问,主屏却在此时猛地跳出一份临时汇总报告。诺玛的电子音平稳响起。 “目标:苏墨。” “血统评级:S。” “龙文共鸣:0。” “未知强化方向:肉身存在不朽的倾向。” 最后一行字刚生成,整个中控系统忽然尖锐报警。 红色警示框一层层弹出,主机负载瞬间飙升,几名技术员手忙脚乱扑回控制台,屏幕上刷出成片的报错代码。 曼斯抬头看着那一片刺目的红色提示,脸色难看到极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出问题的已经不是苏墨了,是学院沿用多年的数据库逻辑。 “零共鸣”和“言灵觉醒”这两件事,在原有规则里,根本不能同时成立。 第68章 诺玛的死循环 原有规则在这一刻,被现实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中控室里,红色警示框还在一层接一层往外跳出;主屏上,苏墨那份临时报告悬挂在最中间,谁都没有先伸手关掉。 曼斯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压在控制台边缘,关节在一点点用力。 “把刚才那份报告记录封锁。” 技术员立刻应声。 “已经锁了。” “再做一轮复核。”曼斯声音沉重道,“从原始数据开始,全部重新跑一遍。” 年轻教员低声开口。 “教授,已经重跑过三次了。” “那就跑第四次。”曼斯转头看他,“我不接受一套自相矛盾的结果摆在我面前。” 操作台后的技术员吸了口气,手指又一次落上键盘。 屏幕迅速切换。 3E考试原始音频载入。 目标体征曲线载入。 血统数据库接入。 言灵数据库接入。 3E历史样本库接入。 诺玛的电子音平稳响起。 “复核开始。” 苏墨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他对这套体系谈不上信任,可他也想看看,这台号称卡塞尔最强大脑的超级计算机,到底能把这次觉醒计算到哪一步。 曼斯抬了抬下巴。 “先确认第一条,零共鸣。” 诺玛回应。 “确认,目标个体在考试期间,未与龙文形成可判定精神连接。” “第二条,血统活化。” “确认,目标个体在考试期间,血液活性显著抬升,肉身参数发生实质增幅。” 中控室里短暂一静,年轻教员忍不住开口。 “这两条根本不该同时成立。” 技术员苦笑一声。 “问题就在这儿,只要零共鸣成立,后面的觉醒逻辑就该不成立,可只要肉身数据成立,前面的零共鸣又没法解释。” 曼斯盯着主屏。 “继续交叉验证,把执行部异常样本也调出来。” “已接入。”诺玛回答。 屏幕开始飞快滚动,大量编号和言灵序列不断掠过。 样本比对中。 防御系言灵优先筛选。 肉身强化类优先筛选。 异常恢复类优先筛选。 技术员看着那一串串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无尘之地排除。” 旁边教员立刻接话。 “王之侍也不对,那是领域,不是纯肉身。” 另一人继续往下翻。 “青铜御座不成立,强度曲线接近,又不全对,恢复阈值差得太远。” 曼斯冷声道。 “再往上提,不要只盯常规序列。” 诺玛迅速执行。 主屏右侧打开了更深一层的数据库,连色块都跟着变暗,那是平时很少向普通教员开放的高危言灵档案区。 技术员喉结滚了滚。 “教授,这一层再往下,很多记录都残缺。” “残缺也给我找。” 曼斯教授一句话砸下去,整个中控室又安静了。 苏墨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词条,眼神没有太大波动,真气仍在体内缓缓运转,那层新生出的肉身结构也跟着稳稳潜伏着,安静地待在筋骨血肉之间。 这种状态,他很熟悉,这是驯服后的表现,不是失控。 几分钟后,技术员忽然低呼一声。 “停一下。” 曼斯立刻转头。 “怎么了。” 技术员把某条资料拉到主屏中央,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条。” 屏幕上浮出一份极古老的档案,标题并不完整,很多段落都残缺得厉害,连录入时间都模糊不清,可最上面那一行字,依旧清清楚楚。 言灵·不朽 中控室里没人说话,曼斯盯着那两个字,缓缓开口。 “念。” 诺玛接管朗读。 “言灵·不朽,高危序列,资料缺损严重;已知特征:肉身强化,防御能力异常,组织恢复速率异常,极端状态下具备近乎不可摧毁的体魄。” 电子音停了一下,又补上后续残句。 “相关样本极少,触发路径不明,常规研究记录不足。” 年轻教员盯着屏幕,呼吸都紧了点。 “肉身强化,恢复异常,防御异常……对上了。” 另一人却立刻摇头。 “不对,还没全对,就算是不朽,也该先有龙文共鸣,再有言灵觉醒,苏墨这里前半段直接跳过了。” “问题就在这。”技术员抬手指着两组数据,“结论一旦往不朽靠,零共鸣就成了废话,可零共鸣要是成立,不朽又根本觉醒不来。” 曼斯沉默片刻,问了一句。 “诺玛,给结论。” 主屏上的数据流停了两秒。 随后,一行新的判定缓缓生成。 疑似言灵·不朽变异觉醒,触发机制未知。 房间里又一次静了。 年轻教员先开口,声音发干。 “变异觉醒……这算什么说法。” 技术员苦着脸回了一句。 “算诺玛已经在给自己找台阶了。” 曼斯没有训斥他。 因为连他自己都明白,这个结论其实已经很勉强,诺玛不是计算出了答案,是在现有答案全部失效后,硬是拼接出一个最接近的名字。 苏墨看着那行字,心里倒有了些底,言灵·不朽,这个名字还算贴切。 曼斯转头看向苏墨。 “你之前知道这个言灵么。” “不知道名字。”苏墨语气平稳,“现在知道了。” “你对觉醒过程还有别的解释么。” “有。”苏墨看着主屏,“龙文共鸣想撬开脑海中精神的门阀,我修炼的真气把门堵住了,它进不去,就开始撬动身体,时间久了,血液里的东西自然就换了条路径进行转换。” 一名教员下意识反问。 “言灵还能换路?” 苏墨看了他一眼。 “它都已经在我身上了,换没换路,不是你说了算。” 那名教员直接噎住。 芬格尔不在场,不然多半又要感慨一句“学弟这嘴真不给学院留面子”。可中控室里没人笑得出来,因为这句实话,正好戳在整件事最难堪的位置上。 学院那套定义混血种的体系,到苏墨这里,失效了。 曼斯深吸一口气。 “继续算,我不信只有这个解释。” 诺玛立刻响应。 “开始新一轮逻辑复算。” 屏幕再次刷动。 这一回,调用规模更大,言灵库、血统库、异常样本库、执行部档案、历届3E考核原始记录,几乎全被列入了进来;中控主机的负载条一路向上冲,灯光都跟着轻轻闪了一下。 技术员脸色变了。 “主机占用率七十二。” 曼斯开口。 “继续。” “八十一。” “继续。” “九十了,教授,再往上容易出问题。” 曼斯盯着那片疯狂跳动的数据,还是压着声音说了两个字。 “继续。” 诺玛开始一遍遍自我反驳。 “零共鸣成立,则言灵觉醒不成立。” “肉身强化成立,则零共鸣逻辑失配。” “血统活化成立,则常规模型失效。” “常规模型失效,需调用异常模板。” “异常模板调用失败,样本不足。” “重新复算。” “重新复算。” “重新复算。” 电子音仍旧平稳,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另一种意味。 这台超级计算机,正在原地打转,技术员额头已经见汗。 “教授,线程开始互冲了。” 旁边教员立刻接话。 “考场楼层分区也在掉线,中控和东侧监测链路刚断了一次。” “主机负载九十七!” 曼斯终于变了脸色。 “停掉一半分析线程。” “停不下来!”技术员声音都变了,“诺玛把优先级全部锁住了,她开始自检!” 下一秒,整个主屏猛地一闪,满屏数据突然被红色报错覆盖。 逻辑冲突。 模板冲突。 定义冲突。 核心判定链断裂。 刺目的红光铺满中控室,连辅助屏都一块跳成了报错界面。头顶灯光跟着闪了两下,考场楼层和中控分区的通信链路“啪”地断开,房间里只剩设备过载时的持续嗡鸣。 年轻教员失声道。 “诺玛宕机了?” 技术员扑回控制台。 “不是全部宕机,是局部安全停机,她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曼斯一把按住桌面。 “切物理备份,立刻封存原始数据,快!” 几名教员同时动了起来,有人拔出数据芯片,有人切断联网端口,有人把纸质记录直接装进密封袋。整个中控室一下乱了,可乱归乱,谁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继续推算,而是先把这堆原始数据保住。 苏墨站在那片红光里,安静看着这一切,学院的龙文测试规则,在他身上撞塌了一角。 几分钟后,备用电源接入,主屏终于重新亮起。 这一次,界面不再滚动海量数据,只剩下极简的白底黑字,诺玛的声音也重新恢复稳定。 “局部安全停机结束。” “原始数据已封存。” “复核程序中止。” 曼斯盯着屏幕,沉声问。 “最终建议。” 诺玛停顿两秒。 一条新的自动生成提示缓缓浮出。 建议:停止对目标个体使用常规龙文测试模板。 没人出声,因为这句话已经把整件事说清楚了。 问题不是苏墨考得好不好,问题是学院整套用来定义混血种的规则,对他已经不适用了。 下一秒,终端再度弹出一封加密通知。 最高优先级会议已建立。 收件人:校长、执行部、本部高层、校董会代表。 曼斯看着那封自动发出的会议通知,呼出一口长气,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一场考试事故,这是一场体系事故。 与此同时,校长办公室内,昂热的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老人放下茶杯,点开那封最高优先级通知,目光落在最后那条建议上,灰蓝色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只说了一句。 “总算逼出来了。” 第69章 休眠的火山 昂热的终端熄屏不久后,会议室很快亮起了灯。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执行部、校董会代表、医疗组、教务系统负责人,一个不缺。诺玛把全部封存数据投到主屏上,白字一行行往下罗列,越看越让人沉默。 最先开口的是校董会一侧的常驻代表。 “龙文共鸣为零,这已经说明问题,无论他的体征发生了什么变化,至少在3E这项核心制度里,他没有通过正常混血种的判定路径,学院不该继续把他放进常规培养序列。” 另一侧立刻有人接话。 “零共鸣只能说明常规模板对他失效,不能说明他不行,恰恰相反,他在考试里完成了异常觉醒,这才是更该追查的部分。” “追查?”校董会代表冷笑一声,“拿什么追查?诺玛已经被他逼到局部停机,继续加码,只会让学院自己的体系先出事。” 执行部有人敲了敲桌面。 “那也不能放着不管,一个S级,一个未知防御强化,一个无法被龙文定义的新个体,学院总得知道他到底到了哪一步。” 医疗组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发干。 “基础针刺、采血、组织取样全部失败。就目前结果看,常规检测手段已经没法落在他身上,继续往上提高,只能动用更高等级的实验器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已经不是教学问题了,这是高危样本问题。” 曼斯抬起头,脸色仍旧难看,语气却很稳。 “不,他不是样本。” 那人皱眉,“曼斯教授,考场数据就在这里。” 曼斯抬手点向主屏。 “考场上还有另一件事。”他扫过全场,“苏墨没有被龙文拖进灵视,没有出现精神失控,没有被迫作答。但在同一场考试里,他的肉身强度、组织活性、恢复阈值全线跃升,3E考试没有测出他不合格。” 他停了一下。 “3E考试测出了我们自己的边界。” 这句话落地,桌边几个人都没立刻接。 校董会代表沉着脸开口。 “所以曼斯教授的建议是什么,把他单独列入观察名单,继续抽血,继续逼出更多数据?” “抽不了。”曼斯直接回了一句,“针头都进不去。” 执行部那边有人压低声音。 “也许该上炼金器械。” 昂热终于抬眼。 “然后呢。” 那人一滞。 昂热靠进椅背,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们打算先把学院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送上解剖台,再告诉外界秘党擅长处理异常?”老人语气不高,压迫却很重,“若真走到那一步,先出问题的不会是苏墨,是卡塞尔。” 校董会代表盯着他。 “那校长的意思,是彻底放任?” 昂热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放任这个词,不合适。”他看向主屏上那两组冲突数据,“不是他体内的龙血不回应龙文,而是龙文根本唤不醒他真正的血。”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昂热继续往下说。 “你们听见了火山口的风,就急着宣布山里没有岩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苏墨给出的结果很清楚,表层沉静,内部未苏醒;没苏醒,不等于没有。” 曼斯低声接上。 “休眠的火山。” 昂热点头。 “对,休眠的火山。” 这五个字一落,很多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不是降级,也不是否定,这是另一种更高层面的危险定性。 昂热扫过众人,直接下令。 “第一,关闭对苏墨的一切常规追踪测试。” 诺玛立刻回应。 “已记录。” “第二,不再使用普通混血种评估标准对他进行评级补充,现有S级身份保留,后续课程与任务权限由校长办公室单独审批。” “已记录。” “第三,关于疑似言灵·不朽的内容,列为最高机密封存,除在座人员与必要执行层外,不向学院普通层公开。” 校董会代表沉声道。 “这等于承认他已经超出秘党现有体系。” 昂热平静点头。 “事实如此。” “这会引起很多问题。” “也会省掉更多蠢问题。”昂热把目光移过去,“保护他,也是保护学院,你们若真想让秘党多活几年,就别急着把一座还没喷发的火山当成实验课题。” 会议室里再无人反驳。 诺玛把新的权限草案投上主屏,最后一项闪着白光。 常规评级程序中止。 昂热看完,敲定了最终指令。 “照此执行。” 与此同时,303宿舍里却安静的很。 苏墨坐在书桌前,灯光落在手背上,气息沉稳,考试结束后的那层新变化还伏在血肉深处,不吵,不乱,稳定得很。 他闭目运转真气,一遍一遍梳理经脉,真气仍在经脉里流转,筋骨血肉间那层新生的防御结构却已彻底熟悉。 片刻后,苏墨睁眼,伸手拿起桌上的桃木剑。 芬格尔本来趴在床上刷论坛,听见动静,立刻探出脑袋。 “学弟,学院那边今天忙成狗,论坛上猜什么的都有,有人猜你把诺玛算烧了,有人猜你考场里直接羽化登仙,怎么着,303要不要先内部通个气?” 苏墨没抬头,只将运用上罡气的剑尖轻轻压上指腹。 一划。 剑锋过去,指腹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白痕,连皮都没破。 芬格尔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我靠。” 苏墨看着那道白痕,眸光微沉,这不是罡气挡住了剑锋。 是身体本身已经变得更硬。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学弟,3E考试别人交卷,学弟直接交了个新皮肤啊。不是,你的专属桃木剑都划不开,这还让不让一般混血种活了?” 苏墨把桃木剑收回鞘里,语气平平。 “多了一层底牌而已。” “这叫而已?”芬格尔摸了摸头发,“听说校医院那帮人拿高压针都扎不进去,学弟这会儿还在这儿说而已,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离了个大谱。” 苏墨难得笑了一下。 “夸张了。” 芬格尔瞪着他。 “学弟这话更夸张。”他往前凑了凑,小声补一句,“不过说真的,这变化别往外泄漏太多,今天学院高层肯定在连夜开会,谁知道那帮老家伙脑子里有什么算盘。” 苏墨点点头。 “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桌面电脑自动亮起。 银白色世界树纹路缓缓铺开,诺玛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依旧平稳,依旧没有情绪。 “S级学员苏墨。” “常规评级程序已中止,后续课程按特殊权限执行。” 芬格尔听完,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吧,学院这是在规则层面拿学弟没办法了。” 苏墨看着屏幕,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那条通知记了下来。 芬格尔抱着枕头靠回床头,叹了口气。 “接下来大概得换个路子了,文的不行,测试结果不行,诺玛还让学弟整死机了。照我看,那帮人后面八成要在实战课上继续摸底。” 苏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让他们来。” 学院对他的定性已经出来了,休眠的火山。 而苏墨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只是平静的确认了一件事,去三峡之前,自己手里又多了一张底牌。 这就够了。 第70章 扫帚比刀快 次日下午,体术训练馆内挤满了人群。 新生们穿着护具坐成几排,木地板被擦得发亮,兵器架靠墙排开,训练用木刀、短棍、护臂、护胸摆得整整齐齐,昨天还在议论3E考试的人,今天又把话题换成了同一个名字。 “听说诺玛把他的评级程序停了。” “不是停,是算不出来。” “论坛上有人说,他在考场里睡了一觉。” “这事还能更离谱点么。” “别聊了,教员来了。” 训练馆侧门被推开。 一个高壮男人走了进来,头发很短,脖颈粗硬,手背和小臂布满旧伤。他穿着黑色训练服,步子很稳,腰间别着一把训练用木刀。那张脸没多少表情,一进门就先扫过全场,目光停在哪,哪边就会收声。 苏墨独自站在墙边,没穿护具,也没去拿木刀。他只是把校服外套脱了,随手搭在器材架旁,袖口挽到手腕,神色照旧。 楚子航站在另一侧,已经换好了护具。 高壮男人走到场中央,手里木刀一转,刀尖点了点地面。 “琼斯。”他报上名字,声音很硬,“今天的课,近身格斗,武器拆解,压制,夺械。” 有新生低声吸气。 这个名字在学院里有些名气。俄罗斯退伍特种兵,后来进了卡塞尔做体术教员,西斯特玛和军用近战都很强,脾气也差,学生挨骂是常事。 琼斯没有废话,先随手点了两个人上场,几招演示控制、绞颈、反关节,动作很干脆。被点上去的两个新生没撑几个回合就躺了,翻身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记住。”琼斯握着木刀在手里轻敲,“战场上没人会给机会,慢,犹豫,花架子,都会死。” 他话说完,馆里安静了一阵。 紧接着,琼斯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到了墙边。 “苏墨。” 所有人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苏墨抬眼,“有事?” 琼斯盯着他,眼底有点明晃晃的不服。 自由一日的事,3E考试的事,这两天早就在学院里传播了几遍。学生们敬着,教员们看着,高层压着,可总有人不信。尤其是这种靠手上本事吃饭的人,更不信那些传得近乎玄的话。 琼斯抬起木刀,指向苏墨。 “S级,听说你打败了狮心会的人?”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不信那种软绵绵的东方体操,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作弊的。” 几排新生当场坐直了。 有人眼睛都亮了。 “来了。” “这教员真敢点他。” “完了,今天这课要变天了。” 楚子航微微皱眉,没有开口,他很清楚,琼斯这不是教学演示,是想踩着苏墨给自己立威,问题在于,他好像挑错了人。 苏墨看了琼斯两秒,叹了口气。 “今天不是体术课么。” 琼斯咧开嘴,笑意发冷。 “对,所以别拿论坛故事糊弄人。拳脚,兵器,拆招,压制,学院有学院的标准,真有本事,就按我的标准来。” “按你的标准?”苏墨问。 “没错。”琼斯把木刀往肩上一扛,“护具穿上,兵器架上任选,撑过三分钟,就算你合格,要是撑不过,明天开始按普通学员训练,不准再摆你那套架子。” 苏墨没动。 有新生忍不住小声说了句:“三分钟?这算给面子了吧。” 边上立刻有人回:“给谁面子?琼斯手黑得很。” “苏墨会接受么。” “不接也正常,教员身份摆着呢。” 苏墨听见周围声音,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又问了一句。 “打赢了呢。” 琼斯眼神一沉。 “打赢我?”他笑了一声,“行,你要真能打赢,这节课归你讲。” 这句一出,训练馆里气氛直接提起来了。 楚子航抬头看向苏墨,低声说:“他在激你。” 苏墨转过脸,语气倒还随意。 “看出来了。” “那还打?” “不然这节课会很吵。” 楚子航顿了顿,没再劝,他知道,苏墨肯回这句,事情就已经决定了。 琼斯往后退了两步,给场中让出位置,木刀一横。 “快点,S级,别让我等着。” 苏墨这才从墙边走出来。 他没去看兵器架,反倒走向了更偏的墙角。那边放着清洁工具,拖把、水桶,还有一把长柄扫帚,保洁阿姨收工后暂时搁在那儿。 全馆的人都愣了一下。 “他去那儿干什么?” “总不能拿扫地的上吧。” “这活也太野了。” 苏墨弯腰,单手拎起那把长柄扫帚,掂了掂,手指往下一扣。 咔嚓。 塑料刷头直接断开,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他手里只剩下一根长约一米的粗木柄,断口毛糙,还扎着一圈木刺。 训练馆里安静了。 琼斯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去。 “你耍我?” 苏墨提着那根破木棍走回场中,语气很平淡。 “够用了。” 琼斯看着那根扫帚柄,眼神里火气越来越重。 “护具呢?” “不穿。” “兵器呢?” 苏墨抬了抬手里的木棍。 “这不是么。” 琼斯脸上的笑意彻底没有了,他走到场中央,脚下一站,木刀竖起,整个人气势一下压下来。这个教员确实有真本事,光这一下站桩,新生里就没人敢说自己能做到。 “最后问一遍。”琼斯盯着苏墨,“确定不用正规武器?” “确定。” “确定不穿护具?” “确定。” 琼斯点头,咬字很重。 “好,到时候受伤了别哭。” 苏墨听完,反而笑了笑。 “开始吧。” 那声“吧”刚落,琼斯已经动了。 他不是学生,也没打算保留教学节奏,一出手就是军用近战的抢攻路数,木刀自上而下直劈,步子同时前压,角度狠,速度也快,摆明了要用第一刀先把苏墨压退。 “太快了。”有新生脱口而出。 “这一刀力度真不轻。” “苏墨还不躲?” 苏墨确实没躲。 他只是脚下轻轻一错,肩线一偏,整个人已经从刀路正面让开了半尺。半尺不多,刚刚够。琼斯一刀落空,眼神微变,第二刀立刻横扫补上,反应快得很。 可苏墨比他更快。 不是大开大合的快,是短,近,准。 木棍后发先至。 场边的人只看见苏墨身子一沉,脚底一踏,下一瞬人已经贴进了琼斯身前。那不是太极拳的圆,也不是刚才自由一日里那种接化发的路数,而是完全不同的一套东西。 八极,欺身。 琼斯心里猛地一紧,本能想收刀回防,可已经晚了。 那根毛糙的扫帚柄从一个极刁的死角直接穿进来,硬生生捅开了他的刀网。没有花活,没有多余变线,直得可怕,也狠得干脆。 啪。 琼斯的木刀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根断口扎着木刺的扫帚柄,正稳稳抵在琼斯喉间,再往前半寸,就不是上课了。 琼斯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一下起了汗。 他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人,所以比学生们更清楚这一招意味着什么。刚才那一瞬,苏墨没留情的话,他现在已经倒下了。 场边的新生终于有人吸了口气。 “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一招?” 楚子航看着场中,目光沉稳,他知道苏墨会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切磋路数,这是最短、最直接的杀人路数。 琼斯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压低了。 “你这不是格斗课的打法。” 苏墨手腕没动,木棍仍旧停在原位。 “古武不是表演。” 他看着琼斯,语气不高,训练馆里却人人都能听清。 “是杀人技。” 琼斯脸色发僵,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苏墨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杀气太分散了,力道也分散,步子有,心力没跟上;真上战场,第一刀落空,第二刀还想补救,已经够死一次了。” 琼斯死死看着他,几秒后,慢慢松开了握刀的手。 那股硬撑出来的火气终于散了。 “收回去。”他低声说。 苏墨这才把木棍挪开,随手往旁边一抛,扫帚柄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器材架边。 琼斯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天,最后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节课,”他吐出一口气,“你来讲。” 全馆新生听见这句,神色都变了。 有人兴奋,有人发懵,还有人看向苏墨时眼神已经近乎发直。 芬格尔要是在场,这会多半已经能现场起标题了。 《俄罗斯教员当场下课,S级新生接手训练馆。》 苏墨倒没什么得意,只是看了眼地上的护具,又扫过那群还在发愣的新生。 “真要听?” 没人出声,下一秒,前排有人先点头。 接着,更多人坐直了。 楚子航站在一侧,看着场中的苏墨,忽然觉得卡塞尔这一套从龙文到课堂的完整体系,到了这个人这里,已经被打穿了大半。 学院能用规则测试别人,却测试不了苏墨。 苏墨站在场中央,抬手指了指兵器架,又指了指地上的木棍。 “那就先记住一件事。” “战场上,能杀人的东西,比你们想的多。” “有时候,扫帚比刀快。” 第71章 茶摊 训练馆外的人群还没散去,苏墨已经回到了303。 门一开,芬格尔先从床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抓着半袋薯片,眼神发亮。 “学弟,今天这一课算是彻底给学院上明白了。论坛已经有人改口了,不叫S级,直接叫馆主,再过两天,没准还能评个卡塞尔武林盟主。” 苏墨把校服外套搭上椅背,低头收拾桌面。 “太吵了。” 芬格尔一愣,嘴里那句彩虹屁卡了半截。 “吵?”他抱着薯片往前凑,“这可是全校热度,多少人想要还要不到,学弟这会儿嫌吵,多少有点凡尔赛了。” 苏墨把紫砂壶提出来,又取出茶盘、小杯、茶叶罐。 “宿舍里也吵。” 芬格尔眼皮一跳,立刻心领神会。 最近这几天303门口确实没消停,有人借着串门名义来探底,有人送点心,有人送酒,还有人打着新闻采访的旗号想往里钻,要不是芬格尔堵门堵得勤,303估计得成景点了。 他摸了摸下巴,小声开口。 “学弟这是准备换地方清修?” “楼下摆个茶摊去。” “楼下?”芬格尔探头看了看那套茶具,又看了看苏墨,“不是吧,真摆?” 苏墨嗯了一声,转身去拿小木桌。 芬格尔先看了两秒,随后一拍大腿。 “行,不过这活我熟啊;学弟负责高冷,脏活累活交给师兄,别的不敢吹,搬家这一块,芬格尔师兄经验全校前列。” 宿舍楼下的那片草坪平整,离主路也不远,前面还能看见钟楼尖顶。 下午的阳光一落下来,草地一片青色,在卡塞尔这种四下全是红砖、尖塔、枪械、军靴和哥特尖窗的地方,宿舍楼下的草坪中间忽然支起了一张小木桌,画风立刻有点偏了。 芬格尔把藤椅拖过来,往地上一放,扭头咧嘴道。 “学弟,这地儿不错,视野开阔,逃命路线也多。左边能躲学生会,右边能躲狮心会,中间还能顺手观察来往的八卦,简直打探的情报战略要地。” 苏墨把茶盘摆上去,头也没抬。 “坐下喝茶,不准废话。” 芬格尔老老实实闭嘴,蹲在一边看。 紫砂壶落在木桌正中,几只小杯沿着茶盘排开;热水刚一注入,白雾往上升,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开。苏墨穿着宽松道袍,袖口挽起一点,动作不快,洗杯,温壶,落茶,注水,扣盖,一步一步都很稳。 远处路过的学生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两个拿着训练剑的新生站在路边,盯着这边看了半天。 “这是在干什么?” “喝茶。” “卡塞尔还有这课外活动?” “重点不是茶,重点是那是苏墨。” 另一边,几个女生也停了下来。 “天,真的有人在宿舍楼下摆茶摊。” “还真挺……特别。” “想过去看看。” “那去啊。” “不敢。” 芬格尔听见这几句,差点乐出声,又硬生生忍住,他压低嗓子,冲苏墨挤眉弄眼。 “学弟,茶还没泡开,观众先到位了,再发展两天,这地方没准能成学院新地标,名字我都想好了,303道门会客厅。” 苏墨拎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需要会客,我单纯来喝茶的。” “那总得有个规矩吧?”芬格尔双手搓了搓,“不然一会儿,那帮对你感兴趣的人都围了上来,师兄这点微末武力可拦不住。” 苏墨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 下一刻,体内《先天无极功》缓缓运展开来。 没有风,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静,只是以木桌为圆心,一圈无形的劲缓慢荡开,草叶轻轻伏下,又轻轻立起,十米之内,空气像被重新划出了界线。 正准备往前走的两个新生,脚刚迈过草地边缘,脸色同时一变。 一个先停住,喉结滚了滚。 “不对。” “怎么了?” “进不去。” 另一人还想试,刚往前探出半步,后颈忽然一紧,胸口也跟着发闷,脚下动作立刻僵住了,他猛地把腿收了回来,额头都冒起了汗珠。 “妈呀,这是什么东西。” 边上围观的人看见这一幕,全都不出声了。 有人低低开口。 “是言灵?” “没听见吟唱,也没看见黄金瞳,学院里应该也无法直接使用。” “那更别问了,问就是不该问。” 芬格尔端着刚到手的茶,先感受了一下周围那层边界,随后十分自然地把半个身子又往藤椅里陷了陷,满脸舒坦。 “学弟这手,真讲道理,别人立禁区靠牌子,学弟立禁区靠本事,谁要是头铁往里闯,估计还没见着茶壶,腿先软了。” 苏墨闭着眼,慢慢喝茶。 “还行。” 芬格尔听得嘴角一抽。 这要也算还行,那学生会门口那套防御系统可以直接拆了卖废铁。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十米外很快绕出一个弧度,大家都在看,又都没人敢靠近,有人抱着书绕远,有人提着训练包绕远,连送文件的行政员都下意识换了条路。 芬格尔扫了几眼,职业病立刻发作。 “左边那个是学生会财务部的,昨天还在论坛里分析学弟言灵类型;右边那个短头发是狮心会外勤组的,前阵子刚被训过。后面那俩更有意思,一个想来套近乎,一个纯看热闹,可惜,全都被拦在了外面,进不了场。” 苏墨没睁眼。 “喝茶。” “喝,马上喝。”芬格尔端起杯子,一口下去,差点烫得跳了起来,又硬撑着咽了下去,“好茶,学弟这手艺,拿去诺顿馆门口卖,学生会迟早破产。” 苏墨抬眼看他。 芬格尔立刻正经起来。 “当然,学弟这种境界,肯定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修心,修身,顺便让全校认认地方。以后谁再问303的地盘在哪,直接回一句,看见楼下那块没人敢踩的草地没有,那就是。” 远处又有几个人停下,一个学生会干事低声问同伴。 “真不过去?” 同伴看着那圈仿佛无形的边界,干咳一声。 “要不……先回去汇报。” “汇报什么?” “汇报S级在楼下开了个茶摊,还顺手把宿舍区的草地划成了私人领地。” 狮心会那边也差不多,一个干事皱着眉。 “这算挑衅么。” 旁边的人盯着草坪中间那张小木桌。 “不像挑衅。” “那算什么?” “算通知。” 芬格尔听见这句,差点给那人鼓掌。 “有点水平。”他小声嘀咕,“这总结的很到位。” 苏墨懒得理这些闲人,只把第二壶茶续上。 茶香一散发,草坪这边反而更加安静,十米外有一圈视线,十米内却像硬生生切出了另一片天地。 芬格尔端着茶杯,腿一翘,整个人都有点飘。 “学弟,师兄突然觉得,这日子也不错。别人上学靠成绩,师兄沾光靠蹭茶,以后咱们茶摊发展起来,说不定还能整点会员制度,分普通围观位和内场蹭茶位。” 苏墨淡淡开口。 “先把嘴闭上。” 芬格尔立刻做了个封口动作,随后又没忍住补了一句。 “最后一句,师兄今天算看明白了,这地方一摆出来,学生会和狮心会那两边八成会坐不住,按他们那个性子,不来递帖子才怪。” 这话刚落,草坪尽头就有了动静。 一阵整齐脚步声从两侧同时传来。 左边一列,黑西装,银袖扣,领口别着学生会徽章;右边一列,深色制服,站姿笔直,胸前扣着狮心会的狮鹫纹章。两队人走得都很直,也都很稳,显然提前商量过分寸,谁都没抢先半步。 芬格尔放下茶杯,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苏墨抬眸看了一眼,两队人同时在十米外停住,没人继续往前。 为首的两名干事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自然,他们显然都感受到了那层无形的边界,也都不打算拿自己的腰板试探规矩。 左边那人先抬起手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邀请函。 右边那人也跟着抬手,手中同样是一封烫金信封。 阳光落在信封边缘,金线微微一闪。 芬格尔笑着咧着嘴,压低声音。 “学弟,排面到了。” 第72章 不结党 阳光落在那两封烫金信函上,边角泛着冷亮的光。 草坪外那一圈围观的人全都安静下来,连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谁都看的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社团招新,更像是卡塞尔两大派系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对同一个人递出了橄榄枝。 左侧是学生会的人,黑西装、银袖扣、胸口别着家徽样式的徽章,站姿讲究,气势也足,像一支从宴会厅里走出来的仪仗队。 右侧是狮心会的人,深色制服更利落,腰背挺得笔直,神情冷得多,像执行部预备役。 两边都停在十米外,谁都没有再往前半步。 芬格尔端着茶杯,眼睛亮得像灯泡一样,他压低声音,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可是学生会和狮心会同时递帖子,多少人做梦都轮不上,你今天要是点头,明天学院论坛能直接改版庆祝。” 苏墨坐在藤椅里,手指轻轻搭着杯沿,没有说话。 左边为首的学生会干事先往前一步,动作克制,声音却刻意抬得很高。 “苏墨同学,学生会代表恺撒主席,正式向您发出邀请。” 这句话一落,外围又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芬格尔小声接了一句:“先上场的是金主爸爸,符合学生会一贯风格。” 那名干事听到了后,眼角跳了跳,还是继续往下说。 “恺撒主席表示,只要您愿意加入学生会,副主席的位置立刻会空出来;诺顿馆常驻权限、学生会最高财政调度权限、校内训练场优先使用权、社团内部最高级情报共享权限,一并开放。”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烫金信函抬高了些。 “学生会不是邀请一个普通成员,而是在邀请未来最重要的同伴。恺撒主席原话,学生会从不缺体面,缺的是最锋利的刀。” 芬格尔听得直咂嘴。 “好家伙,副主席,诺顿馆,财政权,外加一句最锋利的刀。”他扭头看了看苏墨,“学弟,这已经不是拉拢了,这是恨不得把家底搬出来让你挑。” 右边的狮心会代表闻言,脸色微沉,也向前一步。 “狮心会也有话带到。” 他没有学生会那种修饰过度的铺垫,抬手就亮出信函,语气硬朗。 “楚子航说,如果苏墨同学愿意加入狮心会,他会主动放弃接下来会长的竞选资格。” 这句的分量比前面学生会那句还重,外围不少人都下意识吸了口气。 芬格尔差点把茶喷了出来,抬手捂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是真敢给啊。” 狮心会代表神色不变,继续说道: “狮心会不擅长许诺空头支票,只谈能落地的东西;执行部实训名额优先,校内精英调度优先,资料调阅优先,任务参与优先,只要苏墨同学点头,狮心会的资源会先向您倾斜。”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格外干脆。 “楚子航还说,狮心会只认强者,既然您更强,那么站在最前面的人,就该是您。” 左边学生会的人立刻不太高兴了。 “你们这叫临时加码,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狮心会那人冷冷回道: “总比只会摆排场强。” “学生会给的是完整体系。” “狮心会给的是实权。” “诺顿馆足够说明诚意。” “会长位置都让出来了,还不够?” 两边几句话一顶上,火药味一下就上来了。 芬格尔在旁边看的眉开眼笑,恨不得现场掏出小本子记录下来。 “好好好,这才有内味。”他朝苏墨挤了挤眼,“学弟,今天这茶真值,边喝边看两大社团互掐,比论坛新闻带劲多了。” 苏墨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两边的人几乎同时闭嘴。 他抬眼看向十米外的学生会和狮心会,语气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说完了?” 学生会那名干事先稳住神色,点了点头。 “恺撒主席希望听到您的答复。” 狮心会那边也跟着开口。 “楚子航也是。” 苏墨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 “回去告诉恺撒,也告诉楚子航。” 两边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修道的人,不结党,不站队。” 这句话说出来很轻,可落在草坪上,却像一记钉子,把两边那点理所当然的拉拢心态全给钉住了。 芬格尔低头喝茶,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苏墨继续说道: “卡塞尔这点社团争斗,在贫道眼里,不过是小孩子分帮拉伙;你们愿意玩,是你们的事,别来打扰我喝茶的地方。” 左边学生会的干事脸色有点僵,却还是维持着礼貌。 “苏墨同学,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学生会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社团,它代表的是学院里最强的一套资源网络,加入学生会,不仅仅是站队,更是——” 话还没说完,苏墨便打断了他。 “我不需要。” 简简单单四个字,连多余解释都没有。 那人明显噎了一下,顿了几秒才继续: “可恺撒主席是真心欣赏您。” 右边狮心会的人也接上。 “楚子航同样如此。” 苏墨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提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欣赏也好,敬重也好,与我何干。” 他吹了吹杯中浮叶,声音比刚才更淡。 “谁想交朋友,可以来喝茶,谁想拉人入伙,免谈。” 芬格尔立刻在旁边补刀,语气一本正经。 “听见没?学弟这属于私人领地管理条例,喝茶欢迎,结党免谈,强闯后果自负;建议两位代表回去以后把重点记准确,别层层传话传歪了。” 学生会那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苏墨同学,学生会可以给你比现在更大的自由,很多事情,你一个人做,会很麻烦。” 狮心会的人也道: “卡塞尔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能走远的地方。” 苏墨这次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里,是为了走远?” 这句话把两边都问沉默了。 苏墨靠回藤椅,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敲。 “我来卡塞尔,只是上学。” “路上的风景好不好,谁和谁打架,谁当会长,谁当副主席,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挡路。” 最后那三个字出口时,草坪上的气氛一下冷了不少。 十米外的学生会和狮心会众人都能感觉到,那层原本温和却坚韧的无形边界,忽然像活了一样,变得更沉,也更锋利。 左边一名学生会干事似乎不甘心,咬了咬牙,拿着信函又往前试探了半步。 “至少请先收下——” 话音未落。 苏墨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不是摔,只是稳稳落下。 可就在那一瞬,木桌四周那圈看不见的罡气猛地一缩,随后朝外一震;草叶齐齐伏倒,一股实打实的沉重压迫迎面撞了出去。 前排几人首当其冲,脸色同时一白。 那名学生会干事脚下一乱,整个人被硬生生推得倒退了四五步,手里的信函差点脱手;狮心会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为首的人虽然勉强站住,胸口却闷的厉害,呼吸都跟着乱了两拍。 外围围观的人群立刻又往后退了一圈。 芬格尔稳稳坐在藤椅里,喝着茶,满脸“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都提醒过了。”他叹了口气,“学弟喝茶的时候,边际感还是很强的;非得来试一下,试完了又难受,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学生会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也没想到对方连手都没抬,自己就已经这么的狼狈。 苏墨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淡。 “再说一遍,我不结党,不站队;谁再拿这种东西来打扰我清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右边狮心会的代表深吸了一口气,先把信函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强撑场面,只是沉声说道: “好,话我会带给楚子航。” 左边学生会那人也沉着脸,慢慢把信函压回胸前。 “学生会也会如实转告恺撒主席。” 苏墨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这场打扰处理完了。 “那就走吧。” 这几个字说得不重,偏偏没人觉得他在开玩笑。 两边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留,学生会先转身,狮心会随后离开;来时排场十足,走时却一个比一个安静,背影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芬格尔目送他们远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妙,太妙了。”他乐得直拍腿,“学生会和狮心会同时吃了闭门羹,这种事放卡塞尔历史上都算少见;学弟,你这茶摊现在不是禁区,是圣地,还是谁都不敢乱拜的那种。” 苏墨低头喝茶。 “安静就行。” “安静?”芬格尔咂咂嘴,“今天之后,想安静恐怕更难,两边都吃了瘪,论坛上今晚绝对又是腥风血雨,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S级当众拒绝双社团,卡塞尔格局再度洗牌》。” 苏墨看了他一眼,芬格尔立刻识趣地举杯投降。 “行,师兄不念了,喝茶,纯喝茶。” 夕阳一点点往下落去,草坪外的人群也终于慢慢散开,不过仍有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可到底没人再敢往前硬闯。 茶摊附近重新恢复了清净。 芬格尔把杯底最后一点茶喝干,正准备继续贫两句,忽然眼神一动,朝远处小路望去。 那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黑色风衣,肩上背着细长的网球袋,步子很稳,也很直。 芬格尔挑了挑眉,嘴角慢慢翘起来。 “学弟,刚送走两拨。” “这一拨,倒是有点不一样。” 苏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没有说话。 那人停在十米边界之外,没有带狮心会的人,也没有再拿什么邀请函。 只有一个人,楚子航来了。 第73章 楚子航来喝茶 昨天傍晚,楚子航站在十米边界外,只看了一阵,终究没有开口。 他知道那时候不合适。 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刚被请走,茶桌上的热气还没消散,谁再往前一步,都像是在替社团续上没说完的话;楚子航不喜欢那种误会,所以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朝草坪中央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他才一个人重新过来。 今天风不大,草尖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潮意,苏墨照旧坐在木桌后,白瓷杯里茶色清淡,芬格尔则抱着杯子缩在旁边,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藤椅里,像只晒太阳的熊。 直到他看见远处那道黑色身影,才猛地坐直。 “学弟,”芬格尔压低声音,“这回真不是来送帖子的了。” 楚子航今天还是昨天那件黑色风衣,肩上背着细长的网球袋,走到十米线外时,他先停了一下,抬手把网球袋解下,轻轻放在脚边。 芬格尔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装的是村雨。 “好家伙,”他吸了口气,“先把刀留在外面,这礼数算是给足了。” 楚子航没理会旁边说闲话的芬格尔,只是看着前方那片看不见的边界,目光却平静的很,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昨天就感觉到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横在空气里,既不张扬,也不讲道理。 他把网球袋又往后推了半步,随后迈进十米范围。 第一步落下时,肩背明显一沉。 芬格尔看得啧了一声:“这可比昨天学生会那帮人强多了。” 第二步,楚子航呼吸微微收紧。 第三步,草地上的露水被鞋尖带碎,他的人已经走进了那道罡气圈里,那股压迫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楚了,可它没有把人往外推,仿佛是在问一句——你凭什么进来? 楚子航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木桌前两步,他才停住,微微低头,行了个很轻却很认真的礼。 “我不是来谈社团的事情。”楚子航说,“我想请教一下上次的发力技巧。” 芬格尔顿时闭嘴。 这句话一出,味道就变了。 不是招揽,不是试探,也不是来争什么面子;只是一个练刀的人,来问另一个更高的人,之前那一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墨抬眼看了他几秒,忽然偏了偏头。 “坐。” 楚子航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眼木桌,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苏墨明白他的意思,从茶盘边取了只新杯子,倒了一杯热茶,推了过去。 “带着问题来的人,有茶喝。” 楚子航这才坐下,双手接杯,“谢谢。” 芬格尔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声嘀咕:“同样是来蹭茶,人和人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苏墨没理他,只看着楚子航:“想问什么?” 楚子航低头看了眼杯中热气,开门见山。 “之前那一下,我和恺撒的力量像是被你一起拿走了。”他说,“不是单纯挡住,也不是硬碰硬,你先接住了,再往边上带过去,最后把我们的力一起送了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 “那是什么?” 苏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太极。” 楚子航沉默两秒,“书上写的那种养生拳,不像。” 芬格尔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装死。 苏墨却没生气,只淡淡回了一句:“书上写给外人看的,真东西不写在宣传册上。” 楚子航愣了愣,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很浅的意外。 苏墨看着他,又道:“你之前那刀,出刀速度够快,也够狠,差的是技巧。” “技巧?” “你用刀的手法太直了。”苏墨说,“你习惯把力一口气用到底,有时候杯子装的太满,反而容易漏出来;别人只要找到你的那条线,把线折一下,你后面的还未使出来的劲就全废了。” 楚子航皱起眉,“可真正交手时,不是应该先把人斩开么?” “能一刀斩开,当然最好。”苏墨喝了口茶,“可要是斩不开呢?” 楚子航没说话。 “那你就只能继续在血统上下功夫,继续往上堆力,最后拿身体去往前顶。”苏墨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现在走的就是这条路。” 这句话落下,楚子航握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苏墨神情平静,声音却不重不轻地砸了下去。 “你的刀法杀气太重,全靠血统和肌肉强行催动,这样打下去,赢的时候像砍人,输的时候像自杀。” 芬格尔默默往旁边缩了点,他听不太懂刀法,可他听得懂这话有多重。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苏墨看着他,“你体内那股劲太暴躁了,像一团火压在骨头缝里,平时还能忍,真打起来就拼命往外催动,一次两次没事,次数多了,身体迟早会顶不住的。” 楚子航眼底微微一缩,因为这话说得太准确。 他的心里面确实一直有着挥之不去的东西,可苏墨只看了之前那一战,就把这层皮揭开了。 “会到什么程度?”楚子航问。 苏墨想了想,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继续这么打,三十岁前后,差不多就该出大问题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运气差一点,不用等那么久。” 芬格尔这回彻底不敢插嘴了。 楚子航却没有露出太大波动,只是低头看着茶杯,半晌后才说:“有办法改么?” “有。”苏墨道。 楚子航抬头。 苏墨从茶盘边拿起一双筷子,随手在木桌上划了一个圆,又在圆里轻轻带出一道弧。 “按照道家的说法,你的那套打法,讲究的是抢、压、斩,路子没错,但太喜欢往前了。”他说,“人一味往前,后面就会出现亏空,如果要补这个空,就得学会两件事。” “哪两件?” “卸力,内守。” 楚子航看着桌上的图,没有插话。 苏墨用筷子点了点那半个圆。 “卸力不是躲,也不是退,是让对方的劲落不到你想挨的地方;你之前砍我那一刀,力气很足,可太硬实了,实到连自己都转不过弯。” 他说着又用筷子往旁边一引。 “我要做的,只是顺着你往下压的方向,给你多一点路,你刀上的力不是没了,是被我借走了。” 楚子航盯着那道弧线,慢慢道:“所以你不是在跟我对抗,是在顺着我在走。” “对了一半。”苏墨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说了两句,“顺着你走,是为了让你自己把自己送进空门,真要只是顺着,那不叫比武,叫陪练。” 芬格尔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硬生生拿茶杯挡住脸。 楚子航却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内守呢?” “守住自己。”苏墨用筷子在圆心点了一下,“外面怎么动,你里面不能乱;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刀,是心,脑袋一热,你整个人就跟着发热,你一上头,什么都不管就往前冲,这样打久了,不只是身体受不了,脑子也容易出事。” 这一次,楚子航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句也对。 苏墨看着他,声音平静:“你不是不会控制,是懒得控制;你习惯相信更快、更狠、更强的那一种东西,觉得只要把人先斩了,别的都不重要。” 楚子航终于开口:“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苏墨嗯了一声:“以后得改改。” 这话太自然,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可楚子航却认真点了头。 “好。” 木桌旁安静了片刻,只剩茶气轻轻往上浮。 芬格尔左右看看,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多余,赶紧抱着杯子站起来。 “那什么,我去楼里给两位高手腾点清净的地方。” 他溜得飞快,临走前还不忘把自己的杯子端走,生怕浪费。 草坪上只剩两个人。 楚子航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不苦,他放下杯子,认真道:“昨天那一招,我能学么?” 苏墨看着他:“学不到原来的样子。” 楚子航点头,“我知道了。” “但可以学一点意思。”苏墨说,“你用刀,不用照搬我的拳路,你只要记住,别把路走死,别把命压在下一刀上,就够你少吃很多亏。” 楚子航听得很认真,像把每个字都压进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苏墨靠在藤椅里,语气很平淡。 “昨天你没带人来,今天也没带。”他说,“还把刀放在了外面,说明你来是喝茶,不是来谈条件的。” 楚子航沉默一瞬,低声说:“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苏墨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来时更低,也更正式。 苏墨没拦,只抬了抬手:“回去自己练吧,别急着求快。” “好。” 楚子航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走到十米线外时,他重新拎起那个装着村雨的网球袋,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可他肩背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弦,明显比来时松了一点。 草坪重新安静了下来,苏墨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宿舍楼那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秘书处制服的年轻人满头是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草坪边,到了十米外才猛地刹住。 他先被那层无形边界压得呼吸一滞,随后急忙开口。 “苏同学!” 苏墨抬眼,年轻秘书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校长请你立刻去一趟会议室,校董会的代表到了。”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 “而且……是点名要见你。” 第74章 校董会来人 秘书的声音落下后,草坪边安静了一会儿。 苏墨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完,手指轻轻一抹杯沿,像是把那点残余的热气也一道拂平了。刚才还在风里轻轻荡开的罡气随之收敛,十米边界无声散去,草叶重新立直。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正抱着茶杯看热闹,一听“校董会”三个字,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大半。 “来得够快啊。”他压低声音,“学生会和狮心会那边刚吃瘪,学校高层这边就递刀子了,学弟,这一趟怕是鸿门宴。” 年轻秘书额头还带着细汗,显然一路跑得不轻,他停在草坪边,不敢再往前一步,只低声补了一句:“校长已经在会议室了,来的人是加图索那边的代表。” 芬格尔眼皮一跳。 “加图索?”他啧了一声,“那味儿更正了,不是谈心,是来上规矩的。” 苏墨起身,将茶杯放回茶盘,语气依旧平静。 “正好。” 芬格尔一愣,“什么正好?” “省得他们后面会一直来人。”苏墨淡淡道,“一次说清楚。” 苏墨抬手拿起桌上的帆布包,又将桃木剑背回身后 芬格尔却忍不住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开口:“学弟,师兄说句掏心窝子的,校董会那帮人和学生会狮心会不是一个玩法,他们不跟你比拳头,专跟你比谁脸皮厚、谁规矩多、谁文件摞得高;尤其加图索家族,钱多,话也多。” 苏墨看了他一眼。 “放心。”他说,“我不看废纸。” 芬格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给竖了个拇指。 “行,学弟这话够劲,那师兄就在论坛等捷报了。” 苏墨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秘书离开了草坪。 一路上,校园里的风比平日更加平静;秘书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点,后头这位爷就会掉头回去继续喝茶。 苏墨却不急,步子慢慢的走着,穿过林荫道,穿过教学楼侧廊,最终停在行政区最里面那栋独立小楼前。 会议室就在二层尽头,秘书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门开后,里面的气氛先一步扑面而来。 会议室的桌面极长,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不像普通会议桌,倒更像一块直接切出来的钢板。尽头坐着一个男人,年纪不算太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高挺,灰蓝色眼睛里带着天生的倨傲;那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透着一股“理当如此”的味道。 加图索家族的代理人,弗罗斯特。 昂热坐在长桌侧位,今天难得没有摆出那副温和校长的姿态,只是靠着椅背,把玩着一把银色折刀,刀锋偶尔一翻,映出冷白的光芒。 弗罗斯特抬眼,目光在苏墨身上停了一会。 那目光像在看某种价值极高、但随时可能失控的珍稀猛兽,审视,衡量,甚至还有点居高临下的惋惜。 他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椅子。 “坐吧,年轻人。”弗罗斯特开口,声线很稳,也很傲,“你来卡塞尔没几天,惹出来的动静倒是不小。” 苏墨没坐下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神色平淡地看着对方。 “有事就说。” 这四个字落下,秘书差点当场屏住呼吸。 弗罗斯特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住,嘴角甚至还带上一点礼节性的微笑。 “看来你的礼仪教育并不完整。”他说,“不过没关系,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讨论修养的。” 昂热坐在旁边,像是完全没听见这句夹枪带棒的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指间翻转的折刀,刀锋轻轻一弹,发出一声细响。 弗罗斯特从手边拿起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长桌中央。 “这是校董会刚刚通过的S级特别观察协议。”他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鉴于你在入学后展现出的极端危险性,学院决定对你进行更高规格的监管,这很合理,也很必要。” 苏墨目光落在那叠纸上,连翻一页的兴趣都没有。 弗罗斯特见他不动,索性直接念给他听。 “第一,你的日常行动必须全程纳入定位观察;第二,每周向校方提交固定血液样本,以供评估;第三,未经批准,不得私自接触高危数据库与冰窖底层档案;第四,今后所有执行部相关行动,需要提前备案;第五——” 苏墨打断了他。 “说完了?” 弗罗斯特眉头微皱。 “你应该先听完。” “听不听都一样。”苏墨语气平淡道,“卡塞尔的规矩,管不到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弗罗斯特脸上的假笑终于收了起来,语调也冷了。 “年轻人,我建议你认清现实。”他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这里不是你原先待的那个小地方,卡塞尔有卡塞尔的秩序,而秩序由校董会维持;加图索家族提供的资金、资源和影响力,支撑着这所学院的运转,我们有权决定谁被信任,谁被约束,也有权清理任何不稳定因素。” 苏墨终于抬了抬眼。 “清理?” 弗罗斯特盯着他,慢慢吐出一句。 “如果必要的话,是的。” 昂热这时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颇有趣的话。 弗罗斯特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压抑的不满。 “校长,我希望你明白,现在不是纵容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你给了这个年轻人太多自由,而结果你也看见了。学院的教学体系被他搅乱,社团秩序因他失衡,连诺玛的评估程序都在他身上出了问题,这样的个体,如果不尽快纳入控制,只会成为新的隐患。” 昂热轻轻合上折刀,笑意仍旧不散。 “弗罗斯特,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给他套个项圈。”老人抬了抬眼,“可惜,你挑错了对象。” 弗罗斯特脸色一沉。 “昂热,你是在公然反对校董会?” “不。”昂热靠近椅背,语气慢悠悠的,“我是在提醒你,别拿给宠物准备的东西,往虎口上套。”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更冷了一分。 弗罗斯特不再看昂热,而是重新盯住苏墨,眼底那点傲慢彻底浮了上来。 “签了它。”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体面的通知。” 苏墨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他看着长桌中央那叠纸,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像在看一堆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废物。 “贫道说过。”他缓缓开口,“废纸,不看。” 弗罗斯特的手指骤然扣紧桌沿,声音也终于失了最开始那点从容。 “你以为你是谁?”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就敢在这里摆出这种姿态?加图索家族有的是办法让你低头,你真以为凭一身蛮力,就能凌驾在秘党的规则之上?” 苏墨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没什么活气的器物。 “低头?”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干净,连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下一秒,他将右掌平平覆在了面前那张由整块纯钢一体浇筑而成的长桌桌面上。 昂热的目光终于微微一凝。 弗罗斯特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怎么,你还想靠拍桌子吓唬——” 话说到一半,苏墨抬起眼,声音变得没有一丝波澜。 “抹杀我?” 他看着弗罗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 “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张桌子。” 第75章 一掌化钢为粉 弗罗斯特站在长桌另一端,胸口还因为方才那句“抹杀我”而微微起伏;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重,足够高高在上,足够让任何一个年轻人意识到加图索家族这个姓氏背后的分量。 弗罗斯特冷笑了一声,试图把那点莫名生出的不安给压下去。 “怎么?”他盯着苏墨,“你想靠拍桌子吓唬我?” 苏墨抬起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不是在吓唬你。” 他的掌心仍旧按在钢面上,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落进了热油里。 “我是在给你看,什么叫你惹不起的东西。” 弗罗斯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冷。 “故弄玄虚。” “加图索家见过太多自以为强大的年轻人,钱、权、血统、言灵,哪一样不是规则的一部分?”他一步步把自己的语气抬高,“可到了最后,他们还是得坐下来签字,还是得按秘党的秩序说话。” 苏墨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以前见到的,都只是人。” 这句话落下的同一刻,掌下那块纯钢桌面忽然传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寒冬清晨,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缝。 咔。 弗罗斯特眉头一皱,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桌面上。 下一秒,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 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细,发出的响声越来越让人牙根发酸,那不是普通金属受压时会发出的闷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桌面往里钻,正一点一点把整块钢板从中间拆开。 弗罗斯特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视野里那张整块浇铸的纯钢长桌表面,已经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白痕,裂纹以苏墨掌心为圆心,朝四面八方铺开,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只是一眨眼,就爬满了整张桌面。 昂热眯了眯眼,终于把折刀放回桌边,老人比弗罗斯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言灵吟唱,没有炼金矩阵,没有外放的爆炸冲击;苏墨只是把一股极细、极凶的劲,顺着掌心送进了钢板里。那股劲没有朝外炸出,而是朝里钻,看似安静,实则比正面轰碎更加可怕。 因为这是彻底的瓦解。 弗罗斯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嗓音都绷紧了。 “昂热,你就坐着看他胡来?” 昂热端起一旁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我早提醒过你。”老人语气平静,“不要把项圈往怪物脖子上套。” “你——” 弗罗斯特猛地转头,可话还没说完,一阵更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骤然响起。 咔咔咔咔咔! 整张桌子像是活过来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剧烈震颤。桌上的文件、钢笔、纸夹全都跟着抖动,那份刚才还被弗罗斯特视若权柄象征的S级特别观察协议,被裂纹从中间直接切开,边角簌簌颤动。 苏墨的右手仍旧稳稳按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可那种安静,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压迫感。 “你不是想让我签字么。”苏墨看着弗罗斯特,声音中没有任何波澜,“现在看清楚一点。” 他说完,掌心轻轻往下一沉。 轰! 没有火光,也没有刺耳的爆鸣,只有一声沉得发闷的炸响从桌子内部传出来,像一记重锤直接敲在了钢心里。 下一瞬间,整张两米多长的纯钢会议桌,在弗罗斯特眼前猛地塌了。 不是断成几截,也不是被掀飞出去,而是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散开了。 无数细碎的银灰色粉末如同被打散的沙瀑,哗啦啦从桌架之间坍塌下来。桌面、桌腿、支撑梁,所有本该坚硬沉重的金属结构,此刻全成了失去形状的粉屑,顷刻间铺满了一地,连带着那份协议一起埋了进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金属粉末落地的细碎声响,洋洋洒洒,漫了满脚。 弗罗斯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像是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加图索家见过无数混血种,强大的、疯狂的、足以摧毁一栋楼的都有,可那大多依赖言灵,依赖武器,依赖制度认可的战力。 而苏墨这一掌,什么都没有借用,他只是把手放上去,那张桌子就没了。 这种感觉太荒唐,也太可怕,像你还在用账本和合同衡量一个人,对方已经抬手把你脚下的地基碾成了灰。 弗罗斯特喉结滚了滚,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秘书更是脸色发白,握着文件夹的手都在抖,生怕下一秒那只手会落到自己身上。 苏墨这时才慢慢收回手,低头看了眼掌心,像是确认上面有没有沾上灰。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手,动作随意得像刚拂掉一片茶叶。 “现在,”苏墨抬眼看向弗罗斯特,“你还想跟我谈规矩么?” 弗罗斯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一点声音。 “你……你这是在威胁校董会?” “威胁?”苏墨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我若真想威胁你,就不会让你坐在这里把废话说完。” 弗罗斯特背后陡然发冷。 苏墨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过满地钢粉,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你搞错了一件事。”他看着这位加图索家族的代理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留在卡塞尔,是因为昂热校长的邀请,不是因为你们秘党有多大本事,更不是因为你们手里那点钱能买到我的命。” “定位、采血、备案、监管。”苏墨念着方才协议里的字眼,语气平静,反而更让人背脊发凉,“这些东西,你拿去管别人,或许还有用,拿来烦我,只会让你显得很蠢。” 弗罗斯特脸色青白交替,终于失去了最开始的从容与优雅。 “你知不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苏墨淡淡道:“知道,一个仗着家族名头,在我面前卖弄纸面威风的蠢货。” 昂热坐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了弗罗斯特最后那点强撑的颜面里。 “昂热!”弗罗斯特猛地转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就任由这种人羞辱校董会?” “羞辱?”昂热放下茶杯,灰蓝色眼睛抬起来,语气平静得很,“不,弗罗斯特,羞辱你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老人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上那一摊钢粉。 “我说过,你不该来。”他微微一笑,“你偏不信。” 弗罗斯特的脸色一阵阵发白,最终竟连反驳都挤不出来。 因为地上的钢粉就在那里,证据比任何语言都硬。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昂热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阻拦,不是因为校长放任,而是因为老人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一方还在桌上摆协议,另一方已经能把桌子抹成灰,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博弈。 苏墨见他不说话了,也懒得再浪费时间。 “记住今天。”他语气淡淡,“以后谁再拿废纸来烦我,下一掌,就不会落在桌子上了。” 弗罗斯特嘴唇微微发抖,半晌才艰难开口。 “你想怎样?” “安静一点。”苏墨转身,走向门口,“别挡我的路,也别碰我的事。” 走到门前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还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回去告诉加图索家族的人,贫道脾气算不上好,祖坟这种东西,最好也别拿来当赌注。” 这话一出口,连昂热都挑了挑眉。 弗罗斯特更是整个人都僵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会议室的门被苏墨拉开,门外的光线斜斜落了进来,照亮了一地银灰色粉末。 而门外走廊上,正站着一个金发青年。 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笔挺的黑色外套一丝不乱,眼睛却死死盯着屋内,目光先落在满地钢粉上,又落到脸色惨白的弗罗斯特身上。 恺撒·加图索。 这位一向骄傲得近乎耀眼的加图索继承人,此刻罕见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那位永远高高在上的叔叔,第一次露出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然后又抬起眼,看向门口的苏墨。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苏墨神色不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随风落在走廊里。 “借过。” 恺撒侧身让开,没有阻拦。 直到那道白衬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转过头,再一次看向会议室里那片银灰色的“桌子残骸”。 整条走廊安静的厉害,而恺撒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第76章 加图索家族的脸 走廊里的风很轻,却把会议室里那股金属粉末的味道带了出来。 恺撒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地上那层细细的银灰,目光先落在碎成粉的长桌残骸上,又缓缓移到弗罗斯特脸上。那位一向衣冠楚楚、连袖口角度都像算过的叔叔,此刻脸色苍白,肩背僵硬,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恺撒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加图索家族,弗罗斯特永远是从容的,强势的,像一把包着丝绒的刀。哪怕面对校董会里那些同样老谋深算的人,他也总能把表面姿态维持的无懈可击,可今天,这层壳被人当面打碎了。 不是靠辩论,不是靠规矩,更不是靠家族的名头。 只是一掌。 纯钢长桌化成粉末的画面还在恺撒脑子里慢慢回响,让他胸口某处有点发闷,却又异常清醒。 弗罗斯特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见门口的恺撒,神色先是一僵,随后勉强压下狼狈,声音低了些。 “你来做什么?” 恺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进门,鞋底踩过地上那层钢粉,发出很轻的沙响。那声音并不刺耳,可落在此刻的会议室里,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来看一眼。”恺撒停在一旁,语气很平淡,“看看加图索家族的脸,今天丢到了什么地步。” 弗罗斯特的瞳孔猛地一缩。 “恺撒!”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么?” “知道。”恺撒看着他,冰蓝色眼睛里没有平日那种张扬的笑意,“也正因为知道,我才觉得难看。”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剐过去,连站在后面的秘书都不敢抬头。 昂热靠坐在一旁,手里转着雪茄剪,灰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既不插话,也不阻拦,像个耐心欣赏戏剧结尾的老人。 恺撒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我一直讨厌家族处理问题的方式,用钱、用规矩、用纸面上的权力,把别人压得低头。你们总觉得这才叫体面,才叫控制局面。”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的钢粉,“可今天你让我看见了另一件事。” 弗罗斯特死死盯着他。 恺撒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说不出的讽刺。 “看来加图索家的金钱,确实买不到真正的神明。”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弗罗斯特的脸色难看得几乎滴出水来,可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那堆钢粉就在那里,像一记最响的耳光,已经替所有人把结论说完了。 昂热这时候才慢慢起身,走到那片金属粉末前,俯身捡起一枚还没彻底被压碎的雪茄剪零件,拿在指间看了看,像是确认它还能不能继续用。 “年轻人总比老家伙诚实些。”他淡淡开口。 弗罗斯特猛地转头,“昂热,这件事没完。” “我知道。”昂热抬眼看他,神情从容得过分,“你们总喜欢把话说成这样,好像下次就能赢回来样的。” 弗罗斯特咬紧牙关,呼吸沉重。 昂热却像没看见似的,随手把雪茄剪零件收进口袋,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今天,你们想做的事确实已经结束了,观察协议作废,监控作废,采血作废,所谓的特别监管——也作废。” 他每说一个“作废”,弗罗斯特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你这是在公然对抗校董会。”弗罗斯特冷声道。 “不。”昂热笑了笑,“我只是替学院保住一把好刀,顺便让某些人明白,什么叫别自讨没趣。”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平静下来。 “而且,你今天这一趟也不是全无价值,至少从现在开始,校董会里不会再有人天真地以为,靠几页纸和几支针头就能把苏墨关进笼子里。” 弗罗斯特沉默良久,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加图索家族会记住今天。” “随你。”昂热摆了摆手,像是在送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门在那边,不送。” 弗罗斯特再没停留,转身就走,秘书忙不迭跟上,连地上的文件夹都顾不上捡,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才真正安静下来。 恺撒站在原地,没有动。 昂热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浅。 “怎么,不去追你的叔叔?” “没必要。”恺撒看着门外,声音低缓,“他今天已经够难看了。” 昂热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你对苏墨的看法,变了?” 恺撒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之前我把他当对手,现在看来,不够准确。” “那该当什么?” 恺撒看向那堆钢粉,眼神里那点一贯的骄傲没散去,只是被压得更深了些。 “当成一座山,至少现在,还不是我能翻过去的山。” 昂热轻轻笑了一声。 “认的清差距,不丢人,比起某些自以为有钱就能买下世界的人,你已经很体面了。” 恺撒没有接这句奉承,只转而问道:“你打算给他什么?” 昂热闻言,目光终于认真了起来。 “给他最需要的东西。” 恺撒大概猜到了,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淡淡留下一句。 “如果哪天他有事情要做,我希望加图索家族别再站到他的对立面。” 昂热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这位年轻的加图索继承人,总算在今天看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夜色降下来时,303宿舍里难得清净。 芬格尔正窝在床上刷新论坛,一边啃着薯片,一边小声念叨今天又有多少人把“303茶摊”列成禁区。苏墨坐在桌前,手边放着紫砂壶,手机屏幕上还停着绘梨衣前不久发来的简笔小恐龙。 敲门声忽然响了。 芬格尔吓得一激灵,差点把薯片袋扣头上,张嘴就想骂“谁这么不懂规矩”,可下一秒,桌上电脑自动亮起,诺玛冰冷平稳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S级学员苏墨,请查收校长特别授权物品。” 门外站着一名后勤专员,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细长盒子,姿态拘谨得很。 苏墨起身开门,接过盒子。 盒子不重,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黑色磁卡,卡面没有花纹,只在角落压着一个极小的世界树徽记,像被夜色浸过一样。 这个时候诺玛的声音继续传来: “这是冰窖底层绝密档案室的物理通行证,校长授权,权限等级:特别开放。” 芬格尔本来还在装死,听到“冰窖底层绝密档案室”几个字,差点从床上翻了下来。 “我靠。”他瞪大眼睛,“校长这回真是把裤腰带上的钥匙都给你了,学弟,这地方平时连执行部的人都未必进得去。” 苏墨捏着那张黑卡,眼神平静了下来。 电子数据库里查不到的东西,果然被昂热校长直接换成了另一种方式送到了他的手上。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半步。 “学弟,师兄友情提醒一句,冰窖最底层那地方,藏的都不是一般资料;你要翻日本分部的黑账,十有八九能翻出些真东西。” “本来就是去翻真东西的。” 苏墨把黑卡收进指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很清楚自己要找什么。 蛇岐八家,源氏重工,橘政宗,赫尔佐格。 导致绘梨衣一切悲剧的根,或许就在那些被层层封存的旧档案里。 芬格尔看着他的神情,嘴贫都收敛了几分,只小声问了一句:“今晚就去?” 苏墨点头。 “这么急?” “有些东西,早一点知道,后面就少绕一点路。” 他说完后,起身就去换衣服了。 黑色风衣披上肩,桃木剑重新背回身后,整个人的气息一下变得沉稳了许多;不是锋芒毕露,而是像夜色里一把入鞘的刀,安静,冷,偏偏让人不敢靠近。 芬格尔坐在床边看着,忽然莫名觉得,今晚卡塞尔图书馆地下那座冰窖,可能真要被翻出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来。 苏墨临出门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绿色小恐龙头像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绘梨衣发来的一个抱着橡皮鸭的小表情,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拼音。 “ZaO dian hUi i。” 苏墨眼里的冷意也因此缓了半分。 他指尖停了一下,回过去两个字。 “会的。” 发完这句,他收起手机,握紧黑卡,推门走入夜色。 图书馆地下的冰窖阴冷潮湿,灯光一层比一层暗,黑色磁卡刷过最后一道门禁时,厚重铁门缓缓向内滑开,沉积了多年灰尘和纸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排排积灰的卷宗静静立在黑暗中,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墓地。 苏墨没有停留。 他略过欧洲龙族史,略过执行部旧档案,脚步笔直,径直走向那座标着—— 日本分部·蛇岐八家的黑色铁柜。 第77章 橘政宗的名字 冰窖最底层的温度很低,灯光也显得比较暗,像是故意把一切都藏进阴影里。 苏墨站在标着“日本分部·蛇岐八家”的黑色铁柜前,指间夹着那张新到手的通行卡,神色平静,眼底却冷的没有波澜。 卡扣弹开时,柜门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里面的卷宗码得很整齐,从家族沿革到对外关系,从历代大家长记录到执行部往返备忘,层层分档,规制森严;苏墨先抽出最上面那几册,翻得很快。 蛇岐八家的公开资料和电子库里差不多,甚至更完整一些。上三家、内三家、家族分工、对秘党的态度、近十年来的势力整合,每一页都写得体面周全,像一张经过反复修整的脸。 太完美了。 一个混着黑道、血统、权力和杀伐的家族,不该完美成这样。 苏墨将最外层几份放回原处,又往里抽出一些。 这一回,首先落入视线的是人物专项档案。 源稚生,上杉绘梨衣。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先抽出后者。 档案比想象中要薄,卡塞尔对她的记录明显不多,却又足够谨慎,身份栏里写着蛇岐八家上杉家主,“内三家”之一的月读命;危险评级则高的有些刺眼,后面跟着一连串加粗的批注。 超级混血种。 高危战略个体。 言灵序列一百一十一,审判。 档案对她的描述,不像在写一个人,更像在登记一件随时可能失控的终极武器。 龙血纯度极高,但极不稳定,需依赖特制血清维持,长期处于严密监管与隔离状态。 评估结论只有短短一句。 不可控。 苏墨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纸页边缘缓缓压紧。 卡塞尔知道她很危险,知道她被当成兵器看管,可也只知道这些。这些档案里面没有写她喜欢什么,没有写她怕什么,没有写她是不是会一个人抱着旧玩具发呆,更没有写她怎么笨拙地敲出“Shi fU”。 这里只有她的战力档案,但没有她的人生。 苏墨压下心头那点翻涌上来的冷意,继续往后翻。 监护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橘政宗。 他目光微凝,又立刻翻开源稚生那份;内容比绘梨衣多得多,执行记录、对外行动、家族内部评价、与卡塞尔的协同项目,写的密密麻麻,可当他翻到最后那一页,视线还是停住了。 监护人一栏。 依旧是橘政宗。 同一个名字,出现在源稚生和绘梨衣两个人的档案上。 苏墨将两册并排放平,沉默了几秒,随后抽出第三份人物卷宗。 橘政宗。 这份履历比前两份更像一篇精修过的传记,早年在俄罗斯流浪,经历坎坷;后返回日本,在蛇岐八家最混乱的时候出面收拢局势;对内宽厚,对外稳健,被视为日本分部与秘党关系中最重要的“稳定因素”。 稳定因素。 苏墨看着这四个字,眼神一点点变得更加深沉。 太漂亮了。 一个真正从泥潭里爬上来的人,履历不可能这样滴水不漏,越是完美,越像是特意精修出来给别人看的。 他继续往后翻,终于翻到了最不对劲的地方。 俄罗斯时期。 那几年的记录极少,前后时间能对得上,中间内容却空旷的厉害;只有几句模糊带过的概述:流浪、辗转、求生、失去记录。几年的经历,被几行字轻轻按平,像故意留白,又像故意挖空。 俄罗斯。 苏墨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脑海里某个久远的碎片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记得很模糊,只记得前世有人提过,绘梨衣的悲剧和一个很坏的人有关,名字似乎在赫尔佐格和橘政宗之间来回跳过,细节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可这两个名字,他一直没忘。 苏墨转身,走向另一排更旧的铁柜。 那里收着前苏联时期的残档。 柜门打开时,一股纸张霉味扑面而来;比起日本分部那边分门别类的规整,这里的档案显然破碎得多,编号混乱,纸页发黄,不少地方还有人为抽取后的断档痕迹。 他一页页翻过去,动作很慢。 很快,黑天鹅港四个字出现在一份残缺报告里。 那是关于苏联远东某极寒港口的异常记录,提到过涉及龙类胚胎与血统研究的禁忌项目,后续内容损毁严重,只留下零碎批注,再往下看,其中一个名字被不同墨迹反复圈过。 赫尔佐格。 苏墨眼底的寒意越来越多。 卡塞尔电子数据库里,对这个人的记录少得可怜,像一个早该死去的旧时代残影。可纸质残档给出的感觉完全不同——不是自然湮灭,而是被人刻意从很多线索里抹掉了。 他把那张残页轻轻放到橘政宗的履历旁边。 一个在俄罗斯旧档案里留下痕迹。 一个在俄罗斯时期留下大片空白。 一个藏在黑天鹅港的废墟里。 一个如今坐在蛇岐八家最高的位置上,掌着源稚生与绘梨衣两个人的监护权。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苏墨静静站在铁柜之间,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终于一点点合拢。 他现在还不知道赫尔佐格和橘政宗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中间掩着多少层伪装,卡塞尔的档案只看到最外层,再深处仍旧是模糊不清。 但有一件事,已经足够清楚。 把绘梨衣关在牢笼里、把她当作危险兵器使用、把她的人生死死攥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就在蛇岐八家的最高处。 那只手,现在有一个名字。 橘政宗。 冰窖里的冷气仿佛又加重了一层。 周围金属柜壁表面,不知何时竟浮起了一层很薄的白霜,仿佛不是这里本来的寒意,而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在无声外溢。 苏墨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不管你和赫尔佐格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擦过铁面。 “也不管你后面还藏着什么样的局。” “只要绘梨衣的命,是被你拿在手里捏着。” “那你就该死。” 说完这句,他把绘梨衣、源稚生、橘政宗以及黑天鹅港相关的卷宗重新放回原位,角度分毫不差。柜门合拢,锁扣咬死,仿佛这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起过任何波澜。 可苏墨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东京对他来说,是一个方向,是一个必须去的地方。 现在,那个地方终于有了一个该杀的名字。 他转身离开冰窖。 回到303时,夜已经很深了,芬格尔抱着电脑睡的东倒西歪,嘴里还含糊念着什么点击量、热帖、独家头条,半只脚挂在床边,模样一如既往地不争气。 苏墨没理他,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洗去档案室里那股阴冷的纸尘味,也把眼底那层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压回去几分。等他出来时,黑发还带着潮气,白衬衫领口微敞,整个人的气息已经重新收拢,像一把归了鞘的刀。 他正准备去擦头发,桌上的手机这个时候忽然亮了。 昏暗宿舍里,那块屏幕显得格外清楚。 绿色小恐龙头像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视频请求。 苏墨站在原地,目光落到那个头像上,冰窖里带回来的寒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瞬间散了大半。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指尖在接通键上停了一瞬,随后点开。 屏幕亮起。 映入眼中的画面,让他的心跳猛的加速。 第78章 裙摆和镜子 视频接通后,屏幕先晃了两下。 镜头没有立刻对准人,只照出半面白墙、一角榻榻米,还有一面立在房间里的落地镜。几秒后,画面终于稳住,镜中出现了那个暗红长发的少女。 绘梨衣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神情显得很认真。 她身上穿着那条浅色碎花裙。 裙子显然已经换好了,拉链也拉上了,可裙摆有一角卷着,腰侧还有一点褶,她低头看了半天,先伸手捏住裙边,轻轻往下拉扯了一下。 没平。 她又弯下腰,两只手按在裙摆两边,小心往外顺了一下。 还是不对。 苏墨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看着,没有急着打字。 他刚从冰窖里回来,脑海里还想着橘政宗、赫尔佐格、蛇岐八家这些名字,心里杀意还没有消散。可屏幕里这个本该被写进“高危档案”的女孩,此刻正为一条普通裙子发愁,动作笨,神情却很认真。 那点寒意一下就消散了大半。 绘梨衣又试了一次。 这回她没有去扯裙角,而是抬手拍了拍腰侧,再顺着布料往下抚,动作很慢,也很轻,那片卷起的边终于落了下去。 她怔了一下。 接着,两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往后退开两步,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抬起头朝镜头望过来,那双深玫瑰色的纯净眼睛,里面藏着一点小心,还有一点期待。 下一秒,她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有些生硬的剪刀手。 苏墨垂下眼睛,指尖落在键盘上。 “很好看。” 想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很适合你。” 消息发过去后,屏幕里的绘梨衣先是愣住,随后整个人一下放松开来。她抱着裙摆往后一倒,在榻榻米上滚了半圈,长发散开,裙摆也跟着铺出去。 聊天框立刻开始往上跳。 一只叼花的小恐龙。 两只。 三只。 一串接一串,转眼就占了大半个屏幕,最后还跟着一只躺在地上打滚的小恐龙,脑袋边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芬格尔本来睡得迷迷糊糊,被震动声吵醒,翻了个身,半睁着眼往这边瞄了一下。 “学弟,”他嗓子发哑,“大半夜笑成这样,多少有点不值钱啊。” 苏墨头也没抬。 “醒了就闭嘴。” 芬格尔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到屏幕里的碎花裙,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不少。 “哟,原来是这个。”他抱着枕头往前凑,压低声音,“这条裙子上身效果真不差,苏老板眼光可以啊。” 苏墨偏过脸,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马上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懂,师兄今天只是背景板。” 嘴上这么说,他的视线还是往屏幕上飘,可看了几秒,脸上那点贱笑也收了不少。因为他发现视频里的女孩仿佛根本不是在炫耀衣服,她是在很认真地把“自己穿成这样”这件事,拿给一个重要的人看。 她怕出错,也怕不好看。 她想要一句肯定。 苏墨继续打字。 “裙摆已经顺了。” “腰侧也对。” “不用再扯了。” 绘梨衣又站回镜前,两只手抓着裙边,神情郑重,像在等老师批改作业,后面跟着一行拼音。 “Xian Zai haO le ma?” 苏墨看了一会,回她。 “好了。” “很漂亮。” 这句发过去,绘梨衣安静了两秒,随后又是一串叼花的小恐龙。 芬格尔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学弟,凭良心说一句,这已经不是普通聊天了。”他压着声音,“这是远程养成,还是特制版那种。” 苏墨没抬头。 “再多说一句,明天早饭自己解决。” 芬格尔立刻闭嘴。 “师兄忽然觉得,安静也挺好。” 屏幕里,绘梨衣没有再发表情,而是重新站直,对着镜头慢慢转了半圈。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僵,可她做得很认真,转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裙摆,又抬眼看了看镜头。 那股高兴根本藏不住。 苏墨看着她,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本来不该连这些都不会。 她本来该知道怎么挑衣服,怎么整理裙摆,怎么站在镜子前看自己,也该知道穿上一条新裙子不是一件需要小心请示的事。 可她没学过。 她学到的只有沉默,隔离,服从,还有不发出声音。 苏墨停了一下,敲下一行字。 “下次可以穿着它去外面。” 对面很快回了两行。 “Wai mian?” “ChUanhe qU ma?” 苏墨看着那几个字,眸光缓了一些。 “对。” “去街上,去吃冰淇淋,去看樱花。” 这次,绘梨衣没有马上发表情。 她站在镜子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随后慢慢抬手,对着镜头点了点头。下一秒,聊天框里跳出一张新图。 还是她自己画的小恐龙。 一只小恐龙穿着裙子,头上顶着一朵花,旁边站着一个白衣火柴人。前面画着一个圆滚滚的冰淇淋,边上还有几片歪歪扭扭的花瓣。 下面写着一行拼音。 “yi qi qU。” 芬格尔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先乐,乐完又叹。 “这画虽然抽象,意思倒很准确。”他摸了摸下巴,“学生会,狮心会,校董会,统统不重要,重点只有冰淇淋和一起出门。” 苏墨没有接他的话,只回了两个字。 “好。” 过了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不会等太久。” 这句话发出去后,绘梨衣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发来一只把自己埋进花堆里的小恐龙。 没有拼音。 可那股害羞的意思还是一下扑了出来。 芬格尔抱着枕头往后一倒。 “完了,彻底完了。”他小声嘀咕,“学弟要是真去东京,整个日本分部多半都得头大。” 苏墨神色不变,眼底却压着很深的冷意。 今晚在冰窖里翻到的那些名字始终在他脑海里久久无法散掉。 橘政宗。 赫尔佐格。 蛇岐八家。 屏幕里的人越乖,越高兴,那些名字就越该死。 他不会让她一辈子只在镜子前学着整理裙摆。 也不会让她的“yi”永远只停在画纸上。 屏幕那边,绘梨衣她没有站着,而是抱着膝盖坐在榻榻米上,裙摆在腿边散开,怀里还抱着那只小恐龙抱枕。她抬头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后面跟着一行新的拼音。 “SU mO Xi hUan?” 芬格尔一看见这句,立刻吸了口气,抱着枕头缩回床角。 “这个问题,师兄建议认真回答。”他压低声音,“答浅了不行,答深了今晚也别睡了。” 苏墨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马上改口。 “师兄什么都没说。”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苏墨看着那行拼音,指尖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喜欢。”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两个字。 可对绘梨衣来说,这就够了。 屏幕里的少女先是怔住,随后耳尖一点点红起来。她抱紧怀里的恐龙抱枕,整个人往后一缩,像是想把自己埋进榻榻米里,可眼睛又舍不得离开屏幕。 紧接着,聊天框里跳出一大串小恐龙。 叼花的,打滚的,原地转圈的,举着小旗子的,还有抱着冰淇淋蹦起来的。 芬格尔看得直摇头。 “服了,真服了,别人谈恋爱靠一长串情话,学弟这边两个字就结束战斗。” 苏墨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少废话。” “好好好。”芬格尔抱着枕头缩回去,“师兄现在就是个安静的死人。” 视频还没挂断,绘梨衣却已经不再看镜子了。她抱着小恐龙坐在榻榻米上,一会低头看裙摆,一会抬头看屏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开心。 苏墨也没有催她。 这点安静的时间,本来就该留给她。 宿舍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还有电脑待机时偶尔闪过的一点微光。窗外夜色沉着,房间里却难得安稳。 过了很久,绘梨衣才又慢慢打出一句。 “WO Xiang gei SU mO kan geng dUO。” 苏墨回得很快。 “以后慢慢看。” “不急。” 她抱着玩偶,用力点了点头。 芬格尔缩在床上,本来还想贫两句,结果看了两眼后,居然也没再插嘴,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师兄今天不打扰了。”他闷声闷气开口,“这种气氛,插嘴容易遭雷劈。” 苏墨没接话,只安静看着屏幕,心里那点压着的暴戾总算被一点点抚平。 又过了一会儿,绘梨衣像是终于想起了双方的时间,举起手,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后面跟着一个抱着月亮睡觉的小恐龙表情。 “Wan an。” 苏墨回她。 “晚安。” 视频到这里才结束,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刚想感慨两句,床边的笔记本突然弹出一条校园群消息。 标题加粗,后面还挂着一个火红的感叹号。 二食堂明日中午限量供应北京烤鸭,先到先得。 芬格尔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半秒,下一秒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靠!” “学弟,师兄明天上午要先去替303抢占战略物资,这种东西晚一秒都得全军覆没,回来再汇报。” 第二天中午一到,303的门就被撞开了。 芬格尔提着两个大袋子冲进屋,额头全是汗,脚下还差点在门口打滑。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先喘了两口气,接着抬手拍了拍袋口,神情很得意。 “成了。”他咧开嘴,“师兄亲自出马,二食堂今天的限量款,还是没跑掉。” 苏墨刚把书合上,抬眼看了过去。 芬格尔动作很快,袋子一层层打开,餐盒摆满半张桌子。片好的烤鸭码得整整齐齐,薄饼压成一叠,黄瓜条、葱丝、小碟甜面酱全都分开装好,边上还带了一盒鸭架和一份汤。 芬格尔拿起一次性手套,嘴里还在念。 “今天这阵仗真不讲理,新闻部那几个牲口八点就去排队,学生会那边也有人守着,狮心会更绝,直接两班轮换,师兄能从这群人嘴里把东西抢出来,已经属于英雄事迹了。” 苏墨拿起手机,垂眼扫过桌面。 芬格尔一看就懂,马上把餐盒往中间推了推,又把薄饼摆正。 “对对对,先别急着吃,得先拍。”他抬手一指,“这个角度好,桌子干净,光线也正。学弟赶紧发过去,东京那边应该是深夜,现在如果还没睡觉的话,看见这个,估计当场就坐不住了。” 苏墨没回话,只是抬起手机,找了个位置按下快门。 照片里,烤鸭片码成一排,薄饼、黄瓜、葱丝围在边上,甜面酱放在正中,桌角还露出半只戴好手套的手,画面显得很干净。 第79章 想吃烤鸭的恐龙 他低头打字。 “今天的午饭,这个应该不错。” 消息刚发出去,芬格尔已经先卷上了第一张饼,他抹酱,夹鸭肉,又塞进黄瓜和葱丝,动作利索得很,嘴也没闲着。 “学弟这路数越来越熟了,别人谈恋爱发自拍,学弟发饭图,别人聊月亮,学弟聊菜单。问题还不在这儿,是人家真吃这套。” 苏墨瞥了他一眼。 “吃东西,少出声。” 芬格尔点头,咬了一口卷饼,含含糊糊地继续。 “行,师兄闭嘴,师兄只负责见证历史。”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了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苏墨垂眼看去,聊天框已经被刷满了。 第一只小恐龙张着大嘴,眼角还挂着两滴口水。 第二只更夸张,直接扑在桌边,爪子都伸出来了。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全是同一套表情,排成一串,整整齐齐。 芬格尔立刻凑过来,差点把头伸到屏幕上。 “好家伙,五连发。”他拍着桌子笑,“这食欲,太真实了。师兄现在正式宣布,中国烤鸭已经在东京打进了核心市场。” 紧跟着,新的拼音跳了出来。 “Xiang Chi... Zhe ge Shi Shen me?” 苏墨看着那行字,眼底松了几分。 隔着屏幕,他几乎能想到那头暗红长发的小怪兽现在是什么样子;多半正抱着手机,盯着照片,一会看鸭肉,一会看薄饼,眼睛睁得很圆,连表情包都来不及慢慢挑,先把最直接的那几个全发过来。 芬格尔一边嚼,一边感慨。 “学弟,师兄现在能确定一件事,这位电子小恐龙同学,对吃的是真的认真。快回,再晚一点,估计连恐龙尾巴都要急得卷起来了。” 苏墨单手打字,动作不紧不慢。 “中国烤鸭。” 停了一下,他又发过去两句。 “以后去了中国,带你去吃最正宗的。” “不限量。” 这三行字发过去,对面立刻有了动静。 一个点头点到快飞起来的小恐龙先冲了出来,脑袋上下狂甩,头顶还顶着两个大大的叹号,后面又跟了三只抱盘子的小恐龙,一只比一只激动。 芬格尔笑得肩膀直抖。 “不限量这三个字,杀伤力真大。”他啧了两声,“这话一扔过去,东京那边怕是已经把未来行程都排上了,第一站,中国,第一件事,吃鸭子。” 苏墨没接这句,只继续看着屏幕。 绘梨衣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后发来一张新照片。 是一整张摆得很讲究的餐桌,正中是一份五目炒饭,边上有玉子烧、烤鱼、小碗味增汤、海苔饭团,还有一份草莓布丁和一杯果汁。摆盘整齐,分量也不少,边角位置甚至还露出半包没拆开的薯片和一盒小点心。 照片后面跟着一只坐在饭堆边上的小恐龙,怀里抱着勺子,神情很认真。 芬格尔看见以后,先愣了一下,随后挑起眉。 “这日子过得还挺好的啊。”他拿纸擦了擦手,“师兄想岔了,东京那边这是标准高规格套餐,主食甜品饮料全齐,活脱脱小公主配置。” 苏墨看着那张照片,眸光微微一沉。 他很清楚,这种配置不是宠爱,是圈养;吃得好,住得好,东西给得足,条件也全,却还是被关在那一层层门和厚厚的围墙后面,越是精致,越显得那地方像个做得很漂亮的笼子。 可绘梨衣显然没有在抱怨。 她只是把自己的午饭发给他看,告诉他,中午这里摆了什么,自己又在看什么。 这种分享太日常,也太近了。 芬格尔往屏幕上又瞄了一眼,压低声音。 “五目炒饭,玉子烧,草莓布丁,零食还单独堆一边,师兄现在有理由怀疑,这位电子小恐龙同学平时饭量不小。” 苏墨回了一句。 “你的午餐也很丰盛。”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可以炒饭先吃,布丁留最后。” 这句发过去,对面很快回了一只乖乖点头的小恐龙,手里还拿着勺子,站姿笔直,认真得很,后面又跟来一行新的拼音。 “WO Zhi daO。” 芬格尔一看就乐了。 “这也太听话了。”他咂咂嘴,“学弟这边刚交代顺序,那边立刻点头,别人网恋靠拉扯,学弟这边主打一个远程喂饭教学。” 苏墨懒得理他,抬手拿起一张薄饼,开始卷自己的那份。 他手法不快,但很稳,抹酱、铺肉、放黄瓜、压葱丝,一步一步做得顺手。卷好后,他又顺手拍了一张发过去。 “这样卷。” “先记住。” 对面秒回一只瞪大眼认真学习的小恐龙,脑袋边上还画了三道线,后面跟着一句拼音。 “XUe hUi le。” 芬格尔差点笑出声来。 “根本没吃到,先把技术学会了。”他抱着盒子摇头,“学弟,师兄说句实在话,这位姑娘以后要是真去了中国,适应速度多半会非常快,因为菜单和流程,她现在已经开始背了。” 苏墨把卷好的烤鸭饼送到嘴边,神情倒比平时缓和不少。 他低头又打了几行字。 “除了烤鸭,还可以吃煎饼。” “还有冰淇淋。” “还有很多别的。” 这三句一发,对面又安静了两秒,随后一张新图跳了出来。 还是绘梨衣自己画的小恐龙。 第一只恐龙抱着烤鸭。 第二只抱着一个圆圆的煎饼。 第三只举着一支草莓冰淇淋。 最后那只最小,蹲在最前面,脑袋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拼音。 “dOU yaO。” 芬格尔看完以后,冲苏墨竖了个大拇指。 “行,目标明确,诉求清晰,执行力也很强;师兄现在彻底理解了,为什么学弟最近看手机的次数越来越多。” 苏墨淡淡的回了一句。 “想活得久一点,就闭嘴吃饭。” 芬格尔立刻低头,狠狠干了一口卷饼,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 “这不就吃着呢么。” 屏幕那头,绘梨衣又发来两张照片。 这回是她把草莓布丁单独摆到前面,旁边放着勺子,然后后面那张是薯片照片。像是在很认真地告诉他,接下来的一顿里,她最想先碰哪个。 苏墨看了一会,回得很简单。 “布丁可以先吃。” “薯片少吃一点。” 这句刚发过去,对面先弹出一只抱着布丁转圈圈的小恐龙,紧跟着又来一只被按住脑袋、委委屈屈抱着薯片的小恐龙,尾巴都垂下去了。 芬格尔看得笑个不停。 “完了。”他摇头,“连零食都被管起来了,可问题更离谱,人家这不是反抗,是乖乖认罚。” 苏墨把手机往旁边放了放,开始吃第二卷。 吃到一半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只有短短一行拼音。 “WO yaO Chi hen dUO。” 没有表情包,也没有小图。 就这一句。 苏墨看着那几个字,手上动作停了两秒,随后回她。 “好。” “到时候带你一路吃过去。” 这句发完,对面直接刷出一整排原地蹦高的小恐龙,一路从屏幕左边跳到右边,中间还夹着两只抱着勺子转圈的。 芬格尔看得都服了。 “学弟,师兄认真问个问题。”他把最后半张饼卷起来,语气格外郑重,“以后真把人接出来,第一站除了烤鸭店,还有没有备选路线?” 苏墨回得很快。 “冰淇淋店。” “然后?” “她想去哪,就去哪。” 芬格尔听完,沉默了半拍,随后长长叹了一声。 “行。”他拍了拍桌面,“这话一出,师兄没什么可补充的了,只能说东京那边这位电子小恐龙同学,赢得很彻底。” 苏墨只是低头又回了一句。 “快吃你的。” 第80章 查岗与顺毛 芬格尔把手里的卷饼三两口解决,手背一抹嘴,抬脚勾过垃圾袋。 “成,饭收尾,下午行程也该安排了。” 苏墨扣上餐盒,先把桌面清了出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那头还亮着。 绘梨衣刚发来一个抱着烤鸭转圈的小恐龙,后面跟着一句拼音。 “hai Zai Chi ma?” 苏墨指尖一落。 “吃完了。” 很快,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Xian Zai ZUO Shen me?” 芬格尔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 “这还用问?当然是师兄陪着苏老板出门消食,顺手接受全校膜拜。学弟,下午去哪,图书馆,茶摊,还是林荫道遛弯?” 苏墨把手机扣回掌心。 “出去走走。” 芬格尔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刚吃完就窝着,容易变废。再说了,老大现在是校园顶流,出去一圈,热度还能再上一档。” 苏墨起身拿外套,另一只手已经点开了语音。 铃声只响半下,那头就接了。 没有开口,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极轻的呼吸。 苏墨低头在聊天框里打字。 “开着,陪你走一会。” 下一秒,一个点头点到起飞的小恐龙冒了出来。 芬格尔看着界面,乐了。 “懂了,原来不是单纯散步,是远程陪逛,高,实在是高。” 苏墨把手机递过去。 “拿着。” 芬格尔一愣。 “给我?” “手里还有东西。” 芬格尔赶紧双手接住,动作都正经了几分。 “放心,师兄绝对稳,设备在人在,设备亡……那不能亡,亡了师兄先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 下午的路上人不少,林荫道两边来来往往,全是下课和去社团区的人。苏墨步子不快,芬格尔举着手机跟在边上,偶尔瞄一眼屏幕。 聊天框很热闹。 绘梨衣每隔几步就发一个小表情,一会是抱着冰淇淋的小恐龙,一会是举旗子的小恐龙,一会又变成坐在路边张望的小恐龙。 芬格尔压低声音。 “学弟,东京那边这位今天心情真不错。” 苏墨嗯了一声。 “刚才看到好吃的了。” 芬格尔差点笑出声。 “这总结,接地气。” 走到林荫道中段,几个女生迎面停下了。 领头那个把头发往耳后一别,手里捏着信封,先看了苏墨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芬格尔。 “苏墨同学,打扰一下。” 苏墨脚步没停。 “有事。” 女生追上半步,把信封递过来。 “这个给你,还有,如果周末有空,想请你去喝咖啡。” 另一个也跟着开口。 “上次自由一日的录像,大家都看了,真的很帅。” “对啊,学院里好多人都在聊你。” “今天晚上学生会那边还有聚会,你要不要……” 芬格尔当场来劲,举着手机就嚷。 “学弟,行情爆了啊,这位可是学院公认前排选手,平时眼光高得很,今天都亲自拦人了,牛啊,真牛啊,” 他这嗓门一放,手机语音还开着,连半点缓冲都没有。 苏墨侧头看他,眼神已经有点冷了。 芬格尔嘴上还在飞。 “东京那边要是听见,怕不是——” 话没落完,掌中的手机先炸了。 嗡。 嗡嗡。 嗡嗡嗡嗡嗡。 提示连成一串,震得芬格尔手都麻了半边。 “我靠!” 他低头一扫,直接张嘴。 屏幕彻底刷爆。 满屏都是喷火恐龙,拿棒子的小人,蹲墙角画圈的小恐龙,抱头乱滚的小恐龙,后面还夹着几个大大的感叹号。 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也正因为没有,情绪才更加猛烈。 芬格尔嘴角一抽,把手机递回去。 “学弟,那个,查岗系统已经自动上线了,火力还挺足。” 几个女生也看出不对,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勉强挤出一句。 “这是……女朋友?” 苏墨伸手接回手机,垂眼扫了两秒,指尖顿了一下。 又一条新消息顶出来。 这回是拼音。 “ta men Shi ShUi?” 后面紧跟着一只委屈得缩成团的小恐龙。 芬格尔站在旁边,没忍住又补了半句。 “醋劲挺大,完了,这波真是地狱副本。” 这句话一出,苏墨直接抬眼。 “闭嘴。” 芬格尔立刻把嘴抿上,老老实实站直。 那几个女生还想再往前一点,信封也还举着。有人低声开口。 “只是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 “对,交个朋友也——” 话没讲完。 苏墨脚下轻轻一震,一圈真气猛地荡开。 啪。 几封情书当场碎开,纸片散了一地,几个女生齐齐退开,脸都白了。 苏墨看着她们,声音不高。 “滚。” 领头那个僵了两秒。 “苏墨同学,我们只是——” 苏墨语气更淡。 “没空。” 话落,几人再也不敢停,转身就散,背影一个比一个快。 林荫道边上不少人看见这一幕,全都收了看热闹的心,连脚步都放轻了。 芬格尔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护犊子护得真狠,行,师兄服。” 苏墨没理他,只低头回消息。 “已经赶走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墨又打下一句。 “她们和我没关系。” 停了一下,他指尖继续落下。 “我也不想靠近。” 这回对面还没动静。 芬格尔瞄一眼,小心翼翼开口。 “学弟,要不再补两句?这种时候,得顺毛,不能卡半截,不然又得开新一轮轰炸。” 苏墨看着聊天框,回得很快。 “外面那股味道很烦。” “还是你那边好。” 发完以后,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只想陪你走。” 消息发出去,整整半分钟,那头都没反应。 芬格尔咂咂嘴。 “坏了,不会给整宕机了吧。” 苏墨抬手把他推开一点。 “安静。” 两人站在林荫道边,风从树影间穿过去,手机屏幕终于轻轻亮了。 没有文字。 只有一只头顶冒热气、脸圆到发红的小恐龙,抱着尾巴蹲在角落。 后面又慢慢跟出一只小恐龙,小爪子举着牌子。 牌子上只有两个拼音。 “haO ba。” 芬格尔一看,顿时长出一口气。 “解除警报,学弟,师兄宣布,303跨国感情危机,平稳落地。” 苏墨眼底松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这回绘梨衣没再刷屏,只是隔一会发一个小表情,抱花的,脸红的,偷偷探头的,一个接一个,乖得很。 芬格尔举着手机跟上,嘴又有点闲不住了。 “学弟,刚才那几个要是知道自己差点被一群电子恐龙线上开团,估计今晚都睡不踏实。” 苏墨头也不回。 “你也差不多。” 芬格尔干笑。 “师兄那是无心助攻,属于剧情推进型人才。” 走回宿舍楼下时,语音还通着。苏墨拿回手机,低头发了最后一句。 “回去了。” 很快,那头回了一个抱着门框探脑袋的小恐龙。 “hUi qU haO。” 苏墨看着那几个字,眸光一下沉,又缓了下来。 “晚点再找你。” 一个点头小恐龙立刻冒出来,后面跟着一只卷着被子的小恐龙,显然已经安心了。 进了303,芬格尔往床上一瘫,先笑了半天,笑够了才抬手。 “学弟,师兄必须评价一句,你哄人这块,真有点东西,刚才外面那架势,我都以为今天要出大事。” 苏墨把手机放到桌边,盘膝坐下。 “本来就不算事。” “行行行,对你不算。”芬格尔翻了个身,“对屏幕那头那位可不一样,人家现在就是异地严查,主打一个实时盯防。” 苏墨闭上眼。 “再多一句,以后夜宵没了。” 芬格尔立刻闭嘴,伸手在嘴前划了一下,表示封印完成。 宿舍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树叶偶尔轻晃两下,苏墨气息下沉,真气沿经脉缓缓运转,整个人很快沉入调息状态。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手机忽然闪了一下。 语音掉线了。 苏墨睁眼,眉头轻轻压下。 这不对。 绘梨衣那边不会无缘无故断开,尤其在刚刚闹过一场以后,她更不会主动掐掉。 他伸手重新拨回去。 嘟。 嘟。 第三声刚起,那头通了。 没有键盘声,没有表情包,没有那种乖乖等着的呼吸节奏。 传过来的,先是一阵杂乱的撞击,然后是玻璃炸开的脆响,接着便是一道被死死压住的急促喘息声。 芬格尔一下从床上弹起,脸色当场变了。 “什么动静?” 苏墨已经下床,手机贴在耳边,眼神冷得发直。 “绘梨衣。” 那头没回字,也没回表情。 先是一声短促的碰撞,接着又是一阵更乱的拖拽声。有人在外面喊,声音很急,却隔着门和墙,传得断断续续。 芬格尔凑近半步。 “出事了?” 苏墨只吐出两个字。 “血统。” 话落,他转身坐回床上,双腿一盘,背脊立直,手机开着外放放在膝前。 芬格尔看着他,呼吸都压住了。 “是反噬了吗?” “比我上次遇到的还要严重。” “要不要叫学校的支援?” 苏墨闭上眼。 “隔着海,叫谁都没用。”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跟着,一道压得极狠的喘息进入宿舍。很短,很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苏墨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 绘梨衣在忍。 她宁肯把唇咬破,把声音咽回去,也不愿让言灵失控,不愿让那头的苏墨担心。 芬格尔头皮发麻,小声骂了一句。 “都这时候了还在收着,她是真怕你担心。” 苏墨没接话,体内《先天无极功》已经轰然运开。 真气自丹田起,一路冲上胸口、喉间、声带,经脉一寸寸发紧,气机越提越高,床板先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跟着轻轻一颤。 芬格尔立刻往后退。 “老大,师兄先声明,今晚不管看见什么,都算工伤。” 苏墨低声开口。 “把门锁上。” 芬格尔转身就冲门口,反手拧死门锁,又把窗子压严,回头一看,苏墨周身气息已经全变了。 不再是平日那种收着的冷静,而是如一把刚出鞘的的刀,显得格外锋利。 下一秒,一道极低的长音从他喉间压了出来。 声音不高,也没有散开。 它很稳,很直,一路往下,又一路往前推,像一根无形的线,硬生生穿过整座宿舍楼,穿过校园夜色,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网络,直奔海的另一头。 芬格尔站在墙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我靠……这都行?” 苏墨没理他。 第81章 高频共振 他这次半点余力都没留。 上次只是安抚,这次却得硬压。绘梨衣体内那股白王血裔的躁动已经冲到悬崖边上,再慢一点,后果就会很严重。 道音一层接一层推了出去。 宿舍里的灯开始轻轻晃,连桌角那台老电脑都跟着闪了两下,苏墨面色一点点发白,额角很快渗出汗来,唇上的颜色也褪了下去。 芬格尔在边上看得心惊。 “老大,收着点,别把自己先搭进去。” 苏墨声音不停,只从齿间挤出一句。 “闭嘴。” 东京,源氏重工。 房间里已经变得很乱了。 绘梨衣蜷在角落,指节死死扣着地面,长发散开,呼吸断成一截一截。她的手背、脖颈、侧脸边缘都浮起了细密白鳞,眼底那层暗红颜色越来越深,连视线都开始发颤。 门外的人不敢进入。 医生在喊,女仆在退,警报一声接一声往上响起。 谁都知道再往前一步会出事。 谁也按不住她。 就在那股失控快要彻底炸开的前一刻,房间角落的手机音响忽然一震。 紧接着,那道低沉道音稳稳的进来了。 绘梨衣整个人猛地一顿。 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别的动静,是苏墨。 原本已经冲到边上的龙血,像撞上了一堵更硬的墙,当场被按了回去。她肩背还在发抖,呼吸却慢慢的平稳了下去。 门外的人全愣住了,一个医生压着嗓子开口。 “警报指数在下降。” 另一个猛地低头看仪器。 “血统活性还在高位,可向上的势头被压住了。” “怎么压住的?” “不是药。” “那是什么?” 没人答得出来。 房间里,道音还在继续。 绘梨衣蜷着身,额头抵在墙角,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想抬头,想往手机那边看,可身体还在抽着劲,那股从海对面一路推来的气机却没停,硬生生替她把最凶险的一段撑住了。 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还是没出声,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师父。 303里,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 苏墨的道音始终不断,真气却消耗得越来越快,经脉发胀,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开始乱了,他唇边先是一白,随后猛地咳了一下。 芬格尔心头一跳。 “老大!” 一滴血落在掌心。 苏墨抬手一抹,继续压着声往前推进。 “还不够。” 芬格尔急得直转。 “都吐血了还不够?再这么整,东京那边没倒,303先出命案了。” 苏墨眼都没睁。 “她还没稳住。” 芬格尔一下哑了。 他站在边上,头一回连一句碎嘴都接不上。 这事到了这一步,早就不是简单的网恋,也不是平时那种打字、发图、查岗、顺毛。苏墨这架势,分明是在拿自己的命给那头治疗。 又过了很久。 手机那端的撞击声终于停了。 警报虽然还在响,却没刚才那么急促了,呼吸声也慢慢缓下来,从断断续续变成了勉强连贯。 东京那边,一名女仆压着门,声音都发抖。 “鳞片在消退!” 医生扑到仪器前。 “真的在退,再掉一点,再掉一点就能脱离临界值!” 房间角落里,绘梨衣还缩着,白鳞却从手背一点点往下消去,脖颈那层也在褪去。她睫毛颤了颤,终于撑着墙,慢慢抬起头,看向手机。 道音还在,那个人还在。 她眼里那层快要失控的暗红慢慢收回去,呼吸也终于找回了原本的节奏。 303里,苏墨直到这一刻才稍微缓了半口气。 可他依旧没停,芬格尔快疯了。 “对面都稳住了,你怎么还不停?” 苏墨声音发哑。 “再镇压一会儿。” “她都快睡过去了!” “那等她睡实了。” 芬格尔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最后憋出一句。 “真是欠她的。” 苏墨这回居然回了。 “嗯。” 就这一个字,直接把芬格尔整没话了。 道音继续往大海那边输出。 又撑了近一刻钟,手机那头终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道呼吸声。 很长,很缓,很稳。 绘梨衣睡着了。 苏墨紧绷到极点的肩背这才松下一下,他急忙挂断电话,下一瞬,胸口那股反冲再也压不住,他偏头猛咳了一口,血沾在掌侧,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芬格尔冲上来扶住他。 “停,这回必须停!” 苏墨这次没再继续,气息一消散,整个人往墙边一靠,额前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 芬格尔看着他手上的血,嘴都瓢了。 “师兄算服了,隔着半个地球给别人镇压血统,这活说出去谁信啊。” 苏墨抹掉唇边那点血迹,声音低沉。 “活着就行。” 芬格尔顿了顿,忽然没敢再贫。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桌上的手机屏幕轻轻亮起,不是表情包轰炸,也不是长串拼音。 只是一点一点跳出来的几个字母,打得很慢,很抖,中间还停了两次。 “Shi” “fU” 又停了很久。 然后才是下一行。 “bU” “yaO” “Si” 芬格尔站在旁边,原本还想看一眼热闹,可等看清那几个拼音,整个人都安静了。 苏墨盯着屏幕,眼底那点锋芒一下软了下去。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两秒,回过去一行字。 “不会。” “还要带你去吃冰淇淋。”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很久。 最后,屏幕顶端跳出一只抱着尾巴缩成一团的小恐龙。 它没哭,也没闹,只是乖乖抱着自己,旁边跟着一个轻得快看不清的拼音。 “en。” 苏墨看着那个字,缓缓吐出一口气,背靠着墙,闭上了眼。 芬格尔站在一边,半天才小声开口。 “学弟。” “嗯。” “师兄忽然有点信了。” “信什么。” 芬格尔摸了摸鼻子。 “东京那边那位电子小恐龙同学,真能把你拽着往前走。” 苏墨没否认,只低声回了一句仿佛不相关的话。 “她本来就该好好的活着。” 芬格尔站了半天,才抬手抓了抓头发。 “学弟。” 苏墨靠着墙,气息还没彻底匀下来。 “说。” 芬格尔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他手上的血。 第82章 师傅不要死 “这姑娘刚从鬼门关边上回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问自己会不会出事,开口先问你会不会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事,真有点顶了。” 苏墨垂下眼看着屏幕。 那只缩成一团的小恐龙还停在聊天框最上面,下面只有那个轻得发颤的“en”。 他抬手擦净掌侧,指尖重新落下。 “还醒着么。”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慢慢回了一句。 “hai Zai。” 后面跟着一个抱着被角探头的小恐龙,眼睛圆圆的,显然还没彻底安心。 苏墨回得很快。 “刚才那点伤,不算什么。” “先睡觉,睡醒了再找我。” 对面没有立刻听话,又慢慢打出一行拼音。 “Shi fU hUi tOng ma?” 芬格尔站在边上,没忍住吸了口气。 “完了,这种问题一出来,谁顶得住。” 苏墨没抬头,只发过去一句。 “会。” 停了半拍,他继续敲字。 “但能忍住,答应过你的事,还没做完。” 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跳出来一个抱着小恐龙不松手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更慢的拼音。 “bing qi lin?” 苏墨眼底终于松了一点。 “对。” “还有游乐园。” “还有烤鸭。” “还有很多地方。” 绘梨衣这次没有再问,只发来一只举着小旗子的小恐龙,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母。 “haO。” 芬格尔看着那面小旗,忽然咧嘴笑了。 “学弟,师兄现在算彻底懂了,屏幕那头这位,平时乖得要命,真到关键时候,一句就能把人心拽住。离谱,太离谱了。” 苏墨回完最后一句。 “睡吧。” 很快,那边发来一只卷着被子的恐龙,又慢慢灰了下去。 通讯彻底安静。 303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芬格尔抹了把脸,拖过椅子坐下,难得没继续贫。 “学弟,师兄说句正经的。”他看着苏墨,“今夜这情况,肯定不能常来,再来几次,东京那边没完,303估计先得吃席。” 苏墨抬手拧开矿泉水,漱去口里的腥甜,声音有点哑。 “知道。” “知道还这么玩命?” “不压制住,她会死。” 芬格尔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开口。 “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师兄不清楚,可照今天这架势看,单靠隔着海镇压一次两次,根本不是长久路子。” 苏墨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过指缝,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唇角还残着一点没擦净的红色。刚才那次强行共振,已经把自己的经脉逼到了极限。 可更麻烦的,不是自己。 是绘梨衣。 她年纪还小,白王血脉却已经开始频繁翻动,今夜能压制住,后面可就未必了。再往后,估计次数只会更密集,等到某一天,真气再按不住她体内那股东西,结局就只剩一个。 不是她毁掉周围一切,就是她被自己体内的东西先毁掉。 苏墨抬手抹了把脸,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芬格尔靠在门边,望着镜子里的他。 “想到法子了?” “暂时没有。” “那接下来怎么整?” 苏墨关掉水龙头,声音平稳了不少。 “换条思路。” “如果言灵和炼金路子,治不了她。” “那就回头翻翻中国的东西。” 芬格尔愣了下。 “古籍?” “嗯。” “真有用?” “总比等死强。” 芬格尔点点头,又忍不住叹。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这话不吉利,换个说法,至少比原地挂机强。” 苏墨看了他一眼。 “明早去图书馆,最里面的那种。” 芬格尔顿时坐直了。 “学弟,那地方可不是普通书库,一般学生进不去,再往里,还有一堆老掉牙的孤本和手抄残卷,平时都在吃灰。” “那正好。” “正好什么?” “越没人看,越容易有东西留下来。” 芬格尔嘴角一抽。 “行,师兄服,别人半夜吐血完先睡一觉,学弟倒好,直接安排明天继续挖坟。” 苏墨没理他,只回到桌前,把手机轻轻放好。 屏幕虽然已经暗了,可那句“Shi fU bU yaO Si”还在脑子里没有散去。 那不是小孩子随手敲出来的一句话。 那是她真正怕的东西,也是他不能输的底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303的门就被打开了。 芬格尔顶着鸡窝头,嘴里叼着面包,跟在苏墨后面一路小跑。 “学弟,师兄提前声明,帮忙带路可以,但进了古籍区,别让师兄搬太多书,那地方灰大,呆久了人都得裂开。” 苏墨步子没停。 “少说话,省点劲。” 两人穿过还没完全苏醒过来的校园,径直进了卡塞尔图书馆。清晨的图书馆里人不多,越往里走越安静,穿过现代书库,穿过封存区,再往下便是少有人来的古籍库。 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看着苏墨递来的权限卡,表情先是僵了一下,随后赶紧开门。 “东区最深处,有一排中文的旧藏品。”老人压着嗓子,“那边少人去,灯有时还不太亮。” 芬格尔听得直咧嘴。 “不愧是卡塞尔,连图书馆都整得和副本开荒一样。” 进门以后,尘封多年的纸页气息扑面压过来,四周书架又高又密,头顶吊灯发着昏暗的光芒,地面安静的只有脚步声。 苏墨没半句废话,直接扎进最深处。 第一本,不对。 第二本,不对。 第三本,记的是丹法,不是龙血。 芬格尔跟着翻了半个时辰,手都快麻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学弟,师兄先说句大实话,中国古书这玩意儿,十本里九本说话都很玄,剩下那本更玄。想从这里头翻出能治血脉反噬的法子,难度有点逆天。” 苏墨头也不抬。 “继续找。” 芬格尔只好继续。 一天过去,没结果。 第二天过去,还是没结果。 到了第三天凌晨,芬格尔已经趴在桌上,人感觉快废了,眼皮直打架。 “学弟,师兄真有点麻了。”他有气没力地抬起手,“再这么翻下去,东京那位没被龙血磨死,师兄先被古书送走。” 苏墨站在最角落那排旧书架前,没有回头。 他手里刚抽出一本极薄的残卷,封皮有点暗,边角都已卷起来了,书背上看不清原名,只剩一点模糊旧墨。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目光停住了。 残卷中间缺了很多页,前后都断了,可在某一页的页脚位置,仍留着两个颜色发暗的古字,落墨发红,像有人在很多年前很用力的写下过它。 苏墨盯着那两个字,眸光一下定住。 芬格尔揉着眼走过来。 “怎么了?找着了?” 苏墨没说话,只将残卷慢慢摊平。 芬格尔低头看去,也跟着愣住。 页面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两个字。 破龙。 芬格尔先盯那两个字看了一下,接着一把扶住书架,整个人都清醒了。 “破龙?” 苏墨没接话,指尖压住书页边角,动作放得很慢。 纸太旧,页边刚一颤,就落下细碎纸屑。 芬格尔这回连呼吸都屏住了。 “学弟,别急,先看正文,名字虽然够厉害,不代表能用的上,卡塞尔这地方,标题党古书也不少。” 苏墨翻到残卷后半,目光一路往下走去,眼色却越来越沉重。 芬格尔等了半天,实在憋不住。 “到底写了什么?给句痛快话,师兄这心都悬起来了。” 苏墨这才开口。 “不是武功秘籍。” 芬格尔一愣。 “那是什么?” “药方。” “药方?”芬格尔立刻往前凑,“能治什么?” 苏墨盯着纸面,一字一句往下念。 “破龙散,中和暴走龙血,散其凶性,导归本元。” 芬格尔眼睛一下亮了。 “我靠!” 他声音刚起来,立刻又收了回去,整个人却已经站直了。 “这不就对上了?学弟,这玩意儿要是真能成,东京那位就有出路了!” 苏墨没回答,继续往下看去。 残卷上写得很杂,字迹也不统一,前半段多半出自原书,后半段又添了不少后人批注,药材一项项列的很细,黄精、龙骨草、赤芝、九节菖蒲、伏灵根,全是古法里常见的养气镇血之物。 芬格尔见他看得专注,试着插了一句。 “这些东西,好弄么?” “大半能弄到。” “大半?”芬格尔刚亮起来的脸又卡住了,“那剩下那点呢?” 苏墨目光停在最末一行。 很短,也正因为短,才更重要。 他看了几秒,眸子轻轻缩了一下。 芬格尔立刻察觉不对。 “学弟。” “嗯。” “别光嗯,师兄现在很慌,最后一行到底写了什么?” 苏墨抬手,把残页往他那边稍稍转了点。 “自己看。” 芬格尔眯着眼低头,一字一字往外念道。 “药引……需高纯度、活性未散之纯血古龙脊骨为主材,再以真火反复淬炼……” 读到这儿,他嘴角先抽动了一下。 “真火这项先不说,反正学弟修道的,大概真能整。”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可这前半句,多少有点地狱难度。” 苏墨把残卷收回掌中,声音平稳。 “不是有点。” 芬格尔抬头看他。 “死侍的骨头肯定不行?” “不行。” “三代种?” “不够。” “次代种呢?” 苏墨合上残卷,指节压住封皮。 “写得很清楚,纯血古龙,还得活性未散。” 芬格尔这回彻底听明白了,整个人静了两秒,才低低骂出一句。 “法克,这哪是药引啊,这分明是龙王骨灰采购单。” 苏墨没纠正他,只缓缓起身,把残卷平整的放回桌面,又重新用真气托住边角,将前后几页一并翻完。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残缺,能分辨出的内容不多,翻来覆去也只在强调一件事。 药方能成。 前提是那截骨头,必须够纯,够真,够接近龙王本源。 芬格尔见他不说话,心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学弟,师兄先理一理。” 他扳着手指,语速难得正经。 “第一,这方子真要有效,那就是东京那边目前最像解法的解法。第二,药材能找到,火能炼,卡脖子的只剩药引。第三,能当药引的玩意儿,不是野外随便捡根骨头就行,得是龙王,或者至少是最接近龙王的那档。” 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忍不住闭了嘴,这方子弄清楚以后,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苏墨查日本分部,翻绝密档案,更多还是在给东京铺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要不要去,是必须去杀。 苏墨将残卷重新卷好,放进准备好的防潮袋里。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学弟。” “你说。” “师兄想确认一下,你现在脑子里,不会已经是在想去把哪位龙王拆了熬药吧?” 苏墨把防潮袋收进怀里,这才抬眼。 “不是拆。” 芬格尔怔住。 苏墨语气平静,话却让芬格尔感到疯狂。 “是取一截骨头。” 芬格尔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好一个精准表述。” 他往后退半步,扶着书架笑了两声,笑完以后,神情却慢慢认真了起来。 “学弟,师兄以前总觉得,你后面如果要杀龙的话,是学院要你杀,校长想让你杀,任务摆到脸上,不动手也得动手。” “现在呢?” 芬格尔看着他。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现在你是真想杀。” 这句话落下后,古籍库里安静了片刻。 头顶灯轻轻晃了一下,昏黄光线落在苏墨眼底,照不出半点犹豫。 “对。” 一个字,干脆到没有余地。 芬格尔听完,反倒长出一口气。 “行,师兄懂了。” 他挠了挠头,又补上一句。 “以前屠龙这事,多少还有点替天行道的标语,现在好了,标语可以撕了,理由也简单了。” 苏墨收好残卷,转身往外走。 “什么理由。” 芬格尔跟上去,嘴角动了动。 “救人啊。” 走出旧书架的深处,灯光渐渐亮了些,可苏墨心里那层冷意反倒更藏的更深了,脚下步子也更加稳健。 芬格尔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忍不住开口。 “学弟,师兄再问一句。” “嗯。” “要是最后真对上了龙王,你第一反应还是学院任务么?” 苏墨没有停。 “不是。” “那是什么?” 苏墨声音很淡。 “她要先活着。” 芬格尔一下沉默了。 这话听着简单,可越简单,越说明问题。 从这一刻开始,屠龙这件事在苏墨心里已经彻底换了位置,不再是校长的计划,不再是秘党的荣耀,也不再是那些挂在墙上的冠冕堂皇。 是一碗药,是一个人。 是东京那座高楼里,那个连一句“不要死”都要慢慢敲出来的小怪兽。 两人走到门口时,管理员还在打盹,桌边台灯被放的很低,四周静得只剩翻页后的余波。 芬格尔伸手抹了把脸,小声道: “师兄忽然觉得,龙王这玩意也挺惨的。” 第83章 破龙散 苏墨看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它们现在不只是学院目标了。”芬格尔耸耸肩,“它们还是药材。” 苏墨没接这个贫嘴,只把权限卡放到桌面,管理员迷迷糊糊抬头,刚想问点什么,整座校园的广播系统突然“嗡”地一震。 下一秒,诺玛的声音从图书馆上方平稳落下,清清楚楚传遍了每一层书架。 “S级学员苏墨,请立即前往会议室。” 广播停了一拍,又补上第二句。 “重复,请立即前往会议室,校长特定会议即将开始。” 芬格尔先是一愣,随后眼睛慢慢睁大。 “特定会议?” 他转头看向苏墨,“学弟,这个节奏,不太对啊。” 苏墨却没半点意外,只是将那份装着残卷的防潮袋按紧了些,眸光安静的近乎锋利。 芬格尔见他这副神情,忽然心里一跳。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苏墨抬脚往外走。 “嗯。” “什么?” 楼梯间的阳光从上方照射下来,落在他肩背上,映出一线轮廓。 他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送骨头的人,来了。” 芬格尔站在原地怔了半秒,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图书馆长廊,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铺展开了,外面的校园,空气里全是湿冷晨意;可苏墨脚下没有半点迟疑,步子越走越快,整个人的气势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学弟,慢点,真慢点,校长又不会半路长腿跑了。再说了,刚翻出药方就被点名,校长这节奏多少控制的有点精准了。” 苏墨脚步没停,只是把装着残卷的防潮袋按在掌心里。 “正好。” 芬格尔一愣。 “什么正好?” “省得再去找他了。” 两人穿过教学楼长廊,钟楼阴影斜斜落在地上,苏墨步子很快,芬格尔跟在边上,瞄了他几眼,还是没忍住。 “学弟,师兄先提前给你打个底,待会儿进去要是校长真问起这方子,你可别一上来就说要找龙骨熬药,那话太吓人,容易把老头子茶杯都给吓掉。” 苏墨偏头看他。 “不说实话?” 芬格尔被噎了一下,抹了把脸。 “说实话,可实话也分讲法,你这个讲法,属于一刀捅到了最里面。” 苏墨回答道。 “那也比绕弯快。” 芬格尔低声嘀咕一句。 “行,师兄就多余提醒,学弟这种风格,主打一个不哄人时专捅肺管子。” 两人到了行政楼顶层,门外也没人,只有那扇厚重木门半掩,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苏墨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很快传来昂热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 昂热校长坐在桌后,手边照旧放着杯茶,曼斯教授也在,靠着桌角翻着一份旧档案,两人都看见了苏墨手里的防潮袋,也看见了芬格尔那副“师兄今天大概又要开眼”的表情。 昂热校长先抬了抬手。 “坐。” 芬格尔很自觉,刚想往边上溜,昂热却点了点他。 “芬格尔,你也留下。” 芬格尔立刻站直。 “明白,今天新闻部部长临时转岗,兼职保密柜。” 昂热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回苏墨手中的防潮袋。 “看来你找到了一些东西?” 苏墨没有废话,把残卷取出来,平平的放到桌面上。 “找到一张压制血统的方子。” 昂热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古字,眼神先凝重了半分。 “破龙散。” 苏墨点头。 “方子能用,大半药材也能配的上。” 昂热接过残卷,快速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停了一下,随后把纸又放了回去。 芬格尔在旁边看的心里发麻,嘴上还是先贫了一句。 “学弟这已经不是找药了,这是提前看菜单。” 苏墨没理他,只看着昂热校长。 “我刚好过来想问一下,学院手里有没有和高纯度古龙遗骸有关的情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昂热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得倒是挺快。” 苏墨语气没变。 “既然已经有了方向,后面的事,早晚都得想一想。” 芬格尔站在边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这何止是想,简直已经在确定药引采购路线了”咽了回去。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后才把杯子轻轻放下。 “你还记得从我这里听见的那个名字么。” 苏墨眸光微动。 “夔门计划。” “对。”昂热点头,“不是新名字,你也不是今天第一次听见。” 这时候曼斯教授把手里的旧档案合上,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抽出一个细长纸筒,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学院很多年前就在做中国那边的预案,夔门计划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东西,它一直被压在档案里,只是始终没法往下进行。” 苏墨把纸筒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边角已经磨的很旧了,上面用很细的红线圈出了长江中段一片大水域,旁边还有几处古地名批注,白帝城三个字被重点标记。 芬格尔探头看了一眼。 “这地图年纪够大啊,感觉比我的学籍都老。” 昂热懒得接他的烂话,手指直接点在那片区域。 “学院依据《冰海残卷》、中国古籍和一些地方旧记,早就确认了一件事;青铜与火之王在中国留过一座城,大范围就在三峡白帝城水域下方。” 苏墨低头看着地图,没有插话。 昂热接着往下说。 “注意,是大范围确认,不是精确锁定;我们知道它大概在那儿,知道那是一座巨型青铜建筑,甚至知道它可能和古代某次围攻有关。” 曼斯教授这时候接过话头。 “东汉旧记里提过,曾有人试着打进去,结果入口被高阶言灵毁掉,整座城沉入江下,再没露过面,之后的事,全成了残篇和猜测。” 芬格尔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学院这些年不是没盯着中国这边,是一直知道那地方可能有大货,可问题在于,只知道有,不知道进入的门在哪,更不知道怎么下手。” 第84章 旧计划,旧地图 “差不多。”曼斯教授点了点头,“这就是夔门计划一直没有真正启动的原因。” 苏墨终于开口。 “没有入口。” “对。”曼斯看着他,“没有门,没门,再好的预案也只是纸上谈兵。” 昂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墨脸上。 “刚好你今天问古龙遗骸,它和你手里的破龙散,方向是一致的,问题也只有一个——现在还不能动。” 芬格尔这回难得没插科打诨,只低声补了句。 “方向对了,入口还没打开,那确实只能先记着。” 苏墨拿起旧地图,慢慢扫过白帝城那片区域,眼底没有火热,也没有急躁,反而更平静了些。 他心里很清楚。 破龙散给的是解法,夔门计划给的是方向,两条线已经挂上了,可现在还只是挂上,没有落到实处,没有进入的门,也谈不上能收获什么。 这不是靠一句“想去”就能解决的事。 昂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失望么。” 苏墨摇头。 “不失望。” “哦?” “至少现在知道了方向,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这话一出,昂热眼底闪过一点淡淡笑意。 “不错,寻找一条路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远,而是根本不知道方向在哪儿,现在路标有了,剩下的只是等。” 芬格尔站在边上,咂了咂嘴。 “校长这话一出来,味道就很像老猎人蹲坑等大货。” 昂热没看他,只从桌下又抽出一份薄薄的复印件,推到苏墨面前。 “地图副本,还有一些相关摘录,你可以先拿去看看。” “中国那边一旦真有动静,不管是异常,还是执行部前置准备,你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苏墨看了他一会,把那份副本收进袋里。 “好。” 昂热看着他收好了副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破龙散残卷。 “药材那边,学院能帮你补齐一部分,至于最后那味药引,你现在不用急着跟任何人提起。” 芬格尔立刻跟上。 “对,这东西一旦说出去,听着就不像治病,像准备给龙王开席。” 苏墨这句话倒是接了。 “本来也差不多。” 芬格尔直接闭嘴,心里默默替未来那条还没露面的龙叹了口气。 该说的已经说完,昂热没有再多留人,只摆了摆手。 “去吧,夔门计划还在旧档案里躺着,没到起身的时候,真等它动了,我会叫你。” 苏墨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芬格尔也赶紧跟上,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旧地图,心里有点烦躁,却又说不清到底在烦躁什么。 门关上以后,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一天的谈话下来,行政楼尽头的长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慢慢变暗,远处钟楼的影子拖得很长,苏墨停在窗边,把那份地图副本重新抽出来,低头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线条很旧,白帝城那三个字却很清楚。 芬格尔站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问了。 “学弟,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苏墨把地图慢慢折好,收入怀里。 “记住这个地方。” “然后呢?” 苏墨望着窗外,声音很淡。 “等门开。”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没再说话,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份平静不是放下了,而是彻底记住了。 白帝城。 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已经藏进了苏墨心里。 后面一定会去,只是现在,还得再等一阵。 第二天上午,苏墨没有再去图书馆。 破龙散已经从古籍库里翻出来了,继续在那堆残卷里打转,意义不大。 白帝城这条线,属于学院多年封存的中国旧档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放在普通书架上。 芬格尔还没睡醒,就被苏墨一脚踢醒。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都没睁全。 “学弟,天还没塌吧?” 苏墨站在床边,已经换好外套。 “带你去冰窖。” 芬格尔眼皮一抖,整个人清醒了一半。 “又去干活?” “嗯。” “昨晚刚从校长办公室回来,今天就下冰窖,学弟,师兄能不能申请一下人道主义休假?” 苏墨把桌上的旧地图收进文件袋。 “不能。” 芬格尔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行,懂了。新闻部部长正式转职地下档案搬运工,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翻灰、吃灰、继续吃灰。” 苏墨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去。” 芬格尔立刻掀被下床。 “那不行,冰窖底层那地方,师兄不跟着,万一学弟把哪个绝密档案柜给拆了,回头锅都没人替你甩。” “少废话。” “来了来了。” 两人一路穿过校园,避开主路人群,从图书馆侧面的地下通道进入冰窖。 黑色磁卡刷过第一道门禁时,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第二道门禁需要指纹,第三道门禁由诺玛确认身份。 银白色世界树纹路在屏幕上亮起。 “S级学员苏墨,物理访问权限确认。” “陪同人员芬格尔·冯·弗林斯,临时旁听权限确认。” 芬格尔听见自己名字,马上抬头。 “旁听?诺玛,我这身份能不能改成协同研究员?旁听听着太没排面。” 诺玛没有回应。 苏墨往里走,芬格尔追上去,嘴里还在嘀咕。 “这就是人工智能的坏处,没有幽默感。” 冰窖底层的灯一盏盏亮起,这里只有铁柜、密封箱、防火门、旧纸档案,以及一排排冷硬编号。 芬格尔搓了搓胳膊。 “学弟,先说清楚,今天查白帝城,不查日本那堆黑账吧?” “查白帝城就行。” “好,日本分部那边的柜子,师兄现在看见就头大。” 苏墨没有接话,按下检索终端。 他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白帝城。 夔门。 青铜与火之王。 《冰海残卷》。 终端短暂检索后,吐出一串柜号。 芬格尔凑过去看。 “C区十九号,C区二十三号,D区七号,还有一个老档案箱在手动封存柜里。” 他抬头看了下苏墨。 “这数量不少啊。” 苏墨这时候已经转身。 “搬。” 芬格尔叹了口气,认命的跟上。 第一只铁柜打开后,里面是学院对《冰海残卷》的译本和校注。 第85章 白帝城下,烛龙封门 苏墨翻得很快,芬格尔站在旁边,负责把有用的纸夹抽出来,按年份和出处分开。 过了十几分钟,他先开口。“这里提到诺顿的两座城。” 苏墨伸手,芬格尔把那页递过去。 苏墨低头看了一遍。 “北欧一座。” 芬格尔接话。 “中国一座。” 苏墨点头。 “继续。” 第二份档案更厚,是学院早年对中国地方志的整理,里面夹着几张手抄影印件,字迹老旧,有些地方已经分辨不清。 芬格尔看着头疼。 “学弟,这玩意儿比古籍库那些还折磨,中文古文已经很难了,后面还叠了一层学院老翻译的注释,师兄现在感觉自己在啃铁板。” 苏墨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看这里。” 芬格尔低头。 “白帝山下,江中有铜门……夔门……” 他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对上了。” 苏墨把纸放到旧地图旁边。 “学院判断没错。” 芬格尔看着桌面上逐渐并拢的几份材料,脸上的散漫也收了点。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在中国留过一座城。范围在三峡,白帝城水域下方。” “嗯。” “但没有精确坐标。” “嗯。” “也没有实拍,没有声纳,没有入口记录。” 苏墨抬眼。 “所以夔门计划一直只是预案。” 芬格尔点头。 “这话校长昨天说过,不是学院不想动,是现在还没到动手的时机。” 苏墨继续翻第三只档案箱。 这一箱更旧,封条上写着:东汉白帝旧事,疑涉龙类活动。 芬格尔看见封条,眉头挑了一下。 “这名字有意思。” 苏墨拆开封条,里面是一册薄薄的整理本,旁边还压着几张残缺拓片照片。 这次苏墨看得比前面慢,芬格尔没催,只是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苏墨把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念。” 芬格尔低头,咳了一声。 “汉时,有人入白帝山下,见铜门,门后有宫,后赤火横江,山裂,水逆,门遂绝。” 他停住。 “赤火横江?” 苏墨翻过下一页,页面边角有学院后来的批注,高危火系言灵残留,疑为烛龙传说源头之一。 芬格尔盯着那行批注,沉默了一会儿。 “烛龙。” 苏墨指尖压在纸边。 “诺顿封门。”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 “东汉时期,有人找到过白帝城入口,还真尝试过攻进去,然后诺顿用了烛龙,把入口烧没了?” 苏墨把几张拓片照片摆开。 “不止烧没了。” 芬格尔看向他,苏墨手指依次点过残文。 “山裂。” “江覆。” “泥塞。” “门绝。” 芬格尔听完,后背有点发紧。 “这就不是简单封门了,这是把整座入口从现实里抹掉,再让山水一起压上去。” 苏墨没有否认。 铁柜间冷光落在旧纸上,那些字隔了很多年,仍能让人看出当年那场灾变的轮廓。 曾有人找到了门,曾有人想攻进去,然后青铜与火之王用烛龙毁掉入口。 后来的山体变动,长江水势,淤泥沉积,将那座门埋进更深处,所以学院只能知道它大概在白帝城下,却始终无法真正进去。 芬格尔把资料重新压平,语气难得认真。 “学弟,这么看,靠往下挖是不现实了,秘党再有钱,也不能在三峡底下把整个江床翻一遍。” 苏墨把旧图铺开,重新对上几份档案里的水域标注。 “对。” “那就只剩外力。” “嗯。” 芬格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地震,江底崩裂,封口重新开缝,也就是说,夔门计划要想真正启动,得等老天爷先把门撬开。” 苏墨看着白帝城那片水域,没说话。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 “学弟。” “说。” “这事听着有点被动。” 苏墨收回视线。 “不是有点。” “那你还这么稳?” “因为着急没用。” 芬格尔一怔,苏墨把档案一页页收回文件袋,声音平淡道。 “门不开,下不去;下不去,就拿不到药引;拿不到药引,破龙散只是一张纸。” 芬格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闭了嘴,他发现苏墨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势。 这条线已经指向救绘梨衣的路,但这条路还被江底封口压着,不是靠狠话能喊开的,也不是靠冲动能闯过去的。 过了一会,芬格尔小声道: “那现在怎么办?” 苏墨把白帝城资料单独封好。 “先把这些资料记住。” “然后?” “等。” 话音刚落,苏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亮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绘梨衣发来的一张照片。 窗边,小碟布丁,一只旧橡皮鸭,还有她新画的小恐龙贴纸;小恐龙贴在鸭子旁边,脑袋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花。 后面跟着一句拼音。 “iin tian yOU bU ding。” 冰窖里那点冰冷的气氛,被这张照片轻轻压了下去。 苏墨看了下,回她。 “布丁可以吃。”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薯片要少吃的。” 那头很快回了一只抱着布丁点头的小恐龙,又跟了一只委屈抱薯片的小恐龙。 芬格尔凑过来看见,乐了一下。 “东京那边还挺听你话的。” 苏墨收起手机。 “她一直很乖。” 芬格尔原本还想贫两句,可看见苏墨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把档案归位,确认封条复原,才离开冰窖,回到303时,已经到晚上了。 芬格尔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瞬间瘫了下去。 “学弟,师兄今天算是把白帝城当前的情况看明白了。” 苏墨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芬格尔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青铜城确实在三峡白帝城水域下面。” 他伸出第二根。 “第二,我们现在只知道大概范围,但没有实证,没有入口,没有它的外形资料。” 第三根手指也竖起来。 “第三,当年入口被诺顿用烛龙毁掉,又被江水山体一起埋死。” 他看向苏墨。 “所以,夔门计划现在还是一份等待触发条件的旧预案。” 苏墨嗯了一声,把旧图和几页摘录塞进盒子里。 芬格尔盯着那个盒子。 “白帝城资料,破龙散残卷,日本分部笔记,学弟,你把这几样收一块,意思很明显啊。” 苏墨盖上盒子。“本来就该在一块。” 芬格尔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那师兄再问最后一句。” 苏墨抬眼。 “你说。” “所以现在怎么办,真要一直等着吗?” 苏墨把盒子推到桌角,手指轻轻按住。 “等它裂开。” 第86章 冬天到了 芬格尔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半天,最后往后一仰,整个人一下就融化进椅子里了。 “行,师兄懂了,接下来就是看老天翻脸了。” 苏墨不快不慢道。“先把当下的日子过着。” 芬格尔偏头看他。 “这话从学弟嘴里出来,居然还有点安慰人。” 苏墨把盒子收进抽屉。“至少眼下时机先不用往三峡那边考虑。” 芬格尔一下子坐直了。 “这倒真是好消息,师兄最近翻书翻得人都快散了,再来两天,新闻部部长就得变成文物。” 这一天之后,苏墨在学院里的日子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课照上,钟声照常敲起,食堂照旧排队,论坛也照旧热闹,苏墨白天在教室和训练馆之间来回,晚上回宿舍打坐运功,有时候会给执行部出出任务;破龙散的残卷被他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药理,一部分是药材。白帝城那条线暂时动不了,他便先把能动的都动了起来。 芬格尔抱着一摞采购单趴在床沿,一页页往下翻。 “黄精,赤芝,伏灵根,九节菖蒲,龙骨草。”他念到后面,抬头直乐道,“学弟,别人来卡塞尔学习屠龙的,我们这边主打一个提前开药铺。” 苏墨坐在桌前,一边勾去已经确认能拿到的药材,一边回他。 “先准备着。” “这倒是。”芬格尔翻了个身,“虽然最后那味药引还没影,前面这些先存起来,到时候心里有底。” 苏墨嗯了一声。 芬格尔把采购单往脸上一盖,声音从纸后头飘出来。 “最近学校里可热闹,论坛还在翻自由一日的旧账,体术馆那根扫帚柄已经快被传成圣物了,甚至有人跑去器材室找同款,学生会和狮心会更绝,最近绕着303楼下那块草地走,主打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苏墨抬眼。 “没人来继续邀请了?” 芬格尔把纸拿下来,咧嘴一笑。 “谁还敢来?上次两拨人一起吃瘪,脸都掉草坪里了,现在全校都明白一个规矩,苏老板茶摊外十米,属于苏老板私人领域,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苏墨没接这句话,只是继续核对药材。 芬格尔见他不说话,嘴又闲不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校长最近真没闲着,执行部那边开始给学弟挂名了,前天发来的那份出外勤的任务清单,师兄看了一眼,全是新手的任务。” 苏墨把最后一项圈好。 “知道。” “知道还去得这么快?”芬格尔翻身下床,凑到桌边,“一次芝加哥近郊异常点清理,一次进出口港区货仓排查,一次替执行部收尾旧案子;活都不大,偏偏时间都卡得很巧,校长这不是考验学弟,是在给学弟刷资历。” 苏墨把手上的纸张整理好,语气稳稳当当。 “这样不就更省事了。” “也对。”芬格尔拍桌,“以后真有大事,执行部那帮老人就没法拿‘新生资历浅’说话了。学弟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把事情做完了,效率高得吓人,谁看了都得闭嘴。” 这几次外勤确实不难。 第一次是近郊废楼里的小规模失控体,苏墨下车,进楼,出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第二次是进出口港区仓库的异常血迹链,执行部的人还在找源头和封锁,苏墨已经把源头揪出来了。第三次更简单,一起执行部拖了半月的旧案子,他只花半晚就理清了头尾。 执行部的人对他原本多有提防。 S级,新生,校长亲自开放权限,茶摊禁区,自由一日压双王,这样的名头太响,反倒让不少老人不太服。 可等真出现在任务里,那些人就慢慢服气了。 芬格尔回来以后,躺在床上晃着脚,一边啃饼干一边做总结。 “学弟现在在执行部那边,风评已经变了。” 苏墨抬手把桌边的小壶热水续上。 “怎么变了。” “以前叫学院怪物新生。”芬格尔嘿了一声,“现在叫办事真利索的那个,虽然说法还是土,可土归土,但分量可不一样。” 苏墨把茶推过去一杯。 “喝你的茶,少念叨。” 芬格尔立刻接住,先抿一口,随后继续。 “还有个细节挺好玩,之前执行部有个老资格专员,见谁都摆脸色,头回见学弟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试探,上次海边进出口港区那单结束,人家居然主动问了一句,说学弟楼下那茶摊现在有对外开放吗。” 苏墨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 芬格尔笑得直拍腿。 “然后师兄替学弟回了,喝茶可以,别聊废话,对面点头点得那叫一个利索。” 晚上的303照旧动静不大。 芬格尔忙着刷论坛,苏墨忙着练功,真气沿经脉一圈圈运转下去,肉身里那层新生的坚韧感也被慢慢打磨得更加顺畅,练完以后,他会把桌面收拾好,再拿起手机看一眼。 绘梨衣这段时间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碎。 不是长句,也不是大段聊天,多半都是一张图,一只小恐龙,再加几笔拼音。 今天是小点心,明天是窗外一截天空,后天是玩偶的新摆法。 还有她画本里的小恐龙,抱着布丁的,戴帽子的,缩成一团睡觉的,一页页往上添加。 苏墨也开始回自己的日常。 雨后的钟楼,宿舍窗边一角,茶杯边那片白雾,翻开的书页,还有茶摊边那张长椅。 谁都没提想念,也没提别的大话,聊天框里装着的,都是各自手边那点日常。 这天傍晚,窗外开始落雪了。 芬格尔趴在窗边看了一会,扭头就喊。 “学弟,快,今天这景色得发过去,东京那边那位电子小恐龙同学要是看见,估计又得画新图了。” 苏墨起身走到窗边,拿手机拍了一张。 钟楼顶上已经积压了层薄雪,路边长椅空着,路灯开始亮起了。 他发过去,没多写什么,只配了一句。 “今天下雪了。” 那头回得很快。 先是一只小恐龙贴在玻璃上看外面,后面跟着一行拼音。 “haO kan。” 芬格尔坐回椅子里,嘴里嚼着零食,含含糊糊地开口。 “学弟,师兄现在真的羡慕你的这种路子,别人靠打电话腻歪,你这边靠互相发边日常角料过日子,可越是这些小东西,越容易把人相互吸引住。” 苏墨把手机收回掌心,坐下回了她新发来的另一张图。 是她桌边的一个小玩偶,脖子上新围了条布围巾。 他拍了拍自己手边的茶杯,回过去。 “这边有热茶。” 很快,那边跳出来一只捧杯子的小恐龙。 “he Zhe ge。” 芬格尔瞄见那三个拼音,笑得不行。 “学弟,东京那边已经开始远程点单了,再这么发展下去,师兄怀疑她连303寝室的茶摊第几块木板最顺眼都知道了。” 苏墨看了他一眼。 “知道也没事。” 芬格尔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行,行,师兄算听明白了,303寝室以后除了新闻部部长,还有东京远程名誉摊主。” 雪又下了一阵,夜色也更深了点。 苏墨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又和执行部那边确认了后天的小外勤,等一切收尾,手机才又亮了一次。 这回还是绘梨衣。 她发来一只新画的小恐龙,裹得圆圆的,脖子上缠着围巾,站在窗边朝外看,画后头还歪歪扭扭跟着一句拼音。 “dOng tian daO le。” 苏墨看着那句话,指尖停了很久。 芬格尔本来还在翻论坛,见他不动,顺嘴问了一句。 “怎么了?东京那边发冬装新品了?” 苏墨把屏幕熄掉,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渐深的雪色。 “没什么。” “就是时间快到了。” 第87章 跨年之前 这天一早,芬格尔还裹在被子里,门外先响起了一串短促脚步声。 走廊里有人喊道。 “圣诞树搬去钟楼前了!” “快点,彩灯别掉下来!” “学生会那边已经把横幅挂好了!” 芬格尔从床上拱出半个脑袋,头发乱成一团。 “学弟,听见没。” 苏墨正在桌边收拾茶叶,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听见了。” 芬格尔往床边一坐,脚在地上乱踩一通,半天才把拖鞋踩正。 “听见了还这么淡定?” 苏墨把茶罐盖好。 “不然呢。” 芬格尔一拍大腿。 “不然,当然是出门啊。” 苏墨抬眼看着他,芬格尔已经站了起来,抓过外套往身上一套,嘴里还没停。 “学弟,今天你得出去啊。” “出去干嘛。” “因为现在楼下很是热闹的。”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芬格尔凑到桌前,抬手敲了两下桌面,“今年卡塞尔最大的新闻人物住在师兄上铺,师兄现在出门都感觉脸上有光,今天不拉着当事人去逛一圈,亏大了。” 苏墨把紫砂壶放进包里。 “不去。” 芬格尔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招。 “钟楼前有热饮摊。” 苏墨没反应。 “还有人在烤栗子。” 苏墨还是没反应。 芬格尔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故意拖长调子。 “而且,街拍的人很多,风景好,雪也好,拍张图发到东京,某位电子小恐龙同学多半会开心得原地转圈。” 苏墨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芬格尔一看这反应,立刻来劲。 “走不走?” 苏墨把包拎起来。 “只走一圈。” 芬格尔当场打了个响指。 “成!” “学弟松口,师兄今天心情直线上升。” 两人出了303寝室。 外头比平时热闹很多,主路两边挂满了彩灯,钟楼前立着很高的圣诞树,树下堆了一圈礼盒,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都在忙,却也难得没吵起来。有人搬梯子,有人拉灯线,有人站在雪边拍照,整个学院都比平日多了点人气。 芬格尔把手插进兜里,边走边说。 “看见没。” “看见了。” “感觉怎么样?” “人很多。” 芬格尔咂了下嘴。 “就这?” “不然呢。” “学弟这嘴,真省力气。” 走到钟楼前,有人认出了苏墨,一个男生先停住脚。 “苏同学。”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转头。 “真是他。” “靠,白衣馆主今天居然出门了。” “别喊太大声,万一把人喊走了。” 芬格尔把下巴一扬,压着笑开口。 “听见没,师兄没吹牛吧,您老人家现在这待遇,已经不是普通围观了,这是野生景点。” 苏墨扫了他一眼。 “再多一句,回去自己买饭。” 芬格尔立刻抬手。 “师兄安静。” 路边有个卖热饮的小摊,旁边还支着一只小铁炉,上面烤着一圈板栗,芬格尔凑过去,买了两杯热饮,又顺手抓了一小袋栗子。 他把杯子递过去。 “拿着。” 苏墨接了过来,芬格尔又把栗子袋往前一送。 “这个也拿着,顺便拍照。” 苏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和栗子,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芬格尔凑过来。 “发了?” “嗯。” “写什么了?” “没写。” 芬格尔一怔。 “没写?” “她看得懂,默契。” 芬格尔憋了两秒,最后竖起大拇指。 “行,师兄服了,你们这已经不是聊天了,这是心灵感应。” 手机很快亮了一下,苏墨垂眼看去。 先冒出来的是一只裹着围巾的小恐龙,怀里抱着热杯子,后面跟着一句拼音。 “re de。” 又一条。 “hai yOU li Zi。” 苏墨指尖落下。 “嗯。” “这边今天很热闹。” 那边隔了十几秒,回过来一只站在窗边探头的小恐龙。 “WO kan bU daO。” 芬格尔瞄见了,声音也小了点。 “这句有点扎心。” 苏墨没理他,只把镜头抬高,又拍了一张。 钟楼,圣诞树,雪地,灯串,还有远处走动的人影,全收进了画面里。 他发过去。 “现在能看到了。” 这回对面安静了更久。 随后,一只举着小旗子转圈的小恐龙跳了出来。 “kan daO le。” “haO kan。” 芬格尔长出一口气。 “还好,哄住了。” 苏墨收起手机。“本来就不是难事。” 芬格尔偏头看他。 “学弟。” “说。” “这话听着很欠揍。” “那还不要听了。” 芬格尔当场笑了。 这一圈没走太久,两人绕过钟楼,又沿着主路转回宿舍区,路上不断有人看过来,也有人远远让路,芬格尔全程心情很好,嘴基本没停。 “师兄认真讲一句。” “嗯。” “今年卡塞尔最离谱的事,不是自由一日,不是3E考试,也不是那张被拍成粉的桌子。” “那是什么。” “是师兄上铺住了个能一边杀穿学院,一边认真给东京那边发栗子照片的人。” 苏墨回的很平淡。 “贫道没杀穿学院。” 芬格尔眨了眨眼。 “重点是这个嘛?” “实话而已。” 回到303寝室时,外头已经快到夜晚了。 苏墨没去参加学生会的晚宴,也没去看什么跨年节目,只把桌面的东西清理开,重新烧水,泡茶,收纸,动作一件接一件,但却安静的很。 芬格尔靠在床边啃面包。 “学弟。” “嗯。” “今天晚上真不出去?” “不去。” “跨年呢?” “在这过。” 芬格尔看着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盒子,眼神慢慢变了点。 “装什么呢。” 苏墨动作没停。 “之前看的那些资料,重新整理了下。” “哪些?” “白帝城。” “嗯。” “破龙散。” “还有呢?” “日本分部那边的笔记。” 芬格尔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苏墨不是随手整理东西,这几样东西之前被收进同一只盒子里,本身就说明一件事——那几条原本分开的路,在苏墨心里已经拼接到一起了。 水开了。 苏墨提壶冲茶,白气慢慢升了起来。 桌边的手机也在这时亮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张新的画,画的还是那么简单。 雪地,一只圆滚滚的小恐龙立在中间,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火柴人,天上还落着几笔短线,歪歪扭扭,显然是在画雪。 角落里有一行慢慢敲出来的拼音。 “ming nian hai yaO yi qi” 芬格尔一眼看见,先咂了下嘴,随后把手里的面包放下了。 “学弟。” “嗯。” “这句话师兄建议认真回。” 苏墨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好,年年都要。” 发出去以后,他没有再补充别的话,话虽然很短,但代表的意义却很重。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只抱着尾巴蹲好点头的小恐龙,后面跟着两个字母。 “en。” 宿舍里一下静了。 芬格尔靠在床边,过了半天才开口道。 “这画收藏起来吧。” “本来就会收起来。” “师兄的意思是,好好收藏着。” 苏墨把手机放回桌边,没接这句话,只把那只盒子合上,放进柜子最里面。 窗外的钟声在不远处响起来了,一声一声,慢慢的把旧的一年覆盖了过去。 跨年夜就这么过去了。 新年第一周,学院恢复上课,论坛恢复吵闹,茶摊照旧有人绕路,执行部那边也照旧发送任务,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直到突然这一天午后的一次普通数据推送,出现在内部监测页面上。 诺玛的提示音很轻,屏幕右下角先闪了一下,随后弹出一条并不起眼的异常报告。 中国西南深水区域,持续性地磁波动,持续性压强异常,回声结构扰动,待复核。 苏墨原本还在翻手边的那份资料,看到这几行字时,手指慢慢停住了。 第88章 三峡有了动静 303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芬格尔原本靠在床头刷论坛,腿边还堆着两袋没拆完的零食;见苏墨半天没翻下一页,他先把屏幕合上,探头看了过去。 “怎么了?” 苏墨没有立刻回话,只把椅子往侧边挪了半寸,抬手点开那条新推送,随后把电脑转向床铺那边。 芬格尔把薯片袋压到一边,身子前探,眯着眼一行行往下扫。 “中国西南深水区域,持续性地磁波动,深水压强异常,回声结构扰动,待复核。”他念完以后,嘴里的闲劲先消散了大半,“这条推送不对。” 苏墨靠在椅背上,视线还停在那几行字上。 “哪条不对?” 芬格尔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单看地磁,还能往设备误差上靠;单看压强,也能往水文波动上靠;单看回声结构,照样能说成泥层、暗流、断面反射;三条一起跳出来,就不是普通的地质异常了。” 他说完这句,眼神已经彻底收住,目光顺着桌面滑到了资料盒那边,盒盖没有扣严,里面压着白帝城旧图、破龙散摘录,还有几份日本分部的手抄笔记。 芬格尔喉结滚了一下。 “三峡?” 苏墨伸手把资料盒按实,声音不高。 “多半是的。” 芬格尔从床上坐直,手肘压住膝盖,盯着苏墨看了两秒。 “前脚才说等它裂开,后脚那边就有动静,这个东西真会挑时候。” 苏墨把常规报告合上,推到桌角。 “不是会挑时候,是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桌子上那台电脑的屏幕忽然一暗。 世界树纹路从黑屏上慢慢铺开,诺玛的声音平稳落下。 “S级学员苏墨,请于十分钟内前往中控室。” “重复,S级学员苏墨,请于十分钟内前往中控室。” 芬格尔先骂了一句,随后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行,连猜都省了。” 苏墨起身拿起风衣,动作很快,芬格尔一边穿衣服一边跟上去。 “新闻部今天申请列席。” 苏墨拉开门,回头扫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芬格尔抬了抬下巴。 “长长见识。” “顺便确认一下,老天是不是当真替学院把门撬开了。” 两人出了宿舍楼,穿过主路,钟楼前还有学生在拍照,草坪边也有人说笑,可越靠近行政楼,人声就越少,门禁一路放行,值班的人都不见了,整栋楼比平时空旷了很多。 芬格尔压低了声音。 “清场成这样,今天的这场面估计小不了。” 苏墨没有放慢脚步。 “高层已经到了。” 顶层金属门朝里一开,中控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扑面而来。 主屏亮着四层地图,深水地形、压强曲线、回声波形、监测分区全重叠在白帝城附近,红标一块接一块。 技术组守在各自工位上,打印口正不断吐纸,曼斯教授正站在主屏前,不过外套没穿利索,领口扣错了一颗,昂热校长则立在控制台一侧,手边那杯茶从热变温,显然已经放了有一阵了。 昂热校长先看向了门口。 “来了。” 苏墨点了下头,直接走到主屏前,芬格尔很自觉,靠着门边站住,没再往里挤。 曼斯教授抬手切了下左侧图层。 “先看第一项,地磁。” 技术员立刻放大曲线,蓝线一路向上冲,峰值维持了六个小时,没有半点回落迹象。 曼斯盯着图说:“连续波动,能先排掉短时故障。” 他说完又切到中间那层。 “第二项,深水压强,中国端口回传已经核对过,库区调度、上游来水、回流周期,全对不上这组变化。” 再一抬手,右侧图层亮起。 “第三项,回声结构,探测波在固定深度后出现大片失真,下面不是单纯泥层。” 芬格尔站在门边,还是没忍住接了一句。 “单看哪条都还能解释,三条挤压在一块,就无法解释了。” 曼斯教授这回点了点头。 “对。” 昂热望着主屏,指节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和旧预案重合度有多高?” 曼斯没有立刻把话说满。 “位置接近,异常类型接近,深度区间也接近。”他顿了顿,“如果只看到这一步,还能确定成高危异常,不能直接往夔门上靠。” “那现在呢?”昂热问。 右侧工位一名技术员猛地抬头。 “中国方面的新数据到了。” 曼斯立刻开口:“切到主屏幕上。” 原本叠在最上面的波形图被放到了一边,一组新的震波记录顶上中央,诺玛同步播报,声音干净,没有情绪。 “高精度结果确认。” “二十七小时前,目标水域下方发生过一次高强度水下地震。” 中控室里一下静了。 曼斯盯着那组波形,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封口区。” 技术员把剖面图往下拉,放大到白帝城下游一段,一条红线随之被圈了出来。 “这里是学院旧档里反复标记过的疑似封口结构,地震以后,这一段出现开裂,长度还在计算,但探测波已经能穿进去一部分了。” 芬格尔呼出一口气,声音也压不住了。 “真裂开了。” 技术员点开下一张图,屏幕上出现大片高反射区。 “裂缝出现后,探测波第一次击中内部异常外壁,下面有大面积高强度金属回波,不是普通残骸,也不是矿层反射。” 曼斯教授伸出手,指挥道。 “把它和旧预案校正图叠加起来。” 技术员飞快拖动图层,一红一黄两组轮廓缓缓贴合,主屏前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定住了,发现重叠度高的很,连外缘折角都匹配上了。 曼斯教授盯了数秒,终于开口。 “还不能说看见了全貌,也不能说找到了入口。”他把话没有说死,“但有一点能写进正式报告中,白帝城水域下方,确实暴露出了和旧档案高度重合的人工金属外壁。” 昂热这个时候接过这句,但视线始终落在那片重叠图上。 “文献里的东西,终于在现实里露出了一角。” 苏墨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把地震波形、裂缝位置、回波图层和旧校正图全看了一遍,神色反倒收敛了些。 曼斯教授转头看向他。 “苏墨,你怎么判断的?” 苏墨抬起手,指向屏幕上的红线和回波区。 “顺序对了。” 曼斯问:“说清楚。” “先地震,再发生裂缝,最后探测波进入到里面,探测到了它的外壁。”苏墨收回手道,“这不是普通塌陷,那地方被压在下方的太久了,一般扰动撕不开它。” 芬格尔低声补了一句。 “那就是门真的松动了。” 苏墨点头。 “对。” 中控室里的气氛又沉默了许久,谁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形容词,而是判断;旧档案里的那条中国线,已经从纸面上照映到现实了。 昂热校长拿起刚打印出来的复核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顺着控制台推到苏墨面前。 纸张停稳时,他才抬起眼,声音不大的说道。 “我们等的门,好像真开了。” 第89章 夔门计划启动 中控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复核报告还停在苏墨手边,纸页边角压着灯光,裂缝区的红线和下方那块高强度金属回波,仍旧定格在主屏幕的正中间。 芬格尔站在门边,先咽了口唾沫,才小声开口。 “校长,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侥幸算是彻底没有了。” 昂热校长没有看他,只把目光从苏墨脸上移到曼斯教授那边。 “技术组先出去。” 曼斯教授点头,转身朝后面抬了抬手。 “保留主屏幕信息,数据留档,外层监控继续执行,其余人先退场,没有进一步命令,先不要进来。” 几名技术员立刻应声,椅子滑动,键盘声停下,中控室很快空了大半;大门重新合上之后,室内只剩主屏幕低低运转的嗡鸣,连空气都显得更加紧张了。 曼斯教授走回控制台前,双手撑住桌沿,先看了一眼苏墨,随后开口。 “我现在需要把话先说清楚,免得后面有人热血上头,再拿命填补漏洞。” 芬格尔下意识站直了些。 昂热校长轻轻点头。 “说。” 曼斯教授抬手,点向主屏幕上的裂缝图。 “先划分界限,学院现在真正确认的,只有四件事。第一,三峡目标水域二十七小时前发生过一次高强度水下地震;第二,疑似封口结构在地震后出现了开裂;第三,裂缝让探测波第一次进入内部,击中了大面积异常金属外壁;第四,这层外壁和学院旧档案里关于白帝城的校正区域高度重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几人。 “除此之外,其他结论都只能先按推测处理。”曼斯的声音不高,“现在不能确定那就是完整的青铜城,不能确定入口已经出现,也不能确定裂缝后面到底藏着什么,谁在这时候提前下定论,谁就是在拿下潜人员的命去赌。”芬格尔忍了忍,还是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现在还不能开香槟?” 曼斯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现在就想庆祝,我到时候可以先把你扔下船试试水温。” 芬格尔立刻抬手。 “明白,我闭嘴。” 昂热校长这时开口了。 “曼斯的意思很简单,夔门计划今天能重启,不代表今天就进行行动。它首先是一套侦查流程,其次才是后面的判断与推进,先看清楚,然后靠近,再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苏墨把那份报告往前推了半寸,终于出声道。 “所以现阶段的目标,只是确认、测绘、记录。” “对。”曼斯回答得很直接,“第一阶段只做这三件事,谁要是现在就把自己当成屠龙史上的新英雄,那他多半活不过第一轮下潜。” 苏墨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船呢。” 曼斯把另一份文件抽了出来。 “摩尼亚赫号,改装后的炼金探测船,负责前线平台、声纳、深潜、数据中继和初步测绘;中国方面的深水权限、局部封航和监控窗口正在同步接入,执行部正式签发后,船会立刻南下。” 苏墨接着问。 “第一轮谁先下去。” 曼斯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 “叶胜和酒德亚纪。” 芬格尔原本还在低头装死,听见这两个名字,下意识抬了一下眼,苏墨脸上的神情倒没有明显波动,只是看向主屏幕的时间长了一点。 “理由呢。”他问道。 曼斯教授把手里那页名单翻出来。 “叶胜擅长结构判断和水下开路,亚纪负责同步记录、环境判断和节奏维持;这两个人的搭档时间够久,配合成熟,深潜经验也最稳当。现在这一阶段不是搏命冲锋,是把裂缝、外壁和周边环境看清楚,他们最适合的。” 苏墨又问。 “备选组有人选吗?” “有。” “谁压阵。” “我。” 这回苏墨没再马上接话。 叶胜,酒德亚纪。 两个名字出现之后,他脑海里那团一直模糊着的记忆碎片又往前拼凑了一截,不是完整画面,只是一种越来越清楚的不安。 曼斯教授注意到苏墨迟迟没说话,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动了动。 “你对叶胜和亚纪这个安排有意见?” 苏墨抬头,没有立刻否定。 他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道裂缝,又看向名单上的两个名字。 “人选没有什么问题。” 曼斯紧皱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一下。 苏墨却继续道:“问题在于这个任务的本身。” 曼斯的手停住了。 “说下去。” 苏墨走近主屏幕,指尖没有碰屏幕,只隔着半寸停在裂缝标记旁。 “白帝城不是普通遗迹,东汉那次,有人找到入口,诺顿用烛龙封死了门;后来山体、水流、淤泥又把那片区域隐藏了上千年。” 他收回手,语气仍旧不急不缓道。 “现在它突然出现,不该只当成一次地震后的结构暴露,那扇门当年是被龙王亲手关上的,如今重新松动,后面多半不会只剩一面墙,肯定存在别的危险。” 芬格尔站在门边,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插话。 曼斯盯着苏墨,声音压的比较小。 “你认为里面还有很大风险?” “至少要考虑这种风险进行准备。”苏墨看着他,“裂缝口只是表层,真正要命的东西,可能在门后,在外壁里面,甚至在下潜人员以为自己已经看清路线的时候。” 曼斯没有立刻反驳。 苏墨又补了一句:“所以别把叶胜和酒德亚纪当成一次常规投放,他们下去不是去看一块金属外壁,是在靠近诺顿留下的门。” 芬格尔站在边上,听的后背发紧,没敢插话。 曼斯教授看着苏墨,语气强硬了些。 “执行部不会拿自己的人送死,这种判断最好有足够的依据。” 苏墨和他对视。 “我没说你们想让人去送死,我是说,别把这次的行动按以前的标准流程去做,以前流程能兜的住一般任务,但兜不住龙王留下的地方。” 中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昂热校长没有立刻打断,只是看着两人,把这股碰撞留在了空气里。 曼斯教授先开口。 “那你要什么。” 苏墨答得很快。 “位置。” “什么位置。” “特派观察员。”苏墨说,“我不上来抢总指挥,也不碰执行部的正式指挥链路,但从船出发开始,裂口扫描、声纳图、视频回传、潜水员状态、环境参数、临时异常,我都需要实时跟进。” 曼斯盯着他。 “只是跟进?” “不止。”苏墨看着那道裂缝,“我还需要风险预警权和临机建议权,发现不对的地方,我会喊停,至于教授你这边采不采纳,由你决定,但我的判断必须第一时间进入指挥链路进行判断。” 芬格尔偏了偏头,这条件比他想的要克制的多。 曼斯教授显然也有些意外。 “只是建议权?”他问。 苏墨点头。 “这次只是建议权。” 曼斯教授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盯着苏墨看了一会。 “为什么不想要决定权。” 苏墨的声音不大。 “因为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曼斯教授眼神一动。 苏墨继续往下说。 “眼下只是第一次近距离侦查,流程执行该归执行部,还是执行部,我要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拿下教授你的指挥权,是为了不等出事以后,再站在甲板上收尾。” 这句话落下后,芬格尔连呼吸都轻了一拍。 曼斯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这话的后果有多严重吗。” “知道。”苏墨说,“所以我才没碰最高指挥权。” 曼斯教授没有再询问,而是转头看向昂热校长。 昂热抬起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我同意。” 曼斯教授皱眉道。 “校长。” 昂热看着他,声音很平稳。 “你负责执行,苏墨负责判断流程之外的风险;曼斯,真正的前线从来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尤其我们这次的对象是这种沉在江底几千年的东西。” 曼斯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还是点头。 “好,特派观察员身份,全程同步前线数据,拥有风险预警和临机建议权,我接受。” 昂热侧过头。 “诺玛,记录。” 中控系统发出一声轻响。 “已记录,夔门计划,苏墨列入前线特别观察员。” 曼斯教授把文件重新整理好,动作一下快了很多。 “那就正式进入流程,今晚下发重启命令,摩尼亚赫号转入前线准备,测绘组、设备组、深潜组全部进入待命。中国那边水域权限、运输窗口、监控权限同步接入,第一阶段目标不变,侦查、确认、测绘,不做其它的越界动作。” 芬格尔听到这里,终于低声冒出一句。 “这回真不是简单的活动了。” 昂热校长淡淡道。 “从现在开始,夔门计划不再是旧档案里的代号,它已经进入执行流程。”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便没人再说话了。 苏墨仍旧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道裂开的口子,思考脑海中那模糊的记忆。前世记忆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拼图还没有拼全,可有一点已经越来越确定,真正会吃人的,不在江面上,也不在裂缝本身,而在更深处的青铜城里。 曼斯把最后一页文件收进夹子里后,就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把一句话留在了中控室。 “如果一切顺利,卡塞尔会第一次真正看见诺顿的城。” 芬格尔下意识看向苏墨。 苏墨没有接话,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出现了波动。 他在心里把后半句补完了。 也可能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龙王留下的死门。 第90章 摩尼亚赫号南下 几天后,苏墨站上了摩尼亚赫号甲板。 脚下不再是卡塞尔的青石路,也不是303寝室楼下那片草坪。甲板铺着防滑网,钢索沿两侧固定,安全挂点排成一线,几名执行部专员正低头检查绞盘和线缆。船体轻轻起伏,设备舱里传来持续运转声,指令声从通讯频道里一段段压过来。 这里没有论坛,没有茶摊,没有围观学生。 这里只有坐标、风险、任务编号,还有随时能吞掉人的江水。 苏墨背着桃木剑,黑色风衣下摆被江风掀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船舷外,三峡水面颜色很深,水流不断拍上船体,远处山影压在江面两侧,给人一种在往下沉的错觉。 曼斯教授从指挥舱方向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份刚打印好的作业清单。 “感觉怎么样?” 苏墨收回视线。 “这里比学院安静。” 曼斯看了他一眼。 “安静?摩尼亚赫号上可没人会这么评价。” 苏墨淡淡道:“学院太吵了。” 曼斯沉默半秒,随后嘴角抽动了下。 “也是,你那间303寝室和楼下茶摊,估计已经把卡塞尔热闹程度拉满了。” 旁边一个老专员抬头看了苏墨一眼,又很快低头继续调试安全扣。 那眼神不冒犯,也不热络。 只是审视。 这几天,苏墨这个名字已经先一步传到了船上。自由一日,一掌压双王,3E考试异常,校董会吃瘪,执行部的任务高效完成,传闻有很多,可在执行部老兵眼里,传闻永远只是传闻。 真正的前线不会以论坛热帖的内容作为衡量标准。 前线只看判断,看执行能力,看人能不能在出事前力挽狂澜。 曼斯教授把清单递给苏墨。 “你的观察权限已经接进来了,声纳、潜水员状态、回波模型、环境参数,你都能同步看到,但我再说一遍,现场指挥权归我。” 苏墨接过清单。 “知道了。” “发现风险,直接报给我。” “嗯。” “但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打断任务进度。” 苏墨抬眼。 “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会带上证据。”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如果来不及呢?” 苏墨把清单合上。 “那就只能先停下来。” 曼斯眉头微微一皱。 两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曼斯教授先转开目光。 “希望用不上这句话。” 苏墨看向江面。 “我也希望。” 通讯器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苏墨低头看见芬格尔发来的消息。 “学弟,新闻部远程战地记者已上线,虽然本人不下水,不上船,不挨冻,但精神与你同在。另外:如果船上有盒饭,记得评价一下。” 苏墨看了两秒,回了四个字。 “闭嘴等着。” 那边秒回一个抱头蹲防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 “收到,师兄进入静音模式,必要时负责呐喊助威。” 苏墨收起手机。 曼斯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 “芬格尔?” “嗯。” “他没跟来是好事。”曼斯教授转身向前走去,“摩尼亚赫号不缺留级生。” 苏墨跟上。 “他也不适合下水。” 曼斯教授冷哼一声。 “他适合在岸上把消息卖出三份价钱。” 两人先后进入了后甲板作业区。 这里比前面更加繁忙,潜水装备整齐铺开,深潜服挂在架上,氧气接口、密封圈、通讯线、照明灯、记录装置全部按编号摆放。两名专员正蹲在地上核对压力表,另一个人用手套擦过头盔内侧,动作很熟练。 叶胜和酒德亚纪就在那边。 叶胜穿着作业内衬,半蹲在一套潜水服旁边,正检查胸前接口,他动作很娴熟,手指每转过一处扣件,旁边亚纪就在记录板上勾掉一个项目。 亚纪低头看着表格。 “主通讯接口。” 叶胜接上,回道:“正常。” “备用接口。” “正常。” “腕部灯源。” “左侧正常,右侧延迟半秒,换一个。” 亚纪立刻抬手,从工具箱里取出备用灯源递了过去。 “这只刚测过。” 叶胜接过,换上后按了两下。 “可以。” 亚纪在记录板上补了一行。 “你上次也说可以,结果下水以后闪了三次。” 叶胜笑了笑。 “所以这次听你的。” 亚纪抬眼看他。 “这话要记住。” “记住了。” 两人的对话很短,却有一种多年合作后的亲切,不是热烈,也不是刻意亲密,只是彼此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曼斯教授走过去。 “叶胜,亚纪。”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 叶胜先抬头。 “教授。” 亚纪看向苏墨,目光在他背后的桃木剑上停了一下。 曼斯介绍得很简单。 “苏墨同学,前线特派观察员。” 叶胜站起身,摘下手套,主动伸手。 “叶胜,执行部专员。” 苏墨和他握了一下。 “苏墨。” 叶胜的掌心有长期训练留下的硬茧,他看苏墨时没有太多探究,态度反倒自然。 “第一次上船?” 苏墨点了点头。 “第一次以执行部编制登上正式的战船。” 叶胜笑了一下。 “那得适应一下,学院里很多东西能靠名声解决,船上不行,船上掉一个扣子,都可能让人交代在水下。” 亚纪把记录板夹好,补充了一句。 “也别被长江的水色欺骗了,水面看着只是比较暗,但下面的情况会更麻烦。” 苏墨看向她。 “能见度?” 亚纪点头道。 “很差,裂缝区附近淤积物很多,水流动向也很乱,声纳只能给出轮廓,而眼睛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 叶胜拿起头盔,轻轻敲了敲外壳。 “所以我们先下去看看,不急着往里深入,教授给的第一目标很清楚,先确认外围环境,实拍,回传,别做英雄。” 曼斯教授这时候接的很快。 “记住你自己这句话。” 叶胜举了下手。 “教授放心,我还想活着回来吃晚饭。” 亚纪低头写完最后一项,语气平稳。 “他每次下水前都会这么说。” 叶胜转头。 “说明我的愿望很稳定。” 亚纪看他一眼。 “说明废话稳定。” 周围几个专员低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设备检查声压了回去。 苏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两张脸。 他并不认识他们,至少这个世界里的苏墨,今天才第一次和叶胜、酒德亚纪正式说话。 可前世那些断掉的碎片,此刻却在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水下,任务,出事,可能会死掉。具体画面仍旧模糊,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叶胜见他一直看着设备,开口问道。 “苏观察员对深潜设备感兴趣?” 苏墨收回目光。 “我只在记录而已。” “记什么?” “每一处能出问题的地方。” 叶胜怔了一下,随后笑意收敛了些。 “这习惯不错。” 亚纪看了苏墨一眼,声音低了些。 “船上很多人都在等你做判断。” 苏墨摇了摇头道:“现在还没有判断。” “那什么时候会有?” “看到它以后。” 亚纪没有再问,只点了下头。 曼斯抬腕看表。 “十分钟后进入指挥舱,第一轮高精度声纳准备开启;叶胜、亚纪,装备组继续完成复核,下水前不许省略任何步骤。” 叶胜重新戴上手套。 “明白。” 亚纪低头翻下一页清单。 “继续,腿部密封。” 叶胜抬了抬脚。 “来吧。” 苏墨跟着曼斯教授离开了后甲板,进入指挥舱。 舱内光线很暗,几块屏幕排成半弧,水域坐标、船体姿态、裂缝标定区、声纳预设功率全部已经挂了上去,技术员坐在各自位置上,耳机扣紧,手指停在控制台前等待命令。 曼斯教授走到主位前,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变了。 甲板上的他还有几分普通教授的疲惫,站到这里以后,所有多余情绪全部被收收敛了起来,只剩干净的指挥节奏。 “各组报告状态。” “声纳组就绪。” “船体稳定。” “坐标锁定。” “裂缝区标定完成。” “本部链路接入。” “观察链路同步完成。” 曼斯教授看向苏墨。 “你的屏幕。” 旁边副屏亮起,苏墨的权限界面展开,裂缝区坐标、历史旧图、实时水深、功率曲线全部同步了过来。 苏墨站到屏幕前,手指没有碰控制台,只静静看着那片被圈出的水域。 曼斯教授抬手。 “主声纳阵列,预热。” “主声纳阵列预热,功率百分之二十。” 屏幕上曲线开始缓慢抬升。 曼斯教授继续下令。 “稳定三十秒后,接入回波。” “回波接入。” “滤掉表层扰动。” “已滤除。” “功率拉到四十。” “功率四十。” 设备震动开始从舱壁传来,屏幕上原本杂乱的线条开始汇入同一个区域,一层一层向下压去,最初只有断裂的波形,随后逐渐聚成模糊的轮廓。 有技术员低声道:“第一批回波进入裂缝边缘。” 曼斯教授盯着屏幕。 “继续,不要急着建模。” 苏墨看着那片缓慢成形的暗区,心里的不安又往下沉了一寸。 这不是校园里任何一次试探,也不是自由一日那种打完就能散场的闹剧。 这一次,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船下是一座几千年没被人看清楚的龙王遗迹。 曼斯声音依旧在指挥着整个探测的方向。 “功率六十。” “功率六十,回波增强。” “建立第一层粗略模型。” 主屏幕上,黑色水域下方,一片不完整的轮廓开始浮现。 原本还在低声交流的指挥舱,一点点安静了下去。 几秒后,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片正在成形的回波图。 长江底下,有东西开始露出了轮廓。 第91章 声纳下的巨型空腔 【今日三更,晚点还有两章】 第一层模型很粗糙,边缘断断续续的,黑底上只有一团不规则的暗区,外围压着一圈高反射线,乍眼看过去,它仍然能被解释成江底裂隙扩大后形成的地质空腔。 声纳组的年轻专员先开口:“教授,第一层结果不够稳定,裂缝区下方确实存在空腔,但目前图层太粗糙,不能排除天然断裂带。” 曼斯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主屏幕前,手指压在控制台边缘,眼睛盯着那团暗区最外侧的反射线。 “把裂缝边缘剔除掉,保留深层回波。” 技术员立刻低头操作。 “剔除裂缝边缘噪声,保留深层回波。” 屏幕一闪,外围那圈破碎线条被削去不少,暗区轮廓跟着下降一层,原本看上去乱成一团的回波,开始显露出更深处的边界。 叶胜和酒德亚纪还在后甲板准备,指挥舱里只剩曼斯教授、苏墨和技术组,苏墨站在副屏前,没有触碰控制台,目光从主屏幕移到自己的观察点,又移回那片深层的阴影上。 曼斯教授抬手指了一下左下角。 “这里,放大。” 技术员切出局部剖面图。 左下角那段放射线被放到了整块屏幕上,杂乱波纹褪去后,一截弧形边界贴着黑暗区域展开,弧线很长,厚度上却几乎没有变化,从上端到下端,误差小得过分。 那名年轻专员的声音低了点:“外壁厚度很完整。” 曼斯教授看了他一眼。 “继续说。” 年轻专员咽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 “天然岩层不会这么均匀,哪怕水下塌陷形成空腔,边界也会有撕裂、错位和层间剥落,这里的反射层很连续,厚度变化不到百分之三。” 另一个技术员接上:“也许是矿层切面?” 曼斯教授转头。 “切换频段。” 声纳组立刻执行。 “切换低频,拉入深层穿透。” “低频接入。” “回波回收。” 屏幕上的线条又散开了一次,随后重新聚合,这回不再只是一截弧线,旁边还出现了两道折角,折角相连处很干净,几乎呈现出明确转向。 刚才说矿层的技术员没再开口。 曼斯教授盯着那两处折角,声音压得很稳。 “天然断裂的不会自己拐出这种角度。” 声纳组没人反驳。 舱壁传来设备运转的震动,水域坐标在右上角不断跳动,摩尼亚赫号维持着当前姿态,船体没有大幅移动,所有传感器都在同一片目标区反复扫描。 曼斯教授没有放过这个结果。 “功率维持六十,分辨率提升一级,做纵向剖面,把旧档案里的白帝城校正图调出来,先别叠加,进行并排放着。” 技术员立刻回道:“明白,纵向剖面生成中。” 副屏上,苏墨的权限界面也同步更新,左侧是实时声纳,右侧是学院旧档案里那张校正图,旧图泛黄,线条简陋,许多地方只靠文献推测补齐;新图则由一串串回波点构成,粗糙,却显得真实。 两张图并排出现时,指挥舱里的气氛又开始变化了。 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逐渐靠近的轮廓。 旧图上的弧面和新回波里的弧面,对上了;旧图边缘推测出的折角,和新图刚刚扫出的折角,也对上了。 曼斯教授拿起桌边的铅笔,在纸质记录上写了一行,写完又停住,他没有马上签字,只看向苏墨。 “你怎么看?” 苏墨抬眼,声音不高。 “建议继续扫描。” 曼斯教授眉头动了一下。 “理由。” “现在只是边缘区域对上了,还没探测清楚外壁连续范围,如果需要写进正式记录,就得让它显露的更加完整一点。” 曼斯教授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观点。 “说得对。” 他转向主控台。 “第三轮进行细微扫描,频段分三组,横向、纵向、斜切剖面全部做一遍,模型先不进行优化,原始回波保留。” “第三轮细微扫描开始。” “横向剖面生成。” “纵向剖面生成。” “斜切剖面生成。” 主屏幕被分成了四块。 第一块是目标区总览,第二块是横切图,第三块是纵切图,第四块是斜向剖面,线条从一开始的断续,逐渐连接成大片弧面;弧面往下延伸,中间出现空腔,空腔边界显示的很完整,底部回波被遮断,看不到更深处。 一名技术员摘下耳机,低声说:“教授,这规模太大了。” 曼斯没有看他。 “给出数据。” “按当前能探测到的范围,空腔横向跨度超过我们最初预估的三倍,外壁厚度稳定,整体弧面连续,局部折角呈规律分布,它不像塌陷的洞,也不像断裂带。” 技术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自己也意识到“像”字太模糊了,立刻改口。 “更准确地说,天然形成的解释已经很难成立。” 曼斯终于把那支铅笔放下。 “写:疑似规则巨型空腔,外层存在人工金属结构。” 年轻专员抬头。 “教授,直接确定人工?” 曼斯教授转过身,目光看了过去。 “你还有更合适的词吗?” 对方看着屏幕上那片规整的剖面图,嘴唇动了动,最后摇头。 “没有。” 曼斯教授收回视线,继续下令。 “接通学院本部,回传第一轮的正式判断。” 通讯链路很快接通。 主屏幕右侧分出远程窗口,本部会议室亮起,昂热坐在长桌尽头,施耐德和几名执行部教员都在,桌面上已经展开了同步报告。 曼斯教授身子站直,打开了两张并排的图形。 左侧是实时声纳图,右侧是白帝城旧的校正图。 “本部,这里是摩尼亚赫号,目标水域第三轮探测结束,我方确认,裂缝下方存在大范围规则空腔,空腔外层回波具有连续金属反射,边界完整,外壁厚度稳定,局部弧面与折角和学院旧档案高度重合。” 昂热这时候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屏幕。 施耐德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传出,沙哑且低沉。 “曼斯,你的判断。” 曼斯抬手点向两张图的重合区域。 “这不是自然洞穴,也不是单纯地质断裂,白帝城水域下方存在大范围人工外壁结构,夔门计划面对的目标,已经从文献推测进入现实确认阶段。” 本部窗口里,几名教员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庆祝的话,真正听懂这句话的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执行部旧档案里那座沉在三峡下方的城,第一次被现代探测手段从水里探测出了轮廓。 昂热这时候终于开口。 “能否继续远程测绘?” 曼斯教授看向主屏幕。 “可以继续,但结果依旧会卡在外壁层,裂缝角度太差,声束能进去的范围有限,再扫描一天,最多把外部边缘补充完整。” 本部一名教员问:“那是否建议先暂停下潜,等远程模型完善后再做近距离确认?” 曼斯教授这次没有犹豫。 “不建议。” 对方皱眉。 “理由呢。” 曼斯把屏幕上的界面切回裂缝区。 “裂缝是新形成的,周边结构仍在变化,水流、淤积、二次塌落都有可能堵住当前探测窗口,现在不是最安全的时候,但这是第一次能看见它的时候。” 他停了停,声音压的更低。 “技术探测的信息已经够了,下一步必须现场确认。” 指挥舱里没人说话。 苏墨看着那片裂缝,右手指尖轻轻压住桃木剑柄,旧文献里的白帝城、烛龙封门、江底泥塞,在这一刻全部落到了屏幕上,那些字不再只是冰窖里的纸,也不再只是古人残句。 它们正在长江底下张开轮廓。 昂热在远程窗口里看了苏墨一眼。 “苏墨?” 苏墨抬眼。 “我同意曼斯教授的判断,远程测绘可以继续,但必须有人下去确认外壁状态,裂缝虽然刚打开,但机会不会一直留着。” 曼斯看向他。 “同时进行?” “是的,同时。”苏墨说,“声纳继续探测,也派人下去查看水下具体情况,两条线互相校对。” 昂热校长轻轻点头。 “执行。” 通讯挂断后,曼斯拿起作业板,转身看向后甲板方向。 “叶胜、亚纪准备的如何了?” 通讯频道里很快传来亚纪的声音。 “主装备复核结束,备用通讯检查中,预计三分钟后到舱门。” 叶胜的声音紧跟着传来,语气还算轻松。 “教授,晚饭名额先别取消,我们下去拍几张墙面照片,很快回来。” 曼斯拿起通话器,脸色却没有半点放松。 “叶胜,把你的玩笑收起来,第一轮任务只做近距离实拍确认,目标是外壁、裂缝边缘、金属反射源,不得擅自进入内层空腔,不得触碰异常结构,不得脱离标定线路。” 叶胜那边顿了一下。 “明白,确认外壁,不进深处,不碰任何东西。” 亚纪补上一句。 “记录任务优先,遇到异常立刻回撤。” 曼斯教授这才放下通话器,转向苏墨。 “观察权限交给你了,如果发现不对的地方,立刻报出。” 苏墨点头。 “我会说清楚的。” 曼斯教授盯着他。 “最好在我能听懂的范围内。” 苏墨看了他一眼。 “尽量。” 曼斯教授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抬手下令。 “舱门组就位,牵引线检查,水下摄影模块接入主屏幕。” “舱门组就位。” “牵引线正常。” “水下摄影模块接入中。” 指挥舱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胜和酒德亚纪已经换好潜水服,头盔夹在臂弯里,深潜服外层扣件被一一锁死,安全线挂在腰侧,两人走过舱门前的黄线时,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按流程向装备组伸手,接受最后一次检查。 亚纪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板,把笔固定进腕部卡槽。 叶胜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指挥舱玻璃这边抬了抬手。 曼斯教授没有回应,只是按下通讯键。 “第一轮近距离实拍确认,准备下水。” 苏墨站在副屏前,视线越过那些跳动的数据,落到舱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不是来自江水,也不是来自裂缝,而是从那片刚刚被声纳照出的巨大空腔深处传来。 他按住桃木剑柄,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已经开始靠近了。 第92章 第一眼看见青铜巨壁 摩尼亚赫号船腹下方,月池舱门缓缓开启。 江水被排开,露出一个和江面齐平的方形出口,叶胜和酒德亚纪已经戴好头盔,最后一次检查完彼此的安全扣,然后朝舱门控制员比了个手势。 绿灯亮起。 两人没有犹豫,一前一后跃入水中。 冰冷、浑浊的江水瞬间包裹上来,视野先是一花,随后被头盔探照灯的光束重新照亮。 “深度五米,设备正常。”亚纪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很稳定。 叶胜调整了一下姿态,开始下潜。 “收到,沿标定路线前进,注意水流。” 指挥舱内,主屏幕已经被切换成水下第一视角。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到处都是翻卷的泥沙和气泡,探照灯的光束在浑水里被削弱得只剩一团模糊光晕,根本看不清远处。 曼斯教授站在屏幕前,手里的通话器没有放下。 “能见度怎么样。” “很差。”叶胜回道,“比预估的还差,裂缝区周边淤积物太多,我们正在靠近标定入口。” 苏墨站在副屏前,看着那片浑浊的画面。 他的权限界面上,叶胜和亚纪的心率、血氧、深潜服压力数据都在正常区间跳动,可他心里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不是因为那条裂缝,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片浑浊水域的下面,正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等着。 “抵达裂缝边缘。”亚纪的声音再次响起,“准备进入,牵引索释放三十米,保持张力。” “收到。” 主屏幕上的画面猛的一暗。 光束被更浓的黑暗吞掉大半,镜头前全是向上翻卷的淤泥。叶胜的身影在前面领路,亚纪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得很好,时不时用手势确认彼此状态。 这里的空间比想象中更窄,裂缝两侧是粗糙的岩壁,上面挂满水草和泥垢,探照灯扫过去,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再远一点,就是纯粹的黑暗。 “水流开始变乱。”叶胜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警惕,“有回旋,注意姿态,别被卷进去了。” “明白。” 亚纪一边回应,一边用腕部的记录仪快速拍摄着周围的岩层结构。 指挥舱里,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声纳图上,代表两人的光点已经进入了那道狭长的裂缝,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深度六十米。” “七十米。” “接近回波异常区域。” 一个年轻技术员低声汇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苏墨的目光没有停在数据上。 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前世记忆里那些关于“水下”、“城市”、“危险”的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转的更快。 他记不清细节,却记得那种感觉。 一种渺小的人类,第一次直面非人造物的巨大压迫感。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的画面忽然穿过了一片最浓的淤泥带。 浑浊的视野豁然开朗。 下一秒,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 探照灯的光束笔直地打了出去,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挡,也没有照亮空旷的水域。 它只是撞在了一面墙上,一面巨大到近乎没有边界的青铜巨壁。 那面墙壁从黑暗中延伸出来,向上、向下、向左右,一直没入镜头的视野尽头,它太大了,大到潜水员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其中极小的一块,像用手电筒去照一座山的山壁。 墙体表面是沉暗的青铜色,上面覆盖着千年岁月留下的厚重铜锈,即便隔着江水和镜头,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死寂的金属质感。 火焰纹、人面纹、还有更复杂的龙文,密密麻麻地混杂在一起,布满了整个墙面。那些纹路不是简单雕刻上去的,更像是与墙体一体浇筑而成,带着一种原始、野蛮、不属于人类审美的美感。 船上众人,包括通过远程链路同步观看的学院本部,全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指挥舱里短暂地失语,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这不是发现遗址的惊喜,也不是找到宝藏的兴奋。 这是一种更原始的震撼——当人类第一次抬起头,看见了真正不属于自己的、神明尺度造物时的那种失语。 芬格尔在远程频道里发来一串省略号,后面只跟了一句。 “我需要换一条裤子。” 没人理他。 曼斯教授向前探出半步,手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眼底有兴奋,但更多的是警惕。 “我的天……”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墨站在原地,手已经按住了背后的桃木剑。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瞬间清晰了下。 他没看见完整的画面,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后苏醒,正隔着厚重的青铜,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渺小的闯入者。 昂热校长的声音从远程频道传来,打破了寂静。 “这就是……诺顿的城。” 施耐德沙哑的声音紧随其后。 “确认外壁结构,与《冰海残卷》描述一致。” 这一刻,夔门计划才算真正从文献假设,彻底跨入了现实。 叶胜和亚纪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过了好几秒,叶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喘息。 “这里是叶胜,我们……我们看见它了。” 亚纪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确认……青铜外壁,面积无法估算,远超预期。” 她操控着记录仪,开始沿着墙面缓缓移动,试图拍下更多的细节。 探照灯的光束在巨大的墙壁上缓慢扫过,像一只在巨人皮肤上爬行的萤火虫。 就在船上所有人都觉得,这次侦查已经足够成功,甚至可以考虑返航的时候。 亚纪的镜头忽然停住了。 “等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叶胜,看这边。” 叶胜立刻游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束汇聚到同一点,照亮了墙壁上的一处异常轮廓。 那不是裂纹,也不是墙体表面的装饰纹路。 那是一道规整、干净的接缝,像两块巨大金属的拼合处,更像……一扇门体紧闭后留下的边缘。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苏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屏幕上,叶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回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里……不像裂口。” “像一扇门。” 第93章 门与钥匙 叶胜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回指挥舱,带着水下压力和轻微的电磁干扰,每个字都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曼斯教授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用力按了一下。 “别急着下结论。”他的声音很稳,“叶胜,沿着接缝上下勘测,确认它的延伸范围;亚纪,记录所有纹路走向和异常细节。” “收到。” 主屏幕上,叶胜操控的潜水服开始缓缓上浮,探照灯的光束像一把手术刀,贴着那道笔直的缝隙一寸寸往上移动。亚纪则跟在侧后方,镜头不断拉近,将接缝边缘那些与墙体浑然一体的细节全部记录下来。 “接缝上下延伸超过三十米,依然没有看到尽头。”叶胜回报。 “纹路没有断裂,所有浮雕都在接缝处完美中断,然后在另一侧延续。”亚纪补充道,“这绝对不是后期产生的裂纹。” 随着探照灯的照射范围不断扩大,一个更惊人的发现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道接缝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最终汇向了青铜巨壁的正中央——那里,是一张巨大到令人心悸的青铜人面。 那张脸之前被淤泥和探测角度所遮挡,只露出一部分轮廓,现在随着镜头调整,它的眉心、鼻梁、紧闭的嘴唇,全都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亚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教授,门缝的终点是这张人面的嘴部闭合线,它们是一体的,没有焊接或拼接的痕迹。” 叶胜已经开始对门体进行接触式测试。 他先是操控机械臂,用高频钻头尝试在接缝边缘取样。刺耳的摩擦声在水中传开,钻头在青铜表面高速旋转,却只能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来。 “表面采样失败,硬度超出上限。” 他又切换成冲击模式,小巧的液压锤砸在人面像的脸颊上。 咚。 那声音沉闷得可怕,仿佛不是砸在金属上,而是砸在一座山的核心。回传的震波数据显示,墙体厚得无法估量,冲击力被瞬间吸收,没有产生任何有效回馈。 “力学测试失败。” “液压撑具尝试……失败。” 一项项常规的破门手段接连宣告无效。这扇门既没有锁孔,也没有铰链,更不遵循任何现代机械结构原理,它就像是……一个活物。 叶胜停止了所有尝试,悬浮在那张巨大的人面前,轻声回报: “教授,这不是机械门,它更像是一种古代炼金术的造物。”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更准确的词,“或者说,它是活的,不是会动的那种活,而是它对外界的刺激有反应,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唤醒它的方法。” 亚纪的镜头重新拉回到那张青铜人面。 “它的表情……”她低声说,“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眉心有异常凸起,嘴也闭合得太紧了。” 指挥舱里,曼斯教授沉默地看着屏幕,他知道,常规流程已经走到了尽头。 苏墨站在副屏前,看着那张痛苦的青铜脸,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了,仪器只能测出物理参数,但他能感觉到,门后的那个东西,不是死的。 “叶胜,亚纪。”曼斯终于开口,“退回到安全距离,原地观察,不要再对门体进行任何直接刺激。”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指挥舱。 几分钟后,他带着两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执行部专员回来。他们合力推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箱体上刻着最高安全等级的炼金矩阵。 船上其他船员看到这个箱子,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手上的工作也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两名专员各自取出一把秘钥,同时插入锁孔。 箱盖缓缓升起,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与炼金药剂的冰冷气息散了出来。 箱子内部,是一个结构复杂的透明舱体。 里面安置着一个婴儿。 他安静地沉睡着,皮肤苍白,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身上连接着数根细细的导管,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指挥舱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是秘党隐藏在文明外衣下的、最冷酷也最真实的一面。为了屠龙,他们从不吝惜使用任何手段。 苏墨看着那个沉睡的婴儿,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散去。 这不是正义,也不是荣耀。 这是一笔用无辜者的生命,去敲开龙王大门的血债。 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没有意义,但他把这一幕,把曼斯脸上决绝的表情,把船员们复杂的沉默,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心里。 他不负责审判,他只负责记账。 “这不是普通的样本,这就是‘钥匙’。”曼斯亲自说明,声音沙哑,“代号GateS,天生拥有开启高级炼金门扉的特殊言灵,学院为他准备了很多年,现在,终于用上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低头检查一套特制的深潜服,那套潜水服的胸前,正好预留了一个可以安放透明舱体的位置。 “常规手段已经证明无效。”曼斯看向苏墨,“现在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只剩下这一种办法。” 苏墨的回答很短。 “我知道。” 曼斯最后问了一句。 “你要拦我么?” 苏墨看着屏幕上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摇头。 “我不会拦你。”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门一旦开了,后面的风险,会比你们现在想的更大。” 曼斯听完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 “那也得先把门打开。” 他穿好那套特殊的潜水服,将“钥匙”稳稳地固定在胸前的舱体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月池。 水下,冰冷的江水中。 曼斯很快与叶胜和亚纪会合,他示意两人分列两侧警戒,自己则独自靠近那张巨大的人面。 在距离门体不到五米的地方,他停下脚步,黄金瞳瞬间亮起。 “言灵·无尘之地。”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猛地展开,将周围浑浊的江水强行排开,一个直径数米的无水空间,在黑暗的江底硬生生被撑开,露出了青铜人面饱经岁月冲刷的真实面貌。 那张脸上的痛苦神情,在无水环境中显得更加清晰。 曼斯打开胸前的舱体,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睡的婴儿抱了出来。他动作很稳,没有半点犹豫,抱着孩子靠近那张青铜人面,然后抓住婴儿那只柔软的小手,让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人面眉心处那块尖锐的青铜凸起。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珠没有滴落,而是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主动融进了青铜人面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活灵那张痛苦的脸,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先是绷紧,再是舒展,最后,嘴角竟咧开一个近乎贪婪和欢喜的弧度。 与此同时,被抱在曼斯怀里的婴儿,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共鸣,那声音不像哭喊,更像一种沉睡了无数年的本能,在与整座青铜城产生回应。 嗡—— 整面巨大的青铜墙壁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颤。 墙体表面,那些繁复的龙文像是被依次点亮的血管,黯淡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流动起来。 叶胜和亚纪悬浮在无尘之地边缘,亲眼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被震撼得无法言语。 咔……咔嚓…… 青铜人面那张紧闭的嘴,开始发出金属摩擦碎裂的刺耳声响,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张开。 嘴里没有舌头,也不是平滑的通道。 而是一圈犬牙交错的、锋利无比的青铜巨齿! 在巨齿的后方,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漆黑洞口,那里面没有任何光,也没有任何回波,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 门,开了。 曼斯教授没有浪费时间,立刻通过通讯器下令。 “叶胜,亚纪,进入,第一阶段任务,侦查内部结构,绘制路径,采集环境数据,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但无论是船上的指挥舱,还是远程观看的学院本部,都没有人因此松一口气。 成就感没有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反而从每个人心底冒了出来。 苏墨站在主屏幕前,手已经按住了背后的桃木剑。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漆黑的洞口,一个无比清晰的判断落了下来。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门外。 叶胜和亚纪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一前一后,从那张布满青铜利齿的巨口中,钻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镜头先是一黑。 随即,在探照灯的光芒下,一个光怪陆离的、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巨大世界,第一次真正地向世人打开。 第94章 第一次进入青铜城内部 【今日三更】 穿过活灵之口那圈锋利如刀的青铜巨齿,叶胜和亚纪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外界浑浊的江水被隔绝,入口之后,水流的方向、压力、乃至于温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里的水更冰冷,也更安静,像是一潭被封存了千年的死水。 叶胜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去看前方的黑暗,而是先检查退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仍在黑暗中咧开的巨口,确认它没有闭合的迹象,然后从腰间放出一截闪着微弱红光的标记线,将其固定在入口的青铜齿边缘。 “标记线设置完毕。”他对着通讯器回报,“活灵之口是目前唯一的出口,我们开始向前推进。” 亚纪跟在他身后,探照灯的光束不断扫过四周。 他们正处在一条极高的甬道内,墙体笔直,向上延伸,没入探照灯无法触及的黑暗高处。地面并不平整,铺着一块块巨大的青铜砖,每一级的台阶高差都超过了半米,宽度也远超人类的日常尺度。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为人类建造的。 “能见度比门外略好,但水中仍有大量细碎悬浮物。”亚纪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她一边跟进,一边将镜头对准甬道两侧的墙壁,“墙体两侧布满龙文和火焰纹路,部分区域还有人面浮雕,当前位置,入口后方七十米,深度一百三十米,坡度正在持续下降。” 指挥舱里,曼斯教授紧盯着主屏幕,沉声下令。 “先记下路径,再建立临时结构图,不许只顾着往里冲,每个转角,每个高差,都要标记清楚。” 苏墨站在副屏前,看着叶胜和亚纪传回的实时画面,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重了一分。 他忽然开口。 “教授,建议他们在标记时,把回头路的转角、坡差和门口的相对距离也做成独立参数。” 曼斯教授愣了一下,看向他。 苏墨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这里面的结构一旦复杂起来,只记录前进路线是不够的,返程时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一条绝对清晰、不需要二次判断的撤退路线。” 曼斯教授沉默了两秒,立刻拿起通话器。 “亚纪,听到苏观察员的建议了么?立刻执行。” “收到。” 水下,亚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开始在记录板上增补新的参数,叶胜也回头看了一眼标记线的方向,重新校准了腕部设备上的返航信标。 他没有多问,但他知道,苏墨的这个提醒非常及时,在完全陌生的水下遗迹中,活着出去,比发现什么都重要。 甬道比他们想象的更长。 又向前推进了近百米后,前方的黑暗终于豁然开朗。 当探照灯的光束投射出去的瞬间,不只是水下的两人,连同指挥舱、乃至远程观看的学院本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一个单调的大厅,也不是一座空旷的祭坛。 那是一座沉没在水下的、真正的立体城市。 数十根高不见顶的青铜巨柱撑起了上方的穹顶,巨柱之间,连接着一道道宽阔的横桥。视线往下,是层层叠叠的下沉式台阶,通往更深的黑暗。 四面八方,全是分叉的甬道和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青铜链索,墙壁上,嵌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人面浮雕,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这里的每一块结构都带着明确的功能感,宏伟、冰冷,充满了非人的压迫感,清晰地昭示着这里曾经真实地运转过。 叶胜悬浮在这座水下城市的入口,强行压住呼吸,快速给出判断。 “教授,这里不是祭坛附属建筑……这是完整的城内通道区。” “我们看见的还只是局部地区。”亚纪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干涩,“但已经足够建立第一批内部结构模型了。” 船上的技术组已经开始疯狂地同步建图,将回传的画面与之前的声纳模型进行第一次合并,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线条,在这一刻终于被赋予了真实的血肉。 夔门计划执行至今,卡塞尔学院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可供分析的、青铜城内部的实景资料。 “标记所有岔路,记录每一层结构的高度!”曼斯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不要触碰任何悬挂结构,保持在主视野内移动!” 指挥舱里一片忙碌,所有人都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激动中。 只有苏墨没有。 他看着屏幕里那些冰冷、宏伟的建筑,看着那些清晰的分叉路口和高耸的巨柱,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重。 这里太完整了。 不像一座废弃了千年的遗迹,更像一座刚刚熄灯的、还保留着秩序的死城。 叶胜和亚纪沿着最宽阔的一条主路,开始缓慢向前推进。 他们经过一段巨大的下沉通道后,前方出现了一座更加封闭的核心区域。 那一带的建筑风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开阔分散的通道,而是明显朝某个中心点聚拢,像众星拱月一般。 亚纪的探照灯在黑暗中来回扫动,忽然,光束在正中央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金属轮廓。 它并不算高大,却与周围所有建筑都完全分离,被单独放置在一座方形的台基正中。台基四周留有完整的空地,没有任何杂物,显得地位非凡,明显是被人刻意供奉在那里的。 “停下。” 叶胜立刻抬手,止住了前进的势头。 他没有贸然冲过去,而是带着亚纪,开始绕着这片核心区域的边缘缓缓移动,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确认那座台基是否连接着什么未知的机关。 亚纪将探照灯的光束死死锁定在那个金属轮廓上,镜头不断拉近。 但距离还是太远,他们看不清那东西的真实形状,只能确认它绝不是墙壁、石柱或者桥梁一类的建筑部件。 “稳住,别直接上手。”曼斯教授在指挥舱里下令,“先绕着拍一圈,把基座和周边的纹路都看清楚。” 苏墨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猛的一惊。 他没有立刻说破,只是对着通讯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提醒道: “别把它当成普通的器物,先看清楚它和整座城的关系。” 水下的叶胜听到这句话,立刻回应。 “明白。” 他和亚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警惕,他们会先把它弄清楚,再决定碰不碰。 镜头,随着两人的移动,缓缓地向那座中央的台基推近。 黑暗中,那个神秘器物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亚纪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前方中心台基上,发现一件独立器物,不属于主体建筑。” “我们正在靠近,准备将它看清楚。” 第95章 黄铜罐的第一眼 他们沿着核心区域的边缘,开始缓慢向那座孤零零的台基靠近。 这片空间明显比外围更像是一处封存区,或者说,圣殿。所有的道路、台阶、乃至于墙壁上的纹路,都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姿态,朝最中央的那个点汇拢;四周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仿佛整座宏伟的殿堂,都只是为了拱卫中间那件东西而存在。 随着距离拉近,探照灯的光束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黑暗,将那件器物彻底照亮。 它静静地立在台基正中。 那是一只黄铜罐。 体量并不算夸张,大约半人高,但它的放置位置实在太过特殊,工艺也古老得令人心悸,罐体表面没有外层城墙那种大片张扬的繁复纹饰,反而显得异常内敛和沉重。 所有的线条和浮雕都紧紧收束在罐体本身,没有一丝一毫向外扩散的意思,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一件器皿,而是一座用于封存的、微缩的坟墓。 叶胜看见它的那一刻,呼吸都停顿了一瞬,随后才对着通讯器低声回报。 “指挥中心,我们在台基中央发现一件独立的黄铜器物。”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疑似高等级封存器物。” 亚纪的镜头立刻跟上,开始环绕着台基,细致地拍摄每一个细节。 “罐体完整,封口未见破损。”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周边基座没有坍塌或破裂的痕迹,说明它不是被水流冲进来的,它原本……就在这里。” 指挥舱里,曼斯教授的心脏被这条回报顶得狠狠一缩。 苏墨站在副屏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东西绝不可能只是“古文物”,它身上那股死寂和厚重感,甚至比外面的青铜巨壁还要浓烈。 黄铜罐的出现,让摩尼亚赫号上和学院本部远程会议室里的气氛,同时被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点。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夔门计划最重要的目标之一,就是寻找可能存在的、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遗骸或相关物件。而现在,一件最符合“封存”概念的器物,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许直接上手!” 曼斯教授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他怕的就是叶胜或者亚纪被巨大的发现冲昏头脑。 “绕着台基再走一圈,拍清楚它的封口、底座、周边的所有沟槽和连接纹路,我要确认,它到底是不是和整座建筑联动的。” “收到。” 叶胜立刻按流程执行,他操控着潜水服,极为小心地绕着台基移动,探照灯的光束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地扫过黄铜罐和基座的连接处。 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 “教授,这只罐子不是简单摆在上面的。”他回应道,“它的底座和周围的地面纹路是整体结构,有四条很浅的槽线,分别从基座的四个角延伸出去,一直连接到更深处的墙体。” 换句话说,这不是把一个东西放在房间里。 而是整间房,都在为这个东西服务。 亚纪再次对罐体本身做了一轮近距离的非接触式扫描,但结果却很奇怪。 “扫描结果显示,罐体内部不是实心,有封存空间。”她念出数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是……信号在最核心的区域被什么东西强行截断了,像是被吸收了,或者被屏蔽了。” 她没有轻率地下结论,只是将最原始的数据完整地传了回去。 指挥舱里,曼斯教授盯着屏幕上那片信号断绝的漆黑区域,眉头紧锁,他拿起通话器,直接问叶胜。 “你的判断。” “这不是普通陪葬器,不是陈列品,也不是储物罐。”叶胜的声音很沉,“它更像……一个封印的核心。” “能不能直接搬走?” “现在还不能回答。”叶胜没有逞强,他看了一眼那些连接着墙体的槽线,“必须先搞清楚,它和整座房间的联动机制到底是什么,如果强行移动,可能会触发我们完全未知的后果。” 就在这时,苏墨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第一次通过指挥舱的公共频道清晰地响了起来。 “先不要触碰。” 曼斯转头看向他,追问道:“原因?” 苏墨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中央的那只黄铜罐,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江水和厚重的金属,看到它最深处的本质。 “这东西,不是被埋在这座城里。” “是整座城,都在围绕着它。” 他收回视线,看着曼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找到它,不代表能把它拿走。”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指挥舱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兴奋和狂热,曼斯教授的脸色重新变得凝重,他死死地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叶胜在专业性上无可挑剔,没有被近在眼前的巨大发现冲昏头,亚纪更是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此地的诡异,记录一直稳定得近乎冰冷。 而苏墨的这句判断,则像是从另一个更高的维度,直接给这场豪赌的底牌下了定义。 真正的死局,在后面。 “所有人听令。” 曼斯教授最终拍板,声音里再没有一丝犹豫。 “本轮勘探任务目标调整,不做任何取罐尝试,只对黄铜罐、台基及周边联动结构进行全方位记录,确认所有撤离路径通畅后,立刻返航。” “我们必须先活着把这些情报送出去,这比现在就赌一把更重要。” “收到。” 叶胜和亚纪立刻开始执行新的命令,他们不再试图靠近,而是拉开距离,从不同的角度对那只黄铜罐进行最后的影像留档。 然而,就在他们的探照灯准备最后一次扫过罐体,然后开始撤离的时候。 异变,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只静默了千年的黄铜罐,表面的某一段古老纹路,忽然轻微地……震了一下。 那不是水流造成的视觉晃动,而是某种源自罐体内部的、真实无比的物理反馈。 紧接着,一声极低、极沉的金属共振声,从核心室更深处的黑暗中传了出来,那声音很短,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人的胸口,压得人后背瞬间发麻。 “我听见了。” 亚纪的动作第一个停住,声音里满是警惕。 “别回头,先退出去!” 叶胜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开始加速后撤。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曼斯刚要抓起通话器下令全速回撤,苏墨那冰冷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压过了所有杂音。 “让他们立刻出来,不要再停留。” 这不是商量,是判断。 苏墨很清楚,那座沉睡的城市,已经知道有人……看见了那只黄铜罐。 亚纪最后一次对着镜头汇报,语速极快。 “目标疑似高等级封存容器,位置确认,我们正在撤离!” 这条回报,本该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可苏墨盯着屏幕上那片正在被黑暗重新吞噬的核心室,只在心里落下了一句话。 真正会死人的,从来不是找到它。 是把它带出来的时候。 镜头,随着叶胜和亚纪的后撤,剧烈地晃动起来,那座宏伟的核心室重新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只剩下那只孤零零的黄铜罐,还停在台基的正中央。 一动不动。 第96章 罐纹轻震 核心室内的水流近乎静止,细碎的青铜悬浮物在探照灯的光束中缓缓飘荡,像在下一场无声的金色雪。 叶胜和酒德亚纪已经完成了对那只黄铜罐的初步确认,曼斯教授“立刻返航”的命令也通过通讯频道清晰下达,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收到,我们正在撤离。” 叶胜最后对着镜头回报了一句,随即轻轻拉了一下亚纪的手臂,示意她跟上。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只静立在台基上的黄铜罐,作为执行部的王牌专员,他比谁都清楚在未知龙族遗迹中,“见好就收”这四个字是用多少前辈的生命换来的教训。 亚纪跟在他身后,姿态保持得极稳,手里的记录仪镜头依旧亮着红点,但已经不再对准那只黄铜罐,而是将最后一组核心室的远景和台基俯视图完整地传回船上。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专业——即便在撤离时,也要将路径上的所有环境参数变化记录下来,为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保留一份备用地图。 两人都没有回头。 在他们身后,那只静默了千年的黄铜罐,还孤零零地立在方形台基的正中央,被黑暗和死寂的水包裹着,像一座被遗忘的微缩坟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厚重感。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气氛在撤离命令下达后稍稍松弛了一点。 技术员们开始整理第一批回传的数据,一名专员甚至已经打开了一罐冰镇可乐,准备庆祝这次堪称完美的初步侦查。 “教授,这次的情报价值太高了。”他对着曼斯的方向举了举罐子,“我们第一次真正拍到了青铜城内部的核心器物,而且全身而退。” 曼斯教授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主屏幕前,死死地盯着叶胜和亚纪的第一视角画面,眉头并没有因为任务的顺利而有丝毫舒展,他太了解龙族遗迹了,这些东西从来不会轻易让人类带走它们的秘密。 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风暴越近。 苏墨站在副屏前,同样没有放松,他的手指无声地搭在背后的桃木剑柄上,目光穿过那些跳动的数据,仿佛能看到那片黑暗水域下更深层的东西。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滚,虽然依旧模糊,但那种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青铜城……会吃人。 就在这时,异变,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只静默了千年的黄铜罐,在叶胜和亚纪的身影即将彻底退出核心室主视野的瞬间,其表面一段原本沉暗的古老纹路,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是微弱,只是一抹黯淡的金色,像沉睡巨兽的眼皮在黑暗中掀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朝外面瞥了一眼。 这道光芒被亚纪记录仪的广角镜头边缘捕捉到,在指挥舱的主屏幕上,只是一闪而过。 “等等!” 一个负责监控影像的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屏幕,“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什么东西?水流反射吧?”旁边的人不以为意地说道。 “不,不是反射!”那名技术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在黄铜罐上,我确定!” 他话音未落,一声极低、极沉的金属共鸣声,从台基下方传了出来。 嗡—— 那声音很短,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指挥舱里每个人的胸口。刚刚还带着一丝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那名专员手里的可乐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可乐混着冰块洒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教授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墨站在副屏前,按住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声音不对。 这不是水流冲击,不是结构塌陷,更不是设备故障。 这是某种源自青铜城内部的、真实无比的物理反馈。 它醒了。 苏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口,但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那座沉睡的城市,它的“气”……变了。 “我听见了。” 水下,亚纪的动作第一个停住,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平稳,而是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警惕。 “是共鸣,从核心室深处传来的。” 叶胜立刻反应过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亚纪的手臂,用尽全力将她往来时的甬道方向扯。 “别回头!”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加速后撤!立刻!” 也就在这一刻,核心室的墙面和穹顶,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次,指挥舱里的所有人都通过屏幕上的参数变化看清了。主屏幕上,代表核心室结构的声纳模型,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整体性的波动。 “这不是地震!”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失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尖利,“监测数据显示,震源就在核心室内部……是……是整间房自己动了!” “我说了别回头。”叶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焦急,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确认那震动的来源,“亚纪,切断详细记录,只保留路径回传,所有优先级全部让给撤离!” “收到!” 亚纪没有再问为什么。在这种生死关头,对搭档的绝对信任是他们能活下来的唯一保证。她强行压下回头确认的好奇心,将记录仪模式切换到最简单的路径追踪,镜头死死锁定着前方的黑暗甬道,身体紧紧跟着叶胜的节奏。 两人刚一头扎进离开核心室的通道。 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还只是局部共振的核心区,整面墙壁上的青铜纹路,在同一时间,齐齐亮了起来。 黯淡的金色光芒像一张被瞬间点亮的巨大蛛网,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将整个核心室的轮廓彻底勾勒出来。那些古老的龙文和火焰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压迫感。 这一幕,通过亚纪身后镜头的余光,清晰地传回了指挥舱。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却又充满了极致危险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这已经超出了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更像是神话中的场景在现实中降临。 这不再是局部响应。 这是整座核心区的联动苏醒。 叶胜回头瞥了一眼那片亮起的金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头皮瞬间发麻。他从事执行部任务这么多年,进入过各种危险的龙族遗迹,但从未见过一座遗迹会用如此明确、如此充满“意志”的方式,来回应闯入者的窥探。 这已经不是警告。 这是宣告。 宣告这座沉睡的城市,已经知道有人看见了它最核心的秘密,并且……它对此感到非常不悦。 “跑!” 叶胜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都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 他拉着亚纪,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两颗鱼雷一样,在狭窄的甬道中向前冲去。他们的身后,是正在活过来的神之居所,前方,则是唯一可能通往生机的黑暗。 然而,下一秒。 离核心室最近的那道甬道门体,那扇由巨大青铜块构成的、在他们进来时还敞开着的门户,在两人眼前,开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地……向中间咬合。 那扇门关闭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它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可逆转的意志,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兽之口,准备将胆敢闯入其领地的猎物,彻底吞噬。 第97章 回程的路不见了 那扇由巨型青铜铸造的门,在叶胜和亚纪眼前无情地合拢。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水中传递开来,搅动着周围死寂的水流,仿佛巨兽在咀嚼骨骼,门体关闭的速度并不算快,但那种沉重、不可逆转的压迫感,却远比任何高速的机关都要令人窒息。 “来不及绕路了,冲过去!” 叶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一刻,他已经像一颗出膛的鱼雷,带着亚纪朝着那道正在迅速缩窄的门缝冲了过去。 他没有选择放弃,也没有丝毫犹豫,作为执行部的王牌,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了起来,那名刚刚打开可乐的专员,手里的罐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冰凉的液体混着气泡洒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 主屏幕上,叶胜和亚纪的第一视角镜头剧烈晃动,探照灯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摇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牵引索,立刻回收,把他们拉回来!”曼斯教授的脸色铁青,对着通话器大吼。 “来不及了教授!”声纳组的技术员脸色惨白地喊道,“他们的速度太快,强行回收会干扰他们的姿态,很可能直接撞在门上。” 水下,叶胜已经冲到了门前。 那道缝隙只剩下不到半人宽,而且还在持续缩小,他几乎是侧着身体,强行从缝隙中挤了过去,潜水服外壳与粗糙的青铜门体剧烈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点火星在黑暗的水中一闪而过。 “亚纪!” 他刚一通过,就立刻转身,伸出手臂,朝着紧随其后的亚纪抓去。 亚纪的反应同样快到了极点,她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像一条灵活的美人鱼,几乎是贴着叶胜的手臂滑了过去。 就在她通过的瞬间,她肩侧备用的氧气管线被门边一根新翻出来的、如同獠牙般的铜刺死死钩住。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亚纪的身体猛地一滞。 “该死!” 叶胜骂了一句,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腿侧的炼金匕首,在水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削在了那根铜刺上。 “铛!” 匕首与铜刺碰撞,溅起一串更亮的火花,那根看似不起眼的铜刺坚硬得超乎想象,但叶胜的臂力与炼金匕首的锋利更胜一筹,铜刺应声而断,亚纪借着这股挣脱的力量,被叶胜一把从即将彻底闭合的门线边缘拖了回来。 轰—— 就在两人脱身的下一秒,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彻底咬死,沉闷的撞击声形成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在水中扩散开来,将两人狠狠地向前推了出去。 “咳……咳咳……” 亚纪被呛了一下,稳住身形后,第一时间检查记录仪和设备状态。 “设备正常,记录完整。”她的声音依旧稳定,仿佛刚刚经历生死一线的不是她。 “人呢?”叶胜更关心她的状态。 “没事。”亚纪摇了摇头,“只是有点被吓到。”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曼斯教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重新标定他们的位置,确认回撤路线。”他立刻下令。 然而,当技术员将新的声纳数据投到主屏幕上时,所有人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叶胜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带着亚纪退回到他们进来的第一段主通道,可当探照灯的光芒照亮前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们来时完全不同。 原本笔直、宽阔的甬道,此刻竟然像一条被扭曲的麻花,墙体以一种反物理的姿态倾斜、交错,形成了一段诡异的折线。 地面上那些巨大的青铜台阶,高差也变得混乱不堪,有的地方高耸如墙,有的地方又突兀地向下凹陷。 最诡异的是水流。 进来时,水流是从活灵之口的方向缓慢灌入,而现在,水流却变成了逆向,正从通道深处,也就是他们刚刚逃离的核心室方向,汹涌地倒灌出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阻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叶胜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只进去了十几分钟,路线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记忆路线已经废弃。”亚纪的声音很冷静,她迅速给出判断,“教授,请求使用言灵·蛇,重新进行路径探测。” 指挥舱里的曼斯教授没有丝毫犹豫。 “批准。” 得到许可的瞬间,叶胜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闭上眼睛,黄金瞳在黑暗的水下骤然亮起,像两颗燃烧的黄金。 “言灵·蛇。” 无形的生物电流以他为中心,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扩散开来,这股力量无视了浑浊的水流和厚重的青铜墙壁,直接渗透进这座城市的金属骨骼之中。 在这一刻,叶胜的身体猛地一软,几乎完全失去了力量,言灵·蛇在水和金属中虽然传导效率极高,但代价同样巨大——它会瞬间抽空使用者的大半体力。 “撑住。” 亚纪立刻游到他身侧,一把架住他脱力的身体。她没有使用任何攻击或防御性的言灵,她本身,就是叶胜在释放言灵时最可靠的“无尘之地”。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构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支点,同时将记录仪的镜头对准前方,等待着搭档从另一个维度带回的信息。 叶胜的视野已经不再是眼前这片黑暗。 在他的脑海里,无数金色的电流脉冲正在飞速汇集,它们沿着青铜城的墙体、巨柱、桥梁和隐藏的回路蔓延,将这座巨大建筑的真实结构,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绘制成一幅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地图。 他“看”到了,他们眼前的这条路,确实已经不是原来的路。墙体的位置被平移,台阶被翻转,甚至连天花板的高度都降低了数米。 “左前方,三十七度角,向上三米。”叶胜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但吐字依旧清晰,“那里有一条隐藏的维修通道,可以绕开这段扭曲区。”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技术组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教授,他们的视觉路线和声纳模型完全对不上了!” “结构模型正在崩溃,青铜城内部的构造在……在实时变化。” “这不是塌陷,塌陷不会产生这么规整的扭曲,这更像是……整片区域的建筑模块被重新组合了。”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终于明白苏墨之前那股不安来自哪里了,这座城,它不是静止的遗迹,它是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巨大陷阱。 苏墨站在副屏前,看着那条被扭曲的通道,和他自己权限界面上由亚纪手动输入、根据叶胜口述绘制出的那条全新的“蛇之路径”,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和也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指挥舱里所有的嘈杂。 “这不是震动余波,也不是结构重组。” 曼斯教授猛地转头看向他。 “是这座城,在吞掉他们走过的路。” 吞掉来时的路。 这几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里。 这已经不是用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了,这是一种近乎神明才拥有的、改写现实的权能。 水下,亚纪架着叶胜,精准地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那条隐藏在浮雕之后的维修通道,通道内部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但确实是唯一能绕开前方死局的生路。 “新路径确认,我正在记录。”亚纪的声音依旧冷静,她一边带着叶胜移动,一边将新的路径数据回传,“但是,叶胜,你的状态还能坚持多久?” “足够带你出去。”叶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 他们穿过维修通道,重新回到了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路上,叶胜的体力在缓慢恢复,他挣脱亚纪的搀扶,回身想去确认他们进来时留下的第一个标记点。 “标记点……”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立刻调转探照灯,朝着记忆中留下标记的墙壁照去。 光束穿透浑浊的水,落在了那面青桐墙壁上。 标记还在。 那是一道用炼金药剂划出的、在水下能持续发光的红色线条。 但是,那道线条……只剩下了一半。 另一半,已经被一层新长出来的、带着湿润光泽的青铜锈迹,硬生生地覆盖、吞噬掉了,那片新生的铜锈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的速度,继续向着红线残留的部分蔓延。 叶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座城,它真的在“消化”他们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亚纪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频道里响起。 “教授,更新后的路径图已回传!” 她的话音刚落。 从他们前方,那段新通道的第二个转角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 轰—— 那声音,和他们刚刚逃出来时,身后那扇门彻底锁死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98章 门开始吃人 那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和他们刚刚逃出来时,身后那扇门彻底锁死的声音,一模一样。 它从前方,那条由言灵·蛇强行探出的、唯一生路的第二个转角之后传来。 水流在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停滞,仿佛连这死寂的江水都因这声响而畏惧。 叶胜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刚刚才挣脱亚纪的搀扶,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那声音就穿透了水层,穿透了通讯设备,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耳膜里。 他的黄金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所有的疲惫和脱力感在这一刻被更深的恐惧和警惕所取代。 不是身后,是前面。 “听到了吗?”亚纪的声音几乎同时在频道里响起,她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紧绷。 叶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怀疑,作为在龙族遗迹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专员,他们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那是巨型炼金造物在咬合、闭锁时才会发出的,独属于青铜与火的沉重呼吸。 它在前面,又关上了一扇门。 “这条路……它也知道了。”叶胜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言灵·蛇探出的路径,是他越过常规感知,直接与这座青铜城的金属骨骼进行沟通后得出的结果,那是理论上,最绕开机关、最贴近结构缝隙的安全路径。 可现在,这座城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没有安全路径。 你走到哪里,我就把路堵到哪里。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冰点。 那一声闷响通过潜水员的麦克风传回,同样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技术员的耳边,主屏幕上,代表叶胜和亚纪的两个光点,像被困在一条漆黑管道里的萤火虫,而在他们前进方向的路径上,一个新的红色警报点,伴随着声纳模型上的结构错位,突兀地亮了起来。 “第三道门体正在闭合。”一名技术员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闭合速度……正在提升,它比刚才那扇门关得更快。” “结构变化速度超过临界值了!”另一人喊道,“教授,声纳模型正在大面积失效,我们已经无法预测他们前方五十米外的任何结构变化!这座城……它像活了一样。” 曼斯教授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屏幕,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活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底布满了血丝,“它不是像活了,它根本就是在狩猎!” 苏墨站在副屏前,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扭曲的、不断变化的结构图,看着那两颗在死亡迷宫里仓皇逃窜的光点,心里那股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汇聚成了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的判断。 青铜城,已经进入了警戒态。 它不再是被动地、本能地对闯入者做出反应。 它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封锁、驱赶、围堵这两个渺小的人类。 这不再是探险,也不是撤离。 这是这座城,第一次把吃人的意志,毫不掩饰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没有时间犹豫了,冲过去!” 水下,叶胜的声音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最后的决绝。他再次拉住亚纪的手臂,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腿的推进器功率开到最大,朝着前方那段未知的黑暗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几扇门,也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彻底变成死路。 他只知道,一旦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亚纪,记录所有可能的岔路,哪怕只有一道缝。” “收到。” 两人像两道离弦的箭,在狭窄的维修通道中疾速穿行,探照灯的光束被拉成两条惨白的直线,将前方黑暗的甬道一剖为二。 很快,他们冲过了那个发出闷响的转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脏狠狠地沉了下去。 前方不到三十米处,一道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巨门,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中间合拢。 那扇门原本是敞开的,是他们这条逃生路线上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正不紧不慢地合上自己的颌骨,准备享用送上门的晚餐。 它的关闭速度不算快,没有第一扇门那种千钧一发的急迫感,但正是这种缓慢,反而透着一种更深层的、如同戏耍般的恶意与傲慢。 它似乎在说:我看见你们了,我知道你们在跑,但我不在乎。 因为你们跑不掉。 “就是现在,加速!” 叶胜爆喝一声,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到极致,他预判了门体闭合的最后窗口,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最极限的侧倾角度,几乎是擦着粗糙的青桐门边缘,强行挤了进去。 “嘎——” 潜水服外壳与门体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声响,几点刺目的火星在黑暗的水中一闪而逝。 “亚纪!” 他刚一通过,便立刻转身,朝着缝隙中紧随其后的亚纪伸出了手。 亚纪的动作同样快到了极点,她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几乎是贴着叶胜的手臂,朝着那道正在迅速缩窄的门缝滑了过去。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完全通过的瞬间,异变再生! 门体的内侧,一根原本光滑的铜壁上,毫无征兆地翻出了一根长约半尺的青铜尖刺,那尖刺锋利如刀,形态如同兽类的獠牙,精准无比地朝着亚纪肩侧的备用气管线钩了过去! “小心!” 指挥舱里,数人同时失声惊呼。 这已经不是机关,这是谋杀。 那根铜刺出现的时机、角度、目标,都精确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它根本就不是随机触发的,它就是冲着勾断维生设备去的。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瞬间传来,亚纪的身体猛地一滞,眼看就要被那根铜刺死死挂住,拖进彻底闭合的死亡门线之内。 “该死!” 叶胜的骂声和他的动作一样快。 承认之前轻敌,低估了城的“恶意”,反应更加决绝 他反手抽出腿侧的炼金匕首,在水中划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削向了那根铜刺。 铛! 匕首与铜刺碰撞,溅起一串比刚才更明亮的火花。那铜刺坚硬得超乎想象,但叶胜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臂力与炼金匕首本身的锋利更胜一筹,铜刺应声而断。 亚纪借着这股挣脱的力量,被叶胜一把从即将彻底闭合的门缝中狠狠地拖了出来。 轰——! 几乎就在她脱身的下一秒,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彻底咬死,沉闷的撞击声形成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在狭窄的甬道中扩散开来,将两人像落叶一样向前掀飞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内的水流才重新恢复平静。 叶胜和亚纪摔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咳……咳咳……” 亚纪挣扎着坐起来,第一时间检查记录仪和潜水服的气密性。 “设备……设备正常。”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喘息和后怕,“记录完整……气管线只是被擦伤,没有破损。” “人呢?”叶胜扶着墙壁站起来,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嘶哑。 “我没事。”亚纪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着叶胜,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但是,叶胜……这座城……它想杀了我们。” 叶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咚、咚、咚”声,从他们身后传来,顺着笔直的甬道,一路向前撞击。那是更后方的门体,在他们逃离之后,也开始一座接一座地关闭,彼此咬合的声音在狭长的通道中形成了一连串致命的回响,让人一时分不清,那死亡的脚步,到底离自己还有多远。 指挥舱里,技术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教授,内部结构变化速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门体闭合和更大范围的空间改写是同一组联动……它在把整条路都封死,叶胜和亚纪被困在里面了。” 曼斯教授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抓着通话器,手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下达最后的应急预案。 “所有方案作废。” 苏墨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压过了指挥舱里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主屏幕上,那片被无数红色警报点亮、已经彻底变成一片混乱的声纳模型,看着那两个在死亡迷宫里无路可逃的光点,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这座城,已经不是警戒态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在进食。” 水下,叶胜压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着通讯器做出了最后的、也最绝望的回报。 “指挥中心,我是叶胜……听着,我们身后的路,已经……已经全被关死了。” 他顿了顿,探照灯的光束绝望地照向前方,那里的墙壁、地面和穹顶,在光束的照射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缓缓地扭曲、变形。 “前面……我们前面第三段路……” “它也开始动了。” 第99章 桥面翻折 【今日三更】 叶胜的声音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带着最后一点力气,穿透水流和通讯器的电磁干扰,砸在摩尼亚赫号指挥舱每个人的耳膜上。 “前面……我们前面第三段路……它也开始动了。” 动了。 这个词在此刻,比任何术语都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主屏幕上,叶胜和亚纪的探照灯光束在黑暗中剧烈地晃动,原本笔直的甬道墙壁,正以一种反物理的、像是活物蠕动般的姿态缓缓扭曲。 青铜铸造的巨大墙体,此刻柔软得像一块正在被揉捏的黏土,地面上的台阶在翻转、抬升、错位,之前还算平整的路面,转眼间就变得崎岖难行,如同巨兽的喉管。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亚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她的黄金瞳在头盔下亮起,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正在“生长”的墙壁,“这条路正在被彻底封死!” 叶胜没有回答,他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他一把抓住亚纪的手臂,将她拽向左侧。 那里,随着墙体的扭曲,一道原本被隐藏在浮雕之后的裂缝,被硬生生地挤压、撑开,露出后面一片更深邃、更空旷的黑暗。 那不是通道,更像是一处建筑结构崩塌后形成的断崖。 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走!” 叶胜低吼一声,带着亚纪,从那道新出现的裂缝中挤了出去。 穿过裂缝的瞬间,两人脚下一空。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们,也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战栗。 他们正站在一座悬空的青铜桥上。 这座桥极宽,足够两辆卡车并排行驶,桥面由一整块巨大的青铜板构成,两侧是雕刻着繁复龙文的栏杆。它从两人脚下的裂口延伸出去,没入前方无尽的黑暗,看不到对岸。 而桥下,是深渊。 叶胜第一时间将探照灯的光束向下扫去。光柱像一把无力的手术刀,切开层层叠叠的黑暗,却始终无法触及底部。他只能看到,下方是一层又一层更加巨大的、彼此交错的空腔,如同巨兽层层叠叠的胃袋。 无数根比船体还要粗壮的巨大青铜链索,从黑暗的高处垂落,像风干的血管,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里,是这座水下城市的另一面。一个声纳永远无法完整描绘的、真正立体的、多层嵌套式的内城。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当亚纪的广角镜头将这片深渊的景象传回时,所有人都失语了。 “我的天……”一名技术员摘下耳机,喃喃自语,“这下面……到底有多深?” 曼斯教授的脸色比江水还要阴沉。他看着屏幕上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终于明白,他们之前用声纳探测到的那个“巨型空腔”,不过是这座庞大建筑群的冰山一角。 他们所以为的“底”,其实只是另一层的“顶”。 “立刻重新建模。”曼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把所有下层结构都标为最高危险区域。” 水下,叶胜和亚纪正准备沿着桥面,寻找新的出路。 然而,就在叶胜的脚掌刚刚踏上桥面的那一刻—— 轰隆! 整座巨大的青铜桥,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翻折。 那不是缓慢的倾斜,也不是机关的启动,那是一种更直接、更暴力的结构性抹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这块巨大的青铜板当成一张纸,狠狠地对折了一下。 桥面与他们来时的裂口平台,在瞬间形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陡峭斜坡。 “啊!” 亚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那片无尽的深渊滑了下去。 “抓住。” 叶胜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就在桥面翻折的同一秒,他已经怒吼着扑向了桥边的栏杆,右手猛地探出,将腰间的安全索狠狠地卡进了侧边一根雕刻着龙首的青铜柱缝隙里。 “咔嚓。” 高强度的合金卡扣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几乎要被当场扯断。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亚纪的手臂。 巨大的惯性将两人向下猛地一拽,叶胜的身体狠狠地撞在倾斜的桥面上,潜水服与青铜表面剧烈摩擦,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安全索被绷得笔直,深深地勒进了青铜柱的缝隙中,发出濒临断裂的“嘎吱”声。 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亚纪。 “叶胜!”亚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 “闭嘴,抓紧我!”叶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臂骨都在因为巨大的拉力而哀鸣,固定着安全索的青铜柱,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一个人,扛住了两个人的重量,以及这座城市毫不留情的恶意。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屏幕上的第一视角画面天旋地转,只能看到倾斜的桥面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那根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安全索。 “拉,快把他们拉上来!”曼斯教授的眼睛血红,对着通话器狂吼。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悬吊在半空中的亚纪,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晃动中,竟然强行抬起了手腕上的记录仪,将镜头对准了下方那片刚刚因为桥面翻折而暴露出来的、更深层的内城结构。 “下层区……有新的建筑群……结构与上层完全不同……”她的声音因为缺氧和紧张而有些颤抖,但吐字依旧清晰得可怕,“正在记录……D3区……有疑似……祭坛的结构……” 她就像一个最尽职的战地记者,哪怕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悬崖之外,也要把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传回后方。 因为她知道,这些影像,可能是他们唯一能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了。 船上,当技术组将亚纪传回的画面进行稳定和放大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看到了。 在探照灯微弱光芒的尽头,那片漆黑的深渊里,隐约矗L立着一座比上层核心室更宏伟、更古老的黑色金字塔。金字塔的顶端,似乎还摆放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这不是一座单层的地下宫殿。 这是一座……层层嵌套、深不见底的立体地狱。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翻折的桥面,在倾斜到某个极限角度后,终于卡住了,不再继续下坠。 叶胜借着这片刻的稳定,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虬结,硬生生将亚纪从深渊边缘拖了上来。 两人瘫在倾斜的桥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更深的绝望就笼罩了下来。 在他们前方,那条原本以为可以通往生机的、来时的裂缝出口,此刻,正有一面全新的青铜墙壁,从通道口的地底缓缓“长”了出来。 那墙壁就像活物一样,青铜色的“血肉”不断增生、堆叠,一点点地,将他们最后的退路彻底封死。 主路,当着他们的面,消失了。 “完了……”叶胜看着那面正在生长的新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绝望。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他们被困在了这座悬空的断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无尽黑暗。 这才是青铜城真正的杀机,它不只是要封锁你,它要把你逼到绝境,然后,欣赏你的死亡。 亚纪靠在叶胜身边,看着那面墙一点点合拢,轻声说:“至少,我们把下层的照片传回去了。” 叶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就在那面新生的墙壁即将彻底封死裂缝的瞬间,叶胜的黄金瞳猛地一缩。 “趴下。” 他爆喝一声,一把将身边的亚纪狠狠地推向了桥面内侧。 因为,在他视野的另一头,这座断桥仅存的、固定着他们安全索的那一侧桥栏,也开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巨大的青铜龙首雕像从中断裂,缓缓地……向下塌陷。 第100章 牵引第一次断 巨大的力量让亚纪的身体像落叶一样飞出,重重地摔在倾斜的青铜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来不及起身,就看见叶胜的身影,像一棵被狂风吹弯的铁树,死死地抓着安全索的卡扣,面色因为过度用力而涨成了青紫色。 他试图用身体,硬扛住那根正在向下塌陷的桥栏,用自己的重量,为他们的生命争取最后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锚定。 然而,那根固定着安全索的青铜龙首雕像,已经不堪重负地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不是金属形变的正常音色,而是古老合金在极致压力下,内部结构正在崩溃的哀鸣。 那道沉重的、肉眼可见的裂缝,从雕像的基座开始,像闪电一样,迅速地向上蔓延,很快就爬满了整条龙首。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心神巨震。 屏幕上的第一视角画面,清晰地捕捉到了龙首雕像从中断裂的瞬间,那巨大的青铜头像,带着无数碎裂的石屑和迸溅的火花,轰然向下坠落,拖着长长的链索,消失在漆黑的深渊之中。 那根维系着叶胜和亚纪与摩尼亚赫号之间最后联系的安全索,骤然绷紧,却也瞬间失去了它唯一稳固的锚点。 “索缆脱离。” 一名负责定位的技术员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屏幕上代表安全索的红线,那条红线在空中疯狂摇摆,然后在没有任何外力接触的情况下,笔直地……断裂了! “绞盘组,立刻回收缆线,绞盘组,绞盘组!”曼斯教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疯了一样地对着通话器怒吼,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外部牵引线失去作用,叶胜和亚纪,就彻底成为了这座活城里的两颗失重微粒,任由那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撕扯、吞噬。 “报告教授,绞盘空转,线缆受力异常,外层裂缝口水流紊乱,机械臂无法稳定抓取!它在把线绞断。”绞盘组的技术员满头大汗,他的手死死按在绞盘的启动键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代表线缆的指标疯狂跳动,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收动作。 “怎么可能?”曼斯教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外层裂缝口的水流,是相对稳定的,那里的水压和流向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可现在,线缆的异常受力,和绞盘组传回的报告,却清晰地告诉他——内部的变化,已经牵动了外部的结构。这座城,它的影响范围,比他们想象得更大! “叶胜!亚纪!收到请回答,叶胜!亚纪!”曼斯对着通讯器狂吼,可频道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杂音,以及沉重的水压回响。 苏墨站在副屏前,看着主屏幕上那两条彻底失联的光点,和绞盘组屏幕上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面色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冰,比曼斯更快一步地预见了这台“精密的屠龙机器”第一次在人类面前失灵的瞬间。 那不是简单的故障,这是规则之外的力量,在一次次地撕碎人类所建立的每一道防线。 水下。 叶胜的身体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地撞在了倾斜的桥面上,刚刚断裂的安全索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在他身旁打着转,最终飘向了黑暗的深渊。 “叶胜。”亚纪的通讯里充满了担忧,她的声音因为颠簸而显得有些失真。 “我没事。”叶胜挣扎着稳住身体,他抓住桥面上的栏杆,让自己不至于继续向下倾斜。 但他知道,他们完了。 安全索是他们唯一能够通过外部力量进行牵引的生命线,一旦这条线断裂,他们就彻底与外界失去了物理联系。而绞盘组传回的异常,则证明他们连自主回收,都已经被这座城所阻断。 他们被彻底困死了。 桥面还在缓缓地向下倾斜,虽然没有再次猛烈翻折,但每过一秒,他们距离下方的深渊就更近一分,那股无声的、巨大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耐心地将他们推向死亡。 “亚纪,报告最新位置和结构变化。”叶胜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乱。 亚纪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不带丝毫情绪,冷静地将自己所观测到的所有细节,一条条地汇报出来。 “叶胜,桥面倾斜角已经达到六十五度,下方深渊结构无法探测,目测深度超过三百米。裂缝出口的铜墙增生速度在加快,已经封闭了百分之八十的逃生通道。”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而且,这不是单一区域的结构变化。在我的声纳图上,我观测到多达三十七处与活灵之口相关的节点,正在同步发生规律性联动。它们在……彼此响应。” 彼此响应。 这个词,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曼斯教授的头上。 他猛地冲到主屏幕前,死死地盯着声纳模型上那些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点。 亚纪说得没错。 之前他们以为,这座城只是在对他们的闯入做出被动的、区域性的反应,封锁他们走过的路,合拢他们来时的门。 可现在,亚纪的报告却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单个模块的响应,而是整座城池,正在以某种远超他们认知的规律,有意识地联动。 关闭门体,翻折桥面,增生铜墙,断裂缆线,甚至操控外部水流紊乱。 这一切,都是在同一个“指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它在狩猎。 它在清除闯入者。 曼斯教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地沉了下去。 他看向那张由技术组投放到副屏上的实时曲线图。那是根据亚纪的报告和外部声纳数据综合计算出的,针对现有路径的“回撤可行性”预测。 曲线,正在以一种几乎垂直的角度,从“极高”跌落到“趋近于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他们现在能够重新建立牵引,哪怕他们能够再次寻找到一条“暂时”安全的路线,那条路线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这座城所“消化”、“改写”、“封锁”。 原来的那套撤离预案。 完了。 在结构逻辑上,它已经彻底死了。 “教授……”一名技术员有些颤抖地开口,“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最坏的情况了?” 曼斯没有回答。他抓着通讯器,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苏墨站在副屏前,看着主屏幕上那一片不断变幻的、令人绝望的红色,他的目光穿透所有跳动的数据,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定在那两条越来越暗淡的光点上。 “曼斯教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寒意。 “别再按之前的预案做了。”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套东西已经没用了。”苏墨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切开了指挥舱里所有人心头那层摇摇欲坠的侥幸。 “从现在开始,每一次指令,都必须按‘它在主动封杀所有已知路径’来预判。”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曼斯教授内心最后那点模糊的挣扎。 他看着苏墨那双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自己当作变量的S级,从头到尾,都比他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这座城……到底是什么。 “活灵之口外侧的数据全线在变化。”就在这时,另一名技术员发出惊呼,他的屏幕上,代表活灵之口裂缝区的水流速度、压强、回波,突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疯狂跳动。 曼斯教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监测图上那片失控的红,手,慢慢地,压上了通话器。 第101章 该有人下水了 “曼斯教授。”那名负责活灵之口数据监测的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安,“活灵之口外侧的结构,似乎也受到了内部联动的影响,水流紊乱,压强剧烈波动,我们无法稳定回收牵引线了。” 曼斯教授的手用力压在通话器上,他死死地盯着主屏幕上那一片不断变幻的、令人绝望的红色,活灵之口外侧的异常数据,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他内心深处那点仅存的侥幸。 青铜城的影响范围,比他们想象得更广,也更具侵略性;它不是静止的考古现场,它是一个会呼吸、会脉动、会吞噬一切的活体炼金城市。 “绞盘组,继续尝试回收线缆,定位组,尝试投放备用浮标,重新建立叶胜和亚纪的外部定位。”曼斯教授的声音因强行压制愤怒和恐惧而显得异常沙哑,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指挥官的冷静。 技术组的几名专员立刻领命,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教授,绞盘组报告,备用线缆也受到异常水流的扰动,无法顺利投放。” “定位组报告,浮标无法下潜至目标深度,被不明结构挡住了。” “声纳组报告,活灵之口外侧,有...有东西在活动,像巨大的触手,又像在生长。” 指挥舱里,嘈杂的汇报声此起彼伏,每响起一次,都像是给绝望的深渊又敲下一颗钉子。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尝试,都在这座活城面前变得如同儿戏,人类最尖端的科技,此刻却像一群无头苍蝇,在龙王遗迹展现出的力量面前,一败涂地。 “曼斯教授,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放弃。”一名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充满了不甘,“如果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相信我们可以找到新的平衡点,只要稳定住外层出口,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们也能重新建立牵引,把他们拉回稳定水路!” “是啊教授,我们只是需要时间,这种联动之前从未发生过,我们只要修正参数,总能找到解法的。”另一名技术员也跟着附和道,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属于科研人员的那种偏执和求胜欲,似乎只要能解开这道难题,就能将所有的绝望都化为乌有。 曼斯教授的目光扫过他们,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这些年轻人是想给叶胜和亚纪争取生机,但他也清楚,这种争取,是在拿前线的生命做赌注。 “不需要了。” 苏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指挥舱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包括曼斯教授。 苏墨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的视线仍旧落在主屏幕上那两条摇摇欲坠的光点上,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寒意。 “你们再拖下去,先死的是里面的人,而不是你们手里的方案,这套东西从安全索断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用了。” “苏墨。”曼斯教授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火药味,“你的判断太过武断,我们的方案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外部牵引虽然受阻,但只要内部能够找到支撑点,我们仍然有机会!” “有机会?”苏墨嗤笑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讽,“那根长出来的铜刺,那些会翻动的桥面,那些在你们眼前被吞掉的通道...这些‘机会’,哪个是你们预案里能算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扎进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精密计算和完美预案里。 “你们还在想怎么稳定参数、怎么修正曲线、怎么寻找支撑点。可这座城,它已经彻底撕下伪装,它正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它要杀人。” 苏墨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转向了曼斯教授,眼神冰冷而锐利,“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做考古,它以为自己是在狩猎,等你们计算出所谓的‘解法’,里面的人早就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指挥舱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曼斯教授的脸色涨红,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苏墨说的,是他自己最清楚、也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不是不相信苏墨,甚至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个年轻S级的判断力抱有极高的期望。 但此刻,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完全不遵循秘党体系、不服从任何指挥逻辑的“新人”身上,这对曼斯而言,同样是风险极高的选择。 这不仅关乎叶胜和亚纪的生命,也关乎他作为夔门计划总指挥的职责,更关乎他所代表的学院执行部的权威。 信任,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 它是需要时间,需要一次次被证明的。 而现在,他们没有时间。 “那你想怎么样?你自己下去?”曼斯教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明显的怒意和被逼到绝境后的焦躁。 他几乎是把这句话吼出来的,这一刻,甲板上狂风暴雨都比不过指挥舱里两人对话带来的那几句干硬。 “对,该有人下去了。”苏墨平静地回答,仿佛他说的不是要跳进一座吃人的龙王古城,而是去楼下取一份外卖,“不过不是我一个人。” 他指向屏幕上叶胜和亚纪那两个越来越暗淡的光点,声音冷硬得像青铜。 “得先有人,给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曼斯教授还在权衡着这番话的分量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杂音,随后,一个带着明显水下压力的、略显失真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出来。 那是亚纪的声音。 “叶胜...叶胜,前面水声不对,非常不对!”亚纪的语气急促而紧张,与她平日的冷静判若两人,“那不是常规的内部水流,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穿行,我们得找地方躲避。” 紧接着,通讯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以及叶胜隐约的低吼声。 画面在瞬间失真,紧接着,那代表叶胜和亚纪的光点,开始在屏幕上剧烈地晃动起来,并朝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恐怖的速度滑落! “叶胜!亚纪!”曼斯教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两颗正在坠落的光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他们在被什么东西拖下去。”技术员发出惊恐的喊声。 苏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缓缓转头,看向主屏幕上,那张刚刚跳变出新的、异常流速的青铜城水文图。 图上,两条由叶胜和亚纪绘制出的、越来越模糊的红色路径,正在被下方一片突然暴涨的黑色区域,急速吞噬。 那片黑色的区域,像是某种从深渊底部突然伸出的巨型触手,将两人拖向了无尽的黑暗。 曼斯教授看着那张代表死亡的流速图,他的手,再一次,慢慢地压上了通话器。 但他抬起头,把目光彻底落在了苏墨那张平静到极点的脸上。 第102章 水路反卷 曼斯教授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死死地锁在了苏墨的脸上。 那张脸,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丝毫紧张,仿佛面对的不是一触即发的龙王遗迹,而是一方平静的湖面。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教授的这一眼,意味着某种天平的倾斜。 曼斯教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盯着苏墨,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常人面对绝境时应有的慌乱,却什么也看不见。 最终,他把视线转向主屏幕,看向那两颗在水流紊乱中剧烈晃动的光点。 水下。 叶胜和亚纪的处境,已经坏到了极致。 他们刚刚勉强从活灵之口外侧那段险象环生的裂缝边缘退了回来,却一头扎进了一条狭长的斜坡通道。 那通道原本设计是作为外部水流引导,将活灵之口附近的水体压力均匀导向下方。然而,此刻,原本朝通道外引导的水流,却突然之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一拧,猛地反卷而来。 那股水流带着不可阻挡的巨力,形成了一道汹涌的反冲,直接将叶胜和亚纪的身体,整体的往后推了一下,朝着下方更深邃、更黑暗的区域直坠而去。 “该死!” 叶胜的黄金瞳在混乱的水流中死死锁定前方,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地一刀刺出,手里的炼金匕首带着一股悍然的巨力,深深地钉进了青铜通道侧壁的一块砖缝中。 “吱呀——” 尖锐的摩擦声在水下传开,合金匕首的刀身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下,被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几乎要被折断。 但叶胜的身体,终究还是靠着这一刀的借力,止住了向后的坠势,稳稳地卡在了通道之中。 “亚纪!”他怒吼一声,全身肌肉绷紧,手臂血管根根暴起。 亚纪的反应同样迅速,她在水流反卷的瞬间,身体像一片贴着水底的树叶,猛地向下压,背部紧紧靠着通道内壁的岩石,双脚用力顶住下方的一块突出结构,将自己卡成一个稳定的姿态。 她的记录仪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工作状态,探照灯的光束在混乱的水流中摇曳不定,却仍然坚定地指向前方。 “叶胜,坡度七十五度,流速每秒六米,可见度急速下降至两米...前方五十米处,有一处圆形检修口。”亚纪的声音因为水流冲击而略显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带一丝颤抖,她甚至还有精力去报出检修口的具体信息。 这是最严酷的环境下,一个执行部专员能够展现出的,极致的专业素养。 她知道,即便在这种绝境中,她也必须把所有能带回去的信息,全部带回去。哪怕只是用声音。 摩尼亚赫号指挥舱里,气氛已经沉重到令人窒息。 技术员的汇报声,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地割裂着曼斯教授的神经。 “教授,船上重算显示,活灵之口出口窗口稳定性继续下降,内外交感,水流紊乱正在向外围扩散,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足五分钟。” “再不安排人进去接应,下一次活灵之口闭合就可能把叶胜和亚纪直接夹死在通道里。” “他们的位置正在被强行推向下方,已探测到与下层复杂建筑群的结构干扰。” 每一条数据,都在疯狂地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常规方案已经彻底不行了。 曼斯教授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控制台,额头青筋暴露,像一个在绝境中摇摇欲坠的巨人。 他看向苏墨。 苏墨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那两个挣扎着抵抗水流反冲的光点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周身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却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那种气,像一道无形的飓风,在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 曼斯教授的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清楚地知道,让一个不遵循秘党体系、不服从任何指挥逻辑的S级,在当前这种失控的局面下进入龙王遗迹,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一场对学院权威的挑战,一场对现有规则的践踏。 但此刻,当所有“精密计算”和“完美预案”在龙王遗迹的面前被碾碎成渣后,当他的两个最精锐的下属被逼到最绝望的边缘时…… 他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启动月池通道,装备组,立刻为S级专员苏墨开启通道。” 曼斯教授的声音,像一声惊雷,在指挥舱里炸响。 他终于,还是下达了这个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指令。 “苏墨,这次进去,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人带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把他们带出来!”曼斯教授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他死死地盯着苏墨,“你能做到吗?” 苏墨没有废话。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将背后的桃木剑从肩膀上轻轻解下,没有抽出剑鞘,而是直接把缠着布条的剑柄,用一根备用的高强度合金绳索,死死地绑在了背后。 “给我最新的定位、裂缝结构图、活灵口变化曲线。”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点一份普通的饭。 装备组的专员立刻将一套改装过的便携式数据投射器递了过来,里面的屏幕上,实时更新的定位坐标、裂缝结构图、以及活灵之口那条疯狂跳动的异常曲线,清晰地显示出来。 苏墨只扫了一眼,就将所有数据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有拿那些笨重的、只会增加阻力的呼吸器,也没有穿那些密不透风的深潜服,只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潜水衣。 他的手掌在腰间一翻,几张刻画着玄奥符文的黄纸,被他以真气淬炼,轻轻地贴在了潜水衣的几个关键部位。那是辟水符和护体符,在这种环境中,它们比任何炼金设备都更可靠。 “报告教授,叶胜和亚纪的位置,正在被强行推向下方深渊。”技术员惊恐地喊道,“他们即将脱离探测范围。” 曼斯教授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看向苏墨,目光里充满了最后的恳求与信任。 “苏墨....拜托了!” 苏墨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按下了通讯频道,他的声音平静地在整个指挥舱回荡。 “叶胜,亚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摩尼亚赫号,苏墨入水。”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迟疑,苏墨深吸一口气,身体像一道离弦的箭,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与决绝,直接跳进了下方已经开启的月池。 第103章 苏墨入江 苏墨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箭,在月池深处一闪而逝,转眼便没入漆黑的江水之中。 江水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强,在他周身瞬间合拢。 但这股足以将普通人瞬间撕碎的恐怖力量,在苏墨周身三寸处,却被一道无形的、凝练如实质的屏障悄然挡开。 辟水符幽幽地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与《先天无极功》自发流转的护体真气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流体力学意义上的“真空地带”。 他的身体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不仅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更显得沉稳如山。 琉璃玉身状态下的体魄,在水压之下,隐约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坚韧到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苏墨那代表S级的耀眼光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沿着曼斯教授刚刚给他传输的最新路线图,飞速向下潜行。 “定位已锁定,S级专员正在快速接近目标区域。”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流速曲线稳定,压强指数正常。” “他...他没有带深潜呼吸器吗?为什么氧气消耗数据是零?”另一个技术员发出惊呼。 曼斯教授的目光沉稳如铁,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知道苏墨并非不需要氧气,而是他自身修炼的东方道家功法,已让他的身体机能突破了人类的极限。在这种短暂的高压环境下,真气已能替代一部分生命循环,进行内呼吸。 但这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那不是言灵,不是炼金技术,而是一种纯粹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苏墨下潜的速度比叶胜和亚纪快了数倍,他没有沿着叶胜言灵·蛇探出的那条曲折旧路去追,而是直接朝着他们失联前的最后坐标,一条在地图上被标记为“几乎塌死”的通道笔直冲去。 他要的,不是绕开,而是直接凿开。 当他抵达那片被活灵口外侧水流紊乱波及的区域时,周围的水流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混乱不堪。各种细小的青铜碎屑和淤泥在水中翻滚,能见度低到极致。 但在苏墨的感知中,这些外部的混乱,反而给他提供了最直接的指引。 他闭上双眼,不再依靠探照灯的微弱光芒,而是完全放开了体内的真气,让那股源自丹田的暖流,像无数根触角般,向周围的青铜壁面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非视觉的“观看”。 在他的感知中,这座庞大的青铜城,并非一块死寂的金属堆砌物;它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脉动,有自己的骨骼,甚至有自己的“血液”——那些纵横交错的炼金回路。 他并没有直接硬冲,也没有盲目地去寻找那扇巨门。他沿着那些被他真气触及的青铜回路,像一个最精密的侦测仪,细致地摸索着每一条裂缝的走向,每一处回路的节点,以及每一个活灵结构的能量流向。 他要找的,是能拆的地方。 是这座宏伟的“活城”,在极度亢奋状态下,仍然保留的那一丝逻辑上的破绽。 “报告教授,S级专员在目标区域边缘停下了,他没有继续追击。”技术员有些紧张地喊道。 “他在干什么?”曼斯教授的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颗停止移动的光点。 那颗光点,此刻正停在一片声纳图显示为“完全闭合、结构强度远超预估”的区域前方,按照常规判断,那是一条被青铜城彻底掐死的绝路。 可苏墨,就那么安静地停在了那里,仿佛在着一本无形的天书。 “他好像在触摸青铜壁...”第一视角的回传画面中,苏墨的身影在浑浊的水中显得模糊,但他抬起手,掌心贴合在巨大的青铜壁面上那一幕,却被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没有用拳头去敲击,也没有用言灵去冲击。 他只是用最原始的、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的掌心,缓缓地贴在了那面巨大的青铜墙壁上。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更强大的真气波动,从苏墨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像涟漪般扩散开来,渗透进那面青铜巨壁的深处。 那不是暴力,而是一种渗透。 一种极致的,以柔克刚的感知。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被称为S级的专员,是如何在这种非人环境中,用一种完全超脱于秘党现有体系之外的方式,去解读一座龙王遗迹。 这不是靠科技,也不是靠血统。 这是靠感知,靠切点,靠一种对力量的极致理解。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屏幕,他能看到苏墨的真气,像无数条细密的银丝,在青铜壁内部那些原本紧密连接的炼金回路上,缓缓地游走着。 它们没有破坏,只是在试探,在寻找着那最细微的,足以撬动整个结构的平衡点。 苏墨终于停下了手。 他的黄金瞳在浑浊的水中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不是绝路。”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平静地传回指挥舱,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是被活灵回路锁死的临时死门。” 他不是在告诉曼斯教授结论,他是在告诉曼斯教授,这个门,他能打开。 苏墨的掌心,再次死死地按在那面青铜巨壁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体内的真气像一道奔腾的江河,通过掌心,沿着他刚才摸索出的那条最关键的活灵回路,狠狠地轰了进去。 “能开。” 铜壁深处,传来一串沉闷的、连续不断的闷裂声。 那声音不是猛烈的爆炸,而是像某种巨大而古老的骨骼,在承受极致的压力下,被一点点、从内部强行掰开的声响。 在苏墨掌心按下的地方,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青铜巨壁,开始缓缓地、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感,从中心向两侧,撕开第一道活缝。 而这时候铜壁深处传来的闷裂声,在漆黑的水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104章 拆出活路 那不是金石破碎的清脆,也不是钢板撕裂的尖锐,它像某种远古巨兽在痛苦的呻吟,又像是一座庞大而沉重的骨架,被从内部施加的巨力,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拉伸、撕扯。 在苏墨掌心按下的地方,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青铜巨壁,开始缓缓地、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感,从中心向两侧,撕开第一道活缝。 活缝没有像普通裂纹那样向外迸裂,反而像某种有机体的唇瓣,在真气的压力下缓缓分开,露出里面一条深邃的、同样由青铜构成的狭窄通路。 那通路内壁上布满了不规则的肌理,像极了某种生物在痉挛后留下的褶皱。 苏墨的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如两点金星,他没有丝毫犹豫,顺着那道正在扩张的活缝,继续将体内奔腾的真气,像洪水猛兽般,朝着裂缝深处,那青铜壁内部错综复杂的炼金回路狂猛地轰了进去。 他的目的不是将这面墙炸开,而是要找到那些负责结构稳定和自我修复的活灵回路,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真气,将它们彻底冲垮、撕断。 他知道,这里的每一寸青铜,都如同有生命的神经,牵一发而动全身。 巨大的力量顺着活缝深入,青铜巨壁发出更加密集的“咯吱”、“嗡鸣”声,不再是单个的闷裂,而是整段墙体都开始颤抖,从苏墨掌心按下的中心点向外,一道道更加细密的裂纹,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些裂纹没有贯穿整个墙面,而是在内部形成了某种看不见的结构性破坏,迫使整段闭合的青铜壁面,不得不顺应着这股力量,缓缓地、不情不愿地……向外撑开。 通道内壁的那些古老龙文,在真气的渗透下,短暂地亮起又迅速暗淡,像被切断了血液供应的神经末梢。它们的黯淡,正是这条通道被强行“去活性化”的证明。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极限的过程。 每多撕开一寸,苏墨体内的真气就多流失一分,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入水底,被冰冷的江水瞬间冲散。 但他没有停。 终于,随着他再次低吼一声,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那道活缝在颤抖中被撑开到极限——一条只够人勉强侧身、硬挤才能通过的短暂通路,在他们面前,彻底地、艰难地被苏墨从绝路中生生撕了出来。 它没有华丽的光影,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力与力的撕扯。 但这条通路,却是这座城自苏醒以来,第一次被人类以蛮力而非顺应规则的方式,强行凿开的一线生机。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屏幕上,苏墨那颗代表S级的光点,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径直插入那片声纳模型上被标记为“死路”的红色区域,并在短短几分钟内,硬生生地在这片红色中,撕开了一条勉强能够通行的绿色路径。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条路来得多么艰难。 “他竟然真的撕开了一条通道。”一名技术员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还在梦里。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窄得令人心悸的通路,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很清楚,以青铜城的自我修复能力,这条路绝对不会存在太久。 “叶胜,亚纪,收到请回答!S级专员已经为你们开出一条通道,坐标是……”技术员带着哭腔喊道。 然而,曼斯教授的声音却压过了所有喧嚣。 “苏墨,目标区域内是否有发现叶胜和亚纪的生命信号?” 苏墨的通讯里,只有浑浊的水声。 他强行撕开的这条通道,比他想象得更长,更曲折。 但他的感知,已经锁定到了他们。 水下,那条狭长的、刚刚被苏墨硬生生撕开的活缝尽头,叶胜和亚纪正被卡在一个断裂的平台边缘,两人被困在水流的反冲中,几乎已经精疲力尽。 他们没有料到苏墨会如此快的赶到,也没有料到他竟然能以如此粗暴又直接的方式,在青铜城内部凿开一道生机。 叶胜的黄金瞳在浑浊的水中,透过面前那道被真气撕裂的缝隙,第一次近距离地、无比清晰地看见苏墨在龙王级遗迹里出手。 那不是校园里自由一日一招压人的轻描淡写,也不是遥远的传说里那些关于S级言灵的威能。 这是最原始、最纯粹的真气与青铜城本身的结构,以一种最硬核的方式,进行着正面撕扯。 他看着苏墨的掌心紧贴在墙壁上,体内的真气如洪流般灌注其中,硬生生地将那些本该牢不可破的炼金回路冲垮,将那些由龙王权柄铸就的青铜骨骼强行掰开。 他能清楚地看到,每一分力,苏墨都精准地用在了结构的命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那根本不是简单的言灵,也不是传统的炼金术。 那是一种比他们所学过的任何体系都更高效、更直接、也更……野蛮的力量。 那力量不依赖任何外部工具,不依赖复杂的言灵规则,它只依赖纯粹的、不可思议的个体伟力。 这是东方体系,第一次在青铜城这个王级主场上,与西方龙族文明的造物进行了一场最直接的对话。 叶胜的心头,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的上限,但苏墨的出现,以及他此刻所展示出的力量,彻底击碎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 “叶胜,亚纪,快,趁着通路没完全闭合,立刻向苏墨的位置靠拢。”曼斯教授带着颤抖的嘶吼声,终于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亚纪的反应速度比叶胜更快,她没有回头去看苏墨是如何凿开这条路的,也没有好奇这条通路内部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她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她在第一时间调转记录仪的镜头,对着那道刚刚被撕开的缝隙内部,飞快地扫过,将苏墨凿穿后暴露出的壁内隐藏回路、结构断层和水流走向,全部捕捉下来,一帧不漏地传回船上。 她知道,苏墨凿穿的这条路,本身就是最珍贵的情报。 能带出去一点信息,就是多一分价值。 “叶胜,快。”亚纪的声音提醒着仍在震撼中的叶胜。 叶胜猛地清醒过来,他立刻收起心头的震撼,第一时间冲向那道被苏墨撕开的缝隙。 那道缝隙确实窄得惊人,只能供一人勉强侧身通过。叶胜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身体挤了进去,潜水服与通道的壁面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你先。”叶胜一边挤一边回头拉亚纪。 亚纪将记录仪死死地护在胸前,身体绷紧,借助叶胜的拉力,也跟着钻进了那道狭窄的活缝。 下一秒,两人便与苏墨汇合。 “你……你没事吧?”叶胜看着苏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最想问的,竟然不是“你怎么来了”,也不是“你用了什么方法”,而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 因为苏墨此刻的状态,即便隔着水下镜片,他也能看出那份超出常人的疲惫。他的额角还在渗着汗珠,脸上挂着一种极度的专注与消耗殆尽的沉静。 苏墨没有长篇大论地回答,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接过叶胜手中那份被水浸泡过的青铜城最新建模图,又看了一眼亚纪手腕上的记录仪。 “曼斯教授,目标汇合。”苏墨对着通讯器言简意赅地汇报道。 “叶胜接着探路,亚纪接着记录,我负责...” 他没有把自己的职责说完整,而是看向前方,那片被他强行撕开的活缝之后,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更深处的青铜城,正在对他们这条新开的通路,进行着迅速的“评估”与“响应”。 “打开下一段闭锁。” 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人会合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也没有一句煽情的台词。 这是一个由极致的专业和明确的分工所构成的临时小队。 叶胜第一时间接过了领路的职责,他凭借着言灵·蛇留下的直觉,在最短的时间内,选定了一条相对稳固的撤离方向。 亚纪则紧随其后,记录仪的镜头一秒都没有停歇,她将这片被强行撕开的、此前从未有人类数据介入过的青铜城内部结构,尽她所能地,完整地传回给船上。 而苏墨,则压在了最危险的位置——队伍的最后方,也是最容易被青铜城追杀、封锁的位置。 他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变化,一旦有任何异常,他的真气就会第一时间爆发,再次在这座活城内部,强行撕开一道新的生路。 短暂的汇合,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默契。 这条路,这条被苏墨从绝路中强行撕扯出来的生路,似乎暂时稳住了。 亚纪的呼吸刚刚平复了一点点,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们这一次,真的可能活着出去了。 然而,苏墨却在这个时候,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看向这条隧道的更深处。 “别停下来。” 他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后面的路还在变化。” 他的话音未落。 三人刚冲过那道活缝,身后的那面青铜巨壁,那道被苏墨以真气撕裂开的“唇瓣”,就开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重新向内,一点点地……咬合回来了。 第105章 活着出来 它在吃掉他们刚刚用命换来的路。 “加速!”叶胜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浪费零点一秒去确认,身体的本能和对苏墨判断的绝对信任,让他第一时间将推进器功率开到了最大。 “亚纪,跟着我,别管后面。” “收到。” 这是一个由极致的专业和明确的分工所构成的临时小队。 叶胜负责用他最后残存的言灵记忆和前线直觉引导方向,亚纪负责将这条在死亡线上诞生的新路径实时传回船上,而苏墨,则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为这条路的存在本身,提供暴力支撑。 “左前方,墙体在变薄,是结构交汇处。”叶胜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我来。” 苏墨的回应简洁而直接。他根本不去看那面墙的具体构造,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合身撞了上去。 琉璃玉身状态下的体魄,在磅礴真气的灌注下,硬度已经超越了最坚固的合金。 轰——! 沉闷的巨响在水中传开,那面正在蠕动增生的青铜墙壁,被他硬生生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无数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不行,这里面是实心的!”叶胜立刻喊道,“走右边,相信我,绕过去。” “来不及了。”苏墨的声音冷静的说道,“它在把两边的路往中间挤压,我们没有绕路的时间!” 他说着,双手已经按在了那片凹陷的墙壁上。 “你们先走,给我三秒。” 话音未落,他体内的真气如山洪暴发,毫无保留地朝着墙体深处轰了进去,那不是拆解,不是试探,而是最纯粹的、以伤换伤的野蛮破坏。 青铜墙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快!” 叶胜和亚纪没有丝毫犹豫,像两条游鱼,瞬间从那道缝隙中穿了过去。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他们在从变化的回撤路线里往外挤。”一名技术员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嘶哑,“外层裂缝区水压越来越乱了,教授!” “牵引链路的信号正在衰减,我们随时可能掉线。” “他们的生命体征在持续下滑,叶胜专员的心率已经接近临界值了。”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主屏幕,那上面,代表着三人的光点,正在一片不断坍塌、重组的红色迷宫里,疯狂地冲撞,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接应组,给我稳住牵引链路,无论用什么方法,不能让他们和我们断开物理连接!”曼斯对着通话器咆哮,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教授,我们正在尝试,但是内部的结构变化正在影响外部的水文环境,这...这不科学。” “那就忘了你的科学!”曼斯吼道,“现在,把他们当成被巨兽吞进肚子的人,我们正在从外面把它的胃撕开,给我拉!” 水下,这场搏命的逃亡还在继续。 “苏墨,我们正在接近外层裂缝区。”亚纪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但是活灵之口的参数也在变化,它在...缩小。” “能过去。”叶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简陋的路径图,那上面,是他和亚纪用生命换来的、唯一可能通往外界的坐标。 “还有三百米。” “前方通道再次闭合。” “后方通路仍在持续咬合。” “苏墨,你们的行进速度必须再提升百分之三十,不然下一道关卡,你们来不及通过。” 指挥舱里,技术员的汇报声和曼斯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濒临失控的交响乐。 “不需要!” 苏墨的回应,再一次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加速,反而身形微微一沉,脚下的青铜地面发出轻微的嗡鸣。 “它在吞噬道路,也在推进。”苏墨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惊人的洞察力,“我们现在跑,只会被它推向最不稳定的地方。” 他不再试图去单纯地破坏,而是开始利用《太极拳》借力打力的精髓,将那股由青铜城内部传递而来的巨大推力,转化为自己向前的动力。 每一次墙体的挤压,每一次水流的冲击,都变成了他加速的助力。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与这座活着的城市,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同步。 “左前方,偏三度,那里是下沉区与上浮区的交界!”叶胜吼道。 “右侧,右侧有一段被切割的铜链,可以借力。”亚纪补充。 他们三个人,在这一刻,像一台配合了千百次的精密仪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了极致。 “一百米,他们冲出活灵节点区了!” 当技术员声嘶力竭的喊声传来时,指挥舱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们看到,屏幕上的三颗光点,像三道流星,终于从那片红色的死亡迷宫里,冲了出来,猛地撞向那道唯一的、代表着生机的裂缝出口。 “叶胜!亚纪!苏墨!” 曼斯教授的咆哮声,几乎要震裂指挥舱的玻璃。 轰——! 月池区域,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狠狠地砸在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 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从那翻腾的月池中破水而出。 叶胜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湿透,双臂和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亚纪紧随其后,她的潜水服上沾满了青铜锈迹和刮痕,记录仪的光点还在闪烁,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手中的记录板,却被她死死地护在胸前。 甲板上,没有人欢呼。 只有一瞬间,死一般的空白。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两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们还活着。 他们竟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叶胜!亚纪!”曼斯教授第一个冲了过去,他扶住几乎虚脱的叶胜,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们……” 他想问苏墨呢? 但他的话还没问出口,月池的水面,再一次炸开。 苏墨的身影,像一尊从深渊中归来的魔神,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他没有像叶胜和亚纪那样剧烈喘息,但额角的汗水和眼底那抹极淡的青色,却显示出他体内真气的巨大消耗,他身上的黑色潜水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琉璃玉身泛着青铜光泽的皮肤。 他活了下来,他们也都活了下来。 但苏墨的心里,那股不安却反而更重了。 他缓缓走向月池边,看着那片正在迅速合拢、归于平静的江面,看着那道活灵之口在吞噬了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后,重新回归死寂。 “教授,我们回来了。”叶胜的声音虚弱,但黄金瞳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报告,”亚纪喘着气,将怀里的记录板递给了最近的技术员,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黄铜罐的完整影像、核心室结构图、以及青铜城内部第一阶段活动数据,全部...全部带回来了。” 苏墨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他们没有带回那只罐子,那东西还静静地躺在青铜城的最深处,像一个等待着被再次唤醒的君王。 他们带回来的,只是它的“影子”,以及下一次必须再进去的“理由”。 真正的死局,真正的算账,根本还没开始。 指挥舱里,亚纪带回的数据被迅速导入系统。 下一秒,黄铜罐的完整三维影像,被实时投放在了主屏幕上。 那是一只外表斑驳,刻满了古老龙文的巨大青铜罐体,它被一层半透明的炼金防护膜包裹着,罐体表面的龙文和核心室台基上的纹路高度吻合,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完美的造物所震撼。 整个指挥舱的气氛一下变了。 从刚才的劫后余生,瞬间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贪婪的复杂情绪。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回不到只拍照就返航的阶段了。 他们看见了它。 “教授,它上面有封印,封印的层级非常高。”一名技术出色的技术员兴奋地喊道,“这些龙文,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某种炼金术符文。” “放大封口,快,让我看看它的封印结构!”曼斯教授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是他作为执行部领导,几十年来最大的发现。 苏墨没有加入他们的兴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只被不断放大的黄铜罐。 他知道这个罐子里装着什么。 他现在看到的,是罐体封口处,那几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密到如同发丝般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他透彻的黄金瞳中,并非死寂,它们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微不可察的频率,进行着呼吸般的律动。 那不是封印。 那更像…… 封印下,某种正在沉睡的生命,透过那些符文链,进行的、微弱到近乎无声的呼吸。 屏幕里的黄铜罐封口被放大后,苏墨的眼神瞬间一动。 第106章 不是找到就完了 曼斯教授的注意力此刻完全集中在技术员对黄铜罐封印结构的解读上,他没有察觉到苏墨的异常。 指挥舱里,劫后余生的兴奋与发现旷世奇珍的狂热,依然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教授,这是从未发现过的炼金阵列。” “它的结构比核心室更复杂,但力量层级却高度统一,就像是为了某种特定目的而设计的精密容器。” “从回波数据分析,它内部存在强烈的自我屏蔽,传统声纳无法穿透,但根据亚纪专员的影像推测,它的体量符合我们对青铜与火之王茧化的估算。” 技术员的汇报,像一剂又一剂兴奋剂,不断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这艘摩尼亚赫号,在经历了青铜城的惊心动魄之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但这份平静,注定无法长久。 曼斯教授的脸上写满了狂热,他猛地一挥手,整个指挥舱在瞬间安静下来。 “立刻,开始第一轮复盘。”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叶胜、亚纪和苏墨三方的所有观察、录像、数据,以及苏墨对青铜城结构撕裂后的轨迹,全部拼凑起来,完整重现核心室内的结构,尤其是黄铜罐所在台基的周边。” 他看向叶胜和亚纪,两人此刻正坐在简易的医疗担架上,接受船医的紧急处理,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状态尚可。 “叶胜,亚纪,你们是第一批进入核心室的专员,现在,告诉我,你们在撤离过程中,除了核心室的联动震动外,还发现了什么异常?” 叶胜和亚纪对视一眼,他们身上有伤,但眼神中的专业性却丝毫不减。 “报告教授。”亚纪的声音因为疲惫而略显沙哑,但语速依然平稳,“在黄铜罐离台基之前,它表面只是微弱亮了一下。但从它周围的台基来看,有四条延伸出去的槽线,在第一次震动后,它们全都亮起了微弱的金色光芒。” 她指向主屏幕上那幅放大的核心室三维结构图,上面,四条清晰的槽线正从黄铜罐台基的四角向外延伸,没入核心室的墙体深处。 “我们当时的理解,是这些槽线是用来固定黄铜罐的。”叶胜补充道,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之前拉亚纪时被安全索勒出的伤口。 “但现在看来,它们更像某种能量传导的管道。黄铜罐不是摆在那儿的,教授,整间核心室,都围着它建立。” “整间房都围着它建立...”曼斯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立刻看向技术员,“把四条槽线全部放大,检查它们的延伸方向和连接节点。” 技术组的专员立刻行动起来,各种复杂的炼金曲线和结构推演图,迅速在屏幕上跳跃、拼凑。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教授,四条槽线确实深入墙体,它们似乎连接着核心室四角隐藏的活灵结构。” “这意味着,黄铜罐不仅是核心,它还是核心室的能量源,或者说,它是中枢。” “它本身就是整间核心室的神经。”曼斯教授喃喃自语,他似乎在这一刻,触摸到了青铜城最深层的秘密。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墨。 “苏墨,你从内部强行破开青铜城结构,在你的感知中,这座城与黄铜罐是否存在直接的能量传导或者关联?”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墨身上。 他不是技术组的成员,但刚刚在活城内部,是他,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从死路中凿开了一条生机。 他的话,此刻比任何数据都更具分量。 苏墨的目光从屏幕上的黄铜罐移开,扫过指挥舱里每一个因为激动而面色涨红的脸。 他知道,他们此刻所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曼斯教授,各位。”苏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重,“黄铜罐不是一件普通的文物,也不是一件简单的封存容器。”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所有人心头。 “找到它,和带走它,是两回事,后一件,才是真正要命的。” 这话一出,整个指挥舱里,原本那点找到目标的兴奋,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被压了回去。 “苏墨专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名技术员疑惑地问道,“我们现在不是已经拿到它的完整影像了吗?只要制定详细的方案,回收只是时间问题。” “回收?”苏墨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讽,“你们以为我们这一次,只是从一间古老的水下墓穴里拍了几张照片,拍了几段视频,然后全身而退吗?” 他伸出手,指向屏幕上那片仍在闪烁着异常红色的声纳模型,那是他们刚刚拼死逃出来的活灵之口外层水文数据。 “那不是墓穴,那座城,是活的,它在吞噬来时的道路,它在吃人,它在抹去所有它不希望被记住的痕迹。” “你们以为我强行拆开的那些通道,现在还在吗?你们以为叶胜和亚纪记录下的那些路径,在下一秒不会被它重写吗?”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破了所有人的侥幸。 曼斯教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看向叶胜和亚纪,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赞同的凝重。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苏墨说的都是事实。 “技术组,立刻根据亚纪专员传回的实时数据,重做黄铜罐离台后的最坏情况推演。” 曼斯教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却无比坚定,“所有预案,必须以‘青铜城将采取最积极的自毁和反击’为前提。” 指挥舱里,兴奋的气氛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力。 所有的技术员都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键盘声此起彼伏,各种复杂的模型在屏幕上不断推演、崩溃、重建。 就在这时,主屏幕的右下角,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忽然闪烁起来。那是学院本部接入的专属加密频道。 “学院本部远程接入。”技术员急促地汇报道。 屏幕上,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那是学院的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穿透屏幕,冷漠地扫过指挥舱里的每一个人。 “曼斯,报告夔门计划第一阶段的全部情况。” 曼斯教授深吸一口气,开始将黄铜罐的发现、核心室的结构、青铜城的活性、以及叶胜、亚纪和苏墨三人在活城内部遭遇的全部险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最后,他将黄铜罐的完整影像投放到最大的屏幕上。 施耐德教授沉默地看着黄铜罐的影像,以及它周边那四条清晰的槽线,还有苏墨在报告中那段关于“找到它和带走它是两回事”的判断。 漫长的沉默。 指挥舱里,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知道,此刻的沉默,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 终于,施耐德教授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学院本部,对夔门计划第一阶段的结果表示满意。” 他的话音刚落,指挥舱里所有人提着的心都稍稍放松了一点。 然而,施耐德教授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侥幸。 “但我们的态度很明确。” “争取拿到实物。” 第107章 指令与休整 争取拿到实物这几个字,像一颗掷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激起了千层浪。 施耐德教授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冰冷,却不容置疑。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愈发沉重的气氛,技术组的专员们面面相觑,脸上没有了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隐约的焦躁。 曼斯教授的脸色铁青,他紧握着话筒,他很清楚,这是学院本部发出的最高指令,也是对他作为前线总指挥的一次施压。 “教授,我们第一阶段的数据已经非常全面。”一名技术员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不甘,“如果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相信我们可以找到更稳定的入口窗口。” “是啊,教授,这一次我们的损失很小,叶胜和亚纪也都平安回来了。”另一人附和道,“我们已经收集到了活灵之口的核心运动规律,只要修正牵引参数,我们就能制定更安全、更高效的回收方案。” 指挥舱里,关于技术修正和方案优化的讨论声逐渐升高,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着对数据和逻辑的执着,他们习惯于通过分析和计算来解决所有问题。 曼斯教授的目光扫过这些充满活力的面孔,他知道他们是在为叶胜和亚纪,也是为这次行动争取生机,但他也清楚,这种争取,是在拿前线的生命做赌注。 “他们的方案,只会让第二次下去的人,死得比叶胜和亚纪更快。” 苏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压过了指挥舱里所有的嘈杂。 他仍旧站在副屏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活灵之口”的红色区域,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曼斯教授,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苏墨专员,你的判断太过武断。”一名校董会代表远程接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我们已将你们第一轮带回的数据和影像做了最全面的分析,青铜城虽然有自我保护机制,但其核心逻辑仍然属于炼金造物,并非不可预测。” 苏墨没有看向屏幕,他的声音平静而寒冷:“是吗?” 他看向曼斯教授,眼神锐利:“那些长出来的铜刺,那些会翻动的桥面,那些被吞噬的通道,还有活灵之口外侧那不断变幻、如同脉动的心脏一样紊乱的水流,这些,你们的‘最全面分析’都计算进去了吗?” 他没有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接着说道:“你们以为它是精密的炼金造物,所以想用精密计算来解开它,可它正在告诉你们,它是一头会进食的巨兽。” 他指着屏幕上那片仍在闪烁着异常红色的声纳模型,那是他们刚刚拼死逃出来的活灵之口外层水文数据。 “它的逻辑,不是你们能用参数修正的,你们还在想怎么稳定参数、怎么修正曲线、怎么寻找支撑点。可这座城,它已经彻底撕下伪装,它正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它要杀人。” 苏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扎进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精密计算和完美预案里。 指挥舱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试图据理力争的技术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因为苏墨说的,是他们自己最清楚、也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远在医疗舱里,叶胜和亚纪也通过内部通讯听着这一切。 叶胜的脸色苍白,缠着绷带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眼中却闪烁着赞同的凝重。苏墨的话,唤起了他亲身经历的恐惧与震撼。 “苏墨说的没错。”亚纪的声音因为疲惫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坚定,“核心室的联动震动,桥面翻折,以及活灵之口的‘呼吸’,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座城正在‘学习’。它记录了我们第一次入侵的路径,并且正在主动地抹除所有痕迹,改造地形,甚至反制外部的牵引。” 她指向自己面前的分析屏幕:“我的数据无法解释,为什么铜刺会出现得如此精准,仿佛知晓我们的维生管线在哪,那不是随机,那是恶意。” 曼斯教授的目光在苏墨和亚纪的影像之间来回切换,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青铜城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超所有预估,而所谓的“精密计算”,在这座“活体城市”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沉声道:“施耐德教授,您也听到了,现在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预计的范畴。这座城,它是有自主意识的。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不能贸然行动。” 通讯的另一端,施耐德教授沉默了许久,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来自学院本部的最终裁决。 终于,施耐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曼斯,苏墨,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学院高层特有的冷硬:“昂热校长已经批准,摩尼亚赫号在原地进行为期一段时间的紧急维护和数据分析,所有人员轮班休息,技术组与叶胜、亚纪继续全面评估,不得有误。” 听到这个指令,指挥舱里的气氛稍稍松弛,技术员们长舒一口气,至少,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然而,施耐德教授话锋一转,看向曼斯教授,语气再次变得严肃:“另外,昂热校长给我下达了一个秘密指令,需要S级专员苏墨,即刻前往中国另一个城市处理一件‘特殊事务’。曼斯,派遣令我已经发到你的终端。” 曼斯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向苏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昂热在关键时刻做出这个决定,既是给摩尼亚赫号争取休整时间,也是为了将苏墨从这个死局中暂时摘离。但他更明白,“特殊事务”的重要性。 他走到苏墨身边,将手里的加密平板递过去,平板上显示着一份简短的派遣令。 “有个新生入学的事情,昂热校长要你亲自去一趟。”曼斯教授的语气凝重,眼神中带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担忧和嘱托。 苏墨接过平板,目光落在派遣令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路明非。 他心头一沉。 他知道,路明非的命运,比他想象的还要更早开始被触动。 第108章 临行前的牵挂 飞机的轰鸣声在月池上空盘旋,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湿冷的江雾,将摩尼亚赫号甲板上的积水吹成细密的白沫。 “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曼斯教授靠在起降坪的护栏边,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加密平板。 苏墨提着那个简陋的黑色提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曼斯。 “昂热校长的命令,我从来不打折扣。” “我知道,我知道。”曼斯教授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可我还是觉得这事儿荒唐,前线正紧绷着一根弦,青铜城那个‘活灵’随时可能彻底苏醒,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让最能打的S级跑去引导一个还没入学的新生,还是那个路明非?” 苏墨拍了拍身后的桃木剑柄,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作为道门天师的立身之本。 “校长既然这么安排。”苏墨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明在他眼里,路明非的重要性不亚于这整座青铜城。” 曼斯盯着苏墨,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能苦笑。 “你们S级看世界的逻辑,我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曼斯叹了口气,“施耐德只给了我几天时间,这几天里,我会带着叶胜和亚纪把第一轮的所有细节重新复查一下,等你回来,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侦查,而是真正的‘夺取实物’了。” “帮我照顾好叶胜和亚纪。” 苏墨跨上了飞机的踏板,声音透过风声传来。 “他们是最好的专员,不该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去填下面这个坑。” “轮不到你小子教我怎么心疼学生。” 曼斯教授吼了一句,但眼神却变得柔和了一些。 “在那边注意安全,听说那个新生所在的地方,似乎也不太平,昂热校长专门强调了让你去,说明那里的‘水’恐怕也深的很,早点回来,摩尼亚赫号需要你的判断。” “知道了。” 苏墨挥了挥手,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曼斯教授的身影和江面上的风雨一并隔绝在外面。 这架特派专机的内部装饰奢华且克制,没有多余的摆设,每一寸材料都透露出卡塞尔执行部那种硬派的精英风格。 飞行员是一名少言寡语的专员,在确认苏墨坐稳后,只通过广播回响了一句简短的指令。 “苏专员,高度两万五千英尺,预计四小时后抵达,您可以稍作休息。” “麻烦了。” 苏墨靠在真皮座椅上,轻声回应。 他感觉到飞机在加速,那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按在椅背上。随着高度的提升,舱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只有舷窗外偶尔闪过的星光,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胸口那块温润的玉佩,这是师父传下来的,能压制龙血,也能安抚心神。此刻,玉佩上还带着他刚才下水接应时残留的一点点凉意,但在他真气的温养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玉石特有的暖意。 机舱里落针可闻。 苏墨掏出那个被磨损了边角的手机。这东西在学院那些高科技设备面前显得像个老古董,但对他来说,这是唯一能连接到那个世界的锚点。 屏幕亮起,显示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是绘梨衣。 他点开聊天界面,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缓慢地敲击着。 “我出差了,去一个地方处理点事情。” 苏墨没多写什么,只配了几个字。 消息发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得到回复,东京那边,她或许在做血统稳定测试,或许在房间里安静地画画。 他看着那个灰掉的头像,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这种不安并不源于即将面对的任务,而是源于一种隔海相望的、无法实时掌控的牵挂。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绘梨衣的消息如期而至,没有文字,只有图片。 她发来一张手绘图,一只小恐龙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旁边是另一只小恐龙,蹲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窗外,眼角还画着一滴小小的泪珠。 紧接着,又是一串拼音。 “hen yUan ma?” “Shi bU Shi... yaO hen iiU?” 苏墨看着那几张稚拙却充满情绪的画,心头猛的一软,他可以想象,这个女孩在收到他“出差”消息后,是何等的焦急和不安。 她虽然无法理解复杂的世事,但她对他情感的敏锐捕捉,却让她总能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到他的每一次远行,感受到那份他未曾言说的危险。 这份纯粹的牵挂,像一道清泉,瞬间冲刷掉了他内心深处的疲惫和沉重。 “不远。” 苏墨回复得很快,他打下两个字。 “飞机很快。” 紧接着,他举起手机,对着窗外那浩瀚的星空,轻轻按下了快门。 一张深邃的夜空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没有云层,没有陆地,只有无数闪烁的星辰,它们像钻石般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遥远而静谧。 他没多写什么,只配了一句。 “很美。” 消息发过去的瞬间,绘梨衣那边几乎是秒回。 先是一只小恐龙趴在窗边看外面,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随后是一行拼音。 “haO kan。” “SU mO... WO ye Xiang kan。” 苏墨看着那几句拼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绘梨衣对他所见之景的向往,更是她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也是对他,唯一的请求。 “我会带你来看。” 他打下这句,指尖微顿,又添了一句。 “等我来接你。” 那边隔了半分钟,回过来一只小恐龙,裹得圆圆的,脖子上缠着围巾,站在窗边朝外看,画后头还歪歪扭扭跟着一句拼音。 “yi ding yaO。” “ShUO haO le。” 苏墨的嘴角轻轻上扬。 他没有再回复,他知道绘梨衣看到这张图片和这条简短的回复,应该会感到安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无垠的夜空,专机高速飞行,下方的大地在云海中隐约可见,像一幅巨大的、被墨色浸染的地图。 他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夜空中的星辰,是他给绘梨衣的温柔。 而他此行的目的,则是为了那个同样被命运选中,却还在迷茫挣扎的少年。 路明非。 那个衰小孩,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入学引导,更是一场将路明非彻底推向命运深渊的序章。 而他自己,也不再仅仅是旁观者,他已然是这场大戏中的,一个重要的角色。 第109章 还是那瓶AD钙奶 南方的空气总有股子洗不干净的潮气,下完雨后尤其明显。 执行部的隐形专机降落在近郊的备用机场,门一开,机舱外的水汽扑面而来。 苏墨踏下舷舱,身后那座钢铁蓝鲸般的机身在夜色中逐渐隐去涂装,只剩下引擎还在嗡嗡的散发着余温。 他脱了身上那件被江水泡过又烘干的潜水衣,从一个破破烂烂的黑色提包里,翻出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套上,拉链直接拉到顶,再把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往头上一扣。 刚才还在月池边上杀气腾腾的S级专员不见了,这会儿走下舷梯的,纯粹就是个刚从外地回来的大一新生,眼神里甚至还困的要死,懒洋洋的。 “苏专员,车已经备好了,直接送您去市中心?”送他下机的飞行员小声的问,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星星,充满了对S级的崇拜。 “不用。”苏墨把提包甩到肩上,“随便找个有共享单车的地方把我放下就行,剩下的路我自己溜达。” “可校长交代过。” “在这地方,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伪装。”苏墨摆了摆手,“帮我跟曼斯教授说一声,维护期的这段时间,这边我办完事情就会回去的。” 清晨的街上空荡荡的,安静的让人想喊一嗓子,苏墨找了辆有点生锈的共享单车跨上去,慢悠悠的往那条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晃悠过去。 他没直接去学校,反而是把单车停在路明非家楼下不远的一个巷子口,他买了瓶AD钙奶,靠着墙角的影子里,活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安静的等着。 没等多大会儿,路明非家那个单元楼里,就爆发出了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的骂声。 “路明非,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别再看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破信了!!!” 是婶婶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几十米都听的一清二楚。 “那就是个野鸡大学,骗子,你申请的那些学校一个都没要你,就这家要你?还给你全额奖学金?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掉的!” 然后就是叔叔有点累的声音附和道:“就是,明非啊,你听婶婶的,别做白日梦了,我已经托人给你找好复读学校了,明年好好考一次,比啥都强。” “可是那信是从芝加哥大学的信封里拿出来的。”路明非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似的,又委屈又不甘心。 “那说明骗子业务升级了,连信封都晓得伪造了。”婶婶的声音更加尖锐,“总之,这事儿没得商量,赶紧把那破信给我扔了,听见没!” 苏墨拧开瓶盖,吨吨吨喝了一口AD钙奶,味道跟记忆里一样,甜的有些发腻。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柔和,他对着巷子墙角一只正在打哈欠的橘猫“咔嚓”拍了张照,发给了绘梨衣。 “早。” 东京那边正好是上午,绘梨衣几乎是秒回。 先是一只小恐龙也伸着懒腰打哈欠的简笔画,跟着就是一行拼音。 “ZaO an。” “Zhe Shi na li? yOU maO。” 苏墨看着那串拼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 “一个很吵的地方。” 他这句刚打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松垮的校服,缩着个脖子,跟只淋了雨的丧家犬一样,垂头丧气的从单元楼里溜达了出来。 是路明非。 他手里死死的攥着那封信,脸上那表情,又迷茫,又不甘心,还充满了对人生的怀疑。他没去学校,而是直奔街角的“极光网吧”。 苏墨把剩下的半瓶奶喝完,瓶子随手一抛,精准的落进了垃圾桶,然后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的敲击声跟游戏的厮杀声混成一片交响乐,路明非熟练的开了台机子,登录了他的QQ号,然后点开了《星际争霸》。 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就算是在游戏里,也得把刚才在家受的屈辱和憋闷给冲掉。 苏墨在他后面几排的角落里坐下,也开了台空机,屏幕上随便放着电影,但他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路明非的后背。 “嘀嘀嘀——” 路明非的QQ头像闪了起来,是个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个大脸猫,昵称只有两个字:诺诺。 “谁啊?”路明非嘀咕了一句,顺手点了同意。 对方的消息也是秒回,简单粗暴。 “星际?” 路明非愣了下,还以为是哪个同学的马甲,没多想就回了句。 “来啊,怕你?” “房间520,密码1314,速来。” 路明非嗤笑一声,心说这哥们还挺会玩梗,他飞快的建好房间,准备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朋友好好上一课。 然而,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路明非继暗恋想要发起表白却没有发起后,人生第二个至暗时刻。 他引以为傲的“神之手”在对方面前简直脆的跟纸糊的一样,不管是运营,骚扰,还是正面硬刚,他都被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碾压姿势,打的落花流水。 “GG”。 当这两个字母跳出来的时候,路明非的脸色已经跟屏幕一个色儿了,灰败。 “再来。”对面的消息还是那么简洁。 路明非不信这个邪,咬着牙又开了一局。 结果,死的更快。 “你太慢了,路明非。” 看到自己的真名出现在对话框里的那一秒,路明非手里的鼠标“啪”一下就掉在了桌上。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我知道的多了。”那边的回复带着一股子戏谑的味道,“仕兰中学高三(四)班,QQ号XXXXX,爱玩星际,暗恋文学社的陈雯雯,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还在必胜客打了俩月暑期工,我说得对么?” 路明非额头上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他感觉自己跟被扒光了,扔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没啥区别。 “你到底是谁?” “一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 “丽晶酒店的面试,别怂,你要是敢不去,我就把你这些破事儿,打印出来贴满你们学校的公告栏。” 发完这句,那个大脸猫头像,就彻底黑了下去,再也没亮过。 路明非呆呆的坐在电脑前,脑袋嗡的一声,直接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个天大的阴谋里,或者说,一个扯淡到离谱的梦里。 苏墨在角落里,把这出好戏从头看到了尾,他没动,又拿出了手机。 “在看一个衰仔做选择。” 绘梨衣这次的回信是一张新画。 一只小恐龙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向阳光跟彩虹,右边的路通向一团乌云和闪电,小恐龙挠着头,一脸懵逼,头上还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XUan na ge?” 苏墨看着那张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可怜路明非。 “他没得选。” 苏墨回完这句,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走出了网吧。 路明非失魂落魄的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诺诺”的女孩还有那句“别怂”,他走到楼下,刚准备掏钥匙,结果一脚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嗯?” 他低头一看,是瓶还没开封的AD钙奶,跟他早上喝完扔掉的那瓶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点懵的捡起来,看见瓶身上贴着张小小的,折起来的纸条。 他颤抖着手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就一行字,工整的跟拿尺子量着写的一样。 “丽晶酒店,九楼,我们在等你,另外,别在星际里用同样的开局,很蠢。” 路明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最后那句话,简直就是一记闷锤,砸的他脑子嗡嗡响。这意思不就是说,留下纸条的这个人,不仅知道诺诺,刚才就在网吧里,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虐成狗啊! 他猛的一抬头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街上,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墨早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晨雾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绘梨衣发来了一张小恐龙睡觉的画,小恐龙的被子上,画了一轮弯月跟几颗星星。 “Wan an。” 苏墨笑了笑,也回了句。 “晚安。” 第110章 丽晶酒店的侧写波动 本市,丽晶酒店。 作为这座城市唯一的五星级标杆,丽晶酒店门口常年停满了漆面锃亮的德系轿车。 路明非站在那扇巨大的、被擦得几乎透明的旋转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侧边开胶、还沾着晨雾湿气的廉价球鞋。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为面试穿的衬衫领子往里掖了掖。 “路明非,你真是疯了。”他小声嘀咕着,“这地方一晚上房费顶你三年的钙奶钱,你居然真信了那张纸条。” 他想起书包里那瓶还没开封的AD钙奶,沉甸甸的,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心理支柱。 酒店九层的行政层已经被卡塞尔学院包了下来,电梯门一开,那种厚重的地毯瞬间吞没了路明非的脚步声,也顺便吞没了他仅剩的一点自信。 等候区坐了十七个学生,清一色的仕兰中学精英,路明非一眼就瞧见了赵孟华,那货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蓝色小西装,正和几个跟班低声谈笑着什么,举手投足间全是那种“我注定要出国留洋”的派头。 而在这群人中心,陈雯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朵开在玻璃温室里的白兰花。 路明非犹豫了半晌,挪着小碎步走过去,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嗨,陈雯雯,你也来啦?” 陈雯雯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便恢复了那种如水般的平静,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那本书了。 那种疏离感,比直接骂路明非一顿还让他难受。 “哟,路明非,你也是来面试的?”赵孟华回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你不是申请了美国十几所学校都被拒了吗,居然卡塞尔学院会给你发邀请函。” 旁边一个跟班嗤笑一声:“老大,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这叫‘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周围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哄笑声,路明非低着头,死死地攥着裤兜里的字条,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土鸡,滑稽得让人想流泪。 “要不还是算了吧。”路明非在心里打起了退步,“我这种人,在这儿待着纯粹是浪费五星级酒店的空气。” 就在他准备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那扇沉重的套房木门缓缓打开了。 面试间内,光线调得略显昏暗,却极具格调。 苏墨坐在一张红木椅上,身前是一张摊开的档案,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学院执行部制服,没戴帽子,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里看不到任何情绪起伏。 在他身侧,诺诺交叉着两条足以让任何雄性生物眩晕的长腿,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 “我说,苏专员。”诺诺侧头,红发在阴影里透着一抹诡异的暗红,“校长让你来盯哨,结果你直接把自己盯上主面试位了?这事儿要是让施耐德知道,估计他的呼吸阀都得气炸了。” “我不坐在这儿,古德里安教授能把整个丽晶酒店拆了。”苏墨头也不抬,淡淡道,“而且,我想亲眼看看,他敢不敢拔剑。” “拔剑,外面那个缩着脑袋的衰小孩吗?”诺诺笑了一声,“我觉得他待会儿进来能把话说利索就算神迹了。” 苏墨没回话,只是敲了敲桌面:“下一个,路明非。” 路明非是蹭着步子进来的。 他一进门,先是被诺诺那身张扬的气场给镇住了,等他看到坐在正中间那个熟悉的面孔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苏...苏老大?”路明非张大嘴巴,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国外勤工俭学了吗?” 苏墨平静地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是面试,没大没小。” 路明非赶紧把嘴闭上,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他看着苏墨,突然觉得眼前的“苏老大”变得陌生了。 以前操场上那个接球的白衣学长,现在坐在这儿,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他心悸的威严,像是一尊俯瞰尘世的石像。 诺诺玩味地看着两人,突然开口:“行了,叙旧到此为止,路明非同学,第一个问题。” 她倾身向前,目光灼灼。 “你相信……外星人吗?” 路明非愣住了,这算什么问题?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为什么选择贵校”的英语演讲稿瞬间烂在了肚子里。 他看了看苏墨,苏墨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信啊。”路明非豁出去了,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经常半夜去我家顶楼看星星,宇宙那么大,要是只有咱们这帮人在地球上折腾,人类多孤单啊,没准儿外星人现在正看咱们面试呢。” 诺诺挑了挑眉,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第二个问题,你相信……超能力吗?” “信!必须信啊!”路明非这回答得贼溜,“不然人生多无聊?我还一直琢磨着哪天能变个身,内裤外穿的那种,去保护点我想保护的人呢,可惜到今天我也没攒够怒气槽。” 诺诺扑哧一声乐了,回头看向苏墨:“还是个满级宅男。” 就在这时,苏墨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剧烈振动起来。 他眼神微凝,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手机屏幕亮起,连续跳出几十条消息,全是绘梨衣发的。 一张模糊的照片,背景是源氏重工血统实验室,照片正中央是一个红色的试管,里面的血液呈现出一种危险的、带着碎金色的绯红。 文字只有歪歪扭扭的拼音: “hOng Se de ... haO pa。” “SU mO...WO Xiang ni。” 苏墨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这是血统暴走的前兆,源氏重工那帮疯子今天显然给绘梨衣加大了剂量。 那女孩此时一定正蜷缩在隔音舱里,忍受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苏墨?到你了。”诺诺察觉到了苏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压抑杀气,皱眉提醒。 苏墨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诺诺,而是直接伸手按在了面试桌中间的那个专业麦克风上。 “路明非,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苏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苍凉的古意,“人类生存的基础,是精神,还是物质?” 路明非看着苏墨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苏墨的神志似乎根本不在这里,而是穿透了这堵墙,跨过了重洋,落在了一个极远的地方。 他被苏墨那股悲凉又宏大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再加上陈雯雯刚才的无视、赵孟华的讥讽,那些积累了一早上的负面情绪在此刻终于爆了。 “谁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基础!”路明非猛地站起来,自暴自弃地吼道,“随便吧!苏老大,我觉得这事儿真不适合我,我就是个凑数的。我不面了,我弃权!” 说完,路明非没看任何人的脸色,低着头风一样冲出了大门。 诺诺看着路明非的背影,转头看着苏墨:“你就这么把他气走了?古德里安教授要是知道了...” “嘘。” 苏墨竖起一根手指,指尖此时竟然隐约有金色的光点在吞吐。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保持着按住麦克风的姿势,嘴唇微动,发出一阵低频的嗡鸣。 远在东京。 绘梨衣戴着特制的监听耳机,满脸痛苦,实验室的红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就在她体内的审判领域即将因为痛苦而炸裂的瞬间。 耳机里,一阵温润、厚重、像极了雪后初晴时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响起了。 那频率不带任何现代电子音的杂质,仿佛直接在她的脑海里拓印出了一幅万物守静的山水图,狂暴的血液瞬间平息,那种被针扎般的剧痛像潮水般退去。 绘梨衣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小声叫道:“师……父……” 丽晶酒店面试间。 那一缕微小的能量波动消散。 诺诺突然站了起来,她捂着有些发烫的额头,惊疑不定地盯着苏墨:“你刚才做了什么?我刚才侧写你,看到的不是一片太极图,我看到的是一根要把天捅穿的棍子!你要杀了谁?” 苏墨收起手机,此时上面的红灯已经熄灭,他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 “贫道只是帮人定定神。” 就在这时,套房大门被撞开了。 古德里安教授风尘仆仆,领带都歪到了肩膀上,一进门就大喊:“路明非呢?我的S级呢?我刚去给他订了最豪华的飞机餐。” 诺诺指了指门口:“刚走,一共面试了不到两分钟,最后一个问题没回答,直接摆烂弃权了,估计是苏专员出的题太深奥,把小孩子吓崩了。” “弃权了?”古德里安愣了一秒。 但他下一秒却兴奋地一拍桌子,力气大得让水杯都跳了起来。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古德里安激动地老脸通红,“别人都拼了命想表现自己的优秀,想伪装成一个正常的混血种。只有他,他根本不屑于这些凡人的游戏,这种骨子里的孤独和自傲,这种视规则如无物的狂放,这不就是活生生的S级吗?” 诺诺傻眼了:“教授,他那明明是怂到家了。” “不,你不懂。”古德里安指着路明非留下的档案,“只有孤独的人,才能在寂静里听到龙的声音,诺诺,快!给校长写报告,S级提名果然不一样,我这辈子就要他这一个学生。” 路明非失魂落魄地冲出酒店大厅,直到站在烈日底下,他才觉得活过来了。 “神经病,全是一帮神经病。”他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苏老大也学坏了,居然跟着那帮人一起唬弄我。” 他拉开书包,准备去掏那瓶AD钙奶压压惊。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纸条。 路明非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一瞬间,他如坠冰窖。 原本字条上工整的钢笔字,此刻竟然像是被某种高温熔化了,在白纸的底层,缓缓浮现出一抹流动的、暗金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如活物般地跳跃了一下,散发出一种古老、庄严且不容抗拒的威压。 暗金光芒一闪即逝,字条重新变回了普通的“丽晶酒店,九楼....”。 路明非浑身僵硬。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坐在主座上、帮他平息了最后一点焦虑、又亲自开出死局的苏老大。 并不是来带他去留学的,仿佛那是神明在对他发出的,最后通牒。 路明非重复着字条上的那句话,嘴里的AD钙奶,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苦涩。 第111章 电影院里的萤火虫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打算回头去挽回刚刚放弃卡塞尔的面试,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他想逃,想回到那个虽然衰,但至少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世界里去。 他想起了赵孟华在班级群里发的最后一条通知。 “今晚七点,新世纪电影院,文学社散伙饭后的最后一场集体活动,包场看电影。” 路明非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想在那个自己暗恋了三年的女孩面前,做最后一次挣扎。 他整理了下身上为刚刚面试穿的西装,口袋里揣着那条他用整个暑假打工赚来的钱买的、却始终没送出去的丝巾。 他甚至在QQ上,跟那个叫诺诺的神秘女孩提前打了个招呼。 “我今晚要去告白了。” “哦?”诺诺回得很快,“是那个文学社的陈雯雯?” “嗯。” “祝你好运,衰仔。”诺诺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过我猜你够呛,这样吧,要是失败了,我就来接你。” “好。”路明非回了一个字,也没有去思考为什么她会来接自己。 他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赌徒,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这最后一晚。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 银幕上正在放映的是《机器人总动员》,那只孤单的、在垃圾堆里寻找着爱的小机器人瓦力,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伊娃的手,在宇宙中跳着笨拙的华尔兹。 可电影院里的气氛,却没有一丝浪漫。 赵孟华站在银幕前,手里拿着麦克风,脸上带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充满掌控感的微笑。 “各位同学,在电影结束前,我想借这个机会,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赵孟华清了清嗓子,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路明非。 “路明非,来,上台帮个忙。”赵孟华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我知道你最会活跃气氛了,等会儿你站到那张复印纸上就行。” 路明非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走上台,站在了指定的位置,那是一张巨大的、铺在地上的复印纸,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装着丝巾的小礼盒,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放映机亮起,银幕上出现的,不是他准备好的那些蒲公英告白词,而是一行巨大、醒目、却又让他如遭雷击的字母。 “陈雯雯,LOve,YU!” 路明非傻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徐岩岩和徐淼淼兄弟俩,正站在他两侧,和他一起,组成了那个残缺的单词。 他们是“LOv e”,而他,路明非,恰好是那个最孤单、最瘦小的、小写的“i”。 “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每一下笑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路明非的自尊上,他站在舞台的角落,像个多余的笑话,无处遁形。 赵孟华随即走上台,从容地拿起麦克风,甚至把他准备的那些关于蒲公英的比喻都抢了过去,当众向陈雯雯告白。 陈雯雯含着泪,点了点头。 两人在舞台中央相拥,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路明非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苏墨就站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个在大银幕下像根木桩一样站着的路明非,看着他怀里揣着的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物,看着他那副想哭又不敢哭、想走又没勇气的衰样。 这衰小孩的脊梁骨,又被压弯了。 苏墨没有动,他现在只是个观察者,因为他明白有些南墙,必须得自己撞,撞的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刚刚也把这里的事情和绘梨衣讲了下。 屏幕亮起,是绘梨衣发来的一张新的蜡笔画。 画上,一只小小的、看起来很丧气的恐龙,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而在它旁边,一只体型巨大的、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恐龙,正伸出它锋利的爪子,小心翼翼地,试图帮那只小恐龙把石头搬开。 画的下面,跟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拼音。 “Shi fU... ta men hUai... ni qU bang ta。” 苏墨的目光,在那行拼音上停了很久。 然后给手机那边的绘梨衣回复到,“听你的。” 他能感觉到,影院门外,一辆引擎轰鸣的法拉利跑车,正以一种嚣张的姿态,停在了路边。 诺诺到了。 苏墨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 聚光灯此刻正打在赵孟华的身上,而站在背景板里的路明非,像个被遗忘的道具,淹没在昏暗里。 苏墨抬起了手,在路明非的影子里,凌空轻轻点了一指。 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真气,如同拥有生命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放映室的电路板里。 下一秒。 那盏原本应该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将所有光芒都让给主角的聚光灯,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亮到了极致! 那光芒刺眼、灼热、霸道,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圣光,瞬间将整个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而这道光,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个缩着脖子,像个小丑一样站在“L”字母位置的路明非身上。 “我……” 赵孟华还在沉浸在和陈雯雯的互动中,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可那光亮得让他根本不敢直视。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在那道亮得近乎神迹的光束中,路明非的身影被无限放大,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 也就在这时。 “砰——!” 电影院厚重的安全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 一个穿着火红色皮衣、踩着银色高跟鞋的女孩,逆着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出现在门口。 她的红发在昏暗的影院里飞扬,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哒”声,清脆、利落、充满了压迫感,甚至盖过了电影里那首温柔的配乐。 “这里在搞什么三流偶像剧的告白吗?” 诺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懒洋洋的、让人不敢反驳的女王气场。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路明非身上。 “李嘉图。”诺诺开口,声音清晰、冰冷,全场都听得见,“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还要继续参加这种活动吗?” 路明非一愣,呆呆地看着她:“我……” 诺诺根本不等他说完,几步走上舞台,无视了拥抱在一起的赵孟华和陈雯雯,也无视了台下所有错愕的目光。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那个小写“i”的位置上拉了出来。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这次叫的是他的真名。 “路明非,走了。” 说完,她拉着路明非就往外走,像女王在带走她落魄的骑士。 门口,那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诺诺一把将路明非塞进了副驾驶,甩上车门,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 车上,诺诺侧头看了看身边还在发呆的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别耷拉着脸了。” “从今天起,你是我陈墨瞳的小弟,卡塞尔学院的新生,不再是没人在意的衰小孩了。” 路明非被那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有些回不过神,在上车前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影院门口的阴影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那个侧脸,和他在面试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平静、冷漠,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苏老大。 紧接着,两句低沉的、仿佛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指令,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苏墨的声音。 “和她走。” “去卡塞尔,那里或许有你需要的。” 第112章 送别与承诺 法拉利F430的引擎轰鸣声最终停在了路明非家那栋居民楼下。 “行了,学弟。”诺诺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侧头看着还在发呆的路明非,“你的南瓜马车到站了,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窗外熟悉的、甚至有些掉漆的单元门,又看了看诺诺那张扬而漂亮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别我了。”诺诺打断他,又重新说了一遍刚刚在车里的话,“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陈墨瞳的小弟,卡塞尔学院的新生,不再是没人在意的衰小孩了。” 她冲路明非挥了挥手,一脚油门,红色的法拉利在原地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脸懵逼的路明非,和他那个在电影院里始终没送出去的、装着丝巾的小礼盒。 路明非站在原地,午夜的凉风吹过,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把它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婶婶暴风雨般的盘问和数落。 “你这么晚跑哪儿去了?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婶婶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嘹亮。 “还有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明天要来家访,我看就是骗子不死心,想上门来骗钱了!” 路明非刚想辩解,就被婶婶一句“你给我回屋里待着,明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给顶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路明非是在婶婶和叔叔紧张又警惕的氛围中度过的。 门铃响了。 婶婶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准备用她毕生的吵架经验来对付即将到来的“骗子”。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她想象中贼眉鼠眼的诈骗犯,而是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温和、看起来比电视上那些精英律师还有派头的年轻人。 路明非在房间里听到动静,探出头一看,瞬间石化了。 是苏老大。 “您好,请问是路明非同学的家吗?”苏墨的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就想信服的沉稳。 “我是芝加哥大学附属学院,卡塞尔学院中国区的招生代表,我叫苏墨,也是路明非同学的直系学长。” 婶婶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草稿,在看到苏墨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个年轻人,无论是穿着、谈吐还是那股子气度,都跟“骗子”这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学...学长?”叔叔在一旁结结巴巴地开口。 “是的。”苏墨微笑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我们学院的选拔标准比较特殊,主要面向在全球范围内有极高天赋的特殊人才,路明非同学的资质,是我们在全球数百万学生中,筛选出的最顶尖的一批。” 他没有提“S级”,也没有提“龙”,只是用了“特殊人才”和“顶尖资质”这种听起来高大上却又模糊的词。 “我们为路明非同学提供的是全额奖学金,包含学费、食宿、以及每年五万美元的个人研究津贴。”苏墨将一份打印好的奖学金证明递了过去,“这是相关文件,您可以看一下。” “五...五万美元?”婶婶的眼睛都直了。 她一把抢过文件,看到上面那一长串零和盖着钢印的签名,手都开始发抖。 “我们学院的毕业生,主要去向是全球各大跨国集团的核心部门,以及一些特殊的、与政府合作的非公开组织,起薪都在七位数以上。”苏墨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选择权在路明非同学,当然,也在二位监护人,我们充分尊重你们的决定。” 苏墨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了婶婶和叔叔最在意的点上。 钱、前途、面子。 半个小时后,当苏墨从路明非家走出来时,身后是叔叔婶婶热情到近乎谄媚的“苏老师慢走”、“以后明非就拜托您了”的送别声。 路明非跟在苏墨身后,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苏老大。”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上车说。” 楼下,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车上,苏墨才收起了那副“招生代表”的温和面具,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路明非,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但你听我说。” 他没有再提奖学金和前途,而是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家里,去上一个普通的大学,当个还需要被叔叔婶婶照顾的人,假装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第二,”苏墨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跟我走,去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也许有你一直想要的答案。” “我想要的答案?”路明非喃喃自语,“我想要什么答案?” “比如,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苏墨的声音很轻,“比如,为什么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保护不了你想保护的人。” “还比如...”苏墨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孤独的。” 路明非下意识地看向苏墨的手机。 屏幕上不是什么复杂的文件,而是一张用蜡笔画的简笔画。 画上,一只小小的、看起来很孤单的恐龙,正趴在一个画着铁栏杆的窗户边,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小片灰色的天空。 那只小恐龙的眼睛画得很大,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空洞的、让人心疼的茫然。 “这是...”路明非愣住了,“这是什么动画片里的角色吗?” “不是动画片。”苏墨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这是一个真实的人。” “她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很多年了,她不能和别人说话,因为她担心自己的声音会伤害到别人,她几乎没有去过便利店,没有吃过路边摊的冰淇淋,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大海。” 苏墨把手机递到路明非面前,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张画。 “这张画,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路明非,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秘密,也有很多像她一样,因为生来就背负着某些东西,而过着连普通人都不如的生活的人。” 苏墨收回手机,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的脸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去卡塞尔,不一定能让你成为英雄,但那里,也许能让你找到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 “让你有朝一日,能够去守护那些,你想要守护的人。”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苏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守护? 他一个连自己都守护不了的衰小孩,要去守护别人? 可他看着苏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他又想起了那张小恐龙的画,想起了那双空洞而又孤独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个“变身超人保护喜欢的人”的幼稚梦想,似乎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某种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真实的分量。 “我。”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厉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苏墨看着路明非拖着他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那架学校派来的专机,黑色的湾流G650。 “苏老大。”路明非在登机前,回头看着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送我,也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过得比我还惨。”路明非挠了挠头,挤出一个苦笑。 苏墨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昂热校长是个有趣的人,但别全信他。” “还有,照顾好自己,学弟。” 路明非重重地点了点头,拖着他那个与这架豪华飞机格格不入的行李箱,走进了机舱。 他的背影,在停机坪空旷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依然显得有些落寞,有些孤单。 苏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舱门缓缓关闭。 他知道,自己是在亲手,把这个衰小孩,送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机舱里,空姐用温柔的声音,为路明非讲解着安全须知。 路明非什么也没听进去。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然后猛地抬升,巨大的推背感将他死死地按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他扭过头,看向舷窗外。 熟悉的城市,在他脚下,正迅速地变得渺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然后,被厚厚的云层彻底吞没。 路明非仿佛看到,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拐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再见了,那个衰小孩路明非。 你好,卡塞尔学院的新生。 第113章 重返三峡前线 湾流G650的引擎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无声的轨迹,将那座承载了路明非整个青春的城市,连同它所有的灯火与喧嚣,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苏墨没有在自己的家乡多做片刻停留。 当路明非的身影消失在机舱门后的那一刻,他便转身登上了另一架早已在停机坪另一端等候的、隶属于执行部的黑色专机。 没有告别,也没有回望。 对于一个修行者而言,红尘是用来入的,也是用来出的,他此行的目的,只是为那个衰小孩的命运,轻轻地推开一扇门。 至于门后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机舱里,依旧是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皮革与硬金属气息的味道。 苏墨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体内的真气如涓涓细流,缓缓修复着之前因为强行干预电影院聚光灯,以及为路明非的字条注入龙文而产生的微小消耗。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手笔,却也需要耗费一丝精纯的道韵,尤其是在凡人的世界里,每一次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必然会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 “滴——” 一声轻响,打断了机舱内的宁静。 苏墨睁开眼,看向身前那个被临时加装的加密通讯设备,屏幕上,一个熟悉的、代表着摩尼亚赫号总指挥的头像,正在疯狂闪烁。 是曼斯教授。 苏墨伸手,按下了接通键。 “苏墨,你回来了?”曼斯教授的声音第一时间从频道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干扰,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焦躁和疲惫。 “正在返航。”苏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教授,船上有什么新情况?” “新情况?”曼斯在那头苦笑一声,“情况就从来没好过,学院校董会那帮只知道看数据的疯子,又在催我们提交第二轮行动方案了,他们恨不得我们明天就带着黄铜罐子回去开香槟!” “摩尼亚赫号的修整完成了?”苏墨没有理会曼斯的抱怨,直接进入了正题。 “差不多了。”曼斯叹了口气,“船体损伤不大,主要是外部的声纳阵列和牵引臂,在青铜城最后那次‘反扑’中受到了结构性损伤。技术组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已经修复了百分之九十。但核心问题是,我们对青铜城的认知,可能要全部推倒重来。” “嗯。”苏墨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叶胜和亚纪的状态怎么样?”苏墨问道,他更关心那两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同伴。 “精神还好,但心理评估报告不太乐观。”曼斯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反复在做同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墙壁吞噬,亚纪甚至在半夜醒来后,会下意识地去检查房间的墙角,看它是不是在‘生长’。” “很正常。”苏墨淡淡道,“任何一个从‘活物’肚子里爬出来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这反而证明,他们是最好的观察员,因为他们的直觉,现在比任何声纳都准。” “我也是这么想的。”曼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同,“所以,我让他们两个加入了复盘的核心组,这几天,他们结合自己的记忆和带回来的数据,发现了一些让我们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细节。” “比如?” “比如,青铜城每一次的结构变化,都不是随机的。”曼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它不是简单的坍塌或重组,而是有明确的‘目的性’。它封闭的每一条路,翻折的每一座桥,甚至长出的每一根铜刺,都精准地作用在我们的逃生路线上,像一个顶级的棋手,在一步步封死我们的走位。” “它在学习。”苏墨的结论简单而直接。 “没错,它在学习!”曼斯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它在分析我们的行为模式,预判我们的下一步。苏墨,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拥有高度智慧的……猎杀者。” “我知道。” “所以,立刻回来。”曼斯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的、被点燃的紧迫感,“我们需要你,第二轮的方案,必须有你的判断。” “我正在返航。” 通讯切断。 机舱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苏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路明非那张衰到极致的脸,和那双在听到“守护”时,第一次亮起微光的眼睛,他又想起了那张小恐龙的画,和那句“你去帮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越陷越深了。 无论是对绘梨衣的承诺,还是对路明非的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导”,都在将他与这个世界的因果,越绑越紧。 专机在云层上穿行,最终,在三峡区域上空,与一架早已等候在此的军用直升机完成了交接。 当苏墨的身影,随着缆绳,重新降落在摩尼亚赫号那片被江风吹得冰冷的甲板上时,已经是后半夜。 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中,两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是叶胜和亚纪。 他们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执行部制服,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却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稳。 他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眼中不再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任务的期待,和一种看到主心骨归来时的、发自内心的安定。 “苏专员。”叶胜率先开口,他没有说“欢迎回来”,也没有提任何感谢的话,只是用一种属于战友之间的、最直接的方式,肯定着他的归来,“所有数据都已初步复盘,我们等你回来做最终确认。” “核心室内部的能量场在第一轮之后出现了细微但持续的增强。”亚纪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加密数据板,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苏墨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信任,“我们推测,黄铜罐在被‘窥视’后,正在主动积蓄力量,这和你的‘活城’理论完全吻合。” 苏墨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向船舷。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震动,那是摩尼亚赫号的引擎在低沉地咆哮,像一头随时准备再次扑向猎物的钢铁巨兽。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望向那片在夜色中翻涌不休、深不见底的江水。 在那里,一座活着的、充满了恶意的青铜之城,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他知道,上一次,他们只是侥幸地从那巨兽的牙缝里溜了出来;而下一次,他们将要做的,是主动伸手,去拔掉它的獠牙。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曼斯教授。 第114章 夜航的宁静 他站在苏墨身边,同样望着那片黑暗的江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昂热校长说,你在中国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但他更关心你对这里的看法。” “现在。”曼斯教授的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火焰,“该轮到这座青铜城,知道你的厉害了。” 曼斯教授的声音在湿冷的江风中显得格外沙哑,他眼中的火焰,与甲板上冰冷的探照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战争前夜的狂热。 苏墨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那片翻涌不休的黑暗江面上收回,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曼斯教授。这位在执行部以严谨和冷静著称的老人,此刻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教授。”苏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它也会知道,我们想要它的命。” 曼斯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墨话里的意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它会知道的。”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它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下一次进去的人,永远留在下面。” 他说着,拍了拍苏墨的肩膀,力道很重。 “技术组已经开始根据第一轮的数据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推演了,明天一早指挥舱,我们需要你对新方案的最终判断。” “好。”苏墨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曼斯教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你那趟‘特殊事务’估计也不轻松,今晚好好睡一觉,我们需要一个状态最好的S级,而不是一个连轴转的机器。” 说完,曼斯教授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了灯火通明的指挥舱。他知道,对于苏墨这样的人,过多的言语反而是一种打扰。 甲板上,又只剩下了苏墨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回船舱,而是走到了船舷边一个更安静的角落,远离了那些刺眼的探照灯光。江风吹起他卫衣的兜帽,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身上残余的、属于另一座城市的烟火气,彻底吹散。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陪着衰小孩看命运敲门的的学长,也不是那个在五星级酒店里用气场压服一切的面试官。 他只是苏墨,一个即将再次潜入深渊的道门传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在这艘被最顶尖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屠龙利器”上,这个老旧的手机像个不合时宜的古董,但对苏墨而言,这是他紧绷如钢铁的神经中,唯一的、也是最柔软的锚点。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没有打字,只是抬起头,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三峡上空那片异常干净的夜空。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格外深邃,像一块巨大的、铺满了碎钻的黑色天鹅绒。 就在他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一道璀璨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迹,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天鹅绒的一角,像神明在夜幕上,用指甲划出的一道火痕。 那光芒短暂,却绚烂到了极致。 “咔嚓。” 苏墨按下了快门,将这短暂的、近乎神迹的瞬间,永远地定格在了屏幕上。 他看着照片里那道明亮的轨迹,想了想,没有配上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他打下五个字。 “你看见了吗?” 东京,源氏重工,那间如同高级牢笼的房间里。 绘梨衣正抱着那只苏墨送她的小恐龙玩偶,蜷缩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乏善可陈的夜空。 她刚刚结束了一轮痛苦的血统稳定测试,身体里还残留着那种被撕裂般的余悸。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她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深玫瑰色的眸子,像是被照片里那道流星点亮了一样,瞬间闪烁起璀璨的光。 她把脸埋进小恐龙玩偶柔软的绒毛里,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看见了。” 然后,她拿起放在床头的画笔和本子,飞快地画了起来。 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苏墨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文字,也不是拼音。 是一张新的画。 画上,一只Q版的小恐龙,正乖乖地坐在窗户边,它的眼睛画得很大,里面没有瞳孔,而是被两颗亮晶晶的、带着小尾巴的五角星填满了。 在画的旁边,跟着一行歪歪扭扭、却写得异常认真的拼音。 “Shi fU... WO kan iian le。” 苏墨看着那张画,那双闪烁着小星星的恐龙眼睛,心里最坚硬的那个角落,像是被这道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星光,轻轻地、温柔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东京的夜空,不可能看到三峡上空的流星。 但她却总是能通过这种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精准地,感受到他那一刻的情绪。 他看见了,所以她也看见了。 这份毫无道理可讲的联系,就像他此刻所修行的道法,超越了物理,超越了逻辑,直抵灵魂本身。 这便是他紧绷如弓弦的心弦中,唯一的柔软。 “傻瓜。” 苏墨低声说了一句,指尖在屏幕上落下。 “嗯。” 他只回了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她懂。 他收起手机,屏幕上,绘梨衣又发来了一张新的画。 画上,那只眼睛里闪着星星的小恐龙,正抱着一颗巨大的、画得歪歪扭扭的流星,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苏墨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那股源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暖,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江水。 夜空中的星辰,是他留给绘梨衣的温柔。 而这江水深处的青铜城,则是他身为道门传人,身为卡塞尔S级,必须独自面对的责任。 夜航的船,在寂静的江面上,划开一道冰冷的波纹,驶向未知的黎明。 第115章 黎明前的会议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像利剑般剖开江面上浓重的水雾时,苏墨依旧站在甲板上,江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吹动着他卫衣的边角,也吹散了他身上那点刚刚从另一座城市带回来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他刚从路明非所在的城市回来,亲手将那个衰小孩送上了飞往卡塞尔的专机,那个世界的喧嚣、迷茫与青春期特有的烦恼,与这艘漂浮在三峡水域、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钢铁巨轮,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随即便被风吹散。 一夜的静坐,让他将自己的心境从那个“招生学长”的身份里,重新沉淀回S级专员的冷静与锋利。 “苏专员。” 一名年轻的执行部专员快步走到他身后,恭敬地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曼斯教授请您去指挥舱,复盘会议马上开始。” “知道了。” 苏墨没有接那杯咖啡,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指挥舱走去。 他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推开了指挥舱厚重的门。 舱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曼斯教授站在主屏幕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叶胜和酒德亚纪坐在他身侧的简易医疗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技术组的所有核心成员都围在各自的控制台前,键盘的敲击声和仪器的蜂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序曲。 主屏幕上,一道加密通讯频道被置于顶端,一个模糊的人影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那双透过屏幕依旧显得无比冷漠和深邃的眼睛,证明着他的身份。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 看到苏墨进来,曼斯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人到齐了。”曼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指着屏幕上那片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青铜城三维结构图。 “开始吧。” “第一阶段侦查,我们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要小,但揭开的真相,却比我们预估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更糟。”曼斯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叶胜,亚纪,你们是第一批从‘活城’里出来的人。现在,把你们看到、感觉到、甚至猜到的一切,都说出来,一个细节都不准漏。” 叶胜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他点了点头,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教授。” “我们第一次撤离时,确认了核心目标,也就是那只黄铜罐的存在,但就在我们转身离开核心室的瞬间,它‘回应’了我们。” “回应?”施耐德教授在远程通讯里,第一次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 “是的,回应。”亚纪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叶胜更稳定,带着一种属于数据分析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客观。 “罐体表面的龙文在一瞬间亮起,紧接着,整间核心室的墙壁、地面和穹顶,都发生了同步的结构性共鸣。那不是地震,不是塌陷,所有的能量波动都源自核心室内部,它就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指挥舱里一片死寂。 “在我们撤离的路径上,我们留下的所有信标,都在被一种新生的青铜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或者说,吞噬。”叶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我们来时的路,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完全改写。墙体平移,台阶翻转,通道闭合,那不是随机的结构变化,教授,那座城,它在抹掉我们走过的痕迹。” “它不想让我们再找到回去的路。” “也不想让我们出来。”亚纪补充道,她抬起手,指向屏幕上的一段回放录像。 录像的画面剧烈晃动,充满了雪花点,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在那道即将彻底闭合的青铜巨门内侧,一根原本光滑的铜壁上,毫无征兆地翻出了一根长约半尺的青铜尖刺。 “这根铜刺,出现的时机、角度、目标,都精确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亚纪的声音冷得像冰,“它不是随机的机关,它就是冲着我肩侧的备用维生管线去的,它在学习,它知道攻击我们的弱点。” “它想杀了我们。”叶胜用最简单、也最残酷的四个字,为这份报告做了总结。 曼斯教授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挥了挥手,示意技术员调出另一份影像资料。 “这是亚纪冒死带回来的,关于祭坛最深处的画面。” 主屏幕上,画面切换。 在黄铜罐所在的那个巨大台基的更后方,一片模糊的、被黑暗笼罩的区域,隐约能看到一排整齐排列的、如同兵器般的狭长轮廓。 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影像质量极差,只能勉强分辨出它们似乎是某种长条状的金属物体,被固定在一个类似于武器架的结构上。 “技术组的初步判断,这是某种仪仗武器,或者更直接点,是陪葬品。”一名技术员汇报道,“从结构和排列方式来看,不具备主动攻击的能力。” “陪葬品?” 一直沉默的苏墨,终于缓缓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苏墨走到主屏幕前,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数据分析,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模糊的影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它的‘气’,和黄铜罐同源,但又完全相反。” “气?”远程连线的施耐德教授发出了疑问,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你可以理解为能量场,或者磁场。”苏墨换了个更科学的说法,但语气却丝毫没有改变。 “黄铜罐里的气,是活的,是沉睡的,是内敛的。但那排东西的气,是死的,是锋利的,是纯粹的杀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那片模糊的轮廓上。 “它们不是陪葬品。” “那是什么?”曼斯追问道。 “是锁和钥匙。”苏墨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猛兽和镇压它的锁链。” 整个指挥舱,落针可闻。 “我无法用你们的数据来解释。”苏墨缓缓说道,“但在我的感知里,黄铜罐和那排兵器,是一个完整的、相互制衡的整体,它们一同构成了这座青铜城最核心的‘阵眼’。只取走罐子,等于打开了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某个开关,释放了某种被镇压了数千年的平衡,后果,我们谁也承担不起。” “苏墨专员,您的这个判断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对这种“玄学”的本能质疑,“这更像是直觉。” “直觉?”叶胜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挣扎着从医疗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苏墨身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技术员。 “在那下面,我们所有的科学常识,所有的预案,都差点变成我们的墓志铭。” “但苏墨专员的‘直觉’,却把我们从一座活的、会吃人的城市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亚纪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目光同样坚定。 “我同意叶胜的看法。教授,在那座城里,我们宁可相信一个能把它拆开的人,也不愿再相信一堆随时会失效的数据。” 两位亲历者的表态,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指挥舱里所有人的心上。 质疑的声音消失了。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苏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权衡,以及最终下定决心的疯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否决这个荒唐的提议。 “苏墨。”曼斯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的意思是,我们下一次,不仅要偷走疑似和龙王相关的棺材。” 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要顺手,把这个压棺材的家伙也一起端了?” 第116章 来自校长的“信任” 曼斯教授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舱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要顺手,把他压棺材的家伙也一起端了?” 这个问题,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疯狂,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试探。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主屏幕上那片模糊的兵器轮廓,转向了苏墨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因为激动和后怕而脸色涨红的叶胜与亚纪,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曼斯教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是的。” 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分析报告都更有分量,它像一把锤子,将“双目标”这个疯狂的提案,死死地钉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疯了。” 远程加密频道里,一个从未出声的、代表着校董会的声音,第一次响了起来,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加掩饰的斥责。 “曼斯,你是在拿学院最宝贵的S级专员和两位A级精英的命开玩笑!第一轮侦查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天大的运气。现在,你们不仅不想着如何以最小代价回收核心目标,反而要主动增加一个完全未知的、高风险的次要目标?” 曼斯教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知道,校董会的那帮人,永远只看数据、风险和回报率。 “我也持保留意见。” 施耐德教授那冰冷的声音,适时地从频道里传来,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指挥舱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点侥幸。 “曼斯,我理解前线人员的直觉有时候比数据更重要,但是我们对那排‘兵器’的认知是零,它的材质、功能、触发机制、以及与黄铜罐之间的确切关联,全部是未知数。”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将其列为第二目标,不仅会将回收难度提升一个量级,更可能触发我们完全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执行部的原则是,在未探明所有风险之前,绝不主动扩大行动边界。” 施耐德的话,冷静、客观,却也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挡在了苏墨的提案面前。 指挥舱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技术组的专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叶胜和亚纪的拳头,在医疗椅的扶手上,不自觉地握紧了,他们想支持苏墨,但他们也清楚,在学院的决策体系里,没有数据支撑的“直觉”,是最站不住脚的。 “风险评估报告我会立刻提交。”曼斯的声音沙哑,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接受这个被驳回的结果,“但是,我个人...” “曼斯。”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苍老,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压制住所有嘈杂的奇特力量的声音,突然从加密频道的最高权限里传了出来。 主屏幕上,施耐德和校董会代表的通讯框瞬间被向下压缩,一个全新的、代表着校长办公室的窗口,出现在了屏幕的最顶端。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考究的真丝睡衣、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的老人,出现在画面里,他身后是古老的壁炉,炉火跳动,映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藏着一片深邃的星空。 昂热校长。 “校长。”指挥舱里,所有人,包括远程连线的施耐德,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都坐吧,孩子们。”昂热微笑着,抿了一口红茶,姿态悠闲得仿佛不是在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军事会议,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喝下午茶。 “我刚刚听完了你们的初步汇报。很精彩,也很惊险。”他的目光扫过叶胜和亚纪,带着一丝赞许,“能在活着的青铜城里走一遭还把命带回来,你们是执行部新的骄傲。”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苏墨。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苏墨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他没有像施耐德那样去分析风险,也没有像校董会那样去质问动机。 他只是用一种聊家常般的语气,轻声问向曼斯。 “曼斯,你告诉我。” “我们的苏专员,他有多大把握?”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昂热问的不是“数据支持是什么”,不是“理论依据在哪”,也不是“风险评估如何”。 他问的是“人”,是苏墨这个人的把握。 曼斯教授沉默了。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墨,那个年轻人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外界所有的争论都与他无关。 曼斯想起了苏墨在活城内部,强行撕开一条条生路时的决绝;想起了他面对那片模糊影像时,说出“锁与钥匙”时的笃定。 他缓缓地转回头,对着屏幕上那个老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的语气,沉声回答: “校长。” “他从没说过有把握。” “他只是说,‘必须这么做’。” 指挥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曼斯教授一定是疯了,这种回答,无异于直接将苏墨的提案推向了死刑台。 然而,屏幕那头的昂热,在听到这句话后,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必须这么做’。” 昂热放下茶杯,他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顽童般的、明亮的光。 他对着频道里所有的与会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校长的威严,缓缓说道: “那就按他说的办。”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校董会代表的嘴巴张成了“O”型,施耐德的身影在阴影里也似乎僵硬了一下。 “校长,这不合规矩!”校董会代表终于反应过来,失声喊道。 “规矩?”昂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却比任何严厉都更具压迫感的冰冷。 “孩子们,规矩是用来保护我们不去死的,而不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正确的答案从眼前溜走。” “我们花了上百年的时间,用无数人的生命去总结经验,去建立模型,去制定预案,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面对那些我们从未见过、无法理解、超越了所有经验的‘意外’时,我们依然有那么一个人,敢站出来,凭着他的直觉,告诉我们正确的路在哪。” 昂热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苏墨的身上,那目光深邃而明亮。 “有时候,最危险的直觉,往往指向最正确的答案。” “我批准‘双抢’方案。” “所有执行细节,由曼斯全权负责,所有资源调配,由我亲自审批,校董会,只需要在任务成功后,准备好香槟和勋章。” 昂热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最终裁决的重量,彻底终结了这场争论。 通讯即将结束。 就在这时,昂热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但这一次,他用的是只有苏墨一个人能听见的私密频道。 “年轻人。”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跨越了时空的笑意。 “既然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就去把它拿回来,给我看看。” 第117章 锋刃小队 昂热校长的身影,连同他身后那片温暖的炉火,从主屏幕上消失了。 加密通讯频道一个接一个地关闭,代表着校董会和学院各部门的头像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施耐德教授那片模糊而冰冷的阴影。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在深深地看了一眼屏幕中的曼斯教授之后,也切断了连接。 指挥舱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因为方案被驳回而有些骚动的技术组,此刻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假装在调试自己面前的设备,但耳朵却都竖着,不敢错过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刚刚在学院的最高层结束。 而一场更猛烈的、真正的风暴,即将在现实里拉开序幕。 “都出去。” 曼斯教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背对着众人,像一尊疲惫的石像。 “留下核心操作组,其他人回各自岗位待命。” 技术员们如蒙大赦,动作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指挥舱,仿佛生怕自己呼吸的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到这片即将沸腾的死水。 很快,巨大的指挥舱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曼斯教授,苏墨,叶胜,还有亚纪。 曼斯教授缓缓地转过身,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彻底冷静下来的、钢铁般的决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你们都听见了。”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校长把他的信任,还有他自己的位置,都压在了我们这张赌桌上。”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投射着青铜城三维结构图的战术分析台前,伸手在那片代表着核心区的红色光影上重重一点。 “双抢方案,正式启动。” 叶胜和亚纪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他们脸上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从劫后余生的惊悸,转变为即将再次踏入战场的锐利。 “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不再是独立的A级或S级专员。”曼斯教授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三人的脸,最后停留在了苏墨的身上。 “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独立的、拥有最高前线决策权的战术单位。” “行动代号——锋刃。” 锋刃小队,这个名字像它本身一样,带着一股冰冷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根据校长的最高授权。”曼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正式任命,S级专员苏墨,担任锋刃小队队长,在水下行动期间,你拥有对所有战术选择的最高决策权,你的判断,高于一切预案,也高于我的指令。” 最后那句话,曼斯说的很慢。 这不仅仅是授权,这是一种交托,一种将所有希望和所有责任,都捆绑在一起的交付。 叶胜和亚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苏墨。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初见时那种对于“怪物”的震惊和戒备,也没有了被救援时的感激与敬畏,此刻那里面是一种更纯粹、也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个职业军人,在战场上,望向自己指挥官时的眼神。 是信任。 苏墨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任命,然后他走到了叶胜和亚纪的面前。 “教授,我们需要重新明确分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指挥舱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好。”曼斯点头,“你说。” “下一次进去,不会再有试探的机会。”苏墨的目光看着叶胜和亚纪,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能穿透人心的力量,“青铜城是有智慧的,它在学习也在进化,它会记住我们,记住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记住我们每一次的攻击方式。” “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次把所有事情做完的机会。” 他伸出手指,在三维结构图上轻轻划过。 “分工必须绝对明确,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越过自己的职责范围,哪怕你的同伴就在你身边死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冷又硬,像一块冰。 叶胜和亚纪的心头都是一凛,但他们都没有反驳,因为他们知道,这才是真实的任务,真实的前线。 “我负责正面。”苏墨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仪器,“所有主动防御,所有活化的墙体,所有在撤离路线上新生成的障碍,都是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包括,取走那件‘镇物’。” 他没有用“兵器”这个词,而是用了“镇物”,这个词更符合他之前对“锁与钥匙”的描述,也更贴近他道门传人的身份认知。 “叶胜。”苏墨的目光转向叶胜,“你的任务比我更重要,也更需要专注,从我们进入核心室的那一刻起,你的眼睛里,只能有那只黄铜罐。” “你的言灵和你的操作精度,是整个计划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苏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专业能力的尊重,“切断它和台基的连接,把它从那里弄下来,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稳妥的方式将它固定,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天塌下来都不要分心,明白吗?” 叶胜看着苏墨,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质疑,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的目标只有罐子。” “亚纪。”苏墨最后看向亚纪。 “你的任务听起来是辅助,但实际上是我们三个能不能活着回来的关键。” 亚纪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苏墨,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在水下,是我们在地面上的眼睛,所有数据都需要你第一时间回传。但更重要的,你是我们的眼睛。”苏墨强调道。 “青铜城在‘吞噬’我们走过的路,这意味着我们撤退时,不能再依赖任何记忆,你的记录仪必须时刻开启,将我们经过的每一个结构细节,都进行实时比对和建模,一旦发现任何细微的结构变化,任何与我们进来时不符的路径扭曲,你必须在零点一秒内,发出最高优先级的警报。” “你不是记录员,你是我们的导航员,是我们的眼睛。” 亚纪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工作,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战术意义,在以往的任务中,记录员往往被视为一种技术支持,是为后续的分析和研究服务的。 但现在,苏墨却把她的工作,定义为了整个小队能否生还的“眼睛”。 这一次的分工,不再是苏墨一个人在前面冲杀,去“拯救”两个拖后腿的同伴。 这是一个真正的、以平等姿态进行协同作战的团队。 苏墨负责撕开眼前的黑暗,叶胜负责攫取胜利的果实,而亚纪则负责看守那条通往人间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归途。 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亚纪看着苏墨那双平静的眼睛,她第一次觉得,这个S级专员,这个传说中的“怪物”,他的强大并不仅仅在于那身非人的武力。 更在于这种能瞬间看透全局、并将每一个人的价值都发挥到极致的、恐怖的指挥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和不确定也彻底消失了。 “我明白了,队长。”她第一次,用这个词来称呼苏墨,“我的设备会全程保持最高效运转,任何结构异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看着眼前这三个重新凝聚起战意的年轻人,曼斯教授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有欣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命运交付出去后的、如释重负的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艘船的命运,这次行动的成败,甚至卡塞尔学院未来百年的走向,都已经系在了这支刚刚成立的、年轻的“锋刃小队”身上。 他走到三人面前,没有再说什么战术,也没有再强调什么纪律。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即将代表人类,再次潜入神明居所的勇士,用一种近乎请求的、无比沙哑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活着回来。” “带着那两样东西。” 第118章 装备与符箓的融合 指挥舱里那股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在三人走出厚重的舱门后,才终于被驱散。 摩尼亚赫号,这艘集成了人类顶尖科技的屠龙利器,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内部的各个部门在接到新的指令后,再次以一种高效到冷酷的精度,高速运转起来。 甲板下三层,船舶的内部改装区。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臭氧和炼金溶剂混合的奇特味道,巨大的机械臂在轨道上无声地滑行,各种型号的炼金子弹和深潜设备被分门别类地陈列在防爆格纳库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这座船上的装备部门负责人,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护目镜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徐,他是个典型的技术狂人,一辈子都在和各种超越常理的炼金材料打交道,对所有“不科学”的东西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心。 “来了?”老徐看见曼斯带着“锋刃小队”的三人走进来,兴奋地搓了搓手,直接忽略了曼斯,把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苏墨身上。 “苏专员,你上次提的那几个‘概念’,我带着我的人琢磨了三天三夜,东西给你做出来了,你来看看合不合用。” 说着,他像献宝一样,拉开身侧一个巨大的金属柜。 三套全新的、通体呈哑光黑色的深潜服,正静静地挂在里面。 这三套潜水服,和执行部标配的那种笨重、厚实的“龟壳”完全不同,它们的设计异常简洁流畅,外层材料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柔韧的合成纤维,关节处采用了类似昆虫肢体的分段式结构,肉眼可见地提升了灵活性。 “按照你的要求,我们把外层的钛合金复合装甲全部换成了最新研发的‘龙鳞纤维’。”老徐扶了扶护目镜,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这玩意儿的韧性是凯夫拉的三十倍,重量却只有三分之一,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胸口、后心、手腕和脚踝的位置,给你预留了凹槽。” 他指着潜水服上几块颜色略深、呈方形的区域。 “我不知道你要往上面贴什么宝贝,但这几个地方,我们用炼金术进行过‘能量亲和’处理,表面涂层可以对非实体能量产生微弱的吸附性,不管你要贴的是什么,应该都能粘得住。” 叶胜和亚纪走上前,伸手触摸着那套崭新的潜水服,眼神里充满了新奇。 他们能感觉到,这套装备和他们以往用过的任何一套都不同,它更轻,也更“贴身”,像一层皮肤,而不是盔甲。 苏墨走到那套为他量身定做的潜水服前,点了点头。 “有心了,徐师傅。”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用油纸包好的黄纸符,那符纸的颜色古旧,上面的朱砂符文用肉眼看,只觉得繁复而神秘。 老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几乎要把脸贴到那符纸上去。 “就是这个?这就是你说的,能产生‘力场’的东方炼金术?”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墨没有过多解释,他取出一张符文最是刚猛霸道的符纸,“这叫‘金刚符’。” 他将那张符纸,轻轻地贴在了潜水服胸口的凹槽处,符纸像是被磁铁吸附一样,完美地嵌入了其中。 “金刚符,主‘固’。”苏墨看着叶胜和亚纪,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简单解释道,“把它看成一种‘被动式反应装甲’就行,它本身没有防御力,但当我向它注入能量后,外界施加的压力越大,它产生的反作用力就会越强。” “注入能量?”老徐的兴趣更浓了,“用什么注入?需要外部电源吗?” 苏墨没说话,只是将手掌按在了那张符纸上,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温润的、肉眼不可见的真气,从他的掌心缓缓渡入。 嗡——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黄纸,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朱砂符文像活过来一般,亮起了一层淡淡的、流转不休的金色光华。 紧接着,那金光如水波般扩散开来,在潜水服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如同龟甲般的透明纹路,随即又隐没不见。 “我的天...” 一名负责监测数据的年轻技术员,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教授,快看压力测试数据,潜水服的结构强度,在...在飙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代表潜水服结构抗压指数的绿色曲线,正以一种完全违背材料学的、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向上攀升。 “峰值稳定在1.317,抗压能力凭空提升了超过百分之三十!”那名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激动,“这不科学,这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科技。”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那条稳定在高位的曲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敬畏。 “科学?”他喃喃自语,“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科学。” 他转过头看着苏墨,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活体炼金武器。 “好,很好。”曼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要它能让你们活着回来,我不管它叫科学还是玄学,老徐,其他装备呢?” “都准备好了。”老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展示其他的装备。 “叶胜专员和亚纪专员的潜水服也做了同样的改造,另外,为他们更换了最高强度的‘淬火’系列炼金匕首,以及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容量的备用氧气罐。” “至于苏专员的剑。”老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拿起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剑。 “我们按照你的要求,用‘龙血-水银’混合液对它进行了整体浸泡和镀膜,现在它可以在深水中完全隔绝水分侵蚀,同时,剑身的能量传导性提升了至少三个量级。” “理论上,它现在更像一根完美的生物能量导线,而不是一把剑。” 苏墨接过桃木剑,手指拂过剑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镀膜下,剑身内部的木质纤维,与自己的真气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无间的共鸣。 很好。 就在这时,另一组技术人员抬着一台造型奇特的感应器走了过来。 “苏专员,我们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为首的技术员有些忐忑地说道,“这是我们最新研发的‘高频以太共鸣感应器’,理论上可以捕捉到任何非实体能量的波动,我们想尝试校准一下它和您那种能量的共鸣频率。” 苏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而,接下来的十分钟,却成了这位天才技术员职业生涯中最痛苦的十分钟。 “频率无法锁定,它的波动不是一个稳定的值。” “波形在变化,上一秒还是平缓的α波,下一秒就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γ射线形态,天啊,它甚至还能模拟出心跳的节律!” “教授,我没法校准。”那技术员满头大汗,几乎要哭出来了,“苏专员的能量是有‘意识’的,它像活的一样,我们就像在试图给一片流动的、拥有自己思想的海洋,去定义一个固定的形状!” “那就别定义了。” 苏墨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的崩溃。 “你们不需要测量它,你们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陷入认知障碍的技术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改装区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用于深潜模拟的圆柱形训练水池。 “教授,最后一样东西,也得试试。” 曼斯立刻会意。 三人换上全新的潜水服,在装备组的协助下完成了气密性检查,走到了水池边。 “这一次是什么?”曼斯看着苏墨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符纸,那张符的符文,比金刚符更加飘逸,如同水波流转。 “辟水符。”苏墨说着,将符纸贴在了自己潜水服的右手手套上。 “开路用的。”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将贴着符纸的右手,伸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幽蓝的水面。 符纸上的朱砂,再一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似金刚符那般刚猛,而是像一轮温润的月光,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池里,奇迹发生了。 苏墨的手还未触碰到水面,那片平静的水面,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按住了一样,以他的掌心为中心,缓缓地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无比光滑、边缘清晰的碗状弧面。 紧接着,苏墨抬起手。 那张小小的、薄薄的辟水符,仿佛拥有了神明般的权柄,微微亮起。 在他身前,那满满一池的、重达数十吨的训练用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却又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推开。 一个近乎真空的圆形区域,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水池的正中央。 第119章 远方的“衰小孩” 【章节顺序发布错了,那就错上加错吧,今天更6章,爱你们。】 与三峡那片压抑着死亡与风暴的阴冷江水不同,卡塞尔学院的午后,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阳光、青草与颓废气息的、懒洋洋的味道。 尤其是在男生宿舍303。 薯片包装袋被撕开的“刺啦”声,是这里最常见的交响乐开篇。 路明非缩在自己那张被各种电线和漫画书包围的电竞椅里,像一只正在冬眠的仓鼠,他左手从大号包装袋里抓出一把薯片,右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眼睛则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的星际战场。 【GG。】 屏幕中央,跳出这两个简洁而冰冷的字母。他那支引以为傲的、号称“神之手”的虫族部队,在对方如同教科书般精准的机械化部队推进下,再一次化作了满地的残骸和绿色的浆液。 路明非愤愤地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衰仔明明:再来,老唐你今天吃错药了?你这APM绝对不止200,你是不是偷偷请代练了?】 路明非飞快地打下一行字,他那“衰仔明明”的ID,还是当初为了和暗恋的文学社女孩陈雯雯凑情侣名,结果对方根本没理他,最后自暴自弃改成的。 屏幕的另一头,那个ID叫“dOnn-tang”的头像闪烁了几下,很快就弹回一条消息。 【dOnn-tang:COme On, Mingfei my bOy!承认吧,你已经被我的王之操作彻底折服了。这叫战术,懂吗?T-A-C-T-I-C-S!你的那些小虫子,在我钢铁洪流的面前,就是一盘嘎嘣脆的油炸蚂蚱。】 【衰仔明明:战术个屁,你以前的战术就是F2 A过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脏了?又是空投又是多线骚扰,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了什么职业联赛的录像?】 路明非很不服气,他和老唐是在星际上认识的,这家伙是个典型的美国籍华裔废柴宅男,一口塑料中文说得比芬格尔还溜,两人因为同样“衰”的气质一拍即合,迅速成了网上最好的哥们。 平时两人菜鸡互啄,有来有回,可今天老唐却像是换了个人,打法刁钻得让他这个仕兰中学星际第一人都毫无还手之力。 【dOnn-tang:那是你对力量一无所知,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研习一门古老的东方秘术,叫‘孙子兵法’,里面说,兵者,诡道也,懂?】 【衰仔明明:我信你个鬼,你个美国华裔看得懂文言文?你是不是欠了赌场的钱,被人拿枪指着脑袋在打游戏?】 路明非一边吐槽,一边又开了一局游戏。 在他身后那张乱得像狗窝一样的上铺,芬格尔像一具尸体般挺在那里,发出均匀的鼾声,被子的一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皮在路明非敲下“赌场”两个字时,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新闻部部长的耳朵,永远在待机状态。 【dOnn-tang:赌场?那玩意儿太低级了,不过你还真说对了一半,兄弟我最近确实手头有点紧,紧得都快能看见我胃的形状了。】 【衰仔明明:咋了?你不是说你在大学考古系当助教吗?教授的工资也拖欠?】 路明非顺口问道,手上的操作却没停,这一把他选了神族,准备用巨像和航母的黄金舰队,给老唐那点小伎俩一点颜色看看。 【dOnn-tang:助教的薪水,还不够我买新出的那款限量版手办!你知道的,艺术,是无价的!为了支撑我的艺术追求,我最近不得不接了个私活。】 【衰仔明明:哦?什么私活?去伊拉克挖石油吗?还是去墨西哥帮人运玉米粉?】 路明非打趣道,他印象里的老唐,就是个除了打游戏和吹牛什么都不会的废柴,根本不相信他能接到什么正经活。 【dOnn-tang:嘿!你这是对你兄弟纯洁人格的侮辱,我接的可是个文化活,很高端的那种。】 屏幕那头,老唐似乎对自己被小瞧感到很不满。 【dOnn-tang:就是一个很有钱的客户,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一批据说是中国的古董,上面有些符号没人看得懂,就找我去做翻译和鉴定。】 【衰仔明明:你?翻译古董?你认识的汉字加起来有三百个吗?】 路明非乐了,他觉得老唐又在吹牛了。 【dOnn-tang:你懂什么!这叫天赋,我看到那些符号,就感觉很亲切,脑子里会自己蹦出它们的意思,而且报酬非常高,高到我可以直接入股暴雪公司,让他们把你的虫族给删了!】 【衰仔明明:切,吹牛不上税,那你客户是干啥的?这么有钱。】 【dOnn-tang:不知道,神神秘秘的,有点怪,每次见面都戴着个面具,说话也娘里娘气的,像个...嗯...日本歌舞伎?反正不管了,给钱就行,他要我尽快把东西整理完,过段时间可能还要跟我一起去趟北京。】 上铺,芬格尔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高价委托”、“日本”、“北京”。 这几个关键词,像闪光的素材,被他大脑里的新闻雷达精准地捕捉、归档、存入了“待挖掘的头条”文件夹。 路明非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老唐又在跟他讲奇幻的剧情了。 【衰仔明明: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专心打游戏,看我这把不把你打出GG!】 路明非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游戏上,然而,十分钟后,他的屏幕又一次暗了下去。 他的黄金舰队,在老唐那堪称变态的多线操作和诡异的兵种克制下,连对方主基地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 【衰仔明明:...】 路明非无语了,他甚至不想打字了,他感觉自己的游戏信仰在今天下午被彻底击碎了。 【dOnn-tang:说了吧,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老唐的消息带着一股子胜利者的得意。 【dOnn-tang:不玩了不玩了,客户催我了,得去干活了,你小子也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多出去走走,没准能碰见开法拉利的富婆看上你呢?】 【衰仔明明:滚。】 路明非有气无力地回了一个字。 他正准备关掉对话框,老唐的头像却又闪了起来,这一次,发来的消息,却和之前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 那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让他看不懂的话。 【dOnn-tang:明明,问你个事。】 【衰仔明明:?】 【dOnn-tang:你说,人会不会有两个脑子?】 路明非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新的脑筋急转弯吗?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的下一条消息,已经紧跟着弹了出来。 【dOnn-tang:一个脑子,想着打游戏,想着吹牛,想着怎么才能搞到限量版手办。】 【dOnn-tang:而另一个脑子。】 那句话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路明非都以为他掉线了。 然后,下一条消息才缓缓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一样,出现在屏幕上。 【dOnn-tang:想着烧东西?】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句话,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网线爬了过来。 那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但里面的内容,却透着一股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黑暗的意味。 【衰仔明明:???】 他下意识地敲出三个问号。 【衰仔明明:老唐你傻了吧?大白天的做什么噩梦呢?烧东西?烧什么?烧你那些破手办吗?】 然而,这一次,那个熟悉的、贱兮兮的头像,却再也没有亮起。 它就那么灰暗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路明非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里那半口薯片都忘了咽下去,他看着那句“想着烧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他晃了晃脑袋,自嘲地笑了笑。 “切,肯定又是这小子在吓唬我,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他关掉游戏,最小化聊天窗口,点开了一个存着“世界各大名校风景图”的文件夹,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芝加哥大学的雪景照片上。 照片很美,但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上铺,芬格尔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见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烧东西么,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话。 第120章 两条战线 三峡,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 午夜的江风,带着上游雪山融水特有的刺骨寒意,卷过这艘静默如钢铁孤岛的屠龙船,江水在船舷两侧翻涌,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咆哮,仿佛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耐烦地呼吸。 距离第二次下潜,还剩下不到八个小时。 苏墨盘腿坐在船头最前端的角落,背对着指挥舱那些彻夜通明的灯火,面朝那片无尽的黑暗,他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随即便被江风吹散。 他正在进行下潜前最后的吐纳调息。 自从回来后,他就再没有进过船舱休息,这片开阔的甲板,这流动的江风,这头顶无垠的星空,反而更能让他那略显浮躁的心境,重新沉淀下来。 他需要将自己的每一分精神,每一缕真气,都调整到最巅峰、最凝练的状态。 因为他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不再是试探,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死战,那座活着的青铜城,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气味。 嗡嗡。 一阵细微的震动,从他放在身侧的手机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苏墨缓缓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蕴藏着星辰的眸子,恢复了清明,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一扫而过。 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的ID骚包得一如既往。 【FrOm:英俊伟岸屠龙勇士兼新闻部部长芬格尔】 【TO:我最亲爱的、慷慨的、英俊的、无敌的师弟苏墨】 苏墨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芬格尔的邮件,永远带着一股子浓浓的、伸手要经费的味道。 他点开了邮件。 【主题:关于新生S级“路明非”近期行为的观察报告与深度剖析(独家绝密版)】 亲爱的师弟: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感谢你把我们可怜的、柔弱的、除了打星际和吃薯片什么都不会的S级小学弟,安全送上了飞往芝加哥的贼船。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新闻部全体同仁,对你此次辛苦的“保姆”工作,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同情。” “说真的,师弟,我有时候真怀疑校长是不是搞错了,我在这儿留级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高材生,有恺撒那种恨不得把“我天下第一”刻在脑门上的,也有楚子航那种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当成被动技能全天候开启的,但路明非他刷新了我对S级的认知下限。” “这份报告,旨在让你这位“护送人”对他的废柴程度有一个更直观、更全面的了解。” “观察条目一:社交能力。” “结论:趋近于零,最近每天一直跟那个叫老唐的网友聊天,我严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可能会是卡塞尔建校以来第一个因为社交恐惧症而申请退学的S级。” “观察条目二:学术能力。” “结论:负数,他的魔动机械设计课和龙族谱系学双双挂科,炼金化学的实验报告据说把煤油和圣水搞混了,差点把实验室点了。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快为他愁秃了头,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念叨天才的孤独你们不懂,我觉得教授的头发,才是真的孤独。” “观察条目三:消费观念。” “结论:极度扭曲,作为拥有学院最高额度白金卡的S级,他居然每天都在计算怎么用饭卡吃自助餐最划算,最大的爱好是去贩卖机买一块钱一包的打折薯片,师弟,我代表学院的尊严,请求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务必教教他怎么花钱!” 苏墨看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确实很符合他对路明非的认知,那个衰小孩,就算把他扔进金库里,他可能也只会捡两个钢镚儿出来。 邮件还在继续。 “综上所述,我认为我们这位S级师弟,在成长为合格的屠龙精英之前,首先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度的、惨无人道的社会化改造。我个人非常乐意承担这项艰巨的任务,但你知道,改造是需要经费的,比如购买一些用于建立自信的奢侈品,或者组织一些高端的社交派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最后,补充一个不算重要的、但有点意思的边角料。” 芬格尔的行文风格在这里突然一转,不再是那种半开玩笑的报告体,而是带上了一丝八卦记者特有的敏锐。 “哦对了,就是路明非那个叫‘老唐’的网友。” 苏墨的手指,原本正准备向上滑动,关闭邮件,却在看到“老唐”两个字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这家伙最近有点怪。” “根据我对路明非的24小时贴身监控(当然是为了保护S级的安全),我发现这个老唐最近在游戏里变得异常生猛,打得路明非毫无还手之力。而且,他还跟路明非吹牛,说自己接了个翻译中国古董的活,客户是个戴面具的、说话娘里娘气的日本人,还要带他去北京。” “最怪的是昨天,路明非下线前,这家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人会不会有两个脑子?一个想着打游戏,另一个想着烧东西?” 苏墨的目光,在“烧东西”这三个字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脑海中那有些模糊的记忆若隐若现。 作为一名自幼修习《先天无极功》的道门传人,他对“五行”的概念,远比现代物理学的任何理论都更敏感。金、木、水、火、土,在他眼中,既是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也是维持世界平衡的五种“气”。 任何一种“气”的异常波动,尤其是像“火”这种极具毁灭性和攻击性的阳刚之气,突然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言语中,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谐”。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念头。 那更像某种沉睡的本能,或者说,心魔,在无意识中的一次低语。 苏墨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和“龙”联系起来。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这更接近于“邪祟附体”或者“走火入魔”的征兆。 一丝极细微的、不祥的涟漪,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上,轻轻地荡漾开来。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涟漪强行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向船舷外那片漆黑如墨的江水。 和江底那座正在苏醒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之城相比,一个远在芝加哥的、路明非的沙雕网友的一句胡话,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那座城,是迫在眉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实体威胁,而老唐的异常,只是一片遥远的、模糊的阴影。 轻重缓急,他分得清。 苏墨没有回复芬格尔的邮件,他默默地将“老唐”、“烧东西”、“北京”这几个关键词记在了心里。 等活着上来再说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他将手机屏幕熄灭,放回口袋,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进行那被中断的吐纳,但这一次,他的心境,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入无悲无喜的空明之境。 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白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重,他睁开眼,望向那片漆黑的江面,江水之下,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而遥远的天边,似乎也有另一片小小的乌云,正在悄然凝聚。 苏墨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麻烦,似乎不止一个。 第121章 临别之诺 苏墨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那片由老唐带来的、遥远而模糊的阴影,被他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此刻他必须专注,专注的面对眼前这片漆黑的、即将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没有回到船舱,甲板上那凛冽的江风,更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他绕过那些被雨布覆盖的、冰冷的设备,走到了船尾的月池边。 月池,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在此刻却像一扇通往地狱的门,池水幽深,呈一种近乎固态的墨绿色,仿佛下面连接的不是江水,而是另一个维度的、凝固的黑暗,明天他们就将从这里,再次潜入那座活着的、会吃人的城市。 苏墨知道,此行九死一生。 青铜城已经记住了他们,下一次的欢迎仪式,绝不会像第一轮那样留有任何试探的余地,那将是一场从入水开始,就以秒来计算生死的血战。 他不会死,这是他对自己道心与修为的绝对自信。 但会不会回不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一场战斗前,对“归途”这两个字,产生了如此沉重的情绪。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夜色中亮起,驱散了周遭一小片浓重的黑暗,他没有打开任何通讯录,只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只像素小恐龙的对话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即将到来的死战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我很好,别担心”?他自己都不信。 “等我回来。”万一回不来,这句承诺就会变成刺穿那个女孩心脏最锋利的刀。 苏墨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只是将手机摄像头调转,对着自己的背影,轻轻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独自一人站在幽深的月池边,身影被甲板上冰冷的金属灯光拉得很长,背景是那片漆黑如墨的、翻涌不休的江水。 他没有露脸,也没有摆任何姿势,那只是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沉默的背影。 他将这张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他知道,她看的懂。 东京,源氏重工的那间房子里。 绘梨衣正抱着那只苏墨寄来的、被她命名为“哥斯拉”的小恐龙玩偶,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但她能记住每一张照片,记住每一张苏墨发来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风景,钟楼的雪,宿舍的窗角,茶杯的白雾,还有那片浩瀚的星空。 手机的提示音轻微地响了一下。 她立刻放下玩偶,有些笨拙地捧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闪烁的头像。 一张新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背影,她每天都会在自己的画本上画一遍。 但这一次,她却从那张沉默的照片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那不是在学校里,不是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安稳的场景里,那个背影之后,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绘梨衣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那双深玫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的、动物般的直觉与不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翻出自己那些可爱的恐龙表情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小巧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放下手机,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那个宝贝画本和一盒全新的、还没开封的蜡笔。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画本摊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 她没有画小恐龙,也没有画她自己。 她在雪白的画纸中央,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画下了一颗歪歪扭扭的、金黄色的星星,那颗星星的线条不直,甚至有些抖,但她用蜡笔涂了一遍又一遍,让它在纸上散发着一种稚拙却无比明亮的光芒。 然后,她换了一支深绿色的蜡笔。 她在那颗星星的周围,画了一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恐龙。 那只小恐龙用自己的脊背、尾巴和短短的前爪,将那颗正在发光的星星,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它把所有来自外界的黑暗,都挡在了自己的身体之外。 画完,她举起手机,对着这幅画,认真地拍下照片,发送了过去。 摩尼亚赫号,甲板上。 苏墨收到了回信。 他点开图片,看清画面的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被道法磨砺得古井无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到极致的酸涩。 他看着那只用身体护住星星的小恐龙,看着那笨拙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女孩在画下这幅画时,那专注而又担忧的眼神。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青铜城,不知道什么是龙王,甚至不知道他明天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九死一生。 但她用她最纯粹、最本能的方式,告诉他——无论你面对怎样的黑暗,我都会用我的一切,护住你这颗星星。 苏墨在月池边站了很久很久,江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那张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蜡笔画,像一团最温暖的、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他的胸口静静地燃烧着。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缓缓地敲下一行字。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的。” 他承诺的,是那片他曾发给她的,真实的星空。 消息发出后,只隔了几秒钟,对方的回复,便弹了出来。 那不是任何一张恐龙表情包,而是一行同样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敲打出来的拼音。 “en,ShUO haO le。”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个最神圣的契约,一个跨越了重洋与生死的临别之诺。 它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有力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更具分量。 苏墨感觉到,自己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之上,仿佛被这句承诺,又额外加持了一道最坚固、最温暖的封印。 他必须回来,不只是为了师父的遗命,不只是为了守护人间的道义。 更是为了兑现这个诺言,为了带那个被囚禁在白色房间里的女孩,去看一看,那片真正自由的星空。 苏墨缓缓地将手机收起,放进了卫衣最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月池,眼底最后一丝因那张画而泛起的温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战意所取代。 那战意,冷冽如刀,锋利如剑,带着守护的意志,也带着必胜的信念。 第122章 破晓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江面上浓重而湿冷的水雾时,摩尼亚赫号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已经彻底苏醒。 甲板上,所有的探照灯都已开启,白色的光柱刺破晨雾,将这片水域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臭氧与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息,那是执行部特有的味道。 江面平静,船上却早已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技术组的专员们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参数,进行着最后的校准。 医疗组的医生和护士推着装满急救设备和高能量营养液的小车,在甲板上匆匆穿行,他们的表情严肃,仿佛即将迎接一场惨烈的战役。 装备组的负责人老徐,正亲自带着人,一遍遍检查着即将下潜的维生设备,每一个阀门,每一条管线,都细致到用显微镜去观察。 所有的嘈杂,都在一种无形的、肃杀的秩序下进行着。 指挥舱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曼斯教授站在主屏幕前,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执行部作战指挥官制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中的疲惫和凝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锋刃小队”的三人,已经换上了那套融合了东方符箓与西方炼金科技的特制潜水服。 叶胜和酒德亚纪并肩而立,他们身上的潜水服关节灵活,线条流畅,胸口和四肢关节处的凹槽里,稳稳地贴着苏墨亲手绘制的符纸,那符纸上的朱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为这套冰冷的科技造物,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威严。 他们的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是经历过一次生死,又将再次踏入同一个地狱的勇士,才能拥有的、视死如归的平静。 苏墨站在两人身前,他只是安静地将那柄古旧的桃木剑负于身后,用特制的绑带固定好。他闭着眼,似乎在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真气,整个人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锋芒内敛,却又仿佛随时能撕裂长空。 他已经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绝对的巅峰。 “都听好了。” 曼斯教授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指着屏幕上那片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青铜城核心区三维图,开始做最后的简报。 “这一次下潜,不是侦查,不是试探,是抢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双抢’,第一优先,黄铜罐;第二优先,那排神秘的兵器,也就是苏墨所说的‘镇物’。”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墨身上。 “根据校长的最高授权,我再次重申一遍,在水下,锋刃小队的最高指挥权,归属于队长,苏墨专员。” “他的判断,高于一切预定方案,高于所有手册,也高于我本人。”曼斯说这句话时,语气加重了许多,“换句话说,当你们在下面遇到任何超出我们预料的情况时,你们不需要向我请示,甚至不需要思考,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苏墨的命令。” “哪怕那个命令听起来很疯狂,哪怕它违背了你们接受过的所有训练,你们也要毫不犹豫地去执行,听明白了吗?” “明白!”叶胜和亚纪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曼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苛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属于师长的沉重,“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活物’,它在学习,在进化,我们所有基于地面的推演,在它面前都可能变成笑话。所以,我们必须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同样超出常理的‘变量’身上。” 他看向苏墨。 “苏墨,我把他们的命交给你了。” 苏墨缓缓睁开眼,他没有说什么“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废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曼斯教授。 “我只保证,尽力把他们带回来。” 这句回答,比任何承诺都更真实,也更沉重。 曼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具体的行动流程,你们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入水后,由苏墨负责开路和压制,叶胜专注于回收黄铜罐,亚纪负责全程数据记录和路径修正。记住,你们三个是一个整体,但你们的目标是独立的,在执行自己任务的时候,不要被任何事情分心。” “教授,如果...我是说如果,”亚纪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问出的问题却无比残酷,“如果其中一人出现意外,行动是否继续?” 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因为这个问题而心头一紧。 曼斯沉默了。 这是一个所有前线指挥官都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继续。” 回答她的,是苏墨。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这次下去,是为了拿东西,虽然不是为了送死,但只要目标还没到手,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任务都必须继续,拿到东西,才是对牺牲者最好的交代。” 叶胜和亚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们看着苏墨那张平静的脸,最终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明白了,队长。” “很好。”曼斯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年轻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最后,关于紧急撤离预案。”曼斯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属于指挥官的冷硬,“我们设置了三个备用牵引点,A点、B点和C点,一旦主牵引链路失效,你们会收到最高优先级的信号,根据信号指引前往最近的牵引点。但记住,这只是预案。” 他再次看向苏墨。 “最终决定去哪个点,或者放弃所有牵引点,强行突围,这个决定权,依然在你手里。” 简报结束。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任何加油鼓劲的仪式。 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江面上,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奢侈品。 三人转身,沉默地走向指挥舱外。 当他们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整个摩尼亚赫号,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消失了。 所有正在忙碌的船员,无论是技术员、医生还是普通的甲板水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默默地站直了身体,在通道两侧,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敬礼,没有口号。 只有一道道复杂的、混杂着敬畏、担忧、期盼与送别意味的目光,安静地投射在他们三人身上。 他们像三位即将踏入古罗马角斗场的角斗士,沉默地,走向那扇决定生死的门。 叶胜走在苏墨的左侧,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新潜水服那前所未有的贴合感,低声问了一句。 “紧张吗?” 亚纪走在右侧,她检查着手腕上记录仪的最后参数,头也不抬地回答。 “有一点,你呢?” 叶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然的疯狂。 “有点兴奋。” 他们都没有去问苏墨。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问题,对这个男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苏墨的脚步,平稳而坚定,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送行的目光,那些紧张的气氛,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座幽深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月池。 三人最终在月池边停下了脚步。 池水墨绿,深不见底,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翻涌着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漩涡。 他们戴上头盔,最后一次检查了彼此的装备。 “锋刃小队,准备就绪。”亚纪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稳定而清晰。 苏墨抬起头,看了一眼黎明时分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到眼前那片深渊之口。 “检查完毕。”叶胜的声音。 “可以了。”苏墨的声音。 站在不远处的指挥塔上,曼斯教授透过高强度玻璃,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并肩而立的背影。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通话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了一道冰冷而沉重的指令。 那声音,通过全船的广播系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开闸。” 第123章 被记住的入侵者 曼斯教授那沙哑的指令,透过全船的广播系统,回荡在摩尼亚赫号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随即响起,船尾的月池闸门在液压系统的推动下,发出沉重而缓慢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开启。 幽绿色的池水,在闸门开启的瞬间,像被唤醒的巨兽一般,开始翻涌,咆哮,露出了下方通往深渊的、漆黑的入口。 苏墨、叶胜和亚纪,三个身穿特制潜水服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告别。 他们只是相视一眼,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默契,身体前倾一头扎进了那片冰冷幽深的池水之中。 入水时,池水发出沉闷的“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起,又很快被月池的排水系统吸收归于平静,在水面合拢的瞬间,那片黑暗的水域,像吞噬了三颗微小的星辰一般,瞬间恢复了它吞噬一切的平静。 “锋刃小队,已入水。”亚纪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第一时间传回了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清晰而稳定。 曼斯教授死死地盯着主屏幕上那代表着三人位置的三个光点,它们正以一种稳定而迅速的速度,开始向江底潜行。 “保持队形,核对水文参数。”曼斯教授沉声下令,“全程监控,一秒钟的信号中断都不能有。” 水下。 苏墨走在最前方,他的桃木剑插在身后,辟水符与护体罡气同时运转,为他周身开辟出一个完美的真空领域。 叶胜和亚纪紧随其后,配合着特制潜水服上的符箓加持,在这深沉的江底,如两条矫健的游鱼,紧紧追随着苏墨的身影。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毯子,将所有光线和声音都吞噬殆尽,只有他们头盔上的探照灯,像三把利剑,努力地刺破前方的黑暗,勾勒出下方那座青铜城模糊的轮廓。 深度,还在持续增加。 青铜城那庞大而狰狞的身影,也从模糊的剪影,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层层叠叠的青铜墙壁,那些宏伟的巨柱,那些交错的桥梁,都散发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冰冷与压迫感,但苏墨却能明显感觉到,这一次,这座城的“气场”,与上次有着截然不同的变化。 刚进入活灵之口范围的那一瞬间。 苏墨的黄金瞳,骤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不对。”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第一时间传到了叶胜和亚纪的耳中。 “什么不对,队长?”叶胜警惕地问道,他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某种异常,但那种异常,在他专业的判断中,却显得更加诡异。 “水流。”苏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判断力,“活灵之口的水流,这次不再是紊乱的、无序的。” 他伸出手,感受着身侧那股流动的水压。 “它形成了有规律的涡旋和暗流,像一张编织严密的巨网,在等待猎物。” 曼斯教授在指挥舱里听到苏墨的判断,眉头猛地皱起。 “亚纪,立刻将活灵之口及入口通道的水流数据进行实时比对。” “收到,教授。” 亚纪在通讯里冷静回应,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腕表上的数据,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进行着切换。 “水流模型正在生成,比对完成。” 亚纪的声音,在下一秒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教授,苏队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活灵之口内部的水流,比我们上次进入时,至少平稳了百分之七十,而且那些之前检测到的无序暗流,现在都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螺旋形态,在引导水流方向。” “引导?”曼斯教授沉声问道,“引导向何处?” “引导向核心区,更像是它在主动欢迎我们。”亚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水下,叶胜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 “主动欢迎?”他喃喃自语,“这...这不可能,活灵之口只会无差别地吞噬一切。” “它在学习,也在进化。”苏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们内心所有的侥幸。 “它不仅记住了我们,甚至还尝试用更‘高效’的方式来对付我们。” 三人继续向下潜行,当他们即将接近第一次发现黄铜罐的通道入口时。 亚纪的数据再次发出了警报。 “队长,叶胜,注意!前方入口通道。”亚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声纳图显示,所有的入口通道结构都发生了重大改变。” 曼斯教授在指挥舱里,立刻将画面切换到入口通道的实时声纳图。 屏幕上,那些在第一次侦查中被苏墨强行拆开的通路,那些被暴力撕裂的青铜壁面,那些被炸开的活灵机关,此刻都被一层崭新的、坚固的青铜层彻底覆盖。 光滑完整,毫无缝隙。 “愈合了。”一名技术员喃喃自语,“所有的损伤,都被填补了,而且比之前更坚固。” “愈合?不,这不仅仅是愈合。”苏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凝重,“它在改写自己的肌理,亚纪放大我们第一次被困的几个关键节点。” 亚纪立刻按照苏墨的指示操作。 屏幕上,几处在上次下潜中,叶胜和亚纪曾险些被困、苏墨曾出手救助的区域,声纳图清晰地显示出,那里的青铜结构明显增厚了,原本的青铜壁,仿佛被额外叠加了几层更厚的甲胄,每一寸都透着一种冰冷的、蓄意加固的恶意。 “这是在打补丁?”叶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而且是针对性地在打补丁。”亚纪补充道,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那些加厚的区域,恰好是我们上次行动中,对它造成损伤,或者成功利用它的弱点逃脱的节点。” “它知道我们的弱点。”曼斯教授的声音,在指挥舱里低沉地响起,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青铜城不仅会“学习”,它还会“反思”。 它记录了他们的攻击方式,记录了他们的逃脱路径,然后,针对性地,加固了自己的防御,甚至是修改了自己的规则。 “是的教授,而且所有上次被我们摧毁的信标,在它重新覆盖的青铜层下面,都被清除了,没有任何残留。”亚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它在抹除所有入侵的痕迹,也拒绝留下任何可供我们再次利用的旧路。” “青铜城它已经完全升级了。”苏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判断。 曼斯教授的拳头,死死地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向那三个在屏幕上代表“锋刃小队”的光点,它们正像三颗孤零零的棋子,在无尽的黑暗中,再次踏入棋盘的中央。 而这一次,这棋盘本身就是活的。 棋盘上的棋子,也不再是人类可以随意摆布的玩具。 第124章 再临王座 “青铜城它已经完全升级了。” 苏墨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判断,通过通讯器,在死寂的深水里,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叶胜看着眼前那片结构被完全改写、甚至连入口都透着一股“规整”的青铜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比面对一座充满随机致命陷阱的迷宫要可怕得多。 一个混乱的敌人,尚有规律可循。 而一个懂得“优化”和“布局”的敌人,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每一次成功脱逃,都成了对方学习的教材,为他们下一次的死亡之旅,精心准备好了更完美的陷阱。 “那我们就换条路走。” 苏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眼前这座正在“升级”的活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道稍微复杂了些的谜题。 “队长,所有已知的安全路径都已经被覆盖了。”叶胜沉声道,“我们没有新的路线图。” “谁说要按地图走了?”苏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仿佛在嘲笑他们过于依赖旧有经验的意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头盔的探照灯光束依旧笔直地刺向前方,但他的感知却已经像无数条无形的触手,蔓延到了周围的每一寸青铜结构之中。 “跟着我的‘气’走。” “叶胜,你用你的言灵,验证我选的路在物理上是否可行。” “亚纪,放弃寻找旧的信标,把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当成一条全新的、独一无二的路径,进行实时记录,我们现在是在一座活物肚子里,需要重新规划地图。”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执行部沿用百年的所有前线作业准则。 放弃预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S级专员那玄之又玄的“气”上,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专员,此刻恐怕都会提出质疑。 但叶胜和亚纪,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收到,队长。” “我准备好了。”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一次就是这个男人的“直觉”,把他们从必死的绝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左前方,三十七度角,向上三米。”苏墨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眼睛依旧闭着,“那里的气是流动的,说明有通道。” “亚纪,准备记录。叶胜,确认物理结构。” “明白。” 叶胜的黄金瞳在黑暗的水下骤然亮起,他的体力还未完全恢复,无法长时间维持言灵,但短促的、爆发式的探查,却足以完成苏墨交代的任务。 “言灵·蛇,释放。” 无形的生物电流以他为中心,像一道微弱的波纹,瞬间扫过苏墨所指的方向。 “结构确认。”叶胜的声音立刻在频道里响起,“那里是一条我们从未记录过的、隐藏在主墙体夹层里的维修通道,很窄但确实可以通行,天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苏墨言简意赅。 “跟上。”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条隐藏的通道游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成了摩尼亚赫号指挥舱里,所有技术员职业生涯中最匪夷所思、也最颠覆三观的半个小时。 他们看到,屏幕上那三个代表着“锋刃小队”的光点,彻底放弃了所有已知的、经过无数次推演的安全路径,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合逻辑、近乎梦游般的方式,在这座活着的迷宫里穿行。 “左转,那面墙的气是虚的,可以撞开。” “确认,是伪装墙体,后面是空的。” “报告教授,他们进入了D4区的管道,那条路在我们的模型里是死路!” “下潜,垂直下潜二十米,下面有一片巨大的齿轮组刚刚停歇,我们从缝隙里穿过去。” “我的天,他怎么知道齿轮组什么时候停?” “右侧,那里的水流是活的,跟着它走。” 在苏墨那玄之又玄的“观气”指引下,在叶胜那精准而克制的言灵验证下,在亚纪那冷静到可怕的实时记录下,“锋刃小队”像一把烧红的、无坚不摧的手术刀,一次又一次地,精准地切开了青铜城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致命陷阱。 他们绕过了会从地面喷出高压蒸汽的格栅,穿过了布满了旋转刀片的狭长甬道,甚至从两扇正在缓缓对向挤压的、如同巨型磨盘般的墙体夹缝中,找到了唯一一个可以容身的结构凹槽。 终于。 “队长,前方能量读数异常升高,是核心室!”亚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三人从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中钻出。 眼前豁然开朗。 那座宏伟森严、充满了死亡与威严气息的核心室,再一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巨大的方形祭坛静静地矗立在正中央,四周的墙壁上,那些古老的龙文和火焰纹,比上一次看上去更加清晰,仿佛刚刚有人用鲜血重新描摹过一遍。 但这一次,这里的压迫感比上一次强烈了十倍不止。 祭坛之上,那只巨大的黄铜罐,表面的龙文不再是沉寂的暗色,而是在黑暗中,发出着微弱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猩红色光芒。 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水流产生一丝细微的、肉眼可见的震颤。 而在黄铜罐下方的那个武器架上,那排上一次还只是模糊轮廓的狭长兵器,此刻,却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针刺感。 那股杀意不再是内敛的,而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仿佛有无数双淬毒的眼睛,正从那片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它好像更生气了。”叶胜咽了口唾沫,干涩地说道,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龙血,在这股庞大的龙威和那股冰冷的杀意下,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苏墨没有理会他,他缓缓地游向祭坛,在距离那排兵器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一缕最精纯的真气,小心翼翼地触探向那只盛放着兵器的匣子。 轰—— 一股磅礴、浩瀚、充满了对世间所有帝王极致蔑视的弑杀意志,顺着那缕真气,狠狠地反冲回他的脑海。 那意志里,没有生命,没有情感,只有最纯粹的、为了“杀戮君王”这一目的而被锻造出来的、绝对的锋利与死亡。 苏墨的身体,在水中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他缓缓收回手,眼中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转身看着已经游到他身边的叶胜和亚纪,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你们现在感觉到的,只是它们醒来后的‘呼吸’。” “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判断。” 苏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拿走罐子,就必须同时带走这些钉子。”他指着那排兵器匣,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铜罐的气是活的、沉睡的、内敛的,而这些钉子的气,是死的、锋利的、纯粹的杀意,它们一阴一阳,一死一生,共同构成了这间核心室最根本的平衡,是一个完整的‘阵眼’。” “如果只取走罐子,就等于打破了这种平衡,这股庞大而无主的杀意会瞬间失去制衡,后果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整座城的炼金矩阵彻底失控,也许是它们会开始无差别地攻击任何靠近的活物,甚至是唤醒某种我们更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样的后果我们谁也承担不起。” 叶胜和亚纪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决绝。 苏墨的这番解释,虽然依旧充满了道家的玄妙,但其内在的逻辑——“打破平衡,导致失控”,却远比“不拿走就会爆炸”这种简单的因果,更让他们感到信服与恐惧。 他们不是技术员,也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指挥官,他们是亲身经历了这座城市“活”过来的人,是亲眼看着来时的路在身后被吞噬的人。 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宁可相信一个能带着他们走到这里的、神秘队长的“直觉”,也不愿再去赌那些随时可能失效的“常规方案”。 “队长,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叶胜的声音,不再有任何疑问,只剩下属于军人的服从。 “所有数据已经备份,我和我的设备都准备好了。”亚纪的声音同样坚定。 苏墨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简单地下达了指令。 “叶胜,罐子归你,亚纪,记录策应,我来处理这些钉子。”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属于一个真正团队的、将后背完全交给彼此的眼神。 没有再多言语,他们默契地散开,像三个配合了千百次的猎人,开始分头行动。 叶胜深吸一口气,从装备包里取出了那台小型的、专门用于水下作业的高频炼金切割器。他绕到黄铜罐的侧面,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它与台基之间的那些古老的固定结构。 亚纪则游到了核心室的一个最佳观测点,将记录仪的多个镜头对准了祭坛上的两个目标,以及整个核心室的所有角落,确保任何一丝能量波动和结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记录。 而苏墨,则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只尘封了千年的兵器匣前。 他伸出手,那只戴着特制手套的手,在水中划出一道缓慢而坚定的轨迹,最终按在了那冰冷刺骨的匣子之上。 就在他的手掌与匣子接触的瞬间。 嗡—— 整座庞大的青铜城,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的震动了一下。 第125章 君王之怒 那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青铜城骨架最深处的震动,通过苏墨按在兵器匣上的手掌,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几乎在同一瞬间,正在处理罐体底座的叶胜,也感觉到了脚下祭坛那一下同步的、如同心跳般的战栗。 “不好。” 苏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丝毫犹豫,口中只吐出两个字。 “动手!” 这两个字像一道命令,也像一道最后的警报,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下令的同时,整座核心室仿佛一头被同时触碰了逆鳞与心脏的远古巨兽,从沉睡中彻底惊醒,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愤怒。 那只黄铜罐上猩红色的龙文,光芒在一瞬间亮到了极致,不再是呼吸般的明灭,而是变成了如同恒星般炽烈、狂暴的燃烧。 而那只被苏墨按住的兵器匣,则爆发出了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庞大杀意,匣子表面无数道细密的、宛如血管的黑色纹路,瞬间浮现并向外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一热一冷,一生一死。 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而生的力量,在被同时触动的瞬间,彻底撕碎了这座核心室维持了数千年的脆弱平衡。 “教授,核心室能量读数瞬间超载,它...它活了!” 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亚纪传回的画面剧烈晃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船。 曼斯死死地盯着主屏幕,屏幕上代表核心室的那片区域,已经从稳定的绿色,变成了一片代表着极度危险的、疯狂闪烁的血红色。 轰隆—— 核心室那宏伟的穹顶,在三人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巨大的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从穹顶中央猛地撕开。 紧接着,根本不是什么江水倒灌,而是熔岩般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炼金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从裂缝中狂暴地倾泻而下! 那洪流所过之处,水体被瞬间蒸发、扭曲,形成大片大片致命的真空和高温区域。 “当心!”叶胜怒吼一声,他第一时间放弃了手上的事情,试图将身体蜷缩起来,躲避那迎头砸下的死亡瀑布。 但苏墨的动作比他更快。 “退后,都到我身后来。” 苏墨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步跨出,挡在了叶胜和亚纪的身前,面对那片从天而降的炼金火雨,不闪不避。 他没有撑起罡气护罩,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远处指挥舱里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敞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片死亡。 “言灵·不朽。” 苏墨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低沉却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与天地共鸣的韵律。 这是他自入学卡塞尔以来,第一次在任务中,主动呼唤自己血脉深处那份属于龙族的力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体内的《先天无极功》运转到极致,磅礴的真气与那被唤醒的言灵之力瞬间交融! “琉璃玉身!” 苏墨身上的潜水服,在那股狂暴的能量下瞬间被蒸发、撕裂,露出了他的身体,但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仿佛由最纯净的青玉雕琢而成的、完美无瑕的宝体! 他的皮肤表面,流转着温润而坚韧的青色光华,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仿佛神话中的天神下凡。 嗤—— 足以熔化钢铁的炼金洪流,狠狠地浇灌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那炽热的洪流,在接触到苏墨那泛着青玉光泽的皮肤时,竟如同滚水泼上寒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滋滋声,溅起漫天金色的火星与白色的蒸汽,却无法伤其分毫。 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的为身后的叶胜和亚纪,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不可思议的庇护所。 “就是现在,拿东西。”苏墨的声音从那片炼金瀑布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显得有些沉重,“快,我撑不了太久!” 叶胜和亚纪从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中被一声怒吼唤醒。 他们看着那个在火雨中以肉身硬抗神明之怒的背影,眼中再无任何犹豫,只剩下属于职业军人的、对同伴的绝对信任。 “收到!” 叶胜暴喝一声,黄金瞳亮到极致,他冲回祭坛,手中的炼金切割器功率开到最大,对着罐体底座那最后一丝连接处,狠狠地切了下去。 “咔。”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那只沉重的黄铜罐,终于从它沉睡了千年的台基上,被彻底分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墨强行腾出一只手,对着那只兵器匣凌空一抓,磅礴的真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只散发着无尽杀意的匣子从武器架上猛地扯了下来。 “亚纪,接住!” 兵器匣在水中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亚纪稳稳地抱在怀里。 就在两大核心目标被同时取下的瞬间。 整座青铜城,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轰隆!轰隆! 核心室四周的墙壁,那些他们来时的通道入口,那些被苏墨用“观气”之法找到的通道,那些亚纪刚刚记录下的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在这一刻,全部被一面面从地底升起的、崭新的青铜巨墙,彻底封死。 没有退路了。 “我们被包围了。”叶胜扛起那只比他还高的黄铜罐,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冷,仿佛扛着的不是一口罐子,而是一整座万年冰山,他看着四周那些缓缓合拢的墙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 “不仅如此。”亚纪的声音更加急促,她的记录仪镜头正疯狂地扫视着周围,“墙壁...墙壁上长东西了。” 她的话音未落。 那些刚刚封死他们退路的青铜墙壁,表面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开始蠕动、变形。紧接着,一根又一根巨大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青铜造物,从墙体中“挤”了出来,向着他们三人,疯狂地抓来。 那些触手表面布满了繁复而诡异的龙文,每一次伸缩,都带着一股搅动水流的巨大力量,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活物的冰冷与恶意。 这已经不是被动防御。 这是主动猎杀! “教授,核心区所有出口全部被封死,墙体出现大量具备主动攻击能力的炼金结构,它们在抓人!” 亚纪在混乱中,依旧保持着记录仪的开启,她没有关掉镜头,而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素养,将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一帧不漏地,全部传回了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 船上,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画面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片由炼金火雨和青铜触手构成的死亡牢笼,正一点点地向着中间那三个渺小的人影收紧。 “我的天。”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水下,苏墨看着那漫天抓来的青铜触手,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青玉光泽,因为真气的巨大消耗,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明暗变化。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亚纪,把剑匣背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手。” 苏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亚纪下意识用最快的速度将其与自己身上的装备固定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苏墨终于从那片火雨下脱身,他身上的琉璃玉身在经过炼金洪流的冲刷后,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吸收了其中的部分火元素,那青玉般的光泽中,隐隐透出一丝流动的暗金色纹路。 他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桃木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浑浊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水中,突兀地响起。 那不是金属的摩擦声,而是道韵流转、剑气勃发的声音。 桃木剑的剑身,在被苏墨握住的瞬间,亮起了一层温润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白光。 面对着那几根已经抓到眼前的巨大青铜触手,苏墨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桃木剑,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的角度,向前挥出。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半月形剑气,脱剑而出,在水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 噗!噗! 那几根坚硬无比、足以轻易捏碎潜艇外壳的青铜触手,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竟如同热刀切牛油一般,被毫无阻碍地、齐刷刷地斩断。 断裂的触手在水中无力地扭曲抽搐,切口处光滑如镜。 “跟着我。” 苏墨一剑斩断前方的障碍,转头对着身后已经看呆了的叶胜和亚纪,发出一声震彻心魄的怒吼。 “杀出去!” 第126章 杀出重围 “跟着我,杀出去!” 苏墨那声夹杂着真气的怒吼,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叶胜和亚纪那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几乎停滞的心跳上。 核心室内,炼金洪流的余温尚未散尽,被斩断的青铜触手在浑浊的水中无力地扭曲、翻滚,更多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中疯狂地生长出来,像一片涌动的、致命的钢铁丛林。 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犹豫。 “走!” 叶胜暴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沉重到几乎要将他骨头压碎的黄铜罐扛在肩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罐体内部,那股属于龙王的威压正变得越来越狂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地冲撞着、咆哮着,试图破茧而出。 这股威压与他体内的龙血产生着剧烈的共鸣,让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队长,你的左后方三点钟方向,有新的触手生成,速度很快。” 亚纪的声音冷静的可怕,她将那只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兵器匣死死地固定在背后,手中的记录仪镜头没有丝毫晃动,依旧在忠实地记录着周围这末日般的景象,并将所有数据,一帧不漏地传回远在水面之上的摩尼亚赫号。 她知道,此刻她的冷静,就是对苏墨和叶胜最大的支持。 苏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一剑,一道凝练的剑气向后劈出,精准地将那根刚刚生成的青铜触手从根部斩断。 “叶胜,你扛着罐子重心不稳,走中间。”苏墨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短促而有力,“亚纪,你在他身后注意记录,更要注意观察我们走过的路,它吞噬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 “我负责在前面开路。” 话音未落,他已经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手中的桃木剑在黑暗的水中挽出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剑光,强行从那片蠕动的钢铁丛林中,撕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生路。 三人像一台配合了千百次的精密仪器,在这座活过来的神之居所中,开始了搏命式的撤离。 “右侧墙体,声纳显示密度正在增加,它在加厚。”亚纪的声音。 “不用管它,我们没时间绕了。”苏墨的回应,“叶胜,跟紧我。” 他们冲过一段狭长的甬道,身后的墙壁便立刻像拥有生命般地向内挤压、蠕动,将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彻底变成一团扭曲的、实心的青铜。 “前方通道出现活门,正在闭合。” 叶胜的探照灯光束中,一扇巨大的、刻满了火焰纹的青铜门,正从穹顶轰然砸下,眼看就要将前路彻底封死。 “我来!” 苏墨不退反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了上去,他没有用剑,而是将磅礴的真气汇聚于右肩,以一记刚猛无俦的八极拳·贴山靠,狠狠地撞在了那扇即将落下的巨门之上。 轰——! 沉闷的巨响在水中传开,激起大片浑浊的气泡。那扇重达数十吨的青铜巨门,竟被他硬生生地撞得向上反弹了数米,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缺口。 “快!” 叶胜扛着黄铜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道缺口下冲了过去,手中的罐体因为颠簸而剧烈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轰击。 亚纪紧随其后,就在她通过的瞬间,那扇巨门终于耗尽了被苏墨撞出的那股反冲力,带着万钧之势,轰然落下。 逃亡的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刀尖上。 叶胜的体力在急剧消耗,那只黄铜罐仿佛不是青铜铸造,而是用一整块压缩的中子星物质打造而成,沉重的不讲道理。 他每向前一步,都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哀鸣,肺部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队长,我...我有点慢了。”叶胜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断断续续。 “闭嘴!”苏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的任务就是扛住它,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 苏墨知道,叶胜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更清楚在这座城里,任何一丝的停顿和示弱,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变成吞噬所有人的黑洞。 “前方出现岔路,三条。”亚纪的声音突然响起,“左边那条能量反应最弱,但结构最不稳定,正在小范围坍塌。中间和右边,结构稳定但是声纳图显示,墙体内部的炼金回路,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闪烁,像是某种充能陷阱。” 这是一个典型的死亡选择题。 一条看似安全的死路,和两条看似平坦的陷阱。 “走左边。”苏墨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队长,那条路在塌陷。” “它让我们选,我们就选一条它最不希望我们选的。”苏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陷阱的冷静,“它越是想让我们走的路,就越是死路。” 三人立刻转向,冲进了那条正在不断剥落着青铜碎屑的、最不稳定的通道。 刚一进入,通道的穹顶便猛地向下一沉,无数根锋利如刀的铜刺,如同倒悬的剑雨,密集地刺了下来。 “小心!” 苏墨回身一剑,璀璨的剑气化作一道圆形的屏障,将大部分铜刺斩断或弹开,但仍有几根漏网之鱼,擦着叶胜和亚纪的潜水服划过,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亚纪,报告位置,我们离外层裂缝还有多远?”苏墨一边挥剑格挡,一边沉声问道。 “还有八百米。”亚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是我们和船上的通讯信号,正在因为结构剧变而急速衰减,我们随时可能掉线。” 八百米。 这个距离,在平时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但在这座正在疯狂追杀他们的活城里,却漫长得如同一次横跨地狱的远征。 “撑住。”苏墨的声音,像一枚定海神针,稳住了两人几近崩溃的心神。 他体内的真气如江河般奔涌,手中的桃木剑几乎化作了一道流光,不断地斩开前方封死的活门,劈碎那些从四面八方刺来的铜刺,琉璃玉身在一次次硬抗撞击下,那温润的青玉光泽,也开始变得有些黯淡。 这是一场与整座城市意志的对抗。 他们冲过一道又一道被苏墨强行拆解的关卡,身后的路在他们通过的瞬间便被彻底吞噬,他们像是在一条不断消失的、通往悬崖的独木桥上狂奔。 终于。 “我看到光了!”叶胜的声音,在频道里嘶哑地响起,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他们前方那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但无比清晰的亮光,那是摩尼亚赫号上的大功率探照灯,穿透了数百米的浑浊江水,为他们指引着最后的方向。 出口就在眼前! 三人精神大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代表着“生”的光源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最后一段通道,即将触碰到那片来自人间的自由水域时。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决绝的巨响,从他们正前方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机关闭合声。 那是一道巨大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副门,像一张被彻底激怒的巨兽亮出的最后獠牙,在他们面前,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闭合! 那扇门合拢的瞬间,甚至没有给水流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强大的冲击波迎面拍来,将三人狠狠地向后掀翻出去。 叶胜扛着的黄铜罐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地上,亚纪背后的兵器匣也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松动,掉落在一旁。 三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当他们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前方时只剩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唯一的出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死亡之墙。 第127章 活灵群的封锁 那一声门被锁死的巨响,还在狭窄的通道中反复撞击。 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的苏墨,第一个重新站稳,他伸出手按在那面厚重如山、严丝合缝的死亡之墙上,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感觉不到后面江水的流动。 这扇门不再是之前那种单薄的结构,它是整座青铜城骨架的一部分。 “队长。” 亚纪挣扎着翻身而起,她顾不得揉搓被撞得生疼的肩膀,第一时间翻过掉落在地的兵器匣。 “剑匣没受到损伤,卡扣正常,数据记录仪还在工作。” 她的声音因剧烈的喘息而显得断断续续。 “叶胜?” 苏墨回过头,目光落在倒在另一侧的叶胜身上。 叶胜此时蜷缩在水中,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扣着黄铜罐边缘,他没吭声,隔着半透明的潜水服面罩,苏墨看见他的双眼充血,额头的青筋一根根跳动。 他硬扛了刚才那一下剧烈的撞击,直接诱发了他上次侦查时留下的肺部旧伤。 那种胸腔被撕裂的感觉,比直接挨了一刀还要难熬。 “我...没事。” 叶胜咬着牙,费力的把沉重的罐子往背上托了托。 “还能走。” 苏墨没再多问,他在这种绝境里表现出的冷静近乎于冷酷。 他反手拔出了那柄桃木剑。 “亚纪,现在的坐标。” “前方路线全灰,无法定位。” 亚纪飞快地敲击着腕上的终端。 “不只是前面的门关闭了,整座城的声纳模型都在变化。” “队长,你看侧翼!” 不用她提醒,苏墨也感觉到了,原本平整的通道两侧,此刻正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轰——! 左侧墙体猛地向内凸起,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试图将走廊挤成死胡同。 与此同时,右侧的阴影里又一扇带着獠牙状铜刺的活灵之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这不再是单一的拦截,这是一座“防御矩阵”,它们像是一个编织好的笼子,正在有节奏地收紧。 “它们在打配合。” 苏墨淡淡地开口。 “既然想把我们关在里面,那就都给拆了。” 他体内的真气瞬间炸开,琉璃玉身的光芒在昏暗的水中像是一盏耀眼的青灯,只见苏墨向前踏出一步,右臂蓄力,桃木剑带起一道足以切开水体的锋利剑气。 “退后。” 剑光一闪。 前方那堵死亡之墙,被他生生斩出了一道纵向的裂纹。 然而还没等三人冲过去,两侧倾斜的墙体里竟然生生伸出了无数根比人腿还粗的铜链,像触手一样锁向苏墨的脚踝。 “烦人。” 苏墨身形一晃,在水中划出一道残影,连续避开了三波链条的抽击。 摩尼亚赫号指挥舱里,主屏幕上的声纳图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曼斯教授死死攥着通话器,手心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外层的塑胶。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代表逃生路线的绿色长条,现在被切碎成了无数个不断旋转、变换方位的红色方块。 那是一张巨大的“网络”,这张网正以一种计算好的频率,把锋刃小队往青铜城的胃袋深处驱赶。 “教授,接应坐标失效了。” 技术员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带了哭腔。 “每隔0.5秒,青铜城的逻辑结构就刷新一次,我们的计算速度跟不上它的自洽速度,它不仅在吃掉逃生的道路,它还在不断地变化。” 曼斯一言不发,他盯着代表叶胜的那颗光点,那光点在颤抖,移动轨迹不稳,他知道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已经到了极限。 “曼斯。” 远程连线的施耐德突然出声。 他的语气冰冷,却透着一种让人通体发凉的决绝。 “人力有时而穷。” 曼斯教授隔着屏幕看了他一眼,眼底全是血丝。 “你什么意思?你想让我现在就准备好那份抚恤金吗?” 施耐德没接话,他只是在屏幕里隔空指了指那急速下降的生命参数。 “叶胜的氧气储备只剩8%了。” “这种强度的撤离,他的呼吸频率已经严重超标。” “再不出来,即便门开了,他也游不动了。” 曼斯猛地回过头,对着通话器怒吼: “苏墨,想想办法,叶胜要撑不住了!” 江水深处,苏墨已经听到了通话器里的咆哮,但他没理会。 他正盯着身后的两人。 叶胜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黄铜罐的一角沉重地压在青铜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氧气报警器正发出微弱的、短促的嘀嘀声。 在这寂静的水下,那声音简直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队长。” 亚纪游了过来,一只手托住叶胜的胳膊,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惨烈的清醒。 “数据回传任务已经完成了70%,我们身上挂载的副包太沉了,低优先级的所有地质资料和环境切片,可以现在丢弃吗?” “只要减轻二十公斤,叶胜的速度能提上来,我们就能多争取一会儿。”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装备包的快拆扣上。 “不行。” 苏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硬得不带一丝温润。 “队长!” 亚纪拔高了音量。 “资料带不回去,这趟就白跑了,拿着我带你们冲出去。” 苏墨没有解释第二遍,他缓缓收起桃木剑,整个人微微下沉。 “亚纪,去左边拉着叶胜。” “叶胜,抱紧那个罐子。” 叶胜吃力地抬起头。 “我还能扛住。” “少废话,抱紧!” 苏墨一把薅住叶胜潜水服后背的金属挂钩。 他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暴走,经脉深处传来的胀痛感不仅没让他减速,反而激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不就是想要把逃生路线全部给关闭掉吗?” 他冷笑一声,“我自己就是路。” 刹那三阶,全力开启。 原本迟滞的水流在他的感知中瞬间变成了凝固的果冻。 苏墨拖着一个背着重物的成年男人,还带着一个负责平衡的女人,在那不断收缩的“封锁矩阵”里,硬生生地划开了一道白色的激流。 轰!轰!轰! 连续三扇合拢到一半的青铜门,被苏墨借着身法和真气的冲力,以肩膀为楔子,生生撞飞。 亚纪只觉得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那些原本要命的铜刺、链条,在这一刻竟然都显得有些慢。 苏墨在燃烧他的真气,这是在用折损修为的方式,强行在死神的手里抢时间。 又是三百米,前面的光亮已经近在咫尺。 “再快点!” 曼斯的吼声震得所有人耳膜疼。 “最后一百米,坚持住。” 然而就在苏墨即将跨过那最后一道门的门线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动作突兀到了极点,巨大的惯性甚至让身后的叶胜和亚纪差点飞出去。 “队长,怎么了?” 亚纪焦急地喊道。 “还有二十米我们就出去了!” 苏墨没有回答,他的黄金瞳在这一秒,竟然亮到了让人无法直视的程度。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漆黑的、来时的深渊深处。 在那里,那些正在蠕动的墙壁突然停住了。 原本此起彼伏的机械咬合声,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仿佛突然被切断了电源。 咚—— 紧接着,一声沉闷、厚重、带着原始野性的律动,从青铜城的骨架最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三人身上的水压平衡器都出现了短暂的过载警告。 这根本不是机关的运转,这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滚烫的暗流,随着这一声震动,从深处狂涌而出,拍在了三人的脊梁上。 咚—— 震动在持续加强。 整座城,似乎都在因为这个跳动而欢欣鼓舞。 苏墨握着剑的手,第一次紧紧的往回缩了一下。 第128章 最后的裂缝 那咚咚的心跳声,在漆黑幽深的水下带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激波。 “加速,都别回头!” 苏墨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 他猛的一挥手,桃木剑带起最后几道凝练的青色剑气,将前方几根如蛇般纠缠而来的青铜链索生生削断。 每一剑劈出,他那原本莹润如青玉般的“琉璃玉身”便会随之黯淡一分,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丹田深处的真气海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枯竭,甚至由于过度榨取,他的经脉已经传来了阵阵被刀割般的刺痛。 但他的动作没有一丁点迟疑,他知道哪怕是零点一秒的停顿,身后的那个东西就会追上来。 叶胜此时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度粗重,他的潜水服侧腹位置被之前那一波铜刺划开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虽然应急补丁已经勉强封住了泄压点,但冰冷的江水还是渗进去了一部分,这不仅增加了负重,更让他的体温在飞速流失。 他双手死死地抠住那只巨大的黄铜罐,指关节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直、麻木。 “队长,我没法再快了。” 叶胜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嘶嘶的氧气抽吸声。 “废话少说,把罐子给我抱稳了。” 苏墨头也不回地吼道,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撞开了两扇即将合在一起的副门。 他的右肩护甲早已被撞飞,裸露出的肩膀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不是皮肤的伤痕,而是“不朽”言灵与罡气加持下的琉璃态在崩解。 在三人侧后方,亚纪正背着沉重的兵器匣。 她的状态是三个人里最好的,但这并不代表她轻松,她手腕上的记录仪镜头在刚才的一次翻滚中撞在了青铜壁上,外壳裂开了一条狰狞的缝隙。 “声纳失效。” 亚纪飞快地敲击着控制盘,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青铜城正在发生整体性塌缩,磁场干扰提升了四个量级,队长,我看不见出口的方向了。” 水下的视野原本就极差,此刻周围全是崩落的青铜碎屑和泥沙,探照灯的光束射出去不到五米就被彻底折射回来。 “教授,听到请回答。” 苏墨按住耳边的通讯器,试图穿透那嘈杂的电流杂音。 “这里是‘锋刃’,亚纪丢失坐标,我们需要强力接引信号。” 摩尼亚赫号,指挥舱内。 曼斯教授双眼血红,他已经很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屏幕上,代表“锋刃小队”的三个光点在一片混沌的红色干扰波中若隐若现。 “教授,他们的位置偏离了预定出口。” 技术员满头大汗地喊道。 “青铜城底部的震动把整个外层结构推离了原本的轴线,如果不校准,他们会直接撞在加厚的外壁上。” 曼斯一把推开挡路的一名专员,站在了高功率探照灯的控制台前。 “接应组,给我听好了!” 曼斯的声音在广播里咆哮。 “所有的牵引臂停止尝试抓取,全体后撤五十米,给月池腾出空间!” “可是教授,他们还没...” “我叫你们腾出空间!” 曼斯打断了下属的话,他猛地拉下了身侧一个覆盖着红色保险盖的推杆。 那是船上两盏实验级别的超高功率水下氙气灯,原本是用来在极低能见度下进行深海测绘的,此刻却被他当成了最后的指路灯塔。 “开灯。” 轰—— 伴随着发电机组的一声怒吼,摩尼亚赫号的侧舷突然亮起了两道近乎实质的白色光柱。 这两道光像两把创世的利剑,笔直地剖开了幽绿色的江水,穿透了重重迷雾与碎屑,强行钉在了青铜城外层那道细长的裂缝出口上。 水下八十米处。 在那如墨的黑暗中,苏墨第一个察觉到了那点微弱的亮芒。 随后是叶胜,再然后,是一脸不可思议的亚纪。 “光……” 亚纪喃喃道。 “是摩尼亚赫号的光,他们在那里接应我们。” 那一瞬间,求生的本能盖过了所有的疲惫。 叶胜感觉到心脏里干涸的血液再次泵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憋着这口猛灌而入的氧气,奋力地摆动着沉重的双腿,朝着那片白色的微光冲去。 “成了,这一轮真的成了。” 叶胜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距离裂缝出口,只剩下最后五十米,那是最后的生还之路,只要穿过那道裂缝,外面就是稳定的接引水路。 摩尼亚赫号上。 “检测到信标上浮。” 技术员兴奋地挥动拳头。 “速度很快,天啊,那是苏专员的个人推力吗?他像是在江底开了一台超大功率的发动机!” “二十米!” “十五米!” 曼斯教授死死攥着控制台的边缘,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屏住呼吸,眼神一秒都不敢离开屏幕上的数据。 在他面前的屏幕中,施耐德那冰冷的面具后,眼神也难得地产生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曼斯,准备强行牵引。” 施耐德沉声提醒。 “只要他们露头,立刻启动电磁抓取,不要管任何减压流程,直接把人拉上来,医疗组已经待命了。” “我知道。” 曼斯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音。 水下。 苏墨已经冲到了最前方。他一只手抓着叶胜潜水服的固定带,另一只手拉着亚纪,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深海巨兽,强行顶着前方不断翻涌的淤泥和激流,离那道出口越来越近。 十米。 他甚至已经能透过裂缝,清晰地看到上方月池那冰冷的、却透着希望的闸门阴影。 “走!” 苏墨在通讯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腰部发力,正准备用最后的真气爆发将叶胜和亚纪先推向那片光。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苏墨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全身的寒毛在瞬间炸立,一种名为“恐惧”的原始本能,瞬间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脊背。 作为一名修行了十几年的道门天师,他对于危险的感知早已形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雷达。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身后的那片黑暗不再是死寂的,那一处由青铜与火铸造的迷宫深处,原本有节奏的“咚咚”心跳声,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沉的吸气声,整个青铜城的水域,似乎都在因为这一次“吸气”而疯狂地向深处倒灌。 苏墨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都没想,直接放弃了上浮的惯性,硬生生地在这最后五米的地方拧转了身体。 “队长?” 叶胜和亚纪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侧向拉力带得在水中一个踉跄。 “还没出去呢,怎么停了?” 叶胜焦急地喊道。 苏墨没有回答,他缓缓的,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原本那些已经停滞下来的青铜墙壁,竟然在以一种缓慢而威严的姿态,向两侧分离开来。 在那不断崩解、扩大的黑暗空腔中心,在那即使超大功率氙气灯也无法照亮的阴影里。 一双巨大的、甚至比探照灯还要亮上数十倍的黄金瞳。 缓缓地,毫无怜悯地,在那无尽的江底深渊中慢慢睁开了。 那是真正的神明之眼。 那一瞬间,苏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一对瞳孔里蕴含的,不是那种为了杀戮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一种高高在上、将万物视作蝼蚁的、极致的冷漠。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逃生路径、所有的精密方案、所有的战友羁绊,似乎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滑稽而可笑。 仿佛它一直在这里,一直在看着他们像跳梁小丑一样,在它的视野里钻来钻去。 而现在,它的游戏结束了。 “教授...” 苏墨的声音再次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平静,也不再是冷厉,而是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苦涩。 “它醒了。” 在漆黑的深渊里,那个庞大的阴影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只是一小步,但整个青铜城外层的裂缝出口,便在瞬间爆裂开来。 摩尼亚赫号的光这时候突然消失掉了。 第129章 守城者 黑暗以前所未有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 摩尼亚赫号最后那两道穿透深渊的氙气灯光,在青铜裂缝崩塌的瞬间被彻底掐灭,那原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天光”,此刻变成了废墟下破碎的残影。 冲击波伴随着浑浊的泥沙在狭窄的出口处横冲直撞,苏墨感觉到一股蛮不讲理的推力迎面拍在胸口,琉璃玉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剧烈震动中明灭不定。 他猛地张开双臂,指尖真气吞吐,如两根定海神针般死死扣住了两侧正在变形的青铜壁,强行稳住了被水流掀翻的叶胜和亚纪。 “队长!” 叶胜的声音在频道里充满了惊骇,他刚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跌落,肺部仅存的那点氧气在刚才的剧烈震荡中差点被全部挤压出来。 “怎么回事?船上的牵引呢?” “别管船了。” 苏墨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甚至比这几十米深的江水还要寒凉。 他没有回头去看前方。 前方那道原本通向自由、通向摩尼亚赫号月池的裂缝出口,此刻已经彻底塌陷,巨大的青铜方块层层堆叠、咬合,将最后一丝光亮的缝隙也填得严丝合缝。 这种破坏不是自毁,那是被硬生生暴力合拢的。 “亚纪,报读数。”苏墨沉声下令。 频道里传来了亚纪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电子元件报废的滋滋电流声。 “读数报废。” 亚纪强压下胸腔的翻涌,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终端。 “外部压力正在呈几何倍数跳变,这不正常,不是深潜压强,而是某种力场。” “不用看了。”苏墨缓缓转过身,“它已经过来了。” 叶胜和亚纪顺着苏墨的目光看去。 在那片漆黑得连探照灯都无法看透的深渊里,水流不再流动了。 不,不是不流动,而是变得“粘稠”了。 苏墨能感觉到,原本灵动的水分子此刻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意志强行禁锢,他体内的真气运转竟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晦涩感。 这是“言灵·王权”或者类似血统压制的上位领域。 在这片领域里,哪怕是江水,也必须臣服。 咚—— 又是那一声心跳。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青铜壁深处传来的共鸣,而是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一个庞大的、黑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剪影,缓缓地从裂开的地底空腔中浮现。 它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像一架自远古归来的幽灵战机,无声地悬浮在半空——如果这片深水能被称为天空的话。 那是龙。 不是那种没脑子的死侍,也不是侦查中那种被机关驱动的活灵。 这是一头真正活着的、骨骼里流淌着古老暴力、每一个鳞片都刻满了弑君者意志的古龙。 那一双巨大的黄金瞳,在黑暗中,它像两盏高悬的孤灯,散发着熔岩般的硫磺色泽。 在那对瞳孔的注视下,叶胜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战栗,那种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血统深处的卑微。 在这双眼睛面前,任何混血种都显得像是未进化的猴子一样可笑。 “守城者。” 苏墨低声吐出这三个字。 “它是诺顿留下的最后一道‘牙齿’。” “次代种,这是次代种级别的古龙。” 那庞大的黑影缓缓挪动,它并没有发动那种撕裂水体的咆哮,但随着它的动作,原本已经塌陷了一半的出口裂缝,竟再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 轰——! 又是半边山体般的青铜结构崩落。 这头古龙,在用这种明确、轻蔑的方式告诉三个人类。 既然进来了,那就谁也别想走。 “亚纪。”叶胜的手指死死扣住怀里的黄铜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青紫色的瘀血。 “氧气还剩多少?” “4%。” 亚纪看了一眼数据,声音里已经透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如果刚才冲出去,这点氧气够回到船上的,但现在...” 她看了一眼背后被封死的死路,又看了一眼前方那尊不可战胜的神明。 “叶胜,我们走不掉了。” 叶胜没有说话,他只是吃力地调整了一下身形,将那只沉重的、象征着白帝城最高秘密的黄铜罐挡在自己身前。 哪怕是死,这个罐子也得由他先承受冲击。 “队长。” 叶胜看向苏墨那个依旧挺立的背影。 “这种强度的血统压制,我们的言灵几乎不可能在它面前正常释放,我和亚纪带着这两个重物,是跑不赢它的。” “既然这里已经是死局,等会儿只要有一秒钟的空档,你别管我们,你是S级,你应该把这些东西带回去,你应该活着回去把它的脑袋砍下来给学校看。” 苏墨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是所谓的“英雄”么。 在面临必死的二选一时,最职业、最冷酷、也最令人感动的效率最大化选择? 苏墨的视线死死地锁在次代种那双黄金瞳上。 他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在此刻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疯狂倒转,干涸的丹田深处,最后那一团凝练的真气之火,被他硬生生地吹燃。 琉璃玉身的青玉色光泽,在这致命的粘稠水域中,一点点重新亮起。 虽然黯淡,但稳固。 “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帮我做选择。” 苏墨缓缓开口。 “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不行。” 次代种动了。 它似乎失去了继续观赏猎物挣扎的兴趣,那覆盖着致密鳞片的龙尾在水中随意地一扫。 噗——! 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冰晶与炼金波动的白色浪涌,横跨数十米,笔直地撞向三人。 苏墨跨前一步,桃木剑尚未出鞘,左手手掌微划。 太极·卸劲。 那足以把坦克外壳拍成废铁的巨力,在接触到苏墨手掌边缘的瞬间,竟被他顺着水流的律动强行拨转了方向。 浪涌擦着他的肩膀轰在了后方的铜壁上,炸开一团浑浊的烟尘。 “亚纪。”苏墨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刺骨的寒意。 “看好后面,如果有缝隙裂开,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也别给我犹豫。” 亚纪一愣。 “队长?” 苏墨伸手解开了背后的绑带,将那柄从未真正展现过威能的桃木剑握在了右手。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探入亚纪怀里,一股磅礴到几乎把亚纪烫伤的温热真气,瞬间渡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霸道的充能方式。 亚纪感觉到原本已经枯竭的体力,在那一秒钟像枯木逢春般疯狂滋长。 “带着叶胜,带上那个罐子。” 苏墨的动作极快,他将亚纪和叶胜猛地往后一推,自己则独自迎向了那个正准备发动第二次扫尾的庞大阴影。 他的身影与那条数十米长的古龙相比,渺小得如同一颗灰尘。 可就是在这一刻。 这个男人的“气场”,却在那粘稠到近乎凝固的龙威领域中,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名为“苏墨”的领地。 “队长!”叶胜想要冲回来。 “闭嘴。” 苏墨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此时终于彻底褪去了温和,被一种极度危险的、古老道门最冷酷的战意所填满。 那不是言灵,那是修道者面对邪祟时,必杀的决心。 “把东西带上去。” “听清楚,这是队长的最后一道命令。” 话音未落。 苏墨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电光,迎着那头古龙,逆流而上。 第130章 断后 苏墨的身影在粘稠如汞的江水中强行拉出一道白色的真空激流。 他手中的桃木剑斜指后方,指尖不断颤动,将周围那些几乎要凝固的水分子硬生生地拨开,每一寸的前进,都在疯狂压榨着他丹田里那近乎枯竭的真气。 那头“守城者”的次代种古龙,显然被这个渺小人类的挑衅激怒了,它那双如熔岩湖泊般的黄金瞳微微转动,锁定了那个浑身散发着青色流光的残影。 龙尾摆动。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拍击,而是如同战斧横扫般的炼金重击。 “闪开!” 苏墨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一声厉喝,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胯,借着那一丁点水流的间隙,以一种违背物理惯性的姿态完成了侧翻。 巨大的龙尾擦着他的足底掠过,激起的暗流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腿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即使有“琉璃玉身”护体,苏墨也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瞬间麻木了一瞬。 “队长,它的目标是你,快退回来!”叶胜焦急的吼声在耳机里响起,他正拖着那只沉重的黄铜罐,在坍塌的废墟边缘疯狂寻找落脚点。 “别管我,注意后面!”苏墨根本没有回头,“亚纪,找到那个缝隙没有?” “找到了,正后方,裂缝内壁有一个由于结构挤压形成的支撑空腔,只有那个地方还没被完全闭合。”亚纪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但她手中的操作却依然精确得让人心惊。 “好。” 苏墨止住退势,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在此刻竟然因为极度的压榨而产生了一种火辣辣的焦灼感。 他转身落回到了叶胜和亚纪身边。 “你们两个,听好了。”苏墨按住了叶胜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他们。 “我们要一起走。”亚纪一把抓住了苏墨的手臂,力量大得指甲几乎掐进了潜水服里,“氧气还有2%,我们能冲出去,船上的炼金矩阵已经撑开了接引窗口。” “冲不出去的。”苏墨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带着这些东西,你们的速度太慢,它只要一次咆哮,你们就会被困在乱流里耗尽最后的氧气。” “那我们和你一起断后。”叶胜的黄金瞳死死盯着那个缓缓逼近的庞大黑影,“你是队长,你有指挥权,但你没权利让我们当逃兵。” 苏墨看着他们,突然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充满了嘲讽的笑意。 “叶胜,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们活着出去,任务才算成功,如果这趟任务失败了,这东西和所有数据都留在了江底,那你们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他转过头,看向那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次代种。 “我死了,学院只是少了一个还没毕业的S级。” “如果东西丢了,整个人类的希望可能都会因为这一次的‘慷慨就义’而推迟一百年。” 苏墨的话,像一柄带血的尖刀,硬生生地划开了两人心中那点属于同伴的情谊。 那是职业军人最无法反驳的逻辑——效率与价值。 “苏墨...”叶胜的眼眶里瞬间充盈了血丝,他死死地攥着黄铜罐。 “走!” 苏墨没有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时间。 他右掌猛地推出,掌心处积蓄已久的最后一波澎湃真气如怒涛般炸开,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精纯的动力推送。 “八极·劈山挂!” 这股力量精准地拍在了叶胜和亚纪中间,强大的推力将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人,连同那沉重的黄铜罐和亚纪背上的记录设备,化作两颗在水下极速飞行的流星。 “队长——!” 亚纪的尖叫声在频道里因为速度过快而出现了严重的失真,最后化作一片嘈杂的静默。 他们被精准地推入了那个唯一的、即将闭合的支撑空腔。 那里是摩尼亚赫号最后留下的电磁抓取范围。 送走了两人的瞬间,苏墨身边的水体由于巨大的推力反作用,形成了一个暂时的真空区。 他孤独地站在那面逐渐合拢的死亡之墙前,面对着那条愤怒的古龙。 “现在。” 苏墨自言自语道,他的目光落在了亚纪刚才因为撞击而脱落的一只备用合金扣索上,那后面牵着的,正是他刚才顺手拉过来的——兵器匣。 他不只是把人送走了,他把那一匣子可能成为他最后底牌的“钉子”,也一并拽在了手里。 虽然任务只完成了一半(罐子送走了,匣子他自用了),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守城次代种发出了一声震彻水层的咆哮,那声音不是通过耳膜,而是通过灵魂直接震动,让苏墨的琉璃玉身再次崩裂出几道金色的痕纹。 它感觉到了亵渎。 那匣子里的东西,原本是用来陪葬它的君王的,现在却被一个蝼蚁般的生物握在手里。 “锵——” 苏墨没有废话,他随手一震,掌缘在那只漆黑的长形匣子顶端猛地一拍。 沉重的机关咬合声响起。 匣子的一侧如花瓣般绽开,露出了内部那七柄形态各异、散发着让人通体发凉的杀戮意志的炼金造物。 苏墨并没有去分辨它们的属性,在那一瞬间,他的本能指向了其中一柄剑身修长、甚至有些内敛的炼金刀剑。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剑柄。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成碎片的贪婪欲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席卷全身。 傲慢、嫉妒、暴怒…… 那不仅仅是一把剑,那是七个来自深渊的诅咒。 苏墨冷笑一声,口中吐出一句带血的断语:“镇!” 他体内的真气如疯魔般狂涌,强行压制住了那股想要反噬自身的意志,他一把拔出了那柄利刃。 剑身脱离匣子的瞬间,江底的黑暗似乎被这一抹刺眼的寒光硬生生地裁开了。 那是“七宗罪”中的一员。 它在渴望龙血,而苏墨给了它目标。 他单手持剑,斜过身体,看向那头已经张开血盆大口的古龙。 “来吧。” “让我看看,次代种的脊梁,有没有这把剑硬。” 话音未落,苏墨再次启动了刹那。 三阶,甚至隐隐触碰到了四阶的边缘。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几乎消散在水中,只留下一道足以切开铁塔的黑色剑光。 摩尼亚赫号,指挥舱内。 曼斯教授双眼死死盯着屏幕。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源分离!”技术员的声音嘶哑,“叶胜专员和酒德亚纪专员进入牵引区,机械臂已锁定!” “苏墨呢?苏墨在哪儿?”曼斯几乎要把通话器捏碎。 屏幕上,两个微弱的光点正迅速上浮。 但在那之下的更深处。 一个代表苏墨的小光点,非但没有上浮,反而像一颗视死如归的炮弹,径直撞向了那团占据了半个屏幕的、代表着死亡的紫黑色信号源。 “他在进攻?”一个专员颤抖着说道,“他放弃了唯一的窗口,去进攻次代种?” 屏幕中央。 一大一小两个光点,在经过短短半秒的交错后,重重地撞在了一起,一圈足以干扰整艘船雷达的强烈炼金脉冲,顺着水流猛然爆开。 那一瞬间,整个指挥舱所有的屏幕都陷入了白茫茫的雪花之中。 “教授,信号丢失了!” “苏专员的求生信标...中断!” 技术员的嘶喊声中,窗外原本波涛汹涌的江面,突然诡异地陷下去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紧接着,两道狼狈的身影伴随着巨大的水花,被炼金矩阵强行甩上了月池的边缘。 那是叶胜和亚纪,他们还活着。 但原本应该是三个人归来的出口处,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墨般的黑暗。 苏墨的光点,消失了。 第131章 深水死斗 摩尼亚赫号的屏幕上,苏墨的光点与那巨大的信号源碰撞,随后信号中断。 而在这片深水的死寂国度里,撞击的本身才刚刚开始。 一股近乎凝固的、蛮横的力量,顺着那柄初次出鞘的炼金刀剑,狠狠地反冲回苏墨的右臂。 “咔嚓——” 那是他肩关节处,琉璃玉身在极致的过载下发出的悲鸣。 苏墨的身体像一颗被全垒打的棒球,倒飞出去,在粘稠的水中翻滚了数十米,重重地撞在一面布满了繁复龙文的青铜墙壁上,然后缓缓滑落。 他喉头一甜。 一口混杂着金色血丝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迅速被周围高压的江水冲散。 仅仅一次正面碰撞,高下立判。 那头被称为“守城者”的次代种,其纯粹的物理力量,已经超越了苏墨在罡气大成境界所能硬抗的极限。 但苏墨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亮起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 他赢了第一回合的交换。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柄刚刚拔出的、剑身修长的炼金刀剑,剑刃之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卷口。 而在那头次代种庞大的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边缘光滑的恐怖伤口,正在缓缓向外渗出金色的龙血。 这柄剑无视了它那身足以抵挡深水炸弹的致密龙鳞。 这就是七宗罪,为屠龙而生的炼金巅峰造物,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撕开神的血肉。 然而,这股力量并非没有代价。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暴戾与嫉妒的杀戮欲望,正顺着剑柄,像无数条阴冷的毒蛇,试图钻进苏墨的脑海,侵蚀他的道心。 “区区器灵,也敢放肆?” 苏墨冷哼一声,丹田内残存的真气猛地一转,强行将那股反噬的意志镇压了下去。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七宗罪在渴望龙血,也在渴望驾驭者的灵魂。每一次使用,都是一场与自身心魔的角力。 守城者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渺小的生物,竟然能伤到自己。 它那双漠然的黄金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疼痛,而是被蝼蚁挑衅后的、冰冷的愤怒,它没有发出咆哮,却用行动宣告了死刑的降临。 整座青铜城,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它身体的延伸。 “言灵·不动。” 一个古奥的音节,并非通过声音,而是以精神波动的方式,瞬间笼罩了这片水域。 苏墨只觉得周围原本就粘稠的水,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成胶质,他每一次挥动手臂,都要消耗比平时多三倍的真气。 紧接着次代种操控着机关。 苏墨脚下的青铜地面毫无征兆地翻开,数十根锋利的、淬着炼金剧毒的铜刺,如同从地狱里长出的獠牙,呈螺旋状向上攒刺! 苏墨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没有硬拼,而是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以一种违反惯性的姿态向后飘出。 “太极·听劲。” 他不再依赖眼睛去看,而是将全身的毛孔张开,用皮肤去感受水流最细微的变化,去“听”这座活城每一次机关运转前,那零点零几秒的能量流动。 他像一片在狂风中飞舞的落叶,在密集的铜刺丛中,以毫厘之差,闪转腾挪。 次代种的智慧极高,它一击不中立刻改变了策略。 它不再依赖固定的机关,而是开始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在这片结构复杂的迷宫中,对苏墨进行驱赶和封堵。 龙尾横扫,直接将一根巨大的青铜立柱拍成碎片,碎裂的铜块像炮弹一样四下飞溅。 苏墨的身影在石屑风暴中穿行,手中的七宗罪挽出一道道精准的剑光,将那些足以致命的碎片一一格开。 他不能再依赖真气强拆,他丹田里的“油”已经快见底了。 每一次挥剑,他都必须克制住七宗罪那想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暴戾渴望,只用最少的力气,去切开最关键的威胁。 战斗从力量的对决,变成了一场极限的、在刀尖上跳舞的周旋。 “你很大。”苏“墨在心里默念,“但这里也够窄。” 他利用狭窄的通道,不断地改变方向,迫使那头体型庞大的次代种不得不频繁地减速、转身,巨大的龙躯在逼仄的通道中显得笨拙起来。 守城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不再追逐,而是猛地吸气,胸腔高高鼓起。 “言灵·龙吼。” 虽然没有声音,但一道毁灭性的次声波冲击瞬间形成。 苏墨只觉得浑身一震,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琉璃玉身上再次崩开几道细密的裂纹。 他借着这股冲击波的推力,身体向后倒飞,落在一座横跨在深渊之上的悬空铜桥上。 这里视野开阔,却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所有可以用来周旋的障碍。 守城者那庞大的身影,缓缓地从黑暗的甬道中挤出,悬浮在铜桥的另一端。 它的黄金瞳死死地锁定着苏墨,像在看一个已经无路可逃的猎物。 “一对一,很公平。” 苏墨握紧了手中的剑。 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计策都已无用,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赌上一切的死战。 他能感觉到,这头古龙身上,有几个位置的“气”流转得异常晦涩,那应该就是它的弱点。 但那些弱点,都被厚重的龙鳞和强大的肌肉群保护得很好。 他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能够将七宗罪,精准地送入它核心的机会。 次代种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它没有再使用言灵,而是弓起了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巨弓,四肢的龙爪死死地扣住青铜墙壁,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它要用最原始、最纯粹的物理冲撞,将眼前这个胆敢伤到它的蝼蚁,连同这座桥一起,彻底碾碎。 就是现在。 苏墨的眼神,在这一刻也变得和那头古龙一样,充满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杀意。 他体内的真气,连同压制着七宗罪反噬的精神力,全部汇聚于剑尖一点。 下一秒。 巨大的黑影,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朝着铜桥中央的苏墨,猛冲而来。 轰隆——! 整座巨大的铜桥,在次代种那毁天灭地的冲撞下,从中间猛地断裂、崩碎。 无数巨大的青铜碎片、扭曲的栏杆、断裂的链索,混杂着从下方深渊涌上来的泥沙和淤泥,在瞬间形成了一场巨大而混乱的风暴。 水下的视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零。 苏墨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卷入那片由铜屑和泥沙构成的混沌之中,他强行稳住身形,试图重新锁定那头古龙的位置。 但是在那片能见度为零的死亡风暴里,他暂时的失去了对方的位置。 第132章 甲板之上 苏墨的光点消失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摩尼亚赫号指挥舱里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屏幕上一片白茫茫的雪花,那是炼金脉冲过载后留下的、令人绝望的残影,刚才还清晰无比的战场,那个在深水中与神明搏杀的身影,此刻连同他所有的信号,都被那片深渊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教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颤抖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信号...信号丢失了!苏专员的求生信标中断!” “主监视器画面全没有了,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了!” 死寂。 一种比刚才次代种苏醒时更可怕的、能冻结灵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舱。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屏幕,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那片雪花吸了进去。 胜利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在他们心中停留一秒钟,就被更深、更沉重的悲恸与绝望,砸得粉碎。 曼斯教授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冰冷的控制台,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苏墨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甲板上那两道被炼金矩阵强行甩上来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医疗组!!”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 等候在甲板上的医疗人员,像潮水般一拥而上。 叶胜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钢板上,他怀里那只巨大的黄铜罐脱手而出,在甲板上翻滚了几圈,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他身上的潜水服已经破烂不堪,头盔面罩上布满了裂纹,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那里,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亚纪的情况稍好一些,她背上的装备在落地时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但她也摔得不轻,记录仪的外壳彻底碎裂,各种线路暴露在外,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 “伤员生命体征微弱,肺部有严重挤压伤!” “快,肾上腺素!” “氧气面罩,把他头盔割开!” 甲板上一片混乱,嘈杂的呼喊声、仪器的蜂鸣声、装备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充满了血腥与钢铁味道的战地狂想曲。 而另一边,装备组的专员们则小心翼翼地、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只黄铜罐和兵器匣用特制的炼金锁链固定,准备进行最高级别的封存。 曼斯教授第一个从指挥舱冲了出来,他没有去看那件价值连城的“战利品”,甚至没有去关心技术员口中那“前所未有的重大发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叶胜身边,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他看见了叶胜和亚纪还活着,他看见了那只神秘的黄铜罐。 任务从结果上来看,是前所未有的成功,他们带回了东西,他们创造了历史。 但曼斯教授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忙碌的身影,死死地盯着那片仍在翻涌、却再没有任何人影冲出的月池。 他蹲下身抓住一名正在为叶胜检查伤势的医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不是庆祝,也不是询问,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不敢确认的颤抖。 “苏墨呢?” 那名医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曼斯松开他,又抓住另一名从指挥舱跟出来的技术员。 “苏墨呢!!”他几乎是在咆哮。 那名年轻的技术员看着曼斯教授那双血红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艰难地、残酷地,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看见了,却谁也不敢说出口的事实。 “教授,苏专员的信号,在撞击后就完全消失了。” “生命体征零。” 甲板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无论是正在抢救的医生,还是正在搬运装备的专员,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悲伤与空白。 成功了。 但代价是,他们失去了那个S级的、如同神明般的队长。 叶胜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但他听到了曼斯教授的咆哮,也听到了那句“生命体征为零”。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们,是苏墨把他们推出来的,是苏墨一个人,挡住了那头不可战胜的古龙。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痛苦的嗬嗬声,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你们活着出去,任务才算成立,我死了只是少一个S级...” 苏墨那冰冷而决绝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不。 不是的。 叶胜的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江水与血污。 躺在另一边的担架上,亚纪的意识在昏迷的边缘疯狂挣扎,她看见了在那片最后的黑暗里,苏墨转身迎向那对巨大黄金瞳的背影。 那个背影孤独,决绝,一往无前,他真的把自己变成了那堵墙。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像海啸般击穿了她所有的冷静和专业。 在被抬上担架、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她猛地伸出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了曼斯教授那沾满了油污的衣袖。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不再有任何属于执行部专员的沉稳,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一个被同伴用生命拯救了的女孩的、最绝望的哀求。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反复地、固执地,重复着两个字。 “救他...” “救他...” 第133章 她在等 东京的深夜里。 这座被霓虹灯与欲望浸透的钢铁森林,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从未真正安静过。 涩谷的十字路口人潮涌动,银座的橱窗依旧灯火通明,远处东京塔的猩红色光芒,像一根永不熄灭的巨大蜡烛,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孤独,一同钉在冰冷的夜空下。 而在源氏重工楼层中,那间被绝对安静包裹的房间里,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这里没有喧嚣,没有霓虹,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空气里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监测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察的低频嗡鸣。 绘梨衣蜷缩在房间角落那张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怀里紧紧地抱着那只被她命名为“哥斯拉”的小恐龙玩偶,玩偶的绒毛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但此刻这份安心,正在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不安,一点点地吞噬。 她身边放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粉红色的手机。 从苏墨给他发了最后一张照片开始,她就很久没有收到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了。 她给他发了自己今天的晚餐,是一份精致的、由家族顶级厨师制作的怀石料理,但她一口没动,因为她想知道,他今天吃了什么。 ——没有回应。 她又发了一张自己新画的画,画上一只小恐龙正坐在一片开满了樱花的树下,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它在等另一只恐龙。 ——没有回应。 她有些急了,开始用她那并不熟练的拼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笨拙地敲打着键盘。 “Shi fU?” “Zai ma?” “ni Zai mang Shen me?” 一连串的消息发过去,对话框的那一头,却始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没有新的照片,没有那句熟悉的“在”,甚至没有一个最简单的恐龙表情包。 那个头像,就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的琥珀里,再也没有闪烁过。 绘梨衣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三峡”、“青铜城”、“次代种”这些事情,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这间房间的东西,和手机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 当那个唯一的连接点,突然失去回应时,她的整个世界也开始摇摇欲坠。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哥斯拉”的绒毛里,小小的身体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着。 她一遍又一遍地,向上翻看着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 她看到他发来的、卡塞尔学院钟楼的雪景,那张照片里,路灯是暖黄色的,很温暖。 她看到他发来的、摆在宿舍窗台上的那杯热茶,白色的雾气氤氲,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那股清雅的茶香。 她看到他发来的、划破了三峡夜空的那颗璀璨的流星,那道短暂却绚烂的光,像是他眼中的一抹温柔。 他曾对她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的。” 他说好了的。 可现在,他去哪里了? 绘梨衣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楚,她放下手机,从床头柜里拿出自己那个宝贝画本,和一盒全新的、还没开封的十二色蜡笔。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画本摊开在新的一页,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用铅笔勾勒出小恐龙可爱的轮廓,而是直接拿起了一支深蓝色的蜡笔,然后又拿起了一支纯黑色的。 她用尽了力气,将这两种最深沉、最压抑的颜色,狠狠地涂抹在画纸的下半部分。两种颜色交织、融合,形成了一片混沌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水域。 那片黑暗,和苏墨在失联前发给她的最后一张照片里,那片幽深的月池,一模一样。 然后她换了一支土黄色的蜡笔。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她画了一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头顶只有一个微弱光点的恐龙。 那只小恐龙看起来孤单极了,它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仿佛随时都会被那片深蓝与纯黑彻底吞噬。 那是他。 画完这些,绘梨衣停下了笔,她呆呆地看着画纸上的那只小恐龙,看着它在那片压抑的黑暗里,显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助。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又拿起了画笔,这一次,是一支浅黄色的。 她在画纸的最上方,那片留白的、代表着“水面”的区域,画了另一只小恐龙。 这只小恐龙没有潜入水下,它只是趴在水边,伸长了脖子,将脑袋探向那片黑暗,它的眼睛画得很大很大,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焦急的、近乎绝望的空白。 它在等。 它在等水下的那只小恐龙回来。 画到这里,绘梨衣的情绪似乎也积蓄到了顶点。 她看着画上那两只被分割在两个世界的小恐龙,看着那片无法逾越的黑暗,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丢掉了手中所有的蜡笔,只留下了一支最鲜艳的、如同火焰般的红色。 她握着那支红色的蜡笔,像握着一把最后的、能够穿透黑暗的武器,在画纸的角落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却充满了她所有信念与祈愿的拼音。 “Shi fU,” 她的手在颤抖,蜡笔的笔尖在粗糙的画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声泣血的低语。 “hUi i。” 回来。 回来。 回来啊! 她将自己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祈求,都灌注进了这最后的一笔一划之中。 就在“i”字的最后一笔即将完成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突兀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那支被她攥得滚烫的红色蜡笔,因为承受不住那份过于沉重的力量,从中间应声而断。 断掉的笔尖,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如同伤口般的红色划痕。 绘梨衣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半截断掉的蜡笔,又看了看画纸上那个被划破的、不完整的字。 一滴滚烫的、透明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深玫瑰色的眸子里滑落,砸在画纸上,将那片稚拙的红色,晕染开来。 像血。 第134章 不朽与代价 东京,绘梨衣画本上的蜡笔,因为承载了太多思念与祈愿应声而断。 三峡,水下八十米的黑暗深渊里,苏墨的右肩胛骨,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要被水压彻底吞没的碎裂声。 轰隆——! 巨大的青铜桥面在守城次代种那毁天灭地的冲撞下,从中断裂、崩碎。 无数的青铜碎片、扭曲的栏杆、断裂的链索,混杂着从深渊底部翻涌上来的、冰冷的泥沙和淤泥,在短短一秒内,就将这片水域彻底搅成了一锅看不见五指的、致命的混沌风暴。 苏墨的身体像一片被卷入龙卷风的落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失去了所有平衡,真气形成的护体罡气在第一时间就被撞得几近溃散。 视野已经彻底化作了零。 探照灯的光芒被浑浊的泥沙吞噬,周围只有水流疯狂旋转的沉闷轰鸣,以及青铜碎片彼此碰撞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铛铛”声。 在这种能见度为零的深水环境里,失去视野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但苏墨没有慌乱。 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在身体被水流卷得天旋地转的瞬间,将最后一丝清明的神识沉入丹田,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强行运转。 “太极·听劲。” 他放弃了用眼睛去看,转而将全身的毛孔彻底张开,将自己的感知与周围这片混乱的水域融为一体。 在他的“听劲”领域里,每一粒泥沙的流动轨迹,每一块青铜碎片的翻滚角度,甚至那头次代种在搅动水流时,肌肉每一次发力所带来的最细微的压强变化,都像一幅无比清晰的、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动态地图,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暴戾与嫉妒的杀戮欲望,顺着他紧握的剑柄,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再次试图钻进他的脑海,侵蚀他那因重伤而略显不稳的道心。 是七宗罪的反噬。 这柄为屠龙而生的魔剑,在嗅到龙血的芬芳后,正变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难以驾驭。它渴望杀戮,渴望鲜血甚至渴望将苏墨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吞噬,化作它新的养料。 “烦人。” 苏墨在心底冷哼一声,分出一缕本就所剩无几的真气,如一道冰冷的锁链,再次将那股反噬的意志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丹田里的真气,已经快要见底了。 维持护体罡气在极致水压下的稳定、催动“听劲”在混乱中感知战局、挥动七宗罪对巨龙造成有效杀伤、还要分心压制这柄魔剑的反噬…… 这四条战线,任何一条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消耗着他的根基。 “吼——!” 一声无声的咆哮,以次声波的形式,穿透了混乱的风暴。 守城次代种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泥沙中搅动,巨大的龙爪猛地一挥,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青铜碎片被它用言灵赋予了加速度,如同最致命的霰弹,朝着苏墨所在的位置攒射而来。 它不仅有力量,更有智慧,它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利用环境比它自己亲自冲撞更有效率。 “左前方,三块轨迹交错。” “右侧,七块呈扇形覆盖。” “上方...” 苏墨的脑海中,所有碎片的飞行轨迹都清晰无比,他没有选择硬抗,而是身形一沉,手中的炼金刀剑在水中挽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像一条在激流中穿行的游鱼。 “叮!当!” 连续数声清脆的碰撞。 他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用最小的力道,点在那些青铜碎片的受力最薄弱处,将其攻击轨迹轻巧地拨开。 这是太极拳的“拨云见日”,以点破面四两拨千斤。 他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舞者,在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中,以一种近乎艺术的、却又充满了极限凶险的方式,闪转腾挪。 然而就在他避开最后一波攻击,准备寻找反击机会的瞬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到极致的巨大危机感,从他的正后方毫无征兆地袭来! 是龙尾! 那头次代种,竟然在用青铜碎片进行佯攻的同时,将自己那条长达数十米、覆盖着坚硬骨甲的龙尾,像一根无声的毒刺,悄无声息地从泥沙风暴的下方,反抽了上来! 太快了! 快到苏墨的“听劲”刚刚捕捉到那股致命的压强变化时,那根足以轻易拍碎一艘潜艇的巨尾,已经撕裂了水流,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扫中了他的后心。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如同攻城锤擂中城门的巨响在水中炸开。 苏墨体表那层由真气凝聚而成的护体罡气,在这一击之下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便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轰”的一声,彻底溃散! 巨大的力量,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后背上。 “咔嚓。” 那是他全力催动的“琉璃玉身”,第一次在正面硬碰硬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隔着已经破损的潜水服,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原本莹润如青玉般的皮肤表面,一道道细密的、触目惊心的裂纹,从他被击中的后心处,飞快地蔓延开来。 那不是皮肤的伤痕。 那是“不朽”言灵与道家护体神功融合后形成的、堪比神话级防御的“琉璃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正在崩溃的证明。 苏墨的身体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瞬间失去了所有控制,被狠狠地拍进了下方那片更深的、冰冷的淤泥之中。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淡淡金丝的鲜血,从他口中猛地喷出,却又立刻被浑浊的江水稀释、吞没。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从后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奔腾了十数年的真气长河,在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坝,流速骤然减缓,变得晦涩、凝滞。 这是《先天无极功》修行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危险信号。 是他的根基,他的“道”,在这次重创下,受到了动摇。 他想起了绘梨衣,想起了那个趴在窗边,会用稚拙的拼音对他说“Shi fU, hUi i”的女孩。 想起了那颗被小恐龙用身体紧紧护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想起了那个在机场,让他看到改变命运希望的衰小孩。 还有,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和守护。 一股远比真气更炽热、更强大的意志,从他道心的最深处,轰然燃起! “我...” “不能死在这里。” 苏墨猛地睁开眼,那双在浑浊泥水中几乎要熄灭的黄金瞳,在这一刻重新爆发出璀璨的光! 他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将丹田里最后一丝真气压榨而出,手中的七宗罪在淤泥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渴望鲜血的轻鸣。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和这头巨兽玩什么周旋和巧计了。 再拖下去,先死的一定是他。 必须速战速决,必须一击必杀。 第135章 断桥斩龙 淤泥冰冷,混杂着青铜的铁锈味和龙血的腥甜。 苏墨强行撑起半边身体,又是一口带着金丝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迅速被周围浑浊的江水冲散。 他抬起头,在那片能见度为零的混沌中,用“听劲”的感知,重新“看”向了战场的全局。 断裂的通道、破碎的墙体、还有那座被次代种撞断了一半、倾斜着悬在无尽深渊之上的青铜悬桥。 一个疯狂的、赌上一切的计划,在他那因剧痛而愈发清明的脑海里,瞬间成形。 “来吧。” 苏墨挣扎着从淤泥中站了起来,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那柄饮过龙血的七宗罪,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渴望杀戮的轻鸣。 他刻意地、将自己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也是最精纯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那股带着纯粹道门气息的能量波动,在这片充满了龙威的死寂国度里,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清晰、刺眼,充满了挑衅。 守城者被彻底激怒了。 在它的认知里,这个渺小的生物,本该在刚才那一记重尾扫击下,连同骨头和灵魂一起,被碾成粉末,可现在他非但没死,反而还敢主动挑衅? 不可饶恕。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不再使用任何言灵或机关,而是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弓起了庞大的身躯,四肢的龙爪死死地扣住周围的青铜墙壁,将那数十吨重的金属生生捏得变形。 它要用最原始、最纯粹的物理冲撞,将眼前这个胆敢一再挑衅神明威严的蝼蚁,连同他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断桥一起,彻底的碾成齑粉! 来了。 苏墨的眼神在这一刻充满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杀意。 他转身不再与巨兽对峙,而是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朝着那座悬空的断桥疾速掠去,他要以自己为饵,引诱那头愤怒的巨龙,踏上那座早已不堪重负的、通往地狱的陷阱。 次代种见他逃跑,黄金瞳中的怒火燃烧得更盛,它猛地蹬踏墙壁,庞大的身躯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化作一道黑色的、无坚不摧的攻城锤,朝着苏墨的背影,猛冲而来。 苏墨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了断桥的中央。 他能感觉到脚下那巨大的青铜桥面,在次代种冲撞带来的巨大水压下,已经开始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猛的转身面对着那道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阴影。 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他准备催动真气、挥出至强一击的瞬间,一个冰冷的、残酷的事实,浮现在他的脑海。 不够快。 他现在所能达到的速度,那早已超越音速的“刹那三阶”,在次代种这搏命的、无视一切的冲撞面前,根本不足以让他完成闪避、转身、蓄力、再到精准刺出这套复杂到极致的动作。 在对方撞上自己之前,他就会被那股庞大的水压和龙威,碾成一滩肉泥。 他会死,自己给那个女孩的承诺也会落空。 那个在东京的房间里,等着他回去带她看星星的女孩,将永远也等不到她的“师父”了。 “不。” 一股远比真气更炽热、更狂暴的意志,从他道心的最深处,轰然燃起! 那意志,不甘、愤怒、决绝,带着对命运的蔑视,也带着对某个承诺的、近乎偏执的守护。 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那被《先天无极功》镇压了十八年、早已与经脉融为一体的龙血,仿佛感受到了这份不属于凡人的意志,第一次主动的、与他那即将枯竭的真气,发生了最深沉、最猛烈的共鸣! 真气,是道,是守护。 龙血,是魔,是毁灭。 道与魔,生与死,守护与毁灭,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那因重伤而濒临破碎的身体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纠缠、碰撞、融合! 轰——! 苏墨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创世的闪电狠狠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不是拉长。 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的、无比的缓慢。 那头次代种狰狞的龙首,那卷起的水流,那在水中翻滚的青铜碎片,那即将崩塌的桥面……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神明视角下的画卷。 “言灵·刹那。” 苏墨在心底,用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平静,轻声念道。 在生与死的极限压力下,在他的道心与那被压制了十八年的龙血第一次真正交融中,这个被他当成辅助身法的言灵,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展露出了它最狰狞、也最神圣的姿态。 它不再是单纯地提升速度。 它击碎了三阶的壁垒,跨过了四阶的音爆,甚至超越了五阶的极限,在这一瞬间,仿佛即将要触碰到了那个存在于龙族秘闻中的、属于天空与风之王的权柄。 ——八阶刹那! 这仿佛是对“时间”本身的,一次短暂的、却又无比霸道的篡夺。 “原来...是这样。” 苏墨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跨越了生死的叹息。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用错了这份力量,它不是用来“跑得更快”的,它是用来抓住那“一线生机”的。 而现在他有了足够的时间。 足够他挥出那赌上一切的一剑。 轰隆——! 巨大的断桥,终于在次代种的冲撞下彻底崩碎。 苏墨的身体随着断裂的桥面,开始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但在他那被“八阶刹那”无限拉长的时间感知里,这坠落却成了最完美的、可以借势的舞台。 他没有抵抗那股下坠的巨力,反而顺着那股力量,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轻巧、写意,却又充满了极致杀机的翻转。 他将体内最后那一丝、由道与魔交融而成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全新力量,毫无保留的全部灌注进了手中那柄渴望着弑神的七宗罪之中。 嗡——! 剑身之上,黑色的光华暴涨,那不再是单纯的锋利,那是一种足以斩断因果、裁决命运的规则之力。 他的“听劲”领域,在“刹那”的加持下,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听”到那头巨龙体内,龙血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能“听”到它心脏每一次搏动的节律。 以及那块位于它左侧胸前,与周围所有鳞片的声音都截然不同的、唯一的“不谐”之音。 逆鳞。 找到了。 “死。” 苏墨从喉咙里,挤出这冰冷的一个字。 手中的剑,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闪电。 那一道剑光像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在万丈深渊中轰然炸开,短暂的将这片永恒的黑暗,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金属碰撞的火花。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如同利刃切入朽木般的“噗嗤”声。 七宗罪那凝聚了苏墨所有力量的剑尖,无视了龙鳞,无视了骨骼,无视了那足以抵御深海万吨水压的肌肉,精准无比地、干脆利落地,从那块逆鳞的缝隙中,狠狠地、深深地,刺入了次代种那颗巨大而狂暴的心脏。 一剑,洞穿! 第136章 别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流速。 次代种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惯性下,依旧在向前冲撞,但它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黄金瞳,却在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茫然与痛苦。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股庞大的、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精神冲击,在这片深水中轰然扩散。 紧接着它那庞大的、如同山峦般的身躯,从被七宗罪刺中的那个点开始,一道道金色的裂纹,像蛛网般,飞快地蔓延至全身。 它的生命力,正随着那些裂纹,化作金色的光点,无可抑制地,崩溃、消散。 苏墨的身体,随着断裂的桥面,在冰冷的黑暗中无力地坠落。 “八阶刹那”带来的时间篡夺感如潮水般退去,紧随而来的,是经脉被撕裂、真气彻底枯竭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与虚弱。 他手中的七宗罪因为脱力而险些滑落,剑身上那股暴戾的弑君意志,还在不甘地嗡鸣。 赢了。 苏墨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可以回去,兑现那个看星星的承诺了。 然而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即将放松的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最原始本能的死亡危机感,毫无征兆地,从他下方袭来! 那头正在崩溃的次代种,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黄金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重新燃起了一抹决绝而怨毒的疯狂。 它不甘心。 它身为君王最后的守卫者,沉睡了数千年,却在一个照面之下,被一个渺小的、连龙形都未显露的生物所斩杀,这是对它血统最极致的羞辱。 即便要死,它也要将这份亵渎,永远地埋葬在这座它守护了一生的王城里。 “吼——!”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龙吼。 守城者将所有正在消散的生命力,将所有残存的炼金能量,全部汇聚到了它那条长达数十米的巨大龙尾之上。 它猛地扭转身躯,用尽最后一丝属于龙王造物的力量,将那根如同攻城巨锤般的尾巴,狠狠地、不计任何代价地,朝着正在坠落的苏墨,反抽了上来。 那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杀死。 那是为了...放逐! 苏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想用“刹那”避开,但他的身体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巨大的、携带着神明最后怒火的阴影,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狂暴的巨响,在深水中炸开。 苏墨的身体连同他手中的七宗罪,像一颗被全垒打的棒球,被那记临死的甩尾,狠狠地拍进了青铜城的最底层——那片连探照灯都无法触及的、真正意义上的、深渊裂缝之中。 那里,是属于这座城的沉睡之地,是这座活城的心脏,也是一座永不见天日的、绝望的坟墓。 摩尼亚赫号,指挥舱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主屏幕上那片白茫茫的雪花,从苏墨的光点消失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 它像一张无情的死亡通知单,持续不断的提醒着船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位S级专员。 甲板上,叶胜和亚纪带回来的黄铜罐,早已被最高级别的炼金锁链封存,送入了船舱最深处的隔离库。 而指挥舱内,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早已被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 “不...” 医疗舱门口,叶胜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医生,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因为动作过猛,胸口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洁白的绷带。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他的声音嘶哑,黄金瞳里布满了血丝,那不是属于A级精英专员的冷静,那是一个眼睁睁看着队长为自己断后、却无能为力的士兵,最绝望的咆哮。 “曼斯教授!”他冲到指挥舱门口,对着里面吼道,“准备二次救援!我还能下水,我还能...” “够了,叶胜!”曼斯的声音,比他更嘶哑,也更痛苦,“回去躺着,这是命令!” “可是队长他...” “我说了,这是命令!”曼斯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双镜片下的眼睛,早已浑浊一片。 他何尝不想下去。 但理智告诉他,青铜城内部的结构,在那最后一次能量爆发后,已经彻底坍塌,现在下去,不是救援是送死,是让苏墨最后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亚纪沉默地站在叶胜身边,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死死攥紧的手,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挣扎,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雪花屏幕,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从那片虚无中,重新看到那个熟悉的光点。 “报告。”一名技术员的声音艰难地响起,“下层结构,百分之九十,确认永久性损毁,生还概率,趋近于零。” “砰!” 叶胜一拳砸在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臂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指挥舱里,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也被这句话彻底抽空了。 曼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抬起手,准备拿起通讯器,下达那个他最不愿意下达的、宣布行动结束的指令。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负责监听全频段信号的年轻专员,猛地摘下了耳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教授,你来听这个!” 曼斯猛地睁开眼,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耳机,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耳机里,是一片嘈杂的、混乱的电流静默声。 但就在那片静默的尽头,在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背景音里。 有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被识别的、断断续续的信号,正在顽强地,试图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黑暗与死亡。 那信号,混杂着沉重的喘息声、碎石的摩擦声,以及高压下水流的“滋滋”声。 曼斯屏住了呼吸,他将增益开到最大,整个人趴在了监听设备上。 终于,他听清了。 那是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却又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 那个声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深渊的最底层,传达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冰冷的命令。 那声音,只有三个字。 通过加密频道,瞬间传遍了指挥舱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叶胜和亚纪的耳中。 “别...” “...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一丝微弱的、承载着最后希望的信号,彻底中断。 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所有的波形图,都在这一刻归于一条笔直的、代表着绝对死亡的水平线。 雪花,再次淹没了一切。 第137章 黑暗中的吐纳 而在这片连信号都无法穿透的、真正的深渊之底,苏墨的意识也随着那记毁天灭地的龙尾扫击,一同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坠落。 无休止的坠落。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彻底剥夺,他感觉不到水流,也感觉不到重力,只有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冰冷而孤寂的下沉感。 他的身体像一颗被随意丢弃的石子,在黑暗中翻滚、碰撞,每一次与那些不知名的青铜结构的撞击,都会让他那早已濒临破碎的琉璃玉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他最后一次撞在一片冰冷的、布满了尖锐碎片的金属残骸上时,那股剧痛终于将他从混沌的昏迷中,强行唤醒。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这是苏墨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缓缓地睁开眼,但眼前却依旧是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纯粹黑暗。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水流的触感,周围的江水,在一种难以想象的巨大水压下,变得粘稠如汞,将他死死地包裹、禁锢,仿佛一口为他量身定做的、无形的棺椁。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立刻从右臂的肩关节处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骨骼,在次代种临死前的最后一击下,已经彻底碎裂。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一股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掌心传来。 是那柄七宗罪之一的炼金刀剑。 它还握在他的手里,像一块从万年冰川里凿出的玄冰,剑柄上那股暴戾的弑君意志,此刻也因为宿主的虚弱而变得沉寂,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死亡的冰冷。 苏墨没有立刻尝试上浮,也没有去检查周围的环境。 在这种绝对的绝境里,任何一丝一毫的、多余的动作,都只会加速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的流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神识,沉入自己的体内开始内视。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他那引以为傲的琉璃玉身,此刻就像一件被重锤砸过的精美瓷器,从后心被龙尾扫中的那个点开始,无数道细密的裂纹,已经蔓延至全身,青玉般的光泽也已彻底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崩解、破碎。 体内的经脉,更是十之八九都已断裂、错位,真气运行的轨迹一片混乱,像是被洪水冲垮的河道。 而他丹田里的那片真气之海,早已彻底干涸,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证明着它曾经的存在。 这是他修行《先天无极功》以来,从未有过的、真正的油尽灯枯。 换做任何一个执行部的专员,甚至是昂热那样的混血种领袖,在这种状态下,唯一的结局,就是等待死亡。 但苏墨不是。 他是一个道士。 一个自几岁起,就在师父的教导下,开始吐纳练气,开始理解生死、顺应天道的修行者。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很多年前,在后山那间破败道观的院子里,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年幼的苏墨在练习“站桩”时,因为急于求成而岔了气,疼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 师父没有去扶他,只是端着一杯热茶,坐在屋檐下,平静地看着他。 “墨儿,疼吗?” “疼!疼死了!”年幼的苏墨哭丧着脸回答。 “知道为什么疼吗?”师父呷了一口茶,缓缓问道。 “因为...因为我太急了?” “不。”师父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眼睛,在那个雨天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你怕疼,你怕受伤,你怕死。” “你把‘生’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死’当成了最可怕的敌人,所以当死亡的威胁靠近时,你本能地想要逃避,想要对抗,可越是对抗,就越是会乱了方寸,乱了气息。” 师父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的丹田上。 “记住,墨儿。为师传你的《先天无极功》,不是让你去长生不死,更不是让你去天下无敌,我传你的是‘求生’之法。” “何为生?死之对立也。不知死,焉知生?” “真正的修行者,从不畏惧死亡,因为他们知道,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静’。你只有真正的、将自己置之死地,去感受那份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你才能在那片虚无之中,看清自己的本心,找到那一点属于‘生’的、不灭的火种。”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见大道。” 师父的话,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流过苏墨那几近冰封的识海。 他那因为剧痛和虚弱而略显涣散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坚定。 是啊。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里不就是最好的“死地”吗?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死寂,绝对的压力,以及一具濒临破碎的、油尽灯枯的身体。 苏墨缓缓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在这片冰冷的淤泥和残骸中,勉强维持住一个盘腿打坐的姿态。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着七宗罪的右手,任由那柄魔剑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然后双手在身前结印,双目微闭,神识彻底沉入那片已经干涸的丹田之中。 他强迫自己忘记了疼痛,忘记了黑暗,忘记了那遥不可及的生路,甚至忘记了那个还在等他回去看星星的女孩。 他的心,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绝对的、无悲无喜的入定状态。 《先天无- 极功》的心法口诀,在他脑海里,如同暮鼓晨钟,缓缓流淌。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他开始观想。 观想那片混沌的、鸿蒙未开的虚无。 然后他开始从自己那些断裂的、几乎已经失去活性的经脉之中,去榨取,去搜刮,那最后的一丝一毫的、残存的真气。 这个过程,比之前硬扛龙尾的重击,还要痛苦百倍。 那感觉就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去刮自己骨头缝里的骨髓。 每一次运转功法,都像是在用烙铁,重新焊接那些断裂的神经。 苏墨的身体,在水中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的冷汗混杂着血水,不断地渗出,又被周围高压的江水瞬间冲散。 但他没有停。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坚如磐石。 一缕。 又一缕。 那些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真气,被他用非人的意志力,从四肢百骸的各个角落,一点点地,艰难地,搜刮、汇聚,然后引导向那片早已干涸的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天。 就在他几乎要因为精神力的透支而再次陷入昏迷的边缘时。 在他那片死寂的、如同荒漠般的丹田中心。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金色光点,终于在黑暗中缓缓的亮了起来。 那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但它终究是一个火种。 第138章 残响与迷宫 在那片死寂的、如同荒漠般的丹田中心,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缓缓地亮起。 它很小也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周围无尽的虚无与寒冷所吞噬。 但它亮着,顽强固执的亮着。 苏墨的意识,像一个跋涉了千万里的、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上,看到了第一缕炊烟。 他没有立刻欣喜若狂,甚至没有感到丝毫的放松,他只是用自己那近乎枯竭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婴儿一般,将这缕得来不易的真气火种,护在丹田的最深处。 他知道这只是求生的第一步,最艰难的永远是下一步,他缓缓的退出了入定状态,意识回归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肉身。 剧痛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右肩胛骨碎裂的刺痛,后心被龙尾扫中时留下的、仿佛要将整个躯体撕开的钝痛,以及琉璃玉身上那些细密裂纹所带来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麻痒与刺痛。 所有的痛感,在这一刻都无比清晰的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不能待在这里了。” 苏墨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命令。 这片深渊之底,是次代种的埋骨之地,也是整座青铜城的核心结构区。 那头巨兽的死亡,必然会引发整座“活城”的连锁性崩溃,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由青铜和江水构成的巨大坟墓。 他必须向上。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撑着身边一块扭曲的青铜残骸,艰难地站了起来,他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潜水服,在水中轻轻飘荡,像一件褴褛的寿衣。 他将那柄静静躺在淤泥里的七宗罪重新捡起,用备用的绑带,吃力却又无比牢固的重新固定在自己的背后。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费了相当一部分刚刚恢复的体力。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 那头“守城者”的次代种虽然死了,但它临死前释放的龙威,依旧像一层厚厚的、无形的胶质,笼罩着这片水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 这里的青铜城,已经不再是他下来时所见的那个结构精密、充满了炼金造物之美的神之居所。 它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正在缓缓腐烂的巨兽尸体,到处都是断裂的巨柱、扭曲的墙体、和毫无规律可言的致命塌陷区。 他刚向上攀升了不到十米,就敏锐地感觉到,左上方一块悬吊着的巨大青铜墙面,内部的“气”断了。 那不是结构上的断裂,而是维持它悬挂的、某种炼金能量流的突然中断。 “太极·听劲。” 苏墨立刻止住身形,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向右侧横移了数米,紧紧贴在一根相对完好的立柱上。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位的下一秒。 轰隆——! 那块重达数十吨的青铜墙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轰然坠落砸入下方更深的黑暗中,激起一股浑浊的暗流。 若是晚上半秒,他此刻恐怕已经被拍成了一滩肉泥。 “真是热闹的欢迎仪式。” 苏墨在心底自嘲了一句,他没有庆幸,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将自己那仅有的一丝真气,小心翼翼地、均匀地分布在全身的经脉之中,不再强求攻击或防御,而是将其全部转化为最敏锐的“听觉”。 他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彻底的融入到这座正在崩溃的迷宫里。 在他的“听劲”世界中,那些冰冷的、死寂的青铜结构,仿佛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声音”。 有的墙体内部能量紊乱,结构松散,发出着濒临崩溃的“哀鸣”——那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陷阱。 有的通道深处,水流被完全堵死,形成了一个高压的真空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那是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绝路。 而有的地方虽然布满了裂纹,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其核心的支撑结构却依旧稳固,能量流虽然微弱,却还在平稳地运转,发出着细微而坚韧的“呼吸声”——那才是唯一可以借力的生路。 苏墨的攀爬,变成了一场在绝对黑暗中的、极限的“听音辨位”。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钢丝舞者,在这座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垂死的巨大迷宫中,艰难却又精准的,寻找着那一条条隐藏在死亡之下的、微弱的生机。 他又向上攀升了近百米,这个过程他避开了三次大规模的结构塌陷,绕过了两处因为炼金回路短路而不断喷射着高温蒸汽的致命区域。 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那丝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真气,也在维持“听劲”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微弱。 就在他抓住一处扭曲的横梁,准备稍作喘息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是某种古老发条被重新上紧的机括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苏墨的心头猛地一凛。 他猛地抬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试图穿透那片浑浊。 他“听”到了,那不是结构崩溃的声音,那是一处残余的、被次代种死亡时的能量冲击波所激活的、小型的活灵机关。 不等他做出反应。 嗤——! 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幽蓝色电光的青铜长矛,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的从他头顶的阴影中,直刺而下,目标正是他的天灵盖! 躲不开了! 苏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三个字。 在身体极度疲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情况下,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唯一的选择,只有硬扛! “该死!” 苏墨在心底暗骂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毫不犹豫的将丹田里那刚刚才温养起来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真气火种,瞬间引爆! “八极·崩拳!” 他没有用拳去打,而是将那股爆发性的劲力,凝聚于左手的掌心,以一种寸劲的方式,向上猛地一拍。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他的手掌精准的拍在了那根青铜长矛的矛尖之下三寸处。 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真气,顺着矛身逆流而上,在那根看似坚不可摧的长矛内部,轰然炸开。 “咔嚓!” 青铜长矛发出一声脆响,从内部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前端的矛尖更是直接碎裂成漫天的金属粉末。 危机解除。 但苏墨的脸色却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难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里那朵好不容易才点燃的真气火种,在刚才那搏命的一击之下,已经彻底熄灭,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喘着粗气,手臂因为脱力而剧烈地颤抖着,只能靠着背部紧紧抵住身后的墙壁,才不至于从这百米高空坠落。 他向上看去,那片黑暗依旧深不见底仿佛没有尽头,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继续向上攀爬。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右侧一面布满了扭曲龙文的青铜墙壁时,他的动作却猛的僵住了。 那面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的、几乎要被周围的锈迹所掩盖的划痕,那道划痕是他不久前,在与次代种周旋时,用手中的七宗罪,不经意间留下的。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刚刚就是从这面墙的下方爬上来的。 一股冰冷的、比这深渊之底的江水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这座垂死的迷宫,在它彻底崩溃之前,似乎还在用它最后的力量,陪他玩一个无尽的、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鬼打墙游戏。 他迷路了。 第139章 她的声音 他不是没有想过死亡。 在与次代种搏命的瞬间,在被龙尾拍入深渊的那一刻,他都曾直面过死亡的阴影。 但那时他有敌人有目标,他的道心如燃烧的战旗,即便身死亦无所畏惧。 可现在不一样。 这里没有敌人没有目标,甚至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重复的、正在缓缓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一座正在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永远也出不去”的活体坟墓。 这是一种比任何激烈战斗都更可怕的、能从内部瓦解一个人生存意志的绝望。 苏墨靠在冰冷的青铜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体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四肢开始变得僵硬、麻木,就连维持最基本的“听劲”感知,都变得无比吃力。 那好不容易才重新点燃、又被瞬间耗尽的真气火种,没能再被凝聚起来,他的丹田此刻就像一块被烧成焦炭的枯木,再也压榨不出一丝一毫的能量。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旋转、扭曲,幻化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毫无意义的形状,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像是要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向上飘去。 这是精神力与体力双重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因为力竭而陷入永恒的昏迷,最终被这座活着的城市,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化”掉。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个虚弱的念头,在他那即将沉寂的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师父的遗命还没完成。 人间的道统还没传下去。 还有…… 还有那个在东京的白色房间里,正抱着小恐龙,一遍遍翻看聊天记录,等着他回去的女孩。 对不起啊,绘梨衣。 师父...可能要食言了。 他的意识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动力的孤舟,开始缓缓的向着那片名为“放弃”的、最深沉的黑暗沉没下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 一声微弱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江水,才勉强传递到他耳边的声音,在他的识海深处,轻轻地、怯怯地响了起来。 “Shi fU...” 那声音很轻,很稚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害怕而产生的颤抖。 苏墨那已经涣散的意识,微微一滞。 幻觉吗? 是水压太大,还是缺氧太久,导致了幻听? 他自嘲地想。 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然而那声音并没有消失。 它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像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在空旷的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呼喊着她唯一认识的那个名字。 “Shi fU...” “Shi fU....ni Zai na li?”(师父……你在哪里?) 这一下,苏墨彻底愣住了。 那不是幻觉。 那声音的音调,那笨拙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凑出来的稚拙感,他太熟悉了。 那是绘梨衣的声音。 一股强大到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将灵魂从地狱深渊中强行拽回来的力量,轰然炸开! 苏墨猛地睁开了眼,那双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黄金瞳,在一瞬间重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将眼前那片混沌的黑暗,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那个在深夜里,抱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给他发来一张又一张小恐龙简笔画的女孩。 他想起自己在离开三峡前,给她发去那张流星划过夜空的照片时,她是如何用画笔,画下了那只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的小恐龙。 他想起了那个临别之诺。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真的。” “en,ShUO haO le。” 他还想起,在某一次聊天中,在他因为任务而不得不长时间泡在冰冷的水池里之后,那个女孩,用她那歪歪扭扭的拼音,给他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在当时看来,只是一句普通的、带着一丝孩子气命令的关心。 “bU yaO Zai ShUi li tai iiU。” “hUi leng。” 不要在水里太久。 会冷。 这几个字在这一刻像一道道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了苏墨的灵魂之上! 这不是请求。 这是命令。 是那个被他从白色牢笼里带出来的女孩,对他下达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命令!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苏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一股难以想象的求生欲望,从他那早已枯竭的身体最深处,轰然爆发! 他强行压下全身那撕裂般的剧痛,双手猛地在身前的青铜墙壁上一撑,那坚硬的、布满了龙文的墙体,竟被他硬生生按出了两个清晰的手印! “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星星。” “我答应过她,不会在水里待太久。” “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那片黑暗里,一直等下去!”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不再是古井无波,不再是无悲无喜,它在燃烧,在咆哮,在为了那个遥远的、纯粹的承诺,而爆发出最原始、最强大的生命力! 那片原本死寂的丹田,仿佛感受到了宿主那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活下去的疯狂意志,一丝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凝练、更璀璨的金色真气,竟硬生生的、从那片焦土之中,重新被压榨了出来!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去“听”,而是主动的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将自己对绘梨衣所有的承诺与牵挂,全部灌注进了自己的感知之中。 “听劲!” 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巨网,以一种比之前更霸道、更具穿透力的方式,瞬间笼罩了周围这片扭曲、混乱的死亡迷宫。 他不再去理会那些正在崩溃的结构,不再去分辨那些致命的陷阱。 他的感知只追寻着一样东西。 ——“生”的气息。 那是这座活城,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抹去的、属于外界江水的那一丝丝微弱的、流动的“活气”。 在这座由死亡与炼金术构筑的巨大坟墓里,那丝“活气”,就是唯一的、通往人间的路。 终于,他“听”到了。 在他右上方,约莫一百米的位置,一片看似与其他区域毫无分别的、正在蠕动变形的青铜墙体深处。 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要被整座城市的“死气”所掩盖的、向上流动的气旋。 那里是次代种在死亡时,用龙躯撞出的、另一道通往上层的、隐藏的裂缝。 找到了! 苏墨猛地睁开了双眼。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他那双因为力竭而一度黯淡的黄金瞳,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了璀璨而决绝的光芒,亮得如同两颗从地狱深处升起的、不屈的太阳! 第140章 甲板上的绝望 而此时此刻,水面之上,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气氛早已降至冰点。 距离那句夹杂着水声和喘息的“别……下来”彻底消失,已经过去了整整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对于一场瞬息万变的行动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指挥舱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嘈杂与咆哮,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机械地刷新着眼前那片白茫茫的雪花屏幕。 那片雪花,曾经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希望与恐惧,而现在它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嘲讽,无情地宣告着一个事实——深渊之下,再无回音。 胜利的狂喜、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S级专员神乎其技的敬畏,所有的情绪,都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一点点地研磨、风干,最终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绝望。 “教授。” 一名负责结构监测的年轻技术员,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最后一次声纳回波分析报告出来了。” 他没有说“请您过目”,因为那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句宣判。 “青铜城下层区域,结构性塌陷已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核心区的所有已知通道,都已确认被永久性封死。” “根据推算,苏专员最后失联的位置,其环境压力已经超过了已知任何炼金材料所能承受的极限。” “生还概率....” 他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零。 曼斯教授靠在冰冷的指挥台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擦拭着他那副早已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眼镜。 他那宽厚的、总是在学生面前显得无比可靠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异常佝偻、疲惫,仿佛在那一个小时里,被抽走了整整十年的光阴。 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某个时刻,做出那个最理智也最痛苦的决定。 是时候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张总是因为科研而显得神采奕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属于一个老人的、深深的疲惫与哀伤。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因为熬夜和精神高度紧张而面色惨白的年轻脸庞。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一样。 “准备记录,夔门计划第二阶段行动,代号‘双抢’,于此刻正式……” 他的话还没说完。 “等等!” 一声虚弱,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固执的嘶吼,从指挥舱的门口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叶胜,那个本该在医疗舱里接受强制休养的人,此刻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死死地按着胸口那还渗着血迹的绷带,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毫无颜色,瞳孔却亮得惊人,像两团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不能结束。”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艰难的向着指挥台走来,“教授,再给他一点时间。” “叶胜!”曼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的怒意,“回去,这是命令!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站着都是在消耗生命!” “我不回去。”叶胜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悸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他说过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 “那不是承诺,叶胜,那是在安慰你们!”曼斯的声音也拔高了,他指着那片雪花屏幕,眼眶通红。 “你看清楚,信号已经断了几个小时了,下面是什么地方?那是龙王的宫殿,是活的,是会吃人的,没有任何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 “他能。” 叶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因为他是苏墨。” 亚纪也从医疗舱里跟了出来,她没有像叶胜那样激动,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边,用自己的肩膀,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那同样望向曼斯教授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我们都相信他。 指挥舱里,陷入了一种更加沉重的寂静。 曼斯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超越了理智与数据的、属于战场同袍之间的绝对信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何尝不希望苏墨能回来。 可他是指挥官,他不能用所有人的希望,去赌一个概率为零的奇迹。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与挣扎,已经被属于指挥官的、钢铁般的冷酷所取代。 “我再给你们,也给他最后一段时间。” 曼斯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段时间后,无论发生什么,行动终止,全船返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成了摩尼亚赫号上,最漫长、也最煎熬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指挥舱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和墙上那台挂钟,“滴答、滴答”,如同死神脚步般规律的声响。 叶胜和亚纪,就那么并肩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秒一秒的流逝。 曼斯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后的时刻要到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拿起了那个红色的、连接着学院最高指挥中心的加密通讯器。 他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着,但他最终还是将它凑到了自己的嘴边。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这里是‘摩尼亚赫号’。” 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决绝。 “我宣布,夔门计划第二阶段行动,正式……” “等等!” 一声尖锐的、划破了整个指挥舱死寂的惊叫,毫无征兆地响起! 所有人猛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一直负责监测深层能量波动的年轻技术员。 此刻他正像见了鬼一样,猛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指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着,死死地指着自己面前那块原本已经归于平直的波形图。 “教授,快……快看这里!” “有一丝极微弱的能量波动。” “在八十米以下的塌陷区,在那片被我们标记为‘绝对死域’的地方。” 第141章 垂直的生路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苏墨那双因为力竭而一度黯淡的黄金瞳,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了璀璨而决绝的光芒,亮得如同两颗从地狱深处升起的、不屈的太阳! 他“听”到的那股“活气”,不是幻觉。 那是这座垂死的城市,在被次代种的龙躯最后一次冲撞时,硬生生撕开的一道贯穿了数层结构的、垂直的伤口。 它藏在一片看似与其他区域毫无分别的、正在蠕动变形的青铜墙体之后,像一道通往人间的、隐藏的裂缝。 苏墨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那缕刚刚从道心深处压榨出来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真气,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自己的五脏六腑,强行压下那因为力竭而几近崩溃的肉身。 然后他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却无比坚定的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道裂缝。 它比想象中更宽也更深,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峡谷,几乎垂直向上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裂缝的内壁犬牙交错,布满了锋利的青铜断口和不稳定的碎石,水流在其中形成了一股微弱的、向上的吸力。 这是最危险的路,也是此刻唯一的路。 苏墨在裂缝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只被他们之前从核心室里带出来的、狭长的黑色兵器匣上。 七宗罪。 虽然他只拔出了其中一柄,但整个匣子连同里面那六件沉睡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炼金武器,还静静地躺在这里。 他之前将它随手丢在一边,是为了在迷宫般的废墟中行动更方便。 但现在要走这条垂直的生路,他必须把它带上。 这不仅仅是这次的任务要求,更是他身为道门传人的一种直觉——这东西和黄铜罐是一体的,他既然抢走了罐子,就绝不能把这把“锁”单独留在这座活城里。 “真是自找麻烦。” 苏墨自嘲地低语了一句。 他吃力地俯下身,将那只入手冰凉、沉重异常的兵器匣背到身后,用潜水服上仅剩的几根高强度绑带,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牢固的方式,将其与自己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匣子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在他后心那片布满了裂纹的琉璃玉身上,带来一阵阵钻心般的刺痛。 这沉重的负担,让本就举步维艰的攀爬,瞬间变成了一场负重数倍的极限挑战。 苏墨没有再浪费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垂直的黑暗。 然后他像一个最原始的攀岩者,伸出双手,扣住裂缝内壁那些锋利的青铜断口,开始了这趟通往生天的、最艰难的攀爬。 没有技巧。 没有借力打力的身法。 甚至没有足够护住全身的真气。 这不再是道门天师与这座炼金城的对决,这只是一个濒临极限的人类,与一座正在腐烂的、垂直的钢铁坟墓之间,最纯粹的、关于求生意志的角力。 手指在粗糙的、带着锈迹的青铜表面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脚尖在寻找着那些随时可能剥落的、微小的支撑点。 背上那沉重的兵器匣,像一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背上,每一次向上挪动一寸,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椎骨,都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哀鸣。 他的体力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混杂着铁锈味的玻璃碴子,干涩、刺痛,却又不得不继续。 然而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 那双在黑暗中亮如星辰的黄金瞳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般的坚定。 向上。 向上。 向上。 那个在东京的房间里,抱着小恐龙,等着他回去的女孩,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燃料。 “不要在水里太久。” “会冷……”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笨拙的、带着一丝命令意味的稚嫩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 他答应过她的。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真的星星。”苏墨在心里默念着,“我怎么能死在这片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的鬼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焰,在他那即将冰封的意志里,重新燃烧起来。 攀爬,在继续。 危险,也如影随形。 轰隆—— 头顶的黑暗中,一块因为结构松动而剥落的、脸盆大小的青铜碎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呼啸着砸了下来。 苏墨的“听劲”在体力透支下已经变得极为迟钝,当他感觉到那股致命的风压时,碎片已经近在咫尺。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头猛地向左一偏。 “砰!” 青铜碎片擦着他的头盔飞过,狠狠地砸在他右侧的墙壁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然后翻滚着,坠入下方的无尽深渊。 若是晚上零点一秒,他的脑袋恐怕已经被砸成了一滩烂泥。 他没有后怕也没有停顿,只是继续着那机械般的、向上攀爬的动作。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他只知道当他感觉到手指的关节已经彻底麻木,每一次发力都像是用骨头在和金属摩擦时,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一次。 又一次。 他的手指在一次抓握中,因为脱力而微微一滑。 那是一种细微的失误,但在这种垂直的、没有任何保护的绝境里,却足以致命。 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背上那沉重的兵器匣,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催命符,带着他向着那张开血盆大口的黑暗深渊,直直地坠落下去! 完了吗? 在他意识即将被坠落的失重感吞噬的最后一刻,那张抱着星星、睡得一脸幸福的小恐龙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 苏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咆哮! 他猛地将之前一直拿着的那柄从匣中拔出的七宗罪之一,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反手向上,狠狠地、深深地,插进了身旁的青铜墙壁之中。 “铛——!!!”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在深水中响起。 七宗罪的剑身,与坚硬的青铜墙壁剧烈摩擦,溅起一长串绚烂的火花,将这片绝对的黑暗短暂地照亮。 苏墨的身体,在下坠了十几米后,终于被这搏命的一剑,硬生生的钉在了这垂直的、通往地狱的悬崖峭壁之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那本就碎裂的右肩胛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彻底断裂的声响。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哼,一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又被冰冷的江水冲散。 第142章 一线天光 就在他那燃烧的意志,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彻底浇灭的一刻。 他抬起了头。 在那片遥远的、他已经快要放弃仰望的黑暗尽头。 他看到了。 一个点。 一个比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还要微弱,比风中残烛的火苗还要黯淡,却又无比清晰真实的光点。 那不是幻觉,那是来自人间希望的光。 “教授,快看这里!” 那名年轻技术员尖锐划破了整个指挥舱死寂的惊叫,像一记强心针狠狠的扎进了所有人心脏。 曼斯教授那只正准备按下通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猛的回头,那双因为绝望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奢望的光芒。 他一把推开身前挡路的人,几乎是扑到了那名技术员的身后,死死地盯着那块原本已经归于平直的波形图。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绝对死亡”的水平线上,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背景噪音彻底淹没的绿色脉冲信号,正在顽强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那脉冲很弱,弱到就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心跳,随时都可能彻底消失。 “是设备故障吗?还是青铜城崩塌后的残余能量回波?”曼斯的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不敢相信,却又疯狂地渴望着这就是奇迹。 “不,不是。”那技术员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在脉冲信号下方被同步解析出的识别码,声音因为激动而彻底变了调,“这个频率,这个加密序列,是S级专员的紧急求生信标,是他,是苏专员,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四个字,像一道创世的惊雷,在沉默的指挥舱里响起。 一直像雕塑般站在旁边的叶胜,猛的从医疗椅上站了起来,他顾不得胸口撕裂般的剧痛,死死地抓住身边一名技术员的肩膀,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亚纪也站了起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依旧用最后一丝属于执行部专员的理智,对着通讯器嘶吼道:“定位组,立刻锁定信号源,给我们精确坐标!” 整个指挥舱,在经历了一秒钟的绝对死寂后,瞬间从一个庄严肃穆的灵堂,变成了一个疯狂运转的战地医院。 “坐标已锁定,在塌陷区下方,深度……我的天,深度超过三百米!” “信号在移动,它在向上移动,速度很慢,但非常稳定。”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心率每分钟只有不到三十次,但它还在跳动。” “他回来了,他真的要回来了。” 压抑的、不成声的啜泣声,在指挥舱的各个角落响起,那些刚刚还因为绝望而面如死灰的年轻专员,此刻都激动得满脸通红,泪流满面。 曼斯教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绿色光点,那双眼镜下的眼睛,早已被滚烫的泪水彻底模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直起了自己那已经因为绝望而有些佝偻的腰背。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总控台的麦克风,发出了他这辈子最疯狂也最充满希望的咆哮。 “所有部门注意!” “把我们所有的探照灯,所有能发光的东西,都给我打开!功率调到最大!” “给我照,照穿那片该死的水域!!” “让他看到,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他!!” 深渊之中。 苏墨的攀爬还在继续,就在他以为那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时。 那一点微光,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亮了。 不是变亮了一点,而是像一颗超新星,在寂灭的宇宙中心轰然引爆。 一道粗壮仿佛能贯穿天地的纯白色光柱,撕裂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与浑浊,像一把来自神明的利剑,精准无比的出现在了他头顶那片通往外界的裂缝出口。 那光芒驱散了黑暗,驱散了寒冷,甚至驱散了他灵魂深处那最后一丝绝望。 在看到那束光的瞬间,苏墨求生的欲望,像沉寂了千年的火山,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轰然爆发。 那是摩尼亚赫号。 是船上的人,不仅没有放弃他,而且一直在寻找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他那早已枯竭的丹田深处,从他那被道心和承诺死死守护的灵魂最深处猛的涌了出来。 他没有再浪费零点一秒去感慨和庆幸,他只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却看到了生路的孤狼,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那柄插在墙壁里的七宗罪猛地拔出,然后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体在空中强行翻转,双手再次死死地扣住了裂缝内壁那些锋利的青铜断口。 他甚至顾不上去感受右肩胛骨彻底碎裂后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也顾不上去理会背上那只冰冷沉重的兵器匣,每一次摩擦都让他背后的伤口如同被烙铁灼烧。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两件事。 向上,以及那片近在咫尺的光。 他开始以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速度向上攀爬,手指在粗糙的青铜表面上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的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抓握和引体向上蹬踏的动作。 他知道自己每快一秒,就离那个还在东京的房间里,用画笔为他护住星星的女孩更近一步。 “等我......” 苏墨在心里,用沙哑几乎不成声的气音默念着。 “……回来。” 他离那道光柱越来越近,那束光将他眼前这片扭曲和致命的黑暗,照出了一条通往生天的“一线天”!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粘稠如汞的江水,温度似乎正在发生着一丝微小向上的变化。 那不是物理上的升温。 那是属于“人间”温暖的气息。 第143章 共鸣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那束来自摩尼亚赫号的光柱,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指引。 苏墨忽然感觉到,自己那套特制潜水服的头盔里,那早已因为深水强压和炼金脉冲而彻底报废的通讯设备,突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如同夏夜蝉鸣般的“滋滋”声。 是电流。 是来自外界那微弱的信号,正在顽强的、试图穿透这数百米的死亡水域,与他这早已失联的终端,重新建立共鸣。 苏墨攀爬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还活着这件事他自己知道。 但船上的人苏墨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他必须让他们知道。 他伸出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艰难摸索到了头盔侧面的通讯开关。 他按下了那个按钮。 “……” 他试着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因为长时间的缺氧和真气透支,他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只能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沙哑的气音。 “……”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肺里最后那点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挤压向早已疲惫不堪的声带。 摩尼亚赫号,指挥舱内。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心率每分钟只有不到三十次,但它还在跳!” 自从确认了那个微弱的能量波动就是苏墨的求生信标后,整个指挥舱便从绝望的死寂,瞬间切换到了疯狂运转的战地模式。 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一点点向上攀爬,微弱的绿色光点。 “音频频道,没有反应。” 负责监听的技术员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失望,“还是只有持续的静电噪音,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才沸腾起来的气氛,又稍稍冷却了一些。 所有人都明白,只要听不到声音就意味着他们无法确认苏墨的真实状态,他可能还活着,但意识是否清醒?是否还有回到船上的能力?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曼斯教授的嘴唇紧紧抿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监听设备,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从那片嘈杂的静电噪音中,分辨出一丝属于生命的回响。 就在这时! “滋……” 一声短暂几乎要被淹没在背景噪音里的细微电流声,突兀地响起。 “等等!”负责监听的技术员猛地按住耳机,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有……有东西进来了!” “是什么?是结构坍塌的回音吗?” “不……不是!”技术员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的抬头看着曼斯教授,脸上是一种见了鬼般的狂喜,“是……是语音信号,是苏专员的通讯器,它重新上线了。” 整个指挥舱,在这一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曼斯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备用耳机,死死的按在了自己的耳朵上,他将声音开到最大,那巨大的静电噪音几乎要将他的耳膜撕裂。 他拼命的想在那片嘈杂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背景音里,寻找着倾听着。 终于,他听到了。 在那片混乱的电流声的尽头,有一个声音,一个无比微弱、无比沙哑,仿佛是从一个破旧的风箱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经过了层层叠叠的黑暗与江水的衰减后,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 但曼斯听清了。 他听清了那每一个字里,所蕴含着那股如同钢铁般永不屈服的意志。 “……我……还……”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活……着……” 我还活着。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道横跨了生死界限的声音,在曼斯教授的脑海里,轰然响起! 他的身体剧烈的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曼斯教授缓缓的放下了耳机,那双苍老且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两行滚烫浑浊的泪水,在毫无征兆间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站在那里,这个在以铁血和冷酷著称的老人,这个面对任何危机都未曾有过丝毫动摇的指挥官,在听到那四个字后,像个孩子一样在无声的颤抖着。 指挥舱里的时间仿佛停止了很久,随即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压抑不成声的呜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刚刚还因为绝望而面如死灰的年轻专员们,那些在键盘上敲击了十几个小时,早已精疲力竭的技术员们,在这一刻都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他们有的摘下眼镜,用手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有的瘫坐在椅子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有的则互相拥抱着,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那份从地狱重返人间的狂喜。 叶胜扶着墙壁,缓缓的坐倒在地上,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亚纪靠在他的身边,同样泪流满面,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灿烂的笑容。 他们的队长回来了。 曼斯教授深吸一口气,他用手背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个连接着全船广播系统的总控通讯器。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吼穿苍穹的力量。 他红着眼睛,对着通讯器,向着那片深渊,向着那个正在归来的英雄,发出了最响亮的回应。 “坚持住,我们看到你了!” 曼斯教授那沙哑且夹杂着巨大电流杂音的咆哮,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的砸穿了数百米的黑暗水域,砸穿了那层近乎凝固的死亡压强,清晰无比的灌入了苏墨的耳朵里。 我们看到你了。 苏墨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的一震。 第144章 最后的百米 他那因为真气过度消耗而几近麻木的神经末梢,仿佛被重新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他没有回应。 因为他知道任何多余的言语,在此刻都是在浪费最后那点宝贵的,用来呼吸的力气。 他只是用行动,做出了最响亮的回应。 他终于冲出了那段扭曲、充满了死亡陷阱的垂直裂缝,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属于活灵之口外侧的紊乱水域。 没有了墙壁的束缚,但也失去了所有可以借力的支撑点。 “辟水!” 苏墨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将丹田深处那最后一丝、也是最精纯的真气,毫不犹豫的全部灌注到了自己右手手套上贴着的那张“辟水符”之中! 嗡——! 那张在黑暗中毫不起眼的符纸,在一瞬间亮起了比探照灯更耀眼更温润的金色光华。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苏墨身前的江水,那些浑浊冰冷以及带着巨大压力的水体,像是摩西面前被分开的红海一般,以他为中心向着两侧,无声却又无比迅猛的退去! 一个完美纺锤形的真空通道,在他的身前凭空形成。 水在这道符箓的面前,主动为他让开了道路。 苏墨没有丝毫迟疑,他将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像一枚脱离了膛线的超空泡鱼雷,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水下残影,朝着那片来自人间唯一的“天光”,笔直的冲刺而去! 速度。 前所未有的速度。 摆脱了狭窄地形的束缚,在辟水符的加持下,他此刻的速度甚至超越了他之前使用“刹那”时的极限。 但这份速度的代价,是他体内真气的彻底燃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寸寸断裂,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焰灼烧般剧痛,背上那只沉重的兵器匣,此刻更是像一座压垮了他整个世界的大山。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代表着希望的光。 摩尼亚赫号。 “他回应了,教授,苏专员的生命信号出现了一次峰值极高的脉冲波动!”一名技术员的声音因为太激动而变了调。 “他在加速!” 另一名负责声纳追踪的专员,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屏幕,脸上是一种见了鬼般的表情。 “我的天……你们快看声纳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主屏幕上那张代表着深水区域的声纳模型图上。 图上,那个代表着苏墨的绿色光点,在脱离了青铜城的结构干扰区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一颗被点燃了尾焰的导弹,以一种近乎垂直,完全违背流体力学常理的恐怖速度向上飙升。 “速度多少?”曼斯教授的声音嘶哑,他死死地抓住控制台的边缘。 “无法……无法计算。”技术员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的瞬间加速度突破了我们所有已知的水下载具极限,声纳系统甚至无法精确捕捉他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正在向上拉长的残影。” “他不是在游泳,教授……”另一个专员喃喃自语,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他……他是在水下飞行。” 指挥舱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杂着狂喜与震惊的喧闹。 他们知道苏墨很强,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人类竟然能以这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对抗深渊的伟力。 “船上的人准备接应。”曼斯教授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抓起总控通讯器,对着全船咆哮。 “所有闸门保持最大角度开启,接应组,所有潜水员进入一级战备,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在他冲出水面的瞬间,我需要你们在1秒内就位。” “医疗组,A级急救预案,所有设备,所有药品,给我全部准备到甲板边上,我不管他是什么S级,他现在就是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伤员。” “绞盘组,所有牵引臂原地待命,准备进行物理固定,防止任何二次冲击!” 曼斯的指令,像一连串密集的子弹,清晰冷静却又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疯狂,通过广播系统传达到了摩尼亚赫号的每一个角落。 整艘船,这台庞大而精密的屠龙机器,在这一刻为了迎接那一个人的归来,高速运转到了极限。 甲板上,月池区域。 巨大的闸门早已完全开启,露出了下方那片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剧烈翻涌的水域。 数名全副武装的接应组潜水员,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塑,手持高强度电磁抓钩和固定索,站在月池的边缘,他们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在等待着一位即将从深渊中归来的君王。 医疗组的专家们,推着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生命维持设备,早已在旁边待命,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凝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叶胜和亚纪,也通过内部的监控屏幕,盯着那片翻涌的水面。 他们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伤势处理,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 他们比甲板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男人究竟是经历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战斗,才换来了他们此刻的生还。 “他会回来的。”叶胜喃喃自语,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衣服,手背上青筋暴起。 亚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正在以惊人速度飙升的、代表着苏墨的光点。 那个光点,是那么的微弱,却又是那么的耀眼,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星辰。 她看着那个光点,离代表着水面的那条基准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又无比珍视的说出了一句话。 “他回来了……” 第145章 水下的阴影 亚纪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但那双倒映着屏幕光芒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身旁的叶胜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以一种悍然姿态、笔直向上冲刺的绿色光点,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与那个光点进行着同步的共鸣。 他们回来了。 但只有一个人正在归来。 而此刻摩尼亚赫号的指挥舱里,气氛已经从刚才的狂喜与期待,转变为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心悸,混杂着震惊与敬畏的死寂。 “切换到月池高清摄像头,给我放到主屏幕上。”曼斯教授的咆哮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源,“所有数据,实时投放!” “是,教授!” 一名技术员猛的敲下回车键。 主屏幕上,那代表着声纳追踪,充满了数据与线条的复杂模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超大功率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深水画面。 那是月池正下方,由六台高清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实时传回的景象。 就在画面切换过来的第一秒。 “抓到他了!”一个年轻的专员失声惊呼,“在D3象限,正在上升,速度....天啊,这是什么速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死死地定格在了屏幕的左下角。 一个黑色模糊的阴影,正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以一种完全无视水流阻力近乎瞬移般的恐怖速度,向着镜头所在的方向狂飙而来。 那不是游泳,不是潜行,那是一枚从深渊底部发射且拥有生命的黑色鱼雷。 “拉近,给我把镜头拉到最近。”曼斯教授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画面在瞬间被拉近、放大、经过算法锐化处理。 当那个黑影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时,整个指挥舱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 一个以一种极度惨烈,却又充满了神性的姿态,正在从地狱归来的人。 他身上那套由装备部特制的、融合了道门符箓的黑色潜水服,此刻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像一件被烈火焚烧又被刀剑劈砍过的褴褛战袍,大片大片的纤维材料脱落,在水中翻滚着,露出了下面那具令人触目惊心的身躯。 仿佛那不是人类的血肉之躯。 而是一具仿佛由最纯净的青玉雕琢而成的宝体,皮肤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坚韧的青色光华,但此刻这层光华却不再是完美无瑕的。 一道道细密如同蛛网般的金色裂纹,从他的后心、右肩、以及四肢的关节处蔓延开来,在那青玉般的皮肤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破碎凄美的神性。 每一次他在水中发力,那些金色的裂纹都会随之明亮一分,仿佛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力量,正试图从那裂缝中破体而出。 “他的身体受损了。”医疗舱里,亚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到底在下面,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战斗。” 叶胜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的肩上,还死死地捆绑着一个巨大狭长的黑色物体。 ——兵器匣。 那个散发着刺骨寒意,装载着“七宗罪”的兵器匣,被他用几根几乎要断裂的绑带,牢牢地固定在背后,像一座沉重的黑色十字架。 而他的右手,则换成了自己那一柄古朴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剑,剑身在探照灯的光芒下,没有任何反光,却散发着一股能净化一切的气息。 他整个人此时就像一尊浴血奋战归来的天神,身上混杂着道门的清圣、龙血的暴戾,以及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尚未散尽的冲天煞气。 这股复杂而矛盾的气质,通过那冰冷的摄像头,通过那块巨大的液晶屏幕,毫无保留狠狠的冲击着指挥舱里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 “生命体征报告!”曼斯教授的声音,像一柄重锤敲醒了那些被震慑到失语的技术员。 “心率超过每分钟两百次,体表温度正在急剧下降,但核心温度却在异常升高。” “他的肌肉组织正在发生高频痉挛,能量消耗已经超过了仪器能够测量的峰值。” “教授,他是在燃烧自己,他在用生命进行最后的冲刺。” 最后那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揪紧了。 他们终于明白屏幕上那近乎神迹般的速度,背后所要付出的,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接应组,医疗组!”曼斯教授通红着双眼,对着全船的通讯频道,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都给我听好了!” “我不管他是神还是魔鬼,他现在是我们的人,是他把胜利从龙王的嘴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准备迎接我们的英雄!” 随着曼斯的咆哮声落下,甲板上月池区域的气氛,也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所有接应组的潜水员,都将手中的电磁抓钩举到了胸前,他们的眼神专注而狂热,仿佛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加冕。 所有医疗组的成员,都将急救设备调整到了最高功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与决然。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离代表着水面的那条基准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周围的水流,因为他那恐怖的速度和身上散发出的巨大能量,开始剧烈地沸腾、翻涌,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清晰的白色气泡空腔。 “他要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指挥舱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了期待与紧张的嘶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在整个指挥舱,整个甲板,所有目光的聚焦之下。 那个承载了太多希望与奇迹的、浴血归来的身影,像一颗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黑色炮弹。 狠狠的冲破了那片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象征着人间与地狱界限的平静水面。 第146章 重见天日 就在身体顶开最后一层水膜的那一瞬间,苏墨的意识被残存的“刹那”余韵硬生生拖慢了一拍。 不是时间停住了。 只是他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一切,都在那一刹那被拉得很长。 他先感觉到的仍然是疼,后心那一下龙尾留下的伤,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骨头缝里一点点搅动。 右肩伤得最重,半边手臂到现在都还带着一阵迟钝的麻,四肢经脉里残存的真气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尾火明明快灭了,却还被他逼着继续往前推。 他知道自己快到头了。 所以那些压在识海深处的画面,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后山那间旧道观,屋檐破得有些厉害,雨天总会往下滴水。 师父坐在门口那把动不动就吱呀乱响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缺了角的蒲扇,脚边摆着粗瓷茶碗,茶叶沫子飘在水面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 老头平时看着没个正形,说话也总像半真半假的玩笑。 可真轮到生死的时候,他反而最稳。 “墨儿。” “记住了。” “修道不是为了当神仙。” “是为了有一天,你被人一脚踹进泥坑里,爬都快爬不出来的时候,还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外爬。” “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不只是你的命。” “有时候,也是别人活下去的命。” 年少时的苏墨坐在台阶上,浑身是汗,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师父这些话说得很绕。 现在再想,半点都不绕,他现在做的,不就是往外爬吗,从一座死人都不想多待的青铜城底下,往有光的地方爬。 画面一转,又成了仕兰中学的操场。 树荫底下有风,夏天热得有点发闷,路明非手里捏着一瓶AD钙奶,站在他旁边,脸上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衰样,像是话刚到嘴边,就先被自己给否了。 “苏老大。” “我这种人,真能有以后吗?” 衰小孩问得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点好笑。 苏墨当时没立刻回答,只是把那瓶AD钙奶顺手接过来,替他拧开瓶盖,又塞了回去。 后来他才明白,路明非那时候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学,不是什么前途,也不是什么信念。 他问的是自己,像他们这样的人到底能不能从命运里抢出一点像样的东西。 苏墨在意识深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能,只要还没死,就能。 那些画面继续往前掠过。 丽晶酒店的走廊。 卡塞尔宿舍里翻着白气的茶杯。 东京夜里的霓虹灯,还有源氏重工那间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最后所有的景象都慢慢收拢,只剩下一页画。 那是绘梨衣画的小恐龙。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总有点涂出边,可那只小恐龙的眼睛里,偏偏被她点了两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她把那两颗星星画得很认真,像是怕不够亮,怕他隔着那么远看不清。 还有那些被他翻来覆去记住的、笨拙又真诚的拼音。 “Shi fU。” “bU yaO Zai ShUi li tai iiU。” “hUi leng。” “en,ShUO haO le。” 说好了。 是啊,说好了。 他说过,要带她去看真的。 不是照片,不是手机屏幕,不是跨过海和夜色传过去的一点微光。 是真的风,真的天空,真的星星。 是她不用再待在那间毫无人气的房间里,不用再抱着小恐龙,对着窗户去猜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想到这里,苏墨那口一直死死压在胸腔里的气,忽然就稳住了。 他原本已经开始往下沉的意识,慢慢的又往上提了一点。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辟水符最后一点余力正在散开,能感觉到背后那只兵器匣还在,沉得惊人,也能感觉到自己右手里那柄古朴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剑还握着。 这些都还在,那他就还没输。 “说好了。” 苏墨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我会回去。” 下一秒,所有被拉长的感知同时收束。 沉闷的水压骤然一轻。 冰冷的江水被他整个人猛地撞开,紧跟着扑上来的,是久违的空气,是刺眼的探照灯,是耳边骤然炸开的、来自人间的杂乱声响。 “出来了!” “稳住!” “接应组准备!” “别让他再回去了!” 那些声音很乱,隔着头盔和水声,听得并不真切,可苏墨知道,那是船上的人,那是活着的人。 他没有力气去分辨是谁在喊,也没有力气回应什么。 他只能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将身体继续绷直,让这道从深渊底部一路冲上来的惯性,带着自己再向前送出最后一段距离。 月池的水面在他身后炸开。 巨大的水花猛地冲上半空,又在探照灯下化作一大片发白的水幕,那道从最深处一路挣回来的身影,终于冲破了水与空气的界限,带着一身冰冷的江水、龙血和伤痕,重重地砸向摩尼亚赫号的钢铁甲板。 砰的一声闷响之后,他稳稳站住了。 水花还在半空往下落。 甲板上的所有目光,也在这一刻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甲板先是猛的一震,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后槽牙发紧的金属挤压声。 苏墨双脚落下的地方,那块厚重的防滑钢板硬生生凹下去两道清晰的足印,四周积着的水被震得向外铺开,贴着地面滑出去一圈,撞在边缘的排水槽上,发出一阵凌乱的水响。 可比这一下落地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他此刻的样子。 甲板上没有人开口。 不只是接应组那群全副武装的潜水员,就连高处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的技术员,一时间也全都像被人抽空了声音。 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从几百米深的青铜城底下,一个人杀回来的男人。 苏墨身上那套特制潜水服,已经碎得快看不出原样了,黑色材料一片一片贴在身上,有的是被高压水流撕开的,有的是被高温灼过后卷了边,正顺着水缓慢滑落。 那些残片落到甲板上,像一层被硬生生剥下来的旧壳。 壳下面露出来的,不再像正常人的身体。 他的皮肤泛着一种近乎通透的青玉色,像被冷光照着的古瓷,可这层青玉般的光泽上,又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后心一路裂到右肩,再向下蔓延到胸口、手臂和腰腹。 每一道裂纹里,都隐约透出一线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被死死封在这具身体里,没有真正冲出来。 那不是漂亮,那是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人屏住呼吸的惨烈。 第147章 甲板上的神 “教授...” 一名年轻的医生张了张嘴,声音却仿佛干哑的厉害。 “他这个状态...” 曼斯教授已经从指挥舱冲了下来,连眼镜都歪到了一边。 “接应组先别动。”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吼给所有人听的。 “都别乱碰他!” 甲板上顿时更安静了。 曼斯不是不想救,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清楚苏墨现在是靠什么站在这里,所以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去扶他。 这个年轻人像是把最后一口气,最后一点骨头和血,全都压在了脚底下,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此时此刻谁先碰他,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把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一下碰断。 通道口那边,叶胜和亚纪也被人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还是苍白的颜色,叶胜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亚纪额角也还贴着止血贴。 可他们还是撑着出来了,像是不亲眼看见这人回来,就没法真的相信自己已经脱离了那座吃人的城。 叶胜扶着栏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亚纪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苏墨,眼睛都没眨。 苏墨手里拿着的,不是那柄从匣中拔出的炼金刀剑。 是桃木剑,那柄他从头到尾都没丢开的剑,此刻正被他握在右手里。 木质剑身被江水浸得有些发暗,边缘还有几处和青铜壁硬擦出来的痕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旧得过分,可它就这么被他拎着,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像一路把主人从最深的黑暗里拖回了人间。 而在他背后,那只狭长沉重的兵器匣依旧牢牢绑着。 黑匣边缘沾着水,也沾着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像一块从深渊底部扛出来的墓碑。 高处的通讯频道里,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生命体征恢复读数了!” “心率过快,体表温度过低,核心温度异常升高!” “肌肉还在高频震颤,他还在失血!” “教授,他现在完全是在靠意志站着!” 没人接这句话,因为甲板上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说的对,不远处一台相机忽然亮了一下。 “咔嚓。” 声音很轻,却像是给这片死寂开了个口子。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记录仪和相机亮了起来,闪光灯在潮湿的水汽里一下一下的闪烁,白光落在苏墨那张沾着水、沾着血、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甲板中央,像刚从地狱门口折返回来。 也像是下一秒,就会再转身走回去。 苏墨缓缓抬起头,视线从甲板上一寸寸扫过去。 那双黄金瞳还没有彻底暗下去,里面残着一层冰冷到近乎兽性的锋芒,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几乎都会下意识绷紧后背,像是整个人被从骨头缝里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自己回来了,也没有说下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桃木剑,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这把剑也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下一秒,他左手向后摸到了兵器匣侧面的机括。 咔哒一声。 黑匣表面的锁扣弹开一线。 一股比甲板上的夜风还要冷的气息,顿时从那道缝里漫了出来,离得近的几个船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 苏墨右手一翻,将桃木剑往肘弯一压腾出手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因为伤势显得手臂有些沉重,可依旧稳得惊人。 匣口错开。 其中一柄修长的炼金刀剑从里面滑了出来。 那剑身漆黑,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是深水里沉了太久的血色刚刚浮上来。它一出匣,空气里那股冰冷暴戾的杀意就更重了几分,连甲板上的江风似乎都跟着滞了一下。 这一次,苏墨手里拿着的才是那柄真正从王城深处带回来的凶兵。 他垂眼看了看那柄剑。 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低鸣,也像是在不甘心。 “安静点。” 苏墨开了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全是血和砂。 但就是这么一句很轻的话,硬是让那柄躁动的剑缓缓的平复了下去。 下一秒,他右臂猛地发力。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任何蓄势,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惊人的架子,只是腰背一沉,顺着肩线把那柄炼金刀剑甩了出去。 剑身脱手的瞬间,在半空里拉出一道极短、极直的黑线。 然后带着一股让所有混血种头皮发麻的破风声,狠狠扎进了主桅杆底座旁的钢板里。 “铛——!” 巨响炸开。 整片甲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剑身深深没入,只剩下半截剑柄还留在外面,仍在轻轻震动,那股属于弑王兵器的杀意,再没有半点遮掩,顺着空气和海水的腥气,一并被压制了下来。 这一回连更远处的人都下意识地沉了呼吸,也就是在这一刻甲板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第一句话,曼斯教授站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你小子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骂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往最凶的地方去,想说你把全船的人都快吓疯了。 也想说一句,回来就好。 可这些话堵到嗓子眼,最后竟然一个字都没能顺利吐出来。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甲板上的积水被他踩得哗啦作响。 走到苏墨面前时,曼斯教授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动作太重,也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一碰就散。 最后他还是伸出了手。 那只厚实的大手,带着常年握枪和握控制杆磨出来的茧,重重落在了苏墨的肩膀上。 一下,又一下,还有最后一下,力道不轻却很稳。 曼斯教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148章 英雄,以及代价 【两章合一】 曼斯教授那只厚实的大手,在苏墨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三下。 那不是祝贺,也不是安慰,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后怕、庆幸以及对眼前这个年轻人非人般战绩的、最直接的确认。 他活着。 这就够了。 甲板上,那因为苏墨归来而陷入死寂的气氛,终于被这几下沉闷的拍击声打破。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狂喜与喧嚣。 “医疗组,快!生命维持系统准备!” “苏专员,你感觉怎么样?” 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刚刚还因为恐惧和绝望而面如死灰的船员们,此刻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 他们冲了上来,想要将这位从地狱里归来的英雄高高举起,想要用最热烈的欢呼来庆祝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然而他们刚靠近苏墨三步之内,就齐齐停下了脚步。 因为苏墨的身体,在曼斯教授的手掌离开他肩膀的那一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脊梁,微微晃了一下。 他那双刚刚还亮如星辰,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黄金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了下去,最终彻底熄灭,恢复成了那双属于人类深邃的黑色瞳孔。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从深渊之底杀回来的战意,那股属于道门天师镇压一切的凌厉“气场”,在确认安全后,如潮水般退去。 紧随而来的,是身体被彻底榨干后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剧痛。 他那身由最纯粹真气凝聚而成,坚不可摧的“琉璃玉身”,也随着真气的枯竭而缓缓消散,皮肤表面那层温润的青玉光泽,像退潮般褪去。 那些原本只是浮于表面的金色裂纹,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真正贯穿血肉狰狞的伤口,一丝丝带着淡淡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缓缓渗出,顺着他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那柄被他掷入主桅杆的炼金刀剑,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虚弱,那股暴戾的弑君意志重新开始抬头,剑身发出不甘的、渴望鲜血的嗡鸣。 “安静点。” 苏墨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快,接住他!” 曼斯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着伸出手臂,与其他几名专员一起,七手八脚地将苏墨那具冰冷而沉重的身体接住。 入手的感觉,让曼斯的心狠狠的触动了一下。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体温,冰得像一块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万年玄铁,但透过那冰冷却又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内部,仿佛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滚烫得吓人。 摩尼亚赫号,医疗舱中。 这里是整艘船上最安静,也是最紧张的地方。 数名从学院本部紧急调派过来最顶尖的医疗专家,正围在苏墨的病床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与狂热的复杂表情。 “体表温度28摄氏度,核心温度42.5摄氏度,血压值在危险边缘剧烈波动。”一名年轻的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曲线,声音都在发抖。 “他的生理特征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这更像是一头正在进行某种蜕变的亚龙。” “闭嘴,他不是亚龙,他是我们的S级专员。”为首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呵斥了一句,但他的目光同样死死地盯着苏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眼神里的震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苏墨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监测探头和输液管线,高浓度的营养液和用于稳定龙血的炼金药剂,正通过静脉缓缓注入他的体内。 他那身布满了金色裂纹的皮肤,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诡异而神圣的光泽。 最让这些医生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狰狞仿佛随时会将他整个身体撕裂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在自行愈合。 每一道裂纹的边缘,都有淡淡的、如同呼吸般的金色光芒在闪烁,仿佛有无数个微小的炼金矩阵,正在他的皮下高速运转,用最纯粹的生命能量,重新编织着他受损的组织。 “他的细胞活性,是我们记录过的任何一个混血种的三十七倍。”老教授看着显微镜下传回的实时影像说道。 “普通的治疗方案对他根本无效,我们的药物进入他体内,就像水滴汇入大江,瞬间就会被他自身那股霸道的生命力稀释、吞噬。” “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治疗’他。”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挫败感,“我们只能‘辅助’他,为他提供足够的能量,然后等待他自己醒过来。” 曼斯教授站在医疗舱外,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 “怎么样了?”他问身边的医生。 “很不好,但又好得不可思议。”那名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教授,我行医三十年,见过各种因为血统暴走而濒临死亡的混血种,但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一半在走向死亡,另一半却在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疯狂地进行着自我修复。我们甚至不敢给他使用大剂量的镇静剂,因为我们担心,那会干扰到他身体内部的这种‘自救’。” 曼斯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医学奇迹,这是苏墨自身的力量,是那融合了东方道法与龙血的、独一无二的“不朽”之力,正在与那柄魔剑的反噬,进行着一场无声且惨烈的拔河。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昂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沏好还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窗外是学院那永恒不变如同中世纪油画般的黄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副校长弗拉梅尔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凝重。 “老伙计。”他将一份刚刚通过最高加密频道传回的战报,放到了昂热面前的桌子上。 “三峡前线,夔门计划第二阶段行动结束了。” 昂热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结果。” “超S级评价。”弗拉梅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赞叹,“曼斯他们成功了,‘锋刃小队’不仅带回了黄铜罐和那匣神秘的兵器,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零阵亡。” “叶胜和亚纪虽然身受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而苏墨他虽然在最后独自断后,与那头苏醒的次代种进行了死战,但他最终也活着回来了。” “这是执行部自成立以来,在面对初代种级别遗迹和次代种级别守护者的正面冲突中,第一次以‘零阵亡’的奇迹战果,全身而退。”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啪作响。 许久后昂热才缓缓地转过身,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酒柜前,没有去拿那些珍藏了上百年的名贵红酒,而是取出一瓶最普通,产自俄罗斯的伏特加。 他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那清澈带着刺骨寒意的液体,在水晶杯中微微晃动。 他举起酒杯,没有对着任何人,只是对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空,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又充满了复杂感慨的语气,轻声说道: “那个老家伙...还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说完,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不知过了多久。 苏墨的意识,从一片充满了金铁交鸣声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是医疗舱那片纯白色且冰冷的天花板,以及耳边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他还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曾经让他动弹不得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他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比顽强的速度,重新汇聚、流转,修复着那些断裂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 “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曼斯教授,他似乎一直守在这里,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睡了多久?”苏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十六个小时。”曼斯递过来一杯温水,“医生说,你身体的恢复速度,已经打破了学院有史以来所有的记录。” 苏墨没有接那杯水,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曼斯按住了他,“你的伤还没好,尤其是你的右肩,骨头几乎全碎了,虽然正在愈合,但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下地。” “来不及了。”苏墨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清醒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重度昏迷中醒来的人。 “给我一台录音设备。”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 “我要提交这次行动的补充报告,立刻马上。”苏墨看着曼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很快一台加密的录音设备被送了进来。 苏墨靠在床头对着录音设备,用他那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开始口述。 他没有提自己是如何斩杀那头次代种的,也没有提“八阶刹那”和“七宗罪”,他只提了三件事。 “第一,青铜城的核心,并非静止,它是有智慧的,它会学习会进化,甚至会预判我们的行动,所有针对它的方案,都必须放弃传统炼金矩阵的思维,将它视为一个拥有高度智慧的生命体来对待。” “第二,黄铜罐内部,存在着强烈且活跃的生命信号,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充满了悲伤与愤怒的‘情绪’,在这里我需要警告学院,在没有弄清楚它和青铜与火之王是什么关系之前,绝不要尝试任何形式的强行开启。” “第三,”苏墨顿了顿,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头守城者在临死前,那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黄金瞳。 “那头‘守城者’的次代种,它仿佛守护的不是青铜城,它更像是在执行一个被设定了千年,但不可违背的命令,它和那些兵器以及黄铜罐是一个整体,一个用来维持某种‘平衡’的系统,现在我们打破了平衡。” “我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我有一种预感。” “下一次,当我们再次面对它们的时候,它们会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归来。” 报告录制完毕。 医疗舱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苏墨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默默地运转功法,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真气,继续修复着伤势。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口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他挣扎着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掏出了那个被船员们重新充好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 上面是几十条未读的、来自同一个人的消息。 他点开对话框。 一张张小恐龙的画,像刷屏一样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向上滑动着,看着那些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而显得格外孤单的消息。 有她分享的、源氏重工房间里那一成不变的天花板照片。 有她画的、一只小恐龙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月亮升起的简笔画。 还有她用尽心思,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笨拙的拼音。 “Shi fU... Zai ma?” “ni qU na li le?” “Wei Shen me... bU hUi XiaO Xi。” “WO yOU dian pa。” 最新的那张画,是一只小小的、看起来很委屈的恐龙,正蜷缩在画纸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的问号,仿佛在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苏墨看着那些画,看着那些简单却充满了不安的拼音,他那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始终苍白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勾起了一抹细微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个女孩纯粹思念的温暖,也有一丝微不可察,因为让她担心了这么久而产生的歉意。 他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唯一能动的手,在屏幕上缓缓的敲下了四个字。 “我回来了。” 第149章 来自学院的震动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 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C-5“银河”重型运输机,在凌晨四点最深沉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学院专属的秘密跑道上。 没有舷窗,没有航空公司的标志,通体涂装着能吸收雷达波的哑光黑涂料,这架庞然大物与其说是一架飞机,不如说是一头从阴影中浮现的钢铁巨兽。 舱门在液压杆无声的推动下缓缓开启,一股冰冷混杂着高空稀薄空气与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机舱内两个巨大由炼金术加固的钛合金箱体,被数十根沉重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机舱地板上,周围站着一圈全副武装表情肃杀的执行部专员,他们的手指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扳机。 跑道上,早已清场。 数十辆黑色防弹级别的奔驰越野车组成了一个森严的包围圈,刺眼的车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独自一人站在停机坪的中央。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换上了一套更便于行动的执行部作战指挥官制服,脸上的表情比这凌晨四点的寒风更冷。 “A组,清空一号运输通道。”施耐德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机里。 “B组,护送‘目标一’,立刻前往装备部。” “C组,护送‘目标二’,送入地下冰窖最底层的‘湮没之井’。” “全程最高安保协议,任何未经授权的靠近,格杀勿论。” 他的指令简短,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在数十双敬畏而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两个承载着一次九死一生的胜利,也承载着无尽未知与危险的箱体,被巨大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吊离机舱,分别装上了两辆特制的重型卡车。 其中一只,是那只在青铜城深处沉睡了千年的黄铜罐。 而另一只,则是苏墨从那座青铜城里,硬生生带出来的神秘兵器。 来自三峡深渊的风暴,终于跨越重洋,抵达了这座屠龙者的大本营。 装备部,又被称为“疯子欢乐营”。 这里的墙壁由贫铀和炼金合金浇筑而成,足以抵御次代种级别言灵的正面轰击,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机油、臭氧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 装备部的部长,阿卡杜拉教授,一个胖乎乎、头发乱得像鸟窝的阿拉伯人,此刻正像一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趴在那只刚刚被运抵的黑色兵器匣前,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的真主啊,施耐德,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个宝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它的结构,它的材质,完全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体系,这简直是炼金术的圣杯!” “阿卡杜拉,我需要一份初步的分析报告。”施耐德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踏入那片被各种危险设备和图纸堆满的区域,“它的危险等级是多少?” “危险?”阿卡杜拉教授嗤笑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戴上一副特制的手套,伸手触摸着兵器匣那冰冷的表面,“对于我们这些搞装备的人来说,‘危险’就等于‘迷人’。” 他指挥着几名同样一脸狂热的助手,将各种精密的探针和感应器,连接到兵器匣的表面。 “初步扫描,外部材质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具有生物活性的金属,它在自我修复,虽然速度很慢。” “内部存在强烈的、复数的能量源信号,彼此独立,却又相互共鸣。” “能量波动,等等,这不对。”一名年轻的助手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曲线,眉头紧紧皱起。 “教授,它的能量场不是稳定的,它在排斥我们的探测,像是有意识一样。” 阿卡杜拉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凑到屏幕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有意思,它在抗拒,像一头不愿被解剖的野兽。”他非但没有警惕,反而更加兴奋了,“加大功率,用‘圣枪’序列的频率,强行穿透它的能量场,我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教授,这可能会激怒它。” “那就让它愤怒!”阿卡杜拉大手一挥,“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盒子,能怎么发脾气。” 然而下一秒,他就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就在那道被加强的探测波,接触到兵器匣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庞大杀意,从那只黑色的匣子中,轰然爆发! 那不是物理攻击,也不是能量冲击。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绝对的恶意。 “啊——!!!” 离得最近的那名年轻助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丢掉手中的设备,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脸上是一种看到了世间最恐怖景象的、极致的惊骇。 “精神反噬!”阿卡杜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地向后退了一步,“快,切断所有连接!” 但已经晚了。 实验室里,另外两名正在操作设备的技术员,也相继发出痛苦的闷哼,他们虽然没有像第一个人那样直接崩溃,却也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只有阿卡杜拉和站在门口的施耐德,因为距离较远,没有受到直接冲击。 “他的脑波....天啊,他的脑波在过载!”一名尚能站立的技术员指着监护仪,声音都在发抖。 屏幕上,那名倒地专员的脑电波图,已经变成了一片毫无规律,疯狂跳动的红色杂波,仿佛他的大脑正在被一万伏的高压电反复穿刺。 施耐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墙壁上的红色紧急按钮。 “中止所有分析。”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封存目标,列为‘S’级危险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靠近它十米之内。” “医疗组立刻进场,把人带走。” 实验室里,那只黑色的兵器匣,在释放了那股庞大的杀意后,又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一个A级混血种精神崩溃的攻击,对它而言只是一次不耐烦的呼吸。 与此同时,学院地下冰窖,湮没之井。 这里是卡塞尔学院最寒冷,也是最坚固的地方,整座冰窖由数百米厚的永冻冰层和炼金合金混合构成,内部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一百七十摄氏度,足以压制任何高危龙类物品的活性。 那只从青铜城带回来的黄铜罐,此刻正被一个巨大的电磁起重臂吊着,缓缓向着湮没之井最中心那个早已准备好,由黑曜石打造的基座沉降下去。 “温度稳定。” “能量场读数正常。” “正在进行最后固定,固定完成。” 随着一系列指令的确认,那只承载着龙王秘密的黄铜罐,终于被稳稳地安放在了基座之上。 冰窖的观察室内,几名负责封存工作的教授,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和装备部那边的惨剧相比,黄铜罐的封存过程,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它很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顺”,除了自身带有的那股庞大的龙威之外,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现。 “看来真正的麻烦是那匣子里的兵器。”一名教授端起热茶,轻松地说道。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等等。”一名一直盯着温度监测仪的技术员,忽然皱起了眉头,“教授,你们看。” 众人循声望去。 屏幕上,代表冰窖中心区域温度的那条蓝色曲线,在黄铜罐被安放进去之后,非但没有因为环境的极低温度而继续下降,反而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向上的抬头。 “传感器故障吗?” “不可能,我们有三套独立的备用系统。” “那这是误差?”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那条曲线又一次以一种缓慢的姿态,向上跳动了一个单位。 零下170摄氏度。 零下169.8摄氏度。 零下169.5摄氏度。 …… 冰窖的温度,在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学常识的方式,缓慢的持续回升。 那只安静地矗立在冰窖中心的黄铜罐,像一颗被投入极寒深海的太阳,正在用它内部那股庞大而活跃的生命能量,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周围整个世界的规则。 观察室内,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昂热校长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副校长弗拉梅尔。 昂热没有理会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教授和技术员,他只是走到巨大的防弹玻璃前,静静地看着那只正在散发着微弱热量的黄铜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色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风暴....”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着这个词。 “才刚刚开始。” 第150章 弟弟 卡塞尔学院,地下冰窖。 这里的空气仿佛是凝固的,冰冷、死寂、压抑,负责监控的技术员们已经连续轮班了十几个小时,每个人都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那一排排闪烁着微光的屏幕。 自从那只从三峡青铜城带回来的黄铜罐,被安放在这片学院最深处的禁地后,这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再正常。 “教授,中心区域温度再次上升0.2摄氏度,已经达到了零下165度。”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声音干涩地汇报道,他用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完全违背了热力学定律,它的内部像是有个小太阳。” 另一块屏幕上,能量场监测仪正发出刺耳的的蜂鸣声,那声音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死神的催命符。 “能量波动曲线已经彻底失控了,它的读数在三个小时内,攀升了超过百分之三百。”另一名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未见过如此活跃的龙类物品,它好像要醒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金属共鸣声,从那只静静矗立在黑曜石基座上的黄铜罐内部传递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观察室内每个人的胸口,让他们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古朴斑驳的黄铜罐,表面那些繁复古老的龙文,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在一瞬间齐齐亮起了刺眼的猩红色光芒。 那些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明灭,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滔天悲伤的燃烧。 一道道红热的纹路,像一张通往地狱的巨大蛛网,从罐体的底部一路向上疯狂蔓延,将整只黄铜罐的轮廓狰狞的勾勒了出来。 观察室内所有的仪器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尖锐的警报,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技术员们那一张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它活了……”一名技术员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喃喃自语,“它真的活了。” 这时芝加哥市郊的一间凌乱公寓里。 老唐正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边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他梦见了自己在一个巨大而滚烫的熔炉里,周围是翻涌的金色铁水,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火焰的味道,热得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不是在被锻造,而是在寻找。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一个对他而言,比自己的生命、比全世界都更重要的人。 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只能在那片无尽的火海中,一遍又一遍徒劳的奔跑、呼喊。 一股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的从他大脑最深处轰然炸开! “呃——!” 睡梦中的老唐,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混杂着无尽悲伤与滔天愤怒的情绪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不!!” 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颤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从皮肤下钻出来一样。 他双眼紧闭,面目狰狞,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野兽般痛苦的嘶吼。 最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愤怒,都汇聚成了两个字。 两个仿佛他已经遗忘了千年,却早已烙印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最古老的音节。 “弟弟——!!!” 那是一声充满了无尽思念与绝望的怒吼,从他口中清晰无比的爆发了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公寓的墙壁,也穿透了深夜的宁静。 卡塞尔学院,男生宿舍303。 路明非正睡得昏天黑地,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向陈雯雯告白,而对方竟然奇迹般地答应了。 就在他准备牵起女神的小手,走向人生巅峰的时刻。 “弟弟——!!!”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忘了关机的电脑音箱里,轰然响起! 路明非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上铺的床板上。 “我靠!” 他捂着脑袋心脏砰砰狂跳,睡意全无,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上铺的芬格尔,以为是这个无良师兄又在搞什么半夜鬼叫的恶作出剧。 但芬格尔依旧睡得像头死猪,鼾声如雷。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路明非骂骂咧咧地爬下床,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一个语音聊天的窗口还亮着,那是他昨晚和老唐吹牛时忘了关的。 “老唐?”路明非对着麦克风,试探性地喊了一句,“你没事吧?你刚才叫什么呢?” 耳机的那一头,只有一片死寂,连电流的“滋滋”声都没有了,仿佛对方已经掉线。 路明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衰仔明明:老唐?人呢?你刚才鬼叫什么?】 【衰仔明明:喂喂喂?你不会真的被人拿枪指着脑袋,然后给一枪崩了吧?】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个头像,才重新闪烁了起来。 【dOnn-tang:……明明?】 老唐的声音,再次从麦克风里传来,但这一次那声音虚弱、沙哑,还带着一丝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茫然。 “你还活着啊。”路明非松了口气,“你刚才叫那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家煤气炸了,你喊‘弟弟’干嘛?我可没当你弟弟的打算。” “弟弟?”耳机那头的老唐,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我喊了吗?” “废话,你喊得我耳朵现在还嗡嗡的。”路明非没好气地说道,“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老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好像做了个噩梦,然后就醒了,头疼得厉害。” “噩梦?”路明非好奇地问,“什么梦啊,能把你吓成这样?” “记不清了。”老唐揉着太阳穴,努力地回忆着,但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的碎片,“就感觉我好像在一个很热很热的地方,像个大炉子到处都是火。”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找人。”老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与执着,“我必须找到他,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找不到他,我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死了。”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头:“听起来挺带感的,跟演电影似的,你是不是最近玄幻看多了?” “可能吧。”老唐苦笑一声,“不说了,我得继续去躺会儿,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行吧,那你歇着吧,记得喝点水。” 路明非关掉了语音,看着屏幕上老唐那灰下去的头像,撇了撇嘴。 “真是的,大惊小怪。” 他揉着被撞疼的脑袋,重新爬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而在那间凌乱的公寓里。 老唐重重地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个噩梦的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但那种心如刀绞的、寻找至亲的痛苦,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将自己重新拖入睡眠。 但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 一双巨大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滔天愤怒的黄金瞳,毫无征兆的缓缓睁开。 第151章 返航 摩尼亚赫号,这艘集成了人类顶尖科技与屠龙野心的钢铁巨轮,像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在长江那浑浊而冰冷的航道上,无声地逆流而上。 距离那场发生在水下数百米,几乎将整支小队吞噬的死战,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船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战利品”的成功回收而有丝毫的松弛。 劫后余生的船员们,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亲眼目睹过神明发怒又侥幸从其指缝间溜走后,所留下的敬畏与疲惫。 他们会下意识地避开船舱中段那个曾经用于固定钛合金箱体的区域,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两个灾厄之源所散发出的气息。 指挥舱内灯火通明。 曼斯教授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他只是站在屏幕前,反复回放着那一段由亚纪冒死带回来的,关于青铜城核心室最后几分钟的影像资料。 画面剧烈晃动,充满了雪花点和信号中断的杂音,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炼金火雨与漫天抓来的青铜触手构成的死亡牢笼中,那个青色的身影是如何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硬生生为他的同伴,撕开了一条通往人间的生路。 “教授。”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曼斯缓缓地转过身,看到叶胜和酒德亚纪正站在他的身后,两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执行部制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稳。 “伤怎么样了?”曼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医疗组说,再有十二个小时的观察期,我们就可以归队了。”叶胜回答道,他按了按胸口,那里的肋骨有两根出现了轻微的裂痕,但对于A级混血种的体魄而言,并不算重伤。 “我不是问你们的伤。”曼斯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属于师长的担忧。 “我是问,你们的‘心’。” 叶胜和亚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我们没事,教授。”亚纪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那双总是像精密仪器般客观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我们之前所学过关于‘龙族遗迹’的所有知识体系。” “是的,教授。”叶胜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把这次行动的所有数据,都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指着旁边的一块副屏,上面正以极高的速度,滚动着无数行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声纳模型图。 “我们发现,青铜城在第二轮的反击,并非是随机的,而是有明确‘目的性’和‘学习性’的。” “它封闭的每一条路,翻折的每一座桥,甚至长出的每一根铜刺,都精准地作用在了我们的逃生路线上,像一个顶级的棋手,在一步步封死我们的走位。” “最可怕的是,”叶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我们第一次侦查中,所有被苏墨专员强行破坏的结构节点,在第二轮下潜时,都被一种更坚固也更复杂的炼金结构所加固了,它像一个会自我修复和进化的活物,它在学习我们的攻击方式,然后针对性的打上了补丁。” “它在学习...”曼斯教授喃喃自语,这个结论与他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但从自己学生口中听到,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是的,它在学习。”亚纪的语气变得更加冰冷,“而且它还拥有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智慧’,那座城它似乎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也知道如何用我们最想要的东西,来引诱我们走向它设下的陷阱。” “所以,教授。”叶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曼斯教授的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以A级专员的身份,以这次行动一线幸存者的身份,正式向指挥部提出最高级别的警告。” “在没有苏墨专员的参与和最终确认之前,我请求指挥部不要对那只黄铜罐和那匣兵器,进行任何形式的开启尝试。” “因为我们带回来的,可能不是战利品。”叶胜的声音,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而是两枚已经被激活了倒计时,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学院的炸弹。” 指挥舱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曼斯教授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死战,而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成熟、也更锐利的年轻人,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你们的报告,我会一字不漏的转达给学院本部。” 他说着按下了身前那个连接着学院指挥中心的加密通讯器。 屏幕上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那是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他那张永远隐没在阴影中的脸,和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出现在了屏幕上。 “曼斯。”施耐德的声音,像是从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吹来的寒风,“校董会已经在催了,他们想尽快看到关于‘诺顿’的最终研究报告。” “那帮坐在空调房里看数据的白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曼斯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巨大的怒火,他几乎是在咆哮。 “施耐德,你听清楚了。”他指着屏幕,将叶胜和亚纪刚刚提交的那份充满了血与火的分析报告,投放在了施耐德的面前。 “我不管校董会那帮老家伙想看什么,我只告诉你我在这里看到的。” “我们送回去的,是两件拥有‘智慧’和‘恶意’的活物,它们或许在学习,在进化,甚至在预判我们的行动,任何基于旧有炼金理论的强行开启,都等同于自杀!” “我以夔门计划前线总指挥的身份,坚决要求对黄铜罐和那匣兵器,进行最高级别的封存,在没有得到苏墨本人的最终确认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它们十米之内!” “这是命令,也是警告。” 通讯的另一头,施耐德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由叶胜和亚纪用生命换来的数据,看着那份被曼斯用咆哮和怒火交上来的报告。 许久后他才缓缓的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被说服的凝重。 “我明白了,你的要求我会转达给校长。” 通讯切断。 指挥舱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曼斯教授脱力般地靠在指挥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无异于将整个校董会都得罪了,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活着的青铜城究竟有多么的可怕。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凭一己之力,将两个学生从那座活城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年轻人,他的判断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摩尼亚赫号,船头甲板上。 苏墨正盘腿坐在角落里,迎着江风,默默的吐纳调息。 那场惨烈的大战,虽然在他的琉璃玉身上留下了无数细密的裂纹,但也像一块最粗粝的磨刀石,将他体内那因为强行突破而略显虚浮的真气,打磨得更加凝练、也更加坚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生死之后,已经隐隐触碰到了一个更高的壁垒。 船,即将靠岸。 远方的城市灯火,在晨雾中像一片温暖的星海。 他的伤势在《先天无极功》的自行运转下,已经平复了大半,那些狰狞的裂纹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又无比顽强的速度缓缓愈合。 他慢慢的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再无半分之前的疲惫与虚弱,只剩下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埋葬了太多秘密与死亡的江水。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在学院宿舍中,一边吃着薯片,一边和网友 “老唐” 打游戏的路明非。 那句没头没脑的“想着烧东西”,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的记忆深处仿佛有一种预感。 青铜城的门虽然关上了,但另一扇通往地狱的门,已经在他最不想看到的地方,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没有点开那个置顶,头像是一只小恐龙的对话框。 而是翻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他很少主动联系的名字。 ——芬格尔。 他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苏墨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芬格尔,是我。” “帮我查一个人。” “路明非的那个网友,老唐。” 第152章 冰窖里的秘密 摩尼亚赫号,在长江那浑浊而冰冷的航道上,结束了它漫长的航行。 苏墨在船靠岸后,作为这次行动中不可或缺的S级战力,与曼斯教授、叶胜和亚纪一起,乘坐另一架执行部的专机,先行返回了学院。 一场长达数小时的第一轮闭门会议,在他们落地后立刻召开。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从那间密不透风的会议室走出来时,学院里已经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他没有直接回303寝室,只是在路过茶摊时,习惯性地烧了一壶热水,然后独自一人坐在那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灯光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默默调息。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个属于执行部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名字——施耐德。 “来冰窖一趟。” 电话那头,执行部部长的声音简短,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它出问题了。” 卡塞尔学院,地下冰窖。 此刻执行部部长施耐德,就站在这片禁地的最底层。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换上了一套自带维生系统的执行部防护服,脸上那副呼吸面罩,每一次吞吐,都喷出白色的寒雾。 在他面前,那只从三峡青铜城深处带回来的黄铜罐,正静静地矗立在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基座上,周围环绕着一圈闪烁着微光的炼金仪器,仿佛一座沉默了千年的墓碑。 “情况怎么样了?”施耐德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像两块金属在摩擦。 “很糟糕,部长。”观察室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指着主屏幕上那幅巨大的核磁共振扫描图,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激动。 “我们的初步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曼斯教授的初步判断是正确的,这东西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青铜与火之王的骨殖瓶。” 屏幕上,黄铜罐的内部三维结构图被清晰地展示出来。 “你看这里。”老教授指着扫描图的一侧,“诺玛的扫描结果显示,罐体内部存在一个明显的双腔结构,左边这个腔室是空的,但内壁上有一道细微的、非人力造成的陈旧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自己破壳而出了。” “而右边这个,”他的手指移动到另一侧,“这里面存在一个正在释放巨大能量的胎儿状龙卵,它的生命信号之强,超过了我们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次代种样本。” “诺玛已经对照了《冰海残卷》上的记载。”另一名技术员补充道,“无论是罐体表面的龙文形制,还是这种双生卵的容器结构,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青铜与火之王,诺顿与康斯坦丁。” “所以校董会和校长已经初步定性。”老教授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震动的结论。 “我们带回来的,是初代种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个,诺顿/康斯坦丁的胚胎。” 然而这惊人的结论,此刻却被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所困扰。 “但是,部长。”技术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挫败感。 “我们所有的后续研究都停滞了,它在排斥我们的一切探测,声纳波束会被扭曲,热感应信号会被吸收,我们甚至尝试用微型炼金矩阵去共鸣它的能量场,结果矩阵在接触到它一米范围的瞬间就直接过载烧毁了。” “它像一头蜷缩起来满身是刺的豪猪,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观察。” “更糟糕的是。”老教授指着另一块屏幕。 “它的能量波动正在急剧攀升,湮没之井的制冷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转,但中心区域的温度,还是在以每小时0.2摄氏度的速度缓慢回升,它好像随时都要醒过来一样。” 施耐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科学的尽头,往往是神学的开端,而现在他们需要一个能与“神”对话的人。 就在这时电梯门无声的滑开,苏墨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厚重的防护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仿佛只是来图书馆看书的学生。 但他周身自然流转的真气,已经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足以冻结钢铁的刺骨严寒隔绝在外。 “你来了。”施耐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部长。”苏墨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是直接穿透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落在了那只正在“呼吸”的黄铜罐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罐子里所蕴含的能量。 那是一种混杂了无尽悲伤和滔天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正在疯狂寻找着什么的“情绪”。 “你看到了,”施耐德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它在抗拒我们。” “你们的推论是正确的。”苏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点不对。” “什么不对?”施耐-德问。 “它不是在抗拒。”苏墨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只黄铜罐,“它只是太孤独了。” 施耐德沉默了。 “我需要靠近它。”苏墨说道。 负责本次黄铜罐项目的老教授没有立刻反对,他只是看了一眼施耐德。 施耐德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打开隔离门。” 厚重的合金门在气阀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比观察室里更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墨走了进去,一步一步朝着那只正在散发着猩红色光芒的黄铜罐走去。 观察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监控屏幕。 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当苏墨的脚步踏入黄铜罐十米范围时,那只罐体上原本狂暴流转的红色龙文,光芒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的平息收敛。 当他走到距离黄铜罐只有三米时,那股充满了愤怒与狂躁的能量波动,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变得温顺起来。 “这怎么可能?”一名技术员看着屏幕上瞬间从峰值跌落的能量曲线,吃惊的说道。 当苏墨最终走到那只巨大的黄铜罐前伸出手,用他那温润如玉的手掌,轻轻贴在了那冰冷而斑驳的罐体之上时—— 整个冰窖,所有的蜂鸣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只黄铜罐在苏墨的手掌接触到它的瞬间,彻底的安静了下来了,罐体表面所有的红光都已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古老青铜的颜色。 它像一头被主人安抚了情绪的野兽,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和敌意,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 苏墨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掌紧贴着罐体,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真气,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渡入。 他没有去探查它的结构,也没有去分析它的能量。 他只是在“听”。 用自己的道心,去倾听那被封印了千年的、另一个灵魂的悲鸣。 无尽的悲伤,滔天的愤怒,毁天灭地的力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个身影的思念与呼唤。 “哥哥...” 一个稚嫩的意识碎片,顺着真气撞入了他的识海,其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孺慕之情。 苏墨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的睁开眼,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看向观察室内,那些早已被眼前景象震慑到失语的教授和技术员,看向那个站在玻璃后面、表情凝重的施耐德。 他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清晰地响起,像一句来自神明的宣判。 “它不是在积蓄能量。” “它是在呼唤。” 苏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芝加哥市郊那间凌乱的公寓里,落在了那个还在睡梦中,因为找不到自己弟弟而痛苦挣扎的灵魂身上。 “它在想念它的哥哥。” 观察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施耐德看着苏墨的背影,看着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冰窖中心,仿佛与那只古老的龙王之棺融为一体的背影。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S级,他所拥有的能力,或许早已超出了“战斗”的范畴。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理解也从未拥有过,能够与“神”进行对话的权柄。 第153章 七罪之锋 “它在想念它的哥哥。” 当苏墨这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山岳的判断,在冰窖观察室里响起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施耐德在内,都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不是因为冰窖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他们可以用精密的仪器分析出黄铜罐的材质、结构,可以用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推断出里面封印的是“康斯坦丁/诺顿”。 但苏墨他只是用手触摸了一下,就“听”到了那个被封印了千年的龙王之魂,最深沉的悲鸣。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维度的碾压。 苏墨没有再解释,他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对着施耐德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独自一人向着电梯口走去。 “你去哪?”施耐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装备部。”苏墨的脚步没有停下,“既然弟弟已经找到了,那哥哥留下的‘玩具’,也该去看看了。” 施耐德看着他那消失在电梯门后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了通讯器,接通了昂热校长的专属频道。 “校长,”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你该亲自来装备部一趟了,苏墨刚刚从冰窖离开,正往你那边去。” 卡塞尔学院,装备部。 这里是整座学院最疯狂,也是最混乱的地方。 但此刻这份往日里充满了创造激情的混乱,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 装备部的部长,阿卡杜拉教授,此刻正脸色煞白地站在实验室的门口,他的额角上布满了冷汗,眼神里再无半分平日里的狂热与兴奋,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实验室的中央,那只从三峡带回来的黑色兵器匣,正静静地躺在防爆实验台上。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像一口用来装载精密仪器的箱子。 但在它周围十米之内,却空无一人。 几台最先进的探测设备,屏幕已经彻底烧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一名年轻的助手还躺在不远处的医疗担架上,双目紧闭,面容扭曲,虽然已经注射了大剂量的镇静剂,但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仿佛在梦中还在经历着某种极致的恐怖。 “我的真主啊,施耐德,你到底从那个该死的江底下,捞了个什么鬼东西回来?”阿卡杜拉教授看到从另一条通道匆匆赶来的施耐德,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几步冲了上来,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刚刚又尝试用‘圣枪’序列的频率对它进行了一次最常规的能量场穿透分析,结果...”他指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助手,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法比奥的脑波瞬间就过载了,我们三个离得近的,也都感觉像是被人用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大脑里。那不是能量,那是一种‘意志’,充满了恶意的杀戮意志。” “我不是警告过,别碰它。” 施耐德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刚处理完冰窖的异常,装备部这边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主安全门被推开。 昂热校长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刚刚从冰窖那边过来的苏墨。 “看来我们的小麻烦,比想象中还要更棘手一点。”昂热的目光扫过现场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了那只黑色的兵器匣上。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光芒。 “苏墨,你怎么看?”昂热没有问任何人,而是直接将问题抛给了苏墨。 “很吵。”苏墨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吵?”阿卡杜拉教授愣了一下,“这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那是因为你听不见。”苏墨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兵器匣上,在他的感知中,那只匣子里正有七股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的意志,在疯狂的交织嘶吼,像七头被关在笼子里充满饥饿的野兽。 “它们在渴望鲜血,也在渴望自由。” “我想,我需要靠近它。”苏墨说着,便迈步向前走去。 “别!”阿卡杜拉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他,急声道,“那东西有精神攻击,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昂热抬手制止了。 昂热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墨,他想看看这个连龙王之魂都能安抚的年轻人,要如何面对这匣子充满了纯粹恶意,连混血种精英都无法承受的杀戮意志。 苏墨慢慢的走到了实验台前。 越是靠近,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恶意就越是清晰。 换做普通混血种,此刻恐怕早已被这股庞大的弑君意志冲垮了精神防线,陷入疯狂。 但苏墨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匣子,仿佛在看一件做工精巧的古董。 他体内的《先天无极功》自行运转,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将那股试图侵入他识海的滔天恶意,轻描淡写的隔绝在外。 “我需要打开它。”苏墨转头对昂热说道。 “你确定?”昂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苏墨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真气,缓缓地从他的掌心浮现,将他的整个手掌都包裹在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他用这只被真气包裹的手,轻轻按在了那只黑色兵器匣的锁扣上。 “咔哒。” 一声轻响,匣盖缓缓弹开。 嗡——!!!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仿佛要将整个实验室都彻底撕碎的庞大杀意,轰然爆发! 离得最近的阿卡杜拉教授,闷哼一声,蹬蹬蹬向后连退了三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像是要被那股锋芒彻底洞穿。 昂热的眼神也微微一凝,他的“时间零”领域下意识的张开了一瞬,又立刻收敛。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苏墨,却依旧面不改色。 他没有像上次在水下那样急于拔出其中一柄,而是静静地看着匣中那七柄形态各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炼金兵器。 “教授,”苏墨没有回头,而是对着身后的阿卡杜拉说道,“现在让你的高解析度摄像机靠近,仔细看看这些兵器的剑柄和护手。” 阿卡杜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兵器匣周围那股恐怖的精神冲击,似乎被眼前的苏墨一个人全部吸收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指挥一台幸存的遥控机械臂,将搭载着微距镜头的探头,小心翼翼伸向了那洞开的匣子。 巨大的主屏幕上,画面瞬间切换。 清晰无比的、放大了数百倍的兵器细节,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的主啊。”阿卡杜拉看着屏幕,发出一声梦呓般的惊叹,“这上面有三种完全不同的铭文!” 屏幕上每一柄刀剑的护手或剑柄末端,都镌刻着三行无比精细的、充满了神秘美感的文字。 “最上面这行,是龙文。”一位负责古文字研究的教授立刻给出了判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但结构太古老了,诺玛的资料库里也没有完全匹配的样本,无法解读。” “中间这行。”阿卡杜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着,“是古拉丁文,我认识这个词‘SUperbia’这是‘傲慢’的意思。” “还有这一把‘Invidia’,嫉妒。” “Ira--暴怒。” “ACedia--懒惰。” …… 随着阿卡杜拉的解读,七个充满了不祥意味的拉丁词汇,被逐一念出,像七道来自地狱的诅咒,让整个实验室的温度都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昂热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基督教义中的七宗罪。” “而最下面这行,是古希伯来文。”那位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被诺玛实时翻译出,那充满了铁与血气息的句子。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七宗罪是用来终结君王的剑。”施耐德站在阴影里,低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组,他那张冰冷的面具下,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科学的推论,历史的考据,在此刻终于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但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重新落回了那个站在实验台前,一手按着匣子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安全区域的背影上。 “苏墨。”昂热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期待,“你的判断呢?” 苏墨缓缓的抬起头,他没有看那些铭文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分析报告。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七柄散发着无尽杀意的凶兵之上,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属于道门天师的方式,去“听”那些铭文背后所承载的、真正的“灵”。 他平静地伸出手,用那只包裹着金色真气的手掌,轻轻拂过每一柄剑的剑身。 “它们是有‘灵’的。” 他的声音在这片因为真相而震撼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 “这些兵器从被铸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只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杀死龙王。” “所以它们只认可两种人。”苏墨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一种,是它们的铸造者,青铜与火之王。” “而另一种……” 苏墨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同裁决般的意味。 “是能够杀死铸造它们那类生物的人。” 昂热的眼睛亮了,他看着那七把已经被学院初步“定罪”的凶器,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它们在等待新的主人吗?” 苏墨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兵器匣,看到了更遥远那属于宿命的未来。 “不。” “它们在等待复仇。” 第154章 英雄的假期 当苏墨这句如同裁决般的断言,在装备部那压抑的实验室里落下时,连昂热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色眸子,都罕见的沉默了片刻。 那七柄刚刚被学院定为“七宗罪”的凶兵,即便是在苏墨的真气镇压下,依旧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场发生在装备部和冰窖里的秘密对峙,最终以昂热的一道最高指令收尾。 将黄铜罐与“七宗罪”,同时列为最高机密“S”级封存物,除校长与执行部部长联名授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 三峡的风暴,似乎暂时被关进了笼子。 卡塞尔学院的生活,也像那座永远准点敲响的钟楼一样,恢复了它平静的节奏。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男生宿舍303室,芬格尔正以一个不雅的姿势,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对着电脑屏幕激情开麦。 “明非,我说真的,你这操作已经不是人了,这是神仙!你看见对面那家伙的表情没?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路明非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基本操作,勿6。” 他嘴上说着淡定,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自从苏老大从那个什么“三峡前线”回来后,虽然人看着比以前更安静了,但宿舍里的气氛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心安。 “不过话说回来,”芬格尔结束了一局游戏,把椅子转向路明非,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猥琐又八卦的笑容,“明非,你真不好奇你的苏老大他们这次在三峡下面,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什么好好奇的。”路明非撇了撇嘴,“不就是出了个差,做了个任务,然后安全回来了么。” “出差?任务?”芬格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他凑到路明非床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绝密情报。 “我的好师弟,你怕是不知道,‘夔门计划’这四个字,在守夜人论坛上已经被彻底屏蔽了,还有叶胜和亚纪那两位,你知道他们俩回来后,学院给他们发了什么吗?” “什么?”路明非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冰海十字勋章!”芬格尔比划了一个十字,“那是学院最高荣誉,只有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并且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拿到。” “而且我听说他们几个,回来后就被强制休假了,一个月!说是为了心理重建。”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夸张?” “所以说,你根本不懂这趟浑水的深度。”芬格尔咂了咂嘴,一脸“你还太年轻”的表情。 “这几位现在可是学院里活着的传奇,行走的S级任务范本,神龙见首不见尾,谁都......”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咚咚。” 一阵轻微极有礼貌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谁啊?”路明非随口问了一句。 苏墨正坐在窗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那套紫砂茶具,听到敲门声,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 芬格尔和路明非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然后两个人的嘴巴,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看起来就像是学院里最普通,准备去图书馆自习的学生。 男的英俊,女的靓丽,只是两个人的脸色都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但那他们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芬格尔口中那两位“活着的传奇”——叶胜和酒德亚纪。 “我们...”叶胜看着屋里那两个一脸痴呆状的学弟,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场面,他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里提着的一个牛皮纸袋。 “我们过来看看苏专员,顺便带了点中国那边的特产。” 路明非和芬格尔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纸袋。 那里面装着的,似乎是些包装很土的麻花和灯影牛肉丝? 一时间303宿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路明非的大脑有点宕机。 他想象过无数次与这种传说中精英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戒备森严的会议室,或许是在某个枪林弹雨的战场,对方应该是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眼神凌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现在,这两个刚从堪比神话战场的青铜城里杀出来的狠人,就这么提着一袋子土特产,像两个来亲戚家串门的邻家学长学姐一样,礼貌地站在他的宿舍门口? 这画风不对啊! “愣着干什么,”还是苏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尴尬,“进来坐吧,茶刚泡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对这两人的到来,没有丝毫的意外。 “啊...好。”叶胜像是也松了口气,和亚纪一起走了进来。 芬格尔和路明非触电般地从床上和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零食袋和游戏手柄。 苏墨没理会那两个手忙脚乱的家伙,他只是从柜子里又取出了两个干净的青瓷茶杯,用热水烫过,然后将那泡得恰到好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茶汤,缓缓注入杯中。 “坐。”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叶胜和亚纪对视了一眼,也就在苏墨那张简陋的茶桌旁坐了下来。 亚纪将那个纸袋放到桌上,轻声说:“就是些小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有心了。”苏墨点了点头,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尝尝这个,今年的新茶。”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成了路明非和芬格尔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三个刚刚结束了一场足以载入秘党史册的、九死一生的屠龙任务的英雄,没有谈论任何关于青铜城、关于次代种、关于生死一线的战斗。 他们就像三个最普通的朋友,围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旁,喝着茶,聊着天。 “你这茶不错。”叶胜抿了一口,那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因为重伤而始终有些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 “从国内弄来的。”苏墨回答,“喜欢的话,待会儿带点回去。” “这个麻花也好吃。”亚纪捏起一根,小口地吃着,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比船上的营养餐好吃多了。” 苏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了一句:“伤怎么样了?” “都好了。”亚纪摇了摇头,“医生说我们恢复得很快,就是校长非要给我们放一个月的假,说是‘强制休息’。”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路明非和芬格尔像两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竖着耳朵疯狂的偷听。 但他们听到的,全是些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废话”。 比如叶胜在抱怨学院的心理医生太啰嗦,总想从他嘴里套出“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症状。 比如亚纪在认真地请教苏墨,他那套茶具是在哪里买的,看起来比装备部那些冰冷的炼金器皿,要有温度得多。 比如苏墨在给他们推荐,这座城市哪家餐厅的披萨和牛排味道最好,说是“性价比很高”。 没有龙,没有血,没有死亡。 只有阳光,茶香,和朋友间最平淡的闲聊。 路明非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看着苏墨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叶胜和亚纪那双在谈论美食时会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无法将这三个人,与之前那些从深渊浴血归来的“神明”形象,联系在一起。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吧。 他们在面对神明时,能拔剑而起,一往无前;而在回到人间后,又能重新拾起那份属于凡人那最简单的宁静与温柔。 聊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亚纪捧着那杯早已喝完的茶,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有学生在草坪上追逐嬉戏,有情侣在湖边并肩散步,远处钟楼的剪影,被夕阳勾勒出一条金色的轮廓,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美好。 她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喃喃自语。 “活着……”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又无比释然的浅笑。 “真好。” 第155章 一封奇怪的信 叶胜和亚纪在夕阳没入地平线之前就离开了。 他们没有说太多关于任务的话,也没有留下任何英雄式的豪言壮语,只是在临走前,叶胜认真地对苏墨说了一句“谢谢”,而亚纪则把那袋还剩下大半的麻花,坚持留在了桌上。 这两个刚刚从生死线上走回来的人,来时带着一丝局促,走时却留下了一片难得的安宁。 他们走后,303宿舍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安静。 路明非和芬格尔,这两个平日里上蹿下跳,嘴巴没个停的家伙,此刻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路明非坐在自己的床上,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那堪称魔幻的一幕。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两个在论坛传说里,如同神明般强大的A级精英,为什么会像两个普通的学长学姐一样,坐在苏墨老大的面前,认真的讨论着哪家披萨更好吃。 而芬格尔则瘫在他的椅子上,一反常态地没有去开电脑,只是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起来没睡醒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兄。”过了很久,路明非才忍不住先开了口,“你说他们真的是刚屠完龙回来的吗?” “不然呢?”芬格尔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你以为是去三峡旅游,顺便给你家苏老大带土特产的?” “可我总觉得。”路明非挠了挠头,“他们看起来好像和我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家苏老大在这里。”芬格尔翻了个身侧对着路明非,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听不太懂的感慨。 “再锋利的刀,经历过血战之后,也需要一个能让它安安静静躺着的刀鞘,你家苏老大就是那个刀鞘。”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份因为英雄来访而带来的宁静,一直持续到几天后,被一个来自芝加哥的快递包裹所打破。 “路明非,有你的包裹!”宿舍楼下,学校快递的管理员中气十足的喊声,穿透了半个宿舍区。 “来了来了。”路明非正和芬格尔联机打着星际,闻声立刻丢下鼠标,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冲,这两天只有路明非和芬格尔在寝室里,而苏墨则被执行部喊去协助处理一个临时任务。 “谁啊?这年头还有人给你寄东西,你那个便宜叔叔婶婶良心发现了?”芬格尔在后面喊道。 “鬼知道。”路明非嘟囔着,很快就抱着一个半旧不新的纸箱子跑了回来。 箱子不大,上面贴满了各种运输的标签,寄件人地址是纽约市布鲁克林区,而寄件人的名字,则让路明非感到一阵亲切。 DOnn-Tang。 “我靠,是老唐!”路明非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这家伙不是说最近穷得要去要饭了吗,怎么还有钱给我寄快递?” “哟,你那个在美国的沙雕网友啊?”芬格尔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快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不会是一箱珍藏版的方便面吧?” 路明非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撕开了包裹。 箱子里没有方便面,只有一堆厚厚的、用打印纸打印出来的文件,以及一些用铅笔和圆珠笔手绘的图纸,纸张的页脚甚至还带着一些可疑的的痕迹。 “这是什么玩意儿?”芬格尔捏起一张,满脸嫌弃。 路明非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的眼睛都亮了。 “战术分析,是星际的战术分析!”他激动地喊道,“我上次跟他抱怨,说我用神族打人族,总是被T战术一波推,他就说要帮我研究一套专门克制T的打法,我以为他吹牛呢,没想到他真给我寄来了!” 他一张张地翻看着,那些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战术细节。 从开局的探针摆放位置,到中期狂热者和龙骑士的timing pUSh,再到后期航母舰队成型后的阵型拉扯,每一个细节,老唐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配合着那些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阵型图进行了解释。 “我靠,明非,你这网友是个神人啊。”芬格尔也看傻了,他虽然不玩星际,但也能看出这份“攻略”的含金量,“这分析做得比咱们学校的论文都认真,这家伙真是个天才。” “那是。”路明非的脸上,满是得意,“老唐虽然人是衰了点,但打游戏这块绝对是专业的。” 他看得津津有味,正准备把这些宝贵的“秘籍”好好收藏起来,却无意中翻到了最后一沓文件的背面。 “咦?”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只见那几张原本空白的打印纸背面,画着一些奇怪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符号的笔触很重,像是用某种深红色的笔画出来的。 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簇簇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原始而又带着一丝悲伤的美感。 “这是什么?”路明非把那几张纸抽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老唐这家伙,什么时候还研究上行为艺术了?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我看看。”芬格尔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他接过那几张纸,原本还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在看到那些火焰般的符号时,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凝。 “切,我还以为什么呢。”路明非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估计是这家伙分析战术分析得走火入魔,随手涂鸦的吧,你看这画得跟烧烤摊上的炭火似的。” “嗯,有可能。”芬格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死样子,“你这朋友确实挺有艺术细菌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在路明非不注意的时候,状似无意着在那几张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墨水。 那触感更像是某种混合了植物汁液和矿物粉末的颜料。 “行了行了,别管这鬼画符了,赶紧趁热乎的,咱们用老唐这套新战术,去网上杀两盘,报仇雪恨去!”路明非早就把那些符号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兴奋地拉着芬格尔,准备立刻实践新学到的屠龙技。 “好嘞。”芬格尔笑嘻嘻地应着,他将那几张画着符号的纸,随手放在了桌角,仿佛真的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涂鸦。 那天晚上,路明非用老唐的战术,在网上大杀四方,兴奋得半夜都没睡着。 而芬格尔,则在路明非睡熟之后,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将那几张纸上的火焰符号,从各个角度都清晰的拍摄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删除照片,也没有将它们存入什么加密文件夹。 他只是盯着照片上那些狂野而古老的符号看了很久,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猥琐的眼睛里,罕见的闪过了一丝属于新闻部鬣狗般敏锐而冰冷的光芒。 他知道这东西绝不是什么随手的涂鸦,于是他点开了一个置顶的聊天框,那个头像是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他将那几张照片,打包发送了过去,然后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附言很短,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意味。 “学弟,这个火看起来有点眼熟。” 第156章 茶摊对话 凌晨一点,美国某城市市郊。 一辆黑色没有任何牌照的道奇战马,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无声滑行,最后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工厂外。 车门打开,苏墨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的执行部外勤制服,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平静的眼眸,他刚处理完一件“小事”——清理几头因为血统失控而转化不完全的死侍。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甚至没让他身上的衣服沾上一点灰尘。 对于刚从青铜城那种神之居所里杀出来的苏墨而言,这种级别的任务,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次漫不经心的清扫。 他靠在车门上,没有立刻返航,而是拿出手机查看这两天积压下来的未读信息。 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里,是绘梨衣发来的一连串小恐龙表情包。 有抱着冰淇淋打滚的,有趴在窗边看月亮的,还有一只小恐龙在画板上笨拙地画着另一只火柴人小恐龙,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 “Shi fU, Shen me Shi hOU hUi i?”。 苏墨的指尖在那些可爱的图案上轻轻滑过,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正准备回复,另一条来自芬格尔的消息,却先一步弹了出来。 那是一条加密消息,附带着几张高分辨率的照片。 苏墨点开照片,瞳孔在看清内容物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选得很好,将几张打印纸背面深红色的符号,每一个笔触的细节都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种充满了原始而又带着一丝悲伤美感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一簇簇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芬格尔的附言。 “师弟,这个火看起来有点眼熟。” 苏墨关掉了照片,他没有立刻回复芬格尔。 他只是将绘梨衣的消息回复后,就把手机放了回口袋,然后有些发呆的,抬头望向那片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发亮的夜空。 那不是画。 那是一种“情绪”的具象化,是属于龙族最古老的表达方式之一。 他在水下八十米的冰窖里,在那只冰冷的黄铜罐上,曾“听”到过同样的情绪——那是康斯坦丁在沉睡了千年后,对兄长的无尽思念与悲鸣。 是火,也是泪。 他知道事情正在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却又隐约预料到的方向滑了过去。 第二天,卡塞尔学院。 在303宿舍楼下那片宽阔的草坪边,靠近主路的那棵巨大的橡树下,一张古朴的木质长桌,两把竹制躺椅,以及一个正在“咕嘟嘟”冒着热气的小泥炉,被重新支了起来。 苏墨的茶摊,时隔多日又开张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道袍,安静地坐在那里,烧水、烫杯、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生死大战,又收到了那份来自老唐的“火焰信标”,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方式,来重新调整自己的“气”,让自己那因为沾染了龙血与杀伐而略显浮躁的心,重新归于平静。 路过的学生们,无论是新生还是老生,都会下意识的放慢脚步,然后绕开那片以橡树为中心,半径约十米的区域。 一个刚从三峡屠龙归来的S级,他的茶摊此刻更是无人敢轻易靠近。 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猜测着这位传说中的“白衣死神”,此刻在想些什么。 一杯茶饮尽,他又续上一杯。 阳光透过橡树浓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他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只是迈着稳定而精准的步伐,径直朝着茶摊的方向走来。 楚子航。 周围的学生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如果说苏墨是学院里一潭神秘而又深不见底的湖,那楚子航就是一座终年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孤峰。 这两个平日里交集很少,却站在学院战力顶端的男人,此刻又要在这里碰面了? 楚子航走到了茶摊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墨。 苏墨也没有抬头,他只是从旁边拿起一个备用的青瓷茶杯,用滚烫的茶水浇淋、温热,然后将一杯新泡的、汤色明亮的茶,稳稳地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坐。” 他的声音很平静。 楚子航沉默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疏离感的金色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他依旧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桌相对而坐,一个从容地煮水品茶,一个沉默地看着茶杯。 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宁静,仿佛都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又或者,他们之间的交流本就不需要太多言语。 过了很久,久到周围那些围观的学生,都觉得有些无聊准备散去的时候。 楚子航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他人一样,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我听说了三峡的战况。” 他说着端起了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我不是来祝贺的。” 苏墨抬起眼,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楚子航的目光也终于从那杯茶上移开,看向了苏墨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好奇,没有敬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某个答案的探求。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在水下独自面对那种东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墨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他是如何斩杀次代种的,没有问七宗罪的锋芒,也没有问青铜城的秘密。 他只问在那样的绝境里他在想什么。 这很楚子航。 苏墨放下了手中的茶壶,他看着楚子航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回答了他。 “想一个回不去的家。” 苏墨的声音很轻。 “和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 楚子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有些颤抖,那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无法温暖他那双冰冷的、似乎永远也无法被点燃的眼眸。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吹起了桌上的几片落叶。 苏墨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拿起茶壶,为自己也为楚子航续上了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悦的声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颊。 过了很久,久到苏墨都以为楚子航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他才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也有一个。”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外人无法读懂,却又深可见骨的痛楚与迷茫。 “回不去的家。” 第157章 芬格尔的警告 楚子航走了。 他没有喝完那杯茶,只是在说完那句“我也有一个回不去的家”之后,就站起身对着苏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和来时一样,挺拔,孤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苏墨没有起身相送,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汽散尽,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像一段被水泡得发软的旧事。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沉入西边的教学楼群,草坪上的光影被拉得老长,远处钟楼的钟声慢悠悠的响了起来,他才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思绪里叫醒。 他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具。 洗杯,倒掉残茶,擦干炉身上的水渍,再把那两把竹椅叠好,靠在橡树的树干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拎着那个装着茶具的布包走回了宿舍。 303宿舍里这时候没人,路明非和芬格尔不知道又跑去哪里去祸害人了,他们的电脑屏幕还亮着,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没散尽的薯片味。 苏墨把茶具放回柜子,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路灯那点昏黄的光,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屏幕亮起,右下角的加密通讯软件,正闪烁着一个红色代表着“紧急”的信封图标。 发件人是芬格尔。 苏墨的眉毛很轻的挑了一下。 芬格尔这个人,平时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新闻部部长的专业素养还在。 他很少会用“紧急”这个级别的标签,一旦用了就说明他发来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校园八卦。 他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很简洁,也很芬格尔。 “学弟,我根据你的提示,查了下路明非的那个网友,可能真是个炸弹。” 苏墨的目光落在“炸弹”两个字上,没有立刻往下看,而是先将房间的窗帘拉上了。 邮件正文没有太多废话,只有几段简短的文字说明,和一连串用超链接标记出来的附件。 “我动用了一点新闻部的‘特权’,绕过了诺玛的常规信息渠道,直接从北美的一些地下信息商手里,拿到了‘dOnn-tang’这个ID最近三个月的全部资金流水和网络活动轨迹。” “结果有点吓人。” 苏墨点开了第一个附件。 那是一份做得有些粗糙,但数据详实得可怕的资金流动图。 图上清晰地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有总计超过二十万美金的款项,通过七个不同的欧洲离岸账户,分批汇入了老唐的个人账户。 这些钱的来源被抹得很干净,但芬格尔显然用了更深层的手段。 在资金图的下方,他附上了一份组织背景调查。 “这些离岸账户,最终都指向了几个在欧洲地下世界很有名气的‘古董商人’,他们的主营业务,是倒卖那些从各种见不得光的遗迹里挖出来的‘特殊物品’。” “我把他们最近半年的交易关键词库,和我们学院的‘龙族遗迹物品名录’做了个模糊比对。结果你猜怎么着?” “有三个关键词重合度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青铜’,‘火焰’,以及‘骨殖’。” 苏墨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词,又抬头看了一眼资金图上那些刺眼的数字。 路明非口中那个穷得要去搬砖、靠着奖学金和泡面过活的老唐,他的账户里悄无声息的躺着一笔足够他在芝加哥买下一套小公寓的巨款。 而这笔钱的源头,却又和龙族遗迹的黑市交易挂上了钩。 他关掉这份文件,点开了第二个附件。 那是一张放大了的高清照片,正是路明非收到的那封信的背面,上面是用深红色颜料画出来的符号。 照片旁边是芬格尔的标注。 “我把这东西的样本送去分析了,颜料成分很奇怪,是火山灰、某种植物汁液和少量血红蛋白的混合物。而且图像的笔触和结构,我在守夜人论坛的一个骨灰级神话考据帖里,找到过类似的玩意儿。” “它不是画,它是一种非常古老用来表达‘呼唤’和‘归来’的象形文字。” “这种文字,只出现在一个族群的祭祀仪式里。” “——火神(HephaeStUS)的后裔。” 苏墨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极轻。 他关掉这张照片,点开了最后一个附件。 那是一个音频文件。 芬格尔在邮件的最后写道:“这是我让路明非偷偷录下来的,他那位朋友最近总是做噩梦,半夜说胡话,你听听这个,尤其是结尾那一声。” 苏墨从抽屉里拿出耳机戴上,而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和路明非打游戏时敲击键盘的背景音。 紧接着,一个模糊又充满了痛苦的呓语声响了起来。 “……好热……” “……在哪儿……” “……找不到……找不到……”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梦境中的茫然与焦灼,正是老唐的声音。 苏墨静静的听着。 就在音频即将结束的时候,那股茫然的呓语,突然被一声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滔天愤怒的咆哮所取代!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了苏墨的耳膜里。 “弟弟——!!!” 苏墨的身体,猛的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般的点。 这个词,这个语调,这种发自灵魂深处寻找至亲的悲鸣。 他太熟悉了。 几天前在学院最深处的地下冰窖里,他曾在那只冰冷的黄铜罐中,“听”到过一模一样来自康斯坦丁的呼唤。 一个沉睡了千年,在绝望中寻找兄长的弟弟。 而现在另一个声音,在北美芝加哥市郊的一间凌乱公寓里,用同样的语言,发出了同样悲愤的呐喊。 “弟弟……” 苏墨摘下耳机,随手丢在桌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屏幕上那张照片里,落回到那些如同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符号上。 青铜。 火焰。 骨殖。 黑市交易。 哥哥的悲鸣。 以及弟弟的归来。 所有零散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无数条被引燃的导火索,在他脑海里瞬间汇流,最终指向了一个唯一也是最恐怖的答案。 他记忆中那丝从路明非信件开始,就一直存在关于“火”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被瞬间放大,并彻底确认。 苏墨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灯火在远处安静地亮着,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幅油画。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青铜城的门虽然关上了,但另一扇通往地狱的门,已经在人间悄悄的被推开了。 诺顿,要回来了。 第158章 回家的路 苏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已经熄灭,右下角那个代表着紧急的红色信封,也随着程序的关闭一同隐去。 但芬格尔邮件里的每一个字,老唐梦里那声悲愤的“弟弟”,以及那如同鲜血和火焰交织的符号,却像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识海里。 诺顿,要回来了。 这个认知,比之前在青铜城下面对那头苏醒的次代种,还要沉重也更令人窒息。 那头“守城者”再强,终究只是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它的愤怒与杀意都局限在那座水下王城之中。 而诺顿不一样。 他是君王,是曾经统御着一片天空与大地的神。 更重要的是,他就在人间以一个无害且令人无法设防的身份,藏在路明非的身边。 一想到路明非,苏墨的心就沉了几分,那个衰小孩,至今还把他那位网友当成可以一起打星际、分享泡面心得的铁哥们,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视若朋友的人,其躯壳里正沉睡着一个足以将整个芝加哥都焚烧殆尽的古老灵魂。 一旦诺顿完全苏醒,路明非或将是第一个被撕碎的人,无论是物理上还是情感上。 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那股因为愤怒与担忧而翻涌的气血,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常,尤其是路明非。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得昏黄的草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芬格尔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咆哮,由远及近。 “明非,你个衰仔,别怂啊!你那套新学的战术呢?就是那个用脚操作都能赢的,拉上去跟他们拼了。” 紧接着是路明非那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服的辩解:“我没蓝了啊师兄,你那几个维京倒是A上去啊,光在旁边看着算怎么回事,你那也叫战术迂回?那叫卖队友!” “我这是为了给你拉扯出完美的输出空间,懂不懂?是为了让你体验到神一样的走位!” “砰”的一声,宿舍门被粗暴的撞开。 芬格尔和路明非打闹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大袋刚从自动贩售机“抢”来的薯片和可乐,空气里立刻充满了属于废柴师兄弟的、熟悉的“芬芳”。 这股吵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与苏墨心中那份沉重到几乎要凝固的秘密,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苏...苏老大?” 正和芬格尔抢夺可乐的路明非,第一个发现了站在窗边的那个沉默身影,他手上的动作一僵,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局促。 这几天以来,他一直努力想回到过去和苏老大相处的那种自然状态,但失败了。 自从苏墨从三峡回来,关于“白衣死神”、“水下斩龙”的帖子就在守夜人论坛上被传得神乎其神。 路明非偷偷看了好几遍,虽然觉得吹牛的成分居多,但那种从神话里走出来的距离感,还是让他面对苏墨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不知所措。 他不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这位学长说话,是像以前一样喊“老大求带”,还是该毕恭毕敬地叫一声“苏老大”。 “老大,你...你回来了啊?”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觉得自己的开场白蠢透了。 “嗯。”苏墨应了一声,他没有去看那两个活宝,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桌,然后像往常一样,拿出那个小小的泥炉和紫砂壶。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落座,点火。 一系列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战,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邮件,都只是他喝完这杯茶后,需要处理的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我靠,学弟你没睡啊!”芬格尔此刻也回过神来,他立刻丢下路明非,一个饿虎扑食般地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猥琐的笑容。 “正好,快给师兄讲讲,这次去做什么神秘的任务了,是不是又碰上什么大场面了?” 苏墨没有理他,只是用热水冲淋着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的茶叶快喝完了,下次记得去后勤部领新的。” “别啊老大!”芬格尔一脸悲愤,“这么劲爆的话题,你怎么能用茶叶来转移呢?这不符合我们新闻人的职业操守,我们是追求真相的鬣狗!” 苏墨依旧没理他,他将第一泡的茶水倒掉,然后才重新注水。 清雅的茶香,伴随着“咕嘟嘟”的水声,很快在小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 这股熟悉的味道,让原本有些紧张局促的路明非,也莫名地放松了一点。 他看着苏墨那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那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动作,心里那股因为“英雄归来”而产生的距离感,似乎被这杯茶的热气,冲淡了不少。 或许,苏老大还是那个苏老大吧。 “喝茶。” 苏墨将两杯泡好的茶,分别推到了芬格尔和路明非的面前。 “谢谢学弟。”芬格尔立刻端了起来,牛饮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还是这个味儿,比我私藏的袋泡茶高级多了。” “谢谢苏老大。”路明非也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感觉那温热的杯壁,正将一股暖流,传递到他的手心,也传递到他那颗有点七上八下的心里。 苏墨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路明非的电脑屏幕上,那里还停留着星际争霸的游戏界面。 “最近,还在玩这个?”他随口问道。 “啊?嗯,是啊。”路明非连忙点头,“最近刚学了一套新战术,正练着呢。” “哦?”苏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的眼神,好似无意的落在了路明非那张因为游戏而略显兴奋的脸上。 宿舍里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只有芬格尔喝茶时发出的“咂咂”声,和他拆薯片包装的“刺啦”声。 路明非捧着茶杯,感觉气氛又有点尴尬,他正想着要不要主动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比如问问老大这次出差辛不辛苦,或者有没有给他带点什么土特产。 就在这时,苏墨放下了茶杯。 那只青瓷杯子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微笑,用一种仿佛只是在闲聊的语气,随口问了一句。 “你那个叫老唐的朋友,最近怎么样了?” 第159章 火之启示录 路明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想到苏墨会突然问起老唐。 这个名字在303宿舍里其实不陌生,芬格尔听过,苏墨也听过,甚至有段时间,路明非每次打游戏输了,都会把锅甩给那个网友,说什么“老唐这套战术不适合我的操作习惯”。 可从苏墨嘴里问出来,味道就不太一样了。 路明非下意识看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正捧着茶杯,嘴边还沾着一点薯片碎屑,眼神却很微妙地飘开了,像一只刚刚偷吃完厨房火腿肠,此刻正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狗。 “老唐啊?”路明非挠了挠头,“挺好的吧,还是老样子,穷得叮当响,嘴比装备部的炸弹还碎,打游戏的时候骂人骂得特别有气势,现实里估计连房东太太都不敢顶嘴。” 苏墨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放回泥炉上,水汽慢慢升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路明非以为他只是随便闲聊,心里那点紧张也消散了些,开始顺着话头往下说。 “不过他最近确实有点怪。”路明非说,“也不是特别怪,就是那种...你知道吧,一个平时天天跟你吹自己当年多牛的人,突然开始半夜发消息,说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特别热的地方。” “特别热?”苏墨问。 “嗯。”路明非点头,“他说像被人扔进火炉里,四面八方都是红的,墙也是红的,地也是红的,空气都是烧焦的味儿。最离谱的是他说自己明明快被烤熟了,还一点都不想跑,就老觉得自己在找什么东西。” 芬格尔咳嗽了一声:“也可能是他那廉价公寓暖气坏了,外加睡前吃了三包辣味玉米片。” 路明非瞪他:“师兄,你能不能别这么破坏气氛?人家做噩梦都快做出连续剧了。” “连续剧怎么了?”芬格尔理直气壮,“新闻部讲究实事求是,普通人的梦叫梦,混血种的梦有时候叫预兆,废柴网友的梦也可能只是消化不良。” 苏墨抬眼看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立刻闭嘴,低头喝茶,表现得像一个刚刚悔悟的新闻工作者。 路明非没注意两人的眼神交错,继续说:“还有一次,他打着打着游戏突然不动了,我在语音里喊他半天,他那边就只有喘气声,我还以为他网卡了,结果他突然问我,明明,你有没有特别想烧掉什么东西的时候?” “你怎么回的?”苏墨问。 “我说有啊。”路明非很诚实,“比如芬格尔师兄欠我钱不还的时候,我就想把他的床铺点了。” 芬格尔立刻抬头:“造谣,那叫经济周转,不叫欠钱!” 路明非冷笑:“师兄,你从我入学第一天周转到现在,卡塞尔学院的学期都快周转完了。” 芬格尔捂着胸口,悲愤道:“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我这是在培养你的财务风险意识。” “你那是培养我的反诈意识。” 两人像往常一样吵了两句,宿舍里的气氛似乎又重新轻松下来。 可苏墨没有笑,他端着茶杯指腹贴在青瓷杯壁上,眼神安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路明非吵完才发现他一直没接话,顿时有些讪讪的。 “老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路明非问,“老唐出什么事了吗?” “暂时没有。”苏墨说,“只是听芬格尔提过几句,觉得有些巧。” “巧?” “他寄给你的那封信。”苏墨说,“背面是不是有一些红色的符号?” “哦,对!”路明非一拍大腿。 “那个我也想说来着,老唐说那是给我画的战术灵感图,什么火焰推进流、极限爆兵节奏,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东西不像战术图,倒像他在纸背面乱涂的鬼画符。” 芬格尔终于忍不住插嘴:“那张图我看过,确实鬼得很,正常人画战术,顶多画箭头、圆圈、叉叉。他倒好画得跟邪教召唤仪式似的,颜色还那么骚包,红得像刚从火山口捞出来。” 路明非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那个,电话里他还挺不好意思的,说自己最近睡不好,手上经常莫名其妙多出些乱七八糟的涂鸦,他说可能是压力太大,毕竟穷嘛,穷人精神状态都比较抽象。” 说到这里,路明非顿了顿,又小声说:“不过老唐这人虽然嘴贫,平时其实挺靠谱的,他要是真有什么事,一般不会主动说,他老觉得自己是个成年男人,什么都能扛,扛不住了就骂两句游戏不平衡。” 苏墨看着他。 路明非捧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很真实的担心。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对学院来说老唐可能是目标,可能是隐患,可能是即将苏醒的青铜与火之王。 可对路明非来说,那只是一个会陪他通宵打星际,会在他被打击后发来一堆烂笑话,会嘴上嫌弃却真的给他寄战术资料的朋友。 苏墨垂下眼,轻轻拨了拨泥炉里的火。 “他最近有没有提到要去哪里?”苏墨问。 “有。”路明非点头,“他说接了个活儿,好像挺赚的。” 芬格尔拆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苏墨的茶杯也在指间轻轻顿住。 路明非没察觉到这半秒钟的停滞,继续说:“他说有人找他去国内,报酬特别高,高到他怀疑对方不是骗子就是疯子。具体干什么他没说清楚,好像是什么古董相关的委托,帮人找东西还是带路什么的。” “国内?”苏墨重复了一遍。 “嗯,国内。”路明非说,“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要是真拿到钱,就请我吃一顿豪华版泡面,加两根火腿肠那种,我说你都拿高价委托了,还请我泡面?他说有钱人也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 芬格尔干笑两声:“听起来确实很老唐。” 路明非也笑了一下,可笑完以后他的表情又慢慢收了回去。 “不过说真的,我感觉他最近挺不对劲的。”路明非低声说。 “以前他虽然也经常胡说八道,但那种胡说八道很轻松,现在不一样,他有时候讲着讲着就突然停住,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好像有人在叫他。” 苏墨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路明非继续说:“还有一次他喝醉了,语音没挂,我听见他一直喊‘弟弟’,声音特别吓人,不像平时那个老唐,那天我录了一段,本来是想第二天拿来嘲笑他的,结果第二天听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不出来。”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水壶的水还在响,发出很轻的咕嘟声。 芬格尔靠在椅背上,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彻底消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像是在研究茶叶沉底的纹路。 路明非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着苏墨,又看了看芬格尔,声音有些发虚。 “不是,老大,你们这表情什么意思?老唐他不会真摊上什么事了吧?”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明非。”苏墨说,“你和老唐认识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吧。”路明非说,“从我还在仕兰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就是个网吧里混日子的衰仔,他也是个网上到处找队友的倒霉蛋,我们两个打游戏都不算特别强,但都特别能嘴硬,后来打着打着就熟了。” “你信任他吗?” 路明非愣住。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认真了。 他想说网上认识的人有什么信不信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老唐不是一个头像,也不是一个ID。 他是凌晨三点还会在线的人,是路明非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能随手点开的聊天窗口。 “信吧。”路明非低声说,“他虽然不靠谱,但不是坏人。” 苏墨看着他,眼底有一丝很深的情绪闪过。 “那就记住你现在这句话。”苏墨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先记住他在你这里,不只是一个名字。” 路明非听得更慌了。 “老大,你别吓我啊。”他说,“你这话说得像遗言预告片。” 芬格尔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低声道:“师弟,要不要我继续查中国那边的委托源头?” “查。”苏墨说,“不要走诺玛常规通道,走你自己的渠道。重点查古董、遗迹、青铜器,还有最近有没有人通过地下渠道发布高额短期任务。” 芬格尔点头:“明白,新闻部部长亲自下场,保证连他雇主小学时候偷看隔壁女同学作业的事都给你挖出来。” 路明非听得脸色发白:“不是,你们真觉得老唐有问题?” “不是他有问题。”苏墨平静地说。 他看着路明非,一字一句道:“是有些东西,可能正在通过他回来。”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却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苏墨没有再解释。 有些真相现在说出来,只会把路明非推到更深的恐惧里,更何况老唐究竟还剩多少“人”,诺顿又苏醒到了什么程度,他还需要确认。 可线索已经足够了。 噩梦。 火焰。 青铜。 黑市遗迹。 国内委托。 以及那声穿透梦境的“弟弟”。 所有东西都像一枚枚烧红的铜钉,钻进同一个答案里。 苏墨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段窗帘。 窗外的卡塞尔学院依旧安静,远处钟楼立在夜色里,像一名沉默的守夜人,草坪上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一切都像普通的校园夜晚。 可他知道青铜城下的黄铜罐还在冰窖里呼唤,学院之外的老唐正在被火与记忆撕扯,而路明非还坐在宿舍里,茫然地捧着一杯茶,不知道自己最普通的一段友情,已经被古老君王的宿命盯上。 苏墨的指节轻轻扣在窗框上。 他知道青铜城的门虽然关上了,但另一扇通往地狱的门,已经在他最不想看到的地方,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第160章 第二卷终章 路明非捧着那杯已经不怎么烫的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发懵。 他听不懂苏墨最后那句话,什么叫有些东西正在通过老唐回来?老唐不就是老唐么? 一个天天在网上吹牛,说自己当年如何纵横星际战场,实际排位被人打爆之后会气得拍桌子的倒霉网友,一个嘴上说自己马上要发财,结果每次发来的照片里,桌上都只有廉价披萨和可乐的穷哥们,一个凌晨三点还能陪他连麦骂游戏平衡,顺便安慰他说“明明你只是运气不好”的家伙。 这样的人,能和“回来”这种听起来就很吓人的词扯上什么关系?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问得再清楚一点,可苏墨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继续吓唬他,只是重新提起茶壶,把路明非杯子里那点凉茶倒掉,又给他续了一杯新的。 热气重新升起来。 “别想太多。”苏墨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老大,你刚刚那话说完以后再让我别想太多,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芬格尔靠在椅背上,叼着薯片袋子的边,含糊地说:“这就叫成年人式安慰,先告诉你世界要爆炸了,再拍拍你的肩膀说没事,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路明非苦着脸:“师兄,你能不能别补刀?我现在感觉我那个网友像是突然被卷进了什么国际诈骗组织,还是会喷火的那种。” “往好处想。”芬格尔说,“至少不是普通诈骗,普通诈骗骗钱,高端诈骗骗命,听起来档次高多了。” “我谢谢你啊。” 苏墨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重,却让宿舍里立刻安静下来了。 “明非。”苏墨说,“这几天如果老唐再联系你,正常回复,不要刻意试探也不要表现出异常。” 路明非怔怔地点头:“哦。” “他如果提到委托、地点、见面的人,或者再说类似梦境的话,记下来告诉芬格尔。” “那我要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不需要。”苏墨说,“他愿意说你就听,他不说的话你别追着问。” 路明非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声音小了一点:“老大,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多了会害他?” 苏墨沉默了片刻。 “有可能。”他说,“也有可能会害了你。” 路明非手指微微一僵。 芬格尔这一次没有插科打诨,他把薯片袋子放下,难得正经地看向路明非。 “听他的。”芬格尔说,“你平时可以怀疑我欠钱不还,但这种事上别怀疑苏墨,他让你别问,就先别问。”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苏墨。 苏墨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路明非总觉得那湖底下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老唐有问题,而是害怕自己一觉醒来,会发现那个熟悉的ID再也不会亮起,那个嘴贫又倒霉的家伙,会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老大。”路明非低声说,“如果老唐真摊上事了,你能帮他吗?” 苏墨看着他。 这问题问得很随意,却比刚才那些关于火焰、委托的线索都更难回答。 他可以斩开青铜城的门,可以在深水里独战守城的次代种,可以把原本该死在王城里的叶胜和亚纪从命运里抢回来。 可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从一位即将归位的龙王身体里,把那个叫老唐的人完整地拽出来。 改命从来不是把结局划掉再随手写一个新的那么简单。 每一次改写,都要付出代价。 有时候代价是血,有时候是伤,有时候是被提前惊醒的怪物,有时候是另一条更深的暗线被撬动。 青铜城里,叶胜和亚纪活下来了。 黄铜罐被带回了学院,七宗罪也离开了它沉睡的王城。 他们赢了那一局。 可胜利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安全。 那只沉睡在冰窖里的弟弟,已经开始呼唤它失散的兄长,而那个兄长正披着人类的壳,站在路明非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友情旁边。 苏墨放下茶杯。 “我会尽力。”他说。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那就够了。”他说,“老大你说尽力,我就当有希望了。” 芬格尔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衰仔,别摆出这副奔丧脸,你那个老唐不是还没怎么着么?说不定他只是接了个缺德委托,最后发现雇主是卖假古董的,被骗去搬砖了。” 路明非闷闷地说:“你安慰人的水平真烂。” “我这是用现实主义帮你降温。” “你那是往我心口撒孜然。” 两人又吵了几句,宿舍里的气氛总算从那种冰冷的凝滞里缓过来一点。 苏墨没有再加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泥炉里那簇小小的火苗。 火焰很温顺,它被关在炉膛里,只能舔舐壶底,给一壶水带来恰到好处的温度。 可他知道真正的火从来不会这么温顺。 真正的火曾经烧穿青铜王城,铸造弑王的刀剑,也曾经在神话时代点亮君王的黄金瞳,它一旦重新找到自己的名字,就不会再甘心做炉膛里一簇安静的光。 深夜的时候,路明非终于被芬格尔半拖半拽地赶去睡觉。 “明天还有课呢,S级。”芬格尔把他往床上一按,“你再不睡,教授不会因为你友情危机就放过你的小测。” 路明非躺在床上,拉过被子,半张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师兄,你说老唐要是真来学院,我请他吃食堂行不行?” 芬格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让他见识一下卡塞尔学院高贵冷艳的土豆泥,保证吃完以后对人生有新的理解。” “那还是算了。”路明非闭上眼,“他已经够惨了。” 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芬格尔也没再说话,他坐回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张平时总显得很不正经的脸上,让他的神情忽然显出几分旧日执行部专员才有的硬朗。 “我去查委托源头。”他低声说。 苏墨点头:“小心。” 芬格尔咧了咧嘴:“放心,新闻部部长别的不行,挖坟刨祖宗很专业。” 说完他就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动起来。 苏墨没有再打扰他。 他起身把茶具一件件收好,倒掉残茶擦净桌面,仿佛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卡塞尔夜晚。 可那些平静之下,已经压满了风暴来临前的重量。 青铜城之行像一场漫长的梦。 在那场梦里,冰冷的江水压过头顶,活着的王城吞掉退路,叶胜和亚纪扛着黄铜罐和兵器匣拼命向上,而他独自留在深渊里,握着弑王的刀剑,面对一头守城的龙。 他原本以为,冲出水面的那一刻,血与火的故事就该暂时结束。 可现在他明白,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沉默地把某些东西吐了出来,再任由那些东西在人间扩散。 黄铜罐进了冰窖,七宗罪进了装备部,康斯坦丁开始呼唤,诺顿开始做梦。 路明非的朋友成了王座复苏前最柔软也最残忍的入口。 苏墨站在窗边望着学院深处的夜色,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路明非。 现在还不是时候。 路明非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样的真相,而老唐也未必已经完全失去作为“人”的部分,如果此刻把一切摊开,只会让恐惧提前压垮他们之间那点真实的友情。 有些刀必须等它真的落下来,才能知道该接住刀刃,还是斩断握刀的手。 苏墨垂下眼拿出手机。 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绘梨衣最后发来的是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玻璃上映着一点很淡的光,不是夜色,而是东京下午偏西的天光。 苏墨这才想起时差。 芝加哥已经是深夜,东京那边却还没到入夜的时候。 他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终发过去一句。 “在做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屏幕就亮了。 绘梨衣回得很快。 不是文字。 是一只抱着月亮的小恐龙。 小恐龙蜷成一团,尾巴绕着自己的脚,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弯歪歪扭扭的黄色月亮,像是生怕谁会把它抢走。 旁边还画了几颗小星星,最下面有一个穿白衣服的火柴人,站在月亮下面抬着头。 她画得还是很笨。 可苏墨一眼就看懂了。 东京现在还没天黑,可她已经把晚上的月亮先画出来了,像是在替他提前留住一点夜色。 苏墨看着那张画,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真实。 他回了一句:“还没到晚上,就先把月亮抱走了?” 绘梨衣那边安静了十几秒,才慢吞吞打来一行拼音。 “gei Shi fU liU Zhe。” 苏墨看着那五个字,胸口那股压了整整一晚的沉重,像是被人轻轻拨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东京那间房间,想起她抱着橡皮鸭一样抱着玩偶,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想起她一次又一次隔着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龙王苏醒,无论青铜与火之王之后还会有怎样的王座和深渊,他都不能停在半路。 因为有人还在等他。 等他带她去看真正的月亮,真正的星星,真正的樱花,真正不会被玻璃和监控隔开的世界。 苏墨低头打字。 “等你那边天黑,如果看见月亮,就先替我收好。” 这次绘梨衣回得更快。 她发来一只小恐龙用力点头的表情,旁边跟着两个很认真的拼音。 “haO de。” 苏墨把手机轻轻扣在掌心,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芬格尔键盘偶尔响起的敲击。 青铜城重新沉进了江底,可它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在人间,寻找它失散的亲人。 第161章 朋友要来了 清晨的303宿舍内,最先醒来的不是人,是芬格尔的闹钟。 那玩意儿被他设置成了装备部爆炸警报,尖锐的声音从枕头下面响起,硬生生把路明非从梦里吓得弹了起来。 “敌袭?!” 路明非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 芬格尔在下铺翻了个身,伸手摸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按掉,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别慌,学院还没穷到派你去前线挡炮弹。” “师兄,你这个闹钟迟早会害死自己人。” “这叫危机意识。”芬格尔闭着眼睛说,“优秀的执行部专员,必须在任何环境下保持警觉。”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那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 “你保持警觉的方式,就是继续睡?” “保存体力,也是战术的一部分。” 路明非无话可说,他抓过床边的外套正准备下床,手机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老唐的头像跳了出来。 路明非本来还迷迷糊糊,看清消息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 “卧槽。”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半只眼睛:“大清早的,谁又诈尸了?” “老唐。” 路明非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他噼里啪啦点开聊天框看了两行,忽然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稳,差点一脚踩进芬格尔昨天晚上丢在地上的薯片袋。 “苏老大!” 苏墨已经醒了。 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正低头整理茶具,窗外天色刚亮,淡淡的晨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安静得像和这间乱糟糟的宿舍不在一个画风里。 “怎么了?” 路明非举着手机,眼睛亮得不行:“老唐要来了!” 苏墨手里的茶夹微微一停。 只是很轻的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动作。 “来哪里?” “来我们这里啊!”路明非说,“他说他失业了,房东又催租,最近接的那个活儿也黄了,干脆来投奔我,说要跟我一起混饭吃。” 芬格尔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神却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等等。”他揉了揉脸,“你那个网友,老唐?就是最近做噩梦、接古董委托的那个老唐?” 路明非表情一僵。 昨晚那些话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很快老唐发来的新消息又把那点不安冲散了大半。 他挠了挠头:“是他,不过他消息里说得挺正常的,你看他还说自己现在走投无路,只能来抱我大腿,让我千万不要嫌弃他。” 芬格尔伸手:“给我看看。” 路明非立刻把手机往怀里一收:“你别乱翻啊,里面有我们男人之间的机密对话。” “你们两个废柴能有什么机密?”芬格尔不屑,“是星际战术,还是泡面加肠的经济学?” “那也是机密。” 苏墨把茶壶放到小泥炉上,语气平淡道:“他说什么时候到?” 路明非低头又看了一遍消息。 “他说先坐灰狗巴士过来,具体时间还没定,大概这两天吧,还说如果我不收留他,他就睡芝加哥街头,等我路过的时候抱着我裤腿哭。” 芬格尔啧了一声:“听起来很有画面感。”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他这人就这样,嘴上特别惨,实际上特别能扯,他以前还说自己要是发财了,就买一辆二手皮卡,开着它横穿美国,结果后来连公交卡都差点充不起。” “挺励志。”芬格尔说,“穷得很稳定。” “师兄,你不要嘲笑人家。”路明非一本正经,“老唐虽然穷,但很仗义。” 苏墨抬眼看他。 路明非没注意到这道目光,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说:“我以前在仕兰的时候,不是老被文学社那帮人当背景板嘛。有次我心情特别烂,半夜跑去网吧打游戏,那天打得特别差。” “这个不用强调。”芬格尔说,“你的操作一直都很稳定。” “你闭嘴。”路明非瞪了他一眼,“那天老唐陪我打到凌晨四点,嘴上骂我坑,结果一直没下线,后来他还发消息说,明明啊,人这一辈子难免会有低谷,但低谷也是谷,里面说不定有矿。” 芬格尔沉默两秒。 “这话听起来像廉价励志海报。” “是吧?”路明非乐了,“我也这么说他,他还急了,说这是他人生智慧的结晶,别人花钱都听不到。” 苏墨低头倒水。 热水冲进茶盏,白气慢慢升起来。 路明非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昨晚那种恐惧,只有很单纯的开心,像一个从小没什么朋友的人,忽然听说远方的朋友要来,于是连一整天怎么过都提前规划了起来。 正因为这样,苏墨心里的沉重才更明显。 老唐不是一个名字。 对路明非来说,那是很多个凌晨,是游戏语音里的骂骂咧咧,是失意时随手点开的聊天框,也是他在人群之外少有的一点热闹。 可现在这点热闹正被火焰从里面慢慢烧穿。 “他为什么突然失业?”苏墨问。 路明非翻着聊天记录:“他说之前那个雇主太离谱,活儿没干成,尾款也没拿到。具体什么活他没说清楚,就说跟古董有关,跑来跑去折腾一圈,最后啥都没捞着,还倒贴了路费。” 芬格尔靠在床边,眼睛眯了起来。 “古董委托黄了,然后来芝加哥投奔你?” “对啊。” “他知道你在卡塞尔学院?” 路明非愣了一下。 “应该知道吧,我之前跟他说过我来美国上学,但卡塞尔这种地方,他肯定进不来啊,我就打算在芝加哥找个便宜旅馆让他先住着。” 芬格尔拖长声音:“便宜旅馆?” 路明非警惕地看着他:“你这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芬格尔摊手,“我只是以一个成熟男人的经验提醒你,芝加哥便宜旅馆的安全程度,取决于你能不能接受半夜有人在隔壁练习摔跤。” “那怎么办?”路明非皱起脸,“总不能真让他睡大街吧?” 芬格尔立刻指了指自己:“新闻部部长友情提供一条收费建议。” “不听。”路明非说。 “你还没问多少钱。” “问了就要被坑。” 芬格尔痛心疾首:“你现在对师兄的偏见越来越深了。” “这是成长。” 苏墨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 一条加密信息发往校长专线。 “校长,我需要调用诺玛资源,对一个普通访客进行背景调查,对象与路明非有关,疑似牵涉三峡带回物。” 信息发出去后,苏墨把手机放在桌边。 茶还没泡好,屏幕就亮了起来。 昂热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可以。” 苏墨看着那两个字,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像只是收到了一条普通的课程通知。 芬格尔却瞄见了屏幕亮光。 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床上爬下来,抓了抓头发,顺手捞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 “明非。”芬格尔说,“你那个老唐,全名叫什么?” “唐......我想想。”路明非皱眉,“他跟我说过,好像叫罗纳德·唐,平时就让人喊老唐。” “年龄?” “二十多吧,看照片挺沧桑的,像被生活揍过很多拳。” “住址?” “纽约市布鲁克林区那边,具体我不知道。” “职业?” “自由职业者。”路明非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无业游民,他自己说是猎人,但他那个猎人听起来不太正经,像专门猎钱包里最后五美元的。” 芬格尔点点头,摸出一个小本子。 路明非盯着他:“师兄,你什么时候还有随身采访本了?” “专业。”芬格尔一脸严肃,“新闻部部长面对大新闻时,必须保持记录习惯。” “这算什么大新闻?” “S级新生的神秘网友千里投奔,疑似展开跨国废柴友情。”芬格尔边写边说,“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卡塞尔S级竟在宿舍收留落魄男子,背后原因令人沉默》。” “你敢发我就跟你拼了。” “放心。”芬格尔咧嘴,“师兄是有职业操守的,最多内部流传。”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老唐要真来了,我肯定先带他吃顿好的。”路明非开始认真规划。 “芝加哥披萨得安排吧?热狗也得安排吧?还有学院门口那家汉堡,虽然贵得像抢钱,但他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只请人家吃平民食堂。” 芬格尔伸出手:“友情提醒,资金。” 路明非的兴奋顿时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钱包,表情慢慢变得凝重。 “要不先吃平民食堂?” “刚才不还说不能只请平民食堂?” “做人要灵活。”路明非说,“食堂也有高端吃法,比如土豆泥多拿两勺。”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你已经具备了接待穷朋友的基本素养。” 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坐回电脑前,开始给老唐回消息。 “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他打完这句,又删掉,换成了另一句。 “来了跟我说,我请你吃饭。”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贵的可能不行,但管饱。” 苏墨看着他打字。 路明非的背影有点单薄,可此刻却挺直了不少,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还一本正经地计划着怎么招待一个落魄朋友,像是终于有机会在某个人面前撑起一点体面。 手机震了一下。 诺玛的加密接口弹出一个空白检索页,权限已经开放。 苏墨垂眼,在搜索栏里输入了“ROnald Tang”。 路明非一边打字,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向苏墨。 “老大,我跟你商量个事啊。” “说。” “老唐要是真过来了,我总不能一直把他晾在校外吧?”路明非抓了抓头发。 “卡塞尔这地方门禁跟军事基地似的,他想进来看我一眼估计都得先被盘问三轮,我就在想咱们学校不是偶尔也有访客和家属么?能不能申请个临时探访?” 芬格尔一听这话,立刻从床边支棱起来。 “嚯,S级新生开始走后门了?” 路明非没好气地说:“什么叫走后门?这叫合理诉求,我朋友大老远跑来投奔我,总不能连校门都不给人家看一眼吧?” 芬格尔摸着下巴,摆出一副很专业的表情。 “理论上可以申请,实际上要看对象是谁、来干什么、停留多久、有没有不良记录、会不会半夜顺走学院路灯。” “老唐最多顺走食堂餐巾纸。”路明非顿了顿,又看向苏墨,“老大,你权限不是比我们大么?要不你帮我问问?就说朋友探访,进来坐会儿,喝杯茶看一眼宿舍,保证不乱跑。” 苏墨抬眼看着他。 路明非那张脸上写满了认真,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期待,他显然已经开始盘算,等老唐真来了,要怎么把自己现在这点还算体面的生活展示给对方看。 “可以帮你问问。”苏墨说。 路明非眼睛一亮:“真的?” “但只是问问。”苏墨淡淡道,“能不能批下来,要看学院。” “那也行啊。”路明非立刻乐了,“有门路总比没门路强,老唐要是知道我在学校里也有能说上话的人,估计得当场改口叫我路哥。” 芬格尔嗤了一声。 “你先别急着当路哥,等申请真批下来再说,再说了就你那个网友的气质,真进了卡塞尔,多半先被新闻部当成重点观察对象。” “你少打他主意。” “师兄这是职业敏感。” 苏墨没再接他们的话,只是把手机往桌边轻轻一扣。 申请探访这件事,反而给了他一个更合理的切入口,比起让老唐直接撞进学院的安保系统,有一份经过诺玛备案的访客记录,反倒更方便把人放在视线里。 至少在风暴真正掀起来之前,他还能先看清楚,这位“路明非的朋友”,到底还剩下多少属于老唐的部分。 宿舍里的清晨又吵闹起来。 茶香、泡面味、可乐气泡声,还有路明非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看上去和过去任何一个普通早晨都没有区别。 苏墨按下确认键。 检索页面开始跳动,诺玛的光标一行行往下刷新。 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路明非兴奋的侧脸上,那个衰小孩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带老唐参观芝加哥,怎么让芬格尔少坑他两顿饭。 他不知道,一场风暴正随着他这位“最好的朋友”一同向他涌来。 第162章 初见面 芝加哥灰狗巴士站的味道很复杂。 汽油味,咖啡味,热狗摊上烤肠的味道,还有一群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留下的疲惫气息,全混在一起,组成了某种很廉价却很真实的人间烟火。 路明非站在出站口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脖子伸得老长。 他今天起得很早,早到芬格尔睁开眼看见他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时,还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 “明非,你这样让我很不适应啊。”芬格尔当时趴在床边,表情很沉痛,“你忽然这么像个人,师兄心里很慌。” “你才不像人。”路明非把外套拉链拉好,“我去接朋友,正式点不行吗?” “正式点可以。”芬格尔说,“但你那件外套袖口有泡面汤。” 路明非低头一看。 还真有。 最后他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又把头发扒拉了两下,才跟着苏墨出了门。 苏墨说是带他熟悉芝加哥路线,顺便看看老唐到了没有。 路明非没多想。 他只觉得苏老大还是挺靠谱的,虽然平时话少,但关键时候真能把事情往心里记着。 “明明!”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路明非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从出站口挤了出来,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快要散架的破包,手里还提着塑料袋,他个子不算矮,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长途车坐久后的疲惫,却笑得特别热情。 那张脸和视频里差不多。 有点沧桑,有点倒霉,还有点永远也正经不起来的欠揍。 “老唐?”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老唐大步走过来,一把勾住路明非的肩膀,“网友奔现,见面第一句就这么没技术含量?你小子怎么还是这么衰?” 路明非被他勒得一个趔趄,嘴上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也没比照片上强多少啊,照片里像被生活揍过,现实里像刚被生活按在地上补了两拳。” “这叫成熟男人的沧桑感。”老唐拍了拍自己的旧夹克,“懂不懂?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贫穷穿出这种气质。” “你这气质主要靠衣服旧。” “胡说,靠脸。” 两人站在车站门口互损了半分钟,谁也没觉得生疏。 路明非原本还担心线下见面会尴尬,毕竟网友这种东西,隔着屏幕能称兄道弟,真到了现实里,说不定连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可老唐一勾肩,他那点紧张感就没了。 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昨天才一起通宵打完游戏,今天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贫嘴。 “行了,先别感动。”老唐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热狗,又摸出两罐可乐,“来,哥给你带了见面礼。”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热狗。 “你坐长途车过来,就给我带这个?” “这可是我在上一站忍痛买的。”老唐把其中一个塞到他手里,“本来想买点特产,后来钱包跟我进行了严肃谈判,最后我们达成一致,热狗比较符合双方利益。” “你钱包还挺有主见。” “那当然,穷人的钱包都有灵魂。” 路明非接过热狗,心里那点想请朋友吃顿好的体面,一下子被老唐这个见面礼打散了。 他忽然觉得也挺好,两个穷鬼见面,谁也别装富。 车站对面,一家临街咖啡厅里。 苏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 他没有穿校服,只是一身很普通的休闲外套,坐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车站门口那两个勾肩搭背的人身上时,眼底的平静慢慢有了些波澜。 老唐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确认了。 那不是普通混血种的气息,更不是死侍。 老唐身上的龙血波动被压得很深,像一座盖着厚厚灰烬的火山,表面上看不出多少异常,可只要用真气向里轻轻一探,就能感到一股极为古老狂暴的火意。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卡塞尔学院的常规检测设备未必能立刻捕捉。 可对苏墨来说,它太熟悉了。 冰窖里的黄铜罐,曾经也透出过类似的波动,只是康斯坦丁的气息更稚嫩,更悲伤,像一个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孩子。 老唐身上的气息却不同,那是被强行封进人类躯壳里的王。 它沉睡,压抑,混乱,可它依旧是王。 苏墨垂下眼睛,指尖轻轻点在咖啡杯边缘,他原本以为看见老唐本人后,心中杀意会更加清晰。 毕竟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即将归位的青铜与火之王,是黄铜罐呼唤的兄长,是未来足以把一座城市拖入火海的危险源头。 可真正看到他和路明非站在一起时,事情又没那么简单了。 老唐正把可乐罐往路明非手里塞,嘴里还在念叨什么,路明非一边嫌弃,一边还是接了过去。 两个人蹲在车站外的长椅旁,像两个刚从网吧出来又没钱吃正经饭的流浪汉。 “你现在这么惨?”路明非咬了一口热狗。 “惨什么惨,我这叫人生低谷蓄力期。”老唐拉开可乐,喝了一大口,“等我哪天翻身了,先买一辆二手皮卡,车头喷上火焰纹,后斗放冰桶,横穿美国。” “你上次说翻身,是准备炒股。” “那是年轻不懂事。” “上上次说翻身,是准备去做古董生意。” 老唐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摆摆手。 “那个不算,那个属于误入歧途。你是不知道,那帮玩古董的人,一个比一个玄乎,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听着像神棍开会。” 路明非顿了顿。 “那个委托真黄了?” “黄了。”老唐低头咬热狗,含糊地说道,“黄得很彻底,尾款没了,车费倒贴,房东还差点把我赶出去,要不是哥心理素质强,现在已经躺街边和纸箱子谈人生了。” “那你来找我也没用啊。”路明非很诚实,“我现在也穷。” 老唐搂着他的肩膀:“穷不怕,兄弟在一起,穷得有伴。” “这话怎么听起来更惨了?” “你不懂,这叫精神富足。” 路明非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却很轻松。 苏墨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眉眼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指尖的动作停了停。 路明非平时也会笑,和芬格尔吵架的时候,被教授点名尴尬的时候,或者在游戏里赢了一把的时候,他都会露出那种带点自嘲的笑。 可现在不一样,此刻的路明非是真的放松。 他不用在老唐面前装成S级,也不用担心自己丢人,老唐知道他衰,知道他穷,知道他游戏厉不厉害,也知道他以前在仕兰混得像背景板。 可老唐还是来了。 这份友情很普通,普通到两罐可乐和两个热狗就能撑起来,也正因为普通才显得麻烦。 “你那个学校真那么牛?”老唐抬头看了眼远处,“你不是说门口还有安保查证件?搞得跟秘密组织似的。” 路明非咳了一声:“也就一般牛吧。” “哟。”老唐斜眼看他,“明明,你现在说话有点飘啊,以前你跟我说自己在学校里存在感低得像桌腿,现在都开始‘一般牛’了?” “我这不是进步了吗?” “行,路哥。”老唐拱了拱手,“以后小弟就靠你罩了。” 路明非被他这一声路哥喊得浑身舒坦,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别瞎喊,我在学校里也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就是...反正没你想得那么风光。” 老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哥懂。人在外面总得给自己留点面子,你能来接我,哥已经很感动了。” 路明非嘴上嫌弃:“少来这套。” “真的。”老唐看着他,脸上的嬉笑淡了一点,“我这次来之前,还真想过你会不会嫌麻烦,毕竟网友嘛,网上聊得再熟,现实里一见面,说不定就成了负担。” 路明非愣了一下。 老唐很快又笑起来,像是不习惯把话说得太认真。 “不过我看你这张衰脸,还是挺亲切的。” “滚啊。” “你看,感动不过三秒。”老唐把可乐举起来,“来,为我们伟大的废柴联盟干杯。” 路明非也举起可乐罐,跟他碰了一下。 “干杯。” 两只廉价铝罐轻轻撞在一起,发出很脆的响声。 苏墨看着那一幕,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复杂的变化。 他的真气仍旧笼罩着老唐。 那具人类身体里的火意,正在极深处缓慢翻涌,偶尔老唐说到某个词,或者视线扫过车站外一辆红色巴士的尾灯时,那股火意就会轻轻抬头。 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睁开了眼。 可很快老唐又会被路明非一句吐槽拉回现实。 他会笑会贫嘴,会因为热狗里的芥末酱挤太多而皱脸,也会在路明非说自己没钱时,毫不犹豫地把另一罐可乐推过去。 这不是伪装,至少现在不是。 不过苏墨弄清楚了一点,老唐确实是诺顿。 但此刻坐在长椅上,和路明非分食热狗的人,也确实是老唐。 “苏老大在那边。”路明非忽然抬手指了指咖啡厅,“他说怕我迷路,顺便陪我过来。” 老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隔着一条街和一面玻璃,他对上了苏墨的目光。 那一瞬间,老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东方学生,坐在那里喝咖啡,甚至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动作,可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不,是发烫。 像身体深处某个本来睡得很死的东西,被那道目光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不太高兴地翻了个身。 老唐赶紧移开视线,搓了搓胳膊。 “你怎么了?”路明非问。 “没事。”老唐压低声音,“明明,你那个学长什么来头?” “苏老大啊。”路明非说,“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说话跟算命先生一样。” “挺好的?”老唐又偷偷看了一眼咖啡厅方向,“他看起来不像挺好的。” “那像什么?” 老唐认真想了想。 “像那种在山上修行了八百年,下来买咖啡却发现不能用铜钱付款的老神仙。” 路明非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你别乱说,苏老大听见会揍你的。” “我不是乱说。”老唐把热狗袋子揉成一团,表情很真诚,“明明,你那个学长看起来怎么像个要得道成仙的老神仙?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背后有点发毛。” 第163章 奶妈团的警报 镜子里的芝加哥,正在下雨。 雨水落在卡塞尔学院的青石路上,像一层薄薄的灰,钟楼、草坪、宿舍区,还有远处亮着灯的图书馆,都被收进一面巨大的镜子里。 镜子外,却没有风也没有雨。 那是一片看不见边界的黑暗空间,地面像水,又不像水,每一步踩上去,都会荡开很浅的波纹,可鞋底却不会沾湿。 路鸣泽坐在一把高背椅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小西装,领口系着漂亮的领结,双腿悬在椅子边缘,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他看起来像个准备参加宴会的小少爷。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也不像孩子。 镜子里画面缓缓转动。 灰狗巴士站外,路明非正坐在长椅上,和老唐分着一只皱巴巴的热狗,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吵,路明非被芥末呛得直咳嗽,老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路鸣泽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还是这么容易满足。” 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却传得很远。 “一根便宜热狗,一罐可乐,一个会陪他打游戏的朋友,就能让他觉得今天还不错。” 镜面上,老唐把另一罐可乐推给路明非,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废话。 路明非一脸嫌弃,却还是接了。 路鸣泽的手指敲了敲杯壁。 画面忽然一分为三。 第一块镜面里,是叶胜和酒德亚纪在摩尼亚赫号上被人扶着,两个人脸色苍白,浑身湿透,却都还活着。 第二块镜面里,是卡塞尔学院冰窖深处的黄铜罐,罐体表面有古老的纹路,像一颗被冰封的心脏,正在很轻很轻地跳动。 第三块镜面里,是装备部最深处的兵器匣,七宗罪被层层封存,虽然安静,但却像七头闭眼的怪兽。 路鸣泽看着这些画面,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本来不该这样的。” 黑暗里,有高跟鞋踩过水面的声音。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镜子侧后方走了出来,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衣,长发束起,腰间别着短刀,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藏在夜色里的刀刃。 酒德麻衣停在路鸣泽身后,双手抱胸。 “老板,大清早把人叫到这种地方,就为了看小白兔和网友吃热狗?” “这不是热狗的问题。”路鸣泽说。 “那是什么问题?” “是剧情出了问题。”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你这说法听起来像个被作者背刺的倒霉编辑。” 路鸣泽转头看了她一眼。 酒德麻衣立刻举手,脸上却没多少认错的意思。 “行,我闭嘴,你继续。” 镜面再次变化,这一次画面停在了青铜城。 深黑色的江水里,青铜巨门裂开,庞大的城市像一头沉睡千年的怪物,正一点点醒来,叶胜和亚纪本该被困死在里面,可镜子里的现实却被另一只手硬生生撕开。 苏墨从水中出现,他一拳砸碎青铜结构,像在沉默的深海里劈开一条生路,叶胜和亚纪被推了出去,黄铜罐被带走,七宗罪也被带走。 路鸣泽安静地看着苏墨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太明显的龙血张扬感,反而像一口被压进山腹里的古井,越是安静,越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叶胜和亚纪活下来了。”路鸣泽说,“哥哥没能经历第一次失去。” 酒德麻衣看着镜子:“这不是好事吗?” “对普通人来说,是好事。”路鸣泽笑了笑,“对哥哥来说,不一定。” 酒德麻衣没有接话。 路鸣泽把杯子放在一旁,跳下高背椅,皮鞋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很细的波纹。 “他太容易躲起来了。” “有人替他挡住刀,他就会继续坐在角落里,觉得世界虽然危险,但和他没什么关系。有人替他解释,有人替他兜底,有人替他把血擦干净,他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能付出什么。” 酒德麻衣看着镜子里的路明非。 那个男孩还在笑,笑得很傻,手里拿着半截热狗,像个刚找到同伴的流浪狗。 “所以你希望他痛一点?” 路鸣泽没有否认。 “痛不是目的,醒来才是。” 这时,黑暗里响起一阵懒洋洋的女声。 “老板,你这套说辞每次听都很像反派。” 水面上浮起一块虚拟屏幕。 屏幕那头,苏恩曦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旁边摆着薯片、咖啡和一台正在飞速跳数据的电脑。 她打了个哈欠。 “不过从结果看,确实有点麻烦,苏墨这个人已经连续三次打断关键节点,第一次是叶胜和亚纪,第二次是黄铜罐,第三次是七宗罪。” 酒德麻衣看向屏幕:“你查到什么了?” 苏恩曦伸手点了几下。 一串资料在镜面旁边展开。 “苏墨,卡塞尔学院S级,东方道门传承人,入学后自由一日一招震退楚子航和恺撒,3E考试数据异常,诺玛判断疑似高危变异言灵。”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 “但这些都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他的很多行动不像临场反应,更像提前知道哪里会出事。” 路鸣泽抬起头。 苏恩曦继续说:“他提前盯上了三峡,提前对老唐产生警惕,提前把黄铜罐和七宗罪视作同一组危险源。老板,这个人不像普通变数,他像是拿着半张答案卷进考场的学生。” 酒德麻衣笑了:“半张答案卷?那不就是作弊?” “作弊也分水平。”苏恩曦说,“普通人作弊怕老师发现,他这个像是边作弊边把监考老师按在墙上讲题。” 路鸣泽轻轻笑了一声。 “很准确。” 镜子里的画面被放大。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苏墨正坐在那里,面前的黑咖啡一口没动,他隔着街道看着路明非和老唐,神色平静。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很深的东西。 路鸣泽走到镜子前,抬手点在苏墨的影像上,水面一样的镜子荡开涟漪。 “就是他。” 酒德麻衣也看向苏墨。 “看起来挺年轻的。” “别被外表骗了。”苏恩曦在屏幕那头翻资料。 “这个年轻人徒手拆过青铜城,硬扛过深水高压,还能在卡塞尔那群怪物中间喝茶喝出禁区,你要是真把他当普通学生,大概率会被他打进墙里。” 酒德麻衣摸了摸下巴:“听起来挺有意思。” “你别兴奋了。”苏恩曦立刻说,“你每次说有意思,预算都会出问题。” 酒德麻衣笑了笑:“放心,我这次尽量不炸楼。”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路鸣泽没有理会她们斗嘴,他盯着苏墨的影像看了很久。 “调查清楚他。” 酒德麻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 “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路鸣泽说,“他的过去,他的师承,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他和东京那边的联系,他和昂热的关系,还有他对哥哥的影响。” 苏恩曦咬着薯片,含糊道:“难度很高,这个人的资料被昂热亲自加了权限,学院内部也不完整,他像是从某个很老的缝隙里冒出来的,前半截人生干净得不太正常。” “所以才要查清楚。”路鸣泽说。 酒德麻衣看着镜子,目光在苏墨身上停了几秒,又转到路明非身上。 “如果查的过程中,他挡路呢?” 路鸣泽安静了一会儿。 镜子里路明非正被老唐搂着肩膀,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一起笑出了声。 那笑容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会出现在屠龙者、龙王和魔鬼的棋盘上。 可命运最喜欢撕碎的,偏偏就是这种普通。 “那就不要先碰他了。”路鸣泽说。 酒德麻衣微微一怔。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直接试试他的深浅。” “现在不是时候。”路鸣泽说,“他很敏锐也很强,直接触碰他,会让他提前把所有的刀都拔出来。” 苏恩曦点头:“赞成,正面对抗成本太高,而且他背后还有昂热,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校正,不是开战。” 酒德麻衣摊手:“那我去干什么?送花篮?”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这片空间本身。 “人都有弱点。” 酒德麻衣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 路鸣泽继续说:“苏墨也一样,他不是没有牵挂,相反他的牵挂很明确,路明非、芬格尔、那个东京的女孩,还有他刚刚救回来的那些人。” “老板。”酒德麻衣皱了皱眉,“你这是让我动他们?” “我让你看清楚他的弱点。”路鸣泽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清理掉干扰因素,让一切回到正轨。” 这句话说完后,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恩曦那边也没再吃薯片,酒德麻衣看着镜子里的苏墨忽然笑了笑。 “老板,你这次是真的有点急了。” 路鸣泽没有生气。 “因为他已经把哥哥从我安排好的路上,往旁边拉了太多。” 镜子里的画面变成了303宿舍。 路明非在宿舍里手忙脚乱地翻钱包,芬格尔坐在椅子上嘲笑他穷,苏墨安静地烧水泡茶,老唐坐在旁边笑着插话,像一个毫无危险的落魄朋友。 路鸣泽看着那幅画面,声音低了下来。 “哥哥不能一直被人护在后面,他总要知道世界会抢走他喜欢的东西。” 酒德麻衣收起笑容,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明白了,我会先从外围查起,不惊动苏墨。” “麻衣。”苏恩曦在屏幕里提醒,“别玩过头。” 酒德麻衣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放心,我只是去摸摸他的边界。” 路鸣泽重新坐回高背椅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的热可可。 镜子里的苏墨忽然抬起眼,像是隔着无数层空间,朝镜子外看了一眼。 酒德麻衣顿时停住了脚步。 “他刚才是不是看过来了?” 苏恩曦的声音也低了点:“理论上不可能。” 路鸣泽笑了。 “所以他才是个麻烦。” 酒德麻衣没有再说话,她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黑暗里,像一把刀重新归入鞘中。 而她的第一个目标,不是苏墨本人,而是他身边的“弱点”。 第164章 不速之客 深夜的卡塞尔学院很安静。 白天里那些踩过青石路的脚步声、训练场上的枪声、学生会和狮心会偶尔互相较劲的喧闹,都被夜色一点点压了下去。 钟楼在远处沉默地立着,像一根钉进黑暗里的旧骨头,中央资料库的灯光却还亮着。 那是一栋外表并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夹在图书馆与行政楼之间,白天时常有教授和助教进出,看起来像卡塞尔学院众多普通设施之一。 但真正了解学院结构的人都知道,那只是表层。 它的地下三层,存放着近二十年来执行部所有高危任务的原始记录、未公开战场影像、血统异常报告,以及少数被校长亲自加密的学生档案。 其中就包括三峡事件的全套原始数据,以及苏墨的个人档案。 雨后的空气很潮湿。 资料库外墙的阴影里,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无声落下。 酒德麻衣抬头看了一眼外墙上那只几乎不可见的监控眼,指尖轻轻一翻,一枚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便贴上了墙面。 监控眼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随后继续转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耳机里传来苏恩曦懒洋洋的声音。 “第一层视觉监控已经劫持,第二层热源感应延迟三秒,第三层炼金器物巡逻路线我给你标出来了,亲爱的长腿,往左三步,别踩那块砖,那下面有压力感应。” 酒德麻衣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你确定?” “你可以不信。”苏恩曦咬着薯片,“但你如果被卡塞尔的麻醉弹打成筛子,我不会负责把你捞回来。” 酒德麻衣无声地笑了笑,身形一侧像一片黑色的羽毛贴着墙滑了过去。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墙上的炼金警戒线、草坪边缘的红外矩阵、巡逻专员的视野盲区,都像早已在她脑中被拆成了清晰的线条。 她不是第一次潜入危险区域。 某种意义上,她的人生大半时间都在进入别人不想让她进入的地方,拿走别人不想让她拿走的东西。 可这一次她比平时更谨慎,因为老板难得认真,因为苏恩曦难得没有把这次任务当成可以一边吃薯片一边看戏的普通外勤。 更因为那个叫苏墨的人。 “目标确认。”苏恩曦的声音重新响起,“中央资料库地下二层,三峡事件原始数据独立机组,地下三层,苏墨个人档案加密备份,你先拿到三峡数据,再去拿苏墨档案。” “为什么?” “因为三峡数据是任务目标,苏墨档案是会咬人的骨头。”苏恩曦说。 “老板想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昂热在那份档案上加了三层私人权限,诺玛也不太正常,一旦暴力破解,整个学院会像被踢了屁股的马蜂窝。” 酒德麻衣轻轻落在资料库二楼的窗台外,取出一枚透明的炼金楔片,贴在窗锁边缘。 锁芯内部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所以我负责开门,你负责让马蜂窝睡觉。” “谢谢信任。”苏恩曦说,“不过友情提醒,卡塞尔这地方最麻烦的从来不是系统,是人。” 酒德麻衣推开窗,身体像蛇一样滑进室内。 “比如那个苏墨?” 资料库里没有开灯。 酒德麻衣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走廊尽头的龙文密码锁泛着浅金色的光,空气里有纸张、灰尘和金属机柜混合的味道。 她沿着走廊前进。 每经过一道门,她都能感到墙体深处埋着的炼金回路在缓慢流动,那些东西像无数条沉睡的蛇,只要有人用错误的方式触碰就会立刻苏醒。 但她没有触碰。 忍术、炼金道具、苏恩曦的远程支援,再加上她近乎怪物般的身体控制能力,让她避开了这座资料库百分之九十九的安保系统。 最后一重门就在眼前。 门后是中央资料库的核心机组,门上没有普通锁孔,只有一片嵌入墙壁的黑色金属板,金属板上浮着一圈圈细小龙文,像活物一样缓慢游动。 “到了。”酒德麻衣低声说。 苏恩曦那边的键盘声密集起来。 “这玩意儿不好开,龙文密码锁,带精神识别和血统校验,我可以给你撕开一个十七秒的缝,但你动作要快。” 酒德麻衣从腰间取出一支细长的银色针管。 “十七秒够了。” “别耍帅,长腿。”苏恩曦说,“这里不是普通银行金库,你手指只要慢半拍,整栋楼都会亮起来。” “知道。” 酒德麻衣抬起手,银针尖端对准那圈龙文中最暗的一枚字符。 同一时刻,303宿舍内。 苏墨坐在窗边,桌上摆着手机和打开的诺玛检索界面。 屏幕上老唐的入境记录、灰狗巴士票据、临时旅馆登记信息,一行行缓慢刷新。 另一边的手机正连着东京。 微弱的低频声从苏墨喉间传出,像寺庙深处被风吹响的旧钟。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真气附着在声波里,顺着电子信号跨越海洋,落在另一个被房间围住的女孩身上。 道韵共振。 手机屏幕上,绘梨衣刚刚发来一只小恐龙裹着毯子的表情。 后面跟着一行拼音。 “iin tian hen an iing。” 苏墨垂眼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早点休息。” 那边很快回了一只小恐龙摇头。 “deng yi hUi。” 苏墨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刚浮起来就忽然停住。 他抬起眼看了下外面,目光穿过宿舍窗户,落向了学院深处资料库的方向。 很远。 对普通人来说,那只是夜色里一栋沉默的建筑,对诺玛来说,此刻那里也没有任何警报。 但苏墨感到了一丝很细微的杀气。 不是学院里那些学生训练时散出来的锋芒,也不是执行部专员身上常年沾着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被压得极深的杀气,像一根藏在绸缎里的针。 苏墨看了一眼手机。 绘梨衣又发来一个问号小恐龙。 “Shi fU?” 苏墨打字。 “等我一下。” 发送。 他没有惊动熟睡的路明非,也没有叫醒正在床上打呼的芬格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雨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气,窗沿上落着一片枯叶,苏墨伸手拈起那片叶子。 叶脉已经干了,边缘微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看着远处资料库的方向,指尖有一点淡淡的真气流过。 下一秒。 屈指一弹,枯叶消失在夜色里。 中央资料库,地下二层入口。 酒德麻衣的银针已经触到龙文密码锁前一厘米。 苏恩曦的声音在耳机里忽然拔高。 “等等!” 酒德麻衣没有问为什么,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瞬间向后撤。 可还是慢了一线。 一片枯叶从走廊尽头无声出现。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流尖啸,它像本来就属于那里,只是忽然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撞在酒德麻衣即将触碰密码锁的手指上。 “砰!” 明明只是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却像小型狙击弹击中钢板。 酒德麻衣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走廊墙壁。 墙体一震。 她闷哼一声,落地时单膝跪下,右手指尖传来钻心的麻痛。 那片枯叶完成了它的使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走廊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没有警报,没有人影。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资料库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幽灵,随手弹了她一指。 苏恩曦那边也安静了两秒。 “麻衣?” 酒德麻衣抬起手,看见自己的食指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指节处甚至有一圈细小的淤血。 她眼神微微变了。 “我没事。” “刚才是什么?”苏恩曦的语速罕见地快了起来,“我没有捕捉到弹道,没有热源,没有炼金反应,诺玛系统也没有报警,那东西像是凭空出现的。” 酒德麻衣看着地上的枯叶碎片。 “一片叶子。” “什么?” “一片枯叶。”她重复了一遍,“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打中了我的手。” 苏恩曦沉默了一瞬。 “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现在不太想开玩笑。” 酒德麻衣站起身,右手微微发抖。 她很清楚,刚才那片叶子如果不是打在手指上,而是打在喉咙、太阳穴或者心脏,她现在已经死了。 对方没有杀她,只是警告。 更可怕的是,对方隔着这么远,隔着资料库的外墙和安保系统,精准地找到了她即将碰锁的那一根手指。 这不是多么强大,这是不可理解。 “撤。”酒德麻衣说。 苏恩曦没有反对。 “同意。线路三,后门排水渠,三十秒后我切掉巡逻探照灯。” 酒德麻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近在咫尺的龙文密码门,任务目标就在门后,可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没入黑暗。 303宿舍。 苏墨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资料库方向那一点细微的气机迅速退走。 他没有追出去,对方很专业,杀意也很小,目的也不是冰窖,这说明来人只是探子,探子背后才是真正需要关注的东西。 苏墨关上窗回到了桌边,拿起手机的时候。 绘梨衣已经发了三只小恐龙。 第一只坐着等。 第二只抱着尾巴等。 第三只趴在地上,头顶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苏墨看了片刻,低头打字。 “没事。” “有只不听话的猫,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对面隔了几秒,发来一只小恐龙瞪圆眼睛的表情。 “maO?” 苏墨回复:“已经跑了。” 绘梨衣很快发来一只小恐龙松口气的图。 苏墨重新坐下,低频道韵再次响起,东京那边的小恐龙终于安静下来。 而芝加哥城郊,一间临时安全屋里。 酒德麻衣坐在桌边,把右手泡进装满冰块的玻璃碗里,她的食指已经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皮肤下方泛着明显的青紫。 苏恩曦坐在远程屏幕的另一端,脸上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 “我把刚才那段数据回放了七遍。”苏恩曦说, “没有弹道,没有武器启动痕迹,没有言灵波动,那片叶子像是被某种纯物理力量推过去的,但速度超过子弹,轨迹还能避开所有监控死角。” 酒德麻衣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 “除了那位道门S级,我想不到第二个。” “他人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宿舍。”酒德麻衣说,“资料库离那里可不近。” 苏恩曦摊手:“所以我说麻烦。” 酒德麻衣从冰水里抽出手,指尖仍旧有些发麻,她想起那片枯叶撞上来的瞬间。 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怒意。 就像有人隔着夜色,很随意地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告诉她,不许碰。 这种从容比杀意更可怕。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毛巾慢慢擦干手。 “通知老板。” “怎么说?” 酒德麻衣看向窗外。 安全屋外的街灯一闪一闪,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条条细小的裂痕。 她低声说:“计划暂停,学院里有‘鬼’,我们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号人物。” 第165章 废柴铁三角 老唐最终还是没能离开芝加哥,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钱包和现实一起把他按在了原地。 “兄弟,不是我赖着你。”第三天傍晚,老唐坐在303宿舍唯一还算结实的椅子上,一边啃着路明非从食堂顺出来的面包,一边满脸沉痛地宣布,“是这个世界不给奋斗中的男人留活路。” 路明非正在拆一盒廉价披萨,闻言头也不抬。 “说人话。” “人话就是,”老唐拍了拍自己那个破包,“我住的那个小旅馆,把我押金扣了。” 芬格尔本来正仰在床上喝啤酒,听到这话,立刻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老唐一脸无辜,“就是半夜做噩梦,不小心把床头灯掰下来了,又不小心把窗帘点着了一点边,再不小心把老板吓得报了警。” 路明非手里的披萨盒差点掉地上。 “这叫什么都没干?” “那火真不大。”老唐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么一点,我一杯水就给它浇灭了。” 芬格尔摸着下巴,神情复杂。 “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你会被押金制裁了。” “所以我不是来投奔你们了么?”老唐理直气壮地张开手,“组织,收留一下失足中年。” “你才多大就中年?”路明非没好气,“而且这里是宿舍,不是难民营。” 老唐立刻转头看向苏墨。 苏墨正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膝上摊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古籍,安静得像完全没在听这边的废话。 老唐压低声音:“明明,你那个学长点头没有?他要是不点头,我总觉得我下一秒就得被请出山门。” 路明非也下意识看向苏墨。 “苏老大...”他有点心虚地开口,“老唐就先在我们这呆几天,应该不影响吧?” 苏墨翻过一页书,语气很平淡。 “只要不动我的茶叶,不睡我的床,不碰我的桌子。” 老唐眼睛一亮,像是听见了特赦令。 “明白,我这个人最懂分寸!”他拍着胸口保证,“我就蹭点网,蹭点饭,蹭点空调,必要时候再蹭点友情的温暖。” 芬格尔立刻补刀:“你这分寸感基本建立在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上。” “师兄,这叫宾至如归。” “你是宾么?你是归了以后不打算走。” 宿舍里顿时乱成一团。 路明非忙着保护披萨,芬格尔忙着抢啤酒,老唐一边躲一边还不忘伸手顺走桌上的薯片,三个人吵得像菜市场,只有苏墨还坐在原地低头看书,仿佛和这幅场景隔着一道很浅却很稳定的屏障。 老唐偷偷瞄了他一眼,忍不住感慨。 “明明,我现在算是懂了。” “懂什么?” “你这宿舍风水真奇怪。”老唐一边咬薯片一边说。 “咱们三个加起来都像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偏偏你那个学长坐那儿,硬是把寝室坐出了什么山中清修洞府的感觉。” 芬格尔立刻举手。 “纠正一下,不是山中洞府,是茶摊道场。” 路明非哼了一声:“你们别贫了,最后一块披萨谁也别抢,那块是我的。” 结果他说完这话的下一秒,老唐和芬格尔同时出手。 三只手在半空撞在一起。 路明非怒了:“你们还是人吗?” “废话。”老唐把那块披萨抢到手里,迅速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朋友之间,最能证明感情的方式,就是看谁愿意把最后一块吃进嘴里。” 芬格尔拍床大笑:“这理论我喜欢。” 路明非悲愤地扑上去:“你给我吐出来!” 闹了半天,三个人气喘吁吁地瘫回原位。 老唐靠在椅背上,手里拎着半罐啤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舒服。” “你舒服个鬼。”路明非说,“你这是把我下周的零花钱也吃进去了。” “钱这种东西,花出去才有意义。” “那你怎么不花你自己的?” “因为我的钱更有意义,得留着等待命运翻盘。” 芬格尔插嘴:“他那个命运要是一直不翻,你是不是得一直白吃白喝?” 老唐认真想了想。 “理论上是这样的。” 芬格尔冲路明非摊手:“看见没有?这就叫专业。” 日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热闹了起来。 老唐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理直气壮地黏在303寝室,白天他会在学院外头晃悠,偶尔找个便宜咖啡馆蹭网,到了饭点就准时出现在路明非面前,靠着一张嘴和一副“我马上就要饿死了”的可怜相混进宿舍。 有时候他会带点东西来。 廉价啤酒,打折披萨,二手市场淘来的老电影光盘,甚至还有一次,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一台旧投影仪,硬说是“艺术生活的开端”。 那天晚上,寝室熄了灯光,墙上放着一部老掉牙的动作片,投影抖得厉害,画面时明时暗。 路明非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吃爆米花一边吐槽剧情漏洞。 芬格尔抱着啤酒罐,时不时以新闻部专业角度点评女主角和爆炸特效。 老唐最离谱,看到一半就开始抢台词,还非说自己年轻时候肯定比男主混得好。 “你年轻时候?”路明非翻白眼,“你现在也没老到哪里去吧?” “精神上的年轻时候。”老唐说。 “那就是上礼拜。” 三个人笑成一团,墙角的苏墨没有加入。 他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翻书,偶尔端起茶杯,任由屏幕上的枪火、爆炸和火焰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只有极少数时候,他会抬眼看向老唐。 老唐看电影时很放松,笑得很真实,骂角色蠢的时候也很真实。 可每当画面里出现太盛的火,或者某种与熔炼、锻造有关的场景时,他都会短暂地安静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很轻,很短,短到路明非和芬格尔根本不会注意。 可苏墨看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的走神,那是某个沉睡在躯壳深处的东西在火光里翻身。 有一次芬格尔拿着打火机点蜡烛,火苗刚窜起来,老唐就盯着那一点橙红色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路明非问。 老唐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没事,就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看。” “打火机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打火机。”老唐顿了顿,“是火。” 他说完又自己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太矫情,立刻换了副不正经的嘴脸。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这种连泡面都能泡夹生的人,对火缺乏基本敬意。” 路明非当场骂他滚。 苏墨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茶放回桌面。 火。 老唐对火的反应越来越像本能,但他暂时没有插手。 因为此刻的老唐,仍旧会为了抢一袋薯片和芬格尔狠狠干一架,仍旧会吐槽学生会那群人穿得像要去走红毯,仍旧会在听说恺撒请客时双眼放光,然后精准点评一句“有钱人果然连请客都带着一种资本主义的香气”。 “我跟你们说,”那天晚上,三个人瘫在宿舍里闲聊,老唐举着啤酒罐,信誓旦旦地发表感想,“你们这个学生会,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能装了。” 芬格尔立刻附议:“说得好,继续。” “一个个穿得跟电影海报似的,走路都像自带慢镜头。”老唐说,“尤其那个金头发的,一看就很贵。” “那叫贵公子气质。”路明非纠正。 “不,那叫‘看起来像我一顿饭都请不起’的气质。”老唐语重心长,“我这种穷人对这种东西有天然辨识力。” 芬格尔笑得直拍床:“学弟,听见没有?这是阶级分析。”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们两个真该组队去论坛开专栏。” “题目我都想好了。”老唐一本正经,“《论贫穷如何塑造高贵灵魂》。” 芬格尔立刻举罐:“敬高贵灵魂。” “敬高贵灵魂。” 两个废柴碰杯,路明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墨看着这一幕,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他知道,这种热闹的画面有多么脆弱。越像普通朋友,后面碎的时候就越疼。 几天后,三个人又闹着要去吃火锅。 芝加哥那家中餐馆不算正宗,锅底辣得也很勉强,但对于三个凑在一起就能把“穷”和“能吃”两个字发挥到极致的人来说,已经足够热闹。 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牛肉卷、土豆片、午餐肉、冻豆腐堆了满桌。 芬格尔抢着肉,路明非护着菜,老唐嚷嚷着“都是兄弟别这么见外”,筷子下得比谁都快。 “你慢点!”路明非叫,“那片毛肚我涮了半天!” “涮了半天说明缘分不够。”老唐理所当然地夹走,“真正属于你的食材,谁也抢不走。” “你这种歪理都是在哪学的?” “人生教会我的。” 芬格尔边吃边点评:“这一桌里最不该讲人生的就是你。” 火锅的热气往上蒸发,白雾弥漫,玻璃窗都蒙了一层水汽。 苏墨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加入他们抢食,只是偶尔夹两筷子清汤里的青菜,更多时候在安静地看着沸腾的锅底。 老唐忽然不说话了,路明非正忙着和芬格尔争最后一颗牛肉丸,没注意他的变化。 苏墨却第一时间抬眼,老唐正盯着那口翻滚的红锅。 锅底沸腾,辣油起伏,里面的花椒和干辣椒被热浪顶起来又沉下去,像某种古老而有节奏的呼吸。 老唐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涣散。 像是在看锅,又像是透过那片沸腾的红看到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他手里的筷子没有停,一下,一下,慢慢在桌面上划着。 木质桌面被筷尖沾上的一点油水拖出浅浅痕迹,弯折、回转、交错,最后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纹路。 那不是无意义的乱画,也不是普通人会随手勾出来的图案。 苏墨的目光落在那道符号上,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个纹路,像极了某种尚未说出口的龙文。 第166章 观察者“零” 新一周的第一堂课路明非差点迟到,原因很简单,芬格尔的闹钟没有响。 或者说响了,但被老唐在半梦半醒之间精准地塞进了枕头底下,导致那段堪比装备部爆炸警报的铃声,在布料和海绵里挣扎了三分钟,最后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等路明非睁开眼时,距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 “我靠!” 他从床上弹起来,差点一脚踩到芬格尔脸上。 芬格尔在下铺发出一声惨叫:“谋杀师兄啊你!” 老唐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毯子,趴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怎么了?世界末日了?” “上课!”路明非一边套衣服一边崩溃,“我这周第一节课,教授点名会杀人的。” 老唐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坐起来:“你们精英学院也点名啊?我还以为你们上课第一件事是互相递名片。” 芬格尔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高等教育的本质,就是让你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保持对知识的敬畏。” 路明非抓起书包冲向门口。 冲到一半,他又回头看向老唐。 老唐正坐在地板上,手里抱着一罐昨晚没喝完的可乐,表情很无辜。 “你看我干什么?”老唐问。 “你别乱跑啊。”路明非说,“学院里面有些地方不能进,你要是真被巡逻的人逮住,我可能得去校长办公室捞你。” 老唐立刻严肃起来:“放心,我这个人最懂规矩。” 芬格尔冷笑一声:“你昨天差点把宿舍门禁卡塞进自动售货机。” “那是机器长得误导人。” “它上面写着可乐。” “所以我才信任它。” 路明非已经没时间继续吐槽,拎着书包就往外跑。 芬格尔今天也跟在后面,边跑边把外套往身上套,嘴里还没停歇。 “衰仔,今天教授要是点你回答问题,你就说自己昨晚研究火锅里的龙文到凌晨。” “你闭嘴吧!” 苏墨没有和他们一起抢时间,他比两人早十分钟出门,此刻已经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古籍和一支笔。 教室里陆续进来学生,空气里有咖啡、纸张和清晨没睡醒的怨气。 路明非冲进门时,教授刚好把点名册翻开。 他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几乎是滑进座位的,芬格尔跟在后面,动作熟练地钻到最后排,顺手给自己找了一个方便睡觉的角落。 教授抬了抬眼镜,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 “到!” 路明非站得笔直,声音响得像被人踩了尾巴。 全班有人低低笑出声,教授没理会他,继续往下点名。 路明非松了口气,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旁边空着,这段时间老唐总能在他脑子里制造一种很吵的幻觉,现在人没跟来,课堂反倒显得特别正经。 正经得有点吓人。 他小声问后排:“师兄,老唐不会真乱跑吧?” 芬格尔把课本竖起来,只露出半张脸。 “放心,他进不了核心区域。门禁、巡逻、诺玛三重把关,他最多在访客活动区把咖啡机研究坏。”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话并没有让他安心多少。 苏墨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会儿,昨晚火锅桌上那道未完成的纹路,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 老唐后来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什么,只抱怨那家火锅店锅底不够正宗,辣得没有灵魂。 路明非和芬格尔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异常,只以为他吃到一半又开始发呆。 苏墨没有点破,有些东西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课堂铃声响起。 教授开始讲述龙族早期谱系中的青铜支系,以及混血种历史中关于火元素崇拜的早期记录。 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幅古老壁画,画面里有持锤的巨人、环绕火焰的祭坛,以及象征熔炉的圆形纹路。 路明非盯着那幅图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了老唐昨晚在桌上画出的那道油痕。 他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师兄。”他压低声音,“你看这图,像不像昨天老唐画的那个?” 芬格尔原本正在课本后面补觉,听见这话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向投影,又看向路明非。 “你也看见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就看见他在桌上乱划,没仔细看。” “那你怎么觉得像?” “不知道。”路明非抓了抓头发,“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芬格尔脸上的困意慢慢淡了点,他没有继续开玩笑。 苏墨坐在前排,指尖轻轻点在书页边缘,听见了两人的低声交谈。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另一道目光,那道目光并不锋利,也不带杀意,甚至近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她从教室斜后方落下,先掠过路明非,又在投影屏幕上那幅火祭壁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苏墨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翻过一页书,借着这个动作,用余光看向教室后方。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 金色偏浅的长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纤细,穿着卡塞尔学院的校服,却像一枚落在雪地里的冰冷银币。 她坐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苏墨刻意去看,几乎不会注意到教室里多了这样一个人。 她的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尖偶尔落下,字迹很小也很整齐。 路明非也很快发现了她,原因不是他观察力突然提升,而是他在课堂上神游时,后背莫名又凉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俄罗斯女孩正坐在他斜后方,目光似乎刚刚从他身上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棵树,树上连鸟都没有。 路明非挠了挠头,转回去小声问芬格尔:“师兄,后面那个女生是谁?” 芬格尔听见“女生”两个字,瞬间从半睡眠状态醒了过来。 “哪里?” “斜后方。” 芬格尔自然地回头,目光一扫,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新面孔。”他低声说,“俄罗斯系,冷面美少女,存在感极低,眼神像能把欠款人直接冻住,新闻部雷达要响了。”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你这个雷达是不是只对漂亮女生响?” “胡说。”芬格尔严肃道,“也对大额债务、免费餐券和学院丑闻响。” 后方的零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稳的直视前方,神情没有任何多余变化。 教授讲到青铜与火之王双生结构时,屏幕上切换出一组龙文拓片,那些纹路复杂、古老,像火焰凝固后的骨架。 路明非盯着那组拓片,忽然有点坐不住,他想起老唐做梦时说过的那些话。 很热。 找东西。 弟弟。 这些词本来离课堂很远,可现在却被投影上的火焰纹路一点点拽了回来。 芬格尔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 “别走神,教授看你呢。” 路明非一抬头,果然看见教授的目光从讲台上扫过来,他立刻低头装作认真记笔记,结果他刚写了一个“青”字,后面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是准备写青菜?” “闭嘴。” 教授一记粉笔头飞过来,精准砸在路明非课本上。 “路明非!” 路明非腾地站起来:“到!”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芬格尔趴在后排肩膀抖得厉害,苏墨低头喝了一口课间买来的热茶。 可后排那个女孩看着这一切时,眼神没有一点被感染的笑意,她像一台安静记录的仪器。 下课后,芬格尔立刻启动了他的新闻部社交程序。 他把头发随手一扒,拿起一本课本,摆出一种自以为风度翩翩的姿势,朝零走了过去。 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 “师兄,你真去啊?” 芬格尔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很有勇气的背影。 他走到零的座位旁,咳嗽一声。 “这位同学,初次见面,我是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学院新闻部部长,如果你对学院生活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友情价,信息咨询打八折。” 零抬起头,她看了芬格尔一眼。 只是一眼。 芬格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那眼神更像是在判断一件物品是否有必要从道路上移开。 芬格尔沉默一秒,随即非常自然地后退半步。 “打扰了。”他说,“祝你学习愉快。” 然后他转身就走,动作流畅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路明非震惊:“师兄,你这就回来了?” 芬格尔坐回座位,严肃地说:“根据新闻部多年经验,这位同学暂时不适合采访。” “说人话。”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尚未确认身份的尸体。” 路明非打了个寒战:“有这么夸张吗?” “比这还夸张。”芬格尔说,“衰仔,你以后离她远点,漂亮是漂亮,但这种冷面萝莉通常都自带麻烦。” 路明非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零已经合上笔记本,将笔放进笔袋,动作精确得像经过训练,好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也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路明非立刻把头转了回来。 午后的图书馆,路明非抱着一摞书,跟芬格尔在书架间转来转去,嘴里还在抱怨教授布置论文的速度简直不像人类。 老唐被安排在旁边的访客区等路明非,顺便研究学院咖啡机为什么能把咖啡打得像泥浆。 路明非从书架另一头绕出来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呃,不好意思。” 他连忙侧身。 是零。 她抱着两本书,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路明非往旁边让了一步,刚想再说点什么,零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在两人肩膀几乎错开的那一瞬间,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俄语。 声音很轻,轻到像书页翻动时带起的一点风。 路明非茫然地回头:“她说什么?” 这时候零已经走远了,芬格尔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却慢慢收敛了起来。 路明非看他:“师兄?” 芬格尔把嘴边的薯片袋放下,眼神难得认真了些。 “她刚刚说的是俄语。” “我知道是俄语,我问什么意思。”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视线越过书架间的空隙,看向窗外的天色。 “她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离火远点。” 第167章 第一次裂痕 303宿舍的游戏之夜,是老唐强烈要求办起来的。 理由也很充分。 “兄弟们,我都在你们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久了。”老唐站在桌边拍着胸口,表情很认真,“做人不能一点贡献都没有。” 路明非抬头看他:“所以呢?” 老唐从破包里掏出一张游戏光盘,往桌上一拍。 “所以今晚我贡献精神食粮。” 芬格尔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嚯,最新的3A大作,龙、火焰、史诗战争,还有开放世界。” 路明非警惕地看向老唐:“你哪来的钱买正版?” 老唐沉默了一秒。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为了你们的精神生活付出了努力。”老唐义正词严,“明明,你这个人不要总盯着钱看,太俗。” 芬格尔摸着下巴:“我闻到了盗版和二手市场混合的味道。” “胡说。”老唐立刻反驳,“二手怎么能叫盗版?那叫循环经济。”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但他还是把光盘塞进了主机,没办法,人穷的时候对娱乐要求不能太高。 半小时后,303宿舍熄了大部分灯光,只剩电脑屏幕和投影仪的光照在墙上。 游戏画面展开,巨大的城堡立在熔岩河旁,天空里盘旋着黑色巨龙,远处的火山口不断冒着红光。 芬格尔抱着可乐坐在地上,老唐和路明非一人一个手柄,坐姿像两个刚从网吧包夜回来的难民。 苏墨坐在窗边。 他没有参与游戏,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静坐,真气沿着经脉一圈圈流转,压住这些天因为老唐频繁异动而浮起来的杀意。 “冲冲冲!”老唐盯着屏幕,“明明,你别怂啊,巨龙都飞脸上了,你还在捡草药?” “你懂什么?”路明非嘴硬,“这叫资源管理。” “你那叫临死前给自己配凉茶。” 芬格尔啃着薯片,笑得肩膀直发抖。 “老唐这话有水平,衰仔,你现在的操作就像一个在战场上坚持做后勤报表的实习生。” 路明非咬牙:“你们两个有本事来打。” “我不来。”芬格尔立刻拒绝,“师兄是战略顾问,不负责前线送死。” 老唐拍了拍路明非肩膀:“没事,哥带你。你负责活着,我负责帅。” 三分钟后。 屏幕上的角色被巨龙一爪子拍飞,滚进岩浆里。 游戏提示弹出来。 死亡。 路明非看着屏幕沉默了,芬格尔放下薯片,语气沉痛:“很帅,帅得很短暂。” 老唐握着手柄,表情僵硬:“这龙不讲武德。” “它是龙。”路明非面无表情,“你还指望它给你发战术邀请函?” 老唐不服气立刻点了重开,宿舍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游戏音效,芬格尔的缺德点评,路明非的惨叫,还有老唐时不时冒出来的战术废话,全混杂在了一起。 如果只听声音,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三个穷鬼围着一台旧投影仪,把一款刚上市的大作玩出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气势。 苏墨始终闭着眼,可他的感知一直落在老唐身上。 老唐今晚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兴奋,话更多,笑容也更多,可每当屏幕里出现火焰、锻炉、龙翼划过天空的画面,他体内那股被压得很深的意识,就会像被风吹动的炭灰一样,轻轻亮一下。 很轻,但次数太多了。 “来了来了!”老唐忽然拍了路明非一下,“这段CG别跳,我看预告片里最帅的就是这段。” 屏幕暗了下去,随后低沉的音乐响起。 画面里灰白色的古城被火海包围,成千上万的士兵跪在城门前,天空中一头巨大的黑龙缓缓降落,黄金色的眼睛从云层后睁开。 它张开双翼,火焰从鳞片缝隙里涌出,像整座天空都被点燃。 路明非本来还想吐槽这游戏经费全花在CG上了,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老唐不说话了。 老唐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他的手柄还握在手里,拇指却停在按键上一动不动。 芬格尔也察觉到不对。 “老唐?” 屏幕里的巨龙仰起头,朝着城池喷吐龙息,火焰铺天盖地卷下来。 下一秒,老唐手里的手柄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 路明非吓了一跳:“你干嘛?” 老唐没有回答,他猛地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又痛苦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平时的老唐,平时的老唐再怎么惨,也总有一股嘴贫的劲,像摔进沟里也要点评一句水质不行。 可现在那声音却有点吓人。 “NO……” 老唐的英文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NO……my thrOne……” 路明非愣住:“老唐?” 老唐的肩膀剧烈起伏,他像是听不见路明非的声音,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嘴里开始冒出一些路明非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每一个音节都很古怪,低沉,拗口,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芬格尔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关游戏。”他说。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去摸键盘:“我关,我关。” 可画面还在播放,巨龙的龙息烧穿城门,火海里有人影跪伏,背景音乐越来越高。 老唐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屏幕的照射下里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反光。 那一瞬间,路明非真的觉得自己看见了金色。 “BrOther……” 老唐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Where are yOU……” 路明非的手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芬格尔低声骂了一句,伸手直接拔掉了投影仪的线。 屏幕黑了。 宿舍陷入短暂的黑暗,只剩电脑主机的光还在一闪一闪。 老唐却没有恢复,他像被困在某个看不见的梦里,身体一点点绷紧,喉咙里那种古怪的低吼越来越重。 “弟弟……” 这两个字出来时,路明非头皮一下子麻了。 他听过,他在语音里听过。 老唐喝醉以后,梦里喊过这个词。那时候隔着耳机和杂音,他只觉得吓人,可现在人就在面前,这两个字像是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老唐,你醒醒。”路明非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游戏关了,没事了。” 老唐猛地抬手,抓住了桌沿,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芬格尔盯着他的手,脸色变了。 “明非,别靠太近。” 路明非没听进去,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那是老唐,那个刚刚还跟他抢手柄,骂他捡草药像临终关怀的老唐。 “老唐。”路明非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你看清楚点,这是寝室里,没火,没龙,也没什么王座。” 他的手刚碰到老唐肩膀,老唐突然转身,那一下毫无预兆。 路明非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力撞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撞在墙边的衣柜上,又摔到地上。 衣柜门被撞得弹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泡面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宿舍一下子就安静了下。 芬格尔冲过去扶他:“衰仔!” 路明非趴在地上,脑子嗡嗡响。 他没有立刻喊疼,因为他看见老唐也撞到了墙,或者说老唐是在推开他以后失去平衡,肩膀狠狠砸在另一侧墙上。 墙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不长,可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那道裂纹清楚得让人没法假装没看见。 芬格尔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 “这力气不正常。” 老唐靠着墙呼吸急促,嘴里还在低低念着什么。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像看着宿舍又像透过宿舍看向另一座燃烧的城市。 “My thrOne……” “My City……” “弟弟……” 路明非扶着衣柜站起来,胸口疼得厉害。 可他更害怕,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苏墨和芬格尔之前说的那些话,也许不是夸张,不是神神叨叨,更不是成年人吓唬小孩。 老唐真的不对劲,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苏墨睁开眼,他坐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睡意。 老唐体内那股意识正在翻涌,比火锅那晚更加清晰,比车站初见时更狂躁,像有一只沉睡的古老巨兽,在梦里被人用铁锤敲醒了一角。 苏墨站起身。 路明非下意识看向他,声音有些发哑:“老大……” 苏墨没有解释,他只是走近两步,抬起手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气劲穿过宿舍,精准落在老唐后颈。 老唐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他眼里的金色暗下去,整个人像断线一样向前倒去。 芬格尔反应很快,立刻冲上去扶住他。 “人晕了。”芬格尔低声说。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脚都有点发凉。 “老大。”他看着苏墨,“他刚才那是什么?” 苏墨走到老唐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脉门。 老唐的脉象很乱,像是普通人的血管里,硬塞进了另一套不属于人的东西。 苏墨垂下眼睛,收回手说道。 “他只是太累了,精神有点紧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刚才老唐没有一把把路明非推飞,也没有用听不懂的语言低吼,更没有把墙撞出裂纹。 路明非看向墙面,那道细纹还在那里。 从老唐肩膀撞到的位置往外延伸,细细的一条,像某种被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看似平常的夜晚露出第一道口子。 芬格尔也看见了,他没有揭穿苏墨,只是把老唐架起来,朝路明非努了努嘴。 “别愣着,搭把手,先把人扶床上去。” 路明非反应过来,赶紧过去帮忙。 老唐比平时沉,或者说是路明非心里觉得他变沉了。 那个会抢他披萨、会骂游戏平衡、会赖在303蹭空调的朋友,此刻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脸上还残留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痛苦。 路明非扶着他,忽然有点想骂人,可他不知道该骂谁。 骂游戏? 骂老唐? 骂这个莫名其妙的学校? 还是骂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事情真的不对? 芬格尔把床铺腾出来,顺手把一堆杂志和半袋薯片扫到地上。 “放这儿。” 两人把老唐放到床上,老唐昏迷中还在低声呢喃,只是声音已经很模糊了,听不清完整的词。 路明非替他拉过被子,手指无意间碰到老唐的手腕。 他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了?”芬格尔问。 路明非低头看着老唐的手,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老唐的皮肤烫得惊人。 不是普通熬夜后的体温,也不是喝了啤酒以后那种发热,那种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路明非慢慢抬起头看向苏墨,声音放的很小。 “老大,他在发烧。” 苏墨没有说话。 路明非又低头碰了碰老唐的额头,这一次他终于没办法再把刚才的一切当成玩笑。 因为老唐的皮肤像是在发高烧一样。 第168章 路鸣泽的交易 老唐那场高烧,烧了整整一夜,说是高烧,其实又不像普通的病。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可脸色却不是病人的苍白,反而泛着一种很深的红色,像身体里有一团火,正隔着皮肤往外冒热气。 路明非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隔几分钟就给他换一次。 芬格尔坐在椅子上,难得没有继续嘴贫,他开着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手指偶尔敲两下键盘,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苏墨则站在窗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老唐,眼神安静。 老唐昏迷中并不安分,他有时候会皱着眉,嘴里冒出几句英文。 “NO……” “Fire……” “My thrOne……” 有时候又会换成路明非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那些音节很低,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像从很深的井底传出来,每一句都让人后背发凉。 路明非握着毛巾的手停了停。 “师兄。”他低声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芬格尔没抬头。 “别问。” “你听懂了?” 芬格尔沉默了一下,把电脑合上。 “听不懂才最好。” 路明非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又多了几分。 以前老唐说胡话,他还能当作噩梦,最多在第二天拿出来吐槽两句,可现在不行了,墙上的裂纹还在,衣柜门也还歪着,手柄掉在地上,像一块从昨晚留到现在的证据。 他没法装作没看见,老唐忽然动了一下。 路明非连忙凑过去:“老唐?” 老唐没有醒,他只是把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弟弟……” 路明非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又是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录音里,从梦话里,从昨晚那场失控里,现在又从昏迷的老唐嘴里。 他以前觉得老唐只是孤独,可能潜意识里给自己编了个亲人,可现在他忽然不敢这么想了。 芬格尔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路明非。 “喝点。” 路明非接过来却没喝。 “师兄,你说他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 “我不知道该问谁。”路明非低着头,“我刚才查了半天,什么精神分裂、创伤后应激、梦游攻击倾向,越查越像,越查越吓人。” 芬格尔叹了口气。 “网上查病,头疼能查出脑子要爆炸,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自己吓自己。” “可他真的不对劲啊。”路明非声音压得很低,“他力气怎么会那么大?我刚才摸他胳膊,他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还有他说的那些话,什么王座,什么城。” 芬格尔没接话,路明非抬头看向苏墨。 “老大。” 苏墨回过身。 “嗯。” “你能不能救救他?”路明非问,“你不是会那种,就是拍一下人就晕过去的功夫吗?你能不能也拍一下,把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拍没?” 芬格尔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吐槽这个医疗思路过于粗暴。 但他没说。 苏墨走到床边,伸手按在老唐腕上,片刻后他收回手说道。 “我能让他安静下来。”苏墨说,“但不能根治。” 路明非愣住:“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病。”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追问,却又忽然想起之前苏墨说过的那些话,有些东西可能正在通过他回来,他喉咙动了动。 “那我能做什么?” 苏墨看着他。 路明非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股被现实打懵后的茫然,可他没有躲,也没有说把老唐送走。 他只是问自己能做什么。 “多陪陪他。”苏墨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就这样?” “嗯。” “可这算什么办法啊?”路明非有点急,“老大,他都这样了,我陪着他能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我连烧壶水都能烧干。” 苏墨的语气还是很稳:“有用。” “哪里有用?” “至少在他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你能让他多记得一会儿。” 路明非怔住了。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句判词,他低头看着床上的老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S级好像没什么用。 老唐就在他面前发烧,说胡话,梦见火和弟弟,甚至可能变成某种连苏墨都不愿意直接说明的东西,可他能做的,居然只是坐在旁边换毛巾。 太废了,真的太废了。 后半夜老唐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点。 苏墨给他渡了一缕极淡的真气,又在他后颈几处穴位轻轻按过,老唐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整个人陷入更深的睡眠。 芬格尔也扛不住了,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路明非还坐在床边,他看着老唐,眼皮沉得厉害,却不敢闭眼。 万一他闭上眼,老唐又突然醒来怎么办? 万一老唐又喊弟弟怎么办? 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路明非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还是撑不住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他又一次听见了列车进站的声音。 不是卡塞尔学院的钟声,也不是芬格尔的呼噜声,是很远很远的地铁站里,列车刹车时拖出的尖锐声音。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他站在一片空旷的站台上。 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站台尽头没有乘客,也没有广告牌,只有一条黑洞洞的轨道,像通向某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穿着在宿舍里的睡衣,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 这造型出现在芝加哥地铁站里,实在很丢人,可比丢人更麻烦的是,他认得这种感觉。 当初他刚来美国,在芝加哥转车的时候,就曾经见过类似的幻境。 那时候一个穿黑西装、白衬衫、打着小领结的小男孩站在他面前,金色瞳孔亮得吓人,笑眯眯地喊他哥哥。 后来在3E考试里,这个小孩又出现过一次。 那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路鸣泽。 路明非慢慢抬起头,站台尽头,那个小男孩果然站在那里。 十三四岁的模样,黑色小西装,白色领结,皮鞋擦得很亮,那张脸和路明非有几分相似,却精致得不像真人。 尤其是那双金色瞳孔。 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哥哥。” 路鸣泽微笑着看着他,路明非下意识后退半步。 “怎么又是你?” “好久不见。”路鸣泽说。 “一点也不久。”路明非警惕地看着他,“而且我现在很忙,没空陪你玩幻觉游戏。” 路鸣泽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你每次见我都这么冷淡,我会伤心的。” “你少来。”路明非说,“上次你在3E考试里冒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很熟的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啊。” “我不需要。” “真的吗?” 路鸣泽抬起手,地铁站的灯忽然暗了下去。 下一秒站台两侧的墙面像水一样荡开,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路明非。 是303宿舍。 老唐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脸色通红,路明非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干的毛巾。 画面很安静,可老唐的嘴唇还在动。 “弟弟……”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你能看见他?” “我能看见很多东西。”路鸣泽说,“比如你很害怕,比如你很想救他,比如你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攥紧了手。 “闭嘴。” “哥哥,我没有嘲笑你。”路鸣泽走近几步,声音温柔得有些过分,“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我不需要你觉得。” “可是你需要办法。” 路明非愣住。 站台上的白灯一盏盏熄灭,地铁站开始变化。 黑色大理石从脚下蔓延出去,原本的轨道被一条长长的红毯替代,两侧燃起烛火,火焰很安静,不晃也不灭,站台尽头慢慢升起一张巨大的王座,高得离谱,像是给某种不该坐在人间的东西准备的。 路鸣泽走到王座前,转身坐了上去。 他明明只是个小孩,坐在那张王座上却没有半点违和,像这地方本来就属于他。 路明非站在下面,抬头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为了让我看装修?” “不。”路鸣泽笑了笑,“我是来和你谈一笔生意。” “我没钱。” “我知道。”路鸣泽说,“哥哥的钱包和你的人生一样,都很贫瘠。” 路明非差点被他噎住。 “你礼貌吗?” “所以我不收钱。”路鸣泽从王座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我收别的。” 路明非后背发凉。 “比如?” 路鸣泽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四分之一的生命如何。” 路明非没听懂:“什么?” 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四分之一的生命,我可以帮你治好你的朋友。” 路明非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路鸣泽继续说:“让他永远只是那个会和你抢披萨、会骂你游戏菜、会在半夜陪你打星际的废柴老唐。” “不再做噩梦,不再发疯,不再被那些火焰和王座缠住。” 路明非盯着他,声音有些发干:“你能做到?” “当然。”路鸣泽笑了笑,“哥哥,我从不推销自己做不到的服务。” 路明非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东西。 老唐勾着他肩膀喊路哥,把最后一罐可乐推给他,在车站长椅上说,网友现实见面,说不定就成了负担。 还有昨晚那双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睛,和墙上那道裂纹。 如果真的能让老唐变回去呢? 如果只要四分之一的生命,就能换回那个嘴贫又倒霉的朋友呢? 路明非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知道这听起来像骗子,可骗子如果刚好递来他最想要的东西,人真的很难不伸手。 “四分之一生命是什么意思?”他问。 路鸣泽歪了歪头。 “字面意思。” “会死吗?” “不会立刻死。”路鸣泽说,“你还会活着,会吃饭,会睡觉,会继续当你的S级,只是你的一部分会属于我。” 路明非后背一凉。 “属于你?” “别怕,说得吓人而已。”路鸣泽笑容依旧,“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很公平的交换,你付出一点点未来,我替你保住一个朋友。”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苏墨,想起苏墨看着老唐时那种沉重的眼神,也想起苏墨说,他能做的只是多陪陪老唐。 可苏墨没有给他办法,眼前这个小魔鬼给了。 路鸣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动摇,轻轻叹气。 “哥哥,你总是这样。” “想要的东西摆在面前,又怕代价太重。” “可你不付代价,别人就会替你付。”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扎得路明非胸口发闷。 “你到底想干什么?”路明非低声问。 “帮你啊。”路鸣泽说,“我一直都想帮你。” “为什么?” 路鸣泽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往前一步,伸出白净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 可路明非看着它,却觉得自己面前像摆着一份深不见底的合同。 王座厅里的火焰忽然亮了些,画面里的老唐仍旧躺在床上,低声喊着弟弟,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 路明非的喉咙动了动。 路鸣泽微笑着说:“怎么样,哥哥,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第169章 第一次拒绝 王座厅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着。 路明非站在那张夸张得像神经病装修方案一样的王座前,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再多看路鸣泽两眼,自己就要当场猝死在梦里。 四分之一的生命。 换老唐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话听着离谱,可偏偏离谱得正中人心。 老唐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嘴里一遍遍喊着弟弟,喊着火,喊着什么王座,墙上的裂纹还在,昨晚摔坏的手柄还在地上,连他胸口被推那一下的疼痛都还没散去。 如果真能换回来呢? 如果只要点一下头,老唐明天醒来就还是那个会抢他披萨、会骂他游戏菜、会拎着两罐可乐在车站笑得像个傻子的废柴呢? 路明非喉咙发干。 他看着路鸣泽伸出来的那只手,觉得那只手不大,白白净净,像小孩子跟你拉钩。 可那后面拖着的东西却深邃得吓人。 “怎么了,哥哥?”路鸣泽歪着头,笑得很乖,“你不是最想救他的人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 路鸣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得像在哄人。 “你看,他现在很难受。” “你也很难受。” “可这件事明明有更简单的解法。” 他说着抬起手,旁边那面巨大的镜子又一次泛起波纹。 镜子里,303宿舍安安静静。 老唐躺在床上额头通红,眉头紧皱着,像是困在一个看不见出口的梦里,路明非自己就趴在床边,睡得很不安稳,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 老唐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弟弟……” 路明非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路鸣泽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你听,他连睡着都在疼。” “哥哥,你其实很清楚吧?” “你那个学长能压住他一次,两次,三次。” “可总有一次压不住的。” 王座厅里的火光照在路鸣泽脸上,把那张本来就漂亮得过分的小脸映得有些妖艳。 他眯起眼,笑意还是温和的。 “等到那时候,他就不只是做噩梦了。” “他会真的坏掉。” 路明非胸口发闷。 他知道这小孩是在往自己心窝里捅刀子,可他说的每一句,偏偏都踩在他最怕的地方。 老唐会坏掉,会彻底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会再也不会跟他在语音里扯淡,再也不会叫他明明,再也不会拿热狗和可乐糊弄见面礼。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头皮都有点发麻。 “你少吓我。”他声音发虚,“你们这些出现在幻觉里的家伙,是不是都特别擅长放大焦虑?” 路鸣泽没有反驳,他只是摊了摊手。 “那你可以赌啊。” “赌他没事,赌你那个学长真有办法,赌这个世界刚好愿意对你温柔一点。” “可哥哥,你不是最知道自己运气有多差么?” 这句话一下子把路明非固定在了原地。 是啊。 他运气一直很差。 从小到大都差。 喜欢的人不喜欢他,想争的东西争不过,想装一次体面最后也总会变成笑话。 他要是去买彩票,多半能精准避开所有中奖号码,那他凭什么赌老唐会没事? 路鸣泽看着他的表情,知道那句话起作用了。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来吧,哥哥。” “这次真的很便宜。” “只要一点点代价,你就能把朋友留住。” 路明非盯着那只手,脑子里乱得像被塞进了一整个装备部。 老唐的脸。 303宿舍的灯。 苏墨坐在窗边泡茶的样子。 还有那场暴雨夜。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被吓得手脚发凉,耳边全是风雨和怪物的动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缩在原地发抖。 可苏墨的声音很稳。 只让他闭眼。 数到一百。 后来也是苏墨看着他说,脑子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声音不要信,更不要做交易。那时候他其实没太当回事,他觉得那种事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可现在那个“别做交易”的对象,就站在自己面前。 路明非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他不是不想救,他是太想救了。 正因为太想了,才更怕自己点完这个头,最后不只是老唐没救回来,连自己都赔进去。 而且苏老大要是知道他真敢在梦里随便跟这种玩意儿签合同…… 路明非脑子里甚至已经出现了苏墨面无表情看着他,然后淡淡说一句“你是真会给贫道添麻烦”的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快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慌乱,反而稍微稳定了一点。 至少这事不该他一个人拍板,他从来都不擅长做这种要命的决定。 路鸣泽见他迟迟不伸手,微微挑了挑眉。 “哥哥?” 路明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终于开口。 “我……”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自己都嫌自己这时候说这话有点丢人。 “我得问问我老大。” 王座厅忽然安静了,连火焰都像顿了一下。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不明显。 可就是停住了。 路明非看见这一幕,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笑自己,会说你都多大了还找家长,结果路鸣泽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那种温柔、乖巧、像在哄哥哥签字的小孩气,一点点从那张脸上退了下去。 “你说什么?”路鸣泽轻声问。 路明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 “我说,我得先问问我老大。” “这种事我不能自己决定。” 他说完以后,心脏跳得更快了。 可奇怪的是,说出口以后,整个人反而没刚才那么慌乱了,像是一直悬在半空里的一只脚,总算踩到了一块不算太稳、但至少确实存在的石头上。 路鸣泽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已经不甜了,更像刀刃在灯下亮了一下。 “哥哥,你变了。” “以前这种时候,你不会想找别人。” 路明非嘴硬道:“以前那是我没经验,现在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见过世面?”路鸣泽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玩味,“是指见过一个会泡茶、会打架、还会在你面前装得什么都能解决的学长?” 路明非皱起眉。 “你别扯他。” 路鸣泽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深。 “你很信他。” “废话。”路明非下意识回了一句,“我不信他,难道信你这个半夜把我拽来地铁站看装修的小魔鬼?” 路鸣泽没有生气,他只是缓缓把手收了回去。 王座两侧的火焰忽然摇晃起来,整个大厅的光都暗了一层,黑色大理石地面像是失去了支撑,边缘一点点裂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场梦差不多要结束了。 路鸣泽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高得离谱的王座上,双腿垂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个小孩,可现在看过去,已经一点也不像小孩了。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 声音冷了很多。 “那你就去问吧,哥哥。” “问问看,你那个老大到底能不能替你把火压下去。” “问问看,他到底能不能把一个正在回到王座上的东西,重新按回人类的壳里。” 王座厅开始塌陷。 四周的火焰、长毯、烛台和石柱全像被什么东西往后拉扯,变得模糊又扭曲。 路明非站在原地,脚下的地面也在一点点碎开。 路鸣泽的身影却还稳稳坐在那里,像坐在所有梦和噩梦的正中间。 他看着路明非,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说:“你会来求我的,因为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熄不灭了。” 第170章 梦醒问价 路明非是被一阵很闷的热意烫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着那座王座厅的影子,耳边像是还有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慢吞吞地问他要不要拿命来换一件东西。 眼前却不是金碧辉煌的大厅。 是自己的宿舍。 灯没全关,窗边透进一点很淡的夜色,老唐还躺在床上,眉头皱得很紧,脸颊烧得发红,呼吸也有些乱,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那条早就半干了的毛巾,掌心都被捂出了一点潮意。 他愣了两秒,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梦。 不,应该说,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像真的有人在他脑子里坐下来,和他认真谈了一笔生意。 “弟弟...”床上的老唐忽然含混地呓语了一声。 路明非一个激灵,立刻凑了过去。 老唐没有醒,只是额头烫得更厉害了些,嘴里断断续续又冒出几个词。 “火……” “王座……” “别……” 路明非听得后背发紧。 他以前只觉得老唐做噩梦,最多就是梦得离谱一点,爱喊人,爱嘟囔,像个穷得连睡觉都不安稳的倒霉网友。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几个词和梦里的画面一重叠,立刻就让他心里那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向窗边。 苏墨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宿舍的灯光,身影很稳重,桌上电脑没关,屏幕还亮着,停在老唐的信息页面上,芬格尔原本趴在椅背上打盹,听见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真正醒透。 整个屋子里只有路明非的心跳声显得格外吵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老大。” 苏墨回过身来。 “醒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的状态,他盯着床上的老唐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那句憋在喉咙里的话问了出来。 “老大,如果有人说能治好老唐,但要拿我的命换一点点,你说靠谱吗?” 芬格尔原本还半死不活地歪在椅子上,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 他抬起头先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向苏墨,神情少见的认真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这小子刚才那句话不像是胡扯。 苏墨也没有立刻追问是谁说的。 他只是走过来站到床边,目光先落在老唐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转向路明非。 “你答应了吗?”他问。 路明非愣了愣。 他没想到苏墨第一句问的不是“谁说的”,也不是“你梦见什么了”,而是这个。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像一根线直接把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拽回了现实。 路明非低下头。 “没。”他说,“我没答应。”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这点犹豫有点丢人,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就是……想先问问你。” 苏墨看着他,眼神微微缓和了一点。 那不是很明显的笑意,却让路明非那股快要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慌乱,稍微落下去了一截。 苏墨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抬手探了探老唐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快要烧坏的人到底还能不能撑住。 随后他收回手,语气平静。 “凡是拿你在乎的人做筹码,来买你性命的东西都不是善意。”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他。 苏墨继续说:“它要是真想救人,不会先伸手要你的命。” 芬格尔在旁边没插嘴,只是把手里的可乐罐轻轻放下了,他难得没有贫嘴,宿舍里一下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路明非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如果他真的能救呢?”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里发虚。 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那张王座太高了,高到让他连伸手都觉得费劲,可老唐躺在床上的样子又太真实,真实到他根本没办法把那句“能救”当耳旁风。 苏墨垂眼看着他。 “那也不该由你一个人付出代价。” 路明非一时没能接上话。 他脑子里闪过梦里那个小孩的脸,闪过那只伸出来的手,闪过苏墨在暴雨夜让他闭眼数到一百的声音,最后停在老唐刚才那句含混的“弟弟”上。 他忽然觉得很乱。 乱得像自己明明只是想救一个朋友,却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前。 苏墨没有再逼他。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床上的老唐,嗓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一些。 “从今天起,如果梦里那个声音再出现,不管他说什么,都先醒来找我。” 路明非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虽然还没落到底,可至少不再是完全悬空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 芬格尔这时才终于重新找回了点活气,扶着椅背坐正,咳了一声。 “我说衰仔,你下次做这种要命的梦,能不能先挑我醒着的时候说?”他抓了抓头发,语气又慢慢恢复成平时那种半真半假的散漫,“师兄年纪大了,心脏没你这么抗造。”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只是低头看着老唐。 床上的人还在发烧,像是在梦里也没能安稳一点。 路明非伸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比刚才安稳了许多。 外头的夜色更深了,宿舍里却没有刚才那么冷。 苏墨重新坐回窗边,电脑屏幕还亮着,映出他安静的侧脸,路明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门口,至少他还可以先回头。 他盯着老唐看了很久,最后才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老唐,你可别真给我整出什么大活儿来啊。” 第171章 安神茶 【今天日更一万,有用爱发电礼物的大大们辛苦点一点,爱你们】 老唐是在第二天上午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是在医院、宿舍,还是已经被某个黑心房东打包扔进了垃圾站。 路明非坐在床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芬格尔趴在桌边,嘴角边上有一点薯片碎屑,睡姿很像一具被生活击倒的尸体,苏墨坐在窗边,手里正翻着一本书籍。 老唐动了动脖子,第一反应是龇牙。 “我靠。” 路明非立刻凑过去:“醒了?” 老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 “我这是怎么了?” “你昨晚发烧了。”路明非说,“烧得挺厉害。” 老唐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可他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我是不是打游戏打晕了?” 芬格尔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抬头,张嘴就来:“你不止打晕了,你还差点把我们宿舍装修成废墟风。” 路明非立刻瞪他。 “师兄。” 芬格尔揉了揉脸,改口很快:“当然也可能是师兄昨晚太困看错了,总之你先别乱动。” 老唐支着胳膊想坐起来。 结果刚一动,他就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后颈。 “谁打我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路明非下意识看向苏墨。 苏墨翻过一页书,语气很平淡:“你昨晚烧糊涂撞到了。” 老唐半信半疑地摸着后颈。 “撞这儿?我姿势还挺别致。” 芬格尔立刻点头:“你这人摔倒都很有艺术性。” 老唐没再深究。 他坐起来以后,靠在床头,整个人看着还有点虚,额头上还有细汗,脸色也比平时红,可那种吓人的烫意已经消退了不少。 路明非递过去一杯温水。 “喝点。” 老唐接过来看了他两秒,忽然咧嘴一笑。 “明明,你这眼神怎么跟守寡似的?” 路明非差点把杯子抢回来。 “你会不会说人话?”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老唐喝了口水,声音还有点哑,“放心,我这种人命硬得很,阎王爷看见我都嫌我穷,不收的。” 芬格尔在旁边抬手:“这一点我认可,地狱也讲财政收入。” 老唐冲他竖大拇指:“师兄懂我。” 路明非看着他还在贫嘴,心里那块紧绷了一整晚的地方,终于稍微松开了一点。 因为他还记得昨晚那双短暂亮起来的金色眼睛,记得墙上那道裂纹,也记得梦里那个小魔鬼递来的手。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吗?”路明非问。 老唐低头想了想。 “记不太清。” 他皱着眉像是真的在一堆混乱的记忆里翻东西。 “就记得很热,很吵,好像有人一直在哭。” 路明非心里一紧。 “谁在哭?” 老唐摇头。 “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低声说:“那声音挺烦人的,一直在远处喊,像隔着一扇门,我想过去看看,但怎么走都走不到。” 这话一出口,芬格尔脸上的困意彻底消散了,路明非握着杯子的手也停住。 老唐抬头看他们,立刻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摆手。 “不是,你们别这样看我啊,我就是做了个梦。” “我昨晚肯定是穷到精神系统崩溃了,需要披萨和可乐紧急修复。” 路明非嘴角动了动。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披萨?” “废话,人生不就是靠这些东西撑着么?”老唐理直气壮,“你总不能指望我靠意志力活着吧?那玩意儿又不能加芝士。” 芬格尔拍桌:“说得好,废柴哲学今日更新。” 路明非被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有点想笑,可笑意刚上来,又卡在喉咙里。 苏墨这时放下书,起身走到桌边。 小泥炉已经烧了水,紫砂壶旁边摆着几味药材,颜色都不怎么讨喜,老唐远远看了一眼,表情立刻警觉。 “苏老大,你这是要炼我?” 苏墨把药材放进壶里,热水一冲淡淡的苦味很快漫开。 “昨晚你烧得太厉害,喝点安神茶。” 老唐看着那壶茶,像看见了人生新的苦难。 “我能申请换成可乐吗?” “不能。” “啤酒呢?”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喝?” 苏墨抬眼看他。 老唐立刻接过路明非递来的空杯,表情很识时务。 “其实我从小就喜欢喝茶。” 芬格尔在旁边笑出了声。 “老唐,废柴也配养生啊?” “怎么不配?”老唐端着杯子,嘴硬得很,“废柴才更要养生,毕竟我们没有别的资产,只剩身体了。” 路明非说:“你昨晚差点把身体烧没了。” 老唐一脸沉痛:“所以更要及时维护。” 苏墨将茶倒进杯里。 茶汤颜色偏深,热气升起来,带着药材的苦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清香,老唐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当场皱了起来。 “这玩意儿喝完能见太奶吗?” 芬格尔伸长脖子:“你太奶要是懂药理,可能还会夸一句配的不错。” “师兄,你这个人嘴太毒了。” “谢谢夸奖。” 路明非把杯子往老唐手边推了推。 “喝吧,苏老大泡的肯定有用。” 老唐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苏墨,最后他一闭眼,像英勇就义一样灌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叫茶?” 苏墨平静道:“嗯。” “这分明是人生的苦难浓缩液。” 芬格尔乐得不行:“你别说,这名字挺有市场,卡塞尔特供,喝一口认清现实。” 老唐缓了半天,才又小口喝了一点。 这次他的表情没那么夸张了。 茶刚入口确实苦,可苦味散开以后,胸口那股一直闷着的热意,竟然慢慢降了下去。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还真有点用。” 路明非立刻凑过去:“你舒服点了?” 老唐摸了摸额头。 “没刚才那么热了。” 他的眼神也清明了一些,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浮着一层疲惫,平时那种散漫的劲儿慢慢回到脸上,连坐姿都重新变得没骨头起来。 路明非松了口气,芬格尔看了苏墨一眼没说话。 苏墨重新给老唐续了半杯茶,递过去时指尖顺势搭上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怕杯子太烫,帮他扶了一下。 老唐没有察觉,他还在跟芬格尔争论,废柴到底有没有资格拥有养生茶会员卡。 苏墨垂下眼睛。 一缕极细微的真气顺着老唐腕脉探入,轻得像一根线慢慢穿过经络往更深处走去,表层的气息很乱,像一个发高烧的人,脉象躁动,精神浮沉。 但再往下就完全不同了,那里有一片沉默的火,不是炉中火,不是烛火,也不是普通高温带来的灼热感。 那更像一座沉睡的火山。 山体巨大,漆黑而又安静,表层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可灰烬之下,岩浆缓慢流动,每一次轻微翻涌,都带着足以烧穿一切的古老威压。 苏墨的真气刚靠近,就感到一股本能的排斥,没有完全苏醒,甚至没有真正睁眼。 可那股力量已经察觉到了外来者,像沉睡中的王在梦里皱了皱眉,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的王座。 苏墨没有硬来,他只是让真气沿着边缘轻轻绕过,试图梳理老唐外层混乱的精神波动,把那些躁动和灼热往下压。 效果有,但很有限,表面的火焰被压制住了,老唐的额头温度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 可火山本身没有动摇,它仍在深处,安静,庞大,无法剥离。 苏墨收回了手,老唐刚好把杯子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别说,苏老大这茶虽然难喝,但喝完以后人确实像活过来了。” 芬格尔摇头:“你这话听着不像感谢,像医闹前的铺垫。” “我很真诚的。”老唐拍了拍胸口,“就是希望下次能加点糖。” 苏墨把茶壶放回桌上。 “药茶不加糖。” 老唐痛苦地闭上眼。 “养生界太残忍了。” 路明非看他又开始耍贫,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很轻,可老唐看见了。 他愣了愣,随后也跟着笑道。 “这就对了嘛,明明。你昨晚那脸色,我还以为我欠你钱没还。” 路明非说:“你本来就欠我饭钱。” “记账。”老唐很大方,“等我命运翻盘,一次性结清。” “你那命运什么时候翻?” “快了。”老唐一本正经,“我有预感,最近要么发财要么发疯。”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顿了一下,宿舍里的笑声也停了下来。 老唐很快摆摆手,像要把那点不舒服甩掉。 “开玩笑,开玩笑。” 苏墨看着他眼神沉静,只能暂时压住不能根治。 老唐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也不是单纯精神出了问题,他体内那座火山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越靠近根源,越难分清到底哪个才是“外来者”。 若要强行剥离,老唐未必还能活下来,而如果不剥离诺顿迟早会醒来。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路明非还在低声跟老唐斗嘴,芬格尔坐在旁边看似笑得轻松,手指却已经悄悄把电脑屏幕转向了自己。 苏墨知道芬格尔也看出来了,安神茶有效但只是拖延。 老唐喝完最后一口茶,原本还想继续吐槽这味道太反人类,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墨,那眼神不像刚才的散漫,也不像昨晚失控时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很深的迷茫。 路明非察觉到不对。 “老唐?” 老唐没有看他,他盯着苏墨,声音低了下去。 “你刚才……” 苏墨抬起眼睛看向他,老唐像是在努力确认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觉,眉头慢慢皱起。 “是不是把手伸到一扇门前了?” 第172章 门后的火 路明非原本还想接着吐槽茶苦,听见“门”这个字,整个人立刻坐直了。 他盯着老唐,声音有点发紧。 “什么门?” 老唐像是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脸上那点迷茫很快又被平时的嬉皮笑脸盖住。 他摆了摆手,故作轻松。 “梦里的门呗,男人的梦不能随便说,说出来就不神秘了。” 芬格尔坐在椅子上,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电脑边缘。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眼睛却亮了一点。 路明非没心情跟老唐贫,他往前凑了凑,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水杯。 “你别扯淡,你刚才说苏老大把手伸到一扇门前了,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我哪知道啊。”老唐抓了抓头发,“梦这种东西本来就乱,前一秒还在打游戏,后一秒就可能裸奔进考场。” “你别转移话题。” “我这是举例说明梦境的荒诞性。” “老唐。” 路明非喊了他一声。 这一声不重,但没有平时那种吵吵闹闹的劲。 老唐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脸上写着一整夜没睡好的疲惫,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也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是真的在害怕。 老唐嘴边的玩笑忽然就卡住了。 苏墨坐在桌边没有催促,只是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进杯子,发出很轻的声响。 老唐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苏墨,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 他把杯子放下,整个人往床头一靠。 “不过先说好,我要是说得太玄乎,你们别把我送去精神科。” 芬格尔立刻接话:“放心,卡塞尔精神科收费很贵,你目前的经济状况不支持。” 老唐指着他。 “师兄,这种时候你也要捅我一刀吗?” “职业习惯。” 路明非没忍住瞪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举手投降,另一只手却已经把电脑录音程序打开了。 屏幕亮度很低,藏在桌面文件夹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墨看见了,没有阻止。 老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 “我梦见一扇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很大,很高,我站在下面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蚂蚁。那门不是木头的,也不是铁的,颜色很怪,像铜又比铜暗,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纹路。” 路明非手指一紧,芬格尔的眼神微微变了。 苏墨依旧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老唐脸上。 “门后面呢?”路明非问。 老唐皱了皱眉。 “门后面全是火。” 宿舍里连芬格尔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一下。 老唐像是没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回忆。 “不是那种普通火堆,也不是游戏里的火焰特效,就是……很多,很大,像整片世界都在燃烧。” “我站在门外,门缝里往外冒热气,热得我脑子发晕,可我又觉得自己必须进去。” “为什么?”路明非问。 老唐抬手按了按眉心。 “因为里面有人在哭。” 这一次路明非没说话,老唐的眼神有些发空,像是在看宿舍又像在透过墙面看见了别的地方。 “那声音很小,一开始像隔得很远,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喊。” “喊得我心烦。” “又有点……” 他停了停像是不太愿意承认后半句。 路明非低声问:“有点什么?” 老唐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有点心疼。” 没人接话,这个词从老唐嘴里出来,实在有点不搭。 他平时嘴贫、抠门、混不吝,连自己差点把旅馆窗帘点着都能说成意外艺术创作。 可现在他说心疼。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唐又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安神茶,像是想压下什么东西。 结果喝完以后他皱起脸。 “还是苦。” 芬格尔小声说:“苦能提神。” “我现在不太需要提神。”老唐说,“我需要失忆。” 路明非看着他:“你还梦见了什么?” 老唐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很高的地方。” 老唐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又觉得这动作很傻,便把手放下。 “我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下面全是人。不对,也不一定是人,反正有很多影子,全都跪着。” “地上有火,四周也有火,还有很多金属,像炉子,像兵器,也像一座很大的城。” “所有东西都在发光。” “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路明非小声问:“为什么?” 老唐这次想了很久。 久到芬格尔的录音条在屏幕上缓慢跳动,宿舍里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因为少了一个人。”老唐说。 他声音很轻。 “下面跪了那么多东西,可我就觉得空,像饭桌上少了一双筷子,游戏房里少了一个手柄,明明周围全是人,却偏偏少了最该在的那个。” 路明非听得脸色越来越白,这些话太奇怪了,奇怪到已经不能再用普通噩梦解释。 他想起老唐昏迷时喊的那些词,想起昨晚屏幕里的火龙,想起那个叫路鸣泽的小魔鬼说的交易。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那个哭的人,是你弟弟吗?” 老唐愣住,这个问题像是直接敲到了某个地方,他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沉默了下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路明非也没有催。 苏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老唐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 “我真不知道。” 路明非张了张嘴。 老唐却继续说了下去。 “可每次听见那个声音,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年。” “不是欠钱那种。” “是那种……你明明应该回头看一眼,可你没有。你明明答应过要带他走,可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在门后。” 老唐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难看。 “靠,我这说得跟八点档苦情剧似的。” 芬格尔没笑,路明非也没笑,老唐看见他们的表情,反而有点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又开始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所以我说嘛,梦这东西真不能乱讲,你们看我一说完,宿舍都快成追悼会现场了。” 路明非低声说:“你别开玩笑了。” 老唐看着他。 “明明。” “嗯?” “你这表情很吓人。”老唐说,“你这样看我,我真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绝症。” 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乱说。” 老唐点点头,配合得很快。 “行,不乱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要是真有什么毛病,你们也别瞒我太狠,我这个人虽然穷,但承受能力还行。” 芬格尔咳了一声。 “承受能力包括拖欠饭钱吗?” 老唐立刻抬头:“那是另一套财务系统。” 路明非本来心里很堵,被这句一打岔,差点又想骂他。可骂人的话没出口,他又觉得喉咙堵得慌。 苏墨终于放下茶杯,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 “老唐。” 老唐看向他,表情不自觉正经了些。 “苏老大?” 苏墨看着他说道:“如果那扇门开了,你会进去吗?” 宿舍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这个问题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可老唐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我不知道。” 他先是这么说,过了几秒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 路明非看着他。 老唐抬起头,眼里那点散漫已经消失了,他看着苏墨,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怕我已经在门里了。” 路明非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句话比昨晚老唐失控时那些低吼还让他难受。 因为失控可以说是病,可以说是发烧,可以说是游戏刺激,可现在老唐醒着,清清楚楚地坐在床上,说自己已经在门里了。 芬格尔低头看向电脑,录音已经保存。 他飞快把老唐刚才的描述转成文字,又把关键词拆出来:青铜门、火、哭声、王座、跪伏、金属、城、弟弟。 这些词被他拖进一个加密比对程序,数据库连接的是三峡行动后整理出的青铜城残余资料,进度条开始缓慢跳动。 芬格尔表面还在啃薯片,眼睛却盯着屏幕不放。 路明非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老唐,声音有点发哑。 “那你现在还听得到吗?” 老唐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哭声。”路明非说,“你现在还听得到吗?” 老唐下意识想说听不到,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了。 宿舍很安静,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离开。 老唐皱着眉像是在分辨什么,半晌后他摇了摇头。 “不清楚。” 路明非急了:“什么叫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老唐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更像是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有动静,平时很远像楼下有人吵架,听不清内容,但知道那儿有声音。” “昨晚就很近,近到我觉得那门就在我脸前。” 路明非听得手脚发凉,苏墨看着老唐,安神茶压住的是表层躁动,可那扇门没有消失,门后那道呼唤还在。 更麻烦的是,老唐已经开始清醒地意识到它的存在,这意味着诺顿的记忆不再只通过梦话和失控泄露,而是在向老唐的人格表层渗透。 老唐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截力气。 他靠在床头脸色比刚醒时好了一点,可眼底已经有了很深的疲惫。 路明非立刻凑过去。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还行。”老唐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脑袋有点涨。” 苏墨起身重新倒了一小杯安神茶。 “再喝半杯,然后睡一会儿。” 老唐看着那杯茶表情痛苦。 “苏老大,我觉得我现在能靠意志力活着。” “喝。” 老唐立刻接过杯子。 “其实意志力也需要药物辅助。” 芬格尔低声嘀咕:“废柴界临床样本。” 老唐喝完那半杯茶,没多久眼皮就开始往下掉,路明非帮他把枕头垫好,老唐还强撑着嘴硬。 “我就睡十分钟啊。” “嗯。” “别趁我睡着偷我钱包。”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 “你钱包里有什么值得偷的?” 老唐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 “尊严。” 路明非说:“那早丢了。” 老唐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骂他,可最终没骂出来。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苏墨站在床边等了片刻,确认老唐真正睡沉后,才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后颈的穴位。 老唐眉头顿时放松了些,路明非看着苏墨没敢出声,苏墨转身示意两人跟他出去,三个人离开寝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光比宿舍里暗淡很多,芬格尔这才拿出手机,手指飞快点了几下。 “我刚才全记下来了。” 路明非愣住:“你什么时候记的?” “新闻部部长的职业素养。”芬格尔压低声音。 苏墨点头,“现在查一下。” 芬格尔靠在走廊墙边打开加密接口,他把几个关键词逐一输入进去。 青铜门,火,哭声,王座,金属,城,弟弟。 检索程序没有外放任何资料,只在后台做内部比对,路明非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芬格尔的手机屏幕。 几秒后屏幕跳出一行红色提示,芬格尔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路明非声音发干:“师兄?” 芬格尔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只是看向苏墨又看向路明非。 “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路明非愣了一下。 “和什么重合?” 芬格尔沉默了一秒,苏墨替他回答。 “三峡青铜城。” 路明非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有些发凉。 第173章 剥离之难 老唐睡着了,这句话本来应该让路明非松口气,可他站在寝室门外,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宿舍里推到了一间冷库里。 门里是老唐均匀的呼吸声,门外是苏墨和芬格尔都逐渐认真的脸。 芬格尔靠着墙,手机屏幕调得很暗,那行红色提示只在他眼前停了几秒,很快就被他关掉了。 他没有让路明非看见资料,更不可能让里面的老唐知道自己梦见的东西,是和学院最危险的秘密撞在一起。 “师兄。”路明非声音有点干,“这东西准吗?” 芬格尔摸了摸鼻子。 “如果是新闻部八卦匹配,我可以说它准得像债主上门。” 他顿了顿脸上没有笑容。 “但这个不是。” “我只做了关键词模糊比对,没有调具体图像,也没有展开资料内容,可就算这样,重合度也已经高到不能当巧合。” 路明非没说话,他脑子里现在乱得厉害。 老唐只是做了个梦,一个很热、很吵、有人哭的梦,可这个梦,却和三峡水下那座青铜城扯到了一起,这题已经不是他会不会做,是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苏墨看了眼紧闭的宿舍门。 “换地方说。” 芬格尔立刻点头。 “我记得那边的茶水间应该没人。”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尽头走去。 茶水间很小,里面有一台饮水机,两张旧椅子,还有一个永远没有清理干净的咖啡杯架。 芬格尔把门关上,又确认了一遍外面没人,这才打开电脑,他没有投屏只把屏幕角度放在三个人之间。 路明非站在旁边心跳越来越快,苏墨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符纸贴在门后。 路明非看得一愣。 “老大,这是干嘛?” “隔音。”苏墨说。 芬格尔一边登录加密系统,一边嘀咕:“我们这配置越来越像地下组织开会了。” “少废话。” “好嘞。” 电脑屏幕很快亮起。 芬格尔调出的不是三峡的原始影像,而是一份整理过的关键词索引和结构摘要,即便如此,许多条目也被权限系统自动打了灰色遮罩。 他没有把遮罩解开,有些东西路明非现在不该看得太仔细,更不该被老唐听见。 “青铜门、火、王座、金属城,这几个词本身就很危险。”芬格尔低声说,“再加上弟弟和哭声,基本已经不是什么普通梦境。” 路明非问:“那是什么?” 芬格尔看向苏墨,苏墨没有马上回答,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几份笔记,放在茶水间那张破旧小桌上。 道门残卷,破龙散药理笔记,从冰窖权限里调取的青铜与火之王相关资料,还有他这几天写下的一页页推演。 路明非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老大不是今天才开始调查这件事情,他早就在查了。 “老大。”路明非低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他第一次梦里喊弟弟开始。” 路明非喉咙动了动,他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 早说了又能怎么样?他能做什么?除了更早开始害怕,好像也没有别的用处。 苏墨翻开道门残卷,上面有他圈出来的几个字。 镇魂。 安神。 封脉。 “我昨晚试过了。”苏墨说,“安神茶和真气能压住他表面的躁动,也能让他的精神短时间平稳。” 路明非立刻抬头。 “那不是有用吗?” “有用。” 苏墨说得很平静。 “但只能拖着。” 路明非眼睛里那点亮光刚冒出来,又被这句话按了回去。 “为什么?” 芬格尔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说法,既能让路明非听懂,又不把他直接压垮。 “衰仔,这不是普通精神病。” 路明非看向他,芬格尔敲了敲电脑边缘,声音压得很低。 “普通精神分裂,是一个人的认知、自我、情绪出了问题。” “可初代种不是这样。” “龙王的记忆、权柄、血统、灵魂结构,本来就是一整套东西,老唐现在的情况,不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钻进来附身。” 他停了一下。 “更像是一个更高位的名字,正在从他身体深处醒过来。” 路明非没能立刻理解。 “更高位的名字?” “嗯。” 芬格尔没有说得太死,他知道这个答案对路明非太沉重了,可苏墨最终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只是另一个东西附在他身上反而好办,能镇压,能封禁,能驱除,甚至能斩掉。” 路明非盯着他,苏墨把资料合上,语气放低了些。 “但老唐是被诺顿附身。”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一瞬间,路明非睁大眼睛。 “诺顿?” 芬格尔叹了口气,他原本希望这个名字能再晚一点说出来,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绕不开了。 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大,你的意思是……” 苏墨看着他。 “老唐很可能就是诺顿的人类人格外壳。” 路明非脸色一下就白了。 茶水间那台饮水机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水桶里冒了两个气泡,声音很普通,却把这句话衬得更吓人。 路明非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硬把声音挤出来一样开口。 “那老唐算什么?” “假的?”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急了。 “不是,怎么能这么算?” “他会跟我打游戏,会骂人,会欠饭钱,会从车站给我带热狗。” “他会怕穷,会怕房东,会说自己命运翻盘以后请我吃豪华泡面。” “这些也能是假的?” 说到最后他眼睛都开始发红了,那股倔劲一下子又冒了出来,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也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苏墨沉默片刻回答道。 “不是假的。” 路明非怔住。 苏墨看向茶水间紧闭的门,门后很远的地方,是正在睡觉的老唐,那个刚刚还喝了半杯苦茶,嫌养生界残忍的人。 “他的感情是真的,记忆是真的,选择也是真的。” 苏墨说:“他愿意来找你,愿意把最后一罐可乐推给你,愿意在清醒的时候让你别靠近,这些都是真的。” 路明非喉咙动了动。 苏墨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他身体里,还有一个更古老、更重要的名字,一旦彻底醒过来,老唐现在的这些东西,就会被那个名字压到最下面。” 路明非低下头,他忽然觉得很难受,不是被人打一拳那种疼,而是像有冰水一寸一寸往胸口里灌。 原来他想救的,不是一个发烧的朋友,不是吃药、睡觉、休息几天就能好的病人。 他想救的,是一个正在被过去的自己吞掉的人,这要怎么救?他连听都听得难受。 芬格尔看着路明非,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知道这种事对路明非来说太残忍,可残忍本身不会因为不说就消失。 苏墨重新翻开破龙散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骨性、活性保留时间,以及真气介入后的反应推演。 “镇魂不行,安神只能压制住外表。” “封脉风险太高,封得轻没用,封得重了,会直接刺激他体内龙魂反噬。” 芬格尔皱了皱眉。 “强行剥离呢?” 路明非几乎是立刻抬头。 “能剥离吗?” 苏墨看着纸上的推演,过了片刻才开口。 “理论上可以试一试。” 路明非眼睛一下亮了一点。 “那就试啊。” 苏墨抬眼看他。 “试错的代价呢?” 路明非僵住,苏墨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刚才更小了。 “老唐和诺顿不是两块木板,撬开就能分家,他们更像同一块铁里熔进了两种颜色。” “硬剥,剥下来的未必是诺顿。” 路明非嘴唇动了动。 “那会剥出什么?” 苏墨看着他。 “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这句话说完后,茶水间安静了很久,路明非坐在椅子上,手指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墨一直没有给他一个干脆的保证,因为这不是把怪物从朋友身体里打出去那么简单。 这是要在一个人和一位王之间,找到一条谁都没走过的缝。 “那现在怎么办?”路明非低声问。 这句话不像在问办法,更像问今晚还能不能先过去。 苏墨把几份资料重新合上。 “只能继续拖着。” 芬格尔问:“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找到更稳妥的办法。” 路明非抬起头:“要是找不到呢?”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那就拖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路明非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 “老大,你这安慰人水平跟师兄差不多。” 芬格尔立刻不服。 “我安慰人很专业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那叫灾难预告。” “谢谢认可。” 路明非本来一点都笑不出来,可听见芬格尔这句熟悉的废话,胸口那股绷得快断掉的弦,居然稍微松了点。 至少老唐还会怕,还会贫,还会说梦不能乱讲,这说明他还在。 路明非抬头看向苏墨。 “老大,老唐会忘了我吗?” 芬格尔敲键盘的手也停了,苏墨落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一定。” 路明非低声说:“那就是有可能。” 苏墨没有骗他。 “嗯。”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说着:“那我最近得多在他面前晃晃。” 芬格尔看向他。“你干嘛?” 路明非眼眶有点红,却还是摆出一副嫌弃到不行的样子。 “让他忘不掉。” 芬格尔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真是废柴界卧龙凤雏。” 路明非没骂他,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自己能做的,很小很小的办法。 苏墨重新拿起笔,他把安神茶的配方、真气介入的深浅、时辰、穴位一一补在旁边。 路明非看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字,忽然觉得苏墨的沉默也不是没有答案。 他一直在做事,只是有些事太难,难到做的人也不能随便给希望。 芬格尔把电脑合上。 “我会把资料压下去。”他说,“老唐那边不能让他知道这些。” 苏墨点头。 “嗯,他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刺激深层记忆上浮。” 路明非脸色变了变。 “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在他面前装没事?” 苏墨看着他。“不是装没事。” “那是什么?” “把他当老唐。” 路明非怔住了,苏墨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在他还记得自己是老唐的时候,你们就只把他当老唐。” 路明非沉默很久,用力点了点头。 “嗯。” 茶水间外走廊里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有学生路过,很快又远了,这世界看起来还很正常,上课,打游戏,吃饭,抢薯片,欠钱不还。 可路明非知道,有一扇门已经开在他们旁边,门后的时间却是不一样的场景。 苏墨低头在笔记最后补下今天最终的判断,笔尖落下,墨迹一点点渗进纸里。 不可硬来,硬来则人魂俱裂。 第174章 薯片妞的B计划 安全屋里很安静。 酒德麻衣坐在沙发上抬着右手,指节的肿胀还没完全退下去,她面前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那晚潜入资料库的监控片段。 阴影,走廊,密码锁,然后是一片叶子,轻得像随时会碎,快得却像子弹。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硬生生弹飞出去。 画面定格。 酒德麻衣盯着那片枯叶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再看多少遍都一样,不合理。” 苏恩曦盘腿坐在转椅里,手边是薯片和三台电脑,嘴里还嚼着半片薯片。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合理。” “你是忍者,老板是魔鬼,卡塞尔拿屠龙当事业,现在多一个拿叶子当暗器的怪物,不算离谱。” 酒德麻衣冷冷看她一眼。 “重点不是叶子。” 她抬了抬手指,脸色有些不高兴。 “重点是他不在现场。” “嗯。” “从他的宿舍到资料库,中间隔着安防系统、炼金屏障和整座学院,他既没看见我,也没碰见我,却能直接把我从门口打出去。” 苏恩曦终于停下敲键盘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所以你想说什么?” 酒德麻衣盯着屏幕。 “我想说继续渗透没有意义,再去一次我可能回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恩曦没有反驳。 她很清楚酒德麻衣不是会轻易示弱的人,能让她说出这种判断,只说明一件事——苏墨的危险级别,比她们之前估算的还高。 苏恩曦把最后一口薯片塞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 “行,那就不硬来。” 酒德麻衣看着她:“你有新方案了?” “当然。”苏恩曦说,“资料库偷不了,黄铜罐碰不了,七宗罪更别想,那就换个办法,换个苏墨不方便直接用拳头解决的办法。” 她手指一划,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卡塞尔学院董事会。 校长派系。 加图索家族。 封存派系。 开罐派系。 一条条资金链、企业股权、基金投资像蛛网一样铺开。 酒德麻衣看了两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动校董会?” “不是动校董会,是提醒他们自己该着急了。”苏恩曦说。 她调出几家企业资料,随手在其中几处圈了红。 “昂热想封印黄铜罐,理由很充分,危险、失控、和双生王有关,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可校董会不是按危险程度做决定的,他们按结果、按利益、按财报、按投资回报率做决定。” 酒德麻衣靠在沙发上,听她继续说下去。 “三峡行动烧了多少钱?船、人、装备、封锁、伤亡、后续维护,全是钱。”苏恩曦语气懒散,逻辑却快得可怕,“钱砸下去了,东西运回来了,结果昂热说不研究先封存着。” “短期没事,时间一长一定有人不满。” 酒德麻衣点头:“但不满不等于投票。” “所以要补一把火。”苏恩曦笑了笑。 她切到金融界面,几组走势图立刻跳了出来。 “支持昂热封存方案的校董,我发现其名下有些公司最近出现了点隐患,有的项目现金流紧,项目拖长,市场信心一般。” “平时没事,因为还在掌控范围内,现在我们帮他们撑不住。” 酒德麻衣微微眯眼:“做空?” “精准做空。”苏恩曦纠正她,“多层账户下场,分散抛压,顺手喂几家媒体一点料,再让合作方撤走几个,评级机构降半级,不是一刀砍死,是一点点让他们感觉到疼痛。”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讲晚饭吃什么。 “一旦公司股价跳水,资金压力变大,舆论再跟上去,他们就会开始想一件事——为什么卡塞尔花了这么多钱,手里明明有涉及龙王的黄铜罐,却迟迟不给出研究成果?” 酒德麻衣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阳谋。” “对。”苏恩曦满意地点头,“昂热知道是谁在搞事也没用,因为这些压力都是真的。” “校董们一旦开始亏钱,就会开始找补救方案。” “而最简单的方案就是推动龙王研究的进度,然后和其他支持开启黄铜罐的校董合作脱离风险。” 酒德麻衣看着屏幕上的名单,忽然问:“你不怕把事情推动太快?” “怕什么?” “康斯坦丁。” 酒德麻衣的声音低了点。 “黄铜罐不是玩具,你逼董事会提前动手,很可能直接把里面那东西给弄醒了。” 苏恩曦手指停了停,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敲下去。 “醒来才是我们的目的。” 酒德麻衣看着她,苏恩曦推了推眼镜,眼神没什么温度。 “不然你以为老板为什么让我们盯着这一部分?” “老板要的从来不是让所有人平平安安过日子,他要的是剧本回到关键场景。” 她撕开新的一包薯片,语气依旧不重。 “不是让所有人舒服。” 酒德麻衣没再说话,她当然懂这句话的意思,老板需要路明非长大,而成长这件事,通常都伴随着火和血。 只是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因为这一次卡塞尔里多了一个苏墨。 那个不在剧本里的怪物,能救人也能坏事,最麻烦的是他真有本事把本该发生的事情带着脱离原先的轨迹。 酒德麻衣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消肿的手指。 “苏墨不会坐视不管。” “当然不会。”苏恩曦说,“所以我们不招惹他。” “不招惹?” “不正面招惹。”苏恩曦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让校董会施压,让昂热妥协,让执行部自己准备方案,等黄铜罐开裂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都不干净。” “这样就算苏墨想拔刀,也没法一刀把所有人都砍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屏幕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而是所有显示器同时蒙上了一层模糊倒影,黑色西装,白色领结,像是从镜子后面看人的小男孩。 路鸣泽坐在那道虚影里,微笑着看她们。 “工作得很认真嘛。”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 “老板,下次出场提前预约,我胆子虽然大,但心脏也算固定资产。” 路鸣泽笑得很乖。 “你吃薯片的时候,看起来挺健康的。” 酒德麻衣低头:“老板。” 路鸣泽看了看她的手指,笑意淡了点。 “疼吗?” “还行。” “撒谎。”路鸣泽说,“不过疼一点也好,至少能记住苏墨不好惹。” 酒德麻衣没有反驳。 路鸣泽转向苏恩曦:“方案不错,但要记住两件事。” “您说。” “第一,不要低估苏墨。”路鸣泽声音不大,“他不是只会动手的人,他闻到味道的速度会比别人更快。” 苏恩曦点头:“所以节奏不能打乱。” “第二,不要太早把哥哥逼到悬崖边。” 这句话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苏恩曦眯起眼:“他又见到你了?” 路鸣泽笑了笑。 “见了,而且第一次没答应我。” 酒德麻衣神色微变,苏恩曦也终于收起了玩笑。 路鸣泽坐在屏幕倒影里,像坐在一张无人看见的王座上。 “苏墨在教他站起来,这很好也很麻烦。” “所以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但别一开始就烧到他脚边。”路鸣泽轻声说,“先让校董会去敲开这扇门,让卡塞尔自己把黄铜罐打开,让他看见火,别立刻逼他做出选择。” 苏恩曦懂了。 “先把压力给到学院,不直接把压力给到路明非。” “对。” 酒德麻衣低声问:“那老唐呢?” 路鸣泽沉默了一瞬,金色瞳孔微微亮起。 “弟弟哭得那么大声,哥哥总会听见的。” 这句话说完后,屋子里的温度像是突然降低了一点,下一秒路鸣泽的倒影慢慢散去,屏幕重新恢复正常。 只剩金融页面还在不断刷新,苏恩曦看着跳动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后,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行,老板发话了,那就开始第二轮计划的推进。” 她调出预设好的舆论包,标题一条条排开。 《高额投入却无成果,卡塞尔三峡计划是否已经失控》 《黄铜罐研究停滞,投资人质疑学院资金效率》 《危险品长期封存背后,究竟是谨慎还是无能》 酒德麻衣扫了一眼:“你连稿子都写好了。” “舆论战最怕现场编。”苏恩曦说,“错别字会显得很没文化。” “你的重点还是这么奇怪。” “但有效。” 她说完,按下回车。 下一秒,第二轮舆论攻势全面启动。 只是这些稿件并没有投向普通社会面的公开新闻版块,它们去的地方,是秘党控制的金融圈、校董会关联智库、混血种家族的封闭情报网、受控的专业数据库,以及只在特定权限下流通的匿名渠道。 标题看上去像普通资本问责,内容里却全部用“高危样本”“深水遗迹项目”“特殊研究资产”之类的替代词。 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是某个跨国研究机构资金效率出问题,只有混血种们才知道这些词指的是什么。 酒德麻衣看着不断刷新的页面,说道。 “你没有把事情捅到普通人那里吧。” “废话。”苏恩曦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混血种花了上千年维持幕布,我疯了才把龙的事丢给普通人看?” 她又敲了一下键盘。 “普通人只会觉得是资本风波、项目亏损、董事会问责。” “真正该看懂的人,都会看懂。” 酒德麻衣点了点头。 这才对,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放到阳光下。 真正的阳谋不是把秘密公开,而是让知道秘密的人在规则里自己动手。 屏幕上的信息继续滚动。 几家企业股价波动,几位校董的智库顾问开始转发风险报告,相关基金会的闭门通讯里也开始出现关于“样本封存是否过久”的讨论。 一切都在秘党和资本体系的幕布后进行。 安静,体面,致命。 酒德麻衣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这比自己夜闯资料库更像真正的入侵,她入侵的是门锁和警报,苏恩曦入侵的是钱、脸面和人类的贪婪。 前者会被一片叶子打飞,后者却能让一群体面人自己把门打开。 苏恩曦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眯了眯眼,咬着薯片看向不断跳动的加密金融快讯。 “好了。” “现在该让校董会替我们敲门了。” 第175章 董事会通过协议 昂热收到校董会远程会议通知时,正站在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卡塞尔学院还很安静。 远处宿舍区的灯光零零散散,学生们大多还不知道,学院深处那只黄铜罐,已经被一群人隔着屏幕推到了桌面中央。 昂热看完通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红茶。 诺玛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校长,远程会议将在三分钟后接入,参会成员包括弗罗斯特·加图索先生、伊丽莎白女士、贝奥武夫代表席,以及三名观察席校董顾问。” “施耐德教授呢?” “已接入执行部专线。” “装备部?” 诺玛停顿了一下。 “他们已经提前上传了七份安全方案,并附带了三百一十六页技术说明。” 昂热放下茶杯。 “真热情。” 屏幕在办公桌后方亮起。 一个个远程投影被接入,校董们的身影出现在光幕里,弗罗斯特坐在最中央,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表情冷得像刚从董事会的冰柜里取出来。 他没有寒暄。 “昂热,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昂热在桌后坐下,语气依旧温和。 “你想听哪一部分?” 弗罗斯特盯着他。 “三峡行动之后,学院投入了巨额资源用于封锁、转运、安保和后续研究。” “现在样本已经被带回本部,七宗罪也已经完成初步封存,可黄铜罐至今没有任何实质性研究进展。” “你给校董会的汇报里,只有两个字。” “封存。” 昂热看着他。 “因为那就是目前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另一名校董顾问立刻接上:“正确?校长先生,最近四十八小时内,三家关联研究基金会遭遇信用风险复核,两家供应链企业合作方暂缓合同,还有三份内部风险报告质疑学院项目效率。” “这些都是闭门渠道的压力,但会影响秘党内部的信任。” 昂热笑了笑。 “看来有人很会挑时间。” 弗罗斯特没有接这句。 “不要转移问题。” “我们只关心一件事,卡塞尔学院不能花费巨大代价,只把一个高危样本放在冰窖里供人参观。” 光幕侧面,施耐德教授的投影亮起。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呼吸声透过过滤器显得低沉。 “那不是供人参观的标本。” 施耐德的声音很冷。 “黄铜罐来自青铜城,与青铜与火之王存在直接联系,罐内精神波动、温度异常和龙文结构都不稳定。” “贸然开封,不是研究。” “是把炸弹拆开,再问它为什么爆炸。” 一个校董沉声道:“施耐德教授,董事会并没有要求完整开封。” “我们讨论的是限定性开封。” 施耐德冷笑了一声。 “限定性开封是个好听的词语。” “可对初代种级别存在而言,只要你打开了第一道缝,后面的限定就不由你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昂热没有说话,他知道施耐德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讨论风险,而是为了让风险看起来可以被管理。 果然,弗罗斯特很快抬手。 “装备部提交了安全预案。” 昂热眼皮微微一跳。 光幕右侧忽然弹出一个新的窗口,装备部代表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乱得很有艺术感,身后的实验室还冒着一点白烟。 他看起来很兴奋。 “各位校董,我们已经准备了多套理论安全方案。” “第一,超低温环境。湮没之井可以在四秒内将目标区域降至极端低温,以抑制火元素活性。” “第二,惰性气体封闭舱,可快速排除氧气并降低燃烧链反应。” “第三,炼金锁链。我们已经按青铜城回收数据重铸了束缚矩阵。” “第四,远程激光切割。”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点。 “我们可以在不接触黄铜罐主体意识结构的情况下,切开一道极细微采样裂缝。” 施耐德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所谓的不接触,是建立在罐内目标不主动回应的前提下。” 装备部代表认真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施耐德盯着他,“你们装备部上次说理论安全,是在把一辆越野车改成火箭推进器之前。” 装备部代表咳了一声。 “那次是燃料比例问题。” “那次车飞进了食堂。” “但无人死亡。” “因为当时是凌晨三点。” 昂热抬手按了按眉心,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有点想笑,可弗罗斯特没有给他们继续争论的时间。 “装备部的方案至少证明了限定性开封具备技术基础。” “不。”施耐德冷声说,“那只证明他们敢做。” 弗罗斯特看向昂热。 “校长,我们尊重你的经验,也尊重执行部的警告。” “但董事会必须对整个秘党体系负责,三峡行动牵涉太多资源和资金以及后续计划,太多家族承诺。” “现在压力已经产生。” “如果学院继续只给出封存意见,那么封存派校董将不得不承担全部项目失败责任。” 昂热看着光幕里那些人,他很清楚这不是一场关于黄铜罐的会议,这是一次逼宫。有人不需要推开冰窖的门,只需要让握钥匙的人开始互相责怪。 昂热轻轻敲了敲桌面。 “如果董事会坚持推动,我有附加条件。” 弗罗斯特没有意外。 “说。” 昂热竖起第一根手指。 “实验地点必须在冰窖深层,湮没之井。” “可以。” “第二,执行部拥有现场最高安全撤离权限。” “可以。” “第三,施耐德教授作为执行部代表全程监督。” 弗罗斯特皱了皱眉,还是点头。 “可以。” 昂热停顿了一下。 “第四,苏墨必须到场。” 这一次会议里安静了下来,几名校董交换了眼神,弗罗斯特的表情冷了些。 “昂热,你是在把一个学生放到董事会协议之上?” 昂热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我是在把一个能从青铜城里活着带回黄铜罐和七宗罪的人,放到黄铜罐旁边。” 施耐德立刻接话:“我支持。” 弗罗斯特没有立刻答应。 昂热继续说:“三峡行动中,苏墨对黄铜罐有过直接接触,他是目前学院内唯一能够在精神层面感知罐内状态的人。” “如果你们坚持开启封印,就必须接受他的现场判断。” 一名校董顾问迟疑道:“现场判断具体指什么?” 昂热抬眼。“一次临时中止实验的特别权限。” 弗罗斯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要给他一票否决权?” 昂热说:“不是一票否决,只有一次。” “他只能在实验过程中叫停一次。叫停后,董事会可以重新表决是否继续。” “但那一次,你们必须听他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条件听起来很小,可懂行的人都明白,真正危险的实验里,一次叫停往往就能改变生死。 弗罗斯特看着昂热,眼神锐利如刀,“你很信任他。” 昂热笑了笑,“我信任他对危险的直觉。” “超过信任董事会?” “在这件事上,是的。” 会议里的气氛一下绷紧了起来,施耐德没有说话,装备部代表也少见地闭上了嘴。 过了很久,弗罗斯特才开口。 “进行投票。” 诺玛的声音响起。 “限定性开封协议,附加条款四项,现进入董事会表决。” 一道道投票结果在屏幕上亮起。 赞成。 赞成。 弃权。 赞成。 反对。 赞成。 结果出现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排练过。 “协议通过。”诺玛说,“实验时间:次日上午十点。地点:冰窖深层,湮没之井。” 昂热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文字,忽然想起多年前另一个实验室。 那时也有很多人说风险可控,后来他们都死了。 弗罗斯特整理了一下袖口。 “希望你的苏墨先生,明天能证明自己值得这项特别权限。” 昂热抬眼看他。 “我更希望明天不需要他证明。” 会议结束,一块块光幕熄灭,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施耐德的专线还没有断,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哑。 “校长,这是阳谋。” “我知道。” “有人在逼我们开罐。”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让它通过?” 昂热看向窗外。 “因为董事会已经被推到了门口,我拦不住他们所有人。”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 “苏墨会同意?” 昂热拿起手机。 “他会来。” “为什么?” 昂热低头编辑简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这位老人少见地显出几分疲惫。 “因为他比我们都清楚,那只罐子里不是一件东西。” 简讯发送出去。 同一时间的303宿舍里,苏墨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刚写下判断的笔记。 老唐还在床上睡着,呼吸比白天平稳了一些。 路明非趴在桌边,手边放着没看几页的战术手册,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老唐那边瞟。芬格尔戴着耳机,正在敲键盘,屏幕上开着几层加密窗口。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苏墨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校长的信息。 昂热的简讯只有一行字。 “董事会通过了协议,会对黄铜罐进行开启,明天上午十点,湮没之井,你必须在场。” 第176章 开封前夜 苏墨看完昂热发来的简讯,没有立刻说话。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桌上的笔记还摊着,最后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像一道被按死在纸上的判断。 不可硬来,硬来则人魂俱裂。 路明非趴在桌边,原本还在偷看老唐,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 “老大?” 苏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明天我要去冰窖一趟。” 芬格尔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摘下耳机,看了一眼苏墨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老唐,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 “董事会那边通过了?” “嗯。”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 “通过什么?”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在老唐面前说,哪怕老唐现在睡着了,也不能乱说。 苏墨倒没有瞒路明非太多。 “学院明天会处理三峡带回来的一个危险品。”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三峡。 危险品。 这两个词一连起来,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学院任务,而是老唐梦里的门、火,还有那个一直在哭的弟弟。 他下意识看向床上的老唐。 老唐睡得很沉,安神茶的药效还在,呼吸比前几天平稳许多。可路明非怎么看,都觉得他像躺在一扇门边,只要有人在门后敲一下,他就会醒过来。 “老大。”路明非声音有些发干,“那个危险品,跟老唐有关系吗?” 苏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比回答了更吓人。 路明非一下子坐直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我能去吗?” “不能。” 苏墨拒绝得很快。 路明非急了:“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苏墨说,“而且那里不适合你。” “那老唐呢?” 苏墨看向床上。 “今晚多陪陪他。” 路明非愣在原地,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严重。 如果苏墨说别担心,他还能骗自己没事;如果苏墨说有危险,他还能想办法问个明白,可苏墨只说今晚多陪陪他。 这听起来像是有人把明天的门轻轻合上,只给今晚留了一点缝隙。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行。” 芬格尔看他这笑,心里咯噔了一下。 “衰仔,你想干嘛?” 路明非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补办欢迎会。” 芬格尔一愣:“啊?” “老唐投奔我这么久了,我还没正式请他玩过。”路明非说,“今晚补上。” 芬格尔看了看床上的人。 “他还没睡醒呢。” 路明非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老唐。 “老唐,醒醒。” 老唐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抱紧被子。 “干嘛?房东追来了?” “起床。” “我靠,大半夜起床,你们学校还有宵禁点名?” 路明非把外套丢到他身上。 “出去玩。” 老唐眯着眼看他,像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现在?” “对,现在。” “你终于疯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少废话,我请客。” 老唐一下坐了起来。 “去哪?” 芬格尔在旁边叹为观止,“废柴的生命力,果然和免费两个字强绑定。” 老唐一边穿外套一边回头:“师兄,这叫尊重朋友的经济付出。”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吃了我两份薯条。” “那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路明非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股慌乱居然下去了一点。 至少现在老唐还是老唐,会为了“请客”两个字诈尸,会跟芬格尔争论薯条所有权,会把病号外套穿得像随时准备逃难。 苏墨没有阻拦,只在他们出门前,递给路明非一张折好的符纸以及一张卡。 路明非接过来,小声问:“干嘛用的?” “如果他不舒服,把这个贴在他后颈的位置,还有今晚消费我来买单。” 路明非的手指顿了一下,“哦。” 苏墨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别想太多。”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苏墨。 “老大,你这句话现在可信度很低。” 苏墨没进行反驳,路明非把符纸小心塞进口袋,转身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老唐。 “喂,等等我啊。” 老唐回头:“请客的人走这么慢,你有点不尊重消费者。” “滚。” 芝加哥夜里的风有点冷。 两人从学院出来的时候,老唐把旧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路边,嘴里还在碎碎念。 “明明,我先声明啊,我现在身体虚弱,不能接受太低端的宵夜。” 路明非说:“廉价披萨,爱吃不吃。” “廉价披萨怎么能叫低端呢?”老唐立刻改口,“它叫平民美食,主打一个贴近群众。” “你真灵活。” “穷人的道德底线一般都比较有弹性。” 路明非被他这句弄得差点笑出来,他们去了城里一家二十四小时披萨店。 店里灯光很亮,墙上的菜单旧得有点发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看起来就不怎么高级的披萨。老唐却看得眼睛发亮,像面前不是廉价快餐,而是什么人生翻盘现场。 路明非买了两大块披萨,又拿了两罐可乐。 老唐坐下以后,先虔诚地搓了搓手。 “感谢明明老板打赏。” “吃你的。” “我这不是表达一下感恩嘛。” “你感恩的方式就是多吃一块?” 老唐已经把第二块拖到自己面前。 “感恩要落实到行动上。” 路明非看着他狼吞虎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头喝可乐,用气泡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老唐没发现,他吃得很认真,边吃边吐槽披萨边缘烤硬了,芝士不够厚,可最后连盘子里的碎屑都没放过。 吃完后,路明非又拉着他去了街机厅。 老唐一进门就想活了过来,他站在一排机器前,像巡视自己失散多年的王国。 “明明,你看见没,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你刚才对披萨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的浪漫可以有很多种。” 两人投币打拳皇,老唐第一局被路明非按在地上摩擦,整个人不服得像被抢了钱包。 “不算,我刚才手冷。” “你现在又不病弱了?” “病弱和竞技精神不冲突。” 第二局老唐赢了,他当场拍着机器大笑。 “看见没?这就是北美星际废柴王的含金量。”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这头衔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值钱?” “值钱我还会来投奔你?” 两人一路打到旁边的射击游戏,又从射击游戏转到赛车,老唐骂机器方向盘太松,路明非骂他撞墙也怪装备。 直到他们走到最里面,一台喷火巨龙主题的老式街机前。 屏幕上一条红色巨龙从城堡上空掠过,张口喷出一片像素火焰,音响里传来廉价的爆炸声,旁边还有几个高中生在起哄。 老唐的脚步停住了,路明非一开始没注意,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 “怎么了?” 老唐盯着屏幕。 那条像素巨龙正在重复喷火动作,火焰一团一团地砸在地面上,颜色鲜红,边缘还闪着夸张的黄光。 老唐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这火不对。” 路明非心里一紧。 “什么不对?” 老唐像没听见,仍然盯着屏幕。 “太假了,火不是这样的。” 街机厅里人声很吵,可路明非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他盯着老唐的侧脸,发现那张平时总带着贫嘴笑意的脸,现在没有一点表情,像是另一个人正借着他的眼睛,看一场很拙劣的模仿。 路明非伸手拍了他一下。 “喂。” 老唐猛地回神,他看见路明非的表情,愣了愣立刻笑起来道。 “干嘛这么看我?我就吐槽一下游戏特效,专业玩家有权利挑剔画面表现。” 路明非盯着他。 “你刚才吓我一跳。” 老唐摸了摸鼻子。 “行行行,不看龙了。换个不喷火的,赛车总行吧?” 路明非没再追问,他只是把老唐从那台机器前拉开,像生怕那条像素龙从屏幕里伸出爪子,把眼前这个人拽回某扇门里。 后来他们又去了二手店。 店面很小,里面堆满旧外套、唱片、游戏卡带和不知道几手的奇怪摆件,老唐在货架里翻出一顶很丑的鸭舌帽,扣到路明非头上。 “不错,很有大哥的气质。” 路明非看了眼镜子,差点当场摘下来砸他。 “你审美被房租压坏了吧?” 老唐自己也戴了一副墨镜,还是那种镜片一边深一边浅的。 “怎么样?” “像欠钱不还的三流侦探。” 老唐满意地点头。 “说明很适合我。” 最后路明非买下了那顶丑帽子和那副破墨镜。 老唐震惊:“你真买啊?” “纪念品。” “纪念什么?” 路明非把帽子塞进袋子里,嘴硬道:“纪念你审美灾难。” 老唐笑得不行,从二手店出来时,已经接近深夜,两人坐车去了密歇根湖边。 湖边风很大,吹得人脸有点疼。远处的城市灯光倒在湖面上,被水波晃成碎碎的一片。 老唐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副破墨镜。 路明非打开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 “喝吧,欢迎会最终环节。” 老唐接过来。 “你这欢迎会挺寒酸。” “不喝还我。” “喝,怎么不喝。” 两人碰了一下易拉罐,可乐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老唐仰头喝了一口,忽然安静下来,路明非也没说话,他不太敢说。 今晚越开心,他心里越慌,好像这些披萨、街机、二手店、可乐,都是从某个快要塌掉的世界里抢出来的东西,抢一件少一件的那种。 老唐看着湖面,忽然开口:“明明。” “嗯?” “我最近总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苏醒。” 路明非握着可乐罐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 老唐没看他只是继续说:“不是中二啊,我知道这话听着很蠢。” “就是有时候,我明明坐在你旁边,明明在吃披萨,明明在打游戏,可脑子里总有个地方很远。” “那里很热,很吵,有很多人在喊,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哭。” 路明非想笑着打断他,可他笑不出来,过了几秒,他还是强行扯出一点语气。 “你别中二了。” 老唐转头看他。 路明非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这种穷鬼就算变身,也只能变成欠债超人。技能是让房东血压升高,必杀技是装死不接电话。”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低低地笑,后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靠,欠债超人,这名字太伤人了。” “很适合你。” “那你呢?” “我?” “你是衰仔侠。”老唐认真道,“技能是出门踩坑,必杀技是把所有倒霉事都往自己身上吸。” 路明非骂道:“你才衰仔侠。” 老唐笑了一会儿,笑声慢慢低下去。 湖风从两人中间吹过,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明明,如果哪天我做了坏事,你别太恨我。”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 老唐没有看他。 “我可能只是想找到我弟弟。” 路明非张了张嘴,很多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你别胡思乱想,想说你根本没有什么弟弟,想说苏老大会有办法。 可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少给自己加戏。” 老唐转头看他,路明非眼睛有点红,却还硬撑着摆出嫌弃表情。 “你要是真做坏事,我第一个报警。然后去监狱探视你,给你带最便宜的披萨,让你在里面也感受一下人间疾苦。” 老唐盯着他看,忽然笑了。 “行,那你得多带点。” “凭什么?” “监狱里我可能也会交朋友。” “你还挺会社交。” 两人又扯了几句,可谁都知道,刚才那句话没有被真的糊弄过去。 深夜回到学院附近时,路灯下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唐站在路边,把那副破墨镜戴上又摘下来,最后塞进外套口袋里。 “明明。” 路明非抬头。 “干嘛?” 老唐忽然走过来,用力抱住了他。 路明非整个人一僵,这拥抱来得太突然,也太用力,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你有病啊。” 老唐没松手,他的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披萨店的油味和湖边冷风的气息,混在一起普通得让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老唐才在他耳边轻声说:“替我活得像个人样。” 第177章 火从罐中来 第二天上午冰窖深层,湮没之井。 黄铜罐被放在中央,它安静地立在炼金防护阵里,表面那些古老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像一件刚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的文物。 可在场没有人真的把它当文物。 昂热站在观察区前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里那柄折刀没有露出来,却始终在他能够第一时间拔出的地方。 施耐德坐在控制台旁,呼吸器发出低沉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监测屏。 苏墨站得更近些。 他没有穿厚重防护服,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执行部提供的隔热外套,外套对他用处不大,但这是现场流程要求,他也懒得在这种细节上和装备部争。 “湮没之井封闭完成。” “第一层炼金防护阵启动。” “超低温系统待命。” “惰性气体喷口待命。” “精神干扰设备预热完成。” 诺玛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平静得像在播报一场普通实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实验一点也不普通。 装备部负责人站在控制台前,整个人兴奋得有点不正常,他头发乱糟糟的,护目镜挂在额头上,手里还捏着一支激光切割笔的模型。 “各位,不用紧张。” 昂热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句话从装备部嘴里说出来,通常比较吓人。” 负责人咳了一声。 “校长,我们这次非常谨慎,限定性开封,顾名思义,就是只开极小的一道采样裂缝。” 他指向屏幕上的结构图。 “激光会以最低功率切入黄铜罐外壁,裂口宽度控制在零点七毫米以内。” “同时超低温系统会抑制火元素活性,惰性气体会切断燃烧条件,炼金锁链会固定主体结构。” “哪怕罐内有什么反应,我们也能在四秒内封回去。” 施耐德冷冷道:“你们上次说四秒内能解决问题,是在爆炸前四秒。” 负责人表情一僵。“教授,那次是意外。” “装备部的意外通常写进执行部伤亡报告里。” 控制室里有人低着头没敢发出笑声,苏墨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始终看着黄铜罐。 从进入湮没之井开始,他就能感觉到罐内意识的不安,那不是积蓄杀意,也不是准备袭击,更像一个睡了很久的孩子,被一群陌生人围住,绑在冰冷的台子上。 他听见很多杂乱的情绪。 害怕。 委屈。 还有一遍又一遍压在最深处的呼唤。 哥哥。 苏墨眉头慢慢皱起,昂热注意到他的表情,走到他身边。 “感觉到什么了?” “他很不安。” 昂热看向中央的黄铜罐。 “它?” 苏墨没有纠正这个字,只是说:“像被吵醒了。” 昂热沉默片刻,“苏墨,协议已经通过了。” “我知道。” “你有一次叫停权限。” 苏墨抬眼看他。 “如果我现在叫停呢?”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这就是答案。 苏墨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校董会会重新表决,然后换一个我不在场的时间继续吗。” 昂热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你在场。” 苏墨没再说话,他明白昂热的意思。 有些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里,光靠一句“不准”拦不住,若是他现在叫停,校董会那群人只会觉得他在情绪化阻挠研究,下一次开封时,现场未必还有人能伸手。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明知道门后有危险,却还是只能站在门前,看别人把手放到门锁上。 “倒计时开始。” 诺玛的声音响起。 “十。” 湮没之井内所有灯光压暗。 中央黄铜罐上方,一束细如发丝的红色定位光落下,缓慢锁定在罐体侧面一处纹路交汇点。 “九。” 超低温管道开始预冷,白雾从井壁缝隙里涌出。 “八。” 炼金防护阵亮起,银蓝色线条从地面一圈圈铺开,将黄铜罐围在最中央。 “七。” 精神干扰设备发出低频嗡鸣,苏墨听见罐内意识猛地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抱紧了自己。 “六。” 苏墨忽然开口:“降低精神干扰强度。” 装备部负责人一愣:“什么?” “它在刺激罐内意识。” 负责人看向昂热。 昂热抬手:“降。” “可是协议流程——” 施耐德冷声道:“降。” 负责人立刻改口:“精神干扰强度下调百分之三十。” 嗡鸣声弱了一点,黄铜罐里的那股恐惧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剧烈发抖,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五。” “四。” 激光切割装置伸出轨道,金属臂悬在黄铜罐上方,冷静、精准、无情。 “三。” 昂热握住了折刀。 “二。” 苏墨袖中的符纸无声贴上掌心。 “一。” “开始。” 激光落下。 那道光细得几乎看不清,却精准刺入黄铜罐外壁,最开始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监测屏上的数值轻轻跳动了一下。 装备部负责人紧盯数据。 “切入深度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外壁结构稳定。” “火元素活性轻微上升,在可控范围内。” 苏墨看着黄铜罐,眼神逐渐有了变化,罐内的意识彻底醒了。 它没有攻击,它只是更害怕了,像一个孩子听见锁链被锯开,却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救他的人,还是拿刀的人。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即将形成采样裂缝。” 施耐德忽然皱眉:“温度曲线不对。” 装备部负责人看了一眼。 “只是轻微波动。” “不是波动。”施耐德声音骤冷,“是压根没动。” 昂热看向屏幕,那条火元素曲线安静得过分,安静得像有人在水下屏住呼吸。 苏墨脸色一变。 “停。” 他刚说出这个字,激光已经完成最后一毫米切割。 黄铜罐外壁出现了第一道裂口,很细,细得像瓷器表面一条不起眼的裂纹。 下一瞬间金红色的光从裂缝中喷了出来,不是火苗,是海啸。 轰——! 第一层炼金防护阵瞬间被融穿,银蓝色纹路连闪烁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高温中炸成无数光点。 超低温系统同时启动。 井壁四周喷出冰蓝色寒流,试图把中央区域压回安全温度,可那股寒流刚靠近金红色火焰,就被蒸成大片白雾,像雪片落进熔炉。 “温度突破上限!” “第一层防护失效!” “超低温系统损毁百分之四十!” “惰性气体喷口失灵,三号管道熔毁!” 装备部负责人脸上的兴奋终于变成了空白。 “不可能……” 施耐德一把推开旁边研究员,嘶声道:“封井!立刻封井!” 诺玛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短促的停顿。 “湮没之井封闭程序启动失败。” “火焰正在沿通风结构扩散。” “地下三层管道温度异常。” “冰窖外层防火闸门正在关闭。” 昂热拔出了折刀,刀锋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可苏墨比他更快。 金红色君焰喷涌过来的瞬间,苏墨一步上前,掌心符纸燃成灰烬,真气外放成一层无形屏障,硬生生替观察区挡下第一波热浪。 站在最前排的两个研究员原本已经被吓得腿软,此刻只觉得一股巨力把他们往后推去。 “撤。” 苏墨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警报。 “所有非战斗人员后撤。” 昂热立刻接上:“执行撤离。” 施耐德抓起通讯器:“执行部接管现场,所有研究员离开湮没之井,医疗组待命。” 研究员们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向外撤离。 君焰还在扩大。 金红色火焰撞上井壁,沿着合金管道向上攀爬。那些被装备部标注为耐高温的材料,在真正的龙王之火面前开始软化、弯曲,然后一滴滴落下。 诺玛的警报声传遍学院。 “红色警报。” “红色警报。” “冰窖深层发生一级火元素泄漏,所有学生立刻进入避难区域,执行部专员前往指定位置待命。” 卡塞尔学院的上午,被这声警报硬生生打断。 教室里,教授停下讲课。 图书馆里,学生们抬头看向同时亮起的红灯。 训练馆里,楚子航停下挥刀,金色眼眸望向冰窖方向。 恺撒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窗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宿舍里,路明非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昨晚几乎没睡,眼睛还是红的,听见警报里“火元素泄漏”几个字,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床上的老唐。 老唐还没睡醒,可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 芬格尔的电脑屏幕上,红色警报一层层弹出,他看了一眼,脸色有了很大变化。 “冰窖出事了。” 路明非声音有点颤抖:“是不是那个危险品?” 芬格尔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的表情里。 另一边。 湮没之井内部的监控画面,被诺玛自动切入学院高危事件频道,权限足够的教授、学生会和狮心会核心成员,都看见了那一幕。 火。 全是火。 金红色君焰把冰窖深处烧成了一片末日景象,合金融化,管道爆裂,白雾与火光交缠,炼金防护阵一层层崩碎。 而在火焰最中央,黄铜罐裂开了。 一只瘦削的身影,缓慢从罐中站起,它不像传说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 它很瘦,甚至有些单薄,鳞片还带着沉睡太久后的暗色,双翼半垂着,像一件被烧坏又重新披上的斗篷。 可当它睁开眼时,整个湮没之井的火焰都低伏了一瞬。 黄金瞳亮起。 不是暴怒。 是悲伤。 它低下头看着周围那些融化的锁链、喷涌的寒流和惊慌后退的人类,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一次在黑暗之后醒来。 随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人类语言,古老、破碎,带着烧红金属摩擦般的低鸣。 可苏墨听懂了。 “哥哥……” 康斯坦丁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四周火海。 “你在哪儿?” 它又问了一遍。 “哥哥……你在哪儿?”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在湮没之井里,每一次都让火焰更高一分。 施耐德站在控制台后,脸色苍白得可怕,昂热握着刀目光锐利,却没有立刻下令攻击。 因为苏墨向前走了一步,他站在火线边缘,周身真气缓慢流转,衣角被热浪吹起,却没有燃烧。 昂热看向他:“苏墨。” 苏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康斯坦丁身上,那不是一头正准备毁灭学院的龙王。 至少这一刻不是。 它只是刚刚从长梦中惊醒,发现门外没有兄长,只有刀、锁链、寒冷和一群害怕它的人。 全院高权限监控画面中,所有人都看见苏墨站在火前,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握紧武器。 路明非也在芬格尔的电脑上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苏墨的背影,看见那片足以融化钢铁的金红火海,也看见火中那个孤零零的龙形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老唐昨晚在湖边说的话,我可能只是想找到我弟弟,路明非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湮没之井里,昂热低声道:“他已经释放君焰了。” 苏墨平静地说:“他只是醒来后太害怕。” 昂热握刀的手没有放松。 “害怕的龙王,也能烧掉整个学院。” “我知道。” 苏墨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眼底,却没有把那双眼睛烧出慌乱的感觉。 “但他只是个迷路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苏墨转身独自走入足以融化钢铁的君焰。 第178章 琉璃玉身 君焰真正展开以后,湮没之井就不再像一座地下实验场了,它更像一口被人从地底点燃的炉子。 合金墙壁被烧得发红,几根承重钢梁扭曲下垂,融化的金属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照出刺眼的火星。 白雾从破裂的超低温管道里不断喷出,可还没扩散开,就被金红色火焰卷进去,瞬间蒸成一片更浓的热浪。 警报声还在响着。 “湮没之井内部温度继续上升。” “三号、五号、七号管道结构损坏。” “核心区域已超过常规防护服承受极限。” 诺玛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份平静落在所有人耳中,反而显得更加刺耳。 昂热站在控制区边缘,看着苏墨的背影,手中的折刀并没有收回。施耐德的呼吸器发出沉重声响,他盯着监控屏,眼神像固定在了画面上。 画面里的苏墨已经走进火海。 第一步落下时,金红色君焰扑到他身前,却没有真正碰到他的衣角,火焰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从他身体两侧分开。 第二步。 地面已经软化,鞋底踩过的地方却没有陷下去。 第三步。 他身上的隔热外套边缘被热浪卷起,外层材料瞬间焦黑,可那层焦痕只停在最外面,很快就被一层流动的清光压住。 苏墨抬手直接把那件已经失去意义的外套脱下,随手丢到一旁。 外套刚离开他的手,就在半空中烧成了灰,他里面是一身简单的白色道袍,火光映上去,白得有些刺眼。 湮没之井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他周身浮起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琉璃光泽。 那光并不耀眼。 它不像炼金矩阵那样有复杂纹路,也不像言灵启动时会引起元素乱流,它只是很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和衣衫,如同一层被打磨到极致的玉色。 真气沿经脉运转。 “不朽”在体内彻底苏醒。 两股力量没有互相冲撞,而是在他身外撑开一圈三尺左右的无火之域。 君焰靠近那里,便自动向两侧分流,像水绕开石头,又像火在畏惧某种更沉静的东西。 装备部负责人站在撤离通道口,原本已经被人拖走一半,此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呆住了。 “这不科学。” 旁边一个研究员声音都变了。 “主任,现在还讨论科学吗?” “不讨论科学讨论什么?”负责人喃喃道,“这至少也得讨论一下材料学吧?” 没人理他,因为全学院的高危频道里,都正在播放着同一幕画面。 学生会办公室内,恺撒站在大屏幕前,身后的学生会成员全都沉默着。 火海之中,白衣青年一步步向龙王走去。 没有装甲,没有炼金武器,没有成队执行部火力掩护。 他走得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正在走进能融化钢铁的君焰,而像只是穿过午后草坪边一片被太阳晒热的空气。 恺撒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这已经不是混血种的范畴。” 没有人反驳,平时最会吹捧会长的学生会干部,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狮心会训练馆里。 楚子航站在屏幕前,手里还握着村雨。 他刚才听到警报后,第一时间准备集合狮心会成员,可诺玛随即下达了避难命令,并将湮没之井画面切入高权限频道。 于是他看见了那片火海,看见了苏墨,火焰在屏幕里翻涌,金红色光影照在楚子航脸上。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很多年以前,也有一条路在燃烧。 暴雨,高架,车灯,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那道骑着八足骏马的黑影。 那时他只能坐在车里,只能看着雨,看着父亲把他推出那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而现在屏幕里的苏墨正在往火里走,不是被火追赶,是主动走向火焰最深处。 楚子航握紧村雨,过了几秒又慢慢松开。 “苏墨。”苏茜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低沉,“他真的能走到那里吗?” 楚子航没有移开视线。 “他已经在走了。” 宿舍里,路明非站在芬格尔的电脑前,脸色有些紧张。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还残着密歇根湖边的风,老唐那句“替我活得像个人样”还堵在胸口。 现在他看着屏幕里的火海,看着火里那个瘦削的龙形影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师兄。”他声音很轻,“那个就是老唐梦里哭的人吗?” 芬格尔看着屏幕,没像平时那样贫嘴。 “大概率是。” 路明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床上的老唐还没醒来,可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呼吸也开始变得混乱,像在梦里听见了很远的哭声。 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屏幕,屏幕里苏墨已经走到火海中央。 康斯坦丁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那只瘦削的龙王慢慢转过头,黄金瞳里原本只有迷茫和悲伤,可当它看见一个人类正在接近自己时,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火焰瞬间暴涨,金红色君焰拔高数米,像整座湮没之井突然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 苏墨身侧的无火之域被压得向内缩了一寸,他的发梢被热浪扬起,却没有卷曲,也没有焦黑,琉璃光泽沿着他的手腕流到指尖,又慢慢归于平静。 昂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苏墨,温度还在上升。” 苏墨没有停步。 “我知道。” “它在警告你。” “它在害怕。” 昂热沉默了一瞬。 “害怕和杀意,有时只差一秒。” “所以我会在那一秒之前站到它的面前。” 通讯频道里一时没人说话。 施耐德看着监测曲线,声音低哑:“火元素活性正在跟随康斯坦丁情绪升高。” 装备部负责人忍不住插了一句:“苏专员身边的温度读数异常,仪器显示他三尺内温度下降到了人体可承受范围,这不可能,君焰不该被这样分流。” 施耐德冷冷看他。 “你们说不可能的东西,今天已经发生太多次了。” 负责人闭嘴了。 苏墨继续往前,越靠近康斯坦丁,火焰越狂躁。 地面已经开始大片融化,像一层发红的泥,碎片在火中翻卷,炼金锁链断成几截,散落在地上,被烧得通红。 康斯坦丁站在那些残骸中间,它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小一些。 不是力量小,是姿态。 它没有王那种俯瞰众生的傲慢,只是半垂着翅膀,双爪扣着地面,像刚醒来就被世界吓到的孩子。 可它身上燃着君焰,孩子的哭声也足以烧穿整座学院。 苏墨在距离它十步的地方停下。 康斯坦丁盯着他,黄金瞳骤然亮起,龙威像无形潮水一样压了过来,苏墨衣袖微微一动,真气在身前转了一圈,将那股龙威卸向两侧。 他没有拔剑,桃木剑仍旧安静地悬在腰侧。 康斯坦丁似乎有点不太理解,它见过太多人类,拿刀的,拿枪的,拿锁链的,穿着防护服围着它的人,还有刚才用寒冷和噪声刺痛它的人。 可眼前这个人类没有举起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得不像敌人。 苏墨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被真气轻轻托住,穿过火焰落到康斯坦丁耳边。 “你在找谁?” 这句话很简单,简单到不像面对龙王的第一句话。 控制区里,昂热握刀的手微微一顿,施耐德盯着屏幕,呼吸器里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宿舍里的路明非怔怔看着画面,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替老唐问的,也像是在替那个火里的孩子问的。 你在找谁? 康斯坦丁原本暴涨的火焰忽然停了一下,不是熄灭,只是那种毫无目的地向外撕咬的狂躁,短暂地断了一下。 君焰悬在半空,金红色火舌像被无形的手按住,停在苏墨身侧三尺之外。 康斯坦丁低下头。 那双燃烧的黄金瞳里,第一次不只是恐惧和警惕,还多了一点茫然。 第179章 哥哥在哪里 康斯坦丁低着头看向苏墨,那双黄金瞳里的茫然只停了一下,很快又被恐惧和警惕压了回去。 它不相信人类,从醒来到现在,它看见的只有机器、噪声、锁链,还有那些拿着武器后退的人。 苏墨没有继续靠近。 他站在君焰中央,三尺无火之域被金红色火焰一遍遍冲刷,却始终没有破开,道袍衣角轻轻垂着,那层琉璃光泽安静覆在他身上。 “你在找谁?” 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真气附在声音里,像很低很低的钟声,从火焰中慢慢荡开。 康斯坦丁的翅膀轻轻抖了一下,火焰猛地拔高。 金红色君焰从它脚下炸开,沿着融化的地面向四周狂卷,几根已经软化的钢梁被火舌舔过,直接弯折下来。 “苏墨!” 通讯器里传来昂热的声音。 “它的火元素反应又上升了。” 苏墨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还要继续?” “嗯。” 康斯坦丁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龙类鸣声,那声音听起来不像威胁,更像害怕到极点时,下意识发出的警告。 别靠近。 别碰我。 苏墨听懂了,所以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拔剑,只是让真气一圈圈运转起来。 低频声音被他压得更小,慢慢融进混乱的火海里。 康斯坦丁周围的君焰又涨了一次。 火焰几乎贴着苏墨身侧三尺无火之域冲了过去,热浪把周围白雾全部扫空,连监控画面都剧烈晃了一下。 装备部负责人看着屏幕,声音有些发飘。 “它在排斥声波。” 施耐德盯着监测曲线。 “不,它在排斥外来精神干预。” 昂热握着折刀,看向火中的那道白影。 “苏墨,龙王的精神污染不是玩笑。” “我知道。” 昂热声音加重了些:“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的,它可以伪装悲伤,也可以用悲伤拖你进去。” 苏墨终于稍稍偏了下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却没有让他的声音起半点波动。 “他现在没有想毁灭学院,他只是害怕。”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下来,昂热没有再继续劝下去。 湮没之井里,康斯坦丁似乎听见了那句“害怕”,它喉咙里的低鸣停了一下。 苏墨重新看向它,声音继续往里面传递,那不是催眠也不是命令。 更像把一只手放在暴躁的水面上,不强行按住,只顺着起伏的方向,一点点把水浪带平。 “门后面很黑吗?” 康斯坦丁的黄金瞳猛地一缩,火焰再次暴涨。 可这一次它没有直接冲向苏墨,而是在原地炸开,像一个人被说中了最怕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攻击,而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黑……” 一个古老、破碎的声音,在火中低低响起。 那不是人类语言,但落进苏墨耳中,却自动化成了能理解的意思。 “很黑。” “门很重。” “我睡了很久。” 康斯坦丁低下头,像在努力回忆。 它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火焰震动般的颤鸣。 “我听见……哥哥在外面。” “后来听不见了。” “我醒来。” “门开了。” “哥哥不在。” 说到最后它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君焰又一次从身后铺开,像某种压抑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哥哥在哪里?” “他为什么不来?” “我一直在等他。” 苏墨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那一刻真气与声音之间的共振,短暂碰到了康斯坦丁精神深处的一角。 他看见了黑暗,不是普通的夜色,而是被青铜、火焰和封印一层层压住的深处。 巨大的门关闭着,门后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很小的意识,蜷缩在无边的沉睡里,一遍遍听着门外越来越远的回声。 哥哥会来的,哥哥一定会来的。 后来时间变得没有意义。 火熄了又燃,它醒了又睡,它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年,只记得自己应该等,因为哥哥说过会回来。 苏墨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老唐,想起那个靠在床头喝苦茶,脸皱成一团,还要嘴硬说自己从小喜欢喝茶的穷鬼,也想起老唐在湖边对着路明非低声说着,如果哪天做了坏事,别太恨他。 他可能只是想找到弟弟。 原来门的两边,都有人在等。 一个在门外做梦。 一个在门里哭。 可他们都没能找到彼此。 康斯坦丁忽然抬起头。 “你见过他吗?” 这句话比前面清楚了些。 它死死盯着苏墨,黄金瞳里的火光不再只有狂躁,还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不能说谎,也不能把老唐现在的状态告诉它。 因为任何一个错误的刺激,都可能让眼前这片正在收缩的君焰重新炸开。 “我见过一个在找弟弟的人。” 苏墨说。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一停。 “哥哥?” 它往前挪了一点,整个湮没之井随之震动,地面上融化的金属被它爪子带出一条灼红的痕迹。 “他在哪儿?” “为什么不来?”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君焰的颜色忽然暗了一下。 苏墨看着它,那不是一个君王在质问臣民,也不是怪物在寻找猎物,那就是个从漫长黑暗里醒来后,发现自己等的人不在门口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来。” 苏墨说道。 康斯坦丁的黄金瞳颤了一下,火焰又要升起。 苏墨没有后退。 “但我知道,他没有忘记你。” 康斯坦丁怔住,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了它燃烧了很多年的梦里,周围的君焰仍在翻滚,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向外撕咬。 控制区里的施耐德盯着数据,声音低哑。 “火焰范围在收缩。” 装备部负责人愣住:“真的在下降?” “核心温度没有下降,但外放范围缩小了。”施耐德说,“它在把力量收回去。” 昂热没有说话,他看着监控画面里苏墨的背影,握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因为他知道怜悯有时候会救人,有时候也会把人送进坟墓。 宿舍内的路明非站在芬格尔的电脑前,死死盯着监控画面。 他不知道苏墨和康斯坦丁到底在说什么,可他看见火焰慢慢小了下去,看见那个瘦削的龙形身影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要把世界烧穿。 床上的老唐却忽然皱紧了眉,他在梦里低低喊了一声。 “弟弟……” 路明非猛地回头,芬格尔的动作也僵了一下。 老唐没有醒,可他的脸上浮出一种很痛苦的表情。 路明非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忽然意识到屏幕里那个火中的孩子,和床上这个睡着的穷鬼,真的隔着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互相喊了很多年。 湮没之井里。 苏墨向前走了一步,康斯坦丁立刻绷紧身体,火焰重新竖起。 “放心,我不伤害你。” 苏墨停住脚步抬起手,掌心向外,没有任何攻击动作。 “我只是想让你先安静下来。” 康斯坦丁盯着他的手,它似乎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在它记忆里,人类伸手通常意味着锁链、刀、针管,还有冰冷的工具。 可眼前这个人类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没有枪,只有一缕很温和的真气,从掌心慢慢流出然后停在半空,没有强行靠近。 火焰又涨了一次,这一次涨得很小,像本能地咬了一口,却发现没有人还击,于是又茫然地收了回去。 “会疼吗?” 康斯坦丁忽然发问,这句话很小,小到像从一扇很厚的门后传出来。 苏墨看着它。 “不会。” “会把我关回去吗?” 苏墨没有立刻答应,他不能替学院承诺,也不能替昂热校长放下那把刀。 康斯坦丁察觉到这个停顿,火焰立刻抬高了一点。 苏墨声音仍然很平稳。 “我不会骗你。” 康斯坦丁的黄金瞳颤了颤。 “我只是想哥哥。” “嗯。”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门很黑。” 苏墨看着它。 “现在不是门后面了。” 康斯坦丁慢慢低下头,它看着周围的火,看着倒塌的金属,看着远处那些紧张、恐惧又戒备的人类。 它不喜欢这里,可这里至少有声音,有光,还有一个没有拿刀的人类站在它面前。 苏墨的掌心仍旧停在半空,距离它的额头还有不到半臂距离。 康斯坦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手,像在看一个自己早就不敢相信的东西。 信任。 这个词对龙王来说太模糊,对康斯坦丁来说又太沉重。 苏墨放缓呼吸,太极问手不是强行灌入真气,更不是镇压,它要先听见对方的最在意的东西,听见对方真正害怕的地方,再顺着那股意识慢慢引导回去。 康斯坦丁周围的君焰也随之低伏,像金红色的潮水,慢慢退回它脚边。 控制区里,装备部负责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施耐德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没有再说话。 昂热握着刀的目光复杂到极点,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火中的龙王低下了头颅,白衣青年伸着手向前。 一人一龙之间,只剩最后一点距离。 康斯坦丁盯着苏墨伸出的手,像害怕再次被丢下的孩子,缓缓把额头靠了过去。 第180章 太极问手 康斯坦丁的额头,终于碰到了苏墨的掌心。 那一瞬间,湮没之井里的火焰没有继续暴涨,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金红色的火舌停在半空,连四周融化金属滴落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苏墨没有用力。 他的手掌只是贴在康斯坦丁前额,真气顺着掌心缓慢流出,没有强行往龙魂深处压去,也没有像镇龙符那样直接封住血脉。 太极问手,先问,再引。 康斯坦丁身上的火意太杂乱了,像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醒来后把所有恐惧都变成了火。 如果直接压制,只会让它更害怕。 苏墨闭上眼,真气沿着那股暴走的火意往里走了一寸,又缓缓绕开最灼热的核心。 康斯坦丁的身体猛的绷紧。 周围君焰立刻抬高,火光几乎贴着苏墨的衣袖扑来,可那层琉璃光泽轻轻一闪,火焰又被分到两侧。 “别怕。” 苏墨的声音很小,康斯坦丁没有回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鸣。 那声音不像威胁,更像疼。 苏墨掌心的真气继续流动,一缕一缕,顺着康斯坦丁失控的火意向外绕去,再慢慢把那些冲向四周的君焰往回带。 不是抢走它的力量,是让它先记起,火本该属于它自己的。 湮没之井内,最外层的火焰率先降低了下去。 那些沿着管道攀爬的金红色火线,像被人从源头轻轻拽住,一点点从墙壁和钢梁上退回。 “火元素外放范围下降百分之十二。” 控制台前一个装备部研究员盯着屏幕说道。 他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刚才还把整个冰窖深层烧成末日的龙王,此刻正低着头,额前贴着一个人类的手掌,像一只终于停下挣扎的困兽。 施耐德站在控制台后,呼吸器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眼睛死死盯着数据曲线。 “峰值在回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因为这不该发生。 按学院所有模型,初代种级别目标进入君焰暴走后,要么被杀死,要么持续扩大破坏范围,直到彻底毁掉周围一切。 可现在曲线在下降,不是设备坏了,是康斯坦丁真的在收回火焰。 装备部负责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符合任何屠龙模型。” 施耐德没有骂他,因为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昂热站在火线外,折刀仍然握在手里。 他看着火海中央的苏墨,看着康斯坦丁一点点低下去的头,眼神没有放松,反而透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态。 “校长。” 通讯频道里传来执行部专员的声音。 “目标火势正在下降,是否暂停最终方案?”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康斯坦丁身上。 那是龙王。 哪怕它现在低着头,哪怕它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安抚的孩子,它依旧是龙王。 一个念头,一个惊恐,一个重新爆发的瞬间,都足够把这里所有人送进火里。 火海中央。 苏墨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的意识被太极问手带入更深处,眼前不再是湮没之井,而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后很黑,黑暗里有火光,火光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抱着膝盖,一遍又一遍地抬头,像是在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 哥哥。 哥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墨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才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小小的影子立刻抬起头。 它没有龙王的威严,也没有神明的冷漠,只是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苏墨,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哥哥?” “不是。” 苏墨没有骗它,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立刻暗了一点,周围黑暗里的火焰又要燃起。 苏墨抬手把一缕真气轻轻送过去,火焰没有散开。 康斯坦丁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躲,只是盯着那缕真气,过了很久才小声问:“你见过他。” “嗯。” “他在哪里?” “他还在。” 这三个字说完的时候,黑暗里的火焰忽然安静了,康斯坦丁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完全不敢相信。 它慢慢站起来,身形还是很小,声音却抖得厉害。 “哥哥还在?” “嗯。” “那他为什么不来?”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康斯坦丁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忽然急了起来。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是不是忘了我?” “我等了很久。” 火焰随着它的情绪一阵阵抬高,现实中的湮没之井里,刚刚回落的君焰也短暂翻涌起来。 控制台前,研究员立刻喊道:“峰值有回升!” 施耐德看向火海:“苏墨?” 苏墨没有回应,他看着精神深处那个快要崩溃的影子,声音放得更慢。 “他没有忘记你。” 康斯坦丁停住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去找他。” “现在不能。” 康斯坦丁眼里的金色骤然亮起,黑暗里的火焰猛地拔高。 “为什么?” 苏墨看着它,语气没有退让。 “因为你现在出去,找不到他,只会伤到很多人。” “那是因为他们拿着刀。” “我知道。” “他们要把我关回去。” “我不会骗你。”苏墨说道,“但你现在必须先停下。” 康斯坦丁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挣扎。 它不懂为什么哥哥还在,自己却不能去找,它也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类说话很温和,却拦着它离开。 可那缕真气很暖,不是火的灼热,也不是炼金锁链的冰冷,而是一种它从未在人类身上感受过的平稳。 “你会带我见他吗?” 苏墨沉默了半秒。 他不能保证,老唐体内的诺顿已经在苏醒,康斯坦丁一旦和诺顿直接共鸣,整件事会立刻滑向最坏的方向。 可他也不能给出一句虚假的安慰。 “我会尽力让你见到他。” 苏墨说。 “但你要先停下。” 康斯坦丁怔怔看着他,很久以后它慢慢低下头,像一个终于累到撑不住的孩子。 “我想哥哥。” “嗯。” “我只是想他。” “我知道。” 现实里。 康斯坦丁巨大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它额前贴着苏墨的掌心,原本狂乱的黄金瞳开始柔和下来,那种随时要烧穿一切的暴戾感,终于出现了一道裂口。 苏墨掌心的真气转为更细的太极劲。 一圈,又一圈。像无形的水纹,从康斯坦丁前额扩散到它的龙角、颈骨、胸腔,再一点点回到精神核心。 外放的君焰开始真正下降,不是被寒流压下去,也不是被炼金矩阵封住,是康斯坦丁自己收回去了。 金红色火海从井壁退回,从管道退回,从钢梁和地面上退回,像一场涨潮后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外放范围下降百分之三十。” “温度峰值回落。” “核心能量仍高,但没有继续扩散。” “火元素曲线进入稳定区间。” 装备部研究员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他看着屏幕又看向火海中央,整个人像被固定在了原地,稳定区间,这个词居然能被用在一头苏醒的初代种身上。 施耐德缓缓站直了些,他的眼神却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 苏墨真的做到了,至少这一刻他把一头暴走的龙王,从毁灭边缘拉了回来。 学院高权限频道里,画面依旧在传输。 学生会办公室内没有人说话。 狮心会训练馆里,楚子航握着村雨看着画面久久没有出声。 宿舍中,路明非站在屏幕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见火在下降,看见那个火中的龙王低着头,像终于愿意相信一个人。 床上的老唐却在这时动了一下,他紧紧皱着眉,嘴里含混地低声喊着什么。 路明非凑过去,听清之后,心里猛地一揪。 “弟弟……” 芬格尔的脸色也变了。 “明非,别碰他。” 路明非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却死死盯着老唐。 老唐没有醒,可他的眼角像是有一滴泪,慢慢滑进了鬓角。 湮没之井里,康斯坦丁又往前靠了一点。 它的额前几乎完全贴上苏墨掌心,喉咙里那种压抑的低鸣慢慢消失,只剩很轻很轻的呼吸。 苏墨感受到它精神深处那团火终于开始回落,还没有熄灭,也不可能熄灭,但至少现在它愿意听他说话。 “别睡。” 苏墨低声道。 康斯坦丁的黄金瞳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想回门里。” “我知道。” “你会走吗?” 苏墨掌心没有离开它的额头。 “暂时不会。” 康斯坦丁安静了下来。 它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哄住,低低垂下头,巨大的龙翼也慢慢收拢。 火势继续下降,井壁上刺眼的红光淡了些,白雾终于没有再被瞬间蒸干,而是缓慢铺回地面。 那些悬在所有人心口的警报声,也随着诺玛的重新校准,一项项转为黄色警戒。 “目标情绪波动降低。” “君焰外放持续收缩。” “核心区暂无进一步扩散风险。” 控制区里有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可昂热没有,他看着那一幕,眼底没有轻松只有冷漠。 康斯坦丁正在被安抚,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可对昂热来说,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因为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刻生出侥幸。 他们会觉得龙王能被理解,能被安抚,能被留在学院里,能被当作某种可以沟通的存在。 可昂热见过太多次希望变成尸体,他见过人类因为相信怪物还有理智,最后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施耐德低声道:“校长,曲线还在下降。” 昂热没有看他。 “我看见了。” “也许苏墨真的能做到。” “也许。” 昂热的声音很轻,他握着折刀的手却终于动了一下。 通讯频道里短暂安静了下来,下一秒昂热低沉的开口道。 “启动屠龙预设方案。”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里。 施耐德猛地回头。 “校长?” 昂热没有重复,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火海中央的苏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骤然一沉。 康斯坦丁额前即将完全贴上苏墨掌心,君焰外放范围仍在持续缩小。 就在这一刻,昂热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低低响起:“启动屠龙预案。” 下一秒,言灵·时间零展开,整座湮没之井的火焰、白雾与坠落的金属碎片,同时凝固在半空。 第181章 时间零 时间被拖慢的那一刻,苏墨先听见的不是警报声。 是安静,极端的安静。 湮没之井里翻卷的君焰停在半空,金红色火舌像一层凝固的浪,停在康斯坦丁收拢的龙翼旁边。 白雾也停住了。 那些刚刚从破裂管道里喷出的雾气,悬在井壁和地面之间,一团一团,像还没来得及散开的云朵。 半截烧红的金属碎片正从高处坠落,它停在距离地面三米的位置,边缘还带着融化后的红光。 一切都不动了。 只有苏墨掌心下的龙魂,还在轻轻颤抖。 康斯坦丁的额头几乎完全贴住他的手,原本狂乱的火势已经被太极劲导回大半,只剩最后一层恐惧卡在精神核心外面。 再给他一点时间,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让康斯坦丁真正把君焰收回去。 苏墨的眼神凝重了起来。 时间零。 昂热还是动手了。 通讯频道里,昂热那句“启动屠龙预案”还残留在耳边,声音低得像一把刀,划开了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 康斯坦丁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它在精神深处抬起头,那个缩在门后的小小影子,茫然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现实里的他不能动得太快,或者说他能动,但不能抽手。 太极问手已经与康斯坦丁的龙魂缠在一起,真气像一根根细线,正在把那些暴走的意识一点点引导回去。 如果这时候强行断开,康斯坦丁的精神核心会被撕出一道裂口。 到那时它不会再害怕,它只会疼,疼到重新把整个世界当成敌人。 “别怕。” 苏墨在精神深处低声说道。 康斯坦丁看着他,眼睛里刚刚出现的信任还没有褪去。 “你会走吗?” “不会。” 这一次苏墨回答得很快,他掌心下的真气没有停止,仍旧按照太极劲的轨迹缓慢转动,强行维持着那点来之不易的平稳。 可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另一个人接管。 控制区里,施耐德的视野同样被拖进了缓慢的时间,他看见数据曲线停在屏幕上。 火元素外放范围下降百分之三十四。 温度峰值继续回落。 核心区精神波动降低。 每一个数值都在说明一件事。 苏墨真的快成功了。 装备部研究员的嘴还半张着,脸上的震惊停在那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整座世界的暂停键。 他们不久前还以为龙王只能被杀死,可现在一个人类正用手掌按在龙王额前,让它自己把言灵收了回去。 这件事太荒唐,荒唐到足以推翻学院很多年来建立的一整套屠龙模型。 可施耐德没有机会把那句话说完。 因为昂热已经走了出去,在时间零的领域里,这位老人不再像平日里那个优雅的校长,他像一柄出鞘很久的刀,每一步都很稳。 皮鞋踩过被烧裂的地面,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声音还没来得及在这片迟缓的世界里传播。 昂热手中的折刀已经展开,刀锋很薄,银亮的边缘反着火光,像从某段旧时代里带出来的寒意。 他看见了苏墨,也看见了康斯坦丁低下的头。 那个位置太好了。 龙王前额暴露,龙眼核心就在苏墨掌心前方,只要一刀刺入,就能封住君焰的权柄。 这是最完美的屠龙窗口,也是最危险的窗口,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产生了犹豫。 他们看见了龙王的悲伤,听见了它在找哥哥,看见它愿意把额头贴向一个人类的手掌。 昂热太熟悉这种犹豫了。 他见过混血种在龙类伪装出的脆弱面前放下枪,也见过下一秒,整个小队被龙炎烧成焦炭。 龙王不是野兽。 正因为它不是野兽,所以更危险。 它会恐惧,会哀求,会记得兄长,也会在痛苦里毁掉一座城市。 昂热不会把卡塞尔押在“也许可以”上,他活了太久,久到已经不相信奇迹能不收费。 苏墨当然察觉到了他。 在时间零展开后,刹那本能地在血脉深处亮了一下,真气也随之逆流,像要撕开这层被拖慢的时间。 可他只抬起了一点眼皮,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康斯坦丁的龙魂正贴着他的真气,一点点从混乱里退回来。 他若是现在转身拦昂热,掌心这一片刚刚平稳下来的精神火海,会立刻崩开。 到时候康斯坦丁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只会以为自己又被丢下了。 “苏墨。” 昂热的声音在时间零里很慢,却仍旧清晰。 “让开。” 苏墨没有回头。 “再给我十秒。” 昂热停了一下。 这十秒对普通人很短,对时间零里的昂热而言,已经足够他杀死一头龙王。 “十秒以后,如果它重新暴走,你救不了所有人。” “它已经在收缩了。” “暂时的。” 苏墨的眼神变冷漠了些。 “你看见了数据。” “我也看见了它是谁。” 昂热继续向前。 “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 “不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精神深处,康斯坦丁似乎听见了某些无法理解的声音。 它紧张地往苏墨身后缩了缩。 “有人来了?” 苏墨没有骗它。 “嗯。” “拿刀的人吗?” 苏墨沉默了一下。 这短短一瞬间,康斯坦丁的眼神又开始发慌,门后的黑暗重新浮上来,锁链,寒流,切割,噪声,还有那些陌生人的目光。 苏墨立刻压住真气,声音放得更低。 “看着我。” 康斯坦丁抬起头。 “别往外看。” 它怔怔地看着苏墨,像是在努力抓住这唯一的声音。 现实里,苏墨掌心的太极劲转得更慢。他用几乎全部心神护住康斯坦丁精神核心,将那点快要翻涌起来的恐惧重新按回去。 这不是镇压,更像用一只手挡在一个孩子眼前,不让它看见身后举起的刀。 施耐德的意识在时间零边缘艰难运转。 他看见昂热越过第一道残火,看见苏墨没有让开,也看见康斯坦丁低垂的头仍然靠在那只手前。 “校长……”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挤了出来,却慢得几乎听不见。 昂热没有回头,他从来不是不知道苏墨在做什么,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等待下去。 如果今天证明龙王可以被安抚,那么明天,校董会、装备部、甚至学院里那些还年轻的学生,都会开始相信龙王可以被理解。 理解本身没有错,可在屠龙战场上,一次理解错了,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昂热抬起折刀,刀尖对准康斯坦丁前额,那里正是龙眼核心的位置。 苏墨终于抬眼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凝固的火焰中撞上。 一个眼底压着怒意。 一个眼底只有冷静。 “昂热。” 苏墨的声音很轻,但这次没有再称呼校长。 “你现在动手,诺顿不会停下。” 昂热握刀的手没有一丝晃动。 “诺顿本来也不会停下。” “你会把最后一条路堵死。” “我是在堵住最坏的那条路。” 苏墨没有再说话,因为康斯坦丁在精神深处忽然问了一句。 “他是不是要伤害我?” 苏墨的心沉了一下。 那团刚刚退潮的恐惧,又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康斯坦丁看着他,它不是在问昂热,它是在问苏墨。你说不会骗我,你说暂时不会走,你说会尽力让我见哥哥,那现在呢? 苏墨掌心的真气微微一顿,很快又继续流转。 他看着精神深处那个小小的影子,声音小得近乎沙哑。 “我会护住你。” 康斯坦丁像是听懂了,它慢慢点了一下头,额前更加贴近苏墨的掌心。 现实中的龙王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它的前额彻底暴露出来,君焰外放范围还在缩小,火海边缘缓慢退下,井壁上焦红的光也淡了一层。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交出防备,也是昂热等到的那一瞬间。 时间零的寂静中,昂热提着刀刃,一步步走向康斯坦丁暴露在苏墨掌前的前额龙眼。 第182章 龙眼 时间零的领域里,昂热的脚步没有声音。 他从凝固的白雾旁走过,火焰停在他身侧,金红色的光像被按住的潮水,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普通监控已经捕捉不到他的完整动作。 画面里只剩下几段断续的残影,上一帧他还在火线边缘,下一帧已经越过了断裂的炼金锁链。 苏墨看见了,他也感觉到了那柄刀刃上冰冷的杀意。 可他的掌心还贴在康斯坦丁前额,太极问手正压在对方精神核心上。 那些刚刚被导回去的火意,像一团被勉强安抚下来的火,稍微碰错一点,就会重新炸开。 苏墨的真气沿着掌心缓缓转动。 他可以抽手也可以转身,可那样一来,康斯坦丁的龙魂会被太极问手硬生生撕开,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在剧痛里碎得干干净净。 精神深处。 康斯坦丁还低着头,那个小小的影子额前贴着苏墨的手掌,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靠住的地方。 它没有看见昂热,或者说苏墨一直挡着它。 “他来了?” 康斯坦丁轻声问道,就在苏墨准备回答时。 现实里昂热已经走到康斯坦丁侧前方,刀锋抬起,那个位置正对前额龙眼。 苏墨眼神骤冷,左手掌心仍贴着康斯坦丁,右手袖口一震,一缕真气贴着手腕激射而出。 真气无声破开凝滞的火光,直取昂热持刀的手腕。 昂热像早就料到这一击,他身体微微一偏,折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背精准挡在真气轨迹上。 叮。 很轻的一声。 在时间零里,这声碰撞被拖得极长,像一根细针慢慢划过铁面。 昂热的手腕只偏了半寸。 半寸不够。 苏墨眼底寒意更重,真气第二次涌出,却在离体前被掌心下的龙魂牵住。 康斯坦丁颤了一下。 精神深处,那团刚刚退下去的恐惧忽然翻涌起来。 “疼。” 它很小声地说。 苏墨的真气顿时停住,不能再动了。 昂热抓住的就是这一瞬,他从来不会错过战场上的窗口。哪怕这个窗口里,有一个少年正在试着救一头龙王。 昂热的眼神平静到近乎冷酷。 刀刃刺下,刀尖穿过凝固的火光,刺入康斯坦丁前额那枚古老的龙眼位置。 没有怒吼。 没有爆炸。 刀锋入骨的声音很轻,却像直接刺进了苏墨的识海,康斯坦丁原本低伏的黄金瞳骤然放大,它像是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一瞬间,它还在努力相信,它还在把额头贴向苏墨的掌心,听那个人类说不会走,听他说会尽力让自己见到哥哥。 下一瞬间,刀就进来了。 很冷。 很深。 像无数年前那些锁链、寒流和切割工具,又一次从黑暗外伸了进来。 君焰猛地一颤,金红色火海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层,最外侧的火线像被人从源头掐住,忽然一截一截暗下去。 可那不是安静,那是权柄被强行封住。 康斯坦丁庞大的身体狠狠一震,收拢的龙翼本能张开,却又被龙眼处的刀刃死死定住。 时间零里,火焰仍旧缓慢。 但痛苦不是只有康斯坦丁,痛苦更是直接沿着太极问手反噬进苏墨掌心。 苏墨闷哼一声,手臂上的真气瞬间乱了一团,识海里响起一声破碎到极点的哭声。 不是龙吼。 是哭声。 康斯坦丁在精神深处抬起头,那个小小的影子捂住额头,茫然地看着苏墨。 血从它指缝里流出来,可那不是现实里的血,而是精神核心被刺穿后涌出的痛。 “为什么?”它问道。 苏墨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 康斯坦丁眼里的金色开始剧烈摇晃,像终于明白自己又被刀刺中了,却还不明白刀为什么会来。 “你说不会骗我的。” 苏墨的掌心仍然贴着它。 可那只手现在成了最残忍的位置,因为刀就刺在这只手前面,因为康斯坦丁是把最脆弱的地方交给他之后,才被刺穿了龙眼。 现实中的苏墨缓缓抬眼,昂热的脸近在咫尺。 老人的手仍握着刀柄,刀锋深深没入康斯坦丁前额,鲜红与金色混在伤口边缘,沿着鳞片缓慢流下。 “昂热。” 苏墨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压着一场即将爆开的雷。 昂热没有退让。 “苏墨,让开。” 他声音冷硬。 “现在它最危险。” 苏墨看着他。 “你知道你刚才刺的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你也知道它刚才在信我。” 昂热握刀的手没有松。 “所以我才必须现在动手。” 这句话说完后,苏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时间零里的白雾凝在两人之间,火焰停在半空,康斯坦丁痛苦的呼吸被拖得极慢。 可他们之间的杀意,却没有被时间拖慢半分。 控制区里。 施耐德看着这一幕,呼吸器里的声音变得很重,他看见数据曲线剧烈下坠,君焰外放权柄被封住了。 昂热的判断从屠龙战术上无比准确,刺穿龙眼之后,康斯坦丁失去了继续扩大火海的核心通道。 可施耐德也看见了另一条曲线。 精神波动,那条曲线正在疯狂抬升,目标不是平稳,是被重创后的崩溃。 装备部研究员脸色发白,声音紧张道:“龙眼核心受损,君焰外放出现断层。” 另一个人盯着屏幕,艰难补了一句:“但精神波动在升高。” “这不是安抚失败。” 施耐德低声道。 “这是被打断了。” 没有人继续说话,因为后面的话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火海中央。 康斯坦丁终于开始挣扎,它不是要攻击谁,而是疼到本能地想后退,想把额头从刀锋上挪开。 可刀刃扎得太深,它每动一下,龙眼处的伤口就会撕裂更多。 苏墨掌心下的太极劲被痛苦冲得几乎断开,他只能强行稳住那最后一点连接,免得康斯坦丁的意识彻底崩溃成一头怪物。 精神深处,康斯坦丁跌坐在青铜门前。 它捂着额头,眼睛却一直看着苏墨。 “他们又拿刀。” 它说。 苏墨低声道:“我知道。” “我没有烧他们了。” “嗯。” “我停下了。” “我知道。” 康斯坦丁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为什么还要刺我?” 苏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很少有这种说不出话的时候,可此刻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刚刚学会相信的孩子。 人类有时候不会因为你停下,就放下刀。 昂热不会。 卡塞尔不会。 秘党更不会。 因为对他们来说,龙王低头的这一瞬间,不是奇迹,是机会。 康斯坦丁看着他的沉默,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下去。 “你也知道吗?” 苏墨抬起头。 “我没有让他刺你。” 康斯坦丁怔怔地看着他,它像是想相信这句话,可额头上的痛太真实了,现实里的刀太冷了。 而苏墨的手还贴在它最脆弱的位置。 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墨,让开。” 他这时候抽出了刀刃。 刀锋离开龙眼时,康斯坦丁庞大的身体狠狠一颤,金红色血光从伤口中喷出,又被时间零拖成缓慢扩散的细线。 昂热没有半点停顿。 “它的君焰权柄已经被封住,但生命核心还没被打碎。” “现在它最危险。” “它会疼,会恐惧,会用剩下的一切反扑。” 苏墨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桃木剑不知何时已经从腰侧滑出半寸。 剑身古旧,没有七宗罪那种凶戾锋芒,却有一股极沉的真气顺着剑鞘流动。 昂热看见了,他也知道苏墨现在很想对自己出手,可他没有后退。 “你要在这里和我打?” 昂热问。 “在它精神核心还连着你的时候?” 苏墨握剑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说的很准确,准得像刺出来的第二刀。 康斯坦丁的龙魂还和他的太极问手连在一起,只要他现在全力爆发,震荡最先撕开的不是昂热,而是康斯坦丁已经受创的意识。 昂热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或者说他从动手那一刻起,就把这一切全算进去了。 苏墨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温度。 “校长,你真会挑时候。” 昂热神色不变。 “屠龙者本来就该挑最好的时候。” 苏墨看着他,眼底怒意压得很深。 “那你最好记住今天。” “我会记住。” 昂热说道。 “如果它今天没有死,我会记住得更深。” 康斯坦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苏墨立刻低头,精神深处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站不稳了。 它抬起头不再看门,也不再看昂热带来的刀影。 它只看着苏墨。 “哥哥还会来吗?” 苏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会。” “你会告诉他,我等过吗?” “我会。” 康斯坦丁像是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茫然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刺过来的刀?”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反噬都更重,苏墨的真气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 就这短暂的一刻,康斯坦丁的痛苦再次顺着连接涌上来,几乎把他的识海撕开。 他强行压住,声音低哑。 “我慢了。” 康斯坦丁看着他,它没有听懂“慢了”意味着什么,对它来说结果很简单。 它停下了火焰,它低下了头,它相信了苏墨,然后刺向自己的刀却来了。 现实中的康斯坦丁痛苦地抬起头,前额龙眼处的伤口还在流出金红色的血光,原本柔和下来的黄金瞳再次亮起,却没有去看昂热。 它甚至没有去看那柄刺穿自己的刀,它只是看着苏墨。 那双眼睛里没有王的怒火,只有一种茫然到近乎破碎的委屈。 像在问。 你也骗我吗? 第183章 贤者之石 康斯坦丁的目光还停在苏墨身上。 那种茫然没有变成怒火,反而让苏墨心口更加沉重。 如果它现在发狂,如果它现在咆哮,如果它把残余的君焰全部砸向昂热,苏墨或许还能把一切当成战场上的选择。 可它没有。 它只是疼,疼到连质问都显得很轻。 苏墨掌心的太极劲被冲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勉强牵住康斯坦丁正在崩散的精神核心。 时间零仍旧压着整座湮没之井。 刚从康斯坦丁前额伤口里涌出的金红色血光,也停在半空,像一条被拉长的细线。 昂热抽刀之后,没有再说第三遍让开。 他很清楚苏墨不会让,所以老人转身直接走向观察层边缘那只黑色合金武器柜。 苏墨看见了那个动作。 也在看见的那一瞬间,明白了昂热真正准备的最终方案。 不是折刀,折刀只是打开龙王要害的钥匙,真正的终结手段,还在柜子里。 “昂热。” 苏墨的声音很低沉。 昂热没有回头,他按下第一道权限锁,指纹与炼金识别同时亮起,红色警示灯在迟缓的时间里一闪一闪。 咔。 第一重锁开了。 苏墨掌心真气骤然加重,试图趁这一瞬间把太极问手从康斯坦丁精神核心外层剥离出来。 可刚有动作,康斯坦丁的龙魂就剧烈颤了一下。 精神深处,那扇青铜门前的小小影子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额头,像被人从伤口里硬生生扯了一下。 “疼……” 这一声很轻,却让苏墨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不能抽,现在抽手,康斯坦丁的意识会先被他撕开。 昂热就是在这一点上赢了半步。 不多。 只有半步。 可在时间零里,半步已经够杀死龙了。 第二道锁打开。 昂热冷静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不是在打开一只武器柜,而是在完成某种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观察区里,施耐德透过凝固的白雾看见那只柜子,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的呼吸器里传出沉重的声音,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卡塞尔学院最昂贵的屠龙手段之一。 也是一旦使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的手段。 第三道锁开了。 黑色合金柜门向两侧滑开,一支反器材步枪静静躺在里面,枪身漆黑,枪管修长,沉重得不像是给人类准备的武器。 弹匣里只有一枚子弹,贤者之石弹头。 施耐德没有说话,他的沉默等于确认。 在秘党的屠龙档案里,贤者之石从来不是用来警告的东西,它不负责震慑,也不负责俘获,它只负责终结。 昂热取出步枪,将枪托抵上肩膀。 时间零让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唯独他的动作快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枪机上膛。 弹头入膛。 枪口抬起。 每一步都准确。 也残酷。 苏墨另一只手已经按上桃木剑,剑鞘里真气翻涌,压得身侧凝固的白雾微微扭曲。 只要他拔剑,昂热未必能安稳开出这一枪,可康斯坦丁的精神核心还挂在他掌心下。 刀伤已经撕开了龙眼,它的意识正在里面塌陷,恐惧和痛苦混成一团,像随时会把那点清醒淹没。 他若爆发,真气震荡最先伤到的不会是昂热。 会是康斯坦丁。 苏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像被固定住了,不是固定在地上,是固定在一个刚刚信过他的孩子前额。 “苏墨。” 昂热终于开口。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苏墨看着他。 “你说的是杀它的机会。” 昂热没有否认。 “是。” 苏墨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下去。 “它已经交出防备了。” “所以这才是最好的机会。” 这句话说完,连施耐德都沉默了。 战术上昂热没有错,龙眼被打开,君焰权柄被封住,生命核心暴露,目标精神失衡。 这是屠龙者梦寐以求的窗口,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窗口才显得那么难看。 康斯坦丁不是在最凶狠的时候被击中,它是在低头之后,是在相信之后。 精神深处,康斯坦丁似乎是察觉到了那支枪。 它抬起头看着苏墨,眼里已经没有多少光。 “还会有刀刺过来吗?” 苏墨喉咙微微发哑。 “不是刀。” 康斯坦丁愣了愣,它不懂这有什么区别。 对它来说,人类手里的东西有很多种,刀、枪、锁链、寒冷的器械,可最后带来的结果都一样。 都是疼,都是把它重新推回黑暗里的工具。 昂热已经完成瞄准,枪口正对康斯坦丁前额。 那里是弑龙刃刚刚刺出的伤口,龙眼核心被打开,最深处的生命结构暴露在贤者之石弹道之前。 苏墨猛地推动真气,试图将身体横移到弹道前。 他动了,但没有完全动出去。 太极问手的连接在掌心下狠狠一扯,康斯坦丁的意识随之发出一声破碎低鸣。 就像有人抓住一张已经裂开的纸,又从中间撕了一下。 苏墨的身体停住。 半寸,只差半寸。 昂热看着这半寸,扣下扳机,没有半分迟疑。 枪声响起。 轰—— 在时间零里,那声枪响被拖得极长,像整座湮没之井从内部被打开。 枪口火光绽放。 贤者之石弹头旋转着飞出,穿过凝固的白雾,穿过停滞的火焰,也穿过苏墨来不及补上的那半寸距离。 它精准命中康斯坦丁前额的伤口。 没有偏差。 没有犹豫。 下一瞬,龙眼核心碎了,不是受损,是彻底被击碎。 康斯坦丁庞大的身体猛然一震,低垂的龙翼像失去支撑般向两侧垂下。 那双原本已经暗下去的黄金瞳忽然亮到极致,像火焰燃尽前最后一次挣扎。 随后光开始熄灭,君焰源头坍塌。 湮没之井里悬停的金红色火舌瞬间失去根基,外层一寸寸发暗,内里的火光也开始向康斯坦丁身体里塌陷。 苏墨掌心下的精神连接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震断。 他闷哼一声,识海里像被重锤砸中。 康斯坦丁的哭声在里面响起,又迅速变远。精神深处,青铜门后的火光正在碎裂。 那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门前,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为什么门还在,自己却已经等不到推门的人了。 “我还没见到哥哥。” 它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苏墨伸手去抓,可那些金红色光点从他指缝里散开,像被风吹走的灰。 康斯坦丁抬头看他。 这一次它没有再问是不是骗它,也没有问为什么不拦住。 它只是很轻很轻地说:“如果哥哥来了……” 苏墨的手停在半空。 “告诉他,我等了很久。” 苏墨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会告诉他。” 康斯坦丁像是听见了。 它慢慢低下头,那个影子在碎裂的火光里变得越来越淡。 时间零解除。 停在半空的火焰、白雾、金属碎片和警报声,在同一瞬间恢复流动。 轰鸣声重新砸回所有人耳边,坠落的金属碎片狠狠砸在地面,火星四散。 白雾翻卷着扑向四周,又被残余热浪撕开。 警报声刺耳地响彻湮没之井。 康斯坦丁的龙躯失去支撑,前额伤口涌出大片金红色光点,从鳞片缝隙里不断飘散。 它没有咆哮,也没有反扑。 那双正在黯淡的黄金瞳越过昂热,越过那支还冒着硝烟的反器材步枪,最后一次看向苏墨。 苏墨站在它面前,掌心还残留着灼热的真气余温。 恢复流动的时间里,康斯坦丁没有咆哮,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哥哥……” 第184章 弟弟之死 “哥哥……” 康斯坦丁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湮没之井重新恢复的警报声盖了过去。 可苏墨听见了,昂热听见了。 那不是龙王临死前的咆哮,也不是权柄破碎后的怒吼,只是一声从漫长等待尽头挤出来的呼唤。 像一个孩子醒来后发现门终于开了,可门外没有他要等的人。 康斯坦丁低伏的龙躯开始裂开。 第一条裂纹从前额伤口处蔓延,沿着被贤者之石击碎的龙眼核心向两侧扩散,细小的金红色光点从鳞片缝隙中溢出。 那些光点很亮,却没有温度。 它们像从火里剥离出来的残余星屑,一点点升起又在半空中缓慢碎散。 湮没之井里的君焰随之摇晃。 刚才还足以烧融钢铁的火海,像突然失去了根,边缘一寸一寸熄落下去。 白雾重新涌入。 冷却系统残存的管道发出嘶哑的喷吐声,蒸汽在焦黑的地面上翻滚,和那些金红色光点混在一起。 苏墨没有看昂热。 他只是向前一步,掌心重新按向康斯坦丁的额前。 真气从他掌心涌出,先天无极功运转到极致,太极劲一圈圈铺开,试图重新兜住康斯坦丁正在散掉的意识。 可这一次真气没有抓到完整的龙魂,它只碰到一片已经碎开的火。 贤者之石弹头摧毁的不是外面伤口,也不是普通血肉,而是康斯坦丁的核心生命力。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像灯芯被人直接拔掉,剩下再多灯油也无法继续燃烧。 苏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停下来,真气继续向内探去,在破碎的精神火海里寻找最后一点还没有散掉的意识。 精神深处,那扇青铜门已经塌了一半。 门后的火光碎成无数金红色尘埃,四周不再是长久沉眠中的黑暗,而是一种更空、更冷的虚无。 康斯坦丁站在门前,它已经不再蜷缩,也没有再捂着额头。 那个小小的影子变得很淡,身体边缘不断散开,像一幅被火烧到最后的画。 它抬头看见苏墨,这一次它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刀为什么会来。 它只是看着他,像终于在最后一刻分清了什么。 “不是你。” 康斯坦丁的声音很轻。 苏墨站在它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康斯坦丁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刚才……不是你。” 苏墨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是我。” 这句话落下后,康斯坦丁像是松了一口气。 它没有笑,但那双金色眼睛里最后一点紧绷散开了。 对它来说这个答案好像很重要,它刚刚才学会相信,如果死前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连这个人也骗了我”,那会比刺进来的刀更疼。 现在至少不是,至少那个说不会骗它的人,没有亲手把刀送进去。 康斯坦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它像是不太明白死亡是什么,又像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见过太多次类似的黑暗。 “我还能见到哥哥吗?” 苏墨没有回答,他不能骗它,精神深处安静下来。 康斯坦丁像是从他的沉默里听懂了答案。 它抬头望向那扇正在坍塌的青铜门,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哥哥推门进来,没有人告诉它这一觉已经结束,它可以不用再等了。 它还是等不到。 “如果哥哥来了……” 康斯坦丁的声音碎了一点。 苏墨看着它。 康斯坦丁很慢很慢地说:“告诉他,我等了很久。” 苏墨的面容一点点绷紧。 很久以前,在青铜城深处,在黄铜罐中,在无数黑暗与火焰之间,它确实一直在等。 等到门外的声音消失,等到兄长变成人类,在芝加哥廉价公寓里做噩梦。等到学院把黄铜罐带回冰窖,等到门被人类的刀和激光打开。 可它等来的不是兄长,是杀死自己的武器。 苏墨没有说“他一定会来”,也没有说“你会见到他”,他只是看着康斯坦丁,声音不大的说道。 “我会告诉他。” 康斯坦丁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谢谢。” 这两个字落下后,它的身影开始真正变淡。 精神深处的青铜门轰然坍塌,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金红色光点升起来,穿过门后的黑暗,穿过苏墨伸出的手,像从一个漫长梦境里散开的火萤。 现实中康斯坦丁的龙躯裂纹越来越多,前额伤口处已经不再流出血,而是不断涌出金红色光点。 鳞片一片片失去光泽,龙翼垂落在焦黑地面上,边缘开始化作灰烬。 施耐德站在控制区里,呼吸器的声音沉重而迟缓。 屏幕上的火元素曲线正在极速下坠,生命体征曲线也在下坠。 没有回升,没有波动,只有不可逆的归零。 装备部研究员盯着屏幕,“目标生命核心崩解。”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从战术角度意味着成功。 青铜与火之王之一,康斯坦丁被击杀了,君焰源头坍塌,湮没之井危机解除。 可现场没有胜利的声音。 昂热放下反器材步枪,站在翻卷的白雾中,他看着康斯坦丁一点点崩解,神情平静。 只是那种平静,比之前更冷漠,他没有看向苏墨,苏墨也没有看他。 火海中央,只剩康斯坦丁最后一次抬起眼睛。 那双黄金瞳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光。 它越过昂热,越过施耐德,越过湮没之井里那些冷却装置和炼金锁链,像要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它在找一个方向。 一个诺顿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康斯坦丁残存的精神波动从崩解的龙躯中爆发出来。 没有火焰。 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声穿透空间的呼唤。 “哥哥——”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它穿过湮没之井厚重的合金墙壁,穿过冰窖深层的炼金封锁,穿过卡塞尔学院的地下结构,穿过钟楼、宿舍区、草坪和还在红色警报中奔跑的学生。 它像一束燃尽前最后的光,沿着双生子之间古老的联系,直直刺向那具躺在宿舍里的身体。 303宿舍。 路明非还站在屏幕前,屏幕里的画面因为高温和电磁干扰断断续续,火焰、白雾、金红色光点交替闪烁。 他听不清现场所有声音,可他看见康斯坦丁倒下了,看见那些光从鳞片间飞出来,看见苏墨站在龙王面前,一动不动。 “师兄……” 路明非的声音很小,芬格尔没有回答,他正盯着床上的老唐。 老唐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烫,不是刚才那种高烧,而是某种从骨头深处向外涌出的热浪。 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金属边缘开始泛红,被子下方的空气扭曲起来,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路明非终于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老唐?” 老唐仍闭着眼睛,可他的眼皮下,有金色的光在跳动。 下一瞬间,康斯坦丁最后那声呼唤跨越空间而来。 老唐猛地睁开眼,黄金瞳被点燃。 不是以前梦中偶尔闪过的微光,也不是失控时短暂浮现的火色,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君王的眼睛。 冷漠。 深邃。 像青铜城最深处重新打开的炉门。 路明非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见过老唐很多种眼神,熬夜打游戏输到破防的眼神,抢披萨时假装凶狠的眼神,在密歇根湖边说“别太恨我”时躲闪又难过的眼神。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这双眼睛里没有老唐的贫嘴,没有老唐的心虚,也没有那个倒霉网友身上熟悉的人味。 它像在看一个陌生世界,又像在从陌生世界里寻找一具尸体。 “老唐……” 路明非下意识往前一步,芬格尔猛地伸手把他一把拽住。 “别过去!” 这一次芬格尔的声音没有半点平时的嬉皮笑脸。 老唐坐了起来,动作很慢。 可整个宿舍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重量给压住,桌上的可乐罐轻轻震动,电脑屏幕出现雪花,窗框边缘开始发烫。 老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属于人类。 指节、掌纹、手背上被生活磨出的细小伤口,都是那个叫罗纳德·唐的人留下的痕迹。 可他看它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临时借来的衣服。 路明非嘴唇颤抖。 “老唐,你醒醒,是我,明明。” 老唐的眼睛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金色深处像是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挣扎,可那点挣扎很快被更深的火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头,视线越过路明非,越过芬格尔,像穿过宿舍墙壁,看向冰窖深处。 他听见了,听见康斯坦丁最后的声音,听见那个孩子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等到他。 湮没之井内。 康斯坦丁彻底崩解,庞大的龙躯从前额开始化为漫天金红色光点,鳞片、龙翼、爪骨、脊背,都在光里一点点消散。 君焰终于熄落。 那些曾经照亮整座深井的金红色火舌,一缕缕退回黑暗,最后只剩焦黑地面上残存的暗红余烬。 白雾覆盖上来,像给这片屠龙现场盖上一层冷而薄的布。 苏墨站在光点中央,没有伸手再向前抓去,他知道抓不住了。 康斯坦丁的最后一点意识已经散去,留在他掌心的,只剩一点很轻的温度。 昂热终于开口。 “目标确认死亡。” 施耐德沉默了片刻,向通讯频道重复:“目标确认死亡,君焰反应熄灭,湮没之井进入灾后封锁程序。” 这套话术是标准流程。 冷静,准确,没有情绪。 苏墨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有一点金红色光屑停留,很快也暗了下去。 303宿舍里,老唐缓缓从床上坐直。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喊他的名字都变得艰难。 芬格尔一只手拽住路明非,另一只手已经摸向桌下的武器箱,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老唐抬起头,黄金瞳里的火焰彻底稳定下来。 他开口说道,声音还是老唐的声音,可里面已经没有老唐的身影了。 那声音冰冷、陌生,带着从王座深处醒来的威严与怒意。 “是谁……” 宿舍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金属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老唐一字一句地问道: “杀了我的弟弟?” 第185章 昂热的选择 湮没之井的警报声还没停下来。 那些刺眼的红灯在白雾里转悠,照在四周烧的通红的金属,还有扭曲的钢梁上。 康斯坦丁崩解后的金红色光点已经彻底没了,连最后一点温度也被制冷系统喷出来的寒流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贤者之石弹头留下的痕迹很明显。 它不只摧毁了生命核心,连带周围一大片合金地面都被剧烈的能量坍塌腐蚀出一个黑漆漆的深坑。 昂热就站在观察层的边上。 他退下弹匣,扫了一眼枪膛,然后把那支沉重的反器材步枪放回了黑色合金柜。 咔。 炼金锁扣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深井里显得特别清晰。 昂热转过身,他没去看那把还在滴着金红色血的刀,也没去看屏幕上已经归零的曲线,他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看向火海废墟中间的苏墨。 老人灰蓝色的眼底,根本没有任何干掉龙王后的狂喜,也没有半点对于刚才强行打断救援的愧疚。 他平静的就好像刚刚只是签了一份普普通通的学院文件。 苏墨也看着他。 白色的道袍在冷风里轻轻的晃着,他掌心刚才被太极问手反噬的真气已经重新收拢,可那股子里寒意,却从他的眼神里直接穿透了出来。 “十秒。” 苏墨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愤怒的吼叫,也不是歇斯底里的骂声,就只是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你连十秒都不愿意等。” 昂热的皮鞋踩着地上的灰烬,往前走了几步。 “我等不起。” 昂热的声音一样平稳,平稳到近乎冷酷。 “不是我不愿意等,是整个学院等不起,那些还在上面草坪上奔跑的学生等不起。” “它已经在收敛言灵了。” 苏墨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亲眼看见数据在往下降,你亲眼看见它愿意低下头,你连它那一瞬间的心防都算得清清楚楚,才抓住了刺穿龙眼的破绽。” “是。”昂热认了。 “既然你看到了它能被安抚的可能,为什么还要动手?” “因为‘可能’这种词,在屠龙的战场上,就是用来送命的词语。” 昂热对上苏墨的目光,一点没有退让。 “苏墨,你太强了。你的真气,你的不朽,让你敢在融化钢铁的君焰里赌那个‘可能’,但其他人不行。” “要是十秒之后,诺顿的共鸣让它重新暴走呢?要是你手心那层薄薄的安抚,压不住一头初代种千年的暴戾呢?” 昂热握紧了手里的折刀。 “如果它抬起头,君焰重新笼罩这片地下,你也许能活下来,可施耐德会死,装备部的人会死,连同上面的几千名师生,都会在几分钟内变成焦炭。” “所以我不能等。” 昂热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要是因为我多等了十秒,导致这里多出来哪怕一具学生的尸体,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只要它是龙王,只要它还活着,它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所以你选在它最像一个人的时候,捅了它一刀。” 苏墨看着昂热,像在看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它才刚学会不再把人类当成敌人。” “我也不是它的朋友。”昂热回答的很直接,“我是屠龙者。” 施耐德站在控制台前,听着这段对话。 他的呼吸器发出闷闷的响声,两只手撑在金属台面上没有插话。 他懂昂热。 一百多年来,秘党就是靠着这种死也不妥协的冷酷,才在龙族的影子里活到了今天。只要有万分之一毁灭世界的可能,就必须用百分之百的火力去干掉。 可他也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那个叫康斯坦丁的龙王,低头靠在苏墨手心里的样子,确实不像一个要毁灭世界的暴君。 苏墨眼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你要是失败了,死的人谁来负责?” 昂热扔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也是他所有冷酷的根子。 两个人的立场在这一刻彻底撕开。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底线跟底线之间的碰撞。 苏墨要救的是还能回应的人,昂热要杀的是可能威胁世界的龙。 一条巨大的裂缝,在卡塞尔学院这个最强的新生跟最老的校长之间,被贤者之石的弹道硬生生劈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最高级别警报,突然打断了湮没之井内的僵持。 红灯闪烁的频率瞬间快了一倍。 “警告!警告!!!” 诺玛冰冷的机械音在整个冰窖,甚至全校的广播系统里同时响了起来。 “学院生活区,303宿舍,还有周边区域,检测到超高强度火元素反应!” 施耐德猛的回头,死死盯着屏幕。 另一条红色的数据曲线正用一种差不多垂直的角度疯狂往上冲去,那个峰值眨眼间就突破了刚才康斯坦丁暴走时的最高记录。 “这不是残余泄漏。” 施耐德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点不敢信的哆嗦。 “是另一个初代种级别的能量源……正在苏醒!” 昂热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折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的转头去看苏墨,而苏墨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诺玛报出“303宿舍”那个名字的瞬间,苏墨全身的真气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残存的白雾被一圈实质化的气浪瞬间清空,根本不用再确认什么,苏墨已经知道出事了。 那条一直悬在头顶的死线,那扇一直顶着不让开的门,终于还是在康斯坦丁死的这一刻,被彻底撞碎了。 老唐的人格正在被湮灭。 王座上的那个影子,已经站了起来。 苏墨看都没再看昂热一眼,转身就往外冲去。 言灵·刹那的嗡嗡声在他的血脉里响起,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虚影,直接撞碎了通道口还关闭着的隔离门。 冷风穿过废墟,只留下他冲出湮没之井前,那句让众人沉默不语的话。 “你刚刚杀的,也许是最后一次让诺顿停下来的机会。” 第186章 诺顿之怒 宿舍的空气,像夏天被烈日暴晒的柏油路面一样,产生了水波纹般的扭曲。 桌子上的半瓶可乐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塑料瓶身直接被融化,滚烫的褐色液体顺着桌面淌下,还未落到地上,便化作了一团刺鼻的白汽。 “是谁……杀了我的弟弟?” 老唐坐在床上。 这句话他没有用英文,也没有用中文,而是吐出了一种古老、宛如青铜相互摩擦般晦涩难懂的音节,但路明非偏偏听懂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老唐的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整座宿舍的空气在替他震动,带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压碎的威严。 路明非只觉得喉咙堵的慌。 “老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去拉老唐。 可他刚一动,一只大手便从后面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地往后拖去,力道之大,几乎要把路明非勒得仰倒在地。 “别过去!” 芬格尔死死锁着路明非,少见地用一种近乎残酷的严厉语气吼道:“他现在是极度高危目标!别靠近他!” “放屁!那是老唐!”路明非拼命挣扎。 “砰!砰!砰!” 头顶的白炽灯泡因为无法承受瞬间紊乱的火元素流,接连爆裂,细碎的玻璃渣像暴雨般落下。 原本贴着游戏海报的墙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烘烤成焦黑色,墙皮成片卷起剥落,身下的金属床架被烧得通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断裂声。 可老唐就像是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坐在那片暗红色的炼狱里,那双已经点燃了黄金瞳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又像是透过了墙壁,看到了极深处的冰窖废墟。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属于龙王的残暴与冰冷。 “不可饶恕……你们全都要死。” 诺顿的意识在疯狂地上浮,如同几千年来积压的岩浆终于冲破了火山口。 那是失去了另一半双生子的绝望,是要将这个世界全部焚烧成灰的暴怒。 可就在这绝对的狂暴之中,老唐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冰冷威严的面孔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抹属于人类的痛苦和极度的慌乱,那是路明非再熟悉不过的,每次老唐打游戏被逼入绝境时那种气急败坏又无力的挣扎。 “明……明明……” 老唐的声音变了回来,带着浓浓的喘息,像是快要溺死的人。 路明非猛地挣开芬格尔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 “老唐!我在!我在!” 老唐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极度的高温瞬间从掌心传导过来,烫得路明非痛呼出声,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把手缩回来。 老唐的手指在剧烈颤抖,金属床架的边缘已经被他另一只手硬生生捏成了融化的铁泥。 他看着路明非,眼角的肌肉因为撕裂般的痛苦而抽搐着,像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里那头即将冲出牢笼的怪物往下按。 那是他人性里最后也是最痛的一道防线。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变成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身体里为什么会藏着那么多怒火。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如果自己放任这股力量苏醒,如果自己走出这扇门,那个会在半夜陪着路明非打星际、会发愁下个月房租的倒霉蛋老唐,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还会烧死很多人,包括眼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明明……”老唐死死盯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原本属于废柴青年的眼里全是绝望,他用沙哑得如同磨砂纸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别让我过去……” 他在向朋友求助。 可是没人能拦得住一位正在归位的君王。 下一秒,那一丝可怜的人性就像是狂风中的残烛,被滔天的怒火瞬间吞没。 老唐脸上的痛苦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冰冷与无情。 他一把甩开了路明非的手,恐怖的灼热气浪轰然爆发,将路明非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实木衣柜上,柜门瞬间四分五裂。 老唐站起身,没有再看地上的路明非哪怕一眼。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火影,带着融化钢铁的恐怖热量,根本没有去拉门把手,而是合身一撞,硬生生撞碎了303宿舍的门,连带着半面墙壁的砖石一起轰然崩塌。 走廊里顿时回荡起刺耳的警报和学生们的惊呼。那道火影没有任何停顿,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直接冲破了宿舍楼的外部屏障,向着漆黑的夜空掠去。 宿舍里一片狼藉,烧焦的烟熏味和墙壁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路明非跌坐在地,看着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腕,又看着那个被撞出的巨大破洞,脑子里嗡嗡作响。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冷冽的风猛地灌入了这间即将自燃的废墟。 一道白色的残影从破损的走廊外瞬息掠至。真气如同一张铺开的网,将宿舍里残余的狂躁火元素尽数扑灭。 苏墨停在已经烧成一滩废铁的床架前,周身的真气还在微微鼓荡,眼底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透。 他还是慢了一步。 湮没之井离宿舍区太远,即便他将刹那推到极致,也赶不上一个初代种因为双生子死亡而瞬间撕裂封印的速度。 “人呢?”苏墨的声音沉得发沉。 “跑了!” 芬格尔一边咳嗽,一边从角落里把路明非拉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废话和胆怯,而是以极快的手速翻出那台屏幕边缘已经被高温烤得发卷的厚重笔记本电脑。 在老唐刚来学院报到时,为了防止这家伙乱跑,芬格尔就在老唐的临时访客卡里动了手脚,植入了一个极高精度的微型定位器。 键盘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敲击声,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很快一张地图的轮廓被加载出来。 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脱离卡塞尔学院的范围。 “这混蛋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但他避开了学生密集的生活区。”芬格尔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冒出冷汗,新闻部部长深藏的素养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墨。 “学弟,别管冰窖了,最麻烦的东西已经出笼了。” 苏墨看了一眼路明非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落回屏幕:“位置?” 芬格尔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将屏幕转向苏墨,指着地图边缘那个最终停滞下来的红点。 “临时访客定位显示,老唐正在朝着芝加哥南边港口旧造船厂的方向移动。” 第187章 钢铁龙骸 “芝加哥南港,旧造船厂。” 芬格尔盯着屏幕上那个停止移动的红色光点,键盘敲击的声音也随之停下,屏幕散发的冷光照在他显得有些阴沉的脸上。 “他停在那里了,距离卡塞尔学院大概四十公里,一片废弃了十几年的老工业区。”芬格尔快速调出当地的卫星地图。 “这地方可不怎么样,上世纪留下的干船坞、生锈的龙骨吊架、废弃的半成品货轮,还有到处都是的报废焊接设备和地下燃油管线。” 他说完猛地抬头看向苏墨,眼神里透出执行部老手才有的敏锐。 “学弟,这地方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个现成的火药桶,我们要不要直接把坐标发给施耐德教授?执行部的直升机和突击队只要十分钟就能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苏墨站在破损的窗边,冷风夹杂着宿舍里还没散尽的焦糊味吹在白色的道袍上,他看着夜空,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能通知执行部。” “为什么?”芬格尔皱眉,“那家伙现在可是极度高危目标。” “因为执行部去了,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屠龙。”苏墨转过身,目光如潭水般深邃。 “老唐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被磨灭,刚才他试图推开明非就是证明。可一旦执行部的大批专员带着炼金子弹和火炮将他包围,那种针对龙类的绝杀阵仗,只会彻底激活诺顿千年来对人类的仇恨。” 苏墨走到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地图。 “青铜与火之王,掌握着金属与火焰的权柄。对他来说,普通的地方只是风景,但一个堆满钢铁、遍布火种与重型机械的旧造船厂,简直就像是一座未经雕琢的青铜王城。” “他是本能地逃向了那里,把那里当成了临时用来积蓄力量、重铸权柄的王座。”苏墨顿了顿,“大部队去,就是去宣战的,只会逼得诺顿更快把老唐的人格一口吞掉,来换取战斗的本能。” 芬格尔沉默了,他知道苏墨说得对。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也去。” 路明非扶着烧焦的衣柜边缘,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烫伤红痕,那是刚才被老唐死死抓出来的,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双平时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着苏墨。 “我也要去。”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满室狼藉中听得格外清晰。 “你疯了?”芬格尔回头瞪他,“你刚才差点被他一把火烧成灰!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陪你打游戏的老唐了!” “可他刚才还叫我明明,他还让我别过去。”路明非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可他就是不肯退后一步,“师兄,他一个人跑去那种黑灯瞎火的废墟里。如果最后他醒过来,发现围着他的全是一群要杀他的人……他该有多害怕啊?” 路明非眼眶红了,死死咬着牙,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就算他是龙王,我也得去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苏墨看着这个平日里遇到麻烦跑得比谁都快的衰小孩,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倔强。 这不是被什么狗屁命运选中的英雄气概,这只是一个孤独的小孩,不愿意放开另一个孤独的小孩的手。 “可能会死。”苏墨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修饰。 “那就尽量别死。”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疼得直抽抽,但他还是走向了门外的黑暗,“走吧,老大。”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V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直接撞开了学院的侧门栏杆,驶入了前往芝加哥南港的高速公路。 车是芬格尔从车库里“顺”出来的,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厢里异常安静。 路明非坐在后排,手里攥着芬格尔塞给他的一把格洛克手枪。 枪里装的是麻醉用的弗里嘉子弹,对于初代种来说大概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这把冰冷的金属现在是他唯一的慰藉。 他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在视线中飞速后退,繁华的芝加哥市区渐渐被甩在身后,道路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路灯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黑漆漆的废弃厂房、生锈的集装箱和荒草丛生的铁轨。 南边到了。 路明非抬起头,隔着车窗望向远处的夜空。 原本应该是深黑色的天幕,在那个方向竟然透出了一层诡异、不祥的暗红色。 就像是这片荒凉的工业区地下,藏着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正把光芒透过地壳映在云层上。 “那红光……是什么?”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 “火元素高度聚集引发的折射现象。”苏墨坐在副驾驶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他已经在那儿了。” 雪佛兰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距离造船厂入口两百米外的路边停了下来。再往前,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重油燃烧的气息。 三人推门下车。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股令人窒息的滚烫热浪依然扑面而来。 南港旧造船厂的轮廓在黑暗中展露无遗。 那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干船坞,宛如大地上被挖开的一道深渊。 周围堆积着小山一样的废旧钢铁、集装箱和巨大的船锚,在深渊的底部,一艘只建了一半的货轮就像一具腐烂的鲸鱼尸体,横陈在乱石与锈铁之间。 无数暗红色的火焰正从地下管道、生锈的切割机和废钢堆里诡异地燃起,没有燃烧物,没有助燃剂,就像是钢铁本身在发光、在燃烧。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横跨在船坞上方的那座巨大龙骨吊架。 它有十几层楼高,原本是用来吊装船体钢板的巨型机械,经过十几年的风吹雨打,表面早已锈迹斑斑。 但在下方那些不合常理的红光映照下,这架庞大而扭曲的吊机结构,此刻看起来,竟然不可思议地像极了一头展翅欲飞的、钢铁巨龙的骨骸。 它静静地蛰伏在工业文明的废墟里,带着一种古老而森严的死寂。 在那座巨大的钢铁龙骸最高处,立着一个人。 一件旧夹克在滚烫的热风里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正在被火光吞没的废弃工厂,仿佛一位重新巡视故土的君王。 第188章 龙骨架上的人 热浪从船坞深处一层层推了出来,路明非刚迈进旧造船厂的大门,就觉得脸上被人狠狠烤了一下。 废弃厂房里的玻璃早就碎得差不多了,窗框边缘挂着锈蚀的铁片,风吹过时本该发出刺耳的响声,可现在没有了。 因为那些铁片已经被烧红了。 半成品货轮横在干船坞底部,庞大的外壳像一座躺倒的钢铁山,船体侧面原本布满灰尘和铁锈,此刻却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 “这地方再烧下去,消防队来了也只能负责围观。” 芬格尔压低声音,拽着路明非往一堆集装箱后面靠去。 路明非没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船坞中央。 那座巨大的龙骨吊架横跨在半成品货轮上方,钢铁支臂在火光里泛着红色,像一副被重新点燃的骨架。 而老唐就站在那副骨架上。 他穿着那件夹克,衣摆被热浪吹得不断翻起,整个人站在十几米高的龙骨架边缘,脚下是烧红的钢梁和翻涌的火光。 那样子太陌生了,可那件夹克又太熟悉了。 路明非想起灰狗车站外,老唐穿着它蹲在长椅上啃热狗,还一脸认真地说芝加哥的风不讲武德,专门往穷人骨头缝里钻。 现在同一个人站在火里,像和这片废墟本来就属于一起。 路明非喉咙发紧,还是喊了出来。 “老唐!” 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 一遍撞上废弃船体,一遍撞上龙骨吊架,最后被火焰烤得有些发哑。 龙骨架上的人低下头,那一瞬间路明非的心脏顿了一下。 老唐的脸还是老唐的脸,可他的眼睛已经不对了,一半像老唐,带着很熟悉的疲惫和苦笑,像是刚打输了游戏还要嘴硬说网卡。 另一半却是冰冷的金光,那金光太璀璨,璀璨得不像一个人的眼睛,更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看。 “明明。” 老唐开口,声音沙哑。 路明非眼睛一下红了。 “我在!老唐,我在这儿!” 老唐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一下很像他。很像那个会赖在303蹭披萨,会抢芬格尔可乐,会说自己马上发大财的倒霉网友。 “你别过来。” 路明非脚步停住。 “为什么啊?你先下来行不行?咱们有话好好说,你站那么高干什么?你又不是蜘蛛侠,摔下来没人给你报销医疗费。” 芬格尔在后面闭了闭眼。 这时候还贫,但他没有骂出来,因为他知道路明非现在不贫两句,可能连站都站不稳了。 老唐听见这话,脸上的苦笑更明显了一点。 “你这人……真烦。”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下方燃起的火声盖过去。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苏墨伸手拦住他。 “别急。” 路明非看向苏墨,眼里全是慌。 “老大,他还在,对不对?”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龙骨架上的老唐,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老唐的人格确实还在,但已经很少了,像一层快被烧穿的纸,后面压着的是诺顿完整的怒火和王权。 “还在。” 苏墨说道。 路明非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东西,脸色却更难看了,因为这两个字后面,还留着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 还在,但撑不了太久。 龙骨架上的老唐忽然低下头,双手捂住太阳穴。 他身体微微弯了一下,夹克在热浪里晃荡。 “别说了。” 他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别吵。” 下一秒他抬起头,眼里的苦笑不见了。 眼中金色的光芒彻底覆盖了上来,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让整个船坞都发紧的威严。 “是谁杀了我的弟弟?” 路明非僵住了,这不是老唐,至少这一刻不是。 那句话说完后,船坞里的废铁同时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远处堆成小山的钢板一片片抬起边缘,锈蚀的铁链贴着地面滑动,烧红的船体外壳里传出闷响。 像这座废弃多年的造船厂,正在被某个名字重新叫醒。 苏墨往前走了一步。 “诺顿。” 龙骨架上的人看向他。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苏墨没有否认。 “我见过他。” 路明非猛地看向苏墨,他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全部意思,却本能觉得心里发冷。 老唐的脸再次抽动了一下,那股冰冷金光里,忽然冒出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 “苏……苏老大?” 这声音又变回来了。 路明非立刻喊道:“老唐!你听我说,你先下来,我们不打架,我们谁都不打!” “明明……” 老唐看向他,眼睛里那点熟悉的东西很快又被金光挤占。 他像是拼命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别过来,我不想伤到你。” 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芬格尔已经在外围移动,他压低身体,借着废弃集装箱和倒塌的钢架当掩体,目光不断扫过四周。 退路。 掩体。 燃油管线。 可能坍塌的位置。 还有路明非能活着被拖出去的路线,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迅速拼成一张路线图。 “衰仔。”芬格尔低声喊。 路明非没有回头。 芬格尔咬了咬牙,继续往侧面绕去,他知道现在劝不动路明非,那就只能准备在最坏的时刻,把人硬拖走。 苏墨袖口里滑出几张符纸,符纸很薄,被热浪吹得微微卷起,却没有燃烧。 他没有抬手,也没有念咒,只是让符纸贴着地面滑出去。 一张落在船坞入口,一张落在废弃船锚旁,一张贴上烧红的钢轨。 还有一张被真气托着,悄无声息地没入半成品货轮底部的阴影里。 这是临时镇龙阵。 不完整也不够稳定,这里没有香案,没有法器,没有足够时间给他慢慢布置。 可只要能拖住诺顿一瞬间,就够他再找到一次老唐的残留意识。 龙骨架上的诺顿忽然看向地面。 “人类的小把戏。” 苏墨没有停止动作。 “你现在不是完整苏醒的状态。” 诺顿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所以你想拖延时间?” “没错。” 苏墨回答得很直接。 路明非愣了一下,芬格尔躲在集装箱后面,差点没忍住骂人,哪有人把拖延时间说得这么坦白的? 诺顿却没有笑容,他看着苏墨,眼神里带着冰冷的审视。 “你想救这具人类人格。” “他不是一具人格。” 苏墨说道。 “他叫老唐。” “那只是脆弱的外壳。” 诺顿声音低沉。 “王不需要这种东西。” 路明非忽然抬起头。 “他需要!” 苏墨和芬格尔同时看向他。 路明非脸色惨白,手腕上的烫伤还没处理,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 “你要是不需要,刚才为什么让他喊我明明?” 诺顿的眼神一冷,周围温度瞬间升高。 芬格尔立刻低骂一声:“衰仔,你这张嘴有时候真是自带嘲讽。” 路明非却没退让,他虽然害怕得要命,腿也在发抖,可他还是看着龙骨架上的那个人。 “你要真觉得老唐没用,就别用他的声音说话,别用他的脸看着我,也别装作你一点都不疼的样子。” 诺顿没有立刻动手,他低头看着路明非,金色眼睛里出现一瞬间的混乱。 老唐的表情又浮了出来,他像是被路明非这几句话拖住了,嘴唇动了动。 “明明,闭嘴。” 路明非眼眶一下红了。 “你先下来。” “我下不去。” 老唐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拦不住他。” “那就让我上去。” “别过来!” 这一次,他喊得很急切。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重新冲了上来。 黄金瞳彻底亮起。 诺顿重新抬起头。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龙骨吊架发出一声巨响,烧红的钢梁突然弯曲,像被无形的手握住,整座吊架都开始震动。 苏墨脚下的符纸同时亮起淡淡的青光,真气沿着地面的裂缝铺开,把船坞入口和半成品货轮之间连成一圈。 诺顿看见了那层光,他没有躲也没有急着破阵,他只是缓缓向前一步,从十几米高的龙骨架边缘踏了出去。 路明非的呼吸停住。 老唐的身体从高处坠下。 旧夹克被热浪掀起,火光照亮他的脸,半边像路明非认识的朋友,半边像从青铜王座上醒来的君王。 苏墨抬手桃木剑滑入掌心,芬格尔在外围猛地按住路明非肩膀,把他往后拖了半步。 下一秒老唐从龙骨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整座船坞的废铁同时震颤。 第189章 明明,别过来 巨大的轰鸣声顺着焦黑的地面传了过来。 四周堆积如山的厚重钢板跟着猛地一震,边缘翘起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片大片的火星夹在滚烫的热浪里,朝着四周迸溅开来。 路明非站在集装箱后面,整个人被那股声浪震得僵了一下。 苏墨站在离火光更近的地方,白色的道袍在热风中被吹得向后翻卷。 “他身上的火在往里面收缩。”苏墨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声音沉重。 “什么意思?”芬格尔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枪,“这算是好事吗?” “不是熄灭,是在压缩。”苏墨看着那些渐渐贴近老唐身体的暗红色火焰,“王座的意识正在试图把这具人类外壳彻底烧干净。”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诺顿要把那个叫老唐的人,从身体里一点点挖出来烧掉,如果等火全都收进去了,老唐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往前迈出了一步。 “衰仔,别去添乱。”芬格尔一把没拽住他的胳膊,只能压低声音在后面喊。 路明非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大可以继续躲在这个生锈的集装箱后面,把这一切交给苏墨,交给卡塞尔学院那些会释放言灵的专员,可如果他也不过去,老唐就真的只剩一个人站在火里了。 那是他的朋友,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师兄,老大。”路明非看着前面翻涌的火光,“我想试试。” 他绕开那个用来当掩体的巨大集装箱。 干船坞前面的温度高得吓人,空气烫得几乎吸不进肺里,路明非的脸刚探出掩体,就感觉裸露的皮肤被狠狠燎了一下,汗水刚从毛孔里冒出来就被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可他还在一步步往前走。 “老唐!” 路明非对着那个站在火星里的背影大喊出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一半像老唐、一半像怪物的脸,左边的嘴角还带着点路明非非常熟悉的疲惫和无奈,右边的眼睛却被冰冷到极致的金光彻底占据。 路明非停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双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抖。 “你今天出门没照镜子吧?”路明非咽了一下发干的喉咙。 “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在街上,肯定被芝加哥的警察直接按在地上。” 老唐没有动。 那双一只黑一只金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波动,就像在看一块烧焦的废铁,或者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路明非狠狠咬住后槽牙,手腕上那圈刚才被抓出来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硬是没有往后退缩。 “我们不是说好打完那把星际就去吃夜宵吗?” “我还欠你一顿夜宵呢。” 老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的挣扎。 路明非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在灰狗车站的时候,你请我吃热狗,上面的芥末酱挤得乱七八糟。你当时坐在长椅上,一边啃一边说芝加哥的风专门往穷人骨头缝里钻。” “那时候你多怕冷啊。”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跑这里装什么硬汉?” 老唐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弯曲,紧紧攥了起来。 “我们在宿舍抢披萨,你和芬格尔师兄为了最后一块萨拉米肠差点打起来。到了密歇根湖边喝可乐,你还信誓旦旦地说你要赚大钱,以后顿顿吃大餐。” “你连房租都没交齐。” 路明非红着眼睛大喊。 “装什么君王啊?” 这段话说得很快,甚至毫无逻辑。 可就是这些杂乱无章的日常琐事,像一把把钝钝的刀子,硬生生钻进了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睛里。 老唐右眼里的那种冰冷金光,忽然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的旧灯泡,猛地暗了下去。 他原本站得笔直的身体,猛地向前弯折。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同一张脸上来回剧烈撕扯,一半是属于人类的惊慌和痛苦,嘴角努力想要扯出熟悉的苦笑;另一半是属于龙王的冷酷,眼角正因为遭到反抗而现出暴怒。 老唐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十根手指甚至抠进了头皮里。 他脸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明明。” 老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终于带上了平时那种熟悉的沙哑和无奈。 “你能不能别煽情?” “我这种穷鬼。”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最受不了别人跟我搞这套。” 路明非愣在原地。 这是老唐,真正的老唐说话就是这个调调,平时遇事喜欢嘴硬,哪怕疼得要命也得先抱怨两句,绝不肯正正经经地流露感情。 那种压在路明非心口的巨大恐惧感,瞬间被这几句带着人味的抱怨冲淡了很多。 “老唐你醒了?你吓死我了。”路明非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他快步朝着前面走去,手腕上的疼和迎面而来的热浪似乎都不重要了,只要老唐还认识他,只要老唐还愿意吐槽他,这就说明人还没被烧干净。 “快点过来,我们不打了,回宿舍去。” 就在路明非迈出第四步的时候。 老唐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过来!” 他喉咙里爆发出的一声大吼。 这句话刚一落下,老唐眼里的那种人性挣扎彻底断裂,被短暂压下去的黄金瞳再次亮到了极致,亮得像两盏足以刺瞎人眼的探照灯。 诺顿的意识骤然反扑。 刚才那些还在向老唐身体里收缩的暗红色火焰,瞬间如同爆炸般向外扩张,将周围几米内的废铁全部席卷进去。 一股极度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不是热浪,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冲击波,那是真正的龙威,是初代种不允许任何凡人靠近王座的绝对排斥力。 空气里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消失了,所有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的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双膝狠狠砸在烧红的地面上,膝盖骨传来剧烈的钻心疼痛。 他跪在那里,完全站不直身体。 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了出去,骨头也在威压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不是老唐,老唐绝对弄不出这么可怕的阵势,这是那头叫诺顿的怪物彻底醒了。 苏墨动了。 他的速度比路明非的倒下快得多,几乎在龙威爆发的同一个瞬间,白色的残影就在干船坞的废墟中闪过。 路明非的双手还没撑到地面上,苏墨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他身前。 苏墨没有拔出腰间的桃木剑。 他单手结成一个道指,将掌心的真气猛地向下一压。 “起。” 随着他这一声低喝,之前被真气打入干船坞地面裂缝、废弃船锚阴影里的那几张符纸,同时亮起了柔和却极度凝实的青色光芒。 简易镇龙阵在这一刻全面启动。 青色的真气光幕贴着地面向上升起,在苏墨和老唐之间拉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种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龙威强行挡在了外面。 路明非身边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流动。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地上立刻变成一缕白烟。 芬格尔在后面握紧了手枪,目光死死盯着屏障外面的那头怪物。 阵法光幕之外。 老唐没有继续释放君焰,也没有向苏墨发起攻击。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牙关,脖子上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突起。那双燃着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路明非。 两种意识在他脑海里做着惨烈的最后绞杀。 “别过来……” 老唐的声音里全是被火焰焚烧灵魂的痛苦,那是属于人的意志在古龙的烈火中做出的最后抵抗。 他在用尽所有的力气,阻止这具身体向前迈步。 “我会伤到你。” 这句话说完,老唐剧烈颤抖的手忽然离开了太阳穴。 他把手伸进了那件早已经被烤得有些发焦的旧夹克口袋里,老唐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老唐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半袋被压碎的薯片。 第190章 最后的薯片 老唐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半袋烧烤味的薯片,原本膨胀的塑料包装袋,已经在极度的高温下严重缩水,表面的彩色图案扭曲变形,铝箔涂层甚至融化了一角,散发出难闻的焦糊气味。 买它的时候还是在昨天。 那是回卡塞尔学院的路上,他顺手在便利店货架上拿的,当时他还跟路明非吹牛,说自己这辈子还没吃过有钱人买单的零食,这次一定要挑个最新款的口味。 原本打算把它带去宿舍,等晚上打星际争霸的时候拆开来吃,一人一罐可乐,他准备一边看那个衰小孩操作天下无敌的新战术,一边继续在旁边指手画脚。 现在东西还在,买东西的这个人却快要被烧成灰了。 老唐的手指上全是被烫出的水泡和黑灰,他死死捏着那个已经瘪下去的塑料袋,抬起那双沉得像灌了铅的脚,往前迈出了一步。 周围的温度高得让人窒息。 干船坞底部的焦红废铁被他踩得咔咔作响,废弃货轮的残骸因为受热不均,接二连三地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老唐走得东摇西晃,活像一个在深夜街头喝得烂醉的流浪汉。 暗红色的火焰从他旧夹克的衣角燃起,又被他拼尽全力压了回去,属于诺顿的狂暴意志正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经脉往外顶,那个古老的魂灵要彻底烧毁这具无用的人类外壳。 每挪动一下,他都在和一头活了千年的龙王做殊死搏杀。 苏墨站在青色光幕后方,目光安静地落在这个步履维艰的身影上。 他见过无数次血流成河的场面。 可他极少看到一个普通的凡人意识,能在双生子死亡带来的狂怒冲击下,死撑着没有被瞬间碾碎。 那点属于人类的记忆明明比纸还薄,却硬生生顶住了王的全面复苏。 这种扛到死都不愿直接变成怪物的倔强,值得天师拔剑,也值得天师停手。 苏墨左手握住桃木剑的剑鞘,右手食指微动。 挡在前方毫无破绽的镇龙阵,被他撤去了一丝阵眼上的真气,那道坚不可摧的青色光幕从正中央无声无息地散开,留出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行的裂口。 芬格尔在后面立刻把枪口抬平。 “师弟!” 新闻部部长的额头上全是被烤出来的冷汗,他死死盯着老唐那半张被金光覆盖的侧脸,双手持枪,食指压在扳机上,连呼吸都变粗了。 如果那个怪物在跨过光幕的一瞬间彻底失控,哪怕只有微秒的时间差,路明非都可能直接交代在原地。 “他现在非常危险!”芬格尔的嗓音因为紧张而发涩。 “那是他的朋友,”苏墨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让他过去接一下。” 这句话还没有落地,路明非已经往前走了。 这几步路走得极为吃力。刚刚被龙威狠狠压过的膝盖骨钻心般疼,脚下全是一踩就碎的滚烫废渣,鞋底散发出橡胶烤焦的难闻气味。 但他根本没有低头去看路。 路明非睁大着眼睛,视线牢牢锁在那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身上。 老唐终于在光幕的裂口处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极度灼热的空气扑打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老唐缓慢地抬起右手。 他整条胳膊都在剧烈地哆嗦,衣袖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把那半袋薯片向前递出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花光了他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力气。 路明非伸出双手。 指尖接触到塑料包装的瞬间,那种几乎能烫脱皮的温度传了过来,里面的薯片大半都已经碎成了干瘪的粉末。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那个皱巴巴的袋子死死抓在掌心里。 老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左边的嘴角拼命想要往上扬起,右眼里的金光却在疯狂撕扯他的神经,两股力量把这张原本普通的脸挤压得像是一张怪异而痛苦的面具。 可他还是强行撑住了这一秒。 拉扯了一下满是干皮的嘴角,老唐努力在火光里挤出一个笑容。 那是路明非再熟悉不过的笑,平时在网吧占了便宜,或者在宿舍里蹭到了最后一勺土豆泥时,他就是这么笑的,特别得意,也特别欠揍。 老唐勉强维持着那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我这辈子最亏的投资,就是跑来芝加哥投奔一个比自己还穷的S级。” 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在红褐色的铁板上,瞬间变成一缕细小的白烟。 不是被高温逼出来的汗水。 路明非觉得视线全部被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粗劣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疼得要命。 “少说废话!” 他抬起胳膊狠狠在眼睛上蹭了一把。 “你的行李还在宿舍的柜子里放着!等你病好了,我请你吃真正的豪华版披萨!加双份肉!吃到你撑死为止!” 这番大吼在空旷的旧造船厂里传出去很远。 老唐静静地看着他。 眼底的那一丝笑意像是风口里快要熄灭的残烛,忽明忽暗,属于“老唐”的那个独立人格,已经到了即将烟消云散的最后边缘。 青铜城门后巨大的火光,早就把他的脑海烧穿了,双生子惨死的极致愤怒如同海啸一般倒灌进来,彻底冲毁了理智的堤坝。 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贫嘴话了。 缓慢而沉重地,老唐摇了摇头。 “吃不上了,”老唐的声音变得细微沙哑,“我吃不上了。” 他深深看了眼前的衰小孩最后一眼。 那双一直在努力抗衡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平凡人的微光开始极速瓦解。 “明明,对不起,我不是老唐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防线全面崩塌。 冰冷刺眼的金色光芒猛地从右眼侵入左眼,那个总是满嘴跑火车、遇到倒霉事会抱怨、打游戏喜欢找借口的朋友,就像一滴落进沸铁里的水,被彻底蒸发得无影无踪。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人的表情。 路明非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老唐!” 什么危险、什么龙王,全被他抛在脑后,他直接往前猛扑过去,两只手伸得笔直,想要死死抓住那个肩膀。 一只手从侧面横向探了过来。 苏墨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极准地按在了路明非的右肩上,那股沉实厚重的真气根本不容抗拒,把往前冲的少年硬生生固定在了原地。 路明非挣脱不开,连向前移动半寸都做不到。 他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站在那里的身影猛然抬起头,那双不再有任何犹豫的眼睛里,黄金瞳彻底点燃。 干船坞里成吨的废旧钢铁在同一刻发出震天撼地的巨大轰鸣。四周破损的燃油管线轰然爆燃,十几道暗红色的君焰火柱直冲天际,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王座的威严重新覆盖了这片破败的废墟。 他不再弯腰,不再颤抖,身躯挺拔得如同一柄出鞘千年的青铜剑。 冷漠。 深邃。 没有任何留恋与怜悯,那是真正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眼睛。 诺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被按住的少年。 他用一种毫无温度的声音,冷漠地问道: “人类,你为何哭泣?” 第191章 王座归来 路明非跪在发烫的地面上。 他甚至忘了膝盖碎裂般的疼痛,手里的那半袋薯片在抖动中发出微弱的塑料摩擦声。 他看着那双高高在上的金色眼睛。 “人类,你为何哭泣?” 这个问题冰冷、高贵,不带一丝一毫人世间的烟火气。 路明非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塞住,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半分钟前,这具身体还苦笑着跟他说,这辈子最亏的投资就是跑来芝加哥找他。 现在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微的神态,都已经完全变了。 “老唐……” 路明非咬紧后槽牙,不死心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不信,他不信那个一起抢过披萨、一起吹过牛的兄弟,就这么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诺顿低下头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被打扰的愤怒,没有怜悯,也没有丝毫属于老唐那种痛苦的挣扎。 他就像是在看一团地上的灰尘,看一块腐朽的烂木头。 路明非从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罗纳德·唐”的痕迹。 那些松垮的站姿不见了,那张总是透着倒霉和随遇而安的面孔不见了,属于那个废柴朋友的人味,在王座降临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这头古老的龙王,只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活物。 诺顿移开了视线,不再理会地上的蝼蚁。 他静静地站在干船坞中央,废旧工厂里的温度,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疯涨。 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弃半成品货轮外壳,原本布满暗褐色的铁锈,此刻却迅速转为刺眼的亮白色。 钢铁内部的杂质被恐怖的高温强行剔除,大片大片的铁锈像雪花一样剥落掉地,堆在废墟角落里的粗大铁链,突然自己滑动了起来。 它们像是一条条复苏的铁蛇,在烧红的地面上交错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头顶上方那十几层楼高的龙骨吊架,发出了巨大的扭曲轰鸣,钢铁支臂在无形的高温下重新塑形,表面凝结出金属淬火后特有的黑亮光泽。 脚下焦黑的干船坞地面上,缓缓亮起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光纹。 那不是苏墨布下的真气阵法,而是岩浆直接从地壳深处渗透上来,在这片钢铁废墟中流动、交织。 几秒钟的时间,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古龙文图腾,便以诺顿为中心,向着整个造船厂蔓延开来。 旧造船厂正在被一股绝对的权柄强行重塑,这是金属与火焰的最高主宰。 这座残破了几十年的工厂,被临时转化成了青铜与火之王的炼金阵,成为了诺顿在这世间完全苏醒后的第一座临时王座。 狂暴的热浪夹杂着融化的金属液滴席卷而来。 芬格尔从侧面猛扑上来,一把死死攥住路明非的后衣领,将他从原地强行往后拖拽。 “别喊了!他听不见了!” 芬格尔吼得声嘶力竭。 两人脚下的鞋底在高温下散发出橡胶烤焦的刺鼻气味,地面几乎要将他们点燃,路明非被拖得在地上向后滑行,视线却依旧死死锁在火海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们前方。 苏墨向前迈出了一步。 纯白的道袍在恐怖的热风中剧烈翻卷,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路明非和芬格尔挡在了身后。 琉璃玉身的光泽在他的体表运转到了极致,面对彻底苏醒的初代种,苏墨没有再空手托大。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铮—— 古旧的桃木剑从剑鞘中拔出。 这把看似平凡的木剑上,此刻覆盖着极度沉实的道门真气。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苏墨只是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但那一瞬间,周围被高温扭曲的空气,竟被一股无形的锋芒强行镇平。 剑刃破开凝滞的威压,将前方沸腾的金红火光硬生生切开了一条没有火焰的真空带。 他不能退。 眼前这个对手,已经不再是那个努力在火里保留人性的老唐,这是真正处于暴怒与威严中的君王。 诺顿转过了身,黄金瞳的目光越过了地上的路明非,直接落在了持剑的苏墨身上。 两股实质般的气势在漫天火星中无声碰撞,就在视线交汇的这一瞬间,诺顿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突然出现了一丝凝滞。 他感知到了。 在这名人类的身上,在那些纯粹的真气边缘,在沾染过冰窖寒风的衣角处,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气息。 那是任何混血种都无法察觉的味道。 但他是青铜与火之王,那抹气息是属于他血脉相连、相伴了数千年的双生子。 那是康斯坦丁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黄金瞳骤然收缩,周围翻涌的君焰在这个微小的瞬间,竟然出现了停顿。 千年的记忆和双生子的链接,在这一刻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他的弟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声跨越了重重空间的呼唤,是真正的绝响。 轰! 停顿的火焰瞬间陷入了无与伦比的狂暴,干船坞上空的夜云被彻底烧成了血红的颜色。 地面上那些岩浆般的古龙文图腾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悬浮在半空的所有金属碎片都在这股意志下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杀意如决堤的海啸般冲天而起。 诺顿死死盯着苏墨。 周身燃烧的暗红色君焰,在极致的压缩下,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恐怖刃芒。 那是一种要将视线内所有活物尽数化为灰烬的暴怒。 “你见过他死去。” 诺顿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旧造船厂的废旧钢铁,同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苏墨握紧桃木剑,真气在脚下的地面踏出一圈深深的龟裂。 他没有辩解,更没有退让。 诺顿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穿过沸腾的热浪,直直地指向前方的苏墨。 “告诉我,谁杀了我的弟弟?” 第192章 七罪震鸣 卡塞尔学院,装备部的二号核心收容室内。 这里常年维持着接近冰点的恒定低温,厚重的防爆钢板将房间内外彻底隔绝,除了换气系统的微弱嗡鸣,平时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那口从三峡水底带回来的炼金金属匣,正被端正地安置在房间中央的金属台面上。 表面刻满古龙文的匣体被数十根粗壮的钛合金锁链死死捆缚,如同被压在祭坛上的远古野兽。 没有任何预兆。 炼金金属匣的内部,突然传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动。 当——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巨大的声浪结结实实地砸在外层的特种玻璃上。 控制台前,负责监测数据的一名研究员手指重重哆嗦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去拍下那枚代表危险的警示键,第二声更暴烈的撞击就到了。 房间中央的巨大金属台开始剧烈摇晃。 底部固定在地表深处的粗大螺栓,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撕扯力而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那些原本冰冷的钛合金锁链绷得笔直,表面迅速剥落下一层层寒霜,紧接着浮现出暗红色的高热痕迹,就像是在被看不见的熔炉疯狂煅烧。 所有的监测屏幕在同一时间卡死。 原本平稳绿色的数据流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填满整个视野的鲜红警告框。 “撤离!” 主频道里传出沙哑的嘶吼。 几名研究员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数据终端都没来得及关闭,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跑去。 最高级别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装备部地下工事。 刺眼的红色警报灯顺着长长的走廊一层一层向外蔓延,沉重达数十吨的断钢防爆门开始在他们身后一道接一道地轰然落下。 钟楼顶层的校长办公室里。 加密通讯终端的提示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闪烁着红光。 昂热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这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百岁老人,并没有去查看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灾情,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的夜色。 “校长,二号收容室的能量层级突破物理防御上限了。”通讯扬声器里,执行部专员的声音急促到破音,“那件三峡带回来的炼金武器匣正在产生极高频的破坏共鸣!” 昂热看着外面安宁的夜幕。 “启动程序锁死所有对外通道,”老人的声音出奇地平稳,没有任何被突发灾难打乱阵脚的慌乱,“不要派任何人进去阻拦。” “可是那些防爆门根本撑不了多久,匣子马上就要炸开了——” “你们拦不住的,”昂热慢慢站起身,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冰冷的桌面边缘,“那是龙王在召唤自己的武器。” 装备部底层的多重防御程序已经被彻底激活。 海量的液氮顺着高压管道倾泻而出,白色的极寒雾气瀑布般灌入收容室,眨眼间就淹没了那个庞大的金属匣。 但这种极端冷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极寒雾气触碰到匣子表面的瞬间,就被一股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直接蒸发成虚无。 大量白雾在密闭的房间内疯狂翻腾,却压不住从缝隙中透射出来的那种刺眼的暗红光芒。 接二连三的断裂声密集炸响。 那些号称世界上最坚韧的钛合金锁链被彻底烧熔崩断,断口处呈现出岩浆般平滑而致命的亮白色。 没有了束缚的金属匣缓缓悬浮在半空。 下一秒,匣门从内部被强行劈开。 极度凝练的暗金刃芒带着纯粹的杀戮意志爆发,七把形制完全不同的古剑如同撕碎牢笼的狂兽,咆哮着冲了出来。 它们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冰冷的剑身上瞬间燃起暗红色的烈焰。 紧接着,七道刃光笔直地向上斩去。 液氮雾气、合金防爆层、甚至是厚达数米的高强度混凝土加固结构,在这套不属于人类历史的凶兵面前,如同一层层脆弱的窗户纸被毫无悬念地接连击穿。 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地面发生了一阵清晰可感的地震。 那些还在校道上巡夜或奔跑的学生根本来不及反应,七道极亮的流光已经带着震天动地的刺耳音爆声,直接从地底撕裂地表,冲向了天空。 厚重的夜云被这锋芒强行切开七条深渊般的轨迹。 它们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调整了方向,拉出长长的尾光,朝着芝加哥南部极速坠去。 街道上的车流和夜间路人纷纷抬起头。 普通人看着夜空中这绚丽壮观的一幕,还以为遇到了一场不期而至的奇观流星雨。 芝加哥南边,旧造船厂。 这里的大地已经被高温烘烤得一片焦红,狂暴的热浪在废旧的龙骨吊架和船体间翻涌。 苏墨站在干船坞边缘。 他的琉璃玉身一直处于运转状态,真气在经脉中原本如同深水般平稳流淌。 可空气中忽然多出了一丝极为怪异的震荡感。 那不是诺顿外放的君焰热量,而是一种锐利、仿佛能将人的皮肤直接割裂开的无形锋芒。 苏墨顿了一下。 他直接越过面前燃烧的废墟,猛地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幕。 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正在以一种极尽张狂的姿态逼近。 他在三峡八十米的深水里触碰过那些东西的剑柄,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是可以杀死一位君王的绝对暴力。 狂风压下。 天空中被火光映得暗红的云层被蛮横地剖开。 七道流星般的强光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生生地砸进了这片被废弃的工业区。 没有发生撞击地面的爆响。 七道流光在即将触及干船坞焦红大地的最后一瞬,硬生生地刹住了冲势,骤然悬停在半空。 强烈的透明气浪朝着四周狂暴地排开。 卷起的碎铁和灰烬打在远处的废弃集装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干船坞的中央。 诺顿居高临下地站着。 他看着迎面飞来的光芒,缓缓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耀眼的流光褪去,现出了里面的真容。那是七把古剑,有修长笔直的唐刀形制,有宽阔沉重的重剑,还有带着诡异弧度的长刃。 它们没有落下,而是像最为忠诚且嗜血的卫卫士,静静地悬停在这位火之君王的身后。 七柄武器首尾相接,排成了一个近乎完美而极具压迫感的扇形。 每一把剑的表面都在流淌着慑人的暗光,像七颗等待饮血的死星。 诺顿慢慢放下双臂。 他的手掌随意地向一侧探出,无比精准地握住了其中一柄古剑的剑柄。 在那手指攥紧的一瞬间,一股黑红色的浓稠火焰如同有了生命,顺着他的掌心狂涌而出,沿着那冰冷的剑身极速向上攀爬。 火舌在空气中跳跃,将整把剑完全包裹在内。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双黄金瞳里不带有世间任何一分多余的温度。 “现在,审判开始。” 第193章 天师伏火 暗红色的剑光在大气中拉出一道横贯百米的扇形。 那一瞬间,旧造船厂内的空气被强行抽干。 诺顿手中握着的是“七宗罪”中的一柄,厚重的剑身在君焰的浇灌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液态流动的暗金色。 随着他随意的挥动,前方那排足以支撑万吨货轮的粗大钢梁,连一秒钟的抵抗都没能做出来。 嗤—— 那是金属瞬间气化的声音。 原本锈迹斑斑的钢梁在高温中刹那间变得通红,紧接着便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整齐地断裂、倾斜,最后化作一滩滩白亮的铁水,在干船坞里肆意横流。 “退后。” 苏墨的声音在热浪中极度冷静。 面对这种足以毁灭一支装甲师的权柄攻击,他体内的言灵·刹那瞬间在血脉深处爆发。 高频闪避之下,苏墨的身影在干船坞焦红的地面上留下了十几道凝固般的残影。 剑光擦着他的白袍边缘扫过。 即便是琉璃玉身在身,那种近乎规则层面的灼烧感依旧让苏墨体表的真气微微颤动。 苏墨并未一味躲闪。 他手中那把古旧的桃木剑斜向上挑起,看似轻飘飘的木刃,此刻却承载着道门“先天无极功”至纯的劲力。 真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色的气弧。 这道弧光并没有撞向诺顿的剑,而是极为精巧地切入了那些正在向外疯狂蔓延的暗红色火焰缝隙中。 四两拨千斤。 狂暴的君焰在气劲的牵引下,硬生生被分流到了两侧的废弃集装箱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火光,却没能再向前推进半步。 “衰仔,别看了,命要紧!” 芬格尔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 他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新闻部部长的仪态了,整个人弯着腰,连拉带拽地把路明非往干船坞最边缘的阴影里拖去。 那里有一堵厚重的防洪墙残骸,勉强能挡住这种等级的爆炸余波。 路明非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没有挣扎,任由芬格尔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行在滚烫的沙石地上,可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 掌心里是老唐最后留给他的。 那是半袋已经被压得粉碎、连包装都焦黑了一半的薯片。 苏墨在火海中再次站定。 他没有像卡塞尔那些执行部专员一样,一上来就祭出压箱底的杀招。 他的呼吸平稳。 他在观察。 每一次与诺顿的剑气接触,苏墨都会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顺着对方那狂暴的龙威尝试向内部渗入。 他想确认一件事。 在这个重归王座的君王灵魂深处,究竟还剩下多少老唐的残余。 “毫无意义的挣扎。” 诺顿的声音在船坞上空隆隆作响。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古龙文炼金阵随着他的动作爆发出刺眼的光。 “你在试图寻找那个人类?” 苏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锁定诺顿握剑的虎口位置。 诺顿再次发出一声冷笑,黄金瞳里的金芒几乎要溢出来,“他只是这副躯壳里微不足道的尘埃。在王的苏醒面前,尘埃只能随火散去。” 他抬起手中的古剑。 周围悬浮的六柄利刃同时震鸣响应。 “你为了寻找几粒尘埃,竟然妄想与火的主宰对视?” “尘埃也挺好的,”苏墨在狂风中理了理袖口,“至少尘埃当初确确实实地陪明非坐在一起喝过可乐。” 诺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阴冷。 火元素在这一刻陷入了真正的疯狂。 轰—— 第二剑。 那是伴随着领域爆发的重劈。 整座造船厂剩下的承重结构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土崩瓦解。 成吨的钢铁在半空中被搅碎成无数飞溅的流星。 巨大的火柱从地下管道中冲天而起,将上方的云层都染成了血色的漩涡。 苏墨在剑压落下的前一秒,身形如白鹤惊起。 他踩着一根正在下坠且烧得通红的龙骨架,借力在半空翻转。 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桃木剑。 原本平凡的木头表面,竟然生出了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强行抵挡着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重压。 碎裂的金属撞击在防护屏障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这打法不对劲啊。” 芬格尔猫在防洪墙后边,眼神锐利地盯着战局。 他虽然平时废柴,但作为曾经执行部的尖兵,眼光毒辣得很。 苏墨现在的动作虽然惊险,但每一次出手都留了三分余力,更多的是在借力使力,将诺顿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引导去破坏那些原本就该报废的烂工厂。 他在拖时间。 芬格尔立刻得出了结论。 可面对一个已经拿回武器的初代种,拖时间这种打法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战场中央。 苏墨与诺顿的距离在交锋中不断拉近。 君焰的核心区域已经把周围的空气加热到了能够气化血肉的程度。 路明非所在的位置甚至已经看不到苏墨的身影,只能看到一团翻滚的火球在和七道流转的刃光疯狂碰撞。 那是人类武学极限与龙族神灵权柄的终极博弈。 每一次气浪炸裂,都会让干船坞的地面裂开一道数十米长的深沟。 又一次近身。 诺顿手中的剑锋带着黑色的火苗,斜着切向苏墨的喉咙。 苏墨没有后退,也没有加速躲避。 他的步伐在这生死一瞬的时刻突然变得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韵律。 那是太极。 是连时间零和君焰都无法轻易烧毁的、东方的听劲与化劲。 苏墨的左手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频率微颤。 他的指尖精准地越过了那些沸腾的火元素,轻轻地点在了诺顿持剑手腕的脉门位置。 动作极轻。 却仿佛有着万钧之重。 诺顿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他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深海寒冰又如春日微风的力量,穿透了他的鳞片,直接打在了他正在咆哮的血管里。 太极问手。 苏墨的真气顺着那一点微小的接触,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而精准地冲入了诺顿那滚烫且狂暴的精神领域。 在那满是千年孤独与惨烈复仇记忆的火海深处。 在那些足以让任何混血种瞬间发疯的君王威严下。 苏墨终于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在龙王灵魂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在那座巨大的、正在崩塌的人格废墟边缘。 有一丝微弱、微弱到几乎快要被彻底湮灭的意识。 它正蜷缩在黑暗里,在无边无际的火中,带着老唐特有的那股子无奈与怂包的味道。 在轻轻地念叨着。 “明明,你那个披萨到底加不加萨拉米肠啊……” 第194章 火里的残响 暗金色的剑芒在空气中切开一片真空。 诺顿反手握住那柄沉重的古剑,剑脊上燃烧的黑色火舌带着焚尽一切的高温,直劈苏墨的脖颈。 这一击快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借力,纯粹依靠龙王躯体的蛮荒巨力。 苏墨不退反进。 言灵·刹那在血脉中被催动,白色的道袍在火光中拉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他极为干脆地侧过半个身位,让过那足以熔断钢铁的剑锋。 剑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几缕布料边缘瞬间焦化,散作飞灰。 就在这生死交错的极短间隙里,苏墨的左手如游蛇般探了出去。 指尖不可思议地越过了那些狂暴的君焰外壁,极为精准地点在了诺顿持剑的腕脉上,太极问手的真气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这股清冷的道门气劲并没有停留在体表去硬抗高温。 它像是一根细到极致的针,蛮横而隐秘地切开了这位君王精神领域最外层的防壁,强行刺入了对方的意识深处。 旧造船厂的轰鸣、风声和火焰爆裂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苏墨的视野骤然一暗。 当光线重新聚拢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布满废钢的干船坞里了。 这是一片广袤到令人绝望的青铜废墟。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仿佛永远不会化开的暗红色阴霾,脚下的土地由某种古老的金属浇筑而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炽热的地火从那些缝隙中喷涌而出,将一切都映得血红。 一种沉重古老的威压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压得人连神魂都变得迟滞。 苏墨的识海在这里化作了原本白衣持剑的模样。 他保持着步调,在这片充满毁灭气息的死寂世界里往前走去,靴子踩在青铜碎块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没走多远,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前方那片被彻底烧塌的废墟边缘,有一小处极度黯淡的区域,那里没有火光,也没有岩浆,一道模糊的人影正蜷缩在一根断裂的巨型青铜柱下方。 对方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 虚幻的轮廓摇摇欲坠,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周围热浪彻底吹散的青烟。 每一次有零星的火苗靠过去,那个影子都会不可抑制地战栗,随之变得更透明一分。 那是老唐。 是在那具无坚不摧的君王躯壳里,还没来得及被火海彻底抹除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意识残渣。 苏墨放慢脚步,走了过去。 听到声响,那个蜷缩的人影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已经失去了清晰的细节,就像是用一团快要熄灭的灰烬勉强堆捏出来的五官,却依然保留着那股骨子里的丧气。 “苏……老大?” 老唐认出了眼前的人。 可他没有任何终于得救的欣喜,也没有去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片地狱里,他立刻慌乱地想要站起来,拼命往苏墨身后张望。 视线里只有无尽的荒芜,他才力竭般重重跌坐回去。 “明明他……”老唐的声音轻得有些发飘,“没受伤吧?” 苏墨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随时会彻底消散的人。 都被龙王的意识挤压碎裂到了这个地步,第一句话关心的竟然还是那个只会添乱的衰小孩。 苏墨向他伸出手,“他没事,在外头等你。起来,跟我走。” 一把握住了那个虚幻的肩膀,苏墨试图直接用真气裹住这缕意识,将他从这片烈火地狱中硬拽出去。 就在发力的瞬间,一股大到无法想象的排斥力骤然降临。 苏墨手臂猛地一沉,脚下的青铜地面立刻被踩出几道粗大的裂缝。 拉不动。 这根本不是在拉起一个普通人的魂体,而是在试图倒拔一整座倒悬在地下几千里的连绵山脉。 苏墨眉峰收紧,太极真气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注入过去。 依然没有任何松动。 随着他加码,周围原本只在地缝中流淌的火焰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掩埋在废墟深处的无数杂乱碎片被连根拔起,化作实质般的恐怖重量,铺天盖地压在了老唐的身上。 那是属于诺顿的漫长记忆。 有古老王城的疯狂铸造,有旷野战场的鲜血与厮杀,有双生子被生生隔离的千载孤寂,还有对叛逆者最深不见底的仇恨。 夹杂在这些画面中的,是一片片在火网中急速穿梭的金色古龙文。 这些记忆与龙王的权柄碎片交织在了一起,编织成一张不留丝毫空隙的铁网,将老唐死死钉在王座的最底层。 凡人十几年的短浅过往,在这几千年的沉重历史面前,渺小得完全没有翻盘的余地。 老唐看着苏墨的手被一股股实质化的红光强行推开,并没有露出绝望的反应。 把身体重新往废墟深处靠了靠,老唐自嘲地扯了一下那张模糊的嘴角,“我就知道,我大概是出不去了。”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透着一股交代最后遗言的苍凉。 “别给我扯这些废话,”苏墨没有松手,周身真气迎着那些燃烧的权柄碎片再次暴涨,“我不收这种烂摊子。” 老唐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 整个精神世界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大轰鸣。 废墟底层的那些暗红色火焰像是收到了某种绝对的指令,轰然一声全部倒卷着冲上了高高的天穹。 诺顿的主意识,终于察觉到了领地内有入侵者。 天际之上的火光剧烈旋转。 一条身形庞大到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巨型龙影,在火焰漩涡中瞬间凝聚成型。 它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带着那股能够毁灭整个文明的怒火,张开巨颚,朝着废墟中的苏墨狠狠镇压了下来。 无可阻挡的冲击力在脑海中炸开。 苏墨耳边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断裂声,他通过太极问手艰难维系着的那一丝精神连接,在这股主宰级别的力量面前,被毫无悬念地强行切断。 旧造船厂的冷风混杂着焦油味重新涌入感官。 现实中。 苏墨搭在诺顿腕脉上的两根手指,被一层突然炸开的黑色君焰强行震退,他连退了半步,用桃木剑在焦红的铁板上点了一下,这才彻底稳住身形。 对面的诺顿停下了手中七宗罪的所有动作。 这位火之君王站在漫天火星之中,死死盯着苏墨,那双燃烧的黄金瞳里不再有先前对待虫子般的傲慢,只剩下被外人触及灵魂最深处后的极致暴烈。 “你竟敢窥探王的灵魂。” 第195章 路明非拔枪 旧造船厂的空气已经彻底被烧穿了。 热浪如同一双双无形的重手,在每个人的肺部反复揉搓,带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焦油味。 半个干船坞已经成了铁水的海洋,那些足以支撑万吨货轮的粗大钢架,在暗红色的君焰中接连倒塌,发出的沉重轰鸣像极了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碎裂的金属构件拖着长长的火尾落入铁水中,溅起数米高的明亮浪花。 苏墨站在那片仿佛要把世界融化的红光中心。 他手中的桃木剑已经看不出木质的纹理,流转的真气将其包裹成一柄半透明的青色流光,每一次斜劈或者平掠,都能强行在沸腾的火元素中撕开一道裂口。 “人类,你的剑……太轻了。” 诺顿的声音在船坞上空隆隆炸响,像是有成千上万枚钢针在空气中同时震颤。 火之君王手中的古剑带着毁灭性的权重落下,暗红色的剑芒瞬间覆盖了苏墨周围所有的闪避角度。 苏墨的眼神一沉。 他体内的言灵·刹那已经开启到了极致,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缓慢而凝滞,然而这当头落下的一剑不仅带有极致的高温,更蕴含着重力层面的压迫感。 他在最后一刻将真气灌注双脚,整个人像一抹被狂风卷起的白色残影。 剑芒砸在铁水池中,爆发出太阳般夺目的光。 苏墨被那股庞大的冲击波震退了十几米,脚尖在烧红的铁板上连点,才勉强稳住那不断起伏的血气。 琉璃玉身的光芒在他体表疯狂闪烁。 “老大!” 路明非缩在距离战场边缘不远的一处防洪墙后面,手指死死扣着满是裂痕的砖缝。 他看见苏墨被震退,看见那袭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边角被焦火染黑,心里最后那点名为侥幸的火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彻底熄灭了。 那是苏墨。 是在他眼里无所不能、连次代种都能随手斩开的苏老大。 可现在苏老大也被压制了。 路明非看着诺顿那张早已没有半点老唐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冷漠如神祇的黄金瞳,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海水一样,顺着他的毛孔往每一个关节里钻。 他突然想起梦里路鸣泽那个恶劣的笑容。 “哥哥,你看,你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路鸣泽嘲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伴随着老唐在那片精神废墟里苦涩的残响。 这世界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先把老唐还给他,再当着他的面把老唐烧成一具冷冰冰的壳。 路明非的牙齿打着寒颤,他想喊,想冲上去,可龙威像几万吨海水直接灌进了他的脊椎骨,压得他连指尖都没法抬起分毫。 “拿着这个。” 芬格尔突然弯着腰凑了过来。 他身上那套原本考究的制服早就被灰土弄得脏乱不堪,手里却递过来一把沉甸甸的伯莱塔手枪。 “师兄?”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把枪。 “别发愣!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屠龙。” 芬格尔一把将枪塞进路明非怀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里面装的是弗里嘉子弹,真要有什么余波扫过来,你起码能给自己制造点反应时间。” 路明非的手哆嗦得厉害。 那把枪很沉,沉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腕随时会断掉。 芬格尔顾不上安慰他,转身继续盯着那些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钢铁横梁,浑身紧绷得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鬣狗。 此时诺顿已经动了。 他不再满足于那种远程的挥砍,而是拖着那柄名为“色欲”的细长刀刃,踏着翻滚的岩浆步步紧逼。 七宗罪在诺顿手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炼金武器,它们仿佛变成了君王肢体的延伸。 苏墨抬起桃木剑,真气在身前筑起一道八卦圆盾。 刀刃与真气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清脆的鸣响。 苏墨借力后撤。 然而诺顿左手随手一招,另一柄厚重的巨剑“贪婪”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苏墨背后精准地旋切而来。 那是腹背受敌。 苏墨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白袍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但在那股几乎锁死空间的龙威压制下,这一转还是慢了半分。 “贪婪”带起的劲风在苏墨肩头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气劲直接震碎了后方一截巨大的龙骨吊架。 苏墨落地的瞬间,脸色微微一白。 这具王座正在不断吸纳周围所有的金属和火元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诺顿只会越来越强。 路明非躲在墙后,眼睛瞪得通红。 他看见苏墨额角滑落的汗滴,原来苏老大也会累,也会在这种怪物面前陷入苦战。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那把火红的刀子是不是就会直接捅进老大的胸口?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冰冷的枪。 恐惧在这一刻到达了临界点。 它不再让路明非缩成一团,而是开始在他的血液里转化成某种类似绝望的愤怒。 既然横竖都是死,既然这鬼日子一点念想都不给留。 那总得放个响吧? 路明非颤抖着伸出手。 他用两只手死死握住枪柄,却发现枪管晃得像是风里的柳枝。 诺顿的龙威实在太沉了,那是位阶层面的绝对碾压。 每一寸肌肉都在拒绝主人的指挥,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危险的尖叫,让他扔掉武器跪下。 “明明,你个怂货,你真的要看下去吗?” 路明非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咬破了舌尖,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冲进大脑。 那股疼痛让他找回了对指尖的一丁点控制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某种近乎自杀的勇气,从防洪墙后探出了半个身体。 前方是金红交错的火海。 诺顿正高举长刃,准备对苏墨发动下一轮雷霆般的连斩。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瑟瑟发抖的衰小孩。 在龙王眼中,路明非这种级别的血统和一粒烧焦的废铁没有区别。 “给我……醒醒啊!” 路明非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闭着眼睛,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嘭! 枪声在旧船坞嘈杂的轰鸣中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单薄。 弗里嘉子弹拖着特有的微弱光弧,跌跌撞撞地穿过热浪,划出一条并不算完美的直线。 这种麻醉弹打在普通混血种身上能让他们瞬间瘫痪。 但它面对的是诺顿。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秒。 红色的弗里嘉烟雾在诺顿那暗红色的盔甲表面炸开,像是一个滑稽而拙劣的笑话。 烟雾甚至没能靠近龙王的皮肤,就被周身剧烈流动的热空气彻底搅散,连一个浅浅的印子都没能留下。 然而。 原本正要压下的火刃,竟然诡异地停在了半空。 诺顿的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那双始终俯瞰众生的黄金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抹人性化的愣神。 那是愕然。 这位掌握着金属与火焰权柄的君王,似乎根本没能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样的绝望之下,在这能够让任何意志崩溃的龙威中心。 这只蝼蚁,竟然还敢对自己举起爪牙? 这种违背了生物本能的行为,让诺顿沉寂了千年的神智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逻辑断层。 就这一瞬。 对于苏墨这种级数的强者来说,这一瞬已经足够判死一个对手。 “斩。” 苏墨的双眼深处,雷芒乍现。 他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去关心路明非是否安全,那是对路明非搏命反击的亵渎。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拔升,真气在这一刻由青转紫,那是先天无极功催动到极限后的质变。 刹那八阶! 苏墨的身影直接消失在了空气中,原地只剩下一个被强行撞碎的大型空气圈。 当他的身影重新出现时,已经到了诺顿的近身。 桃木剑的剑尖没有任何花哨地抵在了一柄飞舞的七宗罪——“色欲”的吞口处。 轰—— 这一刺,没有任何火焰。 只有至精至纯的道门真气。 苏墨全身的经脉在此刻如龙吟般齐鸣,真气通过剑尖疯狂灌注进那柄古老的利刃之中,强行切断了龙王与权柄之间的灵性回路。 那是一种类似于“截脉”的暴力拆解。 嗡! 那柄细长的日本刀形制古剑爆发出刺耳的悲鸣。 原本缭绕其上的暗红色流火,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迅速黯淡,甚至在空气中发出了金属剥离般的脆响。 诺顿握剑的手腕剧烈一颤。 他感觉到那柄曾经如同手足般熟悉的武器,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冰冷且沉重,像是拒绝了自己的感应。 苏墨借势一掌拍在剑脊之上,顺势将这柄失去共鸣的凶兵直接拍落。 古剑“色欲”如同一枚陨石,深深地扎进了远处的地坪裂缝里,剑柄嗡嗡乱颤。 诺顿后退了一步。 他的黄金瞳里终于不再只有冷漠,一团象征着极度暴戾的火云在瞳孔深处疯狂卷动。 那种神灵不可侵犯的威严被撕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 但他没有立刻去捡那柄掉落的剑,也没有再把杀意全部倾泻在眼前的苏墨身上。 龙王缓缓转过了头。 他点燃到极致的目光,越过了不断升腾的烟尘与废铁,死死地定格在那个还在颤抖着举枪的少年身上。 路明非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在这一刻全部倾斜了过来。 手中的伯莱塔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点灰土。 他的视线在那双巨大的、燃烧着的黄金瞳中不断沉沦。 这种注视不再是先前那种随意的掠过。 审视。 疑惑。 还有一种路明非无法理解的、带着极度冰冷的探究意味。 诺顿看着路明非,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 他似乎在这个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衰小孩身上,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凡俗维度的东西。 那种东西深藏在血液与灵魂的最底层,那是连时间长河都无法洗刷的、最极致的高贵感。 那是连黑王的意志都无法直接俯瞰的压迫。 “你……” 诺顿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质疑。 周围原本狂暴的君焰在这句话下诡异地平静了片刻,那是真正的、来源于本能深处的忌惮。 诺顿死死地盯着路明非。 “人类,你身上,也有王的味道。” 第196章 王与魔鬼的味道 诺顿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路明非,这句话不仅没有温度,更像是两块沉重的青铜在极大的压强下摩擦出的锐响。 路明非依然保持着跌跪在地的姿势,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已经打空了弗里嘉子弹的伯莱塔手枪。 枪管在滚烫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就像他此刻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被那双极致燃烧的黄金瞳彻底锁定,并不是被火烧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来自于生命维度层面的残酷碾压。 诺顿的视线像是一把无形的、锋利到了极点的手术刀,正一寸一寸地剥开路明非的皮肉,想要剖开他的骨髓,去看清他血统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路明非的骨骼在龙威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手腕上被烫伤的红痕此刻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往里扎。 他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睛,想学以前那样缩回安全的角落里,但在青铜与火之王的精神领域镇压下,他连让眼皮合拢这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 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看透的恐怖压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 “真狼狈啊,哥哥。” 就在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脑血管即将根根爆裂的瞬间,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轻快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最深处响了起来。 周围那足以熔化钢铁的轰鸣声、热风的呼啸声,甚至是诺顿身上那狂暴的火元素炸裂声,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路明非的视网膜上,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重叠。 干船坞里那些焦黑的残骸、流淌的赤红铁水之间,突然铺上了一层柔软华丽的红天鹅绒地毯。 一个穿着黑色定制小西装、打着白领结的小男孩,正姿态优雅地坐在一根被烧得通红、半熔化的巨大钢梁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哪怕踩在百度高温的沸铁上,也没有冒出半点青烟。 路鸣泽手里甚至还摇晃着半杯如鲜血般殷红的葡萄酒,正用一种同情又觉得好笑的眼神看着地上惨不忍睹的路明非。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小魔鬼轻轻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满是嘲弄,“不仅像条在烂泥里打滚的败狗,而且是一条连站起来逃跑都做不到的残废败狗。” 路明非死死咬着牙,舌尖已经被自己咬破,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闭嘴……”他在心底发出虚弱却愤怒的嘶吼。 “为什么不照照镜子呢,哥哥?”路鸣泽从烧红的钢梁上跳了下来,步伐轻盈地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弯下腰,那双比诺顿还要深邃的黄金瞳近距离逼视着他。 “你不肯接受我的交易,你不愿意用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取你那个朋友的安稳,你总以为苏墨那个强得离谱的怪物能帮你兜住一切。” 路鸣泽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路明非颤抖的膝盖,“可是看吧,事实证明,当你选择拒绝魔鬼的契约,当你手里没有力量的时候,在这片真正属于王座的战场上,你连稳稳地站着、和他们平视的资格都没有。” 小魔鬼的笑声像是一把锋利的挫刀,在路明非的自尊心上来回剐蹭。 “滚……你给我滚回你的梦里去……”路明非在心底疯狂咆哮,眼眶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变得鲜红,“这里没你的事!我不需要你的什么狗屁交易!” 路明非强撑着那股因为绝望而滋生的愤怒,硬生生地抗拒着那股想要让他低头屈服的诱惑。 现实世界中。 诺顿原本极度冷酷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并没有看见那个穿着黑西装的小男孩,甚至在物理层面上,他也没有听到路鸣泽说的任何一个字。 但是作为存活了数千年的四大君主之一,精神元素在龙王级存在的感知中是无法完全遁形的。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诺顿在那只濒临崩溃的蝼蚁身上,捕捉到了一股微弱、却又浩瀚到令人战栗的精神波动。 那股气息仿佛根本不存在于现世的三维空间,而是从时间长河的某个断层深处投射过来的一抹倒影。 那是连黑王的暴政都无法完全覆盖的阴影。 诺顿的眉头猛地锁紧,周围疯狂流动的君焰火舌因为主人的心神激荡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不属于此世的旧影……” 诺顿低声喃喃,声音里夹杂着一种古老的疑惑与深深的忌惮。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放松了对残余七宗罪的感应压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试图解开眼前这个少年血统中的绝对密码上。 对于苏墨这样的顶级武道大宗师来说,龙王在战场上的任何一丝分神,都是绝对致命的。 哪怕这种分神只有短短的万分之一秒。 “就是现在。” 苏墨眼底的寒星骤然炸开,白色的道袍在刹那间拉出一道近乎真空的残影。 言灵·刹那被催动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阶位,苏墨的身影在原地消失,连空气的音爆声都还没来得及传出,他已经跨越了被烈焰封锁的距离,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剑般切入了诺顿的绝对领域。 但他这一次的攻击目标,并不是诺顿本人。 苏墨非常清楚,想要在短时间内直接用肉体攻击摧毁一具全盛时期初代种的躯壳,即便他有《先天无极功》加持,也绝非易事。 但诺顿和那套名为“七宗罪”的绝世凶兵之间,靠的并非物理连接,而是复杂的炼金矩阵与龙王权柄的精神共鸣。 打蛇打七寸,断剑断灵枢。 苏墨身形鬼魅般闪现在诺顿侧后方,左手并未拔剑,而是以食中二指并拢,结成一个极度凝实的太极指诀。 体内的先天真气在丹田内疯狂压缩,随后顺着奇经八脉瞬间贯通指尖。 那股真气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色,带着道门独有的清绝与破邪之意,猛地点向了悬停在诺顿头顶上方的一柄巨剑。 那是一把刃面宽阔、散发着幽绿色暗芒的重剑——“饕餮”。 诺顿在感受到苏墨气息逼近的瞬间,属于君王的战斗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回防。 他猛地抬起左手,狂暴的君焰在掌心汇聚成一面凝实的暗红色火盾,试图挡住苏墨可能斩向他咽喉或心脏的攻击。 砰! 但诺顿挡空了。 火盾只拦截下了一缕残存的气流,诺顿愕然发现,苏墨那裹挟着恐怖真气的一指,竟然以一种违背了龙族力量逻辑的诡异轨迹,绕过了他本体的防御,直接切入了他和重剑“饕餮”之间的那道无形精神连接线中! 那是太极的“听劲”,顺势而入;也是八极的“透骨”,一击寸断。 道门至纯的真气在切入炼金回路的瞬间全面爆发,就像是冰冷的水珠被强行砸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滋啦——! 空气中响起了一声犹如指甲划过玻璃般尖锐刺耳的裂响。 诺顿构建在“饕餮”剑身内的炼金矩阵枢纽,被苏墨那强横不讲理的道家真气生生打进了一个致命的结。权柄的共鸣回路在瞬间短路、瘫痪。 悬在半空的重剑“饕餮”发出一声凄厉的兵鸣。 剑脊上原本流转不息的暗绿色光芒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黯淡成了最普通的生锈凡铁颜色。 沉重的古剑彻底失去了悬浮的动力与君王的控制,从半空中笔直地坠落下来。 “当”的一声巨响,“饕餮”的剑刃重重地砸在干船坞焦黑的钢板上,硬生生切开了半米深的铁面,剑柄在高温的热风中孤零零地颤动了几下,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一击得手,苏墨没有任何贪功,他的脚尖在烧红的铁板上轻点一下,整个人如白鹤般轻盈倒掠而出,稳稳地落在了一台废弃的柴油发电机上。 旧造船厂里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没有了七宗罪那完整的完美阵型,环绕在诺顿周身的剑光明显缺了一大块。 那属于火之君王的无上威压,就像是被生生敲碎了一角的琉璃盏,出现了一道难看的裂痕。 剥夺王的权柄,打落王的兵器,这在龙族历史上是对至高王权最不可饶恕的践踏。 诺顿终于从对路明非那股未知力量的探究中抽离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去管跪在地上的衰小孩,也没有再去多看一眼地上失去光泽的古剑。 他的脖颈转动时,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那双仿佛蕴含着一个熔岩地狱的黄金瞳,将所有的惊愕与忌惮全部收敛,剩下的只有一种能够将整个世界烧成虚无的极致杀意。 狂风卷起他那件焦黑残破的夹克。 诺顿看着站在高处的苏墨,声音冷得仿佛能将火海瞬间冻结成冰。 “你比他们更该死。” 第197章 断罪 旧造船厂里的火,没有半点要熄下去的意思。 干船坞底部的铁水顺着裂开的钢板缓缓流动,废弃货轮的外壳被烧得一片通红,像一头横陈在火里的巨兽,还剩最后一点发烫的骨架。 诺顿站在船坞中央。 七宗罪悬在他身侧,虽然已有两柄被苏墨斩断过共鸣,阵型不再完整,可剩下的凶兵仍旧在夜色里发出低沉的震鸣。 那不是普通武器的声音,更像是古老王权被冒犯后,正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愤怒。 苏墨落在半截倾斜的钢梁上,桃木剑斜垂在身侧,剑尖还残留着一点青色真气。 他没有急着再进攻。 刚才连续数次近身,让他已经摸清了一件事。七宗罪确实回应诺顿,可这份回应不是无缝的,它们刚刚从卡塞尔的封印中破出,剑身里的炼金矩阵还没彻底与王座重合。 只要不是绝对连接,就能打断掉。 诺顿的目光锁住苏墨,黄金瞳里的火光阴沉得吓人。 “你以为,靠这些小术,就能阻断王的权柄?” 苏墨抬了抬眼。 “试试就知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诺顿身侧一柄弯曲大剑骤然飞出。 剑名“暴怒”。 它撕开热浪,带着一片暗红色君焰直斩苏墨所站的位置。剑光落下之前,周围那些废旧钢架已经被高温烤得发白,边缘一寸寸融化。 苏墨脚尖点过钢梁。 他没有向后退,反而贴着剑光最危险的边缘掠了过去。 桃木剑在他掌心里画出一道极柔的弧线。 太极缠丝劲顺着剑尖攀上那股暴烈的火焰剑气,真气没有硬撞,只是黏住、牵引、转向。 暗红剑光偏了半寸。 半寸之后,整道剑气斜斜砸向旁边废弃货轮的船腹。 轰! 半成品船体被从中间剖开,厚重外壳向两侧崩裂,内部早已锈蚀的隔舱被君焰一层层点亮,随后发出连续不断的爆裂声。 芬格尔躲在防洪墙残骸后,猛地把路明非往下按了一把。 几块烧红的铁片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砸在后面的集装箱上,冒出一串刺鼻白烟。 “明非,头低点!” 路明非被按得胸口发闷,却还是死死盯着火光中央。 他手里的半袋薯片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塑料包装皱成一团,里面的碎渣在颤抖中轻轻响着。 他看见苏墨一次次躲开诺顿的剑。 可那不是轻松。 每一次剑光擦过去,苏墨脚下的钢铁都会被烧得塌陷,白袍边缘也被高温燎出焦痕。 这种战斗,他连看都看得快喘不过气。 诺顿看着被带偏的剑光,表情变得更冷。 “不属于龙族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剩下的几柄凶兵同时转向,剑尖齐齐指向苏墨。 “异端。” 下一秒,剑雨落下。 六道带着君焰的剑气从不同方向封死了苏墨的退路。上方是重剑横压,左侧是细长刀刃斜切,右侧的宽刃则带着熔金般的火浪,直接扫向他腰腹。 这不再是单纯攻击。 诺顿开始用七宗罪编织绞杀的网。 苏墨的呼吸压得很稳。 他手腕翻转,桃木剑没有去挡最重的那一剑,而是先贴住右侧火浪,向外轻轻一带。 火浪撞上左侧刀光,两股力量在半空里先炸开一半。 随后苏墨低身,从爆开的火光下方掠出,左手并指点在空气中。 一张贴在废弃船锚下的镇龙符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张。 第三张。 青色真气顺着干船坞地面的裂缝游走,像一条条安静的细线,在铁水和焦土之间迅速连成阵纹。 芬格尔看见地面亮起的青光,眼神一下变了。 “他什么时候布下的?” 路明非也看到了。 那些符纸有的贴在断裂钢轨下,有的藏在废船阴影里,还有一张压在早就烧红的油管边缘。 之前苏墨一直在退,一直在躲,一直在把诺顿的剑气引向船坞四周。 原来不是为了逃。 他是在把战场一点点拉进阵里。 诺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黄金瞳骤然一亮,三柄正在追击苏墨的七宗罪同时震动,试图脱离阵法牵扯。 苏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封。” 一个字落下,青色光网从地面猛地升起。 它没有去压诺顿本人,而是精准缠住了三柄七宗罪与诺顿之间那几道无形的权柄回路。 道门真气像冰冷的细针,刺入炼金矩阵最薄弱的交汇处。 三柄凶兵的剑身同时发出刺耳低鸣。 原本缭绕在剑上的黑红色火焰忽然变暗,像被人从源头掐断了燃料。剑身在半空里剧烈颤动,挣扎了数次,却始终没能重新回到诺顿的绝对掌控中。 其中一柄重剑最先坠下。 当! 它砸穿了焦黑钢板,半截剑身没入地面,剑柄还在热风中颤动。 第二柄短刃斜插进废弃货轮的裂口里,火光迅速熄下去。 第三柄宽刃落在诺顿身侧不远,剑锋划开地面,却没有再飞起来。 诺顿的表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不是伤到他的躯体。 这是剥夺他的权柄。 对一位君王来说,这比单纯的伤口更加不能容忍。 “人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围那些原本向内收缩的火焰,在这一刻重新暴涨。干船坞上方的龙骨吊架猛地震动起来,十几层楼高的钢铁结构被剑气余波从中劈开。 巨大的主梁断裂,带着刺耳摩擦声向下倾倒。 苏墨眼神一凝。 他没有去追落地的凶兵,而是转身掠向防洪墙方向。 倾塌的龙骨架砸向路明非和芬格尔所在的区域,阴影先一步盖住了两人头顶。 芬格尔咬牙拖着路明非后退,可脚下碎铁和高温让动作慢了一拍。 路明非抬头,看见那片烧红的钢铁压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白影从火光里切了进来。 苏墨抬手,桃木剑横在身前,真气顺着剑身爆开。 倒塌的钢梁没有被他直接劈碎,而是在太极劲的牵引下偏向另一侧,重重砸进不远处的铁水池里。 铁水炸起十几米高。 芬格尔一把拽着路明非扑进阴影,后背被热浪烤得发痛。 “谢了,学弟!” 苏墨没有回头。 他重新看向诺顿,掌心里的桃木剑已经被高温蒸得发出细微裂响。 不能再拖太久。 镇龙符阵是临时布下的,能压住三柄七宗罪已经是极限,诺顿若是不管不顾地继续烧下去,整座旧造船厂都会变成真正的炼金熔炉。 到那时候别说救老唐残魂,连路明非和芬格尔都很难活着离开。 诺顿站在火焰深处,同样没有继续追击。 他看了一眼远处城市方向。 夜空尽头,隐约有直升机旋翼的低频震动传来,更远处还有卡塞尔执行部的炼金信标正在靠近。 人类的支援要到了。 不是一支小队。 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诺顿不是惧怕围攻。 可他刚刚归位,七宗罪的共鸣被苏墨连续切断,老唐残留意识又还在精神深处挣扎。这个时候陷入卡塞尔的消耗战,对王而言并不划算。 他抬起手。 掉落在地的三柄七宗罪震动了一下。 镇龙符阵的青光被君焰一寸寸灼穿,几张符纸同时焦黑卷曲。三柄凶兵重新飞起,只是剑身上的光明显暗了许多。 诺顿将所有七宗罪召回身侧。 凶兵环绕着他,重新排成扇形,却少了先前那种完整无缺的压迫感。 苏墨看着他。 “要走?” 诺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向苏墨,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些机会。” 苏墨握紧桃木剑。 “下一次,我会把他从火里拉出来。” 诺顿的黄金瞳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身后的火焰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扰动了一下,很快那点波动消失不见。 诺顿转身走向船坞深处,七宗罪悬在他身侧,暗红色火光替他开辟了一条通往黑暗的道路。 路明非从废墟后站起来。 他脸上全是灰,嗓子被烟和热浪灼得沙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袋薯片。 看见那个背影要走,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下。 “老唐!” 这声喊得很嘶哑,甚至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把最后一点不甘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芬格尔伸手想拉他,最后又停住了。 苏墨也没有阻拦。 路明非站在满地焦黑的碎铁中,眼睛通红地看着那个背影。 “你听见没有!” “老唐!” 诺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火光在他身后收敛,七宗罪的剑影把他的背影衬得极高,也极远。 过了片刻,他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那个人,还在火里哭泣。” 第198章 重建青铜城 “还在火里哭泣……” 路明非呆呆地跪在地上,嘴唇开合着重复这几个字。 这句冰冷的话,比刚刚迎面拍来的龙威还要残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半袋薯片,塑料包装被捏得完全变了形,融化的边缘甚至刺破了掌心。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被高温瞬间烤干。 苏墨手里的桃木剑没有收回。 青色的真气在剑身上吞吐,强行撑开了周围的高温,他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尊没有任何生气的冰雕。 “既然他在哭,”苏墨抬起剑尖,直指火海中央的那个人,“你打算让他一直埋在王座底下?” 诺顿停下脚步。 身侧悬浮的六柄七宗罪发出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嗡鸣,周围刚刚熄下去一点的暗红色火焰,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再次疯狂向上翻涌。 火星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迹。 诺顿侧过脸。 他的肩膀在厚重的夹克下微微绷紧,那双跳动着金光的眼眸里,突兀地闪过一抹微弱的挣扎。 属于老唐的痕迹在深渊底部正用力往上顶,那是一种带着恐惧和无助的本能反应。 苏墨的真气瞬间提到了极点。 只要那个属于老唐的微弱意识能多停留一秒,他就能用太极问手强行切进那片被烧穿的精神网络。 但这只是一丝转瞬即逝的虚影。 古老君王的暴戾如同决堤洪水,轻而易举地将那点可怜的人性碾成了粉末,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生动和痞气的脸,转眼间又变成了高居云端的神祇。 “这具外壳太弱了。” 诺顿微微扬起下巴,声音里不再带有任何情绪。 “弱者无法承担王的记忆,在这片火海里哭泣,原本就是他该面对的宿命。” 苏墨的呼吸压得很平。 “你们的宿命,就是理所当然地抢走别人的命?” 诺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里的人。 “王不需要抢,这个世界原本就属于我们。” 他抬起视线看向被烧得红透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睡千年的苍凉和愤怒。 “康斯坦丁虽然死了,但他属于王的记忆绝对不会消失。” 这并不是一句恐吓。 随着他说出这句话,干船坞地下深处的地脉发生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荡,残破不堪的钢架开始在这股震荡中一点点重塑。 路明非撑着旁边的废旧钢板,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手腕上那一圈被高温燎出的水泡,死死蹭到了粗糙的铁面上,疼得他浑身都在打哆嗦。可他一抬头,还是把手伸向了那个方向。 “老唐!” 路明非大声喊着这个名字,因为吸入了太多烟灰,嗓音已经完全嘶哑劈叉。 “你把身体还给他!什么破王座什么记忆,他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倒霉蛋,他根本就不稀罕这些东西!” 这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巨大的旧造船厂里传出去很远。 芬格尔死死扣住路明非的肩膀。 他手里的格洛克手枪连保险都拨不开,在全盛时期的初代种面前,人类现有的任何单兵火力都和一根废铁没有区别。 前方一片死寂。 诺顿连一点转头的动作都没有。他无视了这只蝼蚁的咆哮,像是觉得和凡人多做一秒的交流,都是对王权的侮辱。 “我会重新铸造一座城,”诺顿把视线收了回来,周围的空气随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字而震颤,“一座只属于我们兄弟二人的城。” “所有打扰过他的人,都会在火里化为灰烬。” 他抬起那只覆盖着暗红色龙纹的右手。 悬浮在最外侧的那柄汉剑“傲慢”,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锐响,带着焚尽一切的高温,顺着他挥动的手臂,向着前方的地表重重劈了下去。 轰—— 这一击并非斩向苏墨。 凝练的火色剑气结结实实地砸在干船坞焦黑的地基上,厚重的精钢地板就像一张被利刃划开的薄纸,发出巨大的断裂声。 一条长达十几米、深不见底的裂缝在诺顿脚下轰然炸开。 刺眼的地下火柱从裂隙深处狂喷而出,如同爆发的小型火山,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在金红色的光幕之中。 狂暴的冲击波卷起成吨的废铁和碎石向四周狂拍。 苏墨左手捏起道诀。 真气在身前筑起一道无形的弧形屏障,将迎面砸来的铁水硬生生撞向两侧,白色的道袍在气浪中剧烈作响。 芬格尔一把拽着路明非,狼狈地扑倒在一个巨大的生锈齿轮后方。 火热的碎片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耳边全是令人发麻的金属融化声。 诺顿的身影在火柱中逐渐模糊。 在那道足以气化血肉的地火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刻,火之君王越过漫天大火,精确地把最后一道声音钉在了每个人的耳膜里。 “告诉杀死我弟弟的人。” 诺顿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爆炸和风声。 “杀死他的这笔债,我会亲自去讨要。” 裂隙里的火焰猛然向上冲了几十米,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疯狂旋转的烈日,随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重重地砸回地壳深处。 一切光芒骤然收敛。 诺顿消失了。 连同他手里那六柄足以开天辟地的绝世凶兵一起,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点可以追踪的痕迹。 刚才还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旧造船厂,一下子失去了中心压迫感。 只剩下满地横流的铁水,以及残破不堪的钢架上还在燃烧着的零星火苗,风吹过那些被烧干的铁皮,发出像是在呜咽一样的怪声。 苏墨手腕一翻,桃木剑收在身后。 体表那层琉璃玉身的光泽慢慢暗了下去。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还冒着刺鼻浓烟的巨大裂缝,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芬格尔松开了一直死死压着路明非的手,靠在齿轮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脊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热浪烤出来的,还是在面对神明级压迫时硬生生被逼出来的。 路明非呆呆地靠坐在废渣里。 他睁着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面。那种绝望过去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种能把五脏六腑都掏空的疲惫。 他缓缓低下头,松开了刚才死死攥着的右手。 手心空了。 那半袋被体温暖过的薯片早就掉在了焦土上,碎得不像样子的渣滓和工厂地上的灰烬混在一起,彻底融进了一片肮脏的废墟里。 再也看不出半点原来的样子。 第199章 余烬 旧造船厂里的火,终于开始一点点小下去。 不是熄灭,而是失去了那个支撑它们继续狂暴燃烧的中心。 诺顿离开后,干船坞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王座感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烧红的钢铁、缓慢流动的铁水,还有一股股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滚烫蒸汽。 废弃货轮的半截船壳斜倒在地上,边缘被烧得发白。龙骨吊架断成几段,粗大的钢梁横七竖八地砸在船坞里,有些还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远处,直升机旋翼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几道探照灯从夜空扫下,照在这片被烧得不像样子的废墟上。 第一批执行部专员从外围快速推进,他们穿着隔热作战服,端着炼金枪械,一落地就分成数队封锁入口。有人负责检测残留火元素,有人拉起警戒线,有人对着现场拍摄记录。 可他们真正看清旧造船厂内部时,所有动作都短暂慢了一拍。 这根本不像一场普通战斗留下的现场。 更像是一颗陨石砸进了工业区,又被人从地底翻出一座烧穿的熔炉。 “封锁全部出入口。” 一名执行部队长很快回过神,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 “未经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医疗组,先接应幸存人员。” 芬格尔从一堆倾倒的废铁后面钻出来,脸上全是灰,制服被烧破了好几处。 他一只手架着路明非,另一只手还托着那把没什么用处的手枪。 “这边。” 医疗专员立刻跑来。 芬格尔却没急着把人交出去,只是低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像是没听见周围所有声音。 他脸上沾着灰和干掉的泪痕,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是任由芬格尔架着,一步一步从废铁堆里挪出来。 “明非?” 芬格尔低声喊他。 路明非没有反应。 芬格尔叹了口气,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又搭紧了一点。 “走吧,先出去,别在这儿烤成人干。” 路明非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那袋已经变形的薯片,塑料包装被火燎过,边缘发硬,里面的碎渣早就被捏成了粉末,可他攥得很紧,像那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没被烧掉的东西。 苏墨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道被七宗罪劈开的裂缝旁,白色道袍的边角被熏黑了几处,桃木剑收在身后,体表的琉璃光已经完全散去。 执行部的人远远看见他,没有一个贸然靠近。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大多只从诺玛断断续续的警报和火元素数据里知道一点。 可只看现场的情况,也足够让他们明白,这里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场。 苏墨闭上眼睛。 周围的残火在风里轻轻晃动,地面下还有没有完全冷却的金属在缓慢变形,空气里的火元素已经散乱,不再听从某个意志的号令。 就在这些杂乱的余波里,苏墨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波动。 很轻。 轻到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它藏在那些即将熄灭的残火深处,被诺顿庞大的龙王意志碾过,被千年记忆压住,几乎已经失去了完整形状。 可苏墨还是认出来了。 那不是诺顿。 那里面没有王的威严,也没有君焰的暴怒。 只有一点很熟悉的、倒霉又无奈的气息,像一个被扔进火里还要小声嘀咕自己亏大了的废柴。 老唐。 苏墨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真气顺着残火沉入地下,没有强行牵引,只是轻轻护住那点快要散掉的精神余波。 现在的老唐残响太弱,弱到任何稍微强一点的外力都可能把它彻底震散。 苏墨只能确认一件事。 他还没被烧干净。 可这点残留,距离真正把那个会和路明非抢披萨、吐槽人生、厚着脸皮蹭饭的老唐带回来,差得太远。 耳边的通讯器在这时亮起。 加密频道自动接入,昂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墨,汇报现场。” 苏墨睁开眼看着还在冒烟的裂缝。 “诺顿走了。” 通讯那头停顿了一一下。 “方向?” “没有留下可追踪痕迹。”苏墨说,“他带走了七宗罪。” 频道里传来极轻的电流声。 昂热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才问:“伤亡情况?” 苏墨回头看了一眼被芬格尔架着往外走的路明非。 “都还活着。” 这几个字很短,但对今夜而言,已经是最勉强的结果。 昂热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寒意,声音也压更低了一些。 “先撤离现场,执行部会接管后续。” 苏墨没有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残火,把刚才护住的那点精神余波收进了识海深处,这才转身离开。 医疗车停在造船厂外围。 路明非被塞进后座时,动作迟钝得像个木偶。芬格尔坐到他旁边,原本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墨坐在副驾驶。 车门关上,外面的焦味被隔绝了一部分,可空气里仍然像残留着火的气息。 车辆驶离南港,窗外的废弃厂房和红色警戒灯不断倒退。 车里安静得过分,过了很久后座才响起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老大。” 苏墨没有回头。 “嗯。” 路明非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的薯片袋。 “老唐是不是死了?” 这个问题终于问了出来,芬格尔偏过脸,看向窗外,没有插嘴。 苏墨看着前方玻璃上倒映出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他可以告诉路明非,老唐还有一丝残留的信息。 可那不是希望,至少现在不是。 如果把那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东西说成希望,只会让这个已经快被压垮的衰小孩,再一次把自己绑在不该承受的痛苦上。 于是苏墨开口道。 “作为你认识的那个朋友老唐,他现在很难再回来了。”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头往下塞得更深了。 那句话像是终于把某个结果给固定死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把他的脸照亮,又很快退回阴影里。 路明非没再追问。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袋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薯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可他刚刚还让我替他活得像个人样。” 第200章 校长室里的冲突 钟楼顶层还亮着灯。 卡塞尔学院的清晨来得很慢,远处封锁灯一明一暗,执行部车辆沿着主路穿行,轮胎碾过湿冷石板,带起低低水声。 苏墨推开校长室的门时,昂热正站在窗边。 桌上铺着三份报告。 湮没之井死亡记录,七宗罪破封路线,旧造船厂火元素残留图。 最上面还有一张烧黑的现场照片,地面裂开,火从深处冲出,像一扇被人用剑劈开的门。 昂热没有回头。 “你应该去医疗部。” 苏墨把桃木剑放在门边,白袍袖口被火燎黑,声音很平静。 “不用。” 昂热端起冷掉的红茶,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路明非怎么样?” “人还醒着,心却不一定。” 昂热沉默了几秒。 “第一次都会这样。” 苏墨看向他。 “校长看起来很熟悉这种状况?” 昂热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容。 “秘党这些年送进战场的年轻人,很多都见过朋友死在眼前,也见过亲人变成怪物。” “他们最后学会了什么?” “开枪。” 苏墨轻轻点头。 “所以你也想让路明非学会开枪?” 昂热说:“我想让他活下去。” “康斯坦丁也想活。” 昂热看着他,没有避开这句话。 苏墨走到桌前,手指按在湮没之井那份报告上。 “它已经在收回君焰了,为什么还要动手?” 昂热回答得很快。 “因为它是龙王。” “它当时没有攻击。” “它之前烧穿了湮没之井。” “那是你们先切开黄铜罐的。” “所以我更不能等。” 苏墨沉默了几秒,“它其实愿意听人说话的。” 昂热说:“愿意听,不代表不会毁掉学院。” “它在找哥哥。” “它也是初代种。” 校长室里只剩风敲玻璃的声音。 苏墨看着这个老人,语气没有提高,却比刚才更加冷静。 “你那一刀,杀死的不只是康斯坦丁。” 昂热说:“我知道。” “你也砍断了诺顿停下来的最后可能。” 昂热说:“我也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不会后悔。” 苏墨没有说话。 昂热把旧造船厂报告推过来。 “南港废弃造船厂,核心区域钢结构熔毁,七宗罪响应召唤,诺顿带着全部凶兵离开。你和他交过手,应该清楚他有多危险。” 苏墨看着那些数字。 “危险,是因为康斯坦丁死了。” “对。” “你亲手把最坏的结果推了出来。” 昂热的声音依旧平稳。 “如果我不动手,最坏的结果可能已经在学院里出现。” “你没有等到那个结果。” “屠龙战场上,等到结果再动手,往往就没有人能动手了。” 苏墨问:“如果龙王还能交流,学院也永远会先出手?” 昂热看着他。 “秘党的意义,不是拯救龙王。” “那是什么?” “让人类活下去。” “人类里也有老唐。” 昂热停了一下。 “老唐已经不是单纯的人类。” “他还在。” “你能把他完整带回来吗?” 苏墨沉默了。 昂热没有追击,只是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你今晚进过诺顿的精神深处。你看见了几千年的王权,看见了青铜与火的记忆,也看见一个人类人格被压在下面。” “所以呢?” “所以我相信死去的龙王。” 苏墨说:“我想救还能回应的人。” 昂热点头。 “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 “你不觉得自己残忍?” “觉得。” 昂热承认得很坦然。 “我年轻时也想过,龙类是否能理解,是否能谈判,是否能从那些古老灵魂里找出一点人性。”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龙偶尔像人。但它们回到王座上,世界会为它们的情绪付账。” 苏墨说:“人也一样。” 昂热看着他。 “所以人才需要规则和代价。” “康斯坦丁没有机会接受规则。” “因为它拥有不需要规则的力量。” 苏墨轻轻笑了一声。 “校长,你说得真像屠夫给为什么拿刀找理由。” 昂热没有生气。 “也许我本来就是。”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那点旧日礼貌终于被撕开了。 昂热拿起另一份封存报告。 “康斯坦丁的残骸,已经由执行部转入湮没之井深层封存。” 苏墨看着文件封面,没有伸手。 昂热继续道:“纯血古龙,活性未散,初代种级别的脊骨残留。” 他把报告放到桌面中央。 “这就是你当初拿破龙散来找我时,真正想找的东西。” 苏墨抬眼。 “所以你一直记得。” “当然。”昂热说,“残卷是你亲手给我看的,你问学院有没有高纯度古龙遗骸的情报,我给了你白帝城和夔门计划。” 他看着苏墨。 “那时我们说,方向有了,门还没开。” 苏墨问:“现在门开了?” 昂热说:“不是,现在是有个孩子死在门口,留下了一截你需要的骨。” 这话很冷漠,也很准确。 苏墨的手指压在桌沿,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这话合适?” “不合适。” “那你还说出来?” “因为这就是事实。” 昂热指了指封存报告。 “我不会说杀康斯坦丁是为了帮你取药,那样太难看了。” “但你我都清楚,它死后留下的东西,确实是破龙散最接近完成的一步。” 苏墨看着那份报告,眼神深邃,看着很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普通辅药能慢慢凑,炮制方法能慢慢推演,可最后那味高纯度古龙活性脊骨,原本只存在于白帝城那条未开启的路上。 如今它被封在学院地下。 可那不是药柜里安静躺着的一味药,那是康斯坦丁,是那个在火里问哥哥在哪里的孩子。 苏墨开口时,声音很轻。 “我需要药引,不代表我会感谢这场死亡。” 昂热说:“我也没有要你的感谢。” “我会用它救人,因为那个人应该活着。” “嗯。” “但我也会记住康斯坦丁是怎么死的。” 苏墨掀动了下眼皮,带着几分冷意。 “它也想活。” 昂热没有继续说话。 苏墨继续道:“有些债,不是靠有用就能抹平。” 昂热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点头。 “康斯坦丁遗骸的非破坏性观测权限,我给你开启最高级。” “我要同步封存记录。” “可以。” “我要知道每一次活性变化。” “可以。” “任何人申请破坏性取样,先通知我。” 昂热停顿片刻。 苏墨看着他,昂热叹了口气。 “好,一定。” 苏墨拿起桃木剑,转身走向门口。 昂热忽然叫住他。 “苏墨,如果有一天你用康斯坦丁的龙骨炼成破龙散,救回那个你想救的人,你会怎么记住今晚?” 苏墨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会记住,有个孩子死在火里。” 他顿了顿。 “也会记住,有个人因此多了一条活路。” “这两件事,谁也无法相互抵消。” 门被推开后,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烧黑的袖口。 “校长,别把债算得太漂亮了。” “人命不是账本。” 门关好后,昂热就坐在桌子后面,许久都没起身。 窗外天色泛白,学院地底封着一截刚死去不久的龙骨。 那是秘党的战利品,是装备部的研究样本,是苏墨要救人的药引,也是康斯坦丁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骨血。 昂热翻开报告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红色标注,低声说道: “你想救人。” “可有些人命,是必须踩着龙的尸体才能救回来的。” 他停了停,声音小到快被风吞掉。 “这就是屠夫最让人讨厌的地方。” 第201章 沉默的S级 这几天,303宿舍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靠墙的位置空着,那张老唐之前睡过的折叠床已经被收了起来,明明什么都没留下,路明非却总觉得那块阴影里还坐着个人。 只要一转头,好像就能听见有人拍着大腿,骂一句“明明你这什么破网速,卡得我连基地都没建好”。 但空气里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没有任何回应。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芬格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刻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来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撕开一袋家庭装的烤肉味薯片,又把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披萨重重地推向桌面中心,“特意加了双份芝士,刚出炉的,赶紧趁热吃。” 坐在椅子上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那些热腾腾的食物,死死定在桌角那袋已经变形的包装袋上。 那是从旧造船厂里带回来的东西。 廉价的塑料包装被高温烤得卷曲,边缘一片焦黑,里面装满的碎渣和灰烬混在一起。 拿起半片薯片又扔回袋子,芬格尔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终于放弃了这种刻意制造出来的粗暴噪音。 视线终于从那袋焦黑的薯片上移开,路明非慢慢拉开了书桌左侧的抽屉。 一个有些磨损的旧游戏手柄被翻了出来。 那是前几天老唐还拿着跟他联机打星际的装备,黑色的塑料外壳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属于那家伙吃披萨时不小心留下的油渍。 抽了几张纸巾,他低下头沿着手柄按键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擦拭,把每一个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手柄被整齐地放回抽屉深处。 慢慢推进去。 过了不到半分钟,那只手又搭在了拉手上。 擦得锃亮的手柄被重新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没过多久,它又被重新收了进去。 反反复复。 这种无意义的动作就像一台卡死的旧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空转,找不到下一个出口。 芬格尔靠在床架上,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阻止这种精神自虐。 “师兄。” 沙哑干涩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路明非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龙王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说出来有点突然。 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废柴模样,瞬间从芬格尔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随手把揉成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眼神难得认真了起来。 “在黑王之下,是掌握着四大元素的君主,”芬格尔拿起桌上的一罐可乐,并没有拉开拉环,“也就是我们说的初代种,他们每一个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远超任何混血种能达到的极限。” 听到这句话,路明非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但这四大君主,每一位都不是单独存在的。他们是双生子。”芬格尔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一个掌握着绝对的力量,另一个掌握着权与法。” 这时候路明非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过造船厂冲天的火光,以及老唐站在龙骨架上,用完全陌生的语气问出那句“谁杀了我的弟弟”。 铝罐在手里转了一圈,芬格尔将其重新放回桌面。 “康斯坦丁和诺顿,就是青铜与火之王里的那一对双生子,他们共享着同一个王座。只有当其中一个吞噬了另一个,或者其中一个为另一个而死,他们才能成为真正完整的、无可阻挡的王。” 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路明非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老唐在密歇根湖边的那些奇怪预感,全都有了答案。 “初代种的生命非常漫长,当他们被杀死或者陷入沉睡后,会经历一个长久的结茧重生过程,在这期间他们可能会暂时失去记忆,就像一个人做了一场长达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梦。” 芬格尔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这个梦里,他们会用一个人类的躯壳,在世界上过普通人的生活。打游戏,吃泡面,到处找工作。” 这几句话如同冷冰冰的锤子,一下下砸在了路明非心口上。 “这就是龙王归位。”芬格尔给出了解释,“你认识的那个老唐,就是诺顿给自己找的‘壳’。当那个壳因为外界刺激碎掉的时候,里面的怪物就会彻底爬出来。” 宿舍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如果是以前,这衰小孩肯定会捂着耳朵大喊不想听,或者干脆讲个烂笑话试图糊弄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次没有。 转过椅子,路明非从桌子边缘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随手抓过一支笔。 他居然真的开始把芬格尔刚才讲的那些话,一句句记了下来,字写得很慢,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不远处的桌边,苏墨一直没有插话。 他静静地看着路明非那些略显神经质的重复动作,从旧造船厂回来后,这个衰小孩就陷入了这种半封闭的状态,这是巨大创伤后的本能防御机制。 有些伤痛只能自己慢慢熬过去、慢慢养好,旁人贸然插手帮忙,反而会拖后腿,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紫砂壶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色的水汽顺着壶嘴升腾起来,带出一股清雅绵长的药草香。 几片切得极薄的根茎和淡黄色的干花,在滚水里缓慢翻腾。 这不是普通的茶,这是苏墨特意从执行部药材库里调出来、用先天真气熬煮安神的方子,专门用来强行压制普通人近距离接触龙王威压后留下的精神创伤。 哪怕已经离开了战场,那股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狂暴火气,加上亲眼看着朋友消失的绝望,一直死死缠在路明非的潜意识里,要是不能把这些东西化解掉,那根弦迟早会绷断。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推到了路明非手边。 “喝了吧。” 停下笔,路明非看着那杯茶,没有任何犹豫,端起来直接一口灌了下去。 极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一股温和的暖流却随之散开,苏墨隐在茶水里的一丝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将他胸口那股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憋闷感强行往下压了几分,原本有些狂乱的心跳,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芬格尔凑过脑袋,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指了指空杯子。 “学弟,给师兄也来点呗?这两天我也被那火吓得连做了好几个噩梦,现在神经极度虚弱,非常需要抢救一下。” 没有去看那张刻意装可怜的脸,苏墨声音平淡无波。 “你的那杯在水房的暖瓶里,自己去倒。” 干咳两声,芬格尔老老实实地把手缩了回去。 空气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重新握紧那支笔,路明非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记下的那些杂乱字迹。 四大君主。 双生子。 结茧重生。 归位。 每一个词语背后,都藏着那些他拼命想逃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那个天天喊着穷的网友,那个发来搞笑表情包的家伙,实际上是一头能在金属上刻下龙文的怪物。 笔尖悬在纸页上空,微微颤抖。 在第一页的最顶端,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老唐”两个字。 墨水渗透了粗糙的纸张边缘,像是要硬生生刻进骨头里,动作停顿了很久,他直直的看着那两个字出神。 那是老唐,不是什么容器,也不是什么壳。 在芝加哥的街头,他们一起啃过冷掉的热狗;在宿舍里,他们一起为了打通关而兴奋得大叫;在燃烧的龙骨架下,老唐把最后半袋薯片塞进了他手里。 哪怕后来长出了獠牙和龙鳞,那些在网吧通宵、在键盘上敲出来的陪伴,全都是真真切切的。 路明非的目光渐渐松散了下来,就在那两个字的下方,他又用力加了一句话。 我欠他一个答案。 不管是人是鬼,不管是王是神,他们之间的账,绝对没有算完。 啪。 笔记本被重重合上。 路明非转过椅子,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直接定在苏墨脸上。 紧绷的面部轮廓里,那双总是习惯性躲躲闪闪、毫无斗志的眼睛,此刻却找不到一丝退避。 “老大。” 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他开了口。 “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见到他,我该叫他老唐,还是诺顿?” 第202章 没有消失的人 卡塞尔学院的图书馆深处,橡木书架一排排立着,把外面的声音隔得很远。 实木长桌上堆着几本龙族历史文献,厚重的封皮压在一起,看起来比他这个S级还像个正经学生。 路明非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如果换成以前,他最多翻两页就会开始犯困,然后偷偷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人上线打游戏。 可今天不一样。 纸页被他翻得很慢,指尖沿着那些泛黄的文字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停在几个被反复提到的名字上。 康斯坦丁。 诺顿。 双生子。 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纸页被他按出了一道褶皱,原来那些教授课上讲过的东西,不只是考试内容。 它们会从书里爬出来,站在旧造船厂的火光里,用老唐的脸看着他。 路明非低下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焦的灰。 老唐。 你到底算什么? 一个网友,一个倒霉蛋,一个会在游戏里嘴硬到死的穷哥们,还是书上写的那种初代种? 长桌对面的一把椅子被人拉开,声音很轻。 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一抹淡金色的头发。 零已经坐在了他对面。 她一身深红校服,腰杆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睛定定望着他,安安静静的,就像一块刚从雪堆里拾出来的玻璃。 路明非看着她,手还压在那本书上。 “你来干什么?” “你没有去上课。” “我现在不想听课。”路明非把书合上,声音有点哑,“那些课讲得太晚了。” 零没有接这句话,她的视线从书上扫过,又重新回到他脸上。 沉默了几秒。 路明非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盯着她。 “你之前为什么提醒我离火远点?” 零看着他。 “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什么意思?” “你没有远离,所以被火烧到了。” 这句话说的很平静,可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却像有人拿着一根铁棍,正面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眼前那些书页、桌角、玻璃穹顶,全都在一瞬间变得不太真实。 原来真的有人早就知道,知道老唐危险,知道那团火会烧起来,知道他这个傻子还在把一头龙王当朋友。 所有人是不是都站在外面看着?看着他给老唐买披萨,看着他跟老唐打游戏,看着他在旧造船厂里喊得像个疯子。 凭什么? 路明非猛地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远处几个学生被惊得转过头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发红的盯着零。 “你们是不是全都知道?” 零抬眼。 “知道什么?” “知道老唐是个怪物。”路明非咬着牙,声音压不住地发抖,“知道他会变成诺顿,知道他身上有火,知道他迟早会出事。” 他看着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胸口被堵得发疼。 “就我不知道,对吧?” “就我像个白痴一样,觉得他只是没钱,只是做噩梦,只是压力太大。” 零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人把你当笑话。”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吼出来后,图书馆变得更安静了,远处翻书声都停了一下。 零看着他,语气还是很平稳。 “告诉你,他是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呼吸一滞。 “告诉你,你那个隔着网线打游戏、跟你抢披萨的人,身体里藏着一位能烧毁城市的龙王?” “那也比现在这样好!”路明非死死攥着桌沿。 零没有立刻开口,片刻之后她才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回脸上。 “知道趋势,不等于能阻止结果。”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时候,命运就是会借着你的感情找上门。” 这句话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地方。 就算提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能怎么办? 提着枪去杀老唐吗?还是在那个穷哥们给他发消息的时候,直接告诉对方,你别来了,你是龙王,我怕你? 撑在桌边的手慢慢没了力气。 路明非跌回椅子里,低着头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 老唐要是假的,那火海里递给他的那半袋薯片,又是谁给的? 密歇根湖边那些废话,宿舍里的手柄,灰狗车站分着吃的热狗,难道都只是诺顿打发时间做的一场梦? 零把手放在桌面上。 “老唐没有完全消失。” 路明非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那个叫老唐的人格还在。”零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只是被王座压在了最底下。” 路明非看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像被锁在一间没有光的深海牢笼里。” 零继续说:“你在外面喊他,他也许听得到,只是没有力气回应。” 路明非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没有消失,那个废柴还在。 他不是完全死了,也不是彻底变成了诺顿。他只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可能听得见,却爬不出来。 路明非忽然想起旧造船厂里,诺顿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 那个人类,还在火里哭。 原来不是骗他,也不是安慰。 路明非抬起眼,看向零。 “你到底是谁?” 零慢慢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的下摆。 “我是谁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低头看着他。 “我的任务是看着你,别让你死得太早。” 路明非没反应过来。 零已经转过身,往书架间走去。 “也别让你太早把自己卖了。” 路明非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卖? 卖给谁? 黑色西装,小孩子一样的脸,坐在奢华王座上的路鸣泽,忽然从记忆深处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四分之一生命。 那个价钱一冒出来,就跟针扎似的,又狠狠戳在了他心上。 零怎么会知道? 脚步声在书架尽头停住,她没有回头。 “以后你还会遇到这样的选择。” 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一次,可能就没人替你挡在前面了。” 第203章 湮没之井的龙骨 通往湮没之井的电梯一路向下。 厢壁上的温度读数不断降低,白霜沿着金属缝隙蔓开,像有人在学院地下硬塞进了一个冬天。 可低温压不住那股味道。 烧焦的金属味还在,混着冷却剂、消毒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甜,钻进鼻腔时很容易让人想起几天前那场火。 苏墨站在电梯里没有开口。 施耐德站在他身侧,呼吸面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下面已经清理过三遍。” 电梯门快要打开时,施耐德终于出声,声音隔着面罩,更显沙哑。 “但有些痕迹却清不掉。” 叮。 合金门向两侧滑开,湮没之井的核心区域出现在眼前。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天火海翻涌的模样,地面重新铺上了临时金属板,警戒线和隔离门一层层立着,执行部专员守在每一个转角。 可墙壁上的痕迹还留在那里。 合金像曾经融化过的蜡,顺着墙面往下流淌,又在极寒制冷系统里凝固成一道道扭曲纹路。远远看去,像一条条冻住的火河。 苏墨的目光在那些纹路上停了一下。 康斯坦丁的君焰,就是从这里铺开的,那个孩子最后一次喊哥哥,也是在这里。 施耐德没有催促,只带着他往最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三道验证门。 虹膜、声纹、权限码,层层确认之后,最里面那扇厚重的封存门才缓慢打开。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三层结构的炼金容器。 外层是透明防爆材质,中层是银灰色金属封环,最内层刻满龙文,那些符号在低温里泛着微弱蓝光,像一圈圈安静咬合的锁。 容器不大。 至少和一位初代种的名字相比,里面剩下的东西少得有些刺眼。 一小堆灰白色龙骨,几片碎裂鳞片残渣。 还有数枚暗红色结晶,安静地躺在最底层的冷冻盘里。 那是贤者之石打穿核心之后,残留下来的龙血结晶。 “康斯坦丁崩解后的全部可回收残骸,都在这里。” 施耐德站在容器旁边,语气没有起伏。 “从现在开始,它们属于秘党最高级别研究材料,任何取用、转移、切割、采样,都要经过校董会和执行部双重审批。” 他看向苏墨。 “校长给了你最高级非破坏性观测权限,但那不包括接触和取样。” 苏墨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施耐德却没有因此放松。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从旧造船厂回来,诺顿在他手底下吃了亏,七宗罪也被他斩断过共鸣,学院里很多人已经把他当成另一套规则来看待。 可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因为它必须拦住所有人,哪怕那个人叫苏墨。 安全线外,苏墨停下脚步。 一缕极细的真气从指尖散开,贴着空气缓慢探向那只三层炼金容器。 他控制得很轻,墙上的警戒阵没有任何反应,仪器上的波形也只是正常跳动。 真气穿过第一层防爆外壳,又顺着炼金封环的缝隙绕进去,像一根无形的针,依次扫过那些粉末、鳞片和结晶。 大多数残骸已经失去活性。 龙血结晶里还残留着极强的火元素气息,但那更像被封存的暴烈余温。药性太偏激,不能直接融合到破龙散的药方里。 真气继续往下探去,很快在龙骨粉最底下,他碰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小截碎片。 不到拇指长,颜色比周围骨粉更深,表面有被贤者之石贯穿后留下的细微裂痕。 可裂痕深处,还藏着一线没有散尽的生机。 很弱,纯度却高得惊人。 苏墨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停住。 纯血古龙脊骨。 活性未散。 破龙散残卷里,那味最难得、也最要命的主药就在眼前。 前面那些年,黄精、赤芝、伏灵根、九节菖蒲,一味味辅药都能想办法拿到。 唯独这一味药引,只能从真正的龙王身上取走。 而现在它被封在卡塞尔最深的地下,被校董会、执行部、装备部,还有秘党无数双眼睛盯着。 苏墨收回真气,目光又扫过旁边另一个小型封存盒。 里面放着黄铜罐碎片,碎片边缘被烧黑,上面仍残留着古老龙文,像某种从青铜城深处剥下来的旧鳞片。 可它只是容器。 康斯坦丁曾在里面沉眠,呼唤,等待哥哥,它记录了火与思念,却不是药。真正能救绘梨衣的,不是那只罐子,是那截被火王死亡留下来的脊骨。 “你一直在观察这些残骸和容器。” 施耐德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墨抬眼看向他。 施耐德隔着面罩看着他,“你不是单纯来复盘现场的。” “你对这些残骸,有别的想法?”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远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声,冷冻系统低低运转,像一头被关在墙后的机械兽。 苏墨没有实话全部说出来,也没有完全撒谎。 “我想研究龙骨活性的保存方式。” 施耐德没有接话。 苏墨看向那只三层容器继续说道。 “高阶龙类死亡之后,残骸里仍会保留部分活性,学院过去更多把它们当成武器材料,或者炼金样本。” “但如果能弄清楚这种活性为什么没有立刻崩解,也许能用在另一件事上。” 施耐德眼神微动。 “什么事?” “稳定血统。” 苏墨没有看他,只看着容器里那些暗红色结晶。 “有些混血种不是不想做人,是血统把他们推到了死侍那边,如果能从龙骨活性保存里找到一点规律,或许能让那些快失控的人多撑一段时间。” 这话听起来很像苏墨会说的话,他在康斯坦丁面前伸过手,也在校长办公室里和昂热争过那个死去的孩子。 所以此刻,他说想用龙骨研究高危血统稳定,施耐德没有立刻否定,但也没有完全放松。 “校长已经把你的权限同步到湮没之井系统。” 施耐德低头看了一眼权限板。 “最高级非破坏性观测,允许远距离感应、记录数据、调用封存环境参数。” 他抬起头,声音依旧沙哑。 “不能采样,不能接触,不能改变封存状态,每一次观测都会留下完整记录。” “这是校长能给你的最大权限,也是我能执行的边界。” 苏墨看着他。 “够了。” 施耐德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我以为你会要求更多。” “现在不需要。” 苏墨回答得很快。 现在不需要。 这四个字入耳,施耐德的眼神多了一层思虑,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人说话时,问得越多,越容易得到一个谁都不想听见的答案。 封存区的门重新打开,冷气顺着走廊往外散去,两人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 苏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三层炼金容器,隔着厚重的外壳,那截脊骨碎片安静地埋在残骸深处。 它来自一个死去的孩子,也可能是另一个女孩活下去的机会。 苏墨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电梯。 合金门缓缓合上,湮没之井散发的光亮,一点点被挡在了外头。 他知道药引找到了,但现在还不是拿走它的时候。 第204章 去其王怒,留其生机 303宿舍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资料文献。 宿舍多余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摞从图书馆和执行部档案室借出的纸质报告。 苏墨坐在那张总是用来喝茶的实木桌前。 桌面上铺开着两份截然不同的东西,左边是那份刚刚从湮没之井带回来的官方遗骸密封观测报告,上面布满了复杂的化学分子式、温度曲线与高危能量波形图。 右边是他自己那本边角微微泛黄的破龙散残卷,上面满是外人根本看不懂的道门图谱与药理批注。 两种属于不同文明体系的智慧结晶,在昏黄的台灯光晕下交汇在一起。 路明非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电脑屏幕是黑着的,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戴着耳机在游戏里大呼小叫,也没有没话找话地去吐槽教授的作业。 他就这么安静地缩在椅子里,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苏墨的背影上,像是在等一个关乎生死的结果,又像是想从苏墨那平静的背上找到一点能够支撑自己不碎掉的依靠。 苏墨提起一支狼毫小楷,他在自己那本残卷上端端正正地画下了一道横线。 之前推测可能用来入药的“黄铜罐碎片”几个字被墨迹彻底覆盖,顺着这道横线,他在旁边一片空白处重新写下了八个小字。 容器非药,龙骨为引。 字写得铿锵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带着几分刀剑出鞘般的锋芒。 可写完这八个字后,苏墨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第二笔。 残卷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副治本古方的药引,必须是高纯度且活性未散的纯血古龙骨。 康斯坦丁作为初代种,遗骸完全符合这个苛刻到极点的条件。 但最棘手的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 康斯坦丁是青铜与火之王,是掌握世间所有爆烈与高温的至高君主,那截残留着生机的脊骨里,必然充斥着纯粹到极致的火元素与破坏欲。 而远在东京的那位小笨蛋,是源自白王的直系血裔。 她的血统本身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言灵还是最偏向精神切割的“审判”。 把蕴含火王暴怒意志的骨头碾碎了当药,强行喂给一个精神系的高危混血种。 这种做法在苏墨那庞大的道家药理推演中,根本不叫治病救人。 这更像是在一堆早就摇摇欲坠的烈性炸药旁边,又满不在乎地扔进去一个点燃的火把,除了把目标彻底炸得粉碎之外,没有任何第二种可能。 这副药不是简简单单把东西凑齐、在锅里炼成一团就能给人吃的。 必须解决不同王座力量之间的极致排斥反应。 宿舍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推开,芬格尔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几步跨到桌前,反手将一叠有些发皱的采购清单按在苏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每一行名目后面,都用红笔重重地画上了代表确认的勾。 “学弟,你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草根树皮,我已经全搞定了。” 芬格尔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口灌进肚子里。 “黄精、赤芝、伏灵根,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师兄我托了装备部内部的关系,又找外面黑市里的二道贩子倒腾了几个星期,好歹是按照你的年份和产地要求凑齐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渍,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纸箱和瓶瓶罐罐。 “咱们这间在全校排名第一的高危宿舍,现在要是走进来一个不知情的人,多半会以为进了哪个深山老林里的破药铺。” 苏墨放下手里的毛笔。 转过视线看了一眼那份画满红勾的清单,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多说什么感谢的话。 男人之间的有些事,不用挂在嘴边。芬格尔这副看似不着调的皮囊下面,有着比全学院大部分教授都要强悍的人脉网与行动力。 把辅药找齐,只是迈出了最基础的第一步。 就在芬格尔刚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床上的时候,宿舍的木门又被人很有礼貌地敲响了三下。 进来的是叶胜和亚纪,他们的气场里带着前线执行人员特有的干练与沉稳。 叶胜走到桌前,将手里拿着的一份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苏专员,这是执行部对三峡那次行动最新的资料复盘。” 亚纪在一旁轻声补充说明,声音温和却非常清晰。 “曼斯教授认为您对古龙遗迹的理解超越了常规模型,所以特意让我们把这部分还没有建档入库的原始分析先拿给您看一眼。” 苏墨接过档案袋。 解开缠绕在封口的白线,他将里面的照片与文字记录抽了出来。 最上面几页,全是有关于青铜城内部通道与活灵运转机制的物理与炼金结构分析。 执行部的研究员对深水龙类遗迹产生了一个极具价值的研究课题。 他们试图解开青铜城为何能在高压、缺氧甚至封闭了几千年的极端环境下,依然让那些金属活灵保持微弱的生物活性。 苏墨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快速翻过。 一页,两页。 当翻到第五页的中段时,他的视线彻底定格在一小段用下划线标注出的结论上。 手指压在纸面边缘,不再往后翻动。 “龙骨结构在高密度水压与冰冷活灵阵列的双重禁锢中,其狂暴的能量属性会被强行转化为向内坍缩的休眠状态,以确保其生物活性不被岁月彻底磨灭。” 苏墨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段执行部的科研猜想。 高压。 极致的低温。 活灵阵列的禁锢。 向内坍缩的休眠状态。 几个毫无关联的词汇在他的识海中飞速重组,与古籍残卷上的道家炼丹炮制之术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抹极为深沉的光泽在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微微亮起。 如果想要把火王骨骸里的暴怒与杀意剔除,绝不能用普通的烈火去炼,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以极寒之水镇其外表,以高压之势将其内部狂躁的能量逼向极点,再通过特定的阵法将那些无处释放的煞气一点点引流排空。 这才是炮制这截龙骨最完美的手段。 一条清晰且疯狂的药引提取路径,终于在他脑海中搭出了完整的轮廓。 叶胜和亚纪又简单汇报了几句关于冰窖后续安保升级的情报。 见苏墨陷入了深思,两人非常有默契地行了一个工作礼,安静地退出了宿舍,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茶壶里的水被泥炉烤得有些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细碎响声。 过了很久,坐在椅子里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路明非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桌面上那堆复杂的资料和古老的残卷,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会觉得心里发酸的干涩与不确定。 “老大。” 路明非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这个药……能救得了她吗?” 老唐的事情已经成了路明非心里一个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那个只剩下一捧残破余温的穷网友再也回不来了。 他害怕这个远在海的另一边、被苏墨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女孩,最终也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座与血统碾碎。 苏墨抬起头,他看着路明非那双完全失去了往日跳脱神采、只剩下疲惫与茫然的眼睛。 他没有像那些安慰新人的老教授一样,给出什么包治百病的肯定答复。 在这个遍地都是悲剧的世界里,任何没有握在手心里的保证都是一句空话。 “能不能救,还要看我能不能把它真正炼成药。” 苏墨的语气异常平稳,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却又必须去做的小事。 “而不是炼成另一场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灾难。” 丢下这句话,他重新提起了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小楷,笔锋悬在破龙散残卷边缘的那块留白处。 他手腕稳稳用力,落笔写下新的批注,字句里满是决绝,一笔一画就此定格。 康斯坦丁龙骨可为药引,但需先去其王怒,留其生机。 第205章 东京来的小恐龙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App更多好书免费,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龙族:道门天师,网恋竟是小怪兽》第205章 东京来的小恐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龙族:道门天师,网恋竟是小怪兽</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06章 新闻部部长的本事 深夜的宿舍,苏墨坐在书桌前,破龙散残卷已经合上。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直到芬格尔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底色从黑暗跳成猩红,一道极低频的电子警报声,在宿舍里短促地响了三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人的骨头钻了过去。 路明非猛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什么玩意儿?” 下一秒,刚才还睡得像被人一棍子敲晕的芬格尔,直接从床上翻身坐起。 他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冲到电脑前。 那张平日里写满废柴和欠债的脸,此刻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神锐利生硬,就跟执行部存档多年的刀一样透着煞气。 “师兄?”路明非看傻了,“你诈尸啊?” 芬格尔没理他,十根手指已经按在键盘上。 敲击声瞬间连成一片,像有人把一场暴雨倒在了铁皮屋顶上。 屏幕被分成六个窗口。 暗网交易记录,执行部旧服务器,新闻部私库,地下情报商接口,还有诺玛后台的异常监控,全都在飞快刷新。 路明非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睛越睁越大。 这还是那个天天蹭饭、欠钱、把“师弟救我”挂在嘴边的废柴师兄吗? 他怎么觉得这屋里除了自己,个个都像怪物。 苏墨端起茶杯,看着芬格尔的背影,没有开口追问。 芬格尔盯着屏幕,嘴里却还不忘贫一句。 “别这么看师兄。” 他一边敲代码,一边从桌角摸到一听空可乐,晃了两下又丢进垃圾桶。 “新闻部经费紧张,副校长那老财迷连二手服务器都不给批,师兄只能自己写几个小脚本,借用一下执行部和校董会的闲置算力。”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这叫小脚本?” “明非,成年人的谦虚你不懂。” 芬格尔重重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代码瀑布猛地停住,一张全球全息交通图弹了出来。 红色节点和抛物线轨迹密密麻麻,从北美铺开,又横跨大西洋和太平洋,看得人眼睛发麻。 苏墨放下茶杯。 “查到什么了?” 芬格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诺顿跑得很漂亮。” 路明非脸色微微一僵。 老唐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可那两个字一出来,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按了一下。 “他在全世界撒了几十组高浓度火元素信号。” 芬格尔用手指点着屏幕。 “北美,欧洲,太平洋航线,还有几条明晃晃指向中国北方。” “每一组都有君焰残留的热流特征,足够骗过秘党外围的炼金感应器。有些甚至触发了普通气象监测,报告写得跟火山要搬家一样。” 路明非盯着那些红线,喉咙有点发紧。 “所以……他去了中国?” “别急着给自己加戏。” 芬格尔把其中几条红线放大,调出底层数据模型。 “这些信号看着像真的,但能量输出有断档。几微秒,很短,普通系统看不出来。” “可诺顿是谁?青铜与火之王。” “他要是真留下火种,不可能连火焰的连续性都维持不住。” 苏墨看着那些抛物线。 “假轨迹。” “对,假得很高级。” 芬格尔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专业气场。 “像轰炸机撒红外干扰弹,把学院的追踪网络全搅乱。” “更恶心的是,这套手法很熟。” 路明非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被角,他知道芬格尔想说什么。 星际争霸里的老唐,最喜欢的就是多线拉扯、视野欺骗、假装主力进攻,实际偷家。 那时候他还会在语音里得意洋洋地喊,明明看见没,这叫战术素养,现在这套烂招被搬到了龙王的逃亡路线上,这一点也不好笑。 芬格尔没有继续戳他,手指一滑,切进另一个加密窗口。 屏幕上弹出一份打着诺玛最高保密水印的报告,标题是——亚洲二区地磁反常波动与回声结构异常扰动。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真正让我的警报响起来的东西。” 芬格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脸上的废柴感消失得更干净了。 “诺顿的假火种确实把人往中国北方引,但我挂在诺玛后台的过滤程序,顺手抓到了一组完全不一样的异常。” 他敲了几下键盘。 北京地下交通网络的立体图浮现出来。 密密麻麻的线路像一团盘在地底的血管,正常运行线是浅蓝色,废弃旧线则呈现灰白。 灰白最深处,有几个黄点正在缓慢闪烁。 芬格尔指着那里。 “北京地铁深处,最近半年出现过几起很不对劲的案子。” “三名夜班检修工,在排查一条闲置通风管道时失联。” “没有求救,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 “还有几趟深夜末班车,行驶记录出现过三分钟空白,整辆列车像开进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轨道,几分钟后又重新出现。” 路明非抱着被子,声音发虚。 “地铁里闹鬼?”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芬格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这个鬼,级别可能有点超纲。” 苏墨的视线落在地铁图上。 “不是火。” “对,不是火。” 芬格尔调出几组波动频率图。 “如果是诺顿,那里的数据应该是高温、硫磺、金属软化、大面积热流污染。” “但北京那边没有。” 他伸手点在一组曲线上,声音更小了些。 “那里是地磁场大范围紊乱,空间折叠,地层深处出现无声岩板错位。” “说白了,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改写物理空间。” 路明非听得头皮发麻。 “这也是龙王?” 芬格尔没有立刻回答,宿舍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路明非有些乱的呼吸。 苏墨看着那片地下线路,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青铜与火的余烬还没冷却,可地底下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沉重力量,已经开始翻身。 “这种特征,不属于青铜与火。” 芬格尔接过话,语气像在念一份执行部死亡预告。 “它更像大地本身被人掀开了一角。” “某个掌握山川、地层和重力的东西,正在那座城市下面活动。” 路明非听得出自己声调紧绷,很不自然。 “大地与山之王?” 芬格尔没否认。 他把北京地下图继续放大,剔除所有正常线路,只留下旧隧道、维修支线和施工废弃方案。 图像一层层下沉,最后停在城市边缘一个很不起眼的坐标上,那里有一条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废弃的支线。 官方图纸残缺,施工记录也不完整,像是被人从城市记忆里硬生生擦掉了一段。 黄光就在支线尽头闪烁。 一下。 又一下。 路明非盯着那个点,莫名觉得那不像信号,更像某种东西正在黑暗里睁眼。 苏墨站起身,走到芬格尔身后。 “能确认深度吗?” 芬格尔敲了几下键盘。 “垂直向下,大概一百二十米。” “诺玛能给出的最极限解析,就是这里。” 他指着那条废弃支线的终点,声音压得很低。 “低频声呐回传数据很残缺,但所有残破回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屏幕上的黄光忽然放大,周围一圈数据剧烈跳动。 芬格尔盯着那个坐标,脸色难得有些难看。 “这条废弃了十几年的幽灵支线尽头,扫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回声空洞。” 第207章 时间翻过一页 旧造船厂的事情,最后被普通社会定性成了一场工业区火灾。 新闻标题写得很简单。 废弃厂区线路老化,易燃物堆积,火势一度失控,所幸没有造成大规模人员伤亡。 路明非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网页上那几行字,很久都没有动静,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会吐槽一句。 美国这消防水平,感觉还不如他婶婶楼下那群热心大爷。 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鼠标轻轻一点,网页被关掉,屏幕重新黑了下来。 老唐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新闻里,诺顿的名字也没有,那场火烧掉的东西,最后只剩下“意外”两个字。 芬格尔趴在上铺边缘,嘴里叼着半块冷披萨,看着路明非那副样子,难得没第一时间开损。 他把披萨咽下去,伸手从床底摸出一本厚厚的教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明非,别盯着黑屏发呆了。” 路明非抬头看他。 “干嘛?” 芬格尔把书往他面前一推,表情严肃得像个刚从战场退下来的教官。 “基础龙族谱系学,明天下午小测。” 路明非愣了一下。 “师兄,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没有。” 芬格尔又从床底摸出一本《炼金武器概论》,继续往桌上一拍。 “还有这个,后天随堂抽查。” 路明非看着桌上两本书,表情慢慢裂开。 “你这是辅导吗?你这是往我坟头添土。” 芬格尔咧嘴一笑,重新露出那副欠揍的废柴样。 “师兄收你一顿夜宵,包教包会,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夜宵不退。” 路明非低头看着教材封面,沉默了几秒,最后他把书翻开了。 芬格尔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哀嚎,结果这衰小孩真拿起笔,开始在第一页上画重点。 这画面把芬格尔都看愣了。 路明非咬着笔头,翻了两页,忽然抬头。 “师兄。” “嗯?” “这个初代种的精神结构,教授上课讲过吗?” 芬格尔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半句玩笑咽回去。 他从床上翻下来,拖过椅子坐到路明非旁边。 “讲过,但是讲得很敷衍。” 他拿起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个圈。 “这玩意儿不能死记,得这么理解。你把龙王当成一个超大号硬盘,老唐那种人类人格就是临时系统。” 路明非脸色僵了一下。 芬格尔也意识到这个比喻不太好,干咳一声。 “算了,换一个。” “不用。”路明非低头看着书,“我听得懂。” 芬格尔看了他一眼,没再贫嘴。 这学期之后,路明非确实变了很多。 他还是会挂科,还是会在课堂上被教授点名后露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也还是会因为芬格尔偷吃他的泡面而在宿舍里破口大骂。 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遇到难题就往游戏里钻,他开始啃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教材。 芬格尔也像突然找到了新乐子,每天以一顿夜宵为代价,给他安排各种乱七八糟的训练。 第一周是蒙眼拆装手枪。 路明非坐在宿舍地板上,眼睛被毛巾蒙住,手里摸着一堆零件,整个人像在给自己的智商办丧事。 “这玩意儿怎么还有多出来的螺丝?” 芬格尔蹲在旁边啃薯片。 “恭喜你,明非,你成功研发出了枪械领域的新物种。” “它能开枪吗?” “能。” 路明非刚松口气。 芬格尔补了一句:“但不一定打敌人,也可能打你自己。” 路明非当场把毛巾扯下来。 “师兄,你这教学方式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这叫实战压迫式教学。” 芬格尔把薯片袋往怀里一抱,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执行部专员都是怎么练出来的?靠教授温柔鼓励吗?” “我觉得他们至少不会边吃薯片边看我送死。” “那是他们没有师兄这么优秀的陪练。”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无耻的脸,憋了半天,最后低头继续拆枪。 他不是突然变成了什么热血少年。 只是每次想偷懒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出现旧造船厂里的火光,还有老唐递过来的那半袋薯片。 那家伙说,让他活得像个人样。 这句话太缺德了。 说完就跑,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 另一边。 苏墨的日子也恢复到了某种平静里。 他白天偶尔接几个执行部外勤,任务不大,多半是清理死侍、处理异常遗留物,或者替施耐德去某个封存点确认龙血污染是否扩散。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任务算不上麻烦。 真正占据他时间的,是康斯坦丁龙骨的炮制方案。 宿舍那张实木桌上,长期铺着两类东西。 一边是卡塞尔的冷冰冰报告,温度曲线、元素波动、活性衰减模型,每一项都写得像要把死人拆成数据。 另一边是苏墨的破龙散残卷,黄纸、墨线、朱砂批注,还有一些外人看一眼就会头疼的道门药理图。 芬格尔有次路过,伸头看了一眼,当场退后半步。 “学弟,你这桌子现在一半像实验室,一半像封建迷信诈骗现场。” 苏墨没抬头说道。 “你其实可以不看的。” “那不行,师兄得监督一下,万一哪天你真把咱们宿舍炼成丹炉,我好提前买保险。” 路明非正在旁边背诵龙族谱系,闻言抬头。 “师兄,你有钱买保险?” 芬格尔沉默两秒。 “我可以先欠着。” “保险公司听了都想报警。” 宿舍里终于又有了点吵闹,只是那张靠墙的位置一直空着,谁也没再提起。 苏墨偶尔会在深夜停下笔,看一眼桌角的手机。 置顶对话框里,绘梨衣几乎每天都会发来消息。 有时候是一只小恐龙趴在窗户边看雨。 有时候是她的玩偶被摆成一排,最中间那只还被画上了奇怪的小胡子。 有时候只是东京某个阴天的窗外。 照片拍得很安静,她也不多说话,只在下面慢慢敲一行拼音。 “ yOU tai yang。” 苏墨就会随手拍一张卡塞尔的橡树。 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很亮。 “这里有。” 过一会儿,对面会回一只抱着树叶打滚的小恐龙。 这种跨越时区的日常,慢慢成了苏墨最稳定的休息方式。 他出完外勤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先洗手,换衣服,再给她拍一张茶杯。 她会把源氏重工里的小玩偶摆到窗边,假装它们也在喝茶。 今天她发玩偶。 明天他回钟楼。 后天她拍一块布丁。 他就拍一碟没吃完的点心。 没有多余的话。 但每一次屏幕亮起时,苏墨心底紧绷着的那股滞涩感就会慢慢化开。 几个月就这么慢慢过去。 学期末的钟声敲响时,卡塞尔的夏天也来了。 草坪重新变得热闹,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招新横幅又开始在校园里乱飞,食堂外面的冰饮摊排起长队。 路明非拿着惨烈的成绩单,坐在宿舍里沉默了足足十秒。 芬格尔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当场变得非常复杂。 “怎么说呢。” “你可以不说。” “不,师兄必须说。”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成绩,虽然丑,但丑得很稳定。” 路明非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稳定也是一种天赋。” “没错。”芬格尔点头,“恭喜你,明非,你正式从大一废柴,升级成大二废柴了。” 路明非本来想骂他。 可“大二”两个字落下来时,他忽然愣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熬过了一年。 从仕兰那个只会趴在教室最后一排幻想人生的衰仔,到现在这个会拆枪、会背龙族谱系、会在噩梦醒来后翻开笔记本的人。 好像也没变强多少,但至少没有一直躲着。 苏墨坐在桌边整理药材,听见两人吵闹,抬眼看了一下。 “考过了?” 路明非挺直腰。 “低空飞过,惊险着陆。” 芬格尔补刀:“再低一点就得请消防队来接。” 路明非瞪他。 就在这时,芬格尔那台破电脑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屏幕右下角弹出诺玛的系统简报。 芬格尔随手点开,原本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暑期任务能换点补贴。 页面加载出来后,最上方是一份北京异常波动阶段性报告;地磁扰动仍在持续,地下回声结构异常稳定存在,暂定观察阶段,暂不公开任务。 芬格尔扫了一眼,嘴里的薯片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北京那边还没消停啊。” 苏墨的视线落到屏幕上,没有说话。 路明非凑过来看热闹。 “又是那个地铁空洞?” “嗯。”芬格尔往下滑,“不过这次只是简报,没有行动令。” 页面继续往下翻,简报角落里,附带着一份新生学籍确认书。 芬格尔本来只是顺手一点。 下一秒,他眼睛当场直了。 “卧槽。” 路明非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北京地铁塌到咱们宿舍楼下了?” 芬格尔把屏幕往前一推。 “不是,明非,你快看。” 屏幕上是一张标准学籍照片。 女孩栗色长发,笑容明亮,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活泼劲。 档案写得很清楚。 夏弥。 北大卡塞尔联合预科班,2008级。 预科结业审核通过。 “这届新生里居然有这种级别的漂亮妹子?” 芬格尔捂着胸口,表情痛心疾首。 “为什么师兄入学那年没有这种福利?学院欠我一个青春。” 路明非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小声吐槽。 “师兄,你现在也没有青春,你只有留级。” 芬格尔刚想反击,电脑页面忽然卡住了。 鼠标动不了,键盘也没反应。 整个屏幕只剩下那张女孩灿烂的笑脸,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定格在了那里。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芬格尔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苏墨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档案里的“北京”两个字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 清脆的一声,在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楚。 第208章 北京预科生 夜风从狮心会办公室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空气里带着夏季特有的闷热与潮湿,吹得实木办公桌上那堆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茜把一叠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重重摔在桌面上,动作带起一阵风,让旁边马克杯里的咖啡跟着晃了晃,几滴褐色液体溅了出来。 “执行部那帮老头子,是不是觉得咱们学生都是不用睡觉的免费劳动力?” 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扯过两张纸巾用力擦着桌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怨气。 “处理不明白的烂摊子,就打个‘历练精锐’的幌子往下扔。” 坐在对面的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衬衫,低头看着面前亮着的笔记本屏幕。 诺玛刚刚推送了一份新学期的重点关注新生简报,蓝色的进度条正在屏幕中央缓慢加载。 苏茜见他像块没有感情的木头,气不打一处来,拿起最上面那份档案用力抖了抖。 “你看看这个代号,‘北京地铁0号线异常’。” 她翻开卷宗,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几张昏暗的现场勘测图。 “上面写的全是些什么尼伯龙根反应、高维空间折叠、检修工人凭空蒸发。” “连最老成持重的前线专员,都在报告里写,说能听到墙壁后面有奇怪的心跳声,甚至在隧道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了不属于地铁站的影子。” 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严肃的屠龙任务,倒像是午夜电台里放的劣质灵异故事。 “这种玄乎到没边的东西,他们居然甩过来让我们做前期评估。” 苏茜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觉得太阳穴一阵发胀。 电脑屏幕在这个时候终于加载完毕。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弹出的新生档案上,依旧没有分心去管苏茜的满腹牢骚。 档案右上角的照片里,是一个留着栗色长发的亚洲女孩。 笑容明亮,眼角微弯,哪怕只是一张证件照,也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朝气。 “夏弥。” 楚子航轻声读出了资料上的名字。 苏茜也顺着他的视线凑了过去,看清那份完美履历后,忍不住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这又是哪位校董硬塞进来的关系户?” 她指着屏幕上那几行干净得挑不出毛病的字,声音酸溜溜的。 “北大卡塞尔联合预科班,2008年入读。” “在外面挂靠了两年,现在刚一结业就直接空降本部,连线上3E考核都过了,还直接给了个A级评定。” “这背景干净得简直像个假人,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校长从哪个炼金实验室里,专门定制出来的仿真混血种模型。” 楚子航没有评价苏茜的吐槽。 他看完简报,伸手将刚才被苏茜扔在桌中间的那份北京旧案卷宗拿了过来。 指尖解开缠在封口处的白线,里面的纸张因为存放时间有些久,透出一股淡淡的地下发霉味道。 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透着诡异气息的文字报告,直到翻到中间部分,一张用回形针别在纸页边缘的黑白监控截图,闯入了视线。 翻页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楚子航的目光定在那张噪点极多的截图上,再也没有往后翻。 那是一张从地铁安防探头截下来的监控画面,画面正中间是一个进站闸机。 在稀疏且模糊的人流边缘,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 她没有过闸机,只是仰起头,似乎正在静静地看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某个方向。 监控的像素太低,画质粗糙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只有一双在黑白画面里依旧显得异常分明的眼睛,透过粗糙的像素点,安静地望着镜头之外。 一秒。 两秒。 一整分钟的时间过去了。 苏茜原本还在整理桌上乱七八糟的任务清单,察觉到对面的异常,疑惑地抬起头。 这块一向除了刀剑、校规和出任务之外什么都不关心的木头疙瘩,此刻竟然盯着一张女孩的旧照片看了一分多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苏茜心里那台名为“危机雷达”的机器,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十集关于校园白月光替身文学的酸臭剧情,视线在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和卷宗照片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你……” 她试探性地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断了什么不该打断的思绪。 “认识这照片上的人?” 楚子航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苏茜那种像防贼一样的眼神,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不认识。” 苏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松上一口气,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只是这双眼睛,看起来有些眼熟。” 楚子航低头看着那张黑白监控图。 “很像我以前在仕兰中学读初中时,见过的一个学妹。” 虽然关于那所中学的很多记忆已经被后来的大雨洗得有些模糊,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拼凑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态,和照片上这个站在闸机前的少女,重合度高得有些反常。 苏茜听完这句话,一口气差点没憋过去。 不认识,但是记得一双眼睛,还是不知道哪一届的初中学妹? 这种台词放在别人嘴里叫油腻,放在楚子航嘴里,就快要变成某种跨越时空的惊悚深情戏码了。 没等苏茜把心里的腹诽说出来。 楚子航已经把夏弥的那份电子简报拉近,和这份散发着霉味的纸质案卷并排放在了一起。 修长的手指点在案卷扉页的建档日期上。 “这里还有一件很巧的事。” “这份关于北京地铁异常的绝密报告,最初的建档和记录时间,是从2008年开始的。” 楚子航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波动,已经彻底进入了执行部精英专员的工作状态。 他把指尖平移,点在夏弥的履历上。 “而这位刚刚拿到A级的夏弥同学,入读北大预科班的时间,也是2008年。” 苏茜愣住了。 脑子里的八卦警报瞬间被掐断,转而被一种专属于前线人员的本能敏锐所取代。 一个偏远校区长达两年的异常爆发期。 和一个刚好在同一时间段进入预科班、背景完美无缺却在两年后才来到本部的新生。 这两件事重叠在一起,巧合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的意思是……” 苏茜看着桌上的两份资料,夏夜的微风吹在身上,她却觉得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这位学妹的身上,可能带着问题?” “暂时不能确定。” 楚子航伸手,将翻开的旧案卷宗慢慢收拢。 “但在这次的先期评估任务里,我们需要把她纳入调查视线。”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监控截图上。 黑白画面里的少女依旧静静地仰着头,仿佛被永远定格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牛皮纸封面彻底落下,空气里那种陈旧纸张的味道被重新压住。 就在纸页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半秒,头顶白炽灯的光线,恰好倾斜着打在那张发黄的相纸表面。 照片里那个身形模糊的少女倒影。 似乎在光影变幻的极短刹那,隔着那层粗糙的黑白噪点,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第209章 七月十八日的列车 时间推移到了2010年7月18日。 芝加哥的七月,暑气像是一口倒扣的巨大蒸锅,把整个火车站闷得透不过气来。 空气里的热浪随着火车的汽笛声一波波滚过来。 路明非毫无形象地坐在候车月台的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列车时刻表,正没精打采地扇着风。 “师兄,我们明明已经升大二了,为什么还要来这里顶着大太阳接新生?” 他一边抹汗一边抱怨,“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儿不应该交给学生会那些喜欢出风头的家伙吗?” 芬格尔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两个甜筒,舔了一口。 “因为学生会的人要保持优雅,这种大热天出汗的事,只适合我们这种接地气的废柴。再说,接新生这是个肥差,要是能遇到漂亮的学妹,你不就赚了?” “我只求学妹是正常人就行。”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别又是个随手能手撕钢筋的暴力狂。” 一年的时间过去,路明非已经正式脱离了新生的头衔。可坐在芝加哥的月台上,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没长多少肌肉的胳膊,感觉大二这个身份实在有点虚。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楚子航站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同样站在热浪里,但他那张冷峻的面瘫脸似乎自带制冷效果。 楚子航是因为北京地铁的异常档案被学院提前叫回来的,顺路就被安排参与了这趟CC1000次返校列车的接站工作。 他低着头,视线停在手机屏幕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份关于空间折叠和回声空洞的卷宗。 一阵轻快的行李箱滚轮声,从月台入口处传了过来。 哒哒哒的节奏,在一片沉闷的热浪里显得特别清脆。 路明非下意识转过头。 一个女孩拖着一只银色的大行李箱,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栗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白色的T恤配着牛仔短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挪不开眼的朝气。 那股活泼劲,和卡塞尔学院平时那种阴沉、随时准备拼命的画风,简直格格不入。 “你们好,这里是卡塞尔学院的新生接站点吗?” 女孩停在三人面前,声音清脆得像咬开了一口脆苹果。 路明非赶紧站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地点头。 “是,我们是负责接站的,你是……” “我叫夏弥!”女孩笑嘻嘻地自报家门,“本届大一新生,北大卡塞尔联合预科班结业的。” 芬格尔在旁边把剩下的甜筒一口吞了,眼睛发亮,小声对路明非嘟囔:“看见没,师兄说有漂亮学妹吧?这质量,今年新生里的拔尖货。” 路明非有点招架不住这种太自来熟的热情,他心里默默吐槽,卡塞尔这种专门屠龙的神经病学校,到底是怎么招到这种看起来就像偶像剧女主角的妹子的?这学校的新生质量一年比一年离谱了。 夏弥的视线在路明非和芬格尔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准准地落在了旁边的楚子航身上。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眨了眨,故意拖长了音调,用一种熟络的学妹口吻打招呼。 “楚子航师兄?” 楚子航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着眼前的女孩。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那种活泼的神态。 他脑子里很快闪过几天前在档案里看到的那张黑白监控截图。虽然画面模糊,但五官的轮廓确实能对得上。 “你好。”楚子航语气依旧没有起伏,“我们认识?” 夏弥故意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叹了口气。 “师兄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仕兰中学初中部的夏弥啊,以前初中我们还一起在学校艺术节同台过呢,那时候你是校草,当然记不住我这种小透明。” 楚子航皱了皱眉。 他对中学的记忆因为那场雨夜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仔细回想,似乎隐约是有那么一个叫夏弥的名字,但印象却非常淡,就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找不出明确的痕迹。 “抱歉。”他微微点头,“印象不是很深了。” 夏弥也不介意,重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以后在学校里,师兄多关照就好。” 月台后方的一片阴影里。 苏墨靠在一根水泥柱上,没有走出去加入这场带有明显青春气息的寒暄。 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视线隔着几米的距离,安静地停在那个叫夏弥的女孩身上。 很漂亮,很鲜活,没有任何破绽。 这是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印象。 但在苏墨那被先天无极功打磨到极致的识海感应里,视线捕捉到的画面,和气机反馈回来的结果,却产生了极为轻微的割裂感。 这种违和感非常淡,如果不是道门天师对气场敏锐到了骨子里,根本不可能察觉。 苏墨的手指轻轻贴在冰冷的塑料瓶身上。 那不是青铜与火之王身上那种仿佛要烧毁一切的爆裂,也没有什么刺鼻的硫磺味或者金属燃烧的高温。 站在那里的,明明是一个笑颜如花的少女。 可苏墨从她身上,感应到了一种沉入地底的厚重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面前明明放着一朵轻飘飘的花,但当你试图去测量它的时候,却发现它有着整座山脉一样的重量。 山川。 泥土。 不可撼动的岩层。 苏墨收回视线,垂下眼睛。 看来芬格尔查出来的那些北京地下交通网络的异常数据,确实不是凭空产生的。 有些东西,已经披着极度完美的外壳,正大光明地走到了台面上。 “呜——”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漆黑的CC1000次快车破开芝加哥火车站的闷热空气,稳稳地停靠在月台旁边。 车门向两侧滑开,冷气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车来了,上车上车。”芬格尔招呼着,“大热天的,总算能吹空调了。” 新生和老生们开始陆续提着行李上车。 夏弥拖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走在楚子航身后,就在她准备跨上车厢台阶的时候。 她忽然停了一下脚步。 转过头视线掠过嘈杂的月台,最后看了一眼芝加哥火车站那些错落的钢轨和站牌。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笑得很灿烂,那种笑容干净得就像一个终于考上了心仪大学的普通少女。 然后她转回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漆黑的车厢。 火车鸣笛启动。 速度越来越快,把月台和白天的闷热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厢里,芬格尔正在跟路明非胡吹乱侃,夏弥已经跑去跟其他的女生打成了一片,车厢里不时传出她清脆的笑声。 苏墨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那瓶冰镇矿泉水外壁上已经结满了水珠。 他没有参与那些热闹的对话,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铁轨,天色正在外面的荒野上一点点暗下来。 玻璃上倒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随着铁轨规律的撞击声,苏墨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芬格尔电脑屏幕上显示的那张复杂如蛛网的北京地铁废弃线路图,还有那个位于地下极深处、不断发出回声的空洞。 车轮继续碾过铁轨,驶向越来越深的夜色。 地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庞大而沉重的东西,也在等这趟列车抵达。 第210章 下一站 卡塞尔的新学期正式拉开大幕。 夏弥办完手续,拎着那只银色行李箱,光明正大地搬进了女生宿舍。 只用了不到半天的功夫,这个A级新生的名字就把守夜人论坛彻底屠版了。 宿舍里,芬格尔像条死狗一样趴在上铺。 他把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拽到枕头边,键盘敲得震天响,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哀嚎。 “没天理啊,现在的学妹视力都有问题吗?” 他把一张飘红的帖子强行放大,屏幕上全是夏弥和楚子航同框抓拍的照片。 帖子底下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千层。 不管是在餐厅、图书馆还是林荫道,这妹子就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活泼得像个顶级社牛。 那些平时在校内横着走的狮心会面瘫们,现在全都在私下偷偷建群磕这俩人的八卦。 “放着咱们宿舍两个拯救过世界的英雄不管,这妹子偏偏去盯楚子航那块捂不热的冰雕。” 芬格尔抓了一把油腻的头发,痛心疾首。 “学院这是在扼杀我的青春。” 路明非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炼金动力学》,跟着干巴巴地吐槽了一句。 “师兄,就你那长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的脸,还是别指望青春了。” 嘴上跑着熟悉的火车,路明非的视线却有些控制不住地飘忽。 他转过头,看着宿舍靠门那个一直空着的折叠床位置。 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又慢慢钻了出来,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一年时间就这么混过去了,他这个最不靠谱的衰仔居然也熬成了大二师兄。 外面操场上全是在迎新的学弟学妹,到处都是笑声。 可老唐消失的事实摆在那里,那个喜欢在下铺一边抠脚一边骂游戏平衡的穷哥们,再也回不来了。 靠窗的实木桌前,苏墨没有理会这俩活宝的日常互损。 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轻微地震动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嗡嗡声。 划开屏幕锁,置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一张新传来的简笔画。 画纸上,是一只圆滚滚的小恐龙。 脑袋上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背上还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书包。 小恐龙站在两扇铁门外,踮着脚尖往里探头探脑,身后画了几根代表兴奋摇晃的短线尾巴。 下面跟着一行端正的拼音。 “WO ye Xiang qU。” 显然那位远在东京的源氏重工大小姐,也通过某种网络渠道看到了外面世界新学期开学的热闹。 在这个小丫头极度单纯的认知里,“上学”等于很多人聚在一起,等于不再孤单。 她也想背上书包,去体验那种普通的校园生活。 苏墨看着那张画本截图。 在这个满地死侍和龙王的见鬼世界里,卡塞尔学院根本不是什么象牙塔。 这群背着枪械和冷兵器的学生,说到底只是一群在等死的刽子手。 苏墨把手里的毛笔放下,他单手悬在虚拟键盘上,没有任何虚假的安慰,也没有跟她讲什么沉重的大道理。 一行字被果断地敲了过去。 “这破地方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对话框对面跳出正在输入的状态,闪烁了几下又停住。 似乎是被这直白的话弄得有些迷茫。 苏墨没等她发问,直接跟上了第二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硬到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以后我带你离开那个地方。” “不用上课,不用遵守规矩,只去外面有太阳的地方晒太阳。” 这两句话发过去后,东京那边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苏墨准备端起泥炉上的茶水时,屏幕猛地一闪。 一只抱着画本的小恐龙跳了出来,两只短手用力地上下挥舞,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旁边跟着两个认真的拼音。 “haO de。” 苏墨看着那个欢呼雀跃的小恐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丫头只要一个承诺,就能被安抚得服服帖帖。 时光匆匆,数周光阴弹指即逝。 这天大半夜的宿舍里,路明非已经睡熟,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鼾声。 芬格尔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整理明天的校园小报素材,突然电脑主机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嗡鸣。 原本好好亮着的液晶屏幕瞬间被强行锁死,四个角弹出了刺眼夺目的猩红边框。 一阵极高频的一级预警警报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急促地响了起来。 芬格尔被吓得手一抖,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脸色瞬间变了。 十指疯狂敲击键盘,硬生生切开十几道诺玛的防火墙接口,直接把底层监控数据拽到了桌面上。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盯着瀑布般刷新的红绿代码流,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睛越瞪越大,倒映着屏幕的红光。 “卧槽……” “北京地铁的空间回声和地磁波动,彻底暴走了。” 听见这动静,路明非从床上迷迷糊糊地探出头,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心跳都漏了一拍。 “老唐杀回来了?” “不是诺顿的回马枪。” 芬格尔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条正在急剧攀升的能量曲线,声音压得很小。 “这读数的压迫感不对,完全没有火元素那种爆裂和燃烧的特征。” 他回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苏墨,身上的废柴气息一扫而空,透着一股前线专员直面死地时的寒意。 “地层结构在大面积发生无声位移,这种规模的震荡简直就像是……” “大地本身在底下造反。” 十分钟后。 校长办公室里的顶灯全部亮起。 昂热罕见地没有给自己倒那杯拉菲红酒,而是直接把几个最高权限的核心战力全召集到了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苏墨、楚子航依次站定。 连还裹着外套的路明非,都被芬格尔强行从床上挖起来推进了门。 办公桌中央的全息投影已经满功率开启。 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北京地下路网图悬浮在半空,其中一个深埋地底的偏僻边缘地带,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就在刚才,北京那条废弃的幽灵支线,完全脱离了正常物理空间的观测。” 昂热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神情冷厉如一头苏醒的老狮子。 “那不是常规塌方,那里正在形成一个完整的、属于龙王级别的尼伯龙根。” 老头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终停在了楚子航身上。 “学院必须立刻介入。” 他将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纸质简报重重地推了过去。 “北京的实地调查任务,今晚正式排上日程。楚子航,这次由你带队负责前期勘测。” 楚子航上前一步,伸手拿过那份简报。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像一面结着寒冰的湖水。 翻开文件夹,他低头扫阅着上面的任务坐标、地质参数和事发地简述。 几张老旧的地铁施工扫描图,作为补充资料附在简报的最末尾一页。 图纸边缘沾着一点复印时留下的黑色墨迹,看起来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杂影。 办公室内安静极了,只有全息投影仪散热风扇转动的轻微沙沙声。 楚子航翻到那一页,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团边缘杂影上。 悬浮在空中的北京街景全息蓝光,恰好映在他的眼底,又折射在手中那张破旧的纸页表面。 视线交错的瞬间。 那团原本毫无意义的墨色阴影,在他没有焦距的瞳孔里似乎悄然发生了一点微小的重组。 那些粗糙的黑色噪点在纸面上一点点拉长、弯曲,竟然变得越来越清晰。 楚子航捏紧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在那团逐渐显形的阴影里。 看出了一双眼角微弯的、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轮廓,竟然和他记忆深处,在仕兰中学某条雨后街道上惊鸿一瞥的那个初中学妹…… 一模一样。 第211章 校长室的点将 校长办公室里的灯全都亮着,巨大的实木长桌上方,一张北京地下交通网络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线路像一团被揉乱的血管。 其中几条废弃的旧线路,正在闪着刺眼的红光。 路明非站在桌边,看着那团红光,感觉自己刚升大二没几天,就已经开始提前体验毕业后的社畜生活了。 大半夜被人从宿舍里挖出来,还是为了去地铁里找鬼。 这合理吗? 昂热站在投影旁,表情却没有平日里那种优雅的松弛。 “北京异常,已经从观察级别上调为正式调查级别。”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投影最深处。 红色光点瞬间放大,露出一条官方图纸里根本不存在的幽灵支线。 “这次任务的第一目标,不是屠龙。” “我们要确认尼伯龙根入口的位置,查清失踪人口流向,并判断地下空间是否已经形成完整领域。” 路明非听到“不是屠龙”三个字,刚想松口气。 可后面那几个词一出来,他又默默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听起来更像是去给龙王送外卖,还不包退货。 路明非刚准备往芬格尔身后缩半步,昂热的视线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路明非,你也去。” “啊?” 路明非当场抬头,表情像一个上课偷偷睡觉却突然被点名背全文的倒霉学生。 “校长,我觉得我最近理论课成绩吧,虽然有进步,但进步得比较含蓄。” 芬格尔在旁边立刻补刀:“确实,含蓄得教授看成绩单时都得用放大镜找。” 路明非瞪了他一眼。 “师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昂热看着这两个活宝,语气倒是没有什么起伏。 “你近期的战术训练记录我看过了。” “虽然谈不上优秀,但你在尼伯龙根相关事件里,有异常感应价值。”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这话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他这个S级还挺适合当地下迷宫的人肉雷达。 芬格尔一拍他的肩膀,满脸沉痛。 “明非,组织需要你。” “你这语气怎么像送我去火化?” “自信点。”芬格尔说,“地铁任务一般不火化,顶多失踪。” 路明非的脸更绿了。 昂热没有理会他们的互损,转头看向芬格尔。 “你整理的北京线路图呢?” 芬格尔脸上的废柴笑容收了些,从怀里摸出一个移动硬盘,随手抛了过去。 “都在里面。” “官方图纸,施工废弃的方案,民间怪谈,十几年前地铁规划里被砍掉的旧的线路,我全扒了一遍。” 他打了个哈欠,又补了一句:“为了这玩意儿,我黑进了三个市政档案备份库,顺便看了两个施工单位的财务烂账。” 路明非忍不住看他。 “师兄,你这到底是查地铁,还是准备举报贪污?” 芬格尔咧嘴一笑。 “成年人做事,讲究顺手。” 苏墨一直坐在长桌另一端,没有急着开口。 他面前放着一只茶杯,杯子里没有热气,只倒映着半空那团不断闪烁的红光。 昂热看向他。 “苏墨,你作为压阵专员随行。” 苏墨漫不经心地望了过来。 “没问题。”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墨继续道:“但进了尼伯龙根以后,我要完全独立的临场判断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昂热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 “具体到什么程度?” 苏墨语气很淡。 “任何常规命令,如果会让现场人员陷入必死局,我可以直接否决。” “如果诺玛失联,校董会延迟授权,或者学院规章影响撤离,我会按自己的判断处理。” 路明非听得眼睛一亮,不愧是苏老大,别人出任务先问装备好不好,他先问出了事能不能掀桌子。 昂热看着苏墨,片刻后笑了笑。 “可以。” “北京地下如果真形成了完整尼伯龙根,制度本来也救不了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慢。 昂热看着门口说道。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孩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灿烂到有些不合时宜的笑容。 “校长好,师兄们好。” 夏弥拖着声音,像是误闯了什么社团招新现场。 “听说你们要去北京?” 路明非看着她,心里当场冒出一句话。 来了,校园论坛的头条本尊来了。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什么波动。 “你怎么知道?” 夏弥眨了眨眼,语气特别无辜。 “诺玛刚才给我发了预科班相关资料核验,我猜的啊。” 她走进办公室,动作轻快得像踩着一首听不见的小曲子。 “而且我在北京读了两年预科,熟悉地铁,也熟悉那些奇奇怪怪的城市传说。” “如果你们缺向导,我可以报名。” 芬格尔摸着下巴,眼神瞬间变得八卦。 “A级新生主动申请高危外勤,学妹,你这个入学体验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夏弥认真想了想。 “那我可以申请报销吗?” 路明非差点没绷住,这关注点好真实。 昂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让诺玛调出了夏弥的完整档案。 半空中,北京预科班结业记录、3E考核评估、体检报告和履历表依次展开。 每一项都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份标准答案。 北大卡塞尔联合预科班,2008年入读。 2010年结业。 A级评价。 无异常处分,无血统污染记录,无任务外接触痕迹。 路明非盯着那份档案看了几秒,小声嘀咕:“这简历比我人生规划还整齐。” 芬格尔压低声音。 “你有人生规划?” “有啊。” “说来听听。” 路明非表情严肃:“活到明天。” 芬格尔沉默两秒,竖起大拇指。 “朴素,扎实,可执行。” 夏弥听见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后,她又看向楚子航,眼睛弯弯的。 “楚师兄,我真的可以帮忙。” “北京我很熟的,闭着眼都不会走丢。” 楚子航看着她。 “这不是春游。” 夏弥立刻点头。 “我知道啊。” 她举起手,像课堂上抢答问题的好学生。 “所以我会听指挥,不乱跑,不拖后腿,必要时还能给大家讲讲哪家爆肚比较便宜。” 路明非心想,完了,这妹子太会了。 这种话一说出来,连地下迷宫都显得像美食探店前置任务。 昂热看着夏弥,最后将她的档案推到任务列表里。 “批准加入。” 夏弥当场笑了。 “谢谢校长。” 她又转向楚子航,声音甜得像刚拆开的糖纸。 “那就请楚师兄多关照啦。” 楚子航没有回应这句撒娇式客套,只是把任务简报收进文件夹。 “服从命令。” “收到。” 夏弥立刻站直,还像模像样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办公室里原本沉重的气氛,被她这么一搅和,竟然真的欢快了几分。 只有苏墨没有笑,他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夏弥脸上缓缓落到她脚边。 她只是站在那里,鞋尖轻轻点着地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活泼的新生女孩都没有区别。 可房间里那点极细微的地磁波动,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牵了一下。 很轻,轻到连诺玛的室内监控都未必能捕捉。 但苏墨感知到了,那不是火元素,也不是风元素。 是一种沉在地底深处的厚重感,像有一座山披着少女的外壳,正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 夏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看过来。 “苏师兄?” “嗯?” 她笑着问:“你也去北京吗?” 苏墨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 “去。” “那太好了。”夏弥拍了拍胸口,“有苏师兄这种大高手在,我安全感直接拉满。” 苏墨看着她,语气平静。 “北京地下不安全。” 夏弥笑容不变。 “没关系,我很熟的。” 她伸手指了指半空中的全息地图,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自家小区。 “这地方我闭着眼都不会走丢。” 路明非在旁边小声吐槽:“学妹,你这话听起来很像恐怖片里第一个出事的人。” 夏弥歪头看他。 “那路师兄保护我?” 路明非当场坐直。 “我保护我自己都挺费劲的。”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 “诚实,是明非为数不多的优点。” 昂热收起投影,红色光点在空中一点点缩小,只剩最深处那条废弃支线还亮着。 任务名单正式确定。 楚子航,路明非,苏墨,夏弥,芬格尔。 芬格尔优先远程情报支援,必要时随时入队。 夏弥还在笑,像真的只是得到了一个回北京探亲顺便公费出差的机会。 第212章 云层上的糖与刀 芝加哥国际机场。 一架银白色的公务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机舱内的空间很宽敞,真皮座椅和红木折叠桌透着一股万恶的资本主义气息。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正捧着一张塑封的航空安全指示卡,看得目不转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以“大二师兄”的身份出正式外勤。 虽然说是去危机四伏的北京地下迷宫,但坐私人飞机的待遇,还是让他有点没缓过神。 “逃生门在这个位置……” 他小声嘟囔着,手指在指示卡上划过,又回头去确认机舱门的方向。 芬格尔坐在他斜对面,正把一罐冰可乐拉开。 随着“哧”的一声气音,芬格尔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明非,你这动作也太标准了。” 他灌了一大口可乐,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报了什么九百九十八包吃包住的廉价旅行团,生怕机长半路把你踹下去。” 路明非把安全带塞回椅背。 “师兄,这叫防患于未然。” “我们这帮人凑在一架飞机上,随便来个雷暴或者龙卷风我都不觉得奇怪。” 芬格尔咂了咂嘴。 “放心,真要在万米高空出事,你连找降落伞的时间都不会有。” 前排传来一阵塑料包装袋哗啦啦的响声。 夏弥正站在酒水吧台前,毫不客气地把果盘旁边的高级坚果和巧克力小零食往兜里塞。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端着咖啡路过的乘务员,眼睛亮亮的。 “姐姐,这些没开封的小饼干,我可以打包带走吗?” 乘务员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坐这种级别公务机还要打包免费零食的客人。 但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又充满活力的脸,乘务员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为您提供方便是我的荣幸。” “太好啦,谢谢!” 夏弥高高兴兴地把几包饼干也划拉进怀里,转身往座位走。 路明非在后面看得直瞪眼。 这可是刚刚才结业的A级新生,怎么做起事来比他这个穷鬼还要精打细算。 夏弥抱着一堆零食,径直走到了楚子航旁边的空位坐下。 楚子航正在翻看那份厚厚的北京地铁图纸。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腰背挺得笔直,表情像是在研究什么世界级难题,连余光都没往旁边分一点。 夏弥把一包拆开的坚果推到图纸边缘。 “楚师兄,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楚子航视线停在图纸上。 “谢谢,不用。” 夏弥也不觉得尴尬,自己往嘴里丢了一颗,咔嚓咔嚓嚼得起劲。 “师兄,你以前在仕兰中学的时候,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她单手撑着下巴,偏过头看着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 “我记得初中那会儿,学校里好多女生私下都在讨论你,说你就像一台只知道做题和打篮球的精密机器。” 楚子航翻了一页图纸。 “传言而已。” “哪是传言啊。”夏弥笑嘻嘻地凑近了一点,“我当时还去篮球场看过你打比赛呢,你投进三分球都不笑一下。” 楚子航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可能因为那天我们班快输了。” 路明非在后面听得差点呛到。 这种硬邦邦的回答,换作任何一个正常女生,天已经被彻底聊死了。 可夏弥完全没受影响。 她总是能非常自然地接住那些掉在地上的话题,顺手再抛出一个新的,硬生生把机舱里原本冷硬的气氛搅和得热闹起来。 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太阳。 后排靠窗的单人座上。 苏墨双眼微闭,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像是在起飞的平稳失重感里睡着了。 但实际上,一丝细微的先天真气,正顺着他的经脉流转,无声地探向了机舱前部。 在青铜城直面过康斯坦丁之后,苏墨对这种拥有完美人类外壳的古老生物,警惕心已经拉到了最高。 真气越过芬格尔,绕过路明非。 最后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贴向了正在和楚子航说笑的夏弥。 没有烈火,没有那种仿佛要烧毁一切的爆裂感。 但苏墨的真气在接触到夏弥周身不到半寸的地方时,停住了。 那不是被什么东西弹开,而是像一条细细的水流,撞在了一堵深不见底的承重墙上。 沉重,结实。 这具看起来纤细漂亮的少女躯壳下面,藏着一股如亿万吨岩层般不可撼动的力量。 苏墨没有继续试探,很自然地收回了那缕真气。 前排的夏弥忽然停止了咀嚼,她偏过头越过楚子航的肩膀,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墨身上。 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分毫,甚至还多了点狡黠。 “苏师兄?”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清脆。 “原来你也喜欢在飞机上睡觉啊?” 苏墨慢慢睁开眼,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找不到任何被当场抓包的慌乱。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小桌板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十分平淡。 “我只是懒得看热闹罢了。” 路明非在旁边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笑声憋了回去,这摆明了是在说楚子航和夏弥的互动像一出马戏。 楚子航当没听见,继续看图纸。 夏弥则是长长地“哦”了一声,转回身去继续吃她的零食,肩膀轻轻晃动,似乎心情很不错。 就在这时,苏墨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轻微的震动声在引擎的背景音里显得很微弱。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机。 划开屏幕,置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是从某个高层的落地窗往外看。 大片的云层被压在脚下,玻璃上还倒映着几根细细的白色灯带。 下面跟着一行极为工整的拼音。 “ni Zai gan Shen me。” 他解开安全带,稍稍直起身,把手机贴近飞机的舷窗。 此刻飞机刚好穿破了厚重的积雨云,一抹刺眼却灿烂的朝霞,毫无保留地铺满了云海的尽头。 他按下快门,把这张朝霞的照片发了过去。 又切出键盘,单手敲了几个字。 “在天上出差。” 这短短的几个字发过去后,东京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上弹出一张新画。 是很熟悉的粗糙蜡笔线条。 一只圆滚滚的小恐龙,把整个身体贴在一扇圆形的飞机窗户上,两只短手用力扒着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 画的角落里,跟着三个拼音。 “bU yaO bei nOng diU le。” 这三个字配上那个眼巴巴趴在窗户上的小恐龙,看得人心里莫名一软。 她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只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已经在天上了。 在一个从小被关在室内长大的女孩眼里,天空是随时会把人弄丢的无边边界。 苏墨靠回椅背上,他没有多打字,只回了两个词。 “不会的,你别怕。” 回复完,他把手机锁屏后重新握在掌心。 那种仿佛连着一根线的踏实感,让他对接下来的北京局势,再也没有任何动摇。 飞机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彻底脱离了云层。 阳光从两侧的舷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把机舱里照得明晃晃的。 前排的夏弥放下了手里的坚果袋。 她没有再去烦楚子航,而是靠在窗边,静静地低下头,看着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地。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 那个一路叽叽喳喳、把空气都填满青春活力的普通学妹,突然消失了。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度死寂、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古老废墟般的冷漠。 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年轻女孩会有的,它只属于那些在历史长河里沉睡过千万年、看着山川碎裂又重组的怪物。 苏墨坐在后排,视线恰好越过座椅的缝隙,捕捉到了这个短暂的侧脸。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属于君王的侧脸,在阳光里重新变回那个漂亮的活泼少女。 第213章 四九城里的活神仙 四九城的风,带着一股特有的干爽。 小队一行人下了飞机,坐着分部安排的专车,在二环的高架上堵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才终于抵达了学院提前准备的安全屋。 这地方藏在一条弯弯绕绕的老胡同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砖四合院。 朱红漆掉得七七八八的木门前,还生着几簇无人打理的杂草,看着十分不起眼。 可一旦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画风就和老北京完全没关系了。 东厢房一整面墙,全被高频通讯器材占满了,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 靠窗的位置,并排立着三只重型防爆武器柜。 不仅如此,角落里居然还塞进了一台执行部专用的急救医疗舱。 屋子正中央的长桌上,一台军用级别的微缩地磁探测仪正在进行自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在二环里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路明非把沉重的背包往真皮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进去,忍不住开口吐槽。 芬格尔轻车熟路地摸进厨房,拉开一台双开门大冰箱,看见里面塞满的冰镇可乐和速食披萨,他十分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叫防患于未然。” “既然来了龙王的老巢,执行部这帮家伙总算是在后勤上大方了一回。” 夏弥把银色的行李箱往墙角一靠,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行啦师兄们,这屋里的设备看两眼就行了,反正现在也用不上。” 她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绕到茶几前。 那双明媚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本地主场独有的熟练。 “既然来了北京,第一件正事当然是解决肚子的问题。” “这片地界我太熟了,哪条巷子里的味道正,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她掰着手指头,像个尽职尽责的黑导游。 “胡同东头那家爆肚,量大便宜,最适合咱们穷学生。” “前面十字路口左拐那家涮羊肉千万别去,那是专门宰外地客的,切出来的羊肉片薄得能透光。” “还有后海边上那几条老巷子,夜里太绕了,师兄们没事可千万别自己往里走。” “万一撞上点不干净的东西迷了路,我可不去捞你们。” 路明非听得肚子一阵“咕噜噜”乱叫。 连日来因为老唐那事紧绷的神经,似乎都在这叽叽喳喳的烟火气里松懈了一点。 他暗自庆幸。 这哪里是来下地下迷宫跟龙王拼命的,这分明就是跟着本地漂亮学妹公费旅游,连导游费都省了。 众人稍微洗漱了一下,就离开安全屋钻进了错综复杂的胡同网。 下午的阳光穿透老槐树的叶子缝隙,在青石板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街边不时传来几声自行车链条的轻响,还有大爷下象棋时拍砖头的声音。 一切都慢悠悠的。 路过一个推着玻璃罩子的小三轮车时,夏弥眼睛一亮,快步凑了过去。 她买了几串冰糖葫芦,熟练地付了钱。 回过头,她故意挑了最上面那颗最大最红的一串,直接转身塞到了楚子航的手里。 “楚师兄,拿着。” 楚子航原本走在边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挡住了视线。 看着手里那串红彤彤的山楂果,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不吃甜食。” “这怎么能叫甜食,这叫四九城的市井烟火气。” 夏弥笑眯眯地挡在他前面,半步也不肯让开。 “师兄你平时脸板得太紧了,连件带颜色的衣服都不穿,就该沾点这种鲜活的颜色。” 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耍赖。 “快咬一口,不然我就一直举着手挡你路。”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 看着眼前那张写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白皙脸颊,不知怎么的,他最终还是没拗过这股执拗。 他有些无奈地微微低头,动作生硬地咬下了一颗。 脆硬的糖衣在嘴里裂开,发出一声轻响。 山楂的酸甜味瞬间溢了出来,竟然让他原本冷硬的生人勿近气场,莫名地被冲淡了几分。 夏弥这才满意地转过身。 她自己也咬下一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高高兴兴地继续在前面带路。 路明非跟在三步开外,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他一边嚼着刚从摊位上买来的煎饼果子,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冰山杀胚楚师兄,居然当街吃学妹硬塞进嘴里的糖葫芦,这画面要是拍下来发到守夜人论坛上,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女生宿舍估计今晚都得地震。 狮心会那位永远冷着脸的副会长苏茜学姐,说不定能连夜提着狙击枪杀到北京来。 苏墨走在队伍的最末尾,没有加入前方的嬉闹。 他双手插在休闲外套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踩着脚下的青石板。 步伐看似随意,可一丝隐晦的先天真气,却正顺着他的鞋底,悄无声息地向着下方的土层深处蔓延。 北京是几百年的古都。 按理说这里的地脉应该如同盘龙一般,稳若泰山,坚不可摧。 可现在苏墨的真气在那深处的岩层里,却遇到了一层诡异的断裂。 所有的地层走向完全颠倒,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难以想象的蛮力,把这片土地下方一公里内的地基彻底挖空。 然后又像小孩子搭积木一样,用废料胡乱拼凑堆砌了起来,处处透着一股脆弱扭曲的缝合感。 “苏师兄,快跟上呀!” 前面传来清脆的呼喊。 夏弥回过头,冲着苏墨用力挥了挥手。 阳光恰好打在她那张漂亮干净的脸上,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地道不过的普通少女,身上找不到任何危险的锋芒。 苏墨敛去眼底的幽深,真气被瞬间掐断。 他平稳地迈出脚步。 “来了。” 夜深之后。 胡同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安全屋里,路明非和芬格尔已经打着呼噜睡熟了。 苏墨独自坐在主屋的实木桌前,借着一盏小台灯的光,正在看一张泛黄的地下线路图。 突然那台摆在桌子中央的地磁监测仪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屏幕上一直平缓的绿色波纹,剧烈地向上拉扯了一下。 刺眼的红色指示灯瞬间亮起,苏墨放下笔将视线挪了过去。 那条红色的波浪线并没有持续混乱,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规则的起伏。 一下。 接着又一下。 那根本不是自然界地壳运动该有的杂乱波形,反而像是一个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生灵,在地底极深处缓慢地翻了个身。 连带着它的心跳声,也顺着岩层一点点传导了上来。 苏墨敲击键盘,将刚刚捕捉到的波动参数强行输入诺玛的底层定位系统。 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微小的红色坐标点。 苏墨盯着那个光点,神色慢慢凝重了起来。 位置距离他们所在的四合院,连两条街都不到,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偏僻的死胡同路口。 就在白天闲逛的时候,夏弥带着他们一路吃吃喝喝,恰好走到了那附近。 却在快要靠近路口时,随口扯了个修路不好走的借口,带着他们绕路避开了那里。 现在看来那绝不是什么因为贪玩而产生的无意避让。 滴答。 挂钟指针迈过凌晨一点。 安全屋内没有开窗通风,也没有半点风吹进来,然而摆在桌上的水杯,水面兀自一圈圈荡漾开涟漪,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绵长心跳,顺着土层一点点传到了地面。 第214章 视频里的冰淇淋 水杯里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苏墨坐在桌前,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杯水,只是垂眼看着杯壁里细小的震动。 安全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外面胡同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偶尔有夜猫从墙头跳过,瓦片轻轻响了一声,又很快归于安静。 可那阵低频震动还在。 它不是从院外传来的,也不是从地面上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一点点顺着地基爬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极深处慢慢翻了个身。 苏墨把地磁监测仪的异常坐标重新标在手绘图上,那条白天被夏弥带着绕开的旧巷子,被他用朱砂笔圈了起来。 北京这座城的历史太厚重了,厚到无数朝代、无数旧的道路、无数被拆掉又重建的东西,都压在脚下这片土里。 可现在厚土下面出现了一块空洞。 有人,不,或者说有东西,把这座城的根基挖开了。 苏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桌边的手机轻轻亮了一下。 置顶对话框里,跳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透明玻璃碗,里面放着一球香草冰淇淋,白色的奶油边缘已经微微化开。 碗旁边,靠着那只熟悉的小恐龙布偶。 小恐龙两只短短的手扒在碗边,嘴巴张得很大,像下一秒就要整个扑进去。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慢吞吞打出来的拼音。 “bei iing yOU ma?” 苏墨看着那张照片,方才眼底紧绷的情绪松缓了几分。 她问得很认真,好像北京在她的想象里,是一个离东京很远、远到可能连冰淇淋都买不到的陌生地方。 苏墨打字回复道。 “有。” “北京好吃的很多,糖葫芦、豆汁、铜锅涮肉,还有冰淇淋。” 消息发过去后,对面安静了不到五秒。 一只小恐龙张大嘴巴的表情包弹了出来,它的嘴被画得夸张极了,眼睛亮亮的,旁边还画了几颗小星星。 紧接着又是一行拼音。 “dOU yaO。” 苏墨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胃口倒是不小。 他原本只想回一句以后带你吃,可指尖停了停,还是点开了视频通话。 很快画面接通了。 绘梨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恐龙玩偶,深玫瑰色的眼睛看着屏幕,一眨也不眨。 接通后她第一时间把旁边的画板抱了起来。 画板上是一只背着书包的小恐龙,小恐龙坐在窗边,脑袋贴着玻璃,背后的书包画得很大,几乎比它整个身体还大。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拼音。 “Xiang qU。” 苏墨看着那只背书包的小恐龙,想起之前她画的那只站在铁门外、踮脚往里看的小恐龙。 她想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她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背着书包走出门,坐在一张真正的课桌前。 想去学校。 想去街上。 想去任何一个不用被房间和监控隔开的地方。 苏墨抬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又在聊天框里打字。 “这边任务结束以后,我离去见你就更近了。” 绘梨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先指了指屏幕里的苏墨,又指了指自己。 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真的能被一条路连起来。 苏墨没有催她,绘梨衣低下头,在画板上认真画了起来。 几十秒后,她把画板重新举起来。 这次画上有两个火柴人。 一个穿着白衣服,旁边写着“SU mO”。 另一个是小恐龙,小恐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只超大的冰淇淋杯。 冰淇淋被画了三层。 最上面还插了一根小旗子。 绘梨衣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墨没有让她等太久,他打字回复道。 “等我到日本,第一件事就带你去吃冰淇淋。”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最甜的抹茶味。” 对面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绘梨衣抱着小恐龙玩偶,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回来,头发散开一点,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明明没有发出声音。 可苏墨几乎能隔着屏幕听见她开心到压不住的动静。 手机镜头晃了好几下,最后只拍到半只小恐龙的尾巴,还有绘梨衣抱着玩偶坐起来时,努力把画板扶正的动作。 “慢点。” 苏墨敲下两个字。 “别摔下去了。” 绘梨衣立刻坐得端端正正。 她把玩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住小恐龙的脑袋,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乖乖坐好。 这副样子看得人心口发软。 可就在这时,院子里那台地磁监测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短鸣。 屏幕上的曲线猛地向上抬起,红色警示灯连续闪烁。 同一时间,视频画面卡住了。 绘梨衣举着画板的动作定格在屏幕上,像被冻在一张模糊照片里。 “滋——” 通讯里传来尖细的电流噪声。 苏墨神色骤然一敛,他没有先去看仪器,而是把手掌覆在手机背面,指尖按住机身边缘。 一缕先天真气顺着掌心散开。 道韵共振被压得极低,像一声隔着厚墙传出去的钟鸣,顺着通讯信号那条细线,稳稳送向东京。 屏幕上的雪花点开始减少。 卡死的画面轻轻一跳,绘梨衣重新动了起来。 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抱紧怀里的小恐龙,眼睛里多了一点不安。 苏墨没有让她继续慌乱下去。 他一边维持共振,一边在聊天框里打字。 “没事。” “北京这边信号不好。” 绘梨衣看着文字,慢慢点头。 但她的肩膀仍然绷着,白王血裔过高的敏感,让她在远隔万里之外,也能从苏墨的细微变化里感知到危险。 苏墨加重了一点真气。 那缕道韵不再只是稳定信号,而是隔着电子设备,轻轻落在她体内那层早已建立起来的真气缓冲上。 绘梨衣的呼吸慢慢平缓。 她抬起画板,画了一只小恐龙蹲在门口,怀里抱着橡皮鸭。 旁边写着拼音。 “deng ni。” 苏墨看了那张画几秒。 “好。” 他回得很快。 “等我。” 绘梨衣用力点头。 她似乎还想再画什么,但苏墨看了一眼地磁仪上越来越密集的红色波纹,还是先比了个休息的手势。 “今天先睡觉啦。” “明天给你拍北京的早饭。” 绘梨衣这才不太情愿地点点头,她把小恐龙玩偶举到镜头前,让它挥了挥短手。 视频挂断。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苏墨坐在石桌边,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道韵共振后的微麻感。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破龙散手记,泛黄的纸页在院中小灯下铺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理批注。 康斯坦丁龙骨那一项,被他用朱砂圈了数次。 去其王怒,留其生机,这八个字旁边,还有许多关于极寒、高压和阵法的推演。 苏墨提起笔,在那一行下面重新添了一句。 北京之后,即刻动身日本。 他合上手记,收进衣兜。 就在他刚起身的时候,院子里老槐树底下的青砖地面微微一颤。 震动幅度极小,砖缝积存的细灰都跟着轻轻抖了一抖。 第215章 游乐园计划 早晨的阳光穿过四合院的槐树缝隙,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虽然是清晨,但北京夏日的燥热已经开始在胡同里蔓延。苏墨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那只白瓷茶杯,杯里的水倒映着他平静的眼眸。 昨晚那阵地底传来的震颤已经消失了,但留给他的警示却愈发清晰。 北京的地基太厚,但在某种高维力量的改写下,这层厚度正在变得像纸一样脆弱。 就在这时,摆在长桌中央的加密通讯仪发出短促的蜂鸣声。 芬格尔那张带着有点黑眼圈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他这时候去了北京分部另一处屋子里,手里还抓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油条,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分部诺玛服务器风扇的狂响。 “学弟们,新鲜出炉的情报,我把昨晚地磁仪回传的数据塞进诺玛的深度学习模型跑了整整四小时,结果显示,异常的轴心并不在我们所在的这条老巷子,而是在往北五公里的位置。” 一张巨大的地磁热力图在半空中展开。 整张地图呈现出一片平稳的幽蓝色,唯独在西北角的一处区域,有一团近乎紫黑色的重力场漩涡,在那跳动着不祥的光。 路明非正拎着两袋豆汁走进来,抬头一看那热图,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拎住。 “师兄,这紫得发黑的圈儿是什么意思?总不至于是地底下的怪物在那儿开迪斯科吧?” 芬格尔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回答:“那是绝对的重力空洞,说明那里的物理规则已经产生了断层。根据坐标显示,那地方是——北京最大的游乐园。” 原本正在角落里检查鞋带的夏弥,听到“游乐园”三个字,猛地蹦了起来。 “游乐园?是不是有超级过山车和摩天轮的那个?” 她的眼睛里几乎放出了实体化的光芒,那股子活泼劲儿瞬间把安全屋里压抑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夏弥拍着巴掌,满脸兴奋地举手道:“师兄们,这地方我熟啊!小时候我每次路过那儿都馋得不行,但我家那情况你们也知道,精打细算都只够交学费,哪有钱买几百块一张的通票。这次公费任务,我一定要去把小时候落下的遗憾给补回来!”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一边往碗里倒豆汁一边吐槽:“学妹,你这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这是屠龙……哦不,这是找尼伯龙根的生死任务,你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去薅卡塞尔学院的羊毛?” “这叫生活工作两不误。”夏弥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顺手抢过一袋豆汁吸了一口,由于被酸味刺激到,漂亮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楚子航看着地图上的漩涡,眉头微微皱起,习惯性地进入了任务分析模式。 “这种人流量巨大的公共场所,并不适合大规模勘探。” 他转头看向夏弥,语气冷淡:“一旦发生血统冲突或者言灵波动,后果不可控。建议向上级申请,由北京分部配合,以‘设备检修’的名义封场调查。” 夏弥一听要封场,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啊楚师兄!封场动静太大,万一地底下那东西对外界反应很敏锐呢?而且正因为人多,咱们混在里面才不显眼。你想想,一群年轻人逛游乐园,怎么看都比一群穿着黑西装、拎着手提箱、一脸‘我要拯救世界’的执行部专员要靠谱得多吧?” 楚子航还想坚持,苏墨却在此时开口了。 “她说得有道理。” 苏墨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这种程度的重力空洞,说明尼伯龙根已经开始在现实世界寻找‘锚点’进行渗透了。人流量大、生命气息浓郁的地方,往往是空间膜最薄弱的位置。” “我们去,但不要封场。我们需要在那股力量最活跃的时刻,找到那个切口。” 既然苏墨都发了话,楚子航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武器匣。 一个小时后。 阳光正盛,游乐园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路明非背着一个看起来装满相机和遮阳伞的旅行包,实际上里面塞满了经过改装的声呐探测仪和一套便携式的地磁采样装置。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着前面那一对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再回头看看自己这边这奇怪的四人组合,一股莫名的“败狗感”油然而生。 小队很快按照苏墨的指示分了组。 楚子航和夏弥伪装成普通游客,负责进入高空项目区域——那里是离重力波动源垂直距离最近的地方。 路明非则苦哈哈地在地面游荡,负责操作微缩无人机采集各个角落的地层样本。 苏墨则是独自一人走向了园区内最高的那座观景塔,那里能俯瞰整个漩涡中心。 过山车项目“中庭之蛇”的排队区。 人群熙熙攘攘,到处是喇叭里放着的欢快电子乐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 夏弥表现得格外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说师兄那东西转起来像流星,一会儿又非要拉着楚子航去和那个穿着劣质玩偶服的吉祥物合影。 楚子航挺拔地站在人群里,由于他的长相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即使穿着普通的休闲白T恤,也引来了不少女生的侧目。 可他却像是一根没有情感的电线杆,除了机械地跟着夏弥移动,眼神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钢架结构。 “师兄。” 快轮到他们上车时,夏弥突然停住脚步,侧过头看向楚子航。 排队通道里比较阴暗,阳光透过顶棚裂缝落在她那双大眼睛里,透着一种莫名的灵动。 她压低声音,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问:“这轨道看着好高啊,楚师兄,你……你会不会害怕?” 楚子航目视前方那扭曲的垂直俯冲段,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不怕,在训练馆,这种重力加速度是基础课程。” 夏弥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这杀胚没办法”的神情。 她顺势往前凑了半步,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楚子航的胳膊,小声说:“我害怕呀。等会儿那个车子‘嗖’的一下飞出去,我万一吓得腿软了,得一直抓着师兄的袖子不放,你可不准嫌我烦。”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沉默了两秒,最后竟然吐出一个字:“好。” 远处。 路明非蹲在绿化带后面,假装在捡东西,实际正透过蓝牙耳机监控两人身上的生物波段。 听到耳机里楚子航那个生硬的“好”字,路明非嘴角抽了半天,忍不住内心的小剧场。 我靠,这哪是出公勤? 这分明是顶级A级女神学妹借着任务在疯狂撩拨学院第一杀胚师兄! 这种事如果能发到新闻部头条,标题他都想好了——《论高岭之花的消融:游乐园里的钥匙与袖子》。 路明非心里酸溜溜地吐槽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迅速校准了一组回传数据。 另一边。 园区最高的观景塔下方。 苏墨靠在金属支柱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双眼微微眯起。 在他那敏锐的先天真气感应下,这片欢快吵闹的世界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剥离。 每一个狂欢尖叫的游客,似乎都成了一个个在悬崖边行走的小点。 而他们脚下的这片地皮,根本不是由岩石和泥土支撑的。 那是一种扭曲的重力分布。 重力在这里不再是向下的拉力,而更像是一种具有某种意志的支撑。 那种感觉…… 就像是在地底极深处,有一只无法想象的宏大巨手,此刻正平举着整块游乐园的地基。 那种随时能将一切握碎的压迫感,甚至顺着苏墨的鞋底,产生了一种粘稠的迟滞。 “大地与山……” 苏墨低声呢喃,眸子深处紫金色的真气流光一闪而逝。 对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傲慢,竟然就这么明晃晃地在现实世界开辟了一个伪装得如此完美的支点。 呜——! 巨大的机械启动声打断了苏墨的思绪。 不远处的“中庭之蛇”过山车缓缓离开了起始站,载着几十名浑然不觉的游客,以及满心复杂情绪的楚子航和夏弥,开始沿着那令人胆寒的高角度坡道一点点向上爬升。 履带咬合的“咔哒”声在午后的热浪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过山车的第一截车厢即将迈过轨道最高处的顶点,正准备进入那个接近九十度的俯冲角时—— 原本闭目感应的苏墨,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了。 一声极度低沉、闷重,像是某种远古雷鸣被死死压在厚土深处的闷响。 咚。 那响声只有他能听见,却震得观景塔周围的绿化带叶子无声地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半空中那一圈扭曲的重力网,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次。 苏墨猛地抬头望向过山车的顶点,瞳孔缩紧。 地底下的那个庞然大物,在此时此刻真正地睁开了一次眼。 第216章 百米断轨 咚。 那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只有苏墨一个人听见。 可下一秒,整个游乐园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了一下。 观景塔下方的金属支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旁边绿化带里的叶子同时颤了颤,几个正在拍照的游客还以为是设备启动带来的正常震动,笑着举起手机继续拍天空。 苏墨抬头看向半空。 “中庭之蛇”的第一截车厢,刚刚越过最高处的弯道。 一百多米的高空上,整列过山车正准备沿着接近垂直的轨道俯冲下去,车厢里的游客已经提前张开嘴,等着把最刺激的尖叫声交给这一秒。 但尖叫还没来得及响起,轨道底下的钢架先响了。 嘎吱—— 那声音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像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锉刀,在所有人耳边狠狠刮过。 下一秒,最高点下方那几根粗壮钢柱,在阳光底下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不是生锈,也不是老化。 那几根能支撑数十吨重量的钢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攥住,然后一点点拧成了极不自然的螺旋。 砰! 第一根承重钢柱当场断裂。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连崩开,断口处没有正常断裂的毛刺,反而像被某种方向错误的巨力硬生生撕开。 半空中的车厢猛地向下方一沉。 “啊——!” 游客的尖叫声终于响了起来。 原本欢快的电子乐还在远处放着,和这一片骤然爆发的恐惧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过山车的车头悬在断轨之外,车尾死死卡在后半截残轨上,整列车厢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吊在高空。 前后的轨道全断了。 排队区里的人群反应慢了半拍,直到看见最高处的钢架像麻花一样扭成一团,才终于有人尖叫着往外跑。 “设备坏了!” “快跑啊!” “上面还有人!” 路明非蹲在绿化带后面,手里还握着采样仪的接收器,他抬头看着半空中悬住的车厢,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高度。 这角度。 这要是掉下来,新闻标题都不用想,直接是游乐园特大事故现场。 路明非刚想骂一句倒霉,耳机里忽然传来芬格尔远程接入的声音。 “明非,别发呆,控制室方向有异常热源。” “热源?”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仪器,屏幕上果然跳出几枚快速移动的红点。 它们不是从游客区来的,而是从过山车背面的维护通道里爬上来的。 几道细长扭曲的黑影,像壁虎一样贴着钢架往上窜,它们四肢着地,脊背弓起,手脚抓在金属栏杆上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死侍。 还是几只被异常催化出来的死侍,它们显然不是造成事故的主因,却像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正趁着混乱冲向控制室。 路明非的脸一下难看了起来。 “不是吧,这种时候还来加班?” 芬格尔在耳机里吼道:“别吐槽了,它们要是把剩下的制动系统也拆了,上面那车人就真得集体体验自由落体。” 路明非看了一眼高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台看起来很专业、实际上完全不能拿来打怪的采样仪。 他深吸一口气,把仪器背包往肩上一甩,从侧袋里抽出那根精钢采样扳手,撒腿就往控制室方向跑去。 “我上辈子一定欠了游乐园门票钱。” “不然凭什么别人来玩,我来救设备啊!” 高空之上。 车厢里的游客已经乱成一团。 安全压杆死死扣着身体,可车厢倾斜得太厉害,最前排几个人半个身子都被压向断裂方向。 下方是百米高空,风从断轨处灌进来,吹得人连哭声都断断续续。 夏弥坐在楚子航旁边,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扣,脸色苍白得像真的被吓坏了。 “楚师兄!” “我们是不是要掉下去了啊?” 她的声音发颤,尾音都带着哭腔。 可藏在座椅扶手下方的手指,却已经悄悄扣紧。 一缕极细的风元素在她指尖聚拢,没有外放,也没有形成可见的气流,只是安静地等在那里。 如果车厢真的坠落,她有办法让这一截废铁不至于直接摔成铁饼。 但那样做,动静太大,也太容易暴露了。 楚子航没有注意她的手,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注意。 在车厢第一次下沉的时候,他就已经按住了安全压杆侧面的应急释放扣。 咔哒。 锁扣打开。 夏弥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师兄,你干什么?” 楚子航解开安全带,声音还是平静得不像在百米高空。 “固定主缆。” “你疯啦?” 夏弥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一截被风吹起的衣角,楚子航已经翻出了车厢。 高空的风很大,他一脚踩在仅有脚掌宽的断裂钢架上,身体微微一沉,很快重新稳住重心。 钢架下方就是密密麻麻逃散的人群,再远处是路明非一边跑一边骂的背影。 楚子航没有回头,他沿着扭曲的钢梁往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走在训练馆里最普通的一条平衡木上。 车厢里有人哭喊。 “救命啊!” “别动了!它又在晃!” “上帝啊,我不想死!” 夏弥坐在倾斜的座椅里,眼睛死死看着楚子航的背影。 他明明可以等救援,明明只要不动,至少还能多活几分钟,可他还是爬出去了,像这种人真的很麻烦。 麻烦到让她准备好的很多台词,都突然显得有点不好用了。 观景塔下方。 苏墨站在阴影里,目光没有离开半空。 在他的感知里,钢架断裂只是最表层的结果,真正的问题是高空那一块区域的重力方向,被强行改写了。 原本应该向下的力,被短暂扭成了横向绞杀,像有一只从尼伯龙根边缘伸出的巨手,在现实世界里试着攥了一下。 过山车和游客,都只是那只手随便碰到的东西。 苏墨眼底神色骤然凝重了下去。 这不是死侍破坏。 那几只死侍只是被泄漏出来的龙类气息吸引过来的杂鱼,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地底那片正在向现实渗透的尼伯龙根。 它在测试。 测试现实里的钢铁、地基和生命,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 苏墨指尖微动,一缕真气顺着地面向四周散开。 但他没有立刻冲出去,现在高空的重力场还在收缩,如果贸然打断,整段轨道可能直接从空间层面折断。 他要等那个最准确的点,等重力网彻底收束。 控制室方向,路明非已经和第一只死侍撞上,那只死侍从维护楼梯侧面扑出,嘴里发出含糊的嘶吼。 路明非吓得差点把采样扳手扔出去。 “别过来啊!” 他闭着眼一扳手抡过去,居然正好砸在死侍脸上。 咚的一声。 死侍被砸得往旁边一歪,撞在栏杆上。 路明非睁开眼,自己都愣了。 “我靠,中了?” 耳机里的芬格尔立刻喊:“别欣赏战果,后面还有两只!” 路明非脸色一变,拔腿继续往控制室里冲去。 高空的车厢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滑动声。 断裂处的残轨承受不住重量,整列车厢再次向下坠了一米。 “啊啊啊啊——!” 这一次,最前排两名游客的大半个身体都被甩出了安全压杆之外,只靠变形的扣件勉强卡住。 夏弥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差点就要出手,但楚子航比她更快。 他在钢架上猛地一跃,身体在高空划过一道极危险的弧线,直接扑向那根疯狂摆动的断裂主钢缆。 风声在耳边炸开。 楚子航双手精准抓住钢缆,整个人被瞬间向下一拽,粗糙的钢丝割开掌心,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缝被风吹散。 他没有松手,双臂肌肉绷紧,身体像一枚钉子,硬生生卡在断轨和车厢之间。 钢缆另一端连接着倾斜的车体,巨大的重量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撕开。 楚子航咬住牙关,膝盖抵在钢梁边缘,试图把主缆重新绕回残存的固定扣。 “楚师兄!” 夏弥抓着安全压杆,声音被风撕得发散。 “别硬撑!” 楚子航没有回头。 “别动。” “我很快。” “你这叫很快吗?”夏弥急得眼圈都红了,“你这叫拿自己当人形绳扣!” 车厢里的哭声和尖叫声更加混乱。 游客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个年轻人挂在断裂的钢架上,用两只手拉着整列车厢的命。 苏墨站在下方,终于抬起了脚。 半空中的重力网已经收束到最危险的位置,再过几秒整段轨道会彻底崩断。 他正要动身,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极细的风,那缕风来自车厢,不明显,却精准得过分。 它正在暗中托住倾斜车体的侧面,让车厢没有在刚才那一坠中彻底翻过去。 苏墨看向夏弥。 夏弥还在喊楚子航,表情又急又怕,像一个被吓到快哭出来的普通女孩。 可她指尖藏在扶手下,那缕风就从那里流出来。 苏墨眼神平静,心里想道。 倒是挺会演的。 高空上钢缆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一根根细小钢丝在楚子航掌心里断开,割得血肉模糊。 鲜血从他手背落下,又被风吹散成细小的红点。 痛感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他体内那道一直被压着的线条。 楚子航抬起头,风吹过他额前碎发,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里,一点金色从瞳孔深处燃了起来。 钢缆在他手里发出快要崩断的声响。 下一秒,楚子航眼里的黄金瞳在风中亮了起来。 第217章 下坠的车厢 一百多米的高空上,狂风横冲直撞。 血液像一台失控的水泵,在楚子航的血管里疯狂加速,暴血状态强行开启。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拉伸声,力量大幅度提升。 双手被割得血肉模糊,他不管不顾,用肩膀和双臂死死卡住断开的主钢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枚固定车厢的血肉楔子。 顺着后方的维护通道,几只被龙类气息吸引来的死侍爬了上来。 领头的那只四肢长满倒刺,手脚并用,张开散发着腥臭味的嘴巴,朝车厢后方扑过来。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 掌心直接对准了那只身在半空的死侍。 轰。 没有华丽的光影,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绝对恐怖的高温瞬间爆发。 君焰,那只死侍连半点嘶吼都没发出来,身上的鳞甲、骨骼和血肉,在接触到高温的瞬间被彻底碳化。 一块焦黑的人形木炭砸在栏杆上,随着高空的狂风散落下去。 楚子航赶紧收回手,重新握紧快要滑脱的钢缆。 巨大的车体在断轨边缘剧烈摇晃,车厢里几十名游客被吓得失声尖叫,有人已经尿了裤子,闭着眼睛拼命哭喊。 夏弥坐在前排座位上,双手抓着胸前的安全压杆。 因为风太大,楚子航白色的短袖被吹了上去,露出一截紧绷的手臂。 夏弥偏过头恰好看到他手臂皮肤的血管下方,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小片青黑色的坚硬色泽。 那是龙鳞。 她的视线在那片青黑的痕迹上停留了一下。 从头到尾夏弥那双眼睛里演出来的惊慌失措,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那种属于正常女孩的害怕,反而多了一种看待同类的审视。 楚子航的力气快要到头了,如果他现在脱力松手,这整列车厢的人全得变成肉泥。 百米下方的游乐园控制室。 路明非一脚把半掩的铁门踹开,手里死死抓着那把沉重的采样扳手。 “闲杂人等都闪开!”他扯着嗓子大吼。 结果控制室里一个活人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整个制动控制台被彻底捣毁了,各种金属拉杆被暴力折断,按键和电线缝隙里,全是被那些怪物死死堵住的碎肉和残渣。 几只漏网的死侍原本正在啃咬设备,听到动静后齐刷刷回过头,用暗黄色的竖瞳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一只死侍后腿一蹬,怪叫着朝他的面门扑了过来。 路明非吓得往门框上一撞,赶紧把扳手一扔,从后腰拔出执行部配发的改装手枪。 他闭上眼睛,冲着那团黑影连扣好几下扳机。 枪口连续喷吐,几团红色的弗里嘉麻醉烟雾在控制室里散开,那只死侍被打中胸口,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随后沉沉地昏睡过去。 剩下的死侍嘶吼着退到角落。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那台完全成了一滩烂泥的设备,急得直冒汗。 “完了师兄!”他按住通讯耳机大喊,“控制台报废了,没法从底下刹车!” 半空中。 没有了底部的支撑,悬挂的车厢在狂风里左右倾斜,眼看就要彻底翻转过去。 “楚师兄,小心!”夏弥带着哭腔大喊。 她整个人缩在位置里,看似吓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紧紧闭着。 可藏在座椅扶手下方的手指,却以一个极微小的幅度,快速绕动了一下。 风王之瞳。 她没有把这种力量作为攻击的武器去轰炸谁,而是极尽克制地在倾斜的车厢两侧,悄悄贴了一层无形的风墙。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高空气流撞上风墙,立刻被平缓地引向两边,原本快要失衡翻车的大型铁罐子,在这股精细气流的托举下,被生生稳住了。 这手段太隐蔽,没有人会察觉到风里的异常,除了底下一直站在观景塔阴影里的苏墨。 苏墨插在口袋里的手一直没动,他只是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百米高空。 自然界的风撞上那么庞大的铁架子,绝对会产生各种紊乱的漩涡气流,只会让车体越来越晃。 但刚才那一刻,高空的风向准得太不正常了,简直就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雕裁空气,正好抵消了重力带来的偏差。 苏墨的视线越过挣扎的楚子航,直接盯住了那个坐在前排、似乎正哭得歇斯底里的夏弥。 在气流最稳定的中心点,正是这个一直在装可怜的学妹。 半空中的危机没有因为风墙而解除。 楚子航的体温正急剧升高。 暴血正在不断往深处推进,他周围的空气因为高热而扭曲起来,汗水刚渗出额头就化成了一层白气。 最麻烦的是,他掌心里压抑的君焰快要失控了,灼热的高温不断往外冒,烧得那根紧紧抓在手里的钢缆隐隐发红。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楚子航艰难地回了一下头。 夏弥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拽着他那件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的衣服。 她在发抖。 “师兄……你别死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句话多半是演给所有人看的台词,但看着楚子航为了毫不相干的人连命都不要的样子,这句台词里终究还是透出了一点没藏住的真心。 楚子航咬着牙刚想开口,脚底下的承重金属架猛地发出一声脆响。 嘎啦! 车厢底部仅存的主轴在超重与高热的交替折磨下,螺丝终于全线崩断,最后一截连着柱子的支撑钢架彻底脱开。 拉扯在楚子航手臂上的沉重力道瞬间一空。 几十名游客连带着整列过山车车厢,彻底脱离了轨道,带着刺耳的重物坠落声,直直朝下方砸了下去。 第218章 十阶刹那 尖叫声在大气中被撕碎,过山车彻底脱离轨道的瞬间,像一头被腰斩的钢铁巨蟒,从百米高空直直坠向地面。 重力在这里不再是自然界的物理法则,而是一种带有恶意的绞杀力。 苏墨站在观景塔底部的阴影里,双眼在瞬间变得漆黑深邃,眼底倒映着半空中那道扭曲的空间折痕。 他感觉到了。 地底尼伯龙根渗透出来的重力网,并不是均匀散开的,而是像一根根透明的钢丝,正疯狂朝车厢收束。 如果不加干预,那列车厢在落地之前,就会被这股变向的重力直接捏成一团实心铁球。 苏墨没有立刻拔剑。 他向前迈出半步,鞋底在接触地砖的刹那,并没有发出脚步声,相反整片绿化带的地皮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向下塌陷了半寸。 “来。” 苏墨低喝一声,声音被先天真气包裹,如同闷雷在半空炸响。 他没有抗拒那股厚重的重力,反而主动打开全身经脉。 先天无极功在丹田里疯狂转动,那一缕缕代表着权柄的重力压制,顺着苏墨的呼吸,被他硬生生扯进了自己的周天循环里。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举动。 普通混血种的骨骼在接触这种力场的瞬间就会崩碎,可苏墨的身体里,金色的罡气已经化作了最坚硬的液态屏障。 他把这股龙王级的压力,当成了磨砺真气的磨刀石。 咔哒。 那是他体内某种锁链崩断的声音。 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的速度突破了极限,原本停滞在八阶的言灵“刹那”,在这一刻开始向上攀升。 空气开始在他身体周围剧烈排斥,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罩。 两百五十六倍速,五百一十二倍速。 直到—— 一千零二十四倍速。 十阶刹那。 在苏墨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坠的车厢悬在半空,像是一幅凝固的抽象油画。 惊恐的游客脸上,那颗因为恐惧而滑落的泪滴,此时定格在眼角。 飘散在风里的半袋坚果,每一颗都在空中静静悬浮。 这种速度下,空气已经不再是气体。 它们变得像浓稠的胶水,甚至像坚硬的墙壁。 每一次跨步,都是在和整个空间的分子进行最狂暴的撞击。 砰! 苏墨脚下的地面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反冲力,整块青砖地坪连带着地基瞬间炸裂,化作无数粉碎的石屑。 他的人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有过程,没有轨迹。 下一秒。 苏墨已经出现在了观景塔的外墙玻璃上。 他整个人与地面完全垂直,踩着那些在高频率震动下支离破碎的幕墙,像一道白色的雷电直插云端。 他的右手在空中猛地抓向那根断裂摆动的主钢缆,原本沉重如山的钢缆,在十阶刹那的力量惯性下,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苏墨的身形在车厢底部瞬间浮现。 他左手托住沉重的底盘,右手死死攥住断轨的一端。 “太极,归藏。” 苏墨眸子里掠过一抹紫金色的微光。 那一瞬间下坠的车厢带着数百吨的冲击力,狠狠砸在他的左肩和手掌上,这种力道足以瞬间压垮一座小型大桥。 但苏墨没有硬扛。 他脚下的虚空似乎随着他的真气运转产生了一个奇妙的螺旋,整个人借着下坠的势头,在半空微微旋转了一个弧度。 四两拨千斤。 那股毁灭性的坠落冲击力,顺着他的手臂、肩膀、脊椎,一直传导到他踩着的观景塔支架上。 轰——! 观景塔周围方圆五十米内的地砖同时跳起。 无数支撑柱在这一秒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却又奇迹般地没有崩断。 苏墨把这股力量,均匀地卸到了周围几十个受力点上。 百米高空,那列沉重的车厢竟然就这样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像是被一位神灵,用单手强行托举了起来。 此时时间流速才回归正常,死里逃生的尖叫声,慢了半拍才响彻整个园区。 车厢里的楚子航因为超负荷开启暴血,此时黄金瞳已经有些暗淡,皮肤上的青黑色龙鳞正在痛苦地消退。 他感觉到脚下的震动停了,一只稳固有力的手,正隔着铁皮,给了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楚子航刚想松口气,身体却因为脱力而不可避免地往断开的门洞外栽去。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那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然而一只纤细却很有力的小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重新拉回了座椅。 楚子航模糊的睁开了眼睛,夏弥正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全是泪水。 “楚师兄,你吓死我了!” 她哭得特别真实,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楚子航没有看到。 在夏弥扶住他的一瞬间,她的指尖曾轻点了一下空气,那一小片混乱的高空乱流,被一种更霸道的法则瞬间抚平。 苏墨托着车厢,慢慢地将它放回到还没断裂的稳固支架上。 他站在钢梁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正缩在位置里号啕大哭的夏弥。 “刚才那一阵风,用得不错。” 苏墨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残风里,却准确地送到了夏弥的耳朵里。 夏弥的声音顿了一下。 原本紧闭的双眼里,似乎有一道极度暗金色的光流转而过,但这种神迹只出现了一瞬间。 她马上抽了抽鼻子,抬起那张哭成小花猫的脸,神情特别懵懂和无辜。 “苏师兄,你说什么啊?” “风……风好大,我什么都听不见,我要回家……” 夏弥一边说,一边更紧地缩在脱力的楚子航怀里,像是被吓破了胆。 楚子航感觉到怀里女孩的颤抖,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 他沙哑地说道。 苏墨站在断轨处,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情绪起伏。 他在心里想道,不去拍戏可惜了。 此时的路明非终于满头大汗地从控制室方向冲了过来。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采样扳手,看见车厢竟然悬在那里没掉下来,苏老大还穿着白衣服帅气地站在高空,整个人都看呆了。 “我靠……” “这也能行?” 路明非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老大,以后你就是我的真神。” 地面上的游客和工作人员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逐渐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欢呼。 苏墨看着渐渐汇聚过来的人群,知道这里很快就会被媒体和警察围住。 他在断梁上轻轻一点,人影再次消失,回到了地面的树影里。 夏弥扶着陷入昏睡的楚子航,慢慢走下救援梯。 在低头擦眼泪的瞬间,她眼里的那抹金光再次跳动。 那一刻。 她看了一眼脚下的大地,不再有灵动和稚气,只有一种像山脉一样厚重且冰冷的审视。 这种眼神刚好和正在不远处阴影里看着她的苏墨,撞了个正着。 苏墨不动声色地站在那,指尖一抹残留的康斯坦丁火元素悄悄散去。 第219章 风里的暗潮 游乐园外已经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路边停着好几辆伪装成救护车和消防车的内部车辆。 执行部外勤专员动作熟练地封锁了所有出口。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拿着喷雾,对受惊的游客进行最后的记忆处理。 官方的新闻口径很快敲定,这是一起因过山车主轴老化引发的普通设备故障。 没有人知道百米高空上曾发生过怎样惊险的肉搏,也没人记得那个在半空单手接住车厢的白色人影。 北京分部派来的防弹专车连夜开出游乐园,把小队直接接回了那座隐蔽的四合院。 东厢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医疗室,急救医疗舱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蓝光,旁边的心率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 楚子航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上半身缠满了特殊的降温绷带,高负荷暴血带来的反噬远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的皮肤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左边小臂上,一层青黑色的细密龙鳞残痕半天都没褪下去。 夏弥端着个水盆守在床边。 她把毛巾用冷水浸透,拧干后小心翼翼地搭在楚子航滚烫的额头上。 “楚师兄这也太逞强了,拿自己当承重墙用呢。” 她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盯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 女孩的眼圈还有点发红,看起来像是真被高空上的那一幕吓坏了。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转头跟旁边的芬格尔嘀咕。 “师兄,这画面有点违和啊。” “这种英雄救美受伤躺在床上的桥段,怎么看都该配点浪漫的背景音乐。”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旁边冒着白气的冰块,直撮牙花子。 “可床上的男主烫得能煎鸡蛋,这就有点惊悚了。” 芬格尔翻了个白眼。 “知足吧,这种程度的反噬要是搁在普通混血种身上,早就在半空自焚了。” “也就是杀胚师弟身体底子硬,外加有人愿意在旁边无微不至地擦汗。” 芬格尔说着,还故意往夏弥那边努了努嘴。 苏墨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他让路明非两人安静点,径直走到病床边。 “让让。” 夏弥听到声音,赶紧乖乖往旁边挪了半寸,把位置空了出来。 苏墨没用医疗舱的复杂设备,他直接探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楚子航滚烫的手腕上。 一缕紫金色的先天真气顺着指尖,慢悠悠地融进那条被暴血搅乱的经脉里。 他闭上眼开始用道医的手法替楚子航梳理心脉,真气游走得并不顺利,气血确实狂躁,但这不是最麻烦的。 在真气探入楚子航心脏最深处的一瞬间,苏墨碰到了一块像生铁般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隐晦的旧烙印。 它不属于楚子航自己,而是被某种更高位的存在,不讲道理地强行放进去的。 烙印里藏着无尽的冰冷与潮湿,像是连绵不绝的雨夜,还有高架桥上生锈的金属味。 一种属于神明的规则标记。 奥丁。 苏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个烙印里封存的危险。 以现在的状态,如果用真气强行去抹除,楚子航的心脏会先一步碎掉,只能先把这道隐患绕开。 先天真气像水流一样包裹住那些狂乱的龙血因子,一点点将它们强行按回休眠状态。 原本躁动的心脉终于平稳了下来。 夏弥站在旁边,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苏墨。 她看似只是在担心楚子航的伤势,只是眼底神色,悄无声息黯淡了一下。 这个道士的手段太古怪了,那股完全不属于龙族的能量,竟然真的能越过血统的壁垒,甚至摸到了连她这个级别都觉得棘手的精神刻印领域。 长桌上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芬格尔按下接听键,昂热那略显疲惫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游乐园的善后工作已经差不多了。” “不过楚子航在众目睽睽之下深度暴血,校董会那边已经拿到了现场的数据。” 昂热在那头停顿了一下。 “那帮老家伙很快会对他的血统稳定性发起质询,压力不会小。” “但这封文书走完需要时间,在这期间北京的勘探任务绝对不能停下来。” “尼伯龙根已经开始扩散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听证会上。” 苏墨收回手回应了昂热校长的话。 “有我在,校董会的手伸不到这间四合院里。” 昂热没再多说什么,通讯挂断。 床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干咳,楚子航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温度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随时都会燃起的黄金瞳,终于褪去了刺眼的光芒。 他看清天花板后的第一句话,没有问自己的伤势。 “车厢里的人……” 楚子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转头看向旁边。 “活下来了吗?” 夏弥立刻把小脸凑了过去,笑得眉眼弯弯。 “活啦活啦,全车人都活蹦乱跳的。” 她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扯楚子航没缠绷带的衣角。 “楚师兄今天可是大英雄,凭一己之力拉住了几百吨的铁皮罐头。” 女孩吸了吸鼻子,做出心有余悸的样子。 “刚才在上面真是吓死我了。” “你欠我的那顿冰糖葫芦,下次可得多补几串才行。” 路明非在旁边捂嘴偷笑,他觉得楚师兄这块大冰山,今天总算要有点融化的迹象了。 按照套路,这时候怎么也得顺着气氛开个玩笑,但楚子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没有去接那句调侃。 他沉默了两秒,视线扫过夏弥没受伤的肩膀。 低沉干涩的声音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你没事就好。”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路明非脸上的坏笑僵住了,芬格尔也忘了啃手里的苹果。 谁也没想到这个号称学院第一杀胚的男人,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扔出一句绝杀。 夏弥抓着衣角的手指顿住了。 这句话实在太短,也太平凡,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 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针,不讲道理地扎破了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撒娇和玩笑。 她愣了足足有一秒钟,随后女孩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没事啦,师兄护得那么紧。” 她顺势松开衣角,端起那个有些发温的水盆。 “我去换点冷水,师兄你先别乱动啊。” 夏弥转身走出东厢房,来到院子里的水槽边。 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凉水冲刷着她的双手,在离开房间视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没有灵动,也没有属于普通学妹的那种无辜感,只有一种古老且让人心悸的安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清澈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刚才那一秒,她明明可以继续无懈可击地演完这场戏。 但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 她的心跳,却真真切切地乱了一拍。 第220章 远方的定心丸 夜已经深了。 四合院的屋檐下亮着两盏有些年头的防风灯,夏弥坐在门槛上守了前半夜,本来死活不愿意走。 最后还是被路明非以“楚师兄明天醒了看到你的黑眼圈会吓一跳”为由,硬劝了回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路明非打着哈欠回了房间,苏墨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白天游乐园里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拆解重构。 他感应得很清楚,那个悬在半空、差点扭断整个百米钢架的重力场,虽然气势惊人,但也只是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触手。 那里绝对不是尼伯龙根的主入口,顶多算是个渗透到现实世界里的漏风边缘。 桌上的微型通讯器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收到一份来自芬格尔的加密简报。】 苏墨手指一点,滑开屏幕。 芬格尔这时候已经回到了在北京的另一个有着诺玛分机的据点,他发过来的信息直接跳了出来。 “学弟,诺玛刚对十号线地下那段废弃死胡同做了一次深层声呐扫描。” “底下那个空洞的回声面积,比昨天整整放大了一倍。” 苏墨看着这行字,没有去回复。 北京这边尼伯龙根的渗透速度,远比卡塞尔那帮教授推演的要快得多。 正想着,他放在手边的一部私人手机突然亮了起来,界面弹出了置顶对话框的消息提示。 苏墨拿起手机点开界面,是一张线条依然很稚嫩的简笔蜡笔画。 这回画的不是日常的小点心,也不是东京灰蒙蒙的阴雨天。 画面里是一座很大的摩天轮,旁边还绽放着几朵乱七八糟的烟花。 摩天轮顶端,坐着一只脑袋特别大的小恐龙。 而在摩天轮正下方,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火柴人。 火柴人正伸出两只由单线条画成的手,稳稳接住了几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苏墨看着那张画,心里大概有了底。 北京游乐园的事故虽然被执行部火速封锁,连媒体的新闻稿都压了下去。 但当时在场的游客实在太多,事发又那么突然,有些混乱的现场视频片段肯定还是在网络上流传了出去。 那个每天乖乖缩在无尘房间里、只会对着屏幕发呆的小笨蛋,多半是看到了那些零碎的灾难新闻。 她大概分不清具体的城区地点,但她知道师父就在北京。 果然照片底下紧跟着跳出了一行拼音。 “yOU mei yOU ShOU Shang。” 语气很短,只有五个字。 隔着大洋,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边敲击键盘时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墨靠在有些发凉的藤椅背上,单手打字。 “没有。” “只是游乐园的设备老化出了点故障,我站得很远,没被波及到。” 发完这句之后,他停顿了一下。 小笨蛋现在的直觉越来越敏锐了,光靠两句干巴巴的文字恐怕糊弄不过去。 他打开摄像头,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他对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拍了一张照片。 手掌干净修长,指节骨肉匀称,没有任何擦伤或者包扎的痕迹。 照片立刻发送了过去。 “看,很安全。” 消息显示已读后,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栏也没有显示正在输入,院子里偶尔有一丝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 苏墨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耐心地等着。 足足过了五分钟,屏幕才重新亮起。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新画的Q版小恐龙表情。 小恐龙的两只小短手紧紧抱住了一个白衣火柴人的胳膊,大半张脸都深深埋了进去。 表情包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拼音。 “bU yaO pian ren。” 苏墨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定住了。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他当然能在死侍手里全身而退,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掉。 但这四个字里的分量,却不是普通的刀剑能够比拟的。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固执和害怕失去的恐慌。 苏墨垂下眼帘,屏幕白色的光映着他一贯平静的面容。 他在对话框里慢慢敲下几个字。 “受了小伤也会告诉你。” “绝对不骗你。” 这不仅是安慰,也是承诺。 发送键被轻轻按下,对面似乎终于安下心来,秒回了一张图。 画里不仅有那只圆滚滚的小恐龙,旁边还多了一只黄色的橡皮鸭。 一龙一鸭排排坐,十分乖巧地用力点着头。 苏墨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画,眼底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 他长按屏幕,将这张图原封不动地保存进手机最深处的加密文件夹里。 随后熄灭屏幕,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胡同外的夜空被城市霓虹灯映成了暗红色,大片大片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北京城上空。 苏墨的目光从夜景中收回,投向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厢房。 那是夏弥刚才进去休息的屋子,今天白天在游乐园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巧合。 那股托住车厢的无形风墙,虽然细微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还是没能逃过他先天真气的捕捉。 那是对气流绝对掌控的法则感。 还有她扶住楚子航的那一瞬间,指尖散发出来的更隐秘的霸道波动,以及她离开时,低头看向大地的那种沉甸甸的审视眼神。 所有的细节拼接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可怕的答案。 苏墨很清楚。 那个满嘴京片子、看着谁都笑眯眯的活泼女孩,绝对不只是一张任人拿捏的漂亮白纸。 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太重了,肯定不只是个单纯的新生。甚至可以说,她和那座地下迷宫,有着最直接的因果关系。 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突然打断了苏墨的推演。 石桌上的通讯器再次亮起。 【系统提示:收到一条最高优先级语音简讯。】 苏墨走回桌旁,点开屏幕上的播放键。 芬格尔这次连打字都省了,直接发了一条极短的语音消息。 声音里听不出平时的半点废柴感和嬉皮笑脸,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学弟,大半夜的,十号线出事了。” “诺玛的幽灵程序刚才抓取到了一组诡异的隧道监控数据。” 语音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调取更深层的文件。 “有一趟官方时刻表上根本不存在的深夜末班车……” 通讯器里的杂音被自动过滤掉,芬格尔压低了嗓音。 “今天晚上,它又从死胡同里开出来了。” 第221章 幽灵末班车 凌晨的十号线早已经拉下了几道卷帘门,小队带齐了战术装备,避开了值班保安的巡逻路线。 这个地下维护区的入口是由学院北京安全站暗中提供的,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扇毫不起眼的灰色检修铁门。 推开之后,发霉的灰尘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门框内侧交叉贴着好几道褪色的黄纸封条,落款日期早就模糊不清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涂鸦和水渍的墙皮上缓缓扫过。 夏弥走在队伍中间。 她两只手抓着双肩包的带子,脚步显得有些迟疑和局促,一举一动都透着正常女生的那种紧张感。 “这条检修道废弃好些年了。” 她打量着四周,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听说以前这里是连着一条旧的内部折返线,后来因为地基渗水的问题才被彻底封死。” 走在最前面的楚子航停下了脚步,手里的高光手电跟着停稳,他回过头看向缩在中间的学妹。 “你怎么对这些未公开的线路变动这么熟悉?” 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带着沉闷的回音,这完全超出了一个大一新生该有的见识储备。 夏弥被问得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随后理直气壮地笑了起来。 “楚师兄,我以前是个穷学生嘛。” “上预科那会儿,周末谈恋爱逛街又没钱买门票,只能拉着人研究这些不要钱的城市怪谈打发时间咯。” 这个理由给得足够接地气。 楚子航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向前推进。 路明非落在后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沉甸甸的霰弹枪,厚重的枪托硌得他肋骨生疼。 “我说各位……”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觉得小腿肚子直打转。 “大半夜全副武装往下水道里钻,这剧情怎么看都像是赶着去给怪物送新鲜的外卖啊。” 没人去接这句例行公事的衰仔吐槽。 苏墨走在路明非前面,他没带什么醒目的重火力,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其实他现在的真气运转状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稳和内敛。但正是这种极度纯粹的感知,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随着脚步不断深入,前方的空间结构正在发生着不讲道理的错位。 那些原本厚实平整的地底岩层,根本不再是三维立体的规则形状,更像是一叠废纸,被一股野蛮的力道杂乱地折叠在了一起。 物理法则在这里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五分钟后。 通道走到了尽头,视野突然开阔。 这是一个典型的上世纪老式站台,几根残存的白炽灯管正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就在最后一个人踏上站台水泥地的瞬间,所有的白炽灯齐刷刷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爆裂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铁轨深处没有任何金属摩擦的动静传出。 但在阴影里,一列通体漆黑的列车正慢慢滑进站台。 车头上找不到任何常规的编组号码,这列重达几百吨的废铁巨兽,连一丁点引擎震荡都没有。 甚至连站台地面的细灰都没卷起半分,就这么幽灵般稳稳地停在了众人面前。 “嗤——” 几扇锈迹斑斑的车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照明灯,空空荡荡,排椅上一个人也没有。 路明非用手电筒往里面扫了一下。 脸色立刻白了几分。 那些不锈钢扶手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冰冷的水珠。 那根本不是地下通道返潮形成的冷凝水,而是带着极重泥土腥气的、实打实的雨水。 刺耳的电子啸叫声在所有人的微型耳机里炸开。 【滋……滋……】 芬格尔那断断续续的破嗓子勉强挤进了频道。 【学弟……能听见吗?】 【诺玛的深层定位正在飞速掉线……只要脚踩上那趟车,信号就会彻底锁死。】 【准备断联了,祝好运。】 语音播报刚完,频道里就只剩毫无意义的盲音了,连着外界的最后一根安全绳被干净利落地剪断。 站台上只剩下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楚子航盯着那些滴水的车厢扶手,抬手按住了背后的刀柄。 “上车。” 他连半步退后的打算都没有,当先跨进了那扇门。 夏弥赶紧快步贴了上去,路明非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苏墨没有出声反对,他停在门框边,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脚下。 也就是在这片刻的停顿中,他藏在袖口里的左手微微并拢,紫金色的微光在指腹一闪而逝。 一枚无形的敛息符混杂着真气回路,被无声无息地烙印在了站台边缘的水泥立柱上。 即使这趟单程票把所有的退路都抹除了,这枚暗中设下的锚点,也能给小队保留撕开迷宫原路返回的机会。 苏墨迈步跟上跨入车厢,残破的车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彻底锁死。 也就是在这时,路明非无意中偏头看向了车窗外。 刚才那个封闭破败的地下站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深沉黑夜,远处全是不透光的荒芜。 他们已经被彻底丢出了现实世界的坐标系。 车顶角落的老旧音响里,突然响起短促的电流声。 一个极度干瘪、没有半分情绪波动的机械女声,在车厢里回荡。 “各位乘客您好。” “前方即将到站……” 机械音停顿了整整一秒钟,透着一种死板的冰冷。 “下一站,终点站。” 楚子航握住了露出的刀柄。 苏墨靠着冰冷的铁皮,目光看着窗外的黑暗,神色毫无波澜。 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北京十号线是一条首尾相接的环线地铁。 挂在墙上的官方线路图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终点站。 第222章 镰鼬狂潮 列车在这段完全脱离物理常识的地下盲轨上疾驰。 车厢顶部的老式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跟着一阵阵闪烁。 每一次光影跳动,车窗外闪过的景象都在发生着极度不合逻辑的扭曲。 上一秒还是长满青苔、挂着二十年前广告牌的废弃站台,下一秒就变成了大雨滂沱的旧街道碎片,甚至还能看到雨水反向飞上天空的诡异画面。 整个世界的坐标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碎了,然后敷衍地粘贴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两边,疯狂向后倒退。 车厢内的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夏弥缩了缩肩膀,小脸因为“害怕”而变得有些苍白,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紧紧贴到了楚子航的身边,两只手死死抓住了他作战服的袖口。 “楚师兄……”她的声音带上了微微的颤音,像是普通女孩身陷噩梦时的本能求救。 楚子航的身体在被抓住的瞬间,肌肉有极为短暂的紧绷,对于一个时刻保持警惕的杀胚来说,让人进入绝对的贴身距离是危险的。 但他没有把她甩开。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那双攥紧自己衣袖的小手,最后只低声吐出几个字:“跟紧,躲在我后头。” 就在这句安抚刚刚落下的瞬间。 头顶上方,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尖锐摩擦声。 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就像是有成百上千把生锈的铁刀,正在疯狂地挠刮着列车车顶的金属蒙皮。刺耳的摩擦音通过共振在封闭的车厢内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砰——! 车厢左侧的几面防爆玻璃同时承受不住某种巨力,像蛛网般轰然炸裂,细碎的玻璃碴如暴雨般飞溅进来。 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地下寒风,一只枯瘦扭曲的镰鼬撞破了残存的窗框,发着凄厉的尖啸冲了进来! 这只体型大得像成年野狗的怪物,张开了蝠翼般的肉翅,没有眼睛的面庞上,裂开了一张长满细密倒刺獠牙的血盆大口。 而在它的身后,紧跟着涌入了黑压压一片、多达数十只的镰鼬群,它们像一团狂暴的黑色龙卷风,直接朝着车厢里的四个活物扑杀而至! “闭眼!” 楚子航低喝一声,反手一把抽出了背后的名刀村雨。 清冽的刀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划出一道残月般的冷弧,与此同时刺目的黄金瞳在他眼底彻底点燃,言灵“君焰”的力量在瞬间被他精妙地压缩到了刀刃之上。 如果在这里肆意释放君焰,几千度的高温会瞬间把整个密闭车厢变成烤箱,连队友都会被烤熟,但楚子航将极度炽热的火元素全部聚拢在薄薄的刀锋表面。 嗤!嗤!嗤! 村雨在半空中拉出耀眼的火流星,最先扑上来的几只镰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切成了两半。 君焰的高温顺着伤口瞬间灌入它们的躯体,将其内部的血肉连同肮脏的龙血一起烧成灰烬,车厢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楚子航像一座无法逾越的燃火礁石,死死挡在了夏弥的前方。 而后方的路明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重型霰弹枪,心脏狂跳,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砰!砰!” 刚开的前两枪彻底失去了准头,轰在了车厢顶部的铁皮上,除了打下了一片火星外,根本没有击中那群动作敏捷得出奇的怪物。反而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阵酸麻。 就在路明非手忙脚乱准备退弹壳的瞬间。 两只躲过火网的镰鼬嘶叫着从侧面的阴影里扑了过来,尖锐的利爪带起的腥风几乎要擦到他的鼻尖。 微型耳机里只剩下令人绝望的沙沙盲音,没有了芬格尔平时那熟悉又不靠谱的战术指导,也没有任何人能替他扣下扳机,死亡的威胁第一次如此毫无阻碍地逼近。 “退什么退!你只会躲吗!” 路明非在心底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脑海里猛地闪过老唐消失在火光中的画面,闪过自己这阵子在射击馆里练到虎口撕裂的日日夜夜。 如果连这几只喽啰都对付不了,以后还谈什么面对君王? 长久以来的战术拉练终于在生死关头超越了本能的恐惧,路明非的呼吸猛地一沉,极度紧张下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的手部肌肉记忆瞬间苏醒。 他膝盖微曲,沉肩顶住枪托,枪口猛地横摆拉向三点钟方向的一小波镰鼬群。 砰——轰! 这稳如泰山的一枪,精准地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只镰鼬直接轰飞出破裂的车窗,大片腥臭的血液洒在了不锈钢座椅上。 而在这片混乱与血腥的战场之中,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坐在后排单人座上的苏墨。 他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站起身来。 一只落单的巨型镰鼬从天花板上倒挂着扑下,张开利爪,直取他的面门。 苏墨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抬起,丹田内的真气如怒潮般旋转。 十阶刹那。 时间在他的世界里,被强行拉长了一千零二十四倍。 半空中落下的镰鼬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拙劣模型,车窗外斜打进来的雨丝变成了悬浮在空气里的细小水晶。 车厢里苏墨原本坐着的位置,在那一秒内似乎多出了数十道真假难辨的紫金色残影。 他连腰间的长剑都没有使用,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拂,指尖的罡气将周围被狂风卷起的车窗碎玻璃,以及几张不知道被遗弃了多少年的废纸票尽数聚拢。 气随意转,普通的废纸在先天真气的灌注下,边缘瞬间发出了刺耳的锐鸣,化作了这世间最恐怖的神兵利器! 嗤嗤嗤嗤嗤—— 数十道白光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车厢后半段交叉切割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盛大的火光。 当十阶刹那的领域解除,时间流速回归正常的那一刻。 那些试图靠近乘客区的十几只地下镰鼬,甚至没能察觉到痛苦,就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碎成了漫天均匀的血雾和肉块,噼里啪啦地砸落了一地。 一片边缘染着细微血丝的废纸票,轻轻飘落在苏墨干净的白鞋边。 楚子航身后的夏弥,将这一幕完完全全看在了眼里。 她原本还在“害怕”颤抖的指尖微微一顿,那双澄澈无辜的眸子深处,罕见地翻涌出一抹极度深沉的凝重。 在那看似纤弱的道士身上,她没有感受到龙王的权柄,但却感受到了一种连法则本身都能被利落切开的极致死亡感。 突然,还没等所有人从这波清场中松一口气。 轰——!! 行驶中的列车车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整个车厢宛如被一头迎面而来的大象迎头撞上,发生了剧烈的颠簸。 刺耳的刹车声和车轮在铁轨上擦出的大片火花,将车厢照得通明。 苏墨单手按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身形,眉头在这一刻终于轻轻蹙起。 他明白了。 之前这波看似来势汹汹的镰鼬,根本不是为了狩猎他们,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尼伯龙根主人眼里,放出这些怪物,其本质就像是放出了羊群里的牧羊犬。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惊扰猎物,阻止猎物跳车,把他们强行锁死在这节列车里,一路驱赶。 把他们驱赶向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 苏墨抬起头,视线穿透了前面爆裂的车前窗,看向隧道的最深处,在那里沉重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而伴随着列车还在疯狂向前滑行的惯性,借着车头那点白色的照明灯,所有人都看清了接下来的画面。 列车前方的黑暗里。 原本应该平整向前延伸的钢轨,像被人用一把刀生生劈断了。 前方没有路,只有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第223章 隧道大崩塌 列车根本刹不住,几百吨的铁皮带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扎向前方的无底洞。 隧道里的风不是正常吹过来的,它们像被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搅拌机里。 气流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刀片,卷着地下道里的积水和烂泥横扫过来。 “咔咔咔——” 金属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惨叫。 车厢正中间的那截钢板,被这股错位的空间拉扯力硬生生撕开了。 切面坑洼不平,像被巨人胡乱掰断的饼干。 苏墨没有起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紫金色微光。 罡气顺着他坐着的排椅向下蔓延,带着一种厚重到极点的力量,直接砸进了还算完好的那半截铁轨里。 伴随着一长串刺耳的刹车声和飞溅的火星,前面这半截车头硬生生地顿住了。 路明非正缩在座位底下拉枪栓,根本没防备这种急刹。 他一脑袋撞在前面的不锈钢靠背上,撞得眼前直冒金星,但他连额头都顾不上揉,转头就朝后面看去。 被撕裂的后半截车厢已经彻底脱离了轨道,直直地朝下面那个巨大的黑窟窿砸了下去。 车厢断裂的瞬间,夏弥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她顺着倾覆的铁皮底盘,朝那个锋利的金属裂口滑了过去,旁边散落的碎玻璃和塑料瓶跟着她一起在半空乱飞。 下面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楚子航刚才强行开启君焰的手还有些发抖,他左边肩膀的作战服已经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伤口,双腿在座椅边缘猛地一蹬,借着车厢倾斜的势头,他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 半空中,楚子航一把抓住了夏弥的胳膊,用力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其实夏弥本来已经暗暗扣紧了指尖。 只要她愿意,把风王之瞳稍微放出来一点,她就能平稳地落回相对安全的车厢角落。 但在楚子航扑过来的那一刻,她指尖那一缕快要成型的无形风刃突然散掉了。 她没有去对抗失重感,而是任由那股力道把自己拽了过去。 楚子航抱住她,弓起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外面那些到处乱撞的铁皮和钢管。 夏弥的脸颊贴着楚子航胸前冰冷的防爆背心。 她微微睁大眼睛,平时那副天真烂漫的无辜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 她就这么安静地由他抱着,跟着那半截残破的车体,一起砸入下方的黑暗。 “师兄!!” 路明非扒着前半截车厢的断口边缘,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隧道里连个回音都没翻起来,就被更深处的黑暗彻底吞干净了。 他赶紧伸手去按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 “师兄!芬格尔!能定位到他们掉哪去了吗!” 耳机里一点人声都没有,只有一长串刺耳的“滋滋”电流声,就像坏掉的老式收音机。 通讯信号早在这段盲轨脱轨的时候,就已经被掐得干干净净了。 苏墨走到断口边缘,低头看着那片像墨汁一样浓稠的空间。 他没有急着往下跳,刚才断轨的一瞬间,他顺着真气感知得很清楚。 “别喊了。”苏墨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环境里异常清晰,“楚子航没死。”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指着下面看不见底的窟窿。 “可是那么高摔下去连铁皮都能摔成泥啊。”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掉落。” 苏墨看着脚下那团视觉错乱的黑暗,神色毫无波澜。 普通的地下工程不可能挖出这种不合常理的断层。 这片尼伯龙根的主人,把隧道里的空间像叠纸一样反复对折了。 楚子航他们不是掉进了悬崖,而是被随机分发到了这张“折纸”的另一个夹层深处。 想用常规的跳崖方法去追人根本行不通。 只要往下跳,多半只会在半空中永远往下掉,或者落在某个毫无意义的墙壁隔层里被耗死。 必须先找到这片空间折叠的轴心,也就是用来维持整座地下迷宫运转的核心受力点。 “跟紧我。” 苏墨从断轨处转过身,随手扯下车厢门边的一根铁棍,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不管接下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别乱跑,也别乱开枪。” 路明非一听这话,腿肚子又开始打转。 他紧紧抱着那把霰弹枪,脑壳摇得像个拨浪鼓。 “老大你放心,我又不是哈士奇,这种时候你拿扫帚赶我跑我都不走。” 路明非非常老实地往前挪动脚步,他现在跟苏墨之间的距离,绝对不超过三步远。 这小子简直恨不得拿根皮带把自己直接拴在苏墨的腰带上。 苏墨没理会他的碎碎念。 他迈下车厢,踩上那截悬空的断轨。 紫金色的真气顺着鞋底,一点点像植物的根系般蔓延出去。 这股道家真气悄无声息地探寻着周围墙壁里不属于人类世界的错位感,寻找着那个维持平衡的支点。 与此同时,地下迷宫的更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楚子航在一阵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冷风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很远的地方,闪着一点微弱的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 楚子航试着动了一下右胳膊,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肩胛骨传进大脑。 刚才用来当缓冲垫的后背,在车厢落地的瞬间撞得不轻,连带着暴血的副作用也跟着翻腾起来。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摸背上的伤口。 他微微低头,感觉到怀里还有一点属于活人的体温。 夏弥依然被他好好地护在手臂之间。 女孩紧紧闭着眼睛,呼吸还算平稳,看样子只是在剧烈的翻滚和坠落中晕了过去。 楚子航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单手撑着冰凉刺骨的水泥地,慢慢半坐了起来;空出的左手顺势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巧的强光手电。 手电筒被按亮,一道刺眼的白光束划破了彻底的黑暗。 楚子航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列车坠落该有的砸穿地底的废墟,这是一处荒废了很长时间的旧式地下车站,墙壁上贴满了早就起皮的泛黄海报,海报边角破烂不堪。 光柱扫过,角落里的几排铁皮座椅上落满了灰。 站台上的积灰甚至有半寸厚,只要稍微一动,就在半空扬起大片浑浊的灰尘。 连呼吸进鼻腔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发霉的陈旧味道。 第224章 黑暗里的钥匙 手电筒的光在废旧的站台里晃了一圈。 后半截车厢斜斜卡在站台边,车头已经撞得看不出原样,几扇车门扭成了麻花,铁皮翻卷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夹层。 灯全灭了。 只有楚子航手里的小手电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一滩滩积水照得发灰。 夏弥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唔……” 她慢慢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楚子航下巴上沾着的一点血迹,随后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抓住他的衣服。 “楚师兄?” 楚子航低头看她。 “醒了?” 夏弥眨了下眼,像是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赶紧要往后缩。 可脚刚一沾地,她整个人就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跟着往旁边歪。 楚子航伸手扶住她。 “哪里疼?” 夏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声音小了点。 “好像……扭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像真的。 但那只脚其实没什么问题。 刚才坠落的时候,真正会伤到她的那些钢管和碎玻璃,都被楚子航用背挡了下来。 夏弥坐在地上,手指轻轻碰了碰鞋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水光。 “师兄,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楚子航没有接这句话,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 没有明显骨折,也没有开放性伤口,应该只是扭伤,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 可他自己的情况不算好。 肩膀上的伤口被钢片划得很深,后背也火辣辣地疼,白天在游乐园里强行暴血的后劲,这时候一起翻涌了上来。 楚子航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撕下袖口一截布料,简单固定住夏弥的脚踝。 “能走吗?” 夏弥试着站起来。 脚尖刚点到地面,她就立刻皱起脸,伸手扶住旁边的墙。 “能是能……” 她看了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可能走得比芬格尔师兄还慢。” 楚子航看着她,夏弥立刻举起手。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开玩笑。” 楚子航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夏弥看着他的背,反而愣了一下。 “啊?” “我背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 好像现在不是在龙王的尼伯龙根里,也不是两个人刚从失控的列车上摔下来,而是她放学路上崴了脚,他顺手把她送回家。 夏弥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上去。 楚子航起身的时候,肩背上的伤口被牵动,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 夏弥听见了。 她贴在他背上,声音压低了些。 “师兄,你伤得很重吧?” “还好。”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 “不是。” “那你这是实话?” 楚子航背着她往站台深处走。 “是现在没时间处理。” 夏弥安静了一秒,随后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旁边。 “这回答更不浪漫。” 手电筒光束往前推开,照出一排老旧的广告牌。 墙皮已经起泡脱落,广告纸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上面写着早就停产的饮料名字,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地铁口的照片。 右下角印着日期。 2008年。 楚子航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个年份太微妙,夏弥刚进北京预科班的时间,也差不多就在那一年。 趴在他背上的女孩也看见了那行数字。 她很快移开视线,故意把语气放轻松。 “哇,好老的广告,我小时候都不一定见过。” 楚子航没有拆穿她。 手电光芒继续向前照去,更多旧的广告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旅游年卡,便民热线,地铁开通纪念宣传,日期几乎都卡在同一个时间段。 这座车站不像是自然废弃的。 更像是从某一年开始,被完整地从城市里剪了下来,然后藏进了这片地下迷宫。 夏弥趴在他背上,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你会不会嫌我很麻烦?” 楚子航踩过一块翘起来的地砖,避开旁边断裂的电缆。 “任务里保护队员,是我应该做的。” 夏弥的脸一下垮了。 “楚师兄,你这个人真的好没劲。” 楚子航没回头。 “嗯。” “我说你没劲,你还嗯?” “你说的是事实。” 夏弥被噎了一下,趴在他背上半天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 “这种时候你就应该说,不麻烦,我愿意背你。” 楚子航往前走了几步。 废站深处传来很轻的滴水声,一下接一下,落在空荡荡的轨道里。 “不麻烦。” 夏弥的呼吸停了半拍。 楚子航补上后半句。 “我会背你到能走的地方。” 夏弥闭了闭眼,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 “后半句可以不说的。” 他们沿着站台尽头找了一圈,终于在一扇变形的铁门后面找到一间检修室。 门锁早就坏了。 楚子航用肩膀顶开门,把夏弥放到里面一张还算干净的旧长椅上。 检修室不大,墙角堆着几只工具箱,地上没有明显积水,比外面的站台干爽很多。 楚子航把手电筒立在桌上,开始检查门和通风口。 夏弥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他后背的作战服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把布料浸深,肩膀那处伤口更明显,每一次抬手都会带出新的血迹。 夏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角。 “刺啦”一声。 楚子航回头看去。 这时候夏弥已经撕下了一块布,她冲他晃了晃,表情很认真。 “坐下。” 楚子航看着她。 “我自己可以。” “你后背长眼睛啊?” 夏弥把布条往旁边一放,拍了拍长椅空出来的位置。 “楚师兄,现在我是伤员,你不能和伤员吵架。” 楚子航停了几秒,还是坐了过去。 夏弥靠近时,动作看起来有点笨。 她先把伤口旁边碎掉的布料拨开,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还没完全失效的急救绷带。 指尖碰到血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楚子航没看她,只看着桌上的手电筒。 “怕血?” “不是。” 夏弥低着头,把绷带绕过他的肩。 “我是在想,师兄你这种人是不是疼也不会喊。” “喊没有用。” “谁说没用?” 夏弥把绷带拉紧了一点,楚子航的肩背明显绷了一下。 她立刻松了些力道,嘴上却不肯服软。 “至少要让别人知道你疼。” 检修室里安静下来,手电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夏弥包扎得不算漂亮,绷带绕得有点歪,结也打得别扭。 但她做得很专心,那种专心不像一个临时演出来的学妹,更像是真的怕他继续流血。 包完最后一下,她往后退了退,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行了。”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夏弥本来想笑他客气,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好一会儿,拿出一把很普通的钥匙。 银色的,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小兔子挂件。 她把钥匙塞进楚子航手里,楚子航低头看着掌心。 “这是什么?” “我家的钥匙。” 夏弥靠回墙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万一我们真出不去了,师兄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去我家看看。” 楚子航抬起眼。 夏弥避开他的视线,盯着手电筒旁边那只生锈的螺丝刀。 “家里很小,没什么值钱东西,冰箱里有酸奶。要是过期了就别喝,喝坏肚子我可不负责。” 楚子航没有说话,那把钥匙躺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他看了很久,久到夏弥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了。 “师兄,你不会连一把钥匙都不敢收吧?” 楚子航慢慢合拢手指,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我收下了。” 夏弥靠在墙边,终于笑了起来。 “那说好了。” 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刚才所有黑暗、坠落和血都只是暂时路过。 “师兄既然收了钥匙,就不能随便死在这里了。” 第225章 十一阶破壁 另一边。 前半截列车卡在断轨边缘,车头斜斜抵着一段生锈的铁轨。 车厢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照得地上的血迹和碎玻璃一阵发白。 路明非抱着霰弹枪,跟在苏墨身后脚步踩得很轻,他已经尽量不去看旁边那片黑洞洞的断层了。 可那玩意儿就在那里,像谁在地底下张开了一张嘴,等着他们自己掉进去。 “老大。”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尽量把声音说的很小声。 “我能问个问题吗?” 苏墨走在前面,手里的铁棍轻轻点过墙面。 “问。” “我们现在是在找师兄,还是在找出去的路?” “都要找。” “那要是两个方向不一样呢?” 苏墨停顿了一下,铁棍点在墙上一处裂纹边缘。 “先找到这座迷宫怎么运转的,再谈去哪。” 路明非听得脑袋更疼了,这话听起来特别有道理。 但具体到眼前,就是他们已经沿着这条断轨走了快十分钟,结果前面又出现了同一个站牌。 那块站牌歪在墙边,广告纸泡得发烂,上面用褪色的黑字写着“下一站,积水潭”。 路明非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耷拉下来。 “不是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看了看来路。 “这牌子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苏墨没有回答,路明非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完了,这比鬼打墙还缺德。” “鬼打墙好歹是在原地绕圈,这地方还带着地铁站牌,主打一个公共交通式恐怖。” 苏墨抬手按在墙上,掌心贴住潮湿的水泥面,一缕紫金色真气无声渗了进去。 墙体深处立刻传来极细微的反震,那不是普通水泥和钢筋该有的回馈。 更像是无数层薄薄的纸被压在一起,真气刚往里走一寸,就被下一层错开的空间轻轻推偏。 苏墨闭上眼。 周围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 滴水声,电流声,路明非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铁轨震颤,都被他一点点分开。 太极听劲听的是力。 可到了这里,要听的不只是拳脚和骨骼,是空间折过去时留下的受力痕迹。 “老大?” 路明非看他半天不动,声音更虚了。 “你别这个姿势站太久,我害怕。” 苏墨睁开眼。 “往后退三步。” 路明非立刻照做,退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够保险,自己多退了半步。 苏墨看了他一眼。 “三步。” 路明非又老老实实挪回来半步。 “我这不是给自己留点心理缓冲嘛。” 话刚说完,整条隧道忽然向下一沉。 不是地震,更像是有一座很重的山,从他们头顶慢慢压了下来。 路明非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胸口像被谁按住,连喘气都费劲。 “这什么东西?” “重力。” 苏墨站在原地,白衣被无形气流压得贴住身体。 “它在试探我们。” 墙皮簌簌往下掉落,铁轨被压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那股沉重还在增加。 路明非死死抱住枪,脸色白得吓人。 “那它试探出来了吗?” 苏墨抬起手,五指慢慢收拢。 “差不多了。” 丹田里的先天真气开始高速运转,十阶刹那随之开启。 隧道里的滴水声被拉得很长,碎石从墙上落下,慢得像一粒粒悬在半空的灰尘。 路明非张嘴想说话,可那动作在苏墨眼中慢得几乎停住。 重力越压越重,经脉里传来细密的刺痛。 苏墨没有抗拒这股压力,反而主动把它引进周身窍穴。 白天游乐园里,那股龙王级重力曾把他的刹那推入第十阶。 现在这座地下迷宫把同样的东西送到面前,不用白不用。 真气一圈圈撞开经脉边缘,刹那带来的龙血加速被强行纳入先天无极功的周天里。 两股力量一快一稳,一躁一静。 在极短的时间里,被他硬生生拧成一条线,苏墨眼前的世界再次变慢。 比十阶更慢。 墙体里的空间折痕终于露出真正轮廓。 那是一条条歪斜交错的线,有的压在现实里,有的藏在更深处,还有的像打了死结一样,把他们反复送回同一块站牌前。 找到了。 苏墨右脚向前一踏,地面无声裂开。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用符,只是收肘,沉肩,腰背发力。 太极听出的折痕,被八极拳最直接的力轰了上去。 崩拳落在空处。 可整面墙却像被重锤砸中的镜子,先是出现一道细细的白线,随后裂纹飞快蔓延。 咔。 路明非眼睁睁看着前方墙壁裂开,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砖石碎裂,更像有人把一张假地图从中间打穿了,墙后没有检修通道,也没有地铁管线。 裂缝背后,是一段漂浮在黑暗里的旧轨道。 铁轨断断续续悬在空中,下面看不见底,上方也没有隧道顶,远处还有几块废弃站台碎片,像被人随手丢在夜色里。 路明非嘴巴张了张。 “老大。” “你刚才是不是把地图打穿了?” 苏墨收回拳头,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 十一阶的门被他摸到了,但还没真正推开,这一拳看着轻松,实际经脉里已经像被细线割过一遍。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很快把血迹抹掉。 “地图本来就是假的。” 路明非看着那段悬空的旧轨道,感觉自己腿又开始不听使唤。 “那我们现在走这条假地图背后的真路?” “跟紧。” 苏墨迈进裂缝。 路明非赶紧跟上,脚刚踩到那段旧轨道上,就听见下面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 咚。 那声音太沉了,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了一下巨鼓。 路明非整个人僵在原地。 咚。 第二声响起时,悬空的铁轨都跟着轻轻颤抖。 他抬头看向黑暗尽头说道。 “这不会是心跳吧?” 苏墨看着前方,没有立刻说话。 黑暗深处,一排金色光点慢慢亮了起来。 起初路明非以为那是车灯,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那些光点太高也太整齐。 它们一颗接一颗地睁开,像某个庞然大物在黑暗里抬起了头。 苏墨握紧手里的铁棍,声音低了下去。 “别出声。” 路明非立刻闭嘴。 前方那排金色光点安静地看着他们,像车灯也像眼睛。 第226章 后方大管家 卡塞尔学院。 狮心会副会长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办公桌上的几台高配显示器亮着幽蓝的光,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红色信标连续闪烁了五分钟。 苏茜盯着那个信标看了一会儿,手指敲在键盘上,调出一条通讯频段。 “芬格尔。” 频道接通得很快。 “苏茜副会长,大半夜的查寝啊?” 芬格尔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音里全是一连串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苏茜没有理会这种没营养的玩笑。 “北京前线的通讯为什么断了?” “不仅断了,连诺玛的深层定位都蒸发了。” 芬格尔在那头叹气,伴随着捏易拉罐的响声。 “那帮人现在就像被谁从地球的坐标系里生生抠掉了一样。” 苏茜靠在椅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 “他们最后的位置在哪?” “十号线的一处废弃盲轨。” 芬格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发誓我一直盯着数据,可那条盲轨就像活物一样,一口把他们全吞了。” 苏茜没有惊慌,她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把那个新生的所有档案打包发给我。” “谁?” “夏弥。” 芬格尔在频道里愣了几秒。 “你这个时候查她干什么,吃楚子航的醋也不用挑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吧。” “少废话。”苏茜放下咖啡杯,“她不对劲。” 【叮】 屏幕上弹出一个压缩包。 苏茜快速解压,将几十份文件平铺在三块屏幕上。 “你看过她的家庭住址和学校记录吗?”苏茜问。 “看过啊。” 芬格尔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回话。 “很完美的履历,穷苦出身,乐观向上,预科班成绩全优,简直是感动卡塞尔的十大人物。” “问题就出在这里。” 苏茜点开一份账单流水的扫描件。 “太完美了。” “完美也有错?” “一个活在现实里的普通女孩,生活里总会有点混乱和遗漏。” 苏茜用鼠标圈出几条超市小票的记录。 “你看看她的消费明细。” 芬格尔凑近屏幕。 “每天的开销不到二十块人民币,这妹子真是个狠人。” “不仅仅是狠。”苏茜声音发凉,“她连一次冲动消费都没有。” “冲动消费?” “对。” 苏茜翻页调出另一张账单。 “两年的流水,她没有买过一瓶不在计划内的可乐,没有买过一根多余的头绳,甚至没有买过一次路边的冰淇淋。” 芬格尔那边停止了嚼薯片的动静。 苏茜继续往下翻,调出当地社区医院的医疗记录。 “再看这些。” “感冒,发烧,肠胃炎。”芬格尔念着单子上的字,“很普通的病啊。” “日期。” 苏茜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你看日期。” 频道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我的老天。” 芬格尔吸了一口凉气。 “每隔三个月,必定在十五号那天生一次病。” “普通人连生病都会挑日子吗?” 苏茜轻笑一声,把医疗记录关掉。 “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的生活轨迹。” “这就像是一个按照剧本写好的程序代码,定期执行消费,定期执行生病,用来应付所有可能查验她身份的机构。”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 “你别吓我,那可是诺玛审核过的档案。” “诺玛审核的是数字数据。” 苏茜揉了揉眉心。 “只要把数据造得足够漂亮,拥有顶级的黑客技术,诺玛也会被骗过去。” 苏茜转头看向另一块屏幕。 “帮我查北京零八年以前的实体卷宗微缩胶片,不要查电子库,只查纸质底档的扫描件。” “你想查什么?” “查夏弥户籍落在那个胡同的最初时间。”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五分钟,通讯频道里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 “查到了。”芬格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虚。 “结果呢?” “电子库里显示她们家在那住了十几年,但是零八年那批物理纸质底档扫描件里……” 芬格尔停顿了一下。 “查无此人。” “她那个户口,就像是零八年夏天凭空长在那条胡同里的一样。” 苏茜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台卫星电话。 “我亲自打个电话。” 苏茜拨通了一串极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北京胡同里特有的收音机杂音,还有一个老年人的咳嗽声。 “喂,哪位啊。” “王大爷,是我,苏茜。” 苏茜换上了一种极为熟络随和的语气。 “小苏啊。” 老人的声音顿时高兴起来。 “大半夜的,怎么想起给我这把老骨头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麻烦您帮忙回忆一下。” 苏茜没有绕弯子。 “预科班那边有个叫夏弥的女孩,就住在您那条胡同,您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熟啊,那丫头长得俊,成天笑眯眯的,逢人就喊爷爷,是个好闺女。” “您老记性真好。” 苏茜顿了顿,语气变得很随意。 “那您还记得她零八年以前,上中小学那会儿长什么样吗,是不是也这么爱笑。”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只有收音机的杂音在滋滋作响。 “王大爷?” 苏茜轻声喊了一句。 “啊……小学啊。”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缓,像是一台卡了壳的旧机器。 “她小学……哎,我这脑子怎么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个好丫头。” 苏茜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她初中在哪上的,您有印象吗。” “初中……” 老人的语调变得更加机械,像在死背一句台词。 “她是个好闺女,成天笑眯眯的,逢人就喊爷爷。” 不管苏茜再问什么以前的细节,老人的回答全都是这一句原话,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苏茜呼吸放轻了一些。 “谢谢您,王大爷,您早点休息。” 她挂断电话,感觉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芬格尔,听见了吗。” “听见了。” 芬格尔的声音彻底没有了刚才的散漫。 “我的亲娘,这老头像是被人下了思想钢印,只要一碰零八年以前的记忆,大脑就自动回退到这一句设定好的话上。” 苏茜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去把她近期的证件照找出来。” “越清晰越好。” 两分钟后,一张高清的免冠寸照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睛亮亮的,无可挑剔的漂亮。 “用光谱滤镜。” 苏茜调出后台工具,将照片的色彩饱和度拉到最低,只保留瞳孔区域的高光反射。 随着参数一点点改变,照片上的瞳孔高光被提取出来。 在极度放大后。 那一点看似正常的反光,呈现出一条极细、极淡的暗金色竖线,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反光结构。 通讯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茜看着那条暗金色的竖线,眼底一片冰凉。 “这不是附身。” 苏茜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终极推论。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夏弥’这个人。” 芬格尔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身份。” 苏茜的声音在幽蓝的办公室里回荡。 “某个怪物用无上的精神力量,强行篡改了周围街坊的记忆,修改了所有的电子档案,给自己硬生生植入了一个人类的生活轨迹。” “我们看到的这个完美学妹,或许只是一张处心积虑披上的人皮怪物。” 芬格尔在那头爆了一句粗口。 “那现在和楚子航在一起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级别。” “不知道。” 苏茜站起身,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红色金属密码箱。 “但我必须把这个消息送进去。” “你疯了?” 芬格尔大喊。 “前线的信号基站全毁了,诺玛都连不上,你怎么送。” “狮心会有一套备用的长波链路系统。” 苏茜快速输入密码,金属箱“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一排复杂的红色按钮。 “这套系统可以直接穿透地层进行盲发。” “可那玩意儿功率太大,一旦启动整个北京的安全站都会被惊动,校董会也会说你越权。”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苏茜毫不犹豫地按下启动键,屏幕上跳出长波链路的填充进度条。 她双手敲击键盘,将刚才分析出的致命线索压缩成最简短的代码段。 没有一句废话,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那条致命的结论。 【身份捏造,非人,远离。】 “进度百分之八十。” 苏茜盯着屏幕。 “芬格尔,帮我切断学校的追踪网络五分钟。” “你这是在拉我下水。” “五顿慕尼黑烤猪肘。” “成交,五分钟内就算是昂热也查不到你这台电脑的IP。” 长波链路的填充条拉满,苏茜重重敲下回车键。 一串无形的电波带着这道致命的警报,粗暴地撞破现实世界的阻碍,硬生生传进了北京地下深处的黑暗迷宫里。 做完这一切,苏茜脱力般靠回椅子上。 屏幕上的光芒暗了下去,她看着那张静静停在桌面的照片,看着那个名叫夏弥的女孩无可挑剔的笑脸。 苏茜伸手关掉显示器。 “楚子航,你别死在下面。” 第227章 致命代码 黑暗的隧道深处,那排像眼睛一样的金色光点静静悬浮在极远处,没有任何靠近的迹象。 苏墨站在断裂的铁轨边缘,手里的铁棍抵着地面。 他刚准备往前走,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规律的震动,不是诺玛那种平稳的来电提示。 震动感非常粗暴,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苏墨伸手探进口袋,把那个黑色的通讯终端摸了出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幽白的光芒在漆黑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尤为扎眼。 没有来电显示,也没有语音播报,屏幕上只有一个强制弹出的红色警报框。 因为地下空间折叠的严重干扰,长波链路在穿透地层时被撕得粉碎。 原本应该是一段完整的文字,现在全变成了一堆毫无逻辑的乱码和符号。 路明非正抱着霰弹枪提心吊胆,看到这一幕立刻凑了过来。 “老大,这什么情况?”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 “这地下迷宫里连诺玛的信号都掐得干干净净,怎么还能收到信息?” 路明非往后缩了半步。 “这不会是哪家黑心运营商发的垃圾短信吧?” 苏墨没有理会这种烂笑话,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 指腹轻轻滑过那些破碎的符号,在几组勉强能认出来的短代码上停住。 【夏M】。 【伪Z】。 【2008】。 【身F覆盖】。 【远L】。 这几个零碎的词组拼凑在一起,就算是一张残缺的纸条,也足够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路明非也顺着苏墨的手指看清了那几个字,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硬下来。 嘴巴微张着,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这意思是……” 路明非觉得周围的冷风直往自己脖子里灌去。 “苏茜师姐在警告我们,夏弥学妹有问题?” 苏墨把终端关掉,塞回口袋里,屏幕的光熄灭后,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不是有问题。” 苏墨看着前方,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她根本就不是人。” 路明非浑身一激灵。 “鬼上身?还是被什么怪物控制了心智?” “都不是。” 苏墨转身,看着满脸紧张的路明非。 “这是一张画皮。” “从你们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所展现出来的性格、背景、生活习惯,全都是为了迎合你们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段虚假轨迹。” 路明非听得胃里一阵发酸,他回想起飞机上那个精打细算拿免费零食的女孩,回想起在北京胡同里笑着把糖葫芦塞给楚子航的阳光学妹。 如果那些全都是装出来的,那这张完美的人皮底下,到底藏着一个什么级别的怪物。 “不行。” 路明非立刻把手里的重型霰弹枪端平,枪口朝着下方那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师兄还在下面。” 他急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们俩刚才掉进同一个坑里了,现在师兄岂不是和一头怪物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老大,我们赶紧找路下去,去晚了师兄估计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苏墨没有立刻行动,他用铁棍轻轻敲了一下脚下的钢轨。 “现在找不到他了。” “楚子航掉进了这片迷宫更深的空间夹层里。” 苏墨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 “而且,如果那位真的急着杀他,在列车断掉的那一刻就已经动手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她费这么大劲装成普通学妹是为了什么?好玩吗?” “不知道。” 苏墨迈开脚步,继续顺着铁轨往前走。 “但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路明非赶紧快步跟上。 “老大你说。” 苏墨脚步没停下来。 “接下来不管在这地下的什么地方碰到她。” “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苏墨侧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不要上去喊学妹,不要叙旧,赶紧转身就跑。” 路明非把枪抱紧了一些,脸色顿时像吃了苦瓜一样难看。 “你们这帮人真的有毒。” 他小声嘟囔着。 “能不能别总把好端端的漂亮女孩,最后都弄成恐怖片的终极反派啊。” 另一边,更下层的废弃车站。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慢慢晃动。 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两人脚下踩碎砂石的细微响声,就只有远处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楚子航走在前面,他刚刚在检修室里处理过伤口,背上的作战服裂开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 绷带绑在衣服里面,稍微扯动肩膀,就会传来一阵发麻的痛感,但他走路的样子依然没有变化。 夏弥跟在他侧后方,脚步放得很轻。 那把挂着小兔子挂件的家门钥匙,这会儿正安静地躺在楚子航贴身的口袋里。 “楚师兄。” 夏弥突然出声,打破了车站里的沉闷。 “嗯。” 楚子航没有回头,手电光继续照着前方的断墙。 “你这人平时看着像个闷葫芦,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吧。” 她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废弃轨道边缘的水泥台子,走得像个在玩跳房子的初中生。 “刚才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不敢随便收女孩子的家门钥匙。” “任务里随时会有意外。” 楚子航的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带着一点回音。 “留下地址,是为了方便后续处理遗物。” 夏弥脚下一滑,差点从水泥台子上栽下来。 她赶紧伸开手臂稳住平衡,几步跳回平地上,追到楚子航旁边。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煞风景吗?” 楚子航目视前方。 “我只是陈述事实。” 夏弥侧过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微弱的光线打在他硬朗的下颌线上。 “那你怕不怕被人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迷宫里,甚至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楚子航踩过一块破裂的地砖。 “怕没用。” “为什么没用?” 夏弥不依不饶地追问。 “该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你害怕就不发生。” 楚子航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与其花时间去怕,不如想好被骗之后该怎么解决。” 夏弥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随着楚子航的走动继续往前推移,把她留在了相对昏暗的阴影里。 “那要是骗你的人……” 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宽阔后背,声音放得很小。 “也有一点真心呢?” 楚子航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前面的路被倒塌的岩层彻底堵死,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四周很安静,连那微弱的滴水声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楚子航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迈开脚步转头朝着另一条更暗的隧道走去。 夏弥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直等那个背影快要彻底融入夜色里。 她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无辜和活泼,反而透着一种很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平静。 “师兄。” 她小声念叨了一句。 “你这种人,真的很适合被骗啊。” 第228章 奥丁之痛(2合1) 深埋在数百米岩层下的废弃车站,空气里原本只有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与发霉的陈旧气息。 站台上的废弃列车残骸如同巨大的金属骨架,那些斑驳的钢铁表面长满了并不应该生存在这里的暗红色铁锈。 在这个绝对隔绝天空的地方,甚至连一粒自然界的尘土都不该存在,可偏偏有一股携带着腥味的湿润气流在隧道里穿梭游荡。 几滴水珠毫无预兆从头顶崩裂的混凝土缝隙里砸落,在积灰的站台边缘碎成几瓣。 几秒钟的时间,细密的雨丝就在这处完全脱离物理规律的地下盲轨中连成了一片。 冰冷的水珠不是按照重力的法则笔直坠落,它们有的呈现出倾斜的轨迹,有的甚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识的弧线,最后才无力地砸在积水的水泥地上。 这种空间的扭曲感昭示着这座迷宫的规则正在被某位高位存在肆意涂抹。 随着第一滴水的炸裂,细密的雨丝就在这处地下设施里交织成了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色帷幕。 站台角落里那几根接触不良的老旧白炽灯管,在雨水的侵蚀下爆出几簇火花,昏黄的光线随之一阵忽明忽暗。 光影交错间,雨幕将空荡的隧道切割得支离破碎。 楚子航原本走在前面探路,脚步在雨声连成一线的那个呼吸间停下了。 他站在那片没有遮挡的废弃铁轨旁,任由冰冷的水流顺着额前的黑发滑落,打湿了早就破损不堪的作战服。 雨水打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杂乱又密集的声响。 这声音落进他的耳朵里,就像是在他大脑最深处开启了一道不能触碰的开关。 四周斑驳的地下墙壁仿佛在他的视野中一点点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却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高架桥,是迈巴赫车前灯在浓稠的雨雾中撕开的光柱。 那是他漫长人生里最难以跨越的一夜。 暴雨如注,砸在车窗玻璃上形成水幕,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摇摆,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绝境。 他听见重机枪般密集的雨声里,夹杂着铺天盖地的马蹄敲击声,那是如同小山般高大的八足神骏在虚空中踏步。 那个提着弯曲长枪、带着半面金属面具的神明,在风雨中投下一道永远无法被时间洗刷的巨大阴影。 还有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总是一脸讨好、开着豪车给别人当司机的男人,在那一夜爆发出了太阳般的刺目亮光,吼着让他头也不回地跑。 楚子航胸口左侧最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道隐藏在皮肉之下的神明烙印,开始发出一阵钻心的烧灼感。 他低下头,后背由于肌肉的本能痉挛而微微弓起。 握着村雨刀柄的右手用上了十成的力气,指节处的骨骼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他听不到外面的水滴声,只能听见记忆里那个人发动引擎冲向神明的轰鸣声。 就在这股无底的孤寂快要将他淹没的时候,头顶那种仿佛要把人砸穿的雨水停了。 不是这不合常理的地下雨停了,而是一把泛着灰黄色的透明塑料伞挡在了他的头顶,那是夏弥刚刚从站台边缘一处半塌陷的废弃便利店里捡来的旧雨伞。 便利店的招牌早就残缺不全,上面蒙着厚厚的蛛网,但这把雨伞却在此时成了一个微小的避难所。 女孩单手撑着那把不算大的透明伞,绕到他的身前,与他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站定。 雨滴敲打在薄薄的塑料伞面上,发出清脆绵密的啪嗒声,将外面的寒意与广阔的荒凉都隔绝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之外。 她站在伞下,原本被雨水沾湿的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面颊上。 夏弥平时总是挂在嘴边的活泼调侃不见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楚子航。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问你要不要紧。 她只是稍微踮起一点脚尖,手臂向上伸展,把伞柄举得更高一些,将楚子航宽阔的肩膀全部罩进伞下的干爽区域。 楚子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泛着微光的黄金瞳一点点从遥远的幻象中找回了焦距。 他看到了挡在头顶的雨伞,看到了伞面外模糊变形的雨线,最后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个女孩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柔和的侧脸上。 “抱歉。” 楚子航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子。 “这雨下得太怪了。” 夏弥两只手握住伞柄,视线看着远处漆黑的隧道口。 “不仅冷,还容易让人想起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对吧。” 楚子航站直了身体,后背的伤口因为拉扯渗出几丝新鲜的血液。 他没有去看那些伤口,而是顺着夏弥的视线望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很久以前的下雨天。” 楚子航缓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口那层厚厚的结痂上重新划开一道口子。 “我曾经在一条高架桥上,弄丢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人启事。 可那平静的底色里,却透着一种长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失望。 “那条路我后来找过很多次,但无论怎么走,都只能走到普通的收费站。”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连同曾经的文字记录和影像资料,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楚子航收回视线,看着伞柄上的一点生锈的痕迹。 “只有我还记得。” 夏弥听完这番没头没尾的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同情,也没有去问那个弄丢的人到底是谁。 她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伪装后,透出的近乎神性却又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悲悯。 “那很辛苦吧。” 夏弥轻声开口,声音在雨打伞面的杂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人要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独自守着一份不被承认的记忆。” “就像是手里握着一把锁,却发现连曾经那扇门都被人抹除得干干净净。” 楚子航的呼吸有了一次微小的停顿,他没有否认。 这几年来,他在卡塞尔学院执行各种高危任务,在执行部那些专员眼里,他就是一把不知道疲倦也没有痛觉的机器刀。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辛苦,就连路明非也只会用没心没肺的方式插科打诨。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精准地切中了他灵魂深处那个流着脓水的角落,并且没有用上位者的姿态来刺伤他的骄傲。 夏弥稍微挪动脚步,朝他这边靠了靠,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几乎只剩下几厘米。 “不过没关系。” 她仰起头,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带点小狡黠的亮光。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真的连师兄也一起忘了。” “我可以勉强帮着记一下。” 夏弥空出一只手指了指楚子航的作战服口袋,那是她刚才放进去家门钥匙的地方。 “当然了,本学妹的记忆服务可是很贵的。” “收费标准最少也是一顿东来顺的顶配火锅,少一片羊肉卷都不行。” 楚子航低头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状的眼睛。 他握着村雨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原本因为受到神明烙印刺激而蓄满防备与攻击性的身躯,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产生了细微的松弛。 那些用冰块和封闭铸造起来的厚重高墙,在这把旧的透明雨伞下,竟然被几句轻松的玩笑话轻易撬开了缝隙。 “为什么是我?” 楚子航问了一个听起来很木讷的问题,声音很小,被雨声压下去一大半。 夏弥叹了口气,用肩膀很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因为本学妹以前也是个很孤单的人啊。”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雨幕,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漫长岁月。 “我家里很小,小到几乎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父母很少管我。” “我还有一个哥哥。” 说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里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柔软与无奈。 “那个哥哥笨得要命,什么都不会,只会到处捣乱闯祸。” “他根本不懂得怎么在这个复杂的人类社会里好好活着,别人都笑话他,说他是个只会拖累人的傻子。” “所以我必须装得很聪明,必须每天精打细算,必须表现得对这个世界游刃有余。” “我要装作很会生活的样子,甚至连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种事都要学得像模像样。” “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世界抛弃,才能把那个笨蛋哥哥一起带进这个花花绿绿的人间里,不让他被外面的人欺负。” 她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底层女孩,在抱怨着生活的心酸与无奈。 但在那字里行间的留白里,孤单是真的,想要护住哥哥的心也是真的。 只是那个需要被护住的笨哥哥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头掌握着力之极致、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幼年期的古龙。 她用最诚恳的语气,在这个被折叠的空间里,讲出了最核心的秘密。 楚子航静静听完,没有再出声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安宁。 他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握住了夏弥握着伞柄的那两只手。 他的掌心温度很高,带着暴血过后未散的余温,他将这股热力连同伞柄一起接了过来。 原本为了照顾两人身高差而略微倾向楚子航的伞柄,在他的手腕翻转下,毫不犹豫地向着右侧偏了偏。 大半个伞面倾斜过去,将夏弥整个人完完全全罩在干爽的区域里。 而楚子航自己的左半边肩膀和胳膊,重新暴露在淅淅沥沥的冰冷雨水之中。 这就是楚子航式的不善言辞,也是他独有的温柔方式。 他不会说什么华丽漂亮的承诺,他只是用最直白的动作,在这个充满死气沉沉气味的危险迷宫里,用自己的身体替身边的人挡住冷雨,为她撑起一方不会被淋湿的天地。 夏弥感受着伞柄上残存的滚烫温度,看着他那半截完全被打湿的肩膀,水流正顺着他的衣料往下滑落。 她眼角那种原本为了配合语境而浮现的笑意,在看到这一幕时一点点变淡了。 那种褪去并不是伪装被看穿的尴尬,而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软刺,毫无防备地扎进了她那颗属于古老神明的心脏深处。 她筹谋了两年时间,伪造了无数个天衣无缝的档案与生活轨迹,把自己雕琢成一个完美符合人类心理学预期的明媚少女。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进行一场名为观察人类实验的游戏,想要看看这种带着极度孤独感的人在面对温情时会有什么样有趣的反应。 可是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宁可自己淋雨也要把伞偏向她的人。 她突然觉得这场长达两年的精密实验在这一秒失控了。 那种属于龙王的绝对理性、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笨拙温情面前,产生了丝丝缕缕不受控制的动摇。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视线,安静地盯着自己沾了一点灰尘的帆布鞋尖。 还没等这种复杂却又安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继续发酵。 废站深处那排破败不堪的墙挂式广播音箱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高频电流声。 这股电流声粗暴地切断了地下通道里绵密的雨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划过玻璃。 紧接着一个听起来无比稚嫩、带着浓浓依赖感与迷糊感的孩童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站台上空盘旋放大。 “姐姐。” 那个声音吐字很慢,带着一种还没睡醒的混沌。 “姐姐。” 它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欢喜,像是一个在捉迷藏游戏里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家人的小男孩,没有掺杂任何杀意或者恶意。 “是你回来了吗?” 这声呼唤不仅有着幼儿的天真,也伴随着低沉到足以让整座地下结构产生共振的可怕次声波。 站台上的碎石受到音波的影响,开始在地面上不受控制地上下跳动。 第229章 震慑地心 废弃车站的广播喇叭里还带着细碎的电流杂音。 那声稚嫩的“姐姐”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来回飘荡,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天真感。 楚子航没有任何犹豫,他反手握住村雨的刀柄,拇指推开刀镡。 清脆的金属摩擦音散开,一截雪亮的刀锋横挡在他与更深处的通道之间。 刺目的黄金瞳在他眼底重新点燃,将周围那片阴冷的雨幕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芒。 夏弥靠在墙边,眼角的笑意在这个节点停顿了半秒。 她收回手肩膀往内瑟缩,小脸上迅速换上一种普通女孩身处噩梦时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师兄。” 她指着墙上那个生锈的喇叭,声音有些颤抖。 “这鬼地方连个大活人都看不见,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声音跑出来啊。” 楚子航盯着黑洞洞的隧道尽头,刀尖的朝向稳如磐石。 整个废弃车站的地板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摇晃起来,这种晃动不是泥石流造成的塌方感,而是一种带着奇特韵律的共振。 就像是一颗埋在泥土深处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起伏都能把厚重的水泥地砖震出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裂纹。 头顶残存的几根防爆玻璃管被声波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声音不是从广播系统里发出来的。” 楚子航踩稳了一块翘起的地砖。 “广播只是一个回声收集器。”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扫视四周。 “那个声音的真正源头在更深处的地方。” 这也意味着他们这次下潜排查的真正目标,极有可能就蛰伏在地下深处。 夏弥低下头,视线在地上的水洼里停驻了一会儿。 她再抬起脸时,脸上已经收起了之前那些夸张的害怕。 “那我们就继续往下走吧。” 她指了指背后被落石堵死的一侧通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反正现在也找不到别的路逃出去了。” 与此同时。 在这个巨型迷宫另一层的断轨边缘,沉闷的咚咚声沿着残破的铁轨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路明非的脚底板。 路明非端着那把沉甸甸的霰弹枪,觉得自己的心率都快被这股诡异的节奏带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老大,你听见没有。” 路明非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一块掉下来的碎水泥块。 “这动静听着根本不像机器发出来的。” 苏墨手里的铁棍点在半空悬挂的一截烂布条上,没有接话。 路明非自己给自己壮胆,继续小声嘀咕。 “这节奏太慢了,听着就像有一座长满大树的高山趴在咱们脚底下睡午觉呢。” “不是像。” 苏墨将视线从黑暗处收回,语气平缓得出奇。 “是确实有一座山,正在下面醒了过来。” 路明非张了张嘴,刚想问山怎么会醒。 前方的景象就把他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肉眼可见的,四周的空间开始发生极度扭曲的物理挤压。 两侧沾满水渍的墙壁就像是被一只巨手往中间推拢的橡皮泥,一点点朝着他们收缩过来。 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地面更是惨烈,成片成片的地砖互相推挤、翘起、断裂,暴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这座迷宫的主人正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所有外来者像碾虫子一样压碎在空间夹缝里。 苏墨收起那根当做拐杖的铁棍。 他右手捏出半个太极手势,紫金色的罡气从掌心溢出,像一面倒扣的大钟将路明非罩在最安全的中央位置。 空间向内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苏墨气沉丹田,双眼深处浮现出一道古老的道印。 十阶刹那开启。 原本疯狂坍塌的石壁在他的眼中被强行放慢了一千倍,灰尘停滞在半空,崩飞的碎石像慢镜头里的静态模型。 苏墨踩着这些几乎悬停在空中的碎石断壁,身形化作十几道真假难辨的紫金残影。 他在这片即将彻底封死的折叠空间里来回穿插,顺着太极听劲找出的薄弱点,硬生生打开了一条通往更下层建筑的缝隙。 每一次挥手,罡气就会劈碎那些试图合拢的钢筋丛林,为路明非蹚出一条没有任何阻碍的安全通道。 地下深处再次发出一声低迷的咆哮,这声咆哮像是一种半睡半醒间的梦呓。 但在这种频率扩散出去的下一秒,原本那些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地下镰鼬,还有被腐臭血肉吸引来的死侍群。 全部像是见到了真正的末日一般,发出恐惧的哀嚎,像退潮的污水一样疯狂向迷宫的外围边缘散去。 没有任何低阶生物敢在这种纯粹的王级威压下多停留一秒。 下层的站台上,风变得更加腥冷。 夏弥转过身将那个娇小的后背留给楚子航,她仰起头视线穿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岩层天顶,径直望向通道的最底端。 那是一处大到无法用常理估量的开阔中庭方向,在没有其他人可以看见她正脸的角度。 夏弥眼底那种平日里装出来的清澈无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少出现的、近乎于长者看护幼童时的温柔。 她像是一个跋涉了很久的旅人,听见了一扇终于向自己敞开的家门在背后发出呼唤。 楚子航在握紧村雨的间隙里,目光恰好扫过她的侧脸。 那一抹根本无法用演技伪造出来的温柔,直挺挺地落进了楚子航的视野里。 杀胚的心头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楚子航的脚步往前挪了半寸,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脚下承载着大半个废弃站台的沉重水泥地基,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断裂悲鸣,这块重达几百吨的承重平台彻底从悬崖边缘脱落。 楚子航和夏弥脚下一空,双双陷入失重的深渊之中。 而在他们坠落的下方。 是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任何边界、只有无尽荒凉与骨骸气味的黑暗。 第230章 绝路中庭 失重感将两人的身躯完全包裹,狂风卷着刺骨的水汽和碎石从下方倒灌上来,打在身上发出密集声响。 半空中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力点。 楚子航强行翻转身体,将宽阔的后背对准下方深不见底的坑洞,用双臂将夏弥完全护进胸前。 他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迎接所有可能的致命冲击。 夏弥安静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具年轻身躯里传出的强有力心跳。 几秒钟的下坠后,两人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下地基上,巨大的惯性让他们顺着斜坡向下连续翻滚了十几米。 尖锐的废钢筋和破裂水泥块划破楚子航残存的作战服,深深扎进肩膀和后背的皮肉里。 楚子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强行弓起后背卸去最后的冲击力。 他在粗糙地面上擦出一道长长血痕,总算在一处半塌掩体后停稳身形。 怀里的女孩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连头发都没沾上太多灰尘。 楚子航松开手,单臂撑着冰凉地面,慢慢半坐了起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滴答几声落在水洼里。 夏弥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目光在那些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停滞。 楚子航没有去管那些伤口,他用完好的左手从战术口袋摸出备用手电筒,按下开关。 刺眼的白光推开前方阴影,照亮了他们所处的坠落点。 这是一片完全超乎人类建筑学认知的地下巢穴,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犬牙交错的岩层和几截倒悬下来的列车铁轨。 四周石壁像是用不同时代建筑物残骸拼凑而成的,有几十年前的青砖,有生锈的钢构架,还有带旧时代标语的废弃站台碎片。 光柱向下移动,扫过坑洼不平的地面。 几十具地下镰鼬的骨骸横七竖八堆积在四周,有的已经被不知名的重物碾得粉碎。 但让楚子航停下目光的,并不是这些低阶龙族亚种的尸体。 在惨白骨骼与碎石之间,散落着大量花花绿绿的现代生活垃圾。 几个空荡荡的番茄味和海盐味薯片包装袋,被胡乱抛弃在角落的水坑边。 旁边还堆着十几个瘪掉的铁皮罐头盒,几张失去塑料外壳的旧光盘散落在几只破旧帆布鞋边上。 光盘表面印着九十年代周星驰老港片的花哨封面,在这处连着地脉深处的龙王级巢穴里,透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割裂感。 楚子航收敛心神,右手握住刀柄,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他察觉到了深处阴影里传来的风向。 那不是穿堂风,而是一股带着强大规律性的气流循环,空气每隔几秒钟就会向内缓慢抽吸,接着又化作带着温热土腥味的微风向外吐出。 这种沉重悠长的呼吸频率,绝不是人类或者普通死侍能够发出的动静。 潜伏在黑暗深处的存在,并没有因为上方崩塌带来的巨响而发狂,反而在这种压抑环境里保持着平稳的睡眠。 一种比次代种更加纯粹、更加不可僭越的古老气压,像看不见的潮水一样充斥着整个空间。 夏弥靠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水泥断壁上,目光低垂。 她没有发出任何符合学妹身份的惊呼,也没有去询问楚子航背后的伤情。 她伸手拍去衣角沾上的一层灰尘,动作非常自然,像是准备褪去一件穿了很久的累赘外套。 楚子航把手电光稍微偏开,避免光晕晃到她的侧脸。 周围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那种长时间维系的温情与日常假象,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纹。 “师兄。” 夏弥轻声开口,打破了巢穴里的漫长寂静。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游荡,褪去了平时那种活泼俏皮的尾音,只剩下一片让人听不出喜怒的清灵。 “如果你现在确信黑暗里就藏着一头龙王,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抛出得十分轻巧,就像是在放学路上讨论明天去哪里吃饭一样随意。 楚子航站直身躯,右手拇指扣在刀镡边缘,用力推开一小截冷厉的锋刃。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到刀柄花纹上,让握持感变得有些滑腻,但他端持武器的姿态没有任何动摇。 他定定看着夏弥那张熟悉却又开始变得遥远的脸庞。 “杀。”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解释,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半步退缩余地。 这句话带着执行部专员从死人堆里淬炼出的底色,像沉甸甸的铁钉一样砸在两人之间。 夏弥听见这个回答,眼帘往下一垂,遮住了瞳孔底色的变化。 那双原本盛满无辜笑意的眼眸深处,短暂地翻涌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漠然。 那是属于上位者看待蝼蚁时的目光,带着一种俯瞰世间万物枯荣、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绝对冷意。 这种威压让楚子航心脏跳动加速,黄金瞳在本能驱动下爆发出刺目光焰。 但他没有出刀,脚步停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结果。 那抹带有神性的冷漠停留时间极短,几乎只有一个呼吸的间隔,就被夏弥重新收敛干净。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挂起一种类似无奈又像是终于释然的浅笑。 她转过身不再看着楚子航持刀防备的姿态,迈开脚步毫不设防地朝着那片传来沉重呼吸声的深层黑暗走去。 楚子航握紧残刀,骨子里的警惕让他想要上前拦下这份冒险,但一种没有来由的直觉让他停下脚步。 夏弥走到废弃站台的最边缘,望着深不见底的巨大巢穴底层。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空旷的下方喊了一声。 “笨哥哥,我回来了。” 这声音没有任何威慑力,也不像吟唱古老龙文那般庄严隆重。 这只是一句充满了普通生活气息的话语,就像是放学的妹妹站在胡同口,朝着院子里喊家人开门。 楚子航站在后方,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一直以为面前的女孩是独自潜伏在卡塞尔体系里的一头猎手,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意识到,她背后还有更庞大的同源存在。 十多秒的安静过后。 在巢穴最底部的无尽黑暗里,传出了一声极低的鼻音回应。 那声音瓮声瓮气,软软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睡眼惺忪的含糊感,完全就像是一个被突然叫醒的三四岁幼童。 随后在那团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浓雾中,两点宛如巨大灯笼般的金色光晕,缓慢而安静地亮了起来。 第231章 黄金瞳燃起 无尽的黑暗里,那两团巨大的金色光晕静静悬浮着。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的意思,只是一上一下地伴随着某种沉重的呼吸节奏微微晃动。 地下的广阔远超想象,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连边缘的岩壁都摸不到。 楚子航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压迫。 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水压舱罩在头顶,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肺部用更大的力气去抽取空气。 前方不远处,夏弥背对着他站着。 她的背影还是那个娇小瘦弱的学妹,穿着普通的休闲外套,脚上踩着沾满泥水的帆布鞋。 可那种曾经让人觉得很轻松的人间烟火气,正在一点点从她身上剥离。 她转过了身来,楚子航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汪纯粹的亮金色。 就像是将液态的黄金直接浇筑在了瞳孔里,带着一种俯视万物的古老神威。 这是属于王座的颜色。 随着这双眼睛的睁开,大地与山之王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地。 空气里甚至开始弥漫起一种类似石英摩擦的轻微焦味。 “师兄。” 夏弥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在广阔的地下里荡开。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凶狠的变化,甚至连说话的调子都和刚才在检修室里开玩笑时一模一样。 “别这么防着我嘛,搞得好像我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一样。” 她踩着地上的碎石块往前走了一小步,身姿轻盈得出奇。 “你先客观评价一下。” 夏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用那种带点调侃的眼神看着他。 “这段时间,我演得像不像一个家境贫寒但乐观向上的人类学妹?” 楚子航没有任何配合她闲聊的打算,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右脚慢慢向后撤了半寸,踩实了发力的支点。 村雨的刀尖斜指着地面,随时可以向上挑起致命的弧度。 “你到底是谁?” 楚子航开口,声音低涩,像嗓子里堵着什么,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来。 夏弥盯着他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态,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不懂幽默的死脑筋。” 她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种活泼散漫的伪装终于一点点收敛干净。 周围的碎石子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开始脱离地心引力,离开地面几厘米悬浮着。 “你们卡塞尔学院的教科书里,应该有关于我的记载。” 夏弥看着楚子航那双同样亮起的黄金瞳,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耶梦加得。”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巧,甚至没有带什么炫耀的语气。 但在楚子航的耳朵里,不亚于在地下深处引爆了一颗重型炸弹。 他早就察觉到这女孩有问题,但怎么也没想到,跟在身边一路插科打诨的,竟然会是一位双生子之一的初代种龙王。 楚子航的呼吸只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对于执行部的杀胚来说,对手是次代种还是龙王,唯一的区别只是自己需要出多快的刀。 “既然是初代种。” 楚子航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为什么要在预科班里潜伏两年?” “又为什么非要假装成新生,一路跟着我进这个随时会塌的迷宫。” 夏弥伸手理了一下耳边被地下风吹乱的头发。 “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重要。” 她指了指脚下踩着的大片废弃站台。 “这下面的地脉和巢穴很不稳定,经常会因为一点情绪波动就弄出地震之类的大动静。” “我留在北京,花两年时间去居委会和学校里弄个假身份,主要是为了方便就近看着这个地方。” 她语气平淡地解释着这些听起来非常荒谬的事情。 “如果不随时看着点,它可能早就把整座城市给掀翻了。” 夏弥放下手,视线越过那柄村雨,落在了楚子航左侧胸口的位置。 隔着防爆背心,那里有一道无法消除的旧伤。 “至于靠近你,完全是个意外的附赠品。” 夏弥往前踱了两步,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研究性质的专注。 “那个暴雨天的高架桥上,你身上被那位戴着面具的老朋友打下了烙印。” “我一直觉得奥丁是个很麻烦的存在。” “所以我挺好奇的。” 她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楚子航。 “一个被命运和奥丁同时盯上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他这么惦记。” 肩膀上包扎过的伤口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 楚子航没有后退。 他被当成了一个实验室里的观察样本,但心里却没有生出太多愤怒,只有一种夹杂着疲惫的荒凉感。 “所以这一路上。”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了。 “胡同里你非要塞给我的糖葫芦,游乐园里过山车上的害怕。” “还有刚才你借给我的伞,以及替我包扎伤口。” 楚子航重新抬起眼睛,目光笔直地撞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 “全都是为了方便观察我,而演出来的一场戏。”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夏弥听到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有了极短暂的停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楚子航肩膀上那圈绑得歪歪扭扭的绷带,那是她刚才亲手绕上去的。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 她重新抬起头,嘴角牵扯出一抹很淡的弧度。 “那倒也不全是。” 夏弥的语气变轻了。 那种属于高位神明的威压里,意外地漏出了一丝属于普通女孩的人间烟火气。 “糖葫芦确实挺好吃的,看你这个冷面冰山吃甜食也挺有意思的。” “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我也确实没想过要在绷带里藏刀片。”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外套的口袋。 “包括那把挂着小兔子的家门钥匙,也是真的能打开那扇旧防盗门。” “师兄,这些事情不全是假的。” 夏弥看着楚子航那双燃烧着警惕的眼睛,轻轻耸了下肩膀。 “但也算不上全是真心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很坦白。 但这种真假参半的坦白,就像是一把钝口的锯子,比纯粹的恶意和欺骗更让人难受。 楚子航宁愿她现在直接张开双翼扑过来,也不想听到这种温情里掺着沙子的答案,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将那些翻涌上来的酸涩感尽数咽了回去。 楚子航没有再开口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缓慢地转动手腕,把手里那把村雨端平。 雪亮的刀身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寒气,刀尖稳稳地指向了前方的女孩。 态度已经摆得再明确不过了。 哪怕那些照顾和关心有一星半点是真的,只要她是龙王,他就会挥刀。 夏弥看着那截冷冰冰的刀锋,眼角微微一挑,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师兄,你这人真的很无趣,一点变通都不懂。”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总是把你们人类想得太干净,也别把我们这些龙想得太脏。” “大家都是为了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好好活下去而已。” 夏弥的话音刚刚落下。 那片连光线都照不透的黑暗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巨兽被惊醒时的狂暴咆哮,也没有地动山摇的毁灭威势。 那只是一个听起来非常稚嫩、软软糯糯的声音。 “姐姐……” 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混沌,还有强烈的依赖感。 就像是一个在陌生房间里醒来的四五岁小孩,光着脚在黑暗里到处找家里唯一的大人。 楚子航的眼神猛地一跳,这个声音跟刚才广播里传出来的动静一模一样。 但现在它直接从那两团巨大的金色光晕下方传了出来,近得仿佛就在几十米开外的阴影里。 这是那头蛰伏在地底的初代种巨兽,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发出属于活物的声音。 第232章 力之君王芬里厄 黑暗在剧烈的震动中慢慢退去。 那两团巨大的金色光晕从地底深处升起,伴随着岩石相互挤压的沉闷声响,庞然大物的真实轮廓一点点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柱下。 这头巨兽的体型大得完全超出了常理,光是一颗头颅,就比市面上的越野车还要大上几圈。 青黑色的鳞片覆盖在粗壮的骨骼上,每一片都像是在深海里沉淀了千万年的钢铁,透着坚硬的质感。 楚子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肩背上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重新崩裂,鲜血顺着防爆背心往下淌。 他握着那把村雨,右脚死死踩在碎石地上,做好了迎接龙炎或者雷霆一击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狂暴攻击并没有到来。 这头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半座城市的初代种,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后,动作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它巨大的鼻息吹散了地上的灰尘,那双灿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王座的威严和凶残。 甚至可以说,那眼神单纯得像是一汪刚化开的雪水。 它完全无视了旁边如临大敌的楚子航,直接把沉重硕大的头颅凑到了夏弥跟前。 那动作透着一股非常明显的欢喜,完全就是个在家里等了很久、终于盼到家长回来的小孩。 夏弥身上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龙王威压,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巨龙布满鳞片的宽阔鼻梁。 “我来了。”她轻声开口。 听到这句回应,巨兽喉咙里立刻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就像是一只体型放大了无数倍的猫。 它晃了晃脑袋,巨大的前爪在旁边的垃圾堆里笨拙地刨动了几下。 几块废弃的水泥板被拨开,它从最里面扒拉出一个非常大的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被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夏弥脚边。 里面装满了各种口味的薯片,番茄味和海盐味的包装袋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 旁边还有小半箱落满灰尘的光盘,最上面那张印着周星驰九十年代老港片的花哨封面。 这头活在神话史诗里的巨龙,正用一种献宝般的姿态,把这些现代工业化生产的廉价零食推给眼前的女孩。 “姐姐……” 它用那种软糯含糊的声音叫着,巨大的头颅微微倾斜。 “今天能一起看电视吗?那个拿杀猪刀的电影,我还没有看完。” 夏弥低头看着那些堆在脚边的薯片,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点无奈的柔软。 “今天不行。”她像个普通姐姐那样耐心解释,“家里来了外人,得先办正事,以后再看。” 楚子航站在不远处,握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混乱,执行部的教科书里写得很清楚,龙类是世界上最残暴、最冰冷、最不可能与人类共存的生物。 屠龙者唯一的宿命,就是把刀送进它们的心脏。 可眼前这一幕,把这种铁血逻辑砸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这头本该带来毁灭和死亡的初代种,不仅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反而在关心能不能和姐姐一起看周星驰的喜剧片。 夏弥口中的那个“外人”两个字,让芬里厄有些迟钝地转过了脑袋。 它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盯住了楚子航。 楚子航立刻压低重心,刀尖前指。 可芬里厄盯着他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刀看了两秒,眼神里完全没有想打架的意思。 它庞大的身躯反而往后瑟缩了一下,就像是一个怕生的小孩见到了拿着棍子的陌生人,这头几十吨重的巨龙竟然试图往夏弥那瘦弱的后背躲去。 楚子航看着它那委屈躲避的动作,心里那股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这就是大地与山之王。 这是那个让北京地脉剧烈波动、让卡塞尔学院如临大敌的源头。 就在楚子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中庭左侧半空中的岩壁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折叠的空间壁垒像玻璃一样大面积崩塌开来。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人影手舞足蹈地从裂缝中摔落,重重砸在废弃站台边缘的碎石堆上。 碎石顺着斜坡滚落进下方水坑里。 那是路明非。 刚才在上层的迷宫夹层里,空间发生了大规模坍塌,四面八方的墙壁带着沉重的风碾压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苏墨用紫金真气强行撑开一条生门,揪住路明非的后衣领把他顺着那道缝隙抛了下来。 “下去等我。”老大留下一句话,自己却留在上方独自阻断地脉合拢的狂暴气流。 路明非揉着摔疼的后腰,一边咳嗽一边爬起身。 他心里刚涌起一阵被老大拯救的感动,又立刻陷入了十分彻骨的绝望里。 他很清楚苏墨肯定能全身而退,但问题是他现在被孤零零地抛进这个黑漆漆的地下巢穴里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立刻吸引了芬里厄的注意力。 巨龙从夏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向新出现的这个人。 路明非刚在碎石堆上站稳,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比越野车还要大的金色眼睛。 他感觉两条腿瞬间变软,手里的霰弹枪差点直接砸在脚背上,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直面一头活生生的古龙。 没有任何防护玻璃,也没有笼子,甚至能闻到那股夹杂着土腥味和火药味的呼吸。 路明非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敢做,生怕惊动了这头看起来一口就能把他吞下去的怪物。 但芬里厄并没有发怒,它盯着路明非看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这个发抖的人类没有任何威胁。 它低下头用两根粗壮锋利的爪尖,在那堆透明塑料袋里非常仔细地挑了挑,翻出一包没拆开的番茄味薯片。 巨爪缓慢地往前伸,停在距离路明非几米远的半空中,然后把那包薯片往他的方向轻轻递了递。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分享动作。 路明非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了看薯片,又看了看那张庞大到恐怖的龙脸,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芬里厄见他一直不拿,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那颗大脑袋。 它慢慢把爪子收了回来,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夏弥。 “姐姐。”巨龙的声音里透着一点被拒绝的不解,“这个人是坏人吗?” 宽阔的地下中庭里,除了地下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回答它。 庞大的巨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在碎石堆上。 它睁着那双特别清澈、甚至看着有点发傻的金色眼睛,安静地看着面前这几个拿着武器的人类。 第233章 薯片和电视 广阔的地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地下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呼啸声。 芬里厄庞大的头颅微微偏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疑惑,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碎石堆上的路明非。 “他不是坏人。” 夏弥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废站里显得很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外套的宽大口袋,从里面掏出两袋崭新的薯片,包装袋在微弱的光线里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一袋是番茄味,一袋是海盐味。 这是她在进入执行任务之前,随手在路边便利店买的,听到塑料袋的响动,芬里厄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那颗比越野车还要大的头颅猛地转了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看到新玩具的四五岁小孩。 他低下头小心地用两根粗壮锋利的爪尖捏住包装袋边缘,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把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戳破。 拿到新口味的薯片后,这头初代种并没有立刻拆开吃。 他转过庞大的身躯,在旁边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垃圾堆里急切地翻找起来。 巨爪扒拉开几块废弃的水泥板,露出里面一条极为隐蔽的干燥石壁缝隙。 芬里厄把那两袋新带来的零食塞进缝隙最深处。 他还用几块碎石子在外面挡了挡,动作透着一种护食的宝贝劲儿。 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沉闷的响鼻。 紧接着他巨大的爪子又在垃圾堆里摸索了几下,一台落满厚厚灰尘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被刨了出来。 插头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扯过来的粗糙电缆,表面缠着好几层黑胶布。 芬里厄用爪尖在电视机侧面的按钮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屏幕闪烁起大片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周星驰那极具辨识度的大笑声从破旧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这头活在人类神话里的远古巨龙,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趴在废弃站台上。 他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不大的屏幕。 旁边还放着一袋早就拆开的薯片,他不时用舌头卷起一片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咔嚓声。 楚子航握着村雨,感觉胸口堵得厉害,执行部的教材里写满了龙类的残暴与嗜血。 可眼前这一幕,把屠龙者坚守的铁血逻辑砸得粉碎。 “很意外吧?” 夏弥转过身,看着楚子航那副僵硬紧绷的戒备姿态,她伸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的巨兽。 “卡塞尔学院肯定教过你们,高阶龙类需要庞大的能量来维持生命。” “它们可以吞噬同类,可以吃死侍,甚至可以把矿石当点心嚼碎。” 夏弥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聊中午吃什么。 “但这只笨龙完全没有那种念头。” 她走到楚子航不远处停下,双手背在身后。 “他平时基本不吃别的东西,也从来不想去外面吃那些带血的肉。”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只是觉得头疼,连带着肩膀上的伤都在一阵阵地抽搐。 他宁愿面对一头喷吐着烈焰的死神,也不想面对一头一边看喜剧片一边嚼薯片的远古怪物。 站在斜坡边缘的路明非,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 他端着霰弹枪的手酸得快要抽筋,紧绷的后背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 电影里有些吵闹的配音,在这阴暗的地底意外地驱散了不少恐惧。 大概是察觉到了路明非紧绷感的消失,芬里厄巨大的脑袋又转了过来。 他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路明非,再次把刚才那包没拆封的番茄味薯片往前推了半米。 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执拗的催促。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觉得这世界真是疯了。 可在那头几十吨重巨龙的注视下,他连摇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僵硬地把枪管往下压了压,挪动发麻的双腿走上前。 深吸了一口气,路明非伸出手,小心地捏住那包薯片。 撕开包装,他拿出一片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番茄味的香精在舌尖散开。 路明非在心里疯狂吐槽,这要是回宿舍告诉芬格尔,说自己跟初代种一起吃过零食,那条废柴猎犬估计会把他当神经病。 看着路明非把薯片吃了。 芬里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呼噜声,整个身体都因为高兴微微晃了一下。 他大方地伸出爪子,把装满零食的那个巨大透明塑料袋全都推了过去。 大半袋花花绿绿的包装被推到了路明非脚边,芬里厄用爪尖点了点地,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苏墨和楚子航。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让他拿去分给朋友们一起吃。 路明非抱着那包番茄味薯片,整个人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苏墨站在断裂的岩层边缘,体内的真气缓缓平复。 他看着那袋推过来的零食,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轻微的波澜。 而楚子航看着脚边滚落的一包海盐味薯片,心里的荒谬感伴随着复杂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慢慢吐出,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雪亮的刀尖终于垂向了地面。 这不是仁慈,而是一种根本无法落刀的无力感,要怎么把屠龙的利刃,送进一个只会分享薯片的躯体里。 夏弥走到芬里厄的大脑袋旁边,熟练地替他理了理脖颈处粗糙的青黑鳞片。 “看到了吧,这个笨哥哥就这点出息。”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抱怨。 “只要给他准备好足够多的薯片,再弄台能放光盘的破电视。” “他就能在黑漆漆的地底下安静待上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夏弥拍了拍芬里厄的鼻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芬里厄完全不在意这种带着抱怨的评价,他用宽阔的额头蹭了蹭夏弥的手心,眼睛依然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电影正播到无厘头的桥段,巨龙的喉咙里发出类似笑声的沉闷回响。 夏弥没有再说话,她收回手静静地看着沉浸在电影世界里的庞然大物。 地下风吹动她沾着泥水的衣角,让那单薄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在这个乱七八糟、随时会塌陷的世界上,她花了两年时间伪装,小心翼翼地算计了那么多步。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管要付出多残酷的代价,更不管那个挥刀的男人会有多痛苦。 她都必须护住这个笨哥哥。 绝不退让。 第234章 斩不下的刀 地下中庭里,电视机的雪花点还在闪。 周星驰那夸张的笑声一阵阵从破旧喇叭里飘出来,和眼前这场对峙放在一起,显得格外荒诞。 楚子航站在碎石堆边,手里还握着那包番茄味薯片,包装袋被他的指尖捏出一道道褶皱。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袋零食,目光一直落在夏弥身上。 “你和他,真的是双生子?” 夏弥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脸望着更深处那片黑暗,像是在看一段已经走到尽头的路。 “是啊。”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大地与山之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楚子航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她往下说。 夏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趴在电视旁边的芬里厄。 “我和他,是两面。” “如果想回到完整的王座,就得把另一面吃掉。” 楚子航什么都没说,那张脸上连一丝松动都没有,只是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掐灭了。 他听懂了,不是单纯的吞噬,也不是简单的厮杀。 那是龙族的宿命,是王座重归完整的方式,也是活着的那一方,亲手把另一方送到尽头的方式。 “所以你是打算牺牲他?”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楚子航的声音很平稳,稳得像刀锋压在石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夏弥没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移开目光。 没有否认,这就已经是回答了。 楚子航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愤怒,也不是单纯的失望。 他只是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和他商量。 她只是在把一条她早就选好的路一点点走完,另一边的芬里厄还趴在电视前。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双生子,什么王座,什么吃掉对方。 在他耳朵里,这些词远不如电视里那个穿着古怪衣服的人摔得响亮。 他仰着头看了两秒,又低下去咔嚓咔嚓咬碎一片薯片。 等那边安静得有点久了,他才慢吞吞地扭过脑袋,朝夏弥和楚子航看了一眼。 姐姐的表情不太对,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人也不太对。 芬里厄想了想,伸爪子从旁边那堆薯片里又扒拉出一袋,动作笨拙得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弄碎。 他把包装袋叼起来,挪着庞大的身躯往前蹭了几步。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芬里厄停在楚子航前面,把那袋薯片往他手边递了递。 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就像在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让出去,想让眼前这个一直皱着眉的人不要再那么凶。 楚子航低头看着那袋薯片,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头庞大得离谱的巨龙。 他没有立刻去接。 芬里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干脆又往前推了推,纸袋边缘碰到了楚子航的手背。 楚子航这才抬手接住,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很轻。 但夏弥看见了。 她站在侧面,目光渐渐暗了下来,脸上那层原本还勉强维持着的平静,也终于露出了一道裂缝。 她当然知道楚子航为什么会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真的已经把刀举起来了。 这不是一次试探,也不是一句玩笑。 楚子航接下那包薯片,就像接住了一个完全不该由他来承受的答案。 芬里厄见他收下了,立刻高兴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点低低的咕噜声。 他甚至还歪了歪头,像是在等楚子航吃一片,看看味道怎么样。 楚子航却只是握着那袋薯片没有动,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弥脸上。 “你明知道他会死,还要这么做?” 夏弥终于转回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碰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了回去。 “我知道。” 她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近乎残忍。 “可我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永远不是完整的耶梦加得。” “我就永远只能站在这里,陪他看电视,陪他吃薯片,陪他把自己藏在这座地下巢穴里。” “然后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然后你们人类就会继续来,继续找,继续杀。” “我护不住他,也护不住我自己。”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地下风从岩缝里灌过来,把远处电视机的雪花声吹得更碎了一点。 芬里厄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又不说话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爪子缩了回去,老老实实趴在电视旁边继续看。 电视里的人还在笑,这笑声落在此刻,却只让气氛更沉闷。 楚子航终于开口。 "那就别把他当成你恢复力量的代价。" 夏弥看着他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楚子航把那袋薯片握得更紧,声音很小,却字字清楚。 "同时我是屠龙者,这件事不会变。" 他看着夏弥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认真。 夏弥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她的眼神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盯着楚子航,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看成一个必须认真处理的敌人。 也是这时候芬里厄忽然抬起头,似乎察觉到气氛又变坏了。 他看看夏弥,又看看楚子航,最后把那只巨大的爪子慢慢收回来,像个不知道该不该插话的小孩。 楚子航却没有再退让,他站得很挺直,直得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 夏弥看着他,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像是把胸口里某种很难说出口的东西压了回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那你得连我一起杀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可怕。 芬里厄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楚子航却听懂了。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试探,而是夏弥把自己也一起放上了天平。 她站在王座那一边,也站在芬里厄那一边,甚至站在了他刀锋的正前方。 楚子航的手指慢慢收紧,薯片袋在掌心里被捏出一声细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和夏弥对视着。 这一眼很漫长,长到连电视里的笑声都像被拉远了。 长到芬里厄都察觉出不对,慢慢把自己的大脑袋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黑暗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像两盏沉在地底深处的灯,安静地看着他们。 第235章 绝不卖命 黑暗里的两盏金灯还在一晃一晃,电视机里那些听不懂的笑声,在地下被拉得很长。 楚子航拿着那包薯片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但他另一只手里的刀,却在同一时间抬了起来。 屠龙者的职责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腿肌肉猛地绷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 那把村雨在空气里劈开一道雪亮的弧光,直直地朝着夏弥落了下去。 可就在刀锋快要触碰到那个单薄肩膀的瞬间,刀刃的轨迹还是不可控制地偏了半寸。 它避开了夏弥的要害,顺着她的身侧擦了过去,没有带起一滴血。 夏弥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偏向一侧的村雨,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笑。 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小,但随着这口气吐出来,周围的物理规则在一瞬间被强行篡改了。 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一股恐怖的重力,从半空中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楚子航连出第二刀的机会都没有,他双膝重重磕在碎石上,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那些坚硬的废弃水泥块,在他膝盖下面直接被碾碎成了粉末。 肩背上那些刚刚结出一点血痂的伤口,在庞大的压力下全部崩裂。 温热的血液顺着防爆背心成股地往下淌,很快在脚边积起一滩刺眼的红色。 楚子航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握住那截刀柄抵着地面,他的后背弓得很厉害,额头冒出冷汗,想要靠蛮力重新站起来。 可身体就像被灌满了铅块,别说站起身,连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夏弥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视线低垂,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男人,眼底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有一种让人觉得很无力的平静。 站在斜坡上的路明非,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他端着那把重型霰弹枪,急得满头是汗,手心全都是滑腻腻的水迹。 他想开枪。 可理智告诉他,普通炼金子弹打在这两个初代种身上,连听个响都不够。 更何况苏墨之前交代过,没喊开火就绝对不能乱动,可楚子航眼看连骨头都快被彻底压断了。 路明非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枪托紧紧抵着肩膀,难道真就这么看着师兄被压成一滩烂泥? 就在这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耳边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地下的风声没了,电视里的笑声没了,就连远处芬里厄嚼薯片的咔嚓声也彻底停了。 空气里飞扬的尘土直愣愣地悬停在原处,像是一盘被拔了电源的旧录像带。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完全静止的照片,只有路明非还能动。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热锅上的蚂蚁,哥哥。” 清亮又带着点调侃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路明非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小男孩正坐在旁边半人高的断墙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悠闲地晃荡着。 在这种满地都是生活垃圾和怪物骨骸的巢穴里,这副干净的打扮显得非常扎眼。 男孩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在静止的空气里诡异地悬浮着。 “看你急成这样,要不要考虑再做一笔交易?” 路鸣泽露出了那种熟练的笑容,眼神里透着蛊惑。 “还是老规矩,四分之一的生命。” 他从断墙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路明非跟前,皮鞋踩在碎石上连一点声响都没出。 “这买卖很划算的。” “只要签个字,不仅能把你那个冷脸师兄完完整整地救下来。” 路鸣泽伸手点了点远处背对着他们的夏弥。 “还能顺手帮你把那个碍事的龙王学妹给解决掉。” “买一送一,绝对保证售后。” 这要是放在以前,路明非大概二话不说就点头了,可这次他出奇地没有立刻出声答应。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破绽的魔鬼,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老唐那张倒霉的脸。 那个在芝加哥廉价公寓里吃披萨的兄弟,那个到处躲债却还是变成了古老龙王的家伙。 路明非想起了老唐失控前那种茫然又痛苦的表情。 想起了自己拿着枪站在火海外面,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朋友一点点消失。 如果每次碰到救不了的人,都只能靠把命卖掉去换点力量。 那他路明非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 路明非握紧了枪管,盯着男孩那双剔透的眼睛。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固执。 “为什么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你都要拿我的命来做生意?”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停顿了大概半秒钟,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看一件很稀奇的玩具。 “哥哥,这问题问得多余了。” 男孩有些无奈地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你全身上下搜个遍,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用来当筹码吗?” 路明非被这句话噎住了,他觉得这小魔鬼说话真难听,但也真TM有道理。 自己是个衰小孩,没钱没特长,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像真就只有这条命。 他下意识张开嘴,那个“换”字已经滚到了舌尖上。 只要出声,楚子航就能活下来。 可就在即将开口的这一瞬间。 他眼前莫名其妙闪过了卡塞尔学院宿舍的画面。 那个普通的晚上,苏墨坐在泥炉边喝茶。 茶杯在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个白衣人平淡又实在的声音清楚地响在耳边。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拿自己去换东西了。” 路明非死死咬住了牙齿,硬生生把嘴闭上了。 苏墨是那个能徒手砸开青铜城大门的人,他说不用换,那肯定就有别的出路。 老大还没出来,自己凭什么要先签这卖身契。 路明非端着枪,硬是一声没吭,今天他说什么都不想当这冤大头了,路鸣泽原本已经抬起手,准备牵引那根看不见的契约红线。 察觉到路明非死咬着牙不开口,他好看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也就是这么几秒钟因为犹豫而产生的拖延。 整个绝对静止的黑色交易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不和谐的玻璃碎裂声。 像是有什么更不讲理的力量,正准备硬生生地撞破这面无形的墙壁闯进来。 路鸣泽猛地转头,看向斜上方的虚空。 他那张一直从容带笑的脸,终于慢慢消失了下去。 第236章 掀翻牌桌 那声清脆的玻璃破裂音,在绝对静止的黑色交易空间里,被放大得分外刺耳。 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怪物,正在咀嚼着世界上最坚硬的晶体。 路鸣泽迅速转过头,看向斜上方的虚空。 悬停在半空中的灰尘,静止的碎石块,全都在这股狂暴力量的挤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男孩那双透亮的眼眸深处,褪去了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玩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等级别掠食者时的深深戒备。 虚空被一股不讲理的力量生生撕裂,一缕纯粹的紫金色微光,顺着蛛网般的裂纹渗透进来。 起初只是细若游丝,但在下一个呼吸的时间。 磅礴的罡气如同开闸泄洪的江水,粗暴地撞开了这面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整个黑色的交易结界,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彻底四分五裂。 路明非感觉眼前一阵刺痛,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身前已经多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白色的衣角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 苏墨没有拔剑,也没有摆出任何进攻的架势。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两根指尖上还残留着斩开结界的紫金微光。 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魔鬼威压,在苏墨现身的这一刻,消融得干干净净。 路明非大口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深水里憋气到了极限,终于捞到了换气的机会。 喉咙里全是腥甜的味道。 “老大。” 路明非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弱。 苏墨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一股温润柔和的真气顺着肩胛骨游走全身,驱散了骨髓里那种被魔鬼盯上的感觉。 “站稳了。” 苏墨的声音并不高。 “既然自己选了不低头,那就把脊梁骨挺直了看。”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酸,在这之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放上天平的弃子。 无论是执行部的计划,还是路鸣泽的算盘,他都是那个用来称量胜利的筹码。 但今天有人一脚踢翻了这个天平,不仅告诉了魔鬼,也告诉了他自己。 他抓紧了手里的霰弹枪,用力点了点头,硬生生顶住了那种双腿发软的错觉。 做完这个动作,苏墨才将视线重新落在前方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小男孩身上。 两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在这个崩塌了一半的结界里,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无声地碰撞着。 周围那些悬停的石块,在两人的气机交锋下,悄无声息地化作齑粉。 路鸣泽慢慢把手放了下来,他盯着苏墨,脸上那种熟练的蛊惑与伪装已经被层层剥去。 “你坏了规矩。” 男孩的声音变得冷漠了起来。 褪去了那种甜腻腻的呼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古老宿命感的质问。 “这是属于我和哥哥之间的私人交易。” 他伸出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点向躲在苏墨背后的路明非。 “没有人能插手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 苏墨听完这番话,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兄弟?”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贫道在山上也见过不少兄弟反目的事情。” “但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要拿自家哥哥四分之一的命来做买卖的,倒是头一回见。” 苏墨往前走了一步,落脚的时刻,紫金色的罡气在地面上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种算盘,也配叫兄弟?” 他看着路鸣泽那双发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给出评判。 “这叫趁火打劫的肮脏生意。” 路鸣泽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某种并不愿意被翻到台面上的事实。 他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虽然这只是一具并不完整的投影之躯,但他依然拥有着在这个世界上篡改某些规则的权柄。 就在苏墨靠近的同一时间,男孩的指尖浮现出一根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细线。 那是深植在血统深处、强行连接路明非灵魂的契约红线。 只要这根线还在,这场交易的权限就没有完全被关闭。 路鸣泽试图用这根线做最后的尝试。 “你拦不住一个愿意为了别人卖命的人。” 路鸣泽声音里透着几分冷酷。 “他生来就是一个用来交换的命运的人。” 但苏墨比他更快,就在红线浮现的同一时刻,苏墨的右手已经探出。 没有借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招太极听劲,配合着沉淀到极致的镇魂真气。 修长的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掐住了那根介于虚实之间的因果红线。 紫金色的光芒顺着指尖轰然爆发,清脆的断裂声在路明非的脑海里炸响。 那根仿佛永远无法被斩断的锁链,被苏墨用纯粹的道门真气,硬生生震成了漫天飞舞的光斑。 契约在物理层面上被彻底粉碎了,路明非感觉身体一软,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碎石堆上。 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但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他大口呼吸着掺杂了硝烟味和灰尘味的空气。 在这个属于魔鬼的领域里,他依靠自己的坚持和苏墨的庇护留住了灵魂。 这种真实活着的感觉,比什么虚幻的神明之力都来得踏实。 红线被毁,路鸣泽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脸色彻底沉入了谷底。 交易结界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溃散,外界的现实时间正在快速渗入。 这具投影之躯,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在这种高强度的道家罡气碰撞里了。 男孩往后退了半步,身形开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 他盯着苏墨的眼睛,留下了一句充斥着诅咒意味的结语。 “当真正的绝境来临,当你想救的人在你面前一点点死掉。” “你就会知道,廉价的善意连一枚硬币都不值。” “你会后悔的。” 苏墨看着他逐渐消散的身影,神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他收回手,袖袍在风中轻轻一振。 “真有那一天,我会连天道一起掀翻。” “至于因果报应怎么走,还轮不到你来替我安排。” 最后一句话落下,男孩的身影彻底化作一阵黑色的飞灰,消失在了地下迷宫的夹层里。 整个交易结界轰然倒塌,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被彻底敲碎。 地下的风声,岩石缝隙里滴水的回音,还有楚子航沉重的喘息声,在这一刻全部倒灌回了路明非的耳朵里。 世界重新开始流动了,楚子航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 沉重的重力依旧像是一座山,严严实实地压着他的后背。 那些崩裂的伤口里流出的血,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刺眼的红色。 夏弥依然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视线低垂。 所有人的动作都衔接在了交易空间被强行拉停的那一秒,只有路明非知道,刚才在这里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碰撞。 他扶着身边的断墙站了起来,看着前方那个背着手站在废弃站台边缘的背影。 而在这个时间点,夏弥显然也察觉到了废弃站台上这两个人的动作。 她身上那种纯粹的龙王威压有了十分轻微的迟缓,那双犹如液态黄金般的瞳孔微微偏转,目光越过了跪在地上的楚子航,落在了苏墨的身上。 在苏墨的周围,似乎连空气的流动都变慢了,那是一种连大地与山之王都觉得看不透的气场。 楚子航也听见了风声里的异动。 他艰难地侧过脸,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了苏墨,还有躲在苏墨身后的路明非。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语,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紧绷感,在这个执行部杀胚的心里,意外地松懈了一丝。 但这并没有改变他心里的决断,这终究是他自己必须要跨过去的坎。 苏墨没有上前和夏弥动手,也没有急着替楚子航解除压力。 他只是站在斜坡边缘,看着跪在地上的楚子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夏弥。 目光最终在夏弥那双亮着金光的眼眸上停住了。 “看来我赶来的时间正好。” 苏墨的声音平缓,穿过厚重的重力场,清楚地落进楚子航和夏弥的耳朵里。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刚刚好赶上揭开谜底的时候。”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剑,甚至连双手都背在了身后。 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从容,却比任何锐利的刀剑都让人忌惮。 而在远处的黑暗里,那台破旧的电视机依然闪着微弱的光。 周星驰夸张的笑声,在空旷的地下中庭里被拉得很长,那头名为芬里厄的庞然大物,安静地趴在垃圾堆旁边。 他用那双单纯发懵的大眼睛,看了看魔鬼气息消散的地方,又看了看突然冒出来的苏墨。 他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家里来了太多奇怪的客人。 巨大的龙尾在地上无意识地扫动了两下,把几张光盘卷进水洼里。 这场属于王座的残酷博弈,在夹杂着电视机笑声和幼童般懵懂的注视下,显得格外荒诞与悲哀。 第237章 楚子航的觉悟 黑暗里的破旧电视机还在发出嗡嗡的杂音,刚才那个能够轻易碾碎骨骼的重力场,在这个废弃的中庭里消失了。 夏弥并没有继续释放那种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威压。 失去重压的瞬间,楚子航因为惯性猛地往前扑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反手把那把村雨用力扎进地面的碎石缝隙里,硬生生撑住了往下倒的身体。 刀刃在坚硬的石块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闷响,激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村雨并没有断,尽管修长的刀身因为刚才恐怖的压力而变得有些弯曲,刀锋边缘也出现了卷刃的缺口。 但握在楚子航手里,它依然是一把不折不扣的致命凶器。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一个漏风的破旧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子航艰难地从那堆乱七八糟的碎石里慢慢爬了起来。 他那身执行部配发的作战服已经烂成了布条。 肩背上的旧伤全部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防爆背心一滴滴砸在脚边,很快就在碎石地上积起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洼。 即便连站稳都觉得费劲,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也没有松开半寸。 夏弥就在对面不到几米远的地方站着,她没有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发动致命一击,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架势。 在地下微弱的手电光线里,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没能藏好的情绪。 那全都是心疼的意思,这不是伪装。 她就这么安静地盯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看着他打颤的肩膀,看着他往下滴血的伤口,手指在身侧的衣角处不自觉地揪紧了一下,她的眼神里一点都没有要嘲笑他自不量力的意思。 苏墨背着手,站在略高一点的斜坡边缘。 他看着在坑底挣扎的楚子航,完全没有要上前去扶一把的打算。 在生死局里,任何多余的同情都是在拖累别人。 “子航。” 苏墨开口了。 他的声音非常平缓,没有什么训斥的调子,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一个真正想杀龙的人,不管对手是神还是谁,杀不杀得,你自己心里得先拿稳了主意。” 苏墨看着那把卷刃的残刀,语气里透着一股平静的重量。 “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瞒你,也不管她之前是不是真心对你好过。” “你要挥刀,或者你要放下刀,都只能因为你自己的决定。” 苏墨微微偏了下头。 “这种事,绝对不能等着别人来替你选。学校不行,我也不行。” 这几句话就像是重锤,直接砸进楚子航最混乱的思绪里,把他那些飘忽不定的念头全给砸碎了。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刀柄上,闭上眼睛。 从刚知道夏弥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确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潜意识里就想听夏弥说一句“我都是被逼的”,好给自己一个不用挥刀的退路。 但现在不用了,楚子航低着头,任由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进领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那张弓着的后背给挺直了。 “我知道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脱力后的严重沙哑。 “苏墨,你说得对。” 楚子航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的黄金瞳,直直地迎上了夏弥的视线。 “夏弥。” 他喊了这个名字,沾血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我心里其实很明白。你在胡同里买的糖葫芦,在游乐园里的害怕,甚至替我包扎伤口。” 楚子航直视着她。 “那些表现,不全是在骗我,里头是有真心的。” 这句话一出来,夏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半秒钟。 她那张伪装得极好、一直试图保持理智的脸,因为这几个简单的字,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原本想要表现出来的冰冷眼神,也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就像是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被人毫无防备地翻到了太阳底下。 可楚子航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更没有借机去说几句软话。 他把手里的村雨往上提了一寸,声音在这个压抑的地下空间里,变得越来越硬。 “但我也要补上一句。” “虽然我知道这件事,知道你有真心。” “可这并不代表,我就能随随便便把你放过去。” 楚子航盯着她,一字一顿地给出答案。 “你是初代种,我是执行部的人,这笔账不能拿真心来抵消。” 苏墨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看懂了是一回事,有没有资格放过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道理没错,该算的账算清楚,你心里的那股气才聚得起来。” 说完这句话,苏墨便不再出声,他知道楚子航心里的这一关必须自己才能闯过去。 他悄无声息地散开真气,在身侧拉出一道屏障,顺手把斜坡上发愣的路明非也护了进去。 他把最中心这片满是废墟的战场,彻底让给了那两个人。 楚子航这下彻底站稳了身体。 那条本来有些颤抖的右腿,死死地踩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上,再也没有半分虚浮的晃动。 他抛弃了所有找借口的软弱想法,彻底不去想那些“她可能有苦衷”之类的话。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卡塞尔学院培养出来的那把最纯粹的刀。 楚子航双手使劲攥住那把残破的名刀,沾着血的刀尖稳稳地对准了前方,脸上没了一丁点儿犹豫的影子。 夏弥看着他重新站直、握紧刀的样子。 出乎意料的,她不但没有因为这种杀意而觉得生气,眼睛里反而头一回露出了那种很欣慰的眼神。 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总是不及格的笨学生,终于靠自己解开了一道最难的题。 “师兄。” 她轻声开口,语气又恢复了以前那种自然的、带点跳脱的京腔味儿。 “你现在,终于是没刚才那么笨了。” 楚子航没回嘴。 他一句话也没接,一双黄金瞳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不悲不喜的准备战斗状态。 远处的黑暗里,芬里厄抱着那袋没吃完的薯片,巨大的身子缩在电视机旁边。 他睁着那双清澈发傻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好好说话的姐姐和那个凶脸男人,现在都要拼命了。 电视机里的夸张笑声依然在中庭里回响。 两边都没话说了,就这么摆开了架势。 眼看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战,马上就要在这地底深处正式打响。 第238章 天师镇巨龙 空气里的风向忽然乱了。 楚子航率先动了起来,他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残破的村雨劈开阴冷潮湿的空气,直逼夏弥的面门。 夏弥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双手向下一压,恐怖的重力场再次落下。 但楚子航这次没有躲,硬顶着仿佛要压碎骨头的压力切了进去。 刀锋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开了要害,顺着夏弥的肩膀擦了过去。 帆布外套被划破,一道细长的血痕出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金色的血珠很快滚了出来。 这点伤对龙类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平时根本不用在意。 但对远处的芬里厄来说,这就跟天塌了一样。 庞大的巨兽猛地抬起大脑袋,连一直死死盯着的电视屏幕都不看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充满了焦急的嘶鸣,伴随着这声嘶鸣,整个地下空间开始疯狂晃动。 头顶的岩层不断裂开,成块的水泥和灰尘像暴雨一样往下砸。 周围那些生锈的铁轨,在庞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扭曲声,所有人都以为这头初代种要因为血腥味发狂了。 楚子航甚至绷紧了肌肉,做好了迎接龙息的准备。 但芬里厄根本没有张开嘴去咬人的意思。 那座小山一样的庞大身体,在废墟堆里笨拙地转着圈。 他巨大的前爪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急切地扒拉着,把那个装满薯片的大透明塑料袋翻了出来。 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把一整箱没开封的零食往前推,一直推到离夏弥很近的地方。 “姐姐……” 芬里厄发出的声音含糊又委屈,像个看到大人受伤不知所措的小孩。 “不疼……吃这个……就不疼了。” 他那双像车灯一样金灿灿的大眼睛里全是慌乱,巨大的舌头甚至想伸过去舔一舔夏弥手臂上的血。 夏弥原本正准备应对楚子航的下一刀,被这笨哥哥一搅和,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她咬了下牙,强撑着不让心里的情绪漏出来,伸手用力按在芬里厄凑过来的宽大鼻梁上。 “我没事,别捣乱!”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真实的着急和呵斥。 “老实待着,绝对不许动!” 芬里厄被训了一句,巨大的龙翼立刻耷拉下来。 他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只能乖乖把大脑袋往回缩,就在他收拢动作、整个地底震动稍微停顿的这一个呼吸间。 斜坡上的苏墨动了。 紫金色的罡气从他脚底瞬间炸开,坚硬的碎石直接被踩成了细密的粉末。 苏墨这会儿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极限,连残影都没来得及在空气里留下。 等路明非眨了一下眼的功夫,那个白色的背影已经出现在了芬里厄的跟前。 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起手式。 苏墨右腿往前重重一踏,腰腹的劲力全部传导到右臂,迎着芬里厄还没完全缩回去的庞大龙爪,直接砸出了一个八极崩拳。 “砰”的一声巨响。 这动静就像是几千斤的攻城锤,狠狠撞在了一座铁山上。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在一人一龙之间猛地荡开,吹得地上的空薯片袋到处乱飞。 芬里厄那根粗壮结实的龙爪,硬生生被这一拳撞得偏出去两三尺远,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碎石堆上。 这一拳打得极重,芬里厄绝对是被打疼了。 他甩了甩发麻的爪子,原本低垂的大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但他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把路明非的屠龙常识碾了个粉碎。 他没有张开血盆大口喷吐龙炎,也没有挥动尾巴去砸。 只是瞪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十分纳闷地瞅着面前这个白衣服的人。 他像是在奇怪,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跳出来对他这么凶。 一人一龙就这么互相看了一会儿。 这头龙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慢慢低下头,用两根尖锐的爪子尖,在刚才推过来的大袋子里十分仔细地挑了挑。 最后他翻出一包红颜色的番茄味薯片。 巨大的爪子慢吞吞地往前伸,一直递到苏墨的手边。 芬里厄的眼神委屈巴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他想求和,请这个凶巴巴的人吃零食,希望他拿了吃的就别再动手了。 路明非在远处看得直咽口水,这哪里是什么恐怖的初代种,这分明是个在幼儿园被打了还要拿糖求饶的小胖墩。 但苏墨完全没打算去接这包薯片。 在这种容错率为零的死局里,任何一点松懈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 苏墨看都没看那包零食一眼,双手在身前极快地变动指诀。 紫金色的真气顺着指尖喷涌而出,几张刻满繁杂暗纹的明黄色镇龙符瞬间悬浮在空气里。 随着苏墨手腕一抖,几张符箓如同子弹一般飞射出去。 这些符纸精准无比地贴在了芬里厄的额头、颈侧和后背的几处大穴上。 伴随着“啪”的几声脆响,道门真气瞬间锁死了龙类的血统运转。 芬里厄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无孔不入的沉重压力,直接把他死死定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那个递薯片的姿势,再也没法动弹半寸。 可即便被封住了,他那张庞大的脸上,表情还是跟刚才一样迷茫。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完全搞不懂眼前这些奇怪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彻底压制住这个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后,苏墨这才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还握着残刀的楚子航。 “这里有我盯着,他动不了。” 苏墨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刚才动手时的那股暴烈。 “去办你该办的事。” 楚子航看着被定住的芬里厄,没有说任何废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苏墨用力地点了点头,再次转过了身。 那双燃烧着的黄金瞳重新锁定了夏弥,握着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黑暗空旷的中庭里,气氛变得压抑。 芬里厄被定在原地,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们,庞大的心里装的全是委屈和想不明白。 他不懂为什么姐姐和那个白衣服的凶人都在各忙各的,就是没人愿意停下来,接走他手里那包已经快举酸了的薯片。 第239章 失误的王权 地下中庭里的风声忽然低了下去,电视机还在闪着雪花点,屏幕里的人摔得四仰八叉,笑声从老旧喇叭里传出来,落在这片满是碎石和废铁的巢穴里,荒唐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子航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残刀。 夏弥站在他对面,外套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金色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滚,很快被她随手擦掉。 她看着楚子航,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师兄,真要打啊?” 楚子航没有回答。 残刀抬起,刀尖稳稳指向她的胸口。 这就是回答。 夏弥轻轻呼出一口气,脚下的碎石无声浮起,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托到了半空。 下一秒,重力落下。 楚子航脚下的水泥板当场碎开,整个人的肩背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差点重新砸回地面。 他咬住牙,右脚往前踏出半步。 半步之后,又是半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座往下压的山里。 夏弥看着他往前走,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人真的很烦。”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压。 楚子航身侧的铁轨猛地弯折,像一条被拧断的黑蛇,带着刺耳的金属声朝他横扫过来。 君焰在残刀上炸开。 火光一瞬间照亮了楚子航满是血的脸,他挥刀斩断铁轨,碎裂的铁片带着火星擦过他的脸侧。 一道血线从颧骨旁边滑下去。 他没停。 夏弥的眼神动了一下,也就是这一点变化,让楚子航捕捉到了。 她刚才那一下,本来可以压断他的脖子,可铁轨偏了,偏向了他的肩膀。 楚子航脚步停了半秒,随后重新往前。 “你在躲什么?” 夏弥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我躲?” “你有很多次机会。” 楚子航盯着她,声音因为失血变得很低,“但你没有下手。” 夏弥笑了,那笑容幅度很小,却没有半点平时的活泼劲儿。 “师兄,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浮起的碎石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我现在已经没必要把戏演得这么细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楚子航身后的地面猛然塌陷,一整块废弃站台翻了起来,带着几吨重的钢筋水泥朝他砸下。 路明非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端起枪。 “老大,这能不管吗?” 苏墨站在芬里厄身前,掌心贴着镇龙符的符尾,眼睛却一直看着那边。 “看着。” “可师兄快被拍成饼了啊!” “他还没退。”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块站台砸落的瞬间,楚子航没有往后躲。 他迎着水泥板冲了上去,君焰贴着刀锋炸成一道短促的火线,硬生生从中间劈出一道裂口。 碎石擦着他的身体落下,肩背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很快把作战服染深了一片。 楚子航从崩塌的碎石里冲出来,残刀横斩向夏弥的腰侧。 夏弥没有躲远,只是侧身避开。 她的手掌几乎已经贴到了楚子航的胸口。 只要重力在这一刻压进去,胸骨、心脏、肺叶都会在瞬间被碾碎。 可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 楚子航看见了。 夏弥也知道他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视,地下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夏弥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又在演吗?” 楚子航问。 夏弥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抬起膝盖重重撞在楚子航腹部。 楚子航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一堆废弃座椅里,金属椅背被撞得变形。 他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手却还抓着刀。 夏弥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你非要听真话?” 楚子航撑着刀站起身。 “嗯。” “真话就是,你再往前一步,我会杀了你。”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拖着那条已经发抖的腿,往前走了一步。 夏弥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半空里的碎石再次升起,密密麻麻地对准了楚子航。 每一块都带着足以打穿钢板的重压。 “楚子航。” 她第一次没有叫师兄。 “别逼我。” 楚子航抬起残刀。 “你可以动手。” 夏弥看着他,黄金瞳里的光慢慢压低。 下一秒,所有碎石同时射出。 楚子航冲进碎石雨里。 君焰在刀刃上一次次炸开,碎石被烧红,被切开,又被更重的压力拍回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被砸中,左臂垂了下去。 腿侧被擦开一道长口,脚步明显晃了一下。 可他还是在往前。 夏弥站在原地,没有再退让,她抬起手对准了他的心口,重力场收束成一条极细的线,只要落下,楚子航不可能活下去。 苏墨的目光微微一沉,路明非的呼吸停住了。 远处被镇龙符定住的芬里厄忽然用力眨了眨眼,他看不懂他们为什么一直打。 可他看见了夏弥手臂上的血,也看见姐姐的表情变得不对。 那头巨龙急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庞大的身体被符箓锁着,只能保持着递薯片的姿势。 他动不了,于是他只能喊。 “姐姐!” 这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夏弥的手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间,可对楚子航来说已经够了。 他抓住那一瞬间的空隙,整个人猛地压低重心,残刀贴着身侧往前刺出。 没有漂亮的刀路,没有多余的变化,只是最直接、最笨,也最不留退路的一刀。 夏弥回过头时,刀锋已经突破了她最后一层重力防线。 她的眼神终于开始慌乱了,那不是龙王面对死亡的恐惧。 更像是一个藏了太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最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已经被刀尖挑开。 楚子航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那点来不及藏回去的慌乱。 夏弥抬手掌心按向他的胸口,楚子航的残刀,也停在了她心口前最后一寸。 两个人的杀机同时抵住对方。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 芬里厄睁着那双茫然的金色眼睛,手里那包番茄味薯片还僵在半空。 夏弥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嘴唇动了动。 楚子航没有后退。 最后的距离,只剩下一寸。 第240章 刺心定局 地下中庭里,最后那一寸距离终于被抹掉了。 楚子航先动了起来。 他没有往后撤,也没有再换什么刀路,只是把刀压低,整个人硬顶着夏弥掌心前那道重力线,直直撞了进去。 这一下很笨,笨到像是把自己也当成了刀。 路明非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夏弥的黄金瞳里映着楚子航冲来的影子,瞳孔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终于看明白了,楚子航不是在拖时间,不是在等苏墨插手,也不是在赌她会不会心软。 他是真的要杀她。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能替他找借口了。 夏弥的手还停在前方,重力场只差最后一下,就能把楚子航的胸口压碎。可她指尖轻轻一点,那条本该笔直落下的杀线,终究还是偏了一点。 也就是这一点,楚子航闯了进来。 残刀破开最后的重压,刀锋从下往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直接送进了夏弥胸口。 声音很轻,在电视机里那阵荒唐的笑声里,几乎轻得听不清。 夏弥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低下头看见那截卷刃的残刀已经没入胸前,金色的血顺着刀锋慢慢流下去,一滴一滴砸进碎石缝里。 周围忽然安静了很多。 连那股一直压着中庭的龙王威压,都像是在这一刀落下之后,短暂空了一瞬间。 楚子航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刀柄,整个人却像突然被定住了。 他真的刺进去了。 可刀进去的那一刻,他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抽刀? 后退? 还是继续往前,把这一刀彻底送穿? 他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夏弥低头看了几秒伤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和她平时那种故意气人的笑完全不一样,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子航。 “师兄。”她声音小了很多,却还是带着一点熟悉的尾音,“这次你倒是没说谎。” 楚子航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唇瓣绷得发僵,半晌也挤不出半个字。 夏弥像是也没指望他这时候能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带着血的手指越过刀柄,轻轻碰了碰楚子航的脸侧。 她的指尖很凉,比地下的风还凉。 楚子航却像被烫到一样,肩背僵得更厉害了。 夏弥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那点撑了很久的冷意终于散了些,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这人,还是这么轴。” 她轻声说。 “非要走到这一步,才肯信。” 楚子航的手指还死死扣着刀柄,他盯着她胸前不断扩大的血色,声音有些嘶哑。 “为什么不躲开?” 夏弥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问题,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她顿了顿,呼吸明显比刚才乱了一些。 “我要是躲了,你今天这刀就白举了。” 说完这句,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力气正从那道伤口里一点点漏出去。 远处,被镇龙符定在原地的芬里厄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他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姐姐流了很多血。 那头庞大的巨龙眼里全是茫然和不安,手里那包番茄味薯片还僵在半空,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说话的人,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路明非听着那声呜咽,背后寒气一阵阵往上冒。 可这一刻,他连动都不敢动。 苏墨站在另一边,没有插手,也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很沉,掌心还按着镇龙符的符尾,像是在等这场迟早要落下来的刀,完整走到最后。 夏弥喘了口气,重新把视线落回楚子航脸上。 她的瞳色还是亮金色,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此刻淡了很多。 反而更像平时那个会在胡同口跟他抢糖葫芦,会在游乐园里嘴硬,会在雨里举着伞朝他笑的女孩。 她抬起沾血的手,轻轻拍了拍楚子航握刀的手背。 “别这副表情。” “搞得像我把你甩了一样。” 楚子航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那点压了太久的情绪,被她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可他还是说不出话。 夏弥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楚子航的手指猛地一紧。 “家也是真的。” 她继续说,声音很慢。 “冰箱里的酸奶也是真的。” “那把伞是真的。” “糖葫芦也是真的。” 她说到这里,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给你包扎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在绷带里藏刀片。” 楚子航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干了一拳,疼得连呼吸都发闷。 他宁愿她继续用龙王的口气说话。 继续冷着脸告诉他,一切都是利用。 那样至少简单,至少他还能把这把刀握得更稳一点。 可她偏偏要在最后,把这些话一件一件还给他。 地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夏弥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连唇边都失了血色,可她看着楚子航的时候,眼神反而比之前更安静。 “师兄。” 她又叫了他一声。 这次没有故意拖长音,也没有调侃,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其实挺好骗的。” “我稍微装得像一点,你就真会记很久。” 楚子航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哑。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夏弥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怔,随后很轻地笑了,笑意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点难过。 “因为都到这儿了。” 她看着他,呼吸变得更轻了。 “总不能还让你觉得,自己喜欢上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假的吧。” 楚子航的眼神一下定住。 像是某个他一直不肯承认,也不敢去碰的东西,被她在最后这一刻直接说破了。 夏弥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那点疲惫更深了,却还是抬起手,用沾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别怕。” 她轻声说。 “龙王也不是每次都能赢的。” 说完这句,她目光微微往下,落在刺进自己胸口的那把刀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重新抬眼看着楚子航,那双黄金瞳里终于没有了试探,没有了伪装,也没有了那种故意撑出来的轻松。 只剩下一点很浅、却很真的东西。 “我真的喜欢过你。” 第241章 最后的拥抱 残刀还停在夏弥胸口。 楚子航握着刀柄,手背上全是金色的血,指节绷得很紧,却再也没有往前推进。 夏弥低头看了一眼。 她身上那些青黑色龙鳞,正在一点点退下去,像是某种坚硬的壳被这把刀刺穿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鳞片褪去后,露出来的还是那件有些旧的帆布外套,袖口沾着灰,肩头破了一道口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位龙王该有的样子。 她又变回了夏弥,那个会在胡同里精打细算买小吃,会在雨里撑伞,会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的北京女孩。 楚子航看着她,声音小得几乎被电视里的笑声盖过去。 “那把钥匙。” 夏弥眨了眨眼。 “嗯?” “带小兔子挂件的那把。” 楚子航停了一下,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也是真的吗?” 夏弥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玩笑糊弄过去,也没有故意摆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真的。” 楚子航的眼神动了一下。 夏弥低声说:“能打开那扇旧防盗门,锁有点涩,得往里顶一下再转。” 她说得很仔细,仔细到不像在交代谎言,倒像是在提醒一个迟早会去开门的人,不要站在门口拧半天。 楚子航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夏弥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点累。 “骗到最后了啊。” 她抬起手,指尖越过刀柄,慢慢擦掉楚子航脸侧那道混着灰尘的血痕。 动作很轻,像之前那场雨里,她举着伞站在他身边,顺手替他拨开额前水珠。 “再往下,就没有东西能骗了。” 楚子航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手上的血一点点蹭到自己脸上,又被地下的风吹凉。 远处芬里厄还被镇龙符钉在原地。 那头庞大的巨龙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想喊姐姐,又怕打扰她说话。 苏墨站在符尾前,没有松手。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端着枪,却连枪口该对准哪里都不知道。 夏弥似乎也听见了芬里厄的声音,她侧过头瞥了一眼,眼底转瞬漾开一丝柔和。 可她很快又转回来看楚子航。 “我不是没想过。” 楚子航抬眼望向她,夏弥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胸口那把刀随着她说话,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却像没感觉到疼,只是继续说:“想过把这事拖久一点。” “拖到任务结束,拖到你回学院,拖到我还能找个理由再见你一次。” 她顿了顿。 “也想过,干脆跟你一起离开北京。” 楚子航的手指猛地收紧,刀柄被他握得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夏弥看见了,反而弯了下嘴角。 “别这么看我。” “那条路我看过,不是没看见。” “只是我不能走。” 楚子航终于开口。 “因为芬里厄?” 夏弥没有否认。 她看向那头被固定住的巨龙,看着他还僵在半空的爪子,爪尖旁边,那包番茄味薯片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他什么都不懂。” 夏弥声音轻了些。 “他只知道我会回来,会给他带薯片,会陪他看那些很吵的电影。” “我要是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楚子航胸口像塞进了什么东西,这一刻他千言万语被堵在了心口,竟寻不出半句合适的答复。 夏弥却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很冷,可下一秒,一点极淡的金色血光,从她掌心慢慢渗了进去。 楚子航身体一僵,那不是攻击。 他体内暴血留下的灼热,还有高架雨夜里那道一直藏在心脏深处的烙印,原本正在伤口深处一下一下撕扯。 可夏弥的王血渗进去后,那些快要失控的裂缝,被一点点压住了。 像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替他把即将崩开的门重新抵上。 楚子航低头看她,夏弥的脸色一下白了很多,她却没收手。 “别动。” 她低声说。 “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撑下去,会比我先出事。” 楚子航声音发涩。 “你在做什么?” “封一下。” 夏弥呼吸轻得厉害,语气却还是那种像在说小事的调子。 “暴血,奥丁留下的东西,还有你这副非要把自己往死里用的毛病。” “不过我不知道能封多久。” 她看着他。 “但够你活着走出去。” 楚子航的眼睛终于出现一点明显的波动,夏弥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金色血光又淡了一层。 “这次不是演戏。” 她说。 “也不是拿你当实验。” 她停了停,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点亏,又轻轻笑了一下。 “最后一点白送的东西。” 楚子航张了张嘴,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最该问的话,最该骂的话,甚至最该挽留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只能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 夏弥的手终于垂了下去,她像是站不稳了,身体往前轻轻一晃。 楚子航下意识松开一只手去扶她,却又因为刀还在她胸口,动作僵在半空。 夏弥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忽然多了一点熟悉的笑意。 “师兄。” “嗯。” “你现在抱我一下,应该不算包庇龙王吧?”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伸手接住她。 夏弥靠进他怀里,姿势和之前在废站里装脚崴时很像。 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语气轻快,连喊疼都像在逗他。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装了。 她的重量完整落在他怀里,温度也在一点点往下掉,金色的血浸透两人的衣服,顺着残刀滴进脚下的碎石缝里。 楚子航抱住她,动作生硬得像是从没学过拥抱。 夏弥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颗被她暂时封住的心脏一下一下跳着,眼睛慢慢垂了下去。 “这样就挺好。” 楚子航低头看她。 “哪里好?” 夏弥想了想。 “至少不是倒在地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太难看了。” 楚子航的下颌绷得很紧,他想让她别说话了,可又怕她真的不说话了。 地下中庭里的电视还在放着港片,老旧喇叭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响着。 芬里厄终于又低低地喊了一声。 “姐姐……” 夏弥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楚子航怀里很轻地吸了口气。 “别让他太疼。” 楚子航身体一僵,夏弥却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像是想再碰一下楚子航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什么力气了。 楚子航抓住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 那一瞬间,他摸到了什么硬硬的小东西,是那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它塞回了他手里。 楚子航低头看着那枚钥匙,指尖几乎发抖。 夏弥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 “门能打开。” “只是以后……” 她停了很久。 “没人给你开了。” 楚子航抱着她,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怀里是沉的,手里那把家门钥匙,也没地方放了。 第242章 悲嚎震天 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响。 那台破旧电视机闪着雪花点,老港片里的配音断断续续,混着风声和碎石滚落声,听起来荒唐得不像真的。 楚子航抱着夏弥,站在原地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钥匙边缘硌进掌心,疼痛感很清晰。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怀里的人已经安静下去了。 夏弥靠在他胸前,眼睛半阖着,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胸口那把残刀还没拔出来,金色的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倒计时。 远处芬里厄还保持着递薯片的姿势。 那张庞大的龙脸上,原本全是茫然和不安。可当他看见夏弥一动不动靠在楚子航怀里时,那双像车灯一样大的金色眼睛,慢慢停住了。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也可能是反应过来了,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爪尖里那包番茄味薯片滑了下去,包装袋掉在地上,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芬里厄没有低头去捡。 苏墨站在他身前,掌心还按着镇龙符的符尾,眼神微微一动。 符箓上的暗纹正在一寸寸发亮。 不是苏墨加力,而是里面那头巨龙,终于开始挣扎了。 芬里厄庞大的身体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贴在他额头和颈侧的镇龙符被强行拉得绷紧,紫金真气沿着符尾微微震颤,发出细小的嗡鸣。 苏墨没有立刻压制回去。 路明非站在后面,端着枪的手指僵得发麻。 “老大……” 他声音不大,苏墨看着芬里厄,沉默了片刻。 “让他过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下一秒,苏墨收回了半分真气。 镇龙符没有彻底松开,却给那头巨龙让出了一点点活动的空间。 芬里厄终于能往前挪动了。 他拖着那座小山一样的身体,慢慢向楚子航和夏弥靠近。每挪一步,地面都会轻轻震一下,可他已经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了。 轻得不像一头龙,更像一个踮着脚进房间的小孩,怕吵醒床上睡着的人。 楚子航没有任何动作,他抱着夏弥,站得很僵硬,眼神落在芬里厄身上,却没有再举起刀来。 芬里厄停在他们面前,他低下头,巨大的鼻尖慢慢凑近夏弥的脸。 那动作小心到有些笨拙,他轻轻碰了碰她。 一下。 夏弥没有动。 芬里厄眨了眨眼,像是没看懂这个结果。 “姐姐?”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不像从这么庞大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地下风从他鳞片缝隙里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声。那声音落在这片废弃中庭里,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动物。 夏弥还是没有回答。 芬里厄又把鼻尖往前凑了一点,轻轻蹭了蹭她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已经很冰冷了,芬里厄像被冷到一样,巨大的头颅往后缩了一下。 他看向楚子航,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不明白。 “姐姐睡着了吗?” 楚子航的喉咙动了动,他答不上来。 芬里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低头去看夏弥。 “姐姐。” 这次声音放得更轻了,还带着一点明显的颤抖。 “我不看电视了。” 他说得很认真。 “你醒一下。” 没人说话。 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像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芬里厄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慢慢转身,艰难地把被符箓压着的爪子挪向旁边的垃圾堆。 那堆废铁和水泥板被他拨开,里面露出一个很深的石壁缝隙,那里藏着他的宝贝。 一袋,两袋,三袋。 番茄味,海盐味,还有几包包装已经有点皱的薯片。 他用爪尖很小心地扒拉出来,推到夏弥身边。 包装袋被他摆得乱七八糟,却又很认真,像是在给她堆一座能把人叫醒的小山。 “姐姐。” 芬里厄低声说。 “你吃这个。” 他又从最里面找出一包没吃完的,爪子笨拙地捏着边缘,试了好几次才撕开。 薯片碎了几片,落在地上。 芬里厄慌忙把碎片扒到一边,又挑了一片完整的,慢慢送到夏弥嘴边。 “番茄味的。” 他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 “你上次说这个好吃。” 夏弥没有张嘴,那片薯片停在她唇边,很久很久都没人接。 芬里厄的爪子开始发抖。 明明那只爪子能拍碎一整座站台,可现在却连一片薄薄的薯片都快拿不稳。 路明非站在不远处,鼻子忽然一酸。 他下意识别开脸,眼眶却还是热了。 这不是怪物,至少这一刻不是,这是一个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翻出来,却还是叫不醒姐姐的小孩。 苏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芬里厄,看着那只巨大的爪子悬在半空,看着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冰窖里的康斯坦丁,想起了那个在黄铜罐里反复呼唤哥哥的声音。 龙王也好,怪物也好。 有些痛,听起来其实都一样。 芬里厄又试了一次,他把薯片往夏弥嘴边送了送,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姐姐,吃一点。” 夏弥依旧没有反应。 芬里厄停住了,那双巨大的黄金瞳里,所有茫然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露出下面藏的更深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害怕。 他终于意识到,姐姐不是睡着了,也不是在逗他。 她不会再摸他的头,不会再骂他别捣乱,不会再给他带新的薯片,也不会陪他看那部永远看不完的电影。 她不会再回答他了,芬里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哀鸣。 起初很轻,轻得像风从岩缝里漏过去。 可很快那声哀鸣就一点点变重,压过了电视机里的笑声,压过了地下风声,也压过了所有人沉默的呼吸。 岩壁开始震动,碎石从高处扑簌簌往下掉,砸在废弃铁轨和旧车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路明非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苏墨抬手紫金真气在几人周围撑开一层屏障,把落下的碎石挡在外面。 可他没有打断芬里厄,那不是攻击,那只是哭声。 芬里厄低下头,非常轻地把夏弥从楚子航怀里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小心得近乎可笑。 巨大的爪尖避开她胸口的残刀,避开她垂落的手,也避开她沾血的外套边角,像是在抱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东西。 楚子航的手僵在半空,他本能地不想松开,可最后还是放开了。 夏弥离开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掌心那把钥匙硌得更深了。 芬里厄把夏弥抱进怀里,他用庞大的龙翼一点点合拢,像想把她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以前有危险,姐姐会护着他,现在姐姐不动了,那就换他来护着姐姐。 芬里厄低着头,鼻息很轻地落在夏弥发丝之间。 “姐姐。” 他喃喃道。 “我藏好了。” 没有回答,只有那把残刀上的血,又落下一滴。 啪。 碎石缝里溅开一点金色。 芬里厄的身体猛地僵住,也就是这一刻,某种不属于孩子的东西,从他血脉深处慢慢醒了。 那是更古老的本能,是王座缺失另一半后的空洞。 是大地与山在失去支点后,开始本能地寻找补全的路径。 芬里厄想不明白这些,他只是突然觉得身体很疼,疼得像整座地底都裂开了。 他喉咙里那声哀鸣忽然变了调,低沉,压抑,带着从血脉深处翻涌出来的愤怒和绝望。 这一次不再像孩子,而像一座真正醒来的龙王。 苏墨眼底光泽瞬间敛去,气氛骤然凝重。 贴在芬里厄身上的镇龙符同时亮起,又在下一瞬间被狂暴的龙血冲得剧烈颤抖。 路明非握紧枪,手心全是冷汗。 楚子航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掌心的钥匙被他攥得几乎刺进肉里。 芬里厄抱着夏弥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发傻的黄金瞳里,终于浮起了不属于孩子的光芒。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又绝望的低吼。 第243章 王座合一 那声低吼落下以后,整座中庭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碎石还在往下掉,可声音变得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芬里厄抱着夏弥,龙翼收得很紧,他没有再发出喊声,也没有再去翻那些薯片。 他只是低着头,把怀里的女孩护在胸前,庞大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楚子航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那枚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 钥匙已经被血浸湿了。 他看着芬里厄怀里的那道身影,眼神空洞得厉害,像是还停在夏弥最后那句“没人给你开了”里。 路明非端着枪,却一点都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只是血腥味,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气息,从芬里厄的鳞片缝隙里往外漫出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墨站在最前面,袖口被地下风吹得轻轻晃动。 贴在芬里厄身上的镇龙符已经亮到刺眼,符纸边缘不断卷起焦痕,像被看不见的火一点点烤焦。 他抬手按住符尾,真气顺着符纹压下去。 芬里厄的身体猛地一颤。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他想挣扎,是他体内那套属于龙王的规则,正在自己醒过来。 苏墨眸光轻轻敛了下去了几分。 “退后。” 路明非怔了一下。 “老大?” “别靠太近。” 苏墨的声音很低,“这不是他想做的事。” 路明非听得头皮一麻,下一秒芬里厄忽然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很轻的呜声。 那声音不像嘶吼,更像疼到极点时,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他抱着夏弥的爪子收紧,又很快松开,像是怕自己弄疼她。 “不要。” 芬里厄含糊地说。 “姐姐,不要走。” 没有回答,只有夏弥胸口那把残刀,在他动作间轻轻碰到鳞片,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声。 也就是这一声,像彻底敲断了什么。 芬里厄的黄金瞳猛地收缩,他怀里的夏弥身上,忽然浮起了一点很淡的金色光。 不是火焰,也不是血。 那更像是她身体里最后没有散尽的王权,被某种古老的力量从沉睡里一点点唤醒。 光点顺着伤口溢出来,沿着残刀,沿着她的发梢和衣袖,慢慢飘向芬里厄的胸口。 芬里厄像被吓到了,他慌忙低下头,想用龙翼把那些光挡回去。 可光没有停下,它们穿过鳞片,穿过龙翼,像原本就属于那里一样,一点一点没入芬里厄的身体。 芬里厄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 “不。” 他声音开始变得断续。 “姐姐,是姐姐的。” “不能……不能拿走。” 路明非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苏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芬里厄要吃掉夏弥,是王座在回收自己的另一半。 是大地与山之王缺失的那部分权与力,在夏弥死后,顺着血脉和规则,强行回到芬里厄身上。 而芬里厄根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有人在把姐姐从他怀里带走。 “别看。”苏墨忽然开口。 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头偏了过去。 可就算不看,那种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芬里厄压抑的呜咽,鳞片震颤的沉响,岩层被王权牵动后发出的低鸣,还有那些金色光点没入龙躯时,像水落进深井里的细微声响。 每一下都让人难受。 楚子航没有移开眼睛,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可他握着钥匙的手忽然一松,那枚钥匙从指间滑了下去,落到碎石上。 叮。 声音很轻。 楚子航却像被这一声惊醒,猛地弯腰把钥匙抓了回来。 他的动作太急,掌心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涌了出来。 可他只是把钥匙握得更紧,像只要握住它,那扇旧防盗门就还在,像只要握住它,夏弥就还会从门后探出头,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 苏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现在也说不了太多。 地下空间在塌陷。 不是普通的塌方,而是整座尼伯龙根的地脉结构,因为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重组,开始从内部撕裂。 苏墨双手结印,紫金真气沿着脚下碎石铺开,像一张极薄的网,强行兜住四面八方正在崩开的岩层。 头顶落下的水泥板被真气挡住,碎成粉末。 远处的废弃铁轨被压弯,又被他用一道符光打回了原位。 路明非躲在屏障后面,看着苏墨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老大不是在打怪,他像是在托住一整座马上要碎掉的地下世界。 “老大。”路明非声音发干,“真不能拦下来吗?” 苏墨没有回头。 “拦不住。” “你不是会镇龙符吗?” “镇得住龙血暴动。”苏墨看着芬里厄,声音很平,“镇不住王座归位。” 路明非一下哑住了。 芬里厄怀里的光越来越亮,夏弥的身体却越来越淡。 她那件帆布外套先是边缘散开,随后是垂下去的手,发丝,脸侧,像被风一点点吹成了金色的尘土。 芬里厄急得用爪子去拢,可他越想拢住,那些光就散得越快。 “不走。” 他低声念着,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嘶哑。 “姐姐不走。” 金色光尘从他的爪缝里漏下去,又很快被他的鳞片吸收。 芬里厄庞大的身体开始膨胀,青黑鳞片下浮起暗金色纹路,一道一道,像山体裂缝里亮起的岩浆。 他原本被镇龙符压住的节点同时鼓动,符纸一张接一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苏墨抬手又补了三道符,可那三道符刚贴上去,就被暴涨的王血冲得猎猎作响。 芬里厄没有攻击他们,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越来越空的位置。 那里原本有姐姐,现在只剩下一点点光尘,最后一点金色光尘散入他的胸口。 芬里厄的爪子僵在半空。 怀里空了。 夏弥不见了。 连那件沾血的帆布外套,也没有留下。 地下中庭里安静了一下,这一瞬间短得像错觉。 芬里厄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姐姐?” 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没人回答。 他又看向地上那些薯片,看向那台还在闪雪花点的电视,看向碎石间那一点点没有散尽的金色血迹。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变了。 里面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委屈,也没有把薯片递给别人时的笨拙期待。 只剩下一片空洞,空到最后,就变成了愤怒。 路明非只是看了一眼,手心就全是冷汗。 那不再是会问“这个人是不是坏人”的芬里厄,也不是会把宝贝薯片分出来的巨型小孩,现在抬头的是完整的大地与山之王。 芬里厄的龙爪缓缓扣进地面,碎石被压成粉末,整座中庭随之往下沉了一寸。 楚子航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里的钥匙却被攥得几乎变形。 芬里厄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认知,也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混乱到极点的判断。 姐姐死了,姐姐不见了,这个人身上有姐姐的血,所以他该死。 芬里厄又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呼吸一滞,下意识往苏墨身后退了一步。 最后那双黄金瞳落在苏墨身上,贴在他身上的镇龙符终于一张张炸开,明黄色符纸化作灰烬,在风里四散。 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紫金真气凝成符光。 “明非,带楚子航退后。” 路明非咬了咬牙。 “老大,这玩意儿还能讲道理吗?” 苏墨看着前方那头彻底苏醒的龙王,声音很小。 “他现在听不见了。” 芬里厄低下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那声音不再像在哭,而像一座山终于从地底站了起来。 他脑子里已经没有薯片,没有电视,也没有那个会摸着他鼻梁说“别捣乱”的姐姐。 只剩下一个念头,把所有害死姐姐的人全部都毁掉。 第244章 湿婆业舞 芬里厄低吼的那一刻,地面上的龙族文字全亮了起来。 不是一枚,也不是一片,而是整座废弃中庭。 那些原本藏在碎石、铁轨、旧站台和断裂墙体里的纹路,像被血一点点点燃,从芬里厄爪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暗金色的光沿着地缝流动,绕过那些散落的薯片袋,绕过那台还在闪雪花点的旧电视,最后汇进中庭最深处的岩层里。 路明非看得头皮发麻。 “老大,这是什么东西?” 苏墨盯着脚下那些龙文,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湿婆业舞。”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名字他听过,可从书上看见一个名词,和亲眼看见整座北京地底开始发光,完全不是一回事。 芬里厄已经不像刚才那个会递薯片的小孩了。 他低着头,龙爪深深扣进地面,青黑鳞片下的暗金纹路一层层亮起,庞大的身体像一座正在活动的山。 他的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茫然,只剩下一种收不住的愤怒。 地底深处传来第一声闷响。 轰。 整座中庭往下一沉。 路明非差点摔倒,苏墨抬手拎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带。 楚子航站在不远处,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边缘已经彻底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他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痛。 芬里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姐姐死了,这个人身上有姐姐的血,所以他该死。 芬里厄猛地抬爪。 地面上的龙文随之暴亮,一道重力波像横着砸下来的山脊,直奔楚子航而去。 苏墨身影一闪,出现在楚子航身前。 他一掌按下,紫金真气化作半圆屏障,硬生生接住那股重压,脚下地面当场碎开。 “明非,把他带走。” 路明非咬牙冲过去,刚想扶楚子航,楚子航却先一步抬头。 “我能走。” 声音嘶哑,路明非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师兄,你现在这个造型,说这话真的没什么可信度。” 楚子航没有反驳。 因为下一秒,他胸口的封印又震了一下。 夏弥留下的王血压住了奥丁烙印和暴血反噬,可湿婆业舞一启动,整座地底的龙文都在共鸣。 那点封口开始被外面的王权硬生生撬动。 楚子航闷哼一声,膝盖险些跪下,路明非立刻扶住他。 “行了,别逞强了,再逞就真成墓碑了。” 卡塞尔学院。 狮心会办公室里,苏茜看着屏幕上的地磁图,手指一下停住。 北京区域的监测曲线彻底炸开。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成线的地磁反馈,此刻像被人抓住中间狠狠拧了一把,所有数据开始绕着一个巨大中心疯狂旋转。 “怎么会这样……” 她立刻切换到地下结构图。 下一秒整张图变成了红色,不是某一条地铁线异常,是整个北京地下的地脉系统都在被牵动。 诺玛的警报声终于响起。 【警告,北京地下空间出现大规模地磁崩解。】 【警告,尼伯龙根边界正在向现实侧挤压。】 【警告,预估灾害等级持续上调。】 苏茜抓起通讯器。 “校长,前线出事了。” 昂热的声音很快接入。 “我看到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可那份平稳里已经没有半点轻松。 “启动最高级别封锁,所有北京安全站进入战时状态,清空十号线相关区域,封锁地面异常震感消息。” 苏茜低声问:“前线还能联系上吗?” 昂热沉默半秒。 “联系不上。” 屏幕上,北京地磁图又一次剧烈扭曲。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整座城市的地下脉络,往同一个漩涡里拖拽。 废弃中庭里,空间开始一层层往下塌陷。 不是头顶掉几块石头那么简单,而是远处那片旧站台,先向内弯折,随后像纸一样被揉进了黑暗里。 铁轨被拉成弧线,车厢残骸一点点陷入地面,又从另一侧墙壁里挤出来。 路明非看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地图还带自己重排的?” 苏墨没有回答,他看着地面那些龙文,视线沿着纹路一路往外延伸。 很快他就看懂了,芬里厄现在不是在单纯发疯。 湿婆业舞也不是一招砸下来就结束的灭世言灵,它在借整座尼伯龙根,把北京地下的地脉拉成一个巨大的环。 环一旦合上,现实侧的地基会被拖进这片空间里。 到时候塌的就不是这座中庭,是上面的城市。 “不能只对着芬里厄出手。” 苏墨低声道。 路明非扶着楚子航,猛地抬头。 “那打什么?” “得拆掉这个尼伯龙根。” 苏墨抬手,袖中两张镇龙符滑出,符纸在他指间一亮,紫金真气沿着符纹游走,像两条细小的雷线。 他先把其中一张按在楚子航胸口。 楚子航身体一震,那张符贴上去的瞬间,夏弥留下的王血封口被强行稳住,奥丁烙印的撕扯也被压回心脏深处。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 苏墨没有看他。 “活下去。”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嗯。” 苏墨又把另一张镇龙符拍在路明非肩头。 路明非愣住。 “我也要贴?” “你更麻烦。” “老大,你这话说得很伤人啊。” 话音刚落,路明非眼前忽然暗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冷的黑暗,再次从视野边缘涌了上来。 世界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碎石停在半空。 龙文的光也停住。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他。 “哥哥。” 路鸣泽歪了歪头。 “你看,他快死了。” 路明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楚子航站在原地,胸口的符纸还在发光,整个人却像一柄随时会断掉的刀。 路鸣泽轻声说:“四分之一生命,我可以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路明非喉头滞涩,换作从前,他只怕早已心生动摇。 因为楚子航是师兄,因为他看见夏弥死在楚子航怀里,也看见楚子航像被抽空一样站在那里。 他确实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可他又想起老唐,想起那座造船厂里的火,想起苏墨一次又一次把他从交易边缘拎回来时,说过的那些话。 路明非吸了口气。 “不要。” 路鸣泽的笑意微微一顿。 “哥哥,这次拒绝得这么快?” “嗯。”路明非看着他,声音还有点颤抖,却没有移开视线,“我这条命已经够不值钱了,再拆着卖,就真成批发了。” 路鸣泽安静地看着他,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而且苏老大就在旁边,你现在来推销,是不是有点不尊重市场环境?” 下一瞬,肩头那张镇龙符猛地亮起。 紫金真气像一只手,把路明非从黑暗里直接拽了出来。 世界重新恢复了声音。 碎石轰然落下。 路明非猛地喘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苏墨侧头看了他一眼。 “拒绝了?” 路明非点头,脸色白得厉害。 “拒了。” “挺好的。”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老大,你夸人能不能稍微热情一点?” 苏墨没再说话,因为芬里厄已经彻底抬起了头。 整座中庭的龙文同时向外扩散,七条暗金色纹路钻进地底深处,像七根正在拉紧的锁链。 那是湿婆业舞的节点,只要这些节点全部合拢,北京地下就会被拖进王权的崩塌里。 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路明非看着苏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人像是要一个人冲进整座城市的地底脉络里。 “老大。” 苏墨没有回头。 “带楚子航退到符光后面。” “那你呢?” 苏墨抬眼看向芬里厄身后那片已经扭曲成漩涡的地脉龙文。 “贫道去拆了它。” 芬里厄发出一声沉重低吼,七条地脉节点同时亮起。 下一刻整个北京的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第245章 十二阶准备 地底的轰鸣还在继续。 那些龙族文字沿着碎裂的铁轨往外蔓延,暗金色光线一圈接一圈转动,像有人把整座北京地下都拧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芬里厄站在风暴中心,低着头,龙爪深深扣进地面。 他每一次呼吸,周围的岩壁都会跟着震一下。 路明非扶着楚子航退到符光后面,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大,这阵仗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苏墨没有回头,他盯着前方那些正在合拢的地脉节点,右手探入袖中,很快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弹头。 那枚弹头不大,可它落在掌心时,周围的龙文光线明显停滞了一下。 路明非看见那东西,喉咙下意识动了一下。 “贤者之石?” “嗯。” 苏墨把弹头递到他手里,语气很平,“装进枪里,等我喊开火。” 路明非接过弹头,那东西明明只有一小枚,落进掌心却沉得离谱,像是把某种很重要的事情也一并带了过来。 以前这种时候,他大概率会说一句我不行。 或者问一句,要不还是你来吧? 可这一次,他只是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苏墨。 “打哪里?” 苏墨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发现路明非的手还在抖,但眼神没躲开。 “逆鳞死角。”苏墨说道,“我会替你打开角度,你只需要扣动扳机。” 路明非点了点头,把弹头压进枪膛里。 咔哒一声。 很轻。 却让他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突然安静了不少。 “行。”他扯了下嘴角,“这次我争取不脱靶,不然新闻部明天能把我挂论坛首页。” 苏墨淡淡道:“芬格尔现在没空写稿。” “也是。” 路明非看了一眼前方那头彻底失控的龙王,声音干巴巴的。 “他要是在,标题估计都想好了,S级衰仔误伤北京地铁,装备部连夜鼓掌。”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哼。 楚子航醒了。 他靠在碎石边,胸口那张镇龙符还在发光,符纹一明一暗地压着他体内那团乱撞的血脉。 夏弥留下的王血封口还在,可湿婆业舞启动后,那点封印被外界龙文震得不断颤抖。 楚子航睁开眼,视线有一瞬间是空的。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猛地收紧,那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还在掌心里,钥匙边缘硌进伤口,血把挂件染得有些发暗。 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弥……” 路明非一下没敢接话。 楚子航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苏墨。 “她死了吗?” 苏墨看着他,沉默了半秒。 “死了。” 这两个字落得极冷,不带半分安抚,也丝毫没有迂回婉转的余地,直白得近乎残忍。 地下风从几人之间刮过,带着碎石粉尘,刮得人眼睛发涩。 楚子航听完,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只是低下眼睛,看着掌心那把钥匙,手指一点点攥紧,像是要把它嵌进骨头里。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他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废话。 芬里厄的低吼再次传来。 龙文光线骤然暴涨,远处一整片废弃站台被湿婆业舞拖进空间塌陷里,像纸片一样揉碎。 苏墨抬手一压,紫金真气在三人身前撑开屏障。 撞来的碎石在半空炸开,细粉像雨一样落下。 “楚子航。”苏墨说道,“站不起来就别硬撑,符箓能保你一段时间。” 楚子航抬眼。 “我要做什么?” “活着。” 苏墨说得很平静。 “这是她最后给你的东西,别浪费了。” 楚子航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那句话比任何劝慰都更直接,也更疼。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头。 苏墨收回视线,缓缓闭上眼。 他开始调息,先天无极功在体内逆转周天,原本温润平和的真气,此刻像被压进窄渠里的大河,沿着经脉一寸寸冲刷过去。 外界湿婆业舞带来的重压从四面八方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力量,是完整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是整座尼伯龙根借地脉向现实侧碾过来的灭世压力。 换成任何混血种,站在这里都该被压碎。 可苏墨没有退让,他反而把护体罡气收回了半分,让那股压力贴着皮肤,顺着骨骼,一点点往经脉里研磨。 路明非看得头皮发麻。 “老大,你这是在干嘛?” “磨刀。” “拿自己磨?” “嗯。” 路明非:…… 这回答就很苏老大。 湿婆业舞的压力越来越重,苏墨的白色衣袖被狂风卷起,发梢也被吹得向后扬去,脚下碎石一圈圈往外滚开。 他能感觉到,十阶刹那已经不够,十一阶也只能让他看清节点。 真正要在阵路彻底闭合前冲进去,切断七条地脉回路,就必须再往前一步。 那一步很危险,稍有不慎,身体会先被速度撕开。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画。 不是龙文,也不是地脉,是一只抱着月亮的小恐龙。 小恐龙画得歪歪扭扭,怀里那弯月亮也不圆,旁边还站着一个白衣火柴人。 绘梨衣说,要替他留着月亮。 苏墨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北京不能是终点。 他还要去日本。 还要去那间房间里,把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带出来。 还要带她去看真正的樱花,吃真正的冰淇淋,走在不需要监控和许可的街道上。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让这座城市被埋在地底。 苏墨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情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压实的平静。 “明非。” “在。” “等我喊你。” 路明非把枪托抵紧肩窝,有些紧张却还是点头。 “知道。” 苏墨又看向楚子航,楚子航靠在碎石旁,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前方那头失控的龙王。 苏墨没有再多说,他抬脚往前走去。 第一步落下,地面的龙文被真气震得一暗。 第二步落下,周围狂风像被刀切开,向两侧分出一道狭窄的路。 第三步落下时,苏墨整个人已经站在湿婆业舞最外层的风暴边缘。 芬里厄慢慢抬头,那双黄金瞳里没有孩子气,只剩下混乱和怒火。 苏墨看着它,袖口无风自动。 “我赶时间。” 下一刻他迈开步子,直接朝着前方狂暴翻涌的风暴中心走了进去。 第246章 神域破重围 苏墨踏进风暴的一瞬间,整座地下中庭像是往下沉了一截。 暗金色龙文沿着地面疯狂转动,湿婆业舞牵动的地脉回路一圈接一圈合拢,远处的废弃站台被扭成弧形,又在下一秒被空间裂缝吞进去。 路明非扶着楚子航站在符光后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师兄,你还能看见老大吗?”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胸口贴着镇龙符,脸色有些苍白,手里那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却一直攥着,像攥着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风暴里,苏墨的背影还在往前。 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龙文都会被真气压得短暂一暗,可很快又被芬里厄的王权重新点亮。 那头完整的大地与山之王站在中庭最深处,龙爪扣进地面,喉咙里滚动着沉闷低吼。 它已经不再看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人,它只是让整座尼伯龙根跟着它一起发怒。 苏墨迎着那股重压往前走,白色衣袖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脚下碎石一接触到护体罡气,就被碾成灰粉。 十一阶刹那在体内被推到极限。 速度,真气,龙血。 三股力量在经脉里高速摩擦,像三条方向不同的急流,硬生生挤进同一条窄道里。 苏墨微微皱眉。 疼。 不是普通伤口的疼。 而是每一寸血肉都被速度拉扯,每一根骨头都被重力反复敲打。 湿婆业舞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想把他按进地底。 苏墨没有后退,他反而把先天无极功逆转得更快,任由那股灭世般的重压贴着皮肤碾过去。 下一秒,细密的血珠从他手背和颈侧渗了出来,那些血刚浮出皮肤,就被狂风卷走,在半空中化成细碎的红雾。 路明非望着那一幕,心脏骤然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风啸轰鸣的地底中庭,漫天碎石狂风乱舞,他清清楚楚看见风暴中心那道染血的身影。 “老大流血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像是风沙磨过喉咙。眼底翻涌着无力的焦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身侧的楚子航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牢牢锁住风暴深处,那道逆着毁灭洪流、孤身前行的背影。周遭是足以撕碎一切的湿婆业舞,天地大势倾覆碾压,可那道身影自始至终挺拔如初。 苏墨的步子半点未乱。 血泪垂落,周身渗血,肉身早已濒临极限,可他每一步落下都沉稳坚定,稳得如同扎入大地的磐石。任凭狂风呼啸、天地倾覆,前路不改,步履不停。 哪怕衣襟被血染出一点暗色,他的脚步依旧稳得像在走一条普通石阶。 路明非握紧枪,掌心全是汗。 “这也太离谱了吧,这真是拿自己当磨刀石?” 楚子航声音很低。 “他一向这样。”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后没能接上话。 这话听起来很平静,但他忽然觉得,苏墨那种平静,很多时候都不是没事,而是已经习惯把所有事压在自己身上。 风暴中心,苏墨的呼吸慢慢变得极轻。 十一阶刹那的边界在意识里不断震颤,像一扇已经被撞出裂纹的门。 门后是什么,他能感觉到。 更快。 更静。 也更危险。 若是平时,他不会这么硬闯。 可现在湿婆业舞正在合阵,七条地脉节点已经亮了四条,再拖下去,整座北京地下都会被拉入尼伯龙根。 他没有时间慢慢尝试,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点微光散尽,神色彻底沉冷下来。 “破。” 这个字落下时,真气在他体内猛地一震。 十一阶的极限壁垒被硬生生撞碎。 刹那十二阶开启。 轰鸣声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整个世界在他眼里慢了下来。 头顶坠落的水泥板停在半空,裂开的碎石像一群漂浮在水里的鱼,慢吞吞地往下沉。 暗金色龙文还在地面流动,却不再是刚才那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 每一条地脉回路,每一次光线跳转,每一处节点的震颤,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他眼前。 苏墨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指腹上全是血。 十二阶的反噬来得很快,眼角和嘴角同时渗出血线,顺着下颌往下落。 可在这个近乎静止的世界里,那滴血也落得很慢,慢得像要很久才会碰到衣襟。 苏墨没有管它。 他终于看清了湿婆业舞的全貌,这不是单纯的言灵爆发,也不是芬里厄随手砸下来的愤怒。 它像一张巨大到覆盖城市地下的网。 芬里厄站在中心,七条地脉轴心从它脚下延伸出去,分别钉住尼伯龙根与现实侧的薄弱处。 只要七条轴心全部合拢,这座地下世界就会把上方城市一起拖进来。 苏墨看着那些节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怪不得只打龙是没用的。”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踏。 十二阶刹那下,他的身体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模糊的紫金残影。 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的一段废弃铁轨旁。 那段铁轨半截埋进碎石里,表面锈迹斑驳,已经被湿婆业舞扭得弯曲变形。 苏墨伸手扣住铁轨边缘,手指微微用力。 咔。 一截精钢残片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那声音在外界几乎听不见,可在他耳中清晰得像贴着耳边响起。 苏墨把残片横在掌心,真气顺着指尖灌入,废铁表面的锈迹被震落,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质地。 真气一寸寸压进去,金属在掌心被强行拉直,收束,压尖。 不过几息时间,一枚两尺来长的铁钉便成形了,说是铁钉,其实更像一枚临时淬出来的阵钉。 外表粗粝,没有任何花哨纹路,只有紫金色真气在边缘缓缓游走,锋口冷得吓人。 路明非在远处只看见苏墨身影闪了一下,然后那段铁轨就少了一截。 他愣了愣。 “老大刚才是不是偷东西了?” 楚子航看着风暴里那枚被真气淬亮的阵钉,声音依旧嘶哑。 “他在找破阵的东西。” “拿铁轨破阵?” 路明非嘴角一抽。 “这也太因地制宜了。” 楚子航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回苏墨身上,眼里终于多了一点很淡的波动。 芬里厄这时候也察觉到了苏墨,那双巨大的黄金瞳慢慢转过来,瞳孔里没有清醒的判断,只有混乱的杀意。 龙爪一抬,整座中庭的地面同时下陷。 一道重压隔着风暴砸向苏墨,可在十二阶刹那里,那股重力来得太慢了。 苏墨只是微微侧身,重力波擦着他的衣角落下,后方一整排废弃座椅被压成薄片。 他没有回头,眼角血线还在往下流淌,胸腔里也有一股腥甜味涌上来。 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但现在还不能停止。 苏墨握着阵钉,沿着地脉光线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龙文流转的间隙里。 如果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就会发现他不是在硬冲,而是在整座湿婆业舞的脉络里穿针。 风从身侧卷过去。 碎石从头顶坠下。 铁轨在脚下断裂。 可这些东西都像被拉慢了无数倍,没能碰到他半分。 苏墨的身影不断闪烁,原地留下的一道道紫金残影,还没来得及散开,他本人已经到了更深处。 路明非看得眼睛发直。 “师兄,我现在是不是该开枪?”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他还没喊你。” 路明非立刻把枪压稳。 “行,不喊不开,我现在主打一个听话。” 话虽这么说,他手指还是微微发抖,那枚贤者之石弹头已经压进枪膛,只等苏墨给出角度。 可路明非很清楚,这一枪要是打偏,论坛标题都不用芬格尔想,他自己都能先写出来。 关键时刻描边,差点送走全北京。 这个标题就很晦气。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盯紧芬里厄的逆鳞方向。 风暴深处,苏墨已经抵达第一处核心阵路前,那不是七个地脉节点之一,而是更靠近芬里厄本体的主枢纽。 所有暗金色龙文都要从这里经过,再分流到四面八方,像心脏,也像一座阵法的咽喉。 苏墨停下脚步,眼前的世界依旧慢得近乎凝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阵钉,废铁而已,但灌足真气后,够用了。 就在他准备落钉的那一刻,芬里厄胸口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那一点光很淡,藏在厚重鳞片和暗金纹路下,不是攻击,也不是普通龙血流动。 苏墨抬眼,十二阶刹那让一切细节都被放大。 他清楚看见,芬里厄空旷搏动的心口深处,有一团温润的白金色光正在缓慢凝聚。 不是王怒,也不是湿婆业舞的毁灭力。 那更像被层层狂暴龙血包裹住的一点生机,正随着大地与山之王的权柄合一,慢慢凝成一枚新的核心骨髓。 苏墨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那就是破龙散最后能用的东西。 不带火王的暴怒,也不带芬里厄此刻失控的杀意,是大地与山最深处还没被毁掉的生机。 风暴仍在咆哮,芬里厄低吼着向前压来。 苏墨握紧阵钉,视线从那枚正在成形的核心骨髓上移开,落回脚下的主枢纽。 “得先拆掉节点。” 他说得很轻,下一刻紫金色真气顺着阵钉锋口暴涨。 苏墨抬手将那枚由废弃铁轨淬成的阵钉,对准了湿婆业舞最核心的地脉咽喉。 第247章 真气淬锋 阵钉落下的瞬间,整座中庭猛地一震。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撞击声,更像是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了某头巨兽的喉咙里。 暗金色龙文沿着地面疯狂闪烁,原本顺畅流动的地脉回路,在阵钉刺入的那一刻,像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截断。 苏墨手掌压在阵钉尾端,紫金真气顺着那截废弃铁轨淬出的锋口灌了进去。 下一秒,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路明非站在符光后面,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 “这什么动静?” 楚子航靠在碎石旁,他抬眼看着风暴深处,出声说道。 “地脉断了。” 路明非嘴角一抽。 “师兄,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解说员了?”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掌心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落在碎石上,很快被震动的灰尘盖住。 远处苏墨已经完全站进了湿婆业舞的主枢纽里,十二阶刹那下,外界所有东西都慢得离谱。 碎石在半空漂着,龙文的光线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细蛇,芬里厄抬爪的动作,也慢得能看清每一片鳞片的震颤。 可苏墨自己的身体并不轻松,眼角的血已经顺着脸侧滑下,嘴里那股腥甜味也越来越重。 他很清楚十二阶不是他现在能随便开启的东西,但湿婆业舞不会等他。 苏墨抬起另一只手,五指一扣,真气猛地往下一压。 阵钉深深刺入地脉核心。 咔。 第一条地脉轴心裂开。 暗金色光线从断口处暴涨,又在下一瞬被紫金真气硬生生绞碎。 整座尼伯龙根像被人拧断了一根骨头,远处那片已经塌陷的站台猛地一歪,原本正在向现实侧挤压的空间缝隙,突然停滞了一下。 苏墨没有停下来,他抽出阵钉,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第二处节点在三十米外,那里藏在废弃车厢底部,被一整片弯折的铁轨和水泥板压着,暗金龙文从缝隙里一闪一闪地透了出来。 如果换成普通人,光是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 因为那里的空间是折起来的,从正面走过去,永远只能回到原地。 苏墨却没有绕路,他脚下一踏,十二阶刹那拉出一条紫金色线影,整个人像穿针一样,直接从空间折缝之间切了进去。 路明非只看见风暴里亮了一下,然后第二声闷响就炸开了。 咚。 这次声音更重。 地面上的龙文大面积熄灭,几条原本已经快要合拢的暗金回路,当场像断电一样暗了下去。 芬里厄猛地抬头,那双巨大的黄金瞳里,终于出现了一点迷茫。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脚下那片本该听话的大地,忽然开始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是伤口,而是从心口连到地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一根根拔掉。 芬里厄发出一声低吼,这声低吼里没有清醒的命令,也没有成王后的威严,更多的是不安和茫然。 他巨大的头颅左右摆动,龙爪重重踩进地面,试图重新抓住那些正在断开的地脉。 可苏墨比他更快。 第三处。 第四处。 第五处。 紫金色残影在中庭里不断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会带起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那些声音不像爆炸,更像有人在地下深处,一根接一根地折断支撑整座空间的梁柱。 路明非站得越来越不稳,脚下地面一会儿往左倾,一会儿又往下沉,远处还有一截车厢残骸从墙里挤出来,像地图刷新出了问题。 “师兄,我感觉这个副本快崩了。” 楚子航抬手按住胸口的镇龙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拆除湿婆业舞。” “我知道。”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但老大这拆法,怎么像拆迁队没带图纸?” 话音刚落,第六声闷响从地底炸开。 轰。 这一次,整座中庭上方的岩层都被震得裂开。 巨大的水泥板从头顶坠落,还没砸到几人身前,就被苏墨先前留下的符光挡住,碎成一片灰白粉尘。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 “行,带图纸了,可能还是精装拆迁。”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路明非立刻闭嘴,重新端起枪,枪膛里的贤者之石弹头安静地待着。 那枚子弹现在比他的手还稳定,这就很离谱。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指尖还在发抖,他用力握紧枪柄,强迫自己盯住芬里厄胸口附近的鳞片。 苏墨说过,等他喊开火。 那就等。 不喊不开。 风暴深处,苏墨终于来到第七处地脉轴心前。 这里距离芬里厄最近,那条暗金回路几乎贴着巨龙心口下方延伸出去,像一根连接王座和尼伯龙根的主血管。 芬里厄也终于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他低下头颅,黄金瞳死死锁定苏墨。 龙爪抬起,大地骤然翻卷。 一整片碎石和废弃铁轨,被湿婆业舞牵引着从地面掀起来,像一堵倾倒的山墙,朝苏墨压了过去。 在十二阶刹那里,那堵山墙很慢。 但它太重,重到哪怕只是擦过,也足够把正常的血肉碾成纸。 苏墨握紧阵钉,体内先天无极功逆转到极致,紫金真气从袖口灌入掌心,硬生生把那枚粗粝的阵钉压得亮起锋芒。 他一步踏出,山墙压下。 苏墨的身影从碎石缝隙里穿过,白色衣角被边缘擦出一道血痕,肩头也裂开一条细口。 血珠刚冒出来,就被狂风卷碎。 他没有皱眉。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第七处轴心正上方。 阵钉向下,狠狠一扎,没有花哨动作,也没有多余蓄势,就是最简单的一下。 可这一钉落下,整座中庭的声音都像被掐住了。 暗金色龙文停了一下,随后地底深处传来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破裂声。 咔咔咔。 像冰面裂开,又像一张巨大的网,被人从中心位置撕成两半。 湿婆业舞原本向外扩散的七条地脉路线,同时出现了断层。 那些已经快要接入现实侧的空间缝隙,被强行扯回尼伯龙根内部,原本层层向下塌陷的地底结构,也在这一刻变得混乱起来。 芬里厄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很大,震得路明非耳膜发疼。 可比起愤怒,那叫声里更多的是茫然,就像一个小孩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拼图被人全部打乱,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拼回去。 他巨大的龙首不安地摆动,龙翼撞碎两侧岩壁,青黑鳞片下的暗金纹路一阵明一阵暗。 湿婆业舞没有完全消失。 但它的阵路乱了,原本要合拢成环的灭世结构,被苏墨用七根粗暴到近乎不讲理的钉子,从关键位置全部截断。 路明非看见地面那些龙文忽明忽暗,心里居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玩意儿现在像短路了,还是全城级别的大短路。 “老大成功了?”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风暴里那道白色身影,看着那些不断熄灭又试图亮起的龙文,缓缓开口。 “主阵被打碎了。” “那就是成功了?” “还没有。” 楚子航的目光落到芬里厄身上。 “它还活着。” 这道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明非心底一阵发紧。 没错。 阵法的确崩乱了,窒息的重压随之衰减,可芬里厄还在。 非但未败,这头大地与山之王反而因地脉阵纹被强行截断、湿婆业舞被迫中断,陷入更深的痛苦与狂暴混乱之中。 低沉的龙吼震荡整座地下中庭,芬里厄烦躁地后退半步,沉重的巨爪碾过岩层,在坚硬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它看不懂人类方才的破局手段,只清晰感知到脚下大地不再臣服,赖以掌控的地脉力量尽数溃散。 姐姐不在了,熟悉的秩序崩塌了,连这片属于它的尼伯龙根都在一点点脱离掌控。 无边的茫然与孤独交织成暴戾怒火,再度将它的理智焚烧殆尽。 苏墨静立于第七处断裂的地脉轴心之旁,缓缓抬手拔出嵌在阵眼深处的阵钉。 这枚以废弃铁轨锻铸、真气淬炼而成的粗糙铁钉,此刻通体布满细密裂纹。连续承受七次地脉反噬震荡,它早已濒临崩碎,走到了极限。 苏墨垂眸扫过掌心裂痕纵横的铁身,五指缓缓收紧。细碎的铁屑从指缝簌簌滑落,又被萦绕指尖的真气稳稳裹住,勉强凝而不散。 足够最后一次出手。 他抬眼望向前方的巨龙,十二阶刹那的时间停滞感正在飞速消退。耳畔沉寂的风暴轰鸣重新席卷而来,悬停半空的碎石挣脱凝滞,恢复了坠落的迅猛速度。 肉身反噬彻底爆发。 眼角蜿蜒的血线滑落至下颌,通体经脉酸胀刺痛,胸口闷沉如压重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但他没有半分退意。 透过漫天狂乱的风幕与躁动龙血,芬里厄心口那枚白金色的核心骨髓,愈发清晰夺目。纵使被层层狂暴的王血包裹缠绕,依旧透出一抹温润坚韧的微光,在昏暗的中庭里格外醒目。 这枚核心绝不能随着湿婆业舞的崩塌一同湮灭,更不能在芬里厄彻底狂化的王怒中被彻底污染、异变。 苏墨利落抹去嘴角血迹,骤然转身望向后方。 天地重压大幅衰减,光幕之后的路明非终于得以挺直身形,紧握枪炮的双手不再颤抖,枪口稳稳锁定前方巨兽。 可芬里厄的逆鳞死角依旧隐匿未露。 差一个角度,也差最后一记破局的契机。 苏墨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与剧痛,声音穿透呼啸不休的风暴,冷硬铿锵,无半分商榷余地。 “路明非。” 路明非浑身一震,绷紧的神经骤然提到极致,沉声应答:“在。” “准备。” 苏墨握紧那枚濒临破碎的阵钉,身形重新转向狂暴的芬里厄,足下紫金真气层层亮起,再度蓄势。 “等我打开逆鳞死角。” “开火。” 第248章 半秒死角 苏墨那句“开火”刚刚落下,路明非的手指已经贴紧了扳机。 可还没等他按下去,耳边的轰鸣声忽然就空了。 不是那种渐渐变弱的安静,而是像被人直接掐断了电源,地下风不吹了,头顶掉到一半的碎石也定在了半空,扬起的灰尘直愣愣地悬浮在眼前。 路明非后背一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正坐在离他几步远的断轨边缘,两条腿在半空中悠闲地晃荡着。 “哥哥,手这么抖,很容易脱靶的。”路鸣泽看着他,笑得很贴心,“万一打偏了,全北京可都得给这头龙陪葬了。” 路明非没有放下枪,枪托依旧死死抵着肩膀,他知道这小魔鬼这时候跑出来绝对没憋好屁。 “你想干嘛?”路明非问。 “做笔交易。”路鸣泽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抛出价码,“四分之一生命,我帮你把那枚石头稳稳当当地塞进它的逆鳞里,不需要你瞄准,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听到这个条件,如果换作以前,路明非可能真的会动摇,毕竟那是一头真正的龙王,而他只是个刚好拿到好装备的衰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几斤几两能不能顶事。 可这次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换。”路明非回答得很干脆。 路鸣泽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决绝。 “哥哥,这不是打游戏,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我知道。”路明非看着他,此时出奇的硬气,“但苏老大既然把弹头交给我,还费那么大劲去开角度,那就是信我能打中,我这条命已经够不值钱了,没必要再掏钱请代练。”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再强求,只丢下一句随你,那种让人窒息的黑暗瞬间退了下去。 风暴的嘶吼和地底的震动重新灌进耳朵里,路明非大口喘了下气,发现自己背上全是冷汗,枪口的准星微微晃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压住。 视线前方,苏墨已经动了。 他手里的那截阵钉早就碎成了粉末,可体内的十二阶刹那并没有撤去,白色的道袍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紫金真气随着他的脚步在风暴中心横扫过去,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狂暴气流里切开一条笔直的通道,碎石和龙文光线尽数被罡气墙挡在外面。 楚子航靠在远处的废墙边,胸口的镇龙符还在勉强维持着他残破的机能,他看着这毁天灭地般的动静,手里的钥匙依然死死攥着。 通道成型的刹那,芬里厄正低吼着往前压。 他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里只剩下混乱和狂怒,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觉得姐姐不在了,这些人都在欺负他,他要把一切都碾碎。 就在他迈步发力的瞬间,胸口深处那几片厚重的青黑鳞片刚好错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那就是逆鳞的死角,前后加起来不到半秒的时间。 “打。” 苏墨的声音隔着风传了过来,只有短短一个字。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握住重型狙击枪,眼睛透过瞄准镜咬住那道稍纵即逝的缝隙,连呼吸都短暂地停住了。 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枪声沉重地炸开。 枪身传来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路明非肩膀发麻,枪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眼前的废墟。 那枚赤红色的贤者之石弹头穿过真气开辟的无阻通道,带着足以斩断一切的锋芒,笔直地扎了过去,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见影子。 芬里厄庞大的头颅刚刚转过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一声闷响传出,贤者之石直接钻进了那道鳞片缝隙里,猩红的炼金光芒在暗金色的血脉纹路下轰然炸开。 芬里厄发出一声惨烈的悲鸣。 他巨大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那种足以压碎城市地基的王权力量,在贤者之石的侵入下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他疼得连站都站不稳了,低下头用两只巨大的爪子在胸口胡乱刨动,想要把那个让他痛苦的东西抠出来,动作里透着一股荒谬的委屈。 苏墨没有停下来等他恢复,贤者之石只能制造一点空当,杀不死这头已经开始融合权柄的怪物。 他盯着巨龙胸前那个破开的豁口,视线短暂停留了一下,脚下在一块碎裂的水泥板上重重一踏,借着十二阶刹那的极限速度跃上半空。 真气在右臂汇聚,衣服的袖管被这股力量撑得鼓了起来。 就在芬里厄胡乱挥舞爪子露出更大破绽的时候,苏墨顺势落了下去,一记刚猛无匹的八极崩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那片被弹头豁开的鳞片口子上。 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在地底炸开。 芬里厄巨大的龙躯被这一拳直接砸得向后倒滑出去,坚硬的碎石地被硬生生犁出两条深沟。 苏墨拳头上的那股紫金真气像一根霸道的长钉,顺着伤口直接灌进了巨龙的血脉深处。 那些原本已经合拢运转的王血循环,在这股内外夹击的力量下终于彻底散掉,地面上残存的暗金龙文跟着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第249章 剥离王怒骨髓现 那枚用废弃铁轨淬出来的阵钉,随着最后一点真气散开,彻底变成了一地碎铁屑。 地面上那些暗金色的龙文,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灯管,闪了两下后迅速变得灰暗,最后一点亮光也被黑暗吞没。 维持着湿婆业舞的地脉阵基彻底断裂,这座本来要把现实城市拖下水的巨大阵法,直接碎得干干净净。 芬里厄庞大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失去了阵法的支撑,他就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底座的危楼,再也稳不住身形。 他身上那些青黑色鳞片开始大面积崩裂剥落,露出下面失去活性的血肉。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龙类权能,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退去。 “老大,他这是彻底没气了?”路明非端着枪,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本以为这头龙王在死前肯定会大发雷霆,甚至拖着整座中庭同归于尽,可芬里厄完全没有那种打算。 这头刚刚还想要掀翻城市的远古巨兽,此刻连一丝发怒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他那颗硕大的头颅重重砸在碎石堆上,扬起一片浑浊的灰尘。 “姐姐。”他低声呢喃着这个词,声音里没有任何威严,只有那种被人丢在路边找不到家的委屈和茫然。 他巨大的爪子在地上毫无目的地扒拉了两下,似乎想要去抓住点什么,却只在碎石上留下几道凌乱的划痕。 那双平时总是发亮、带着点懵懂的金色大眼睛,此刻光芒正在迅速衰退。 芬里厄偏过头,看着不远处那片沾着金色血迹的碎石地,那是夏弥最后停留的地方,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这是他最后能发出的声音,随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躯体停止了起伏,彻底成了一座安静的肉山。 楚子航靠在远处的断墙边,肺里的呼吸停顿了很久。 他胸口被王血暂时封住的旧伤还在一下下抽疼,可他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只木然地看着那头巨兽倒下。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一团,掌心里藏着一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钥匙边缘几乎快要嵌进他的肉里。 闻言,苏墨收起身上的残余罡气,看了前方一眼。 “阵法碎了,底子空了,没得救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把枪口慢慢放了下去。 危机确实解除了,不用跟着北京城一块完蛋,可他站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看着那头死得像个委屈小孩的龙王,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苏墨没有理会路明非那点纠结的心思,他迈开步子,直接踩着散落的废铁和水泥块,朝芬里厄巨大的身体走了过去。 “你要干嘛?”楚子航终于出声,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苏墨没有停下脚步,随手挽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白色衣袖。 “拿点还有用的东西。” 说着,他周身的紫金色真气再次浮现。 这次的真气没有之前切断阵法时的那种暴烈感,反而显得温润细致,像一层透明的水膜严严实实裹住了他的双手。 苏墨在巨龙的创口前停住,看着那个被贤者之石强行撕开的巨大血肉缺口。 伤口边缘的龙血已经变成了灰败色,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深处还隐隐涌动着死前残留的毁灭因子。 对于普通混血种来说,随便碰到一点这种高度污染的毒血,神经都会被当场烧毁。 苏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抬起右手,稳稳探入那个血肉模糊的心口深处。 “不是,老大你下手前也不戴个手套,这看着比化学废料还毒啊。”路明非在后方看得眼角直跳。 苏墨完全无视了后方的废话,手指在巨兽胸腔内精准锁定了目标。 太极气流顺着他的指尖在创口内部悄然铺开,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兜住了那片核心区域。 他并没有用蛮力去撕扯,而是用真气一点点滤过那些残留的肉块,将那些躁动、狂化和带有强烈污染性的王族戾气尽数剥离开来。 在这个极度安静的过程中,一股精纯到极点的力量从那堆烂肉里被慢慢筛了出来。 苏墨的手掌在深处猛地收紧,五指准确扣住了那枚本源,随后手臂发力,干脆利落地将它抽出了巨龙的胸腔。 一时间,地下中庭里亮起了一道非常温和的光芒。 苏墨摊开手掌,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物件正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里。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截骨头,但表面完全没有那种枯干粗糙的感觉,反而像是被打磨得极好的一块温润美玉。 它散发着白金色的微光,上面找不到一丝属于龙类的恐怖压迫感,只剩下一股厚重又纯粹的地脉生机。 这就是大地与山之王的本源骨髓,被彻底洗掉怒气和杀意后剩下来的最干净的一块精华。 见状,路明非眯着眼睛往前瞅了两眼,觉得那块发光的石头挺好看。 “老大,你费这么大劲掏出来的这是啥宝贝?” 苏墨从兜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扁平玉盒,小心把那枚骨髓放进去,按死锁扣。 “配药用的引子。” 他答得很简短,顺手把盒子贴身收进了衣服内侧。 这就是炼制破龙散必不可缺的材料,拿到了这东西,那个关于治本的药方就算是真正凑齐了底盘。 随着这块核心骨髓被抽离,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出现明显的剧烈摇晃。 头顶的岩层发出咔咔的崩裂声,一大块水泥顶板直直砸在路明非旁边,碎石块弹在墙上砰砰作响。 “这地方是不是要拆迁了?”路明非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把枪抱紧。 “阵法散了,这里马上就要整体塌方。”苏墨转头看向楚子航的方向,“还能站起来就赶紧动身。” 楚子航靠着断墙,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 他低下头,将掌心那把已经被血完全染透的钥匙慢慢塞进防爆背心的口袋里,然后用刀柄撑住地面,强行把自己撑直了。 “走吧。” 苏墨手腕一翻,紫金真气在半空撑开一道极速扩散的屏障,直接顶住了上方几块正在坠落的乱石。 “跟紧点,掉队了我可不回来捞人。”他不再啰嗦,转身选准了一条被碎石半掩着的通道出口。 路明非两步窜过去,非常自觉地架住楚子航那条没受伤的胳膊。 “师兄你往我这边靠点,这时候就别硬挺着了。”路明非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拖着楚子航跟上了前面的白色背影。 三人很快走出了这片开始崩塌的中庭。 后方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废弃站台,连同那头失去生息的大地与山之王,彻底被坠落的土层掩埋在了黑暗里。 苏墨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步伐虽然快,气息却非常平稳。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玉盒传来的那一丝凉意。 所有的材料和筹码都已经摆上台面了。 他眼前闪过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恐龙画,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掌心,接下来的行程不用再多想,只剩下跨过海去那一个地方了。 第250章 逃生 那枚温润如玉的核心骨髓被收进玉盒的刹那,整座地下中庭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顶梁柱。 维持着这片独立空间的龙王权柄彻底消散。 先前还只是缓慢开裂的岩层,此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随后末日般的崩塌开始了。 不是一块一块的碎石坠落,而是整个尼伯龙根的结构,从根基处开始不可逆地解体。 头顶那片由龙文和精神力维系的虚假暗空寸寸碎裂,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数以千万吨的泥沙混合着扭曲的废弃钢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黑色暴雨,朝着下方疯狂倾覆。 路明非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老大,这地方真要散架了!” 苏墨站在他们前方,脸色比刚才在风暴中心时还要苍白几分。 十二阶刹那带来的反噬,此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四肢百骸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将体内仅剩不多的真气催动起来。 淡金色的护体罡气在他头顶撑开一道屏障。 轰。 一块小汽车大小的水泥板狠狠砸在罡气上,撞得那层薄薄的光幕剧烈摇晃了一下,边缘几乎当场碎裂。 苏墨闷哼一声,嘴角控制不住地溢出一丝鲜血,他没有时间去擦。 “走。”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转身朝着来时那条已经被碎石半掩的隧道冲了过去。 路明非不敢有半点犹豫,他看着旁边那个眼神空洞、几乎快站不稳的楚子航,一咬牙,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师兄,得罪了。” 楚子航的身体比想象中要沉,再加上那些湿透的作战服和装备,压在路明非背上像一座小山。 路明非被压得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跪下。 可他看着前方那道已经快要被烟尘吞没的白色背影,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双腿发力,硬是把楚子航重新背稳了。 “跟紧。” 苏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很稳定,听不出半分虚弱。 路明非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大你这简直不是人。 他嘴上却不敢耽搁,低吼一声,迈开腿拼命朝前狂奔。 脚下的路况糟糕到了极点,原本还算平整的隧道地面,此刻布满了断裂的钢筋和尖锐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否则随时可能被绊倒。 头顶的塌方还在继续,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碎石和泥沙像瀑布一样往下砸,有好几次磨盘大的石头就擦着路明非的头皮飞过去,砸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溅起一片烟尘。 路明非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肺里火烧火燎地疼,背上楚子航的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垮,可他不敢停,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知道只要自己慢一步,三个人都得被活埋在这里。 黑暗的隧道里,唯一的方向,是苏墨沿途留下的那些真气路标。 那些微弱的紫金色光点,像一串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穿透了漫天烟尘,在昏暗的废墟里连成一条清晰的求生轨迹,稳稳地指向前方唯一的生路。 苏墨冲在最前面,罡气屏障替他们挡住了绝大部分致命的落石,可他自己的状况却越来越差。 每一次硬扛重物冲击,他握着玉盒的手都会微微颤抖一下。 那是脱力的征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 “快到了。” 苏墨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 路明非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透进了一点微光。 那是他们来时的那个检修井口。 希望就在眼前。 可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条隧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捏断,后方的通路彻底塌陷,狂暴的气流夹杂着碎石和钢筋,像海啸一样朝他们追了过来。 “来不及了!”路明非绝望地喊道。 苏墨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双掌向前推出。 他将体内最后残存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全部推了出去。 “走!” 紫金色的罡气在他身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墙,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罡气墙与碎石洪流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数裂纹在墙面上蔓延开来。 苏墨的身体剧烈晃动,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洒在身前的尘土里。 路明非看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地面,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没有再犹豫,背着楚子航,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个井口。 沉重的钢铁井盖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外面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涌了进来。 路明非先把背上的楚子航推了出去,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苏墨身前那道罡气墙,终于在一声脆响中彻底碎裂。 “老大!” 路明非嘶吼着伸出手。 苏墨在那片崩塌的洪流即将吞没他之前,脚尖在地面上最后一点完好的地方借力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借着冲击波的尾劲,从即将闭合的裂缝里倒飞了出来。 他重重摔在井口边,又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在一片泥水里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身后的那片地面猛地一震,检修井口被彻底压实,最后一丝光亮和声音,也完全被封死在了地底深处。 尼伯龙根的入口关闭了。 外面正在下雨,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三人的脸上、身上,很快就把他们淋得湿透。 周围很安静,没有龙王的嘶吼,没有地底的轰鸣,只有单调的雨声和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噪音。 路明非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偏过头看见楚子航躺在不远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人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苏墨靠在一块石头边,慢慢坐直身体。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苍白,可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玉盒。 确认东西还在,他才像是松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和他脖颈上的血混在一起,流进白色的衣领里。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比如骂一句“老大你下次别这么拼了”,或者问一句“我们这算是活下来了吧”。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瘫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感受着脚下那片坚实又冰冷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地面。 第251章 心事 凌晨的北京城,冷雨淅沥不止。 雨丝落得很密,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细细的白雾,也把地铁口外那一片还没散尽的尘土和血腥,一点点压回了地面。 尼伯龙根已经塌了,身后那条被扯裂的地下裂缝,被重重土层和落石封死,再没有半点龙吼传出来。 可三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觉得轻松。 路明非把枪背在身后,抬手抹了一把脸,结果只是把雨水和泥灰抹得更乱。 “这地方真够冷的。” 他说完又缩了缩脖子,像是想把自己从风里拔出来。 楚子航没接话。 他站在路灯下,浑身都湿透了,黑色作战服紧贴着肩背,发梢往下滴水,连眼睫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 可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家门钥匙,小兔子吊坠在雨里轻轻晃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让人不敢多看。 楚子航看着那枚钥匙,眼神一直没有落到别处。 像是只要他一松手,什么东西就真的回不来了。 苏墨站在两人前面,他抬手把腰间的玉盒又紧了紧,确认那枚核心骨髓没有受损,才把目光移向楚子航。 “先别发呆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楚子航抬了下眼。 “我没发呆。” 路明非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师兄,你这叫没发呆,那我刚才就算热身了。” 楚子航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手指收得更紧了些,钥匙在掌心里几乎要嵌进去。 就在这时路明非口袋里的通讯器轻轻震了一下。 他愣了愣,低头点开,屏幕上先是一阵雪花,随后跳出了苏茜的脸。 背景像是狮心会办公室,灯光很亮,她整个人却显得很安静。 苏茜看见屏幕里的三个人,目光先落在楚子航身上,顿了顿,才慢慢开口。 “你们出来了。” 她说得很随意,没有急着问受伤没有,也没有急着问结果。 只是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扫过楚子航湿透的肩背,和他手里那枚已经被雨打得发暗的钥匙。 苏茜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她看得很清楚,平时那个站得笔直、像什么都压不弯的人,现在整个人都像被雨泡透了,连呼吸都显得很重。 她想问很多。 为什么会这样。 北京那边到底出了什么。 夏弥呢。 楚子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最后她只是咬了咬唇,把那些话全都压了下去。 “我看到了地磁图。”她低声说,“北京地下的异常已经结束了。” 苏墨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结束了。” 苏茜沉默两秒,又看向楚子航。 “你还好吗?”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很慢慢地说了一句。 “我没事。” 这句话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替别人回答。 苏茜没拆穿他,只是把屏幕里的光线调亮了一些。 “校长已经知道前线结果了。”她说,“学院这边会把北京相关的资料全部封存,后续处理也会压下来。你们先回安全屋,别在外面待太久。” 路明非一听这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感情好。”他赶紧接上,“我现在腿都快冻没知觉了,师姐,咱这事能不能先让我喝口热的再说。” 苏茜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乎没什么变化。 “可以。” 路明非立刻松了口气。 “谢谢师姐,你这话太有人情味了。” 苏茜没理他的贫嘴,视线又落回楚子航身上。 她其实很少见他这么安静,并非往日沉默寡言的安静,反倒像周身锐气尽数消融,内里只剩一片空茫。 她没再追问,只轻声说:“先休息。别一个人扛着。” 楚子航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嗯。” 苏茜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通讯切断了。 屏幕黑下去以后,三个人之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远处的车灯从街口滑过去,照得地面一闪一闪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路明非挠了挠头,想找点轻松的话题,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开玩笑都不太合适。 他看了眼楚子航,又看了眼苏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苏墨倒是先开了口。 “东西收好了。” 楚子航抬头。 “什么东西?” 苏墨看向他掌心那把钥匙。 “你自己的东西。”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雨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金属表面被泡得发亮,小兔子吊坠的轮廓也更清楚了。 那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把随手放在鞋柜边的备用钥匙,普通得像一个人生活里再小不过的东西。 可现在这把钥匙落在楚子航手里,偏偏就显得很重,重得像一扇回不去的门。 苏墨没有催他,只是把视线从钥匙上移开,转而看向这条雨里的街道。 地底的轰鸣已经完全停了。 可那份从尼伯龙根里带出来的余震,还留在每个人身上,像骨头缝里残着一点没散尽的疼。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忽然有点想骂人。 他觉得自己这趟北京之行,真是从头到尾都不太正常。 进地铁前还只是任务,出来之后,就连空气都像换了层皮。 师兄像丢了魂,老大像把一整座城市的骨头都搬了回来。 而他自己,除了背着楚子航跑了一路,外加差点被一个小魔鬼忽悠着把命卖了,剩下好像也没干多少正经事。 可他看着楚子航手里那把钥匙,又忽然觉得,自己至少还站在这里。 这就够离谱,也够幸运了。 “先回去吧。”路明非小声说,“站这儿也不是办法。”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很慢地,把那把钥匙塞进了贴身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苏墨看见了,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便收了回去。 他知道楚子航现在最不需要的不是劝,也不是陪着说大道理。 而是时间。 让他先把那口气喘匀,让他先把人从心口那块地方挪开一点;让他先学会怎么在什么都没剩下的时候,还能站着走回去。 雨又大了一些。 苏墨抬手把兜帽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神色被雨幕遮得很淡。 他侧过头,低声对两人说:“走。” 路明非立刻应了一声,跟着往前迈步。 楚子航也动了,他走得很慢,但终究还是走了起来。 三个人沿着湿冷的街道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雨水冲散。 身后那片地底已经彻底安静,可楚子航掌心里那枚钥匙,始终没有再松开。 雨声里,他低着头,像终于把什么东西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只是谁都知道,那不是藏住了,只是暂时没法看。 第252章 砸龙骨 一周后,卡塞尔学院的天气难得放晴。 钟楼外的草坪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学生们照常上课、训练、在论坛上吵架,像北京那场差点把整座城市拖进地底的灾难,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学院的会议厅里,气氛却出奇的凝重。 长桌两侧坐满了学院高层,执行部、风纪委员会,还有几位远程投影接入的校董代表。 屏幕上北京地磁图被一帧帧回放,红色警报线像一团被揉烂的毛线,刺眼得让人不舒服。 楚子航坐在长桌尽头,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脸色也比较苍白,后背却挺得很直,狮心会的人本想陪他来,被他拒绝了。 他面前放着一份听证材料。 上面写着很难听的词。 擅自暴血。 战场判断失控。 刺激龙王暴走。 险些造成城市级灾难。 这些词拼在一起,看起来像是要把北京地底发生过的一切,全都放到他一个人身上。 昂热坐在主位,端着一杯红茶,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下午茶菜单,他没有打断那些校董的发言,也没有立刻替楚子航辩解。 一个投影里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可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 “楚子航专员在北京行动中多次使用高危血统手段,这一点已经由医疗记录和战场复盘确认,我们尊重他的勇气,但勇气不能替代纪律。” 另一名校董接上。 “如果不是后续补救及时,北京损失不可估量,我们必须讨论,是否应当暂停楚子航的执行部权限,至少在完成血统稳定评估之前,他不适合继续担任一线任务核心。” 会议厅里很安静。 施耐德坐在侧席,氧气面罩下的眼神冷得吓人。 路明非坐在旁听席,拳头一点点攥紧,他很想站起来骂人,可又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这些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依据的。 楚子航确实暴血了。 确实重伤了,确实参与了龙王死亡前后的核心冲突。 但他们根本没说夏弥,没说芬里厄,没说湿婆业舞,没说苏墨用命顶住的尼伯龙根崩塌,也没说楚子航那一刀到底是怎么递出去的。 他们只是在挑一个能背锅的人,而楚子航坐在那里,连反驳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桌面,眼神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 路明非感觉胸口有点透不过气了。 就在那名校董准备继续往下念处分建议时,会议厅厚重的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整扇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合金门轴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苏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脸色还有点苍白,眼角那点大战后的疲态没有完全散去。 他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黑色封箱,守在门口的两名专员想拦着,却被他身上自然散开的罡气推得连退数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昂热端着茶杯,终于笑了一下。 “苏墨,你迟到了。” 苏墨看都没看那些投影,只把封箱往肩上一放。 “本来没打算参加,所以不算迟到。” 路明非眼睛一下亮了。 “老大!” 苏墨扫了他一眼。 “坐着。” 路明非立刻坐直,像被班主任点名。 投影里的校董脸色沉了下去。 “苏专员,这是正式听证会,你这样闯入不合规矩。” 苏墨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长桌前。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也抬眼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苏墨问:“他们让你背锅?”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他们在讨论责任。” “那就是背锅。” 苏墨说完,把手里的黑色封箱放到长桌上。 咔哒。 锁扣打开。 箱盖掀起的一瞬间,会议厅里的炼金警报器全部亮了红灯。 里面放着一块黑灰色的骨质山骸。 那东西只有半人长,表面粗粝,像被从某座古老山脉上硬凿下来的一角。可它一出现,整间会议厅的空气都明显凝固了一下。 几个校董投影背后的技术人员同时变色。 “龙骨残骸?” “高纯度初代种外层骨骼!” “快封锁样本波动!” 苏墨伸手把那块山骸抓了起来。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把它砸在会议长桌正中央。 轰! 坚硬的橡木桌面当场从中间塌了下去,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炸开,茶杯、资料、金属铭牌全部被震得跳了起来。 有个远程投影因为信号震荡,画面直接闪成了雪花。 会议厅一片死寂。 苏墨一只手按在那块龙骨山骸上,抬眼看向那些端坐高处的校董投影。 “北京地下的湿婆业舞,是完整大地与山之王死前失控引发的地脉崩塌,不是楚子航暴血砸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刮过每个人耳边。 “楚子航那一刀杀的是耶梦加得,路明非那一枪打的是龙王逆鳞,我拆的是七条地脉轴心,你们现在坐在这里,说他暴血造成的?” 没人接话。 苏墨又往前压了一分。 “那我问问各位。” 他看着那几个投影,眼神冷漠得没有一点温度。 “如果楚子航不挥那一刀,你们谁下去代替他?” “如果路明非不开那一枪,你们谁拿命去堵?” “如果我没把这块骨头从地底带出来,现在北京还能不能完整站在地图上,你们心里没数?” 几个校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其中一人强撑着开口:“我们并非否认前线贡献,只是需要制度性复盘……” 苏墨打断他。 “复盘可以。” 他手指在龙骨上轻轻一敲,整块山骸发出沉闷的回响。 “先把北京地底所有现场数据复盘完,再来说责任。没有下过地底的人,少在这里教活着回来的人怎么流血。” 施耐德终于开口。 “执行部支持重新审查战场记录。” 昂热放下茶杯,语气很轻松。 “校长办公室也支持。” 这两句话落下,会议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校董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桌上那块压塌长桌的龙骨残骸,又看着站在桌边的苏墨,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楚子航始终坐着,没有为自己辩解。 可他看向苏墨的时候,眼神终于不再那么空洞了。 听证会草草终止。 远程投影一个接一个熄灭,会议厅里只剩裂开的长桌、塌陷的桌脚,还有那块沉甸甸的龙骨山骸。 路明非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老大,你刚才这个出场,新闻部要是拍下来,论坛能炸三天。” 苏墨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要是敢发,我连他床一起砸。” 路明非立刻闭嘴。 楚子航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谢谢。” 苏墨把箱盖重新扣上。 “谢什么?” 楚子航看着他。 苏墨淡淡道:“你不是没做错事,你只是没必要替别人背不该背的东西。” 楚子航沉默。 他低头,手指隔着制服碰了一下贴身口袋里的那把钥匙。 金属的轮廓还在那里。 苏墨把封箱拎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昂热在身后慢悠悠地说:“这块样本得入库。” 苏墨脚步没停。 “知道。” “还有那枚核心龙髓。” “也知道。” 昂热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淡了一点。 “你准备炼药了?” 苏墨走到门口,侧过头。 “嗯。” 他没有解释太多。 可路明非忽然想起那个隔着海的女孩,想起那些小恐龙和月亮,又想起苏墨在北京地底说过的那句不能死在那里。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苏墨砸碎这张长桌,不只是为了楚子航。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谁也别想再拖他的路。 苏墨推门离开,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肩上。 那只黑色封箱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像一块从地底带回来的沉重证据,也像下一场风暴的钥匙。 第253章 双王入库 听证会结束后的当天夜里,苏墨带着封箱进了冰窖。 卡塞尔学院的冰窖永远像另一个世界。 电梯门无声打开,冷雾顺着地面铺开,厚重的合金墙壁上结着一层白霜,蓝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照得整条通道像沉在深海里。 施耐德亲自等在入口。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黑色大衣,氧气面罩下传来的呼吸声又沉又慢。 看见苏墨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两只封箱上。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苏墨走出电梯。 “够用了。” 施耐德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言灵的反噬不是普通外伤,医疗部给出的评估是,你至少需要三周低强度恢复。” “我没三周的时间。” 苏墨语气平淡无波,施耐德凝视他片刻,终究不再多劝。 他知道劝不动。 这个年轻人很多时候看起来懒散,甚至有点不把学院规矩放在眼里,可一旦他决定做某件事,就没有人能把他从那条路上拽回来。 两人一路进入冰窖最深处,那间零度储藏室已经提前清空,周围十二道炼金矩阵同时启动。墙上的温度计显示负一百九十六度,液氮循环管路发出低低的轰鸣。 中央的厚重玻璃柜里,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残留的龙骨碎片依旧安静躺着。 它们被多层封印包裹,却还是隐隐散发出焦热气息。 玻璃内侧的寒霜一靠近那些碎骨,就会迅速融化成细小水珠,又在下一秒被极寒重新冻住。 火与冰在那层玻璃之间反复拉扯,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小型战争。 苏墨看了一眼,放下第一只封箱,里面是芬里厄外层剥落的一小块山骸样本。 这东西主要用来入库和震慑,真正重要的不是它。 第二只封箱打开时,施耐德的眼神终于变了。 扁平玉盒被苏墨取出。 盒盖掀起的瞬间,一点白金色的温润光芒从里面透出来。 那枚大地核心龙髓安安静静躺在玉盒里,看起来不像杀死过城市的龙王遗物,倒像某种从山脉最深处孕育出来的干净玉石。 施耐德沉声问:“这就是你从芬里厄体内抽出的核心?” “嗯。” “没有明显污染?” “王怒已经滤掉了。” 施耐德看向他。 “你用真气做的?” “太极气流。” 苏墨把玉盒放到另一侧的隔离台上,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滤干净,这东西就不是药引,是毒。” 施耐德沉默片刻。 学院的炼金术可以保存、切割、封印龙骨,也可以用复杂仪器测定龙类残骸里的活性波动,可像苏墨这样,在战场上直接把龙王本源里的狂暴因子过滤掉,这已经不属于秘党熟悉的任何技术体系。 他不理解,但他见过结果,这就够了。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施耐德问。 苏墨抬手按在储藏室一侧的控制面板上。 “把青铜与火的残骨和大地山髓放在同一套极寒矩阵里,我要借它们相冲。” 旁边的技术员愣住。 “同一套矩阵?不行,火王残骨的热量波动很不稳定,大地山髓又是另一种活性结构,强行放在一起,可能造成互相污染,甚至引发封印冲突。” 苏墨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我来调控。” 技术员还想说什么,被施耐德抬手拦住。 “让他做。” 苏墨走到控制台前,没戴防护手套,直接伸手握住了炼金矩阵的温度旋钮。 周围几名研究员脸色一变。 那是直接接入冰窖底层阵列的控制轴,正常需要机械臂操作,因为旋钮本身同时承受低温和炼金反馈,皮肤接触会在瞬间冻裂。 可苏墨的手指落上去时,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白霜。 很快,紫金色真气从他指尖渗出,把霜气一寸寸压了回去。 旋钮开始缓慢转动。 负一百九十六度。 负二百一十度。 负二百三十度。 储藏室内的冷雾一下变得更重,连远处的合金栏杆都发出细微脆响。 苏墨另一只手取出几张提前画好的黄符,符纸在极寒环境里没有变脆,反而随着真气流转,边缘泛起淡淡金光。 他一步一步走到玻璃柜前,将符纸贴在四个方位。 乾、坤、坎、离。 四道符光亮起后,地面上的炼金矩阵像被某种完全不同的逻辑重新接管,原本西式的龙文线条里,硬生生嵌入了一圈东方阵纹。 技术员看得头皮发麻。 “教授,矩阵结构被改写了。” 施耐德盯着屏幕。 “稳定吗?” “稳定得离谱。” 屏幕上,火王残骨的红色波峰和山王龙髓的白金色波峰正在缓慢靠近。 它们没有互相吞噬,也没有炸开,而是在苏墨布置的阵法引导下,形成一种危险却又平衡的对冲。 热被寒压住。 寒被火激活。 大地的厚重磨掉火的暴怒,火的锋锐剔除山的沉滞。 苏墨站在两股力量之间,闭上眼,先天无极功缓缓运转。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 北京一战留下的内伤并没有真正恢复,十二阶刹那撕开的经脉裂纹,只是被他用真气暂时压着。 可这时,他的气息反而比刚进冰窖时更稳定了。 因为他等这一刻已经等太久了。 从最初查到破龙散残方,到确认绘梨衣的血统问题,再到青铜城、康斯坦丁、老唐、北京地铁、夏弥和芬里厄。 每一步都压着人命,每一味药引都带着血。 现在终于只差最后的炼制。 施耐德看着玻璃柜中那两团完全相反的光,低声问:“这药是给谁的?”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冷雾从他身侧绕过去,白色道袍边缘被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一个被关得太久的小姑娘。” 施耐德沉默。 他没有继续问名字,有些答案不需要听得太明白。 苏墨抬手,掌心真气如丝,一点点牵动两股龙王遗骸中的活性精华。 储藏室里所有仪器同时进入高负荷运转,红色警报几次亮起,又被施耐德亲手压下。 “保持封锁。” 他对技术员说。 “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进入公共数据库。” 技术员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王残骨散出的焦热逐渐收束,大地龙髓的白金光芒也变得更柔和。 两者之间形成一枚极小的旋涡。 苏墨睁开眼,抬手按下最后一道符。 金色阵纹沿地面展开,像一口无形的炉子,把烈火与寒冰一并困在其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口气落在极寒空气里,化成一片白雾。 施耐德问:“完成了?” 苏墨摇头。 “准备完成了。” 他看向玻璃柜深处。 “真正成药,还得闭关炼化。” 施耐德没有再劝他休息。 他只问:“需要多久?” “不知道。” 苏墨回答得很实在,“三天,或者七天,看它们愿不愿意听话。” 旁边一个研究员嘴角抽了抽。 把两位初代种的遗骸说成听不听话,这话也就苏墨敢说。 苏墨把玉盒、符纸、药材包和几件炼药器具一一收好,又把冰窖矩阵的权限锁在自己的临时密钥下。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往外走去。 施耐德忽然说:“苏墨。” 苏墨停步。 “你最好别死在炼药台前。”施耐德说,“学院已经少不了你这个麻烦了。” 苏墨侧过脸,淡淡道:“放心,我还得去日本。” 施耐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声微微一顿。 电梯门缓缓合上。 冰窖深处,火与山的光仍在玻璃柜中缓慢对冲。 像两头已经死去的王,在最后一次被人强行按进同一口炉里。 而那口炉的尽头,不是新的王座。 是一颗要把笼中少女从血统崩坏里拖回来的人间药。 第254章 重返旧屋意难平 楚子航返回北京,是在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学院给了他一段短暂离校假期,理由写得很官方:战后心理评估与个人状态调整。 他没有拒绝。 路明非原本想陪他一起去,被他摇头拒绝了,苏茜在通讯里问他需不需要狮心会安排后勤,他也说不用。 最后,楚子航一个人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把带小兔子挂件的钥匙。 金属已经被他擦干净了,掌心的血痂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可钥匙边缘硌上去时,还是会疼。 这疼反而让他安心,至少说明那东西是真的。 北京的天是灰蒙蒙的。 落地后,他没有联系安全站,也没有去学院安排的酒店,而是打车去了一个老旧小区。 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下,回头问他是不是这里。 楚子航看着窗外。 小区门口有一家水果摊,旁边是修鞋铺,再往里是一排有点掉漆的楼道门,楼下晒着被子,墙角堆着旧自行车,空气里飘着北方冬日独有的寒涩气息。 很普通。 普通到不该和龙王、尼伯龙根、灭世言灵扯上任何关系。 楚子航付钱下车。 他走进小区,按照记忆中的楼号上楼。 那不是他的记忆,准确地说,是夏弥塞给他的生活碎片。 她说锁有点涩,得往里顶一下再转。 她说冰箱里有酸奶。 她说家里虽然小,但还能坐。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踩过水泥台阶,发出很轻的回声。 三楼。 左手边。 防盗门是旧式的,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猫眼旁有几道细小划痕。 楚子航站在门前,很久没动。 他明明只是来开一扇门,可手指却比在北京地底握刀时更僵。 过了很久,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果然有点涩。 他按照夏弥说的,往里顶了一下,再轻轻一转。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照见空气里慢慢漂浮的灰尘。 楚子航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 一室一厅,家具很旧,沙发上搭着一条浅色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漫画书,还有一只没喝完的马克杯。墙边挂着便宜的日历,日期停在不久以前。 一切都像有人只是临时出门买菜,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楚子航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 鞋柜上放着一双女式运动鞋,旁边还有一双拖鞋,拖鞋上印着很幼稚的小兔子图案。 他看了那双拖鞋很久。 夏弥的品味确实有点少女。 他走进客厅,目光一点点扫过所有东西。 书架上有几本二手教材,书脊磨得发白;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掉的绿萝;电视柜旁堆着几张打折传单;桌角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酸奶快过期,记得喝。 楚子航拿起那张便利贴。 字迹很像夏弥。 甚至连最后一笔故意翘起来的小尾巴,都像她说话时那种得意劲。 他把便利贴放回原处,走到冰箱前。 门打开,冷气扑了出来。 里面真的有酸奶。 三盒,排得很整齐。 日期停在不久前,刚好是他们进入地铁前的那几天。 楚子航伸手拿出一盒。 塑料盒外壁很冷,贴在掌心上时,他忽然想起夏弥在地底说话的声音。 “锁有点涩。” “往里顶一下再转。” “门能打开。” “只是以后没人给你开了。” 楚子航闭了闭眼。 他没有喝那盒酸奶,只是把它重新放回冰箱里,关上门。 他开始检查这个房间,不是执行任务式的搜索,而是很慢、很安静地看。 厨房里有一袋没拆封的挂面,旁边是几包调料。水池边挂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丑得很有精神的小鸭子。卧室的床铺有点乱,被子卷在一边,枕头旁放着一个便宜的毛绒兔子。 衣柜里挂着几件外套,有一件帆布外套袖口破了一点,像是很久前就没来得及补。 书桌上有一本笔记。 楚子航翻开,里面记着很多琐碎东西。 附近哪家菜市场下午打折。 哪条路晚上路灯坏。 哪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楚师兄不爱吃甜,但可以骗他尝一口糖葫芦。 这一行字让楚子航的手指停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 这些东西太真实了,真得不像一个龙王随手做出来的伪装。 可苏茜查过,很多身份资料都是覆盖出来的,邻居的记忆也有问题。这个房间里的生活痕迹,可能有一半是假的,一半是真的,也可能全部都是夏弥亲手填进去的假。 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假的东西太认真,也会像真的。 真的东西掺进谎里,也会让人没法分清。 楚子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小区楼下有孩子在追着跑,老人拎着菜慢慢往家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开饭了。 这座城市已经恢复正常。 没人知道地下曾经有一头失去姐姐的龙哭到整座地脉都要崩塌,也没人知道一个女孩曾经在这间房子的设定里,给自己安排过酸奶、拖鞋、漫画和打折传单。 楚子航在窗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椅子有点窄,坐起来并不舒服。 他却没有动。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楼下路灯的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浅黄的线。 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钥匙。 钥匙被体温熨得发烫。 很奇怪。 这明明只是一把能打开防盗门的普通钥匙,可它现在像一枚钉子,把他牢牢固定在这间屋子里,也固定在那场地底雨夜里。 他没有哭。 楚子航很早就不太会哭了。 高架桥雨夜之后,他学会的是追,查,练刀,进学院,杀死侍,找奥丁。 哭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可不哭不代表不疼。 他坐了一整夜,中途手机亮过几次,苏茜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他看见了,没有马上回。 过了很久,他才打下两个字。 【到了。】 苏茜没有追问,只回了一句。 【别待太久,还有人等你。】 楚子航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停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还在现实里等他回去;狮心会,学院,任务,奥丁,还有苏墨那句活下去。 这些东西都在把他往外拉,可这间屋子像一个被伪造出来的梦境,安静得让人不想醒来。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泛起很淡的灰白。 楚子航终于站起身。 他把那盒酸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没有打开,又把那张写着“酸奶快过期”的便利贴压在下面。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漫画,拖鞋,绿萝,笔记,冰箱。 一切都还在,像她随时会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问他怎么这么晚才来。 楚子航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上。 他把钥匙拔出来,握进掌心。 楼道里很安静。 他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属于天才屠龙者的一面已经完全苏醒,可高架桥雨夜里的那个无助男孩,还有北京屋门前那个拿着钥匙的人,都没有真正走出来。 他只是把门关上了。 但那把钥匙还在,代表给钥匙的人可能还会回来。 第255章 魔鬼推盘 在这个永远没有时间和边界概念的虚幻空间深处,四面八方全都沉浸在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幽黑里,仿佛光线来到这里都会被那股无形的阴冷尽数吞没。 在这片广袤黑暗的最中央,横陈着一张宽大得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古朴黑木长桌。 桌上错综复杂地刻着一副巨大的棋盘,每一条纵横交错的线条都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路鸣泽今天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合体的黑色小西装,双腿悠闲地交叠在一起,整个人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少爷般深陷在巨大的高背软椅里。 只是那双向来总是带着某种戏谑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的目光越过几枚早已经四分五裂的棋子,那是青铜城和诺顿曾经站立过的位置,最终把视线锁定在了另一枚造型古拙的棋子上。 那枚棋子表面粗糙不堪,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重压抑的暗灰岩石质感,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棋盘边缘。 路鸣泽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手腕平稳地悬在半空中,指腹对着那枚岩石棋子顶端漫不经心地往下轻轻一推。 伴随着一阵在死寂空间里显得极为刺耳的细微咔嚓声,那枚象征着大地与山之王的棋子直直倒在桌面上,随后竟然连带着那一小块残缺的棋盘阵列一并碎成了一滩没有任何生机的灰白石粉。 “哎呀,这盘棋下到如今这步田地,怎么看都显得一点规矩都不讲了啊。” 路鸣泽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套上沾染的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听不出到底是纯粹的抱怨还是觉得这种出轨的走向很有趣,但他嘴角的弧度却彻底冷了下去。 让他感到异常烦躁的,并不单单是这头本该造成一场全城范围大清洗的巨兽被人过早地从棋局里踢了出去。 更让他觉得如芒在背、极度不痛快的,是在北京那个马上就要陷入彻底崩塌的地底深处,路明非面对死亡时表现出来的那种超出预料的坚毅抗拒。 魔鬼做生意,靠的向来就是人被逼到绝境时对死亡和失去的恐惧。 以前只要稍微把那衰小孩身边的朋友或者在意的人往火坑里推一把,那股绝望感就会立刻让他在四分之一生命的合同上痛快签字,哪怕面对的是龙王,魔鬼也总有办法完成等价交换。 可是就在刚才,眼看着楚子航就要在夏弥那必杀的重力场里被碾得骨头都不剩,路明非那个平庸到骨子里的家伙,竟然硬生生把那种恐惧压了下去。 那衰小孩不仅咬紧牙关拒绝了他的所有诱惑,还当着他的面干脆地把送到手边的契约一脚踹翻,口口声声念叨着有苏老大兜底,完全断绝了向魔鬼低头的念头。 想到这里,路鸣泽的眼底浮起一阵难以捉摸的阴霾,随后他又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一圈犹如湖面涟漪般的水波在黑色的空气中荡漾开来,凭空浮现出了一道清晰的画面。 那正是那个喜欢穿着一袭碍眼白色道袍的青年,浑身沾满刺目的鲜血,在足以把钢铁绞成麻花的元素风暴和碎石洪流里,犹如一尊毫不讲理的杀神,依靠那种诡异至极的真气强行碾碎大地法则的定格影像。 “一次又一次地强行干涉命运法则,还能让最合格的诱饵生出这般硬骨头。”路鸣泽望着画面里的苏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回响。 “天师?道门?不管你这横空出世的力量到底凭的是什么来路,既然一而再地打翻了我的筹码,我就必须得好好给你安排个像样的高位席了。” 就在魔鬼独自推盘复盘的时刻,虚空另一侧的信号波段发出了微弱却急促的闪烁。 路鸣泽没有回头,只是打了个响指,旁边原本漆黑的背景瞬间被一整块切割成分屏的液晶屏幕覆盖。 在千里之外的北美,某座顶级私人度假豪宅内。 苏恩曦正赤着脚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嘴里还咔嚓咔嚓地嚼着一片原味薯片。 而在她周围,三四块挂在墙上的巨大显示屏正在疯狂刷新着各种密密麻麻的股市曲线图和加密航班流向信息。 一旁的酒德麻衣则穿着一身勾勒出身材曲线的黑色紧身作战服,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鹿皮布一点点擦拭着手里那把寒光凛冽的狭长利刃。 “老板,你今天的表情看起来,简直比华尔街那几支被我腰斩做空的股票跌得还要难看啊。”苏恩曦咽下嘴里的碎末,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指着其中一块闪着红色警报的屏幕汇报道。 “北京地铁那边的地磁波动已经完全平复了,但是就在刚刚过去的这几十个小时里,整个东京地界可简直热闹得要命。” 路鸣泽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扶手上,“怎么个热闹法,详细说说。” “蛇岐八家最近这几天就像是被谁给突然踩了尾巴一样,内部那些原本懒洋洋的武装部队全盘出动,甚至切断了所有和卡塞尔本部的核心数据共享接口。”苏恩曦调出一份最新的活动热图,眉头皱在一起。 “更离谱的是一直藏在地沟里的那个猛鬼众,风间琉璃带领着那些彻底疯狂的恶鬼连着端了几个关键防区,大有把全日本极道拉进火坑陪葬的架势。那个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家长橘政宗,则把源氏重工的总部大楼打造得比一座钢铁监狱还要严密,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酒德麻衣停下了手里擦刀的动作,修长的手指从刀锋上掠过,她抬起头看向屏幕这端的魔鬼,声音冷清得没有一丝起伏。 “老板,你之前费了那么大功夫铺设的那些隐形通道,本来是打算慢慢把路明非往日本坑里引。” “可是现在山之王提前出局,各方战力配比和计划全都被打乱了。而且据我所知,那位刚拆了北京地下迷宫的天师,似乎下一站的目的地就是东瀛。一旦这个最大的麻烦亲自动身,我们在日本那点脆弱的平衡很快就会被彻底撕个粉碎。” “撕粉碎就撕粉碎吧,一张怎么拉都扯不断的破网,看着多无趣。”路鸣泽并没有被这些坏消息弄得手忙脚乱,他反而慢慢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一桌早已经变了模样的残破棋盘。 既然那种刚猛的八极拳和蛮横无忌的紫金真气能够一拳打爆龙族最原始的权柄,能够把本该死透的人硬生生从地狱拉回来。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龙王利爪永远也撕不碎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作纯粹到极致的恶意与背叛,是东瀛地界那群长年靠谎言和人血度日的怪物们最擅长的戏码。 这场用无数可怜生命和极致人性算计编织起来的大网,才刚刚被那些沉浸在疯狂里的操盘手拉开血腥的帷幕。 “龙骨的坚硬你可以一脚踩断。”路鸣泽望着空旷的上方,那双倒映着无边恶意的眸子里闪烁着病态的期待。 “那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在这个一切道义和法则都被用来当做牺牲品的东瀛泥潭里,你这个自诩满级的天师,究竟能不能用你的拳头,逃脱得掉那重重叠叠、不见天日的恶鬼算计。” 第256章 真火融淬 距离冰窖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双王核心对冲,已经又过去了好几个漫长的日夜。 卡塞尔学院一切看似恢复了平日的喧嚣,但位于学生宿舍区的303号房间,此刻却成了整栋楼里无人敢靠近的一处绝对禁区。 这间原本经常被芬格尔用来乱丢过期游戏杂志和外卖包装纸的男生宿舍,现在已经被彻底清空了所有的闲杂物件。 所有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丝合缝,不留哪怕半寸能让外面阳光钻进来的空隙,连通风口和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上,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画着复杂朱砂阵纹的黄纸符箓。 站在门外的走廊上,哪怕相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里面那种让人胸闷气短、仿佛空间都要扭曲的沉重威压。 芬格尔此刻正愁眉苦脸地靠在远离房门尽头的墙角,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面包,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偶尔发出一道细微金光的门缝,整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在那个被彻底与外界隔绝的宿舍内部,苏墨早已脱去了外衣,赤裸着精壮且满布着汗水反光的上半身,安静地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 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高得犹如一口快要沸腾的高压锅,空气里氤氲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汗雾。 苏墨双目紧闭,呼吸变得异常绵长,每一次吸气吐气,围绕在他周身的那股磅礴浑厚的纯阳真气就会发出一阵隐约的龙吟风啸之声。 在这团极度凝练的紫金光芒正中央,正悬浮着两团被无形气流死死困住、还在剧烈挣扎的恐怖物件。 左边那一团,是从青铜与火之王残留骨骸中强行提炼出来的君焰残辉,它呈现出一种随时都要爆燃炸裂的暗红色,像一颗缩小了千万倍却依旧狂暴的暴戾太阳,稍有不慎就能将整间宿舍瞬间蒸发成灰烬。 而在它的正对面死死僵持着的,则是他在北京地铁地心深处,硬生生从山之王芬里厄心口剥离出来的核心精髓,那东西看着犹如一块温润的厚土,却散发着能够压碎世间一切生机的极端沉凝与死寂。 这两种截然相反、代表着龙族最原始极致破坏力的君王本质,即使在经过了冰窖里那种可怕的极寒冲刷后,其内里蕴藏的狂暴戾气也绝对不是寻常混血种可以轻易触碰的禁忌。 如果不是苏墨这种将古方药理烂熟于胸、且拥有无尽先天内息的高手亲自坐镇,这两股核心在接触的一瞬间,引发的后果绝对不亚于一次微型核爆。 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苏墨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瞬间就被恐怖的室温蒸干。 他在北京地下接连开启十二阶刹那强冲地脉所落下的经脉内伤,其实压根就没有彻底好全。 此刻还要毫无保留地调动全身真气作为熔炉的引子,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剧烈透支感,像千万把细小的挫骨刀一样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刮擦。 他双手猛地变换了一个复杂的道家手印,紫金色的真气瞬间暴涨,强行将那一热一重两团核心往中间挤压。 原本死寂抗拒的两股能量在碰撞的刹那间,发出了一阵类似远古恶龙垂死前的凄厉嘶鸣。 无数肉眼可见的暗红色与灰黑色细微杂质,像一条条极力想要逃窜的毒蛇,在半空中疯狂扭曲乱撞。 苏墨毫不留情地加大真气的碾压力度,先天无极功的奥义被他催动到了极限,那股柔韧却霸道无匹的气流如同天下最锋利的筛子。 一点一滴地把那些怨毒的龙类负面因子从核心精粹上狠狠刮落下来,随后化作一阵虚无的青烟消散在高温里。 连日的极度紧绷和高度专注,早已经让苏墨的气血陷入了虚浮的枯竭状态。 一丝刺目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悄然溢出,可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然凭借着那种不将此事做绝决不罢休的狠厉意志,死死操控着真气的融合走向。 在这间宿舍里,水与火的交锋、毁灭与新生的转换,硬是在这个人类躯体构筑的磨盘下,被迫进行着一场违背龙族宿命的屈服。 终于,在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令骨骼都感到战栗的日夜之后,那两团原本互相排斥、桀骜不驯的君王残髓。 在纯阳真气毫无间断地剔除与交融下,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致命的危险气息,逐渐融合出了一种让人舒服安宁的灵力波动。 随着苏墨最后一道法印落下,半空中那团粘稠的金色液体瞬间凝结收缩,屋子里原本快要将人烤焦的高温与那种恐怖的元素威压,就像是被凭空拔掉了塞子,在短短几秒钟内散得干干净净。 “当——啷——”几声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响起,三颗浑圆饱满、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淡金色泽的药丸,稳稳地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玉制托盘中。 一丝犹如深山老林里最纯净泉水混合着古木清香的气味,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闻之便让人觉得原本枯竭的精力都在隐隐回升。 苏墨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整个人犹如从水里刚捞出来一般,虚弱到了极点。 但他看着玉盘里那三颗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型的绝世神药,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心里不知道多久的混浊郁气。 这份用来化解血统杂质的破龙散,不单单是一份死气沉沉的古方记载。 它是靠着康斯坦丁在那座冰冷水底王城里留下的叹息,靠着芬里厄在那片崩塌废墟中绝望剥离出来的血泪,靠着无数生灵活生生拼凑出来的一丝逆天改命的希望。 现在这份沉重得难以估量的希望,终于落在了他的手里,能够真真正正地越过那片遥远的太平洋,去稳稳托起那个至今还孤零零缩在囚笼里的红发少女。 第257章 跨海许诺赴东瀛 绝世神药终于炼制功成的这一晚,卡塞尔学院已经被夜色完全盖住。 宿舍外面的钟楼传来几声沉闷悠远的敲击声,声音穿过走廊和窗缝,落进303房间里时,已经变得很轻。 房间里的高温刚刚散去,窗帘依旧拉得严丝合缝,地板上还残留着一层被汗雾打湿后的潮气。 那些贴在门窗和通风口上的黄符,有几张边缘已经被烤得发卷,朱砂线条却依旧亮着一点暗淡金光,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厮杀里退下来。 苏墨靠坐在书桌旁的木椅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 连日来的闭关炼药,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从北京带回来的余力也榨得干干净净。 十二阶刹那留下的经脉裂痕本来就没完全愈合,如今又被纯阳真火反复催动,胸口那股闷痛像一块沉石,压得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重。 但他的目光很亮,那不是战斗时的冷厉,也不是面对校董会时那种能把人钉在原地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终于把某件事做成之后的亮。 桌上的玉制托盘里,三枚淡金色药丸安安静静躺着。 它们的颜色不算刺眼,甚至有些温润,像被晨光照透的一点薄玉。药香也不浓,却极干净,混着一点古木、泉水和烧尽之后的余温,慢慢铺满了整个房间。 苏墨抬手,指尖还有些发颤。 这点颤抖不是怕,也不是犹豫,而是透支太狠之后,身体终于开始诚实地抗议。 他垂眼看着那三颗药,沉默了很久。 从最初翻到破龙散残方,到确认最后的药引必须取自高位龙类核心,再到青铜城、康斯坦丁、老唐、北京地铁、夏弥和芬里厄。 每一步都踩着血。 每一味药都压着旧债。 可这些东西现在终于被他从刀口和死人堆里硬生生拼了出来,变成了眼前这三颗能救人的药。 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羊脂玉小瓶。 瓶身很小,雕工古朴,里面提前以真气温养过,不会让药性外泄。他用银镊将三枚破龙散一颗一颗夹起,动作很慢,也很稳。 第一颗入瓶时,玉瓶内部轻轻亮了一下。 第二颗入瓶时,那股奇异药香被封住大半。 第三颗落进去后,瓶口隐隐浮起一圈淡金色的细纹,像两位早已陨落的龙王最后残留的力量,在这只小瓶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墨取出特制封条,贴上瓶口,又以指尖真气一抹。 封条上的符纹亮起,药香彻底收敛。 到这时,哪怕是卡塞尔学院最灵敏的炼金检测设备,也很难隔着封印捕捉到里面的活性波动。 苏墨把玉瓶握在掌心,掌心被瓶身凉意轻轻一激,整个人才像是真正从长时间的炼药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把玉瓶贴身收进怀里,因为那地方离心口很近。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角落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很柔和。 苏墨低头看去。 置顶的对话框里,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因为时差,卡塞尔这边已经是深夜,可东京那边正是白天。 源氏重工高层的封闭房间里,外头的日光落在玻璃上,女仆与看守照常按表巡查,而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大概正抱着画本坐在床边,偷偷看着手机。 消息很短。 “ShUi le ma?” 后面跟着一只小恐龙表情。 小恐龙趴在窗台上,脑袋贴着玻璃,尾巴垂在身后,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墨看着那行拼音,眼底的锋芒缓缓褪去。 她知道他这里是晚上,所以才会问他睡了吗。 可她自己那边还是白天,房间里没有夜色可以替她藏住等待,也没有真正的自由让她推开门出去走一走。 她只能在白天的监控底下,小心翼翼发来这样一句问候,像怕打扰,又怕他真的已经睡着。 苏墨没有立刻回复,他将怀里的玉瓶取出来,放在桌面那一小片灯光下。 玉瓶被暖光照着,白润得像一截无瑕的月色。 他拿起手机,对准玉瓶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没有修图,也没有多余解释,直接发送过去。 几秒后,绘梨衣发来一句拼音。 “Zhe Shi Shen me?” 后面是一只小恐龙歪头的表情,眼睛画得圆圆的,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问号。 苏墨看着那只歪头小恐龙,似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 她多半正坐在床边,红发披在肩上,怀里抱着那只旧玩偶,阳光从厚重防弹玻璃外落进来,却照不透那间房子里的冰冷。 她不敢出声,只能把所有疑惑和期待都塞进拼音、画和表情里。 苏墨手指落在屏幕上,他先打下一句。 “答应你的东西。” 发出去后,他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又敲下三个字。 “来接你。” 这三个字很短。 没有华丽说法,没有解释过程,也没有把这些日子经历过的死战和透支拿出来邀功。 但它比任何长篇承诺都重。 因为这是苏墨从青铜城底、北京地铁、龙王骨血和两场巨大悲剧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后,亲手交到她面前的答案。 她不能发出声音,可巨大的欢喜在她胸口里一下炸开,像有无数只小恐龙在里面转圈。 绘梨衣忽然把手机抱进怀里,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用被子把脸蒙住。 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 又滚了一圈。 宽大的袖子乱糟糟地缠在她手腕上,红发被蹭得有些凌乱,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她太开心了。 开心到必须把自己藏起来,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脸颊有些红,头发也乱了,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她光着脚踩到冰冷的地面上,急急忙忙跑到床头的小桌前。金属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底传上来,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她拿起那支红色粗蜡笔,又翻开画本新的一页。 这一页,她画得格外认真。 先画了一个穿白衣服的火柴人。 火柴人比以前更高一些,衣服边上还被她努力画了几笔像道袍一样的线条。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头发很长的小人。 小人头上有发卡,眼睛画得很大,手里还抱着一只小恐龙。 她想了想,又把小恐龙放到两个人中间,让它一只爪子牵着白衣火柴人,另一只爪子牵着自己。 画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在远处画了一扇门。 门画得很笨,歪歪扭扭,门外有太阳,还有一小团像冰淇淋的东西。 最后,她咬着嘴唇,在画纸右下角留出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两个汉字。 她写得很慢。 第一笔落下去时,蜡笔被按得很重。 第二笔时,红色蜡痕几乎嵌进纸里。 这两个字她练过很多次。 以前只是想写给他看,这一次她是把所有等待都放进了这两个字里。 “等你。” 写完以后,绘梨衣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纸小心地举起来,对着手机拍了一张。 发送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门口。 门外很安静,没有人进来。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卡塞尔,303宿舍。 苏墨收到照片时,手机屏幕的光正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画面很稚拙。 白衣火柴人,红发小人,小恐龙,一扇歪歪扭扭的门,还有门外的太阳和冰淇淋。 最下面的两个字,被她写得又重又认真。 “等你。” 苏墨看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作。 房间里药香已经彻底散尽,外面夜色沉沉,宿舍楼也安静下来。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走廊尽头的临时床铺睡着了,隔着门还能听见他极轻的鼾声。 苏墨把那张图保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 小恐龙。 月亮。 橡皮鸭。 冰淇淋。 雪地。 她画过的每一个笨拙又认真的小世界。 苏墨低头打字。 “等我。” 发出去后,他又补了一句。 “很快。” 东京那边很快回了一只小恐龙用力点头的表情。 后面跟着拼音。 “haO。” 苏墨看着那个字,缓缓把手机扣在掌心。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瓶。 破龙散已经成了,北京的债也暂时压下了,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些债后面总要还的。 接下来,他不用再隔着海说等以后。 他该动身了。 窗外夜色深沉,卡塞尔学院的钟楼静静立在远处,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 苏墨扶着桌沿站起身,身体因为透支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走到柜前,取出那只早就备好的封匣,将玉瓶放进去,又把桃木剑、符纸、药材余料和几份日本分部资料一并摆到桌上。 桌面上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东京。 源氏重工。 那间房间。 以及那个正在白天里,抱着画本认真等他的小姑娘。 第258章 阴谋暗涌 源氏重工高层的医疗室里,白天的阳光隔着防弹玻璃落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毫无生气的光芒。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又规律的滴答声。 绘梨衣正靠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完全没有去管手背上刚刚拔掉输液针后贴着的医用胶布。 屏幕上那句“来接你”已经停了很久,她却像怎么也看不腻,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弯起眼角。 在这栋巨大的钢铁大厦里,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她习惯了被看管,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吃药和各种繁琐的身体数据检查。 可现在那短短的三个字,像是一把凭空伸过来的钥匙,在她那扇紧锁了十几年的大门上,轻轻拧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紧紧捂在胸口,身子往柔软的被子里缩了缩,被子里的温度似乎有些偏高,她忍不住抱着玩偶在床上滚了半圈。 枕头旁边散落着那本画册,上面画着白衣火柴人牵着小恐龙,边角的红色蜡笔痕迹被她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她赶紧用袖口仔细地擦了擦。 而在相隔不过三层楼的中央监控室里,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上杉家主的心率已经持续高于基础值十五分钟了,脑波活跃度也很反常。” 一名研究员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生命体征监测图,看着画面里那个用被子蒙住一半脑袋的女孩。 他们负责监控这件机密武器,从没见过她出现过类似于普通人类小女孩的过度兴奋状态。 这份异常的监控报告,在十分钟后,连同一份跨越大洋的加密电文,一起送到了橘政宗的桌案上。 红井工程的临时指挥室里,四周充斥着低沉的泵机轰鸣声,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的地下岩壁上不断扫过。 巨大的升降平台正缓慢地将一批批重型设备送入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橘政宗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和服,站在高处的观察台上,慢慢拆开了那份打着绝密标签的情报档案。 纸面上的文字很简短,执行局潜伏在北美的眼线,利用大量的代价拼凑出了几个关键事实。 苏墨不仅从北京地铁活着带出了大地与山之王的核心,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了正常屠龙框架的力量。 更让橘政宗在意的是,这个东方人已经向校方提交了前往日本的外派申请。 这一切都在昭示着,对方手里的剑,已经隔着太平洋锁定了东瀛这片泥潭。 “能够凭借纯粹的蛮力切断地脉共振。” 橘政宗看着纸面上关于苏墨的分析数据,嘴角的笑意依然很稳妥,眼底却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温度。 “大家长,这个苏墨申请的外派路线已经确认,我们是否要在海关就采取强硬措施?”亲信低声询问。 橘政宗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档案递了回去。 “没用的,他能把北京地下那头暴走的巨兽硬生生钉死,就不是几支突击队能在机场外面解决的人。” 他低头看向红井深处,那些被钢架遮挡的核心设备正在缓慢运转,一圈圈灯光在黑暗里慢慢下沉。 “原本想再给猛鬼众留点放血的时间,既然变数已经打算自己撞进来,那就该收网了。” 半小时后,源氏重工深处的会议室里,蛇岐八家的核心高层被紧急召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巨大的全息屏幕上还在滚动着猛鬼众昨夜袭击几个地下黑道场子的红点战报。 橘政宗坐在主位上,没有看那些数据,而是直接定下了基调。 “红井工程必须提前推进,从即刻起,家族所有的后勤和战备资源,优先调入地下祭坛。”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项指令背后的急迫感。 源稚生坐在长桌另一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父亲,猛鬼众的活动越来越猖獗,这时候把主要战力回调,外围防线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他试着用战术布置作为切入点,想要暂缓那些针对内部的极端收缩。 橘政宗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包容的无奈。 “外围的阵地丢了可以再抢回来,可如果家族的核心被人触碰,我们就连抢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是绘梨衣的身体一直很不稳定。” 源稚生没有退让,语气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听出了这次收网不只是普通保护,而是要把妹妹推向更深的地方。 他知道医疗组昨天的报告,妹妹的数据虽然没有恶化,但也远没到可以承受下一步重压的程度。 橘政宗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不大,却让长桌两侧的其他家主都默默低下了头。 “稚生,我知道你关心妹妹,可她是上杉家主,是家族抵御深渊最后的底牌。”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却重得让人无法反驳。 “家族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等下去了,学院的刀就悬在海对岸,我们如果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所有人都得死。” 源稚生手指紧紧扣住桌沿。 他没有当场反驳,也没有拍桌子抗议,只是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冷厉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 他的妹妹,那个连话都不能随意说出,只会蹲在角落里画小恐龙的女孩,现在又要被推向家族大业的最前端。 他曾经以为自己当上少主,掌握了执行局的武力,就能让绘梨衣的日子过得稍微安稳一点。 可这些年过去,她依旧只能待在那间牢笼里,靠着房间里的设备去幻想外面的世界。 那股从地下工程里带出来的寒意,似乎直接浸透了制服的后背。 “关于上杉家主的保护级别,必须即刻升到最高。” 橘政宗看向医疗区的负责人,“断开她房间里的所有对外网络节点,医疗区权限全面升级,任何非指定人员,一步也不准踏入。” “是。”负责人立刻低头应命。 医疗室里,绘梨衣还不知道外面的权力倾轧。 她抱着画本,正用红色的蜡笔给那个白衣火柴人旁边添上一朵小花。 画得很慢,也很认真,她握着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生怕不小心画歪了。 画完最后一笔,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刚刚把画本合上,顺手塞进柔软的枕头底下,门外的权限锁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电子提示音。 平时总是显示绿色的通行锁,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刺眼的深红。 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推开,进来的不是每天定时送药的熟悉女仆,而是几个穿着黑色执行制服的生面孔。 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冷,甚至没有在门口等待允许,就直接大步走到了床前。 绘梨衣愣住了,下意识地把身旁的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安。 最前面的那个执行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目光直接锁定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机。 “上杉家主,奉大家长的命令,从现在起,你不能再碰那部手机了。” 第259章 猛鬼出 歌舞伎町的夜风总是带着点廉价脂粉和刺鼻酒精的味道。 街巷最深处,一家早就废弃的老旧剧场里,光线暗得让人极度不适。 一台老式留声机里,三味线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那种哀怨又缠绵的调子,像是在一下下割着人的神经。 风间琉璃穿着一身华丽的暗红女式和服,站在落满灰尘的戏台正中间,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狭长武士刀。 台下跪着三个中年男人,全被死死绑着手脚,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都是猛鬼众里叛逃出去的干部,前些日子见风向不对,偷偷跑去跟蛇岐八家递了投名状。 风间琉璃甩了下刀刃上的血珠,眼神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漠。 “背叛这种事,其实挺没意思的。” 带头的那个叛逃干部牙齿直打颤,拼命用额头去磕那坚硬的木地板。 “龙王大人,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局势太乱,大家只是想找条活路而已。” 风间琉璃看着他那副涕泪横流的模样,有些无趣地偏了偏头。 “想找活路当然没错,可你们摇尾乞怜的姿态太难看了。” 他看着地上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握紧刀柄一步踏下。 紫色的残影在台上闪过,他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 两道干脆的利刃入肉声响起,两颗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一旁。 惨叫声被生生卡在喉咙里,脖颈处喷涌出的红雾瞬间洒满了后面的和风屏风。 剩下的那个直接吓得尿了裤子,瘫在血泊里连一句求饶的话都喊不出。 风间琉璃站在他身后,看着和服衣角溅上的一点细碎血污,眉头微微皱了皱。 “去告诉下面的人。”他拿出一块白净的帕子仔细擦拭手指,“猛鬼众现在不是躲在地沟里等死的败犬,是要主动把这座城市彻底搅乱的疯狗。” 他把沾血的帕子随手丢在无头尸体上,语气里带着股让人发寒的笑意。 “以后谁再想着左右逢源,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台下那些戴着恶鬼面具的手下齐齐低下头,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 一个身形微胖的鬼面具快步走到台边,恭敬地单膝跪地。 “大人,眼下刚收到一条烫手的消息。” 这人平时最是怕死,但贪功的念头总压不住,手里更是捏着好几条隐秘的黑道散信渠道。 风间琉璃停下擦刀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胖面具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低,说卡塞尔学院有个叫苏墨的S级专员刚刚递交了日本外派申请,而且手续已经快批下来了。 “据说这人是个狠角色,刚从北京那场地底塌方里活着爬出来,情报分析说,他这趟过来,大概率是冲着蛇岐八家来的。” 听到苏墨这个名字,风间琉璃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没去追究这情报到底靠不靠谱,反而有种见到了新乐子的兴奋感。 “能在龙王手底下保住命,这可不是一般分量的客人。” 他看着戏台边缘那滩还在扩大的血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咧开。 蛇岐八家这些年装得太安稳了,上上下下都透着股让人无趣的腐朽味。 他那位好哥哥源稚生,更是死死守着那些枯燥的秩序不放。 现在要是真来了这么个敢把地底拆掉的东方天师,那套陈旧的铁皮规矩绝对会被撞出一个血窟窿。 风间琉璃没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旧剧场里回荡,带着些许病态。 胖面具察言观色,试探着往前凑近了半步。 “大人,既然这人来意不善,需要我们在机场外头安排人手,趁乱把他截杀掉吗?” 风间琉璃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滑稽的蠢货。 “能在龙王怒火里活蹦乱跳的怪物,你打算叫手底下那群废物拿几把破枪去杀?” 胖面具赶紧把头死死低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风间琉璃转过身,拖着那身宽大的和服走向戏台角落的红木小案几。 他没急着安排怎么动刀见血,反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雪白的信纸,很认真地开始写一封邀请函。 那信纸边缘带着暗金色的压花纹路,看起来考究。 风间琉璃握着笔,字迹写得优雅又得体,内容更是客气漂亮。 信里的大意是,猛鬼众高层已经掌握了关于蛇岐八家的重要秘密线索,十分诚挚地邀请卡塞尔S级专员前来相会详谈。 至于落款的见面地点,就明目张胆地定在他们脚下这座剧场。 这信里从头到尾连半句真话都没有,纯粹就是现编现造的诱饵。 风间琉璃轻轻吹干信纸上的墨迹,随手把信递给跪在一旁的胖面具。 “拿去。” 胖面具双手捧过那页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满脸都是弄不明白的疑惑。 “大人,是要派人直接送到这位苏专员手里吗?” “不。”风间琉璃盯着他,眼底那种嗜血的光越来越亮,“通过你的地下渠道,把它印出几百份,散给东京所有有资格看见的人。” 胖面具愣了一下,后背的汗毛一下全竖了起来,他马上听懂了这道命令的意思。 只要这封毫无保密性可言的信在黑市里散开,卡塞尔日本分部、蛇岐八家、甚至是街头那些老鼠,全都会知道猛鬼众要找苏墨。 这根本不是在传递密信。 这是明晃晃地点起一把大火,让全东京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还没落地的专员身上。 到时候根本用不着猛鬼众自己动手,这潭原本就浑浊不堪的黑水,自己就会把所有人扯进去翻腾。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得妥妥当当。”胖面具眼睛乱转,赶紧把信纸塞进怀里领命退下。 风间琉璃独自站在戏台上,看着残破门板外透进来的斑驳街灯。 他微微歪着头,十分期待这个叫苏墨的人,会用什么姿态砸烂哥哥那引以为傲的门。 两个小时后,这把火就烧到了不该烧的地方。 源氏重工深层,执行局宽敞的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让人想直接砸东西。 乌鸦手里捏着那封被传回复印的邀请函,脸色难看得像刚在垃圾堆里滚过一圈。 他快步绕过几排工位,把那页纸狠狠拍在大理石办公桌上。 “老大,风间琉璃那个疯子是真不打算过了吧,这种离谱的假货也敢通过暗线满天飞?” 夜叉站在一旁,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 “这摆明了就是给人泼红漆,那个叫苏墨的家伙还没下飞机,他这就先硬生生扯出一段交情了。” 夜叉气得直喘粗气,“现在连歌舞伎町的泊车小弟都在传,说卡塞尔派了个神仙来跟我们作对。” 源稚生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没有去看两个心腹手下的暴躁反应。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越过桌面的烟灰缸,死死盯在信纸上那两个醒目的汉字上。 苏墨。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冷厉与克制的眼睛里,一点点渗出深不见底的阴郁。 这团火起得太快,也烧得太准了。 卡塞尔风头正盛的专员,妹妹一直牵挂的源头,再加上猛鬼众这肆无忌惮的恶意挑拨。 源稚生手指一点点扣住大理石桌沿。 这显然已经不再是一场什么常规的协助调查任务了。 这是有人要在他们蛇岐八家的眼皮子底下,把家族藏得最要命的底牌给翻到太阳底下。 办公室里的氛围有些凝重,风暴来临前的凝滞感彻底笼罩了这间屋子。 第260章 航班 上午的阳光从卡塞尔校长办公室的窗里落进来,照在手工抛光的红木办公桌上,茶杯边缘浮着一层很淡的热气。 昂热拿起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申请表,目光慢慢扫过最上面那行标题,手指在纸面边缘停顿了两秒。 “你这目的写得太官方了。”昂热放下纸页,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苏墨靠在对面的椅背上,看着桌面上的资料,语气平淡。 “协助调查日本分部数据断联和近期的异常活动,这份报告合情合理。” “放在档案柜里没问题,拿去给校董会看也没问题,但这不是你真正的目的。”昂热笑着叩了叩桌面。 苏墨低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白色衣袖,没有反驳。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昂热看着眼前这个刚把北京地下搅了个天翻地覆的年轻人,语气多了几分正色。 “你费了这么大劲申请去东京,到底打算干什么?” “接个人。”苏墨答得很干脆。 昂热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坦诚的答案有些意外。 “什么人值得你刚打完龙王就急着跑一趟东瀛?” “一个被困在泥潭里的故人。”苏墨没有点明对方的身份,也没有多做解释,“有些旧债要清理,也答应了要带她出来。” 昂热审视着他,眼底的光微微聚拢。 他不知道那个故人是谁,也不知道苏墨在日本还有什么牵扯,但他清楚东瀛现在的局势有多乱。 “日本分部从来不是普通的分支机构,蛇岐八家有他们自己那套陈旧的规矩,橘政宗更不会因为卡塞尔的一纸公文就向你低头。” 昂热端着茶杯,目光变得有些犀利。 “如果你要接的人和当地黑道有牵扯,你真打算硬碰硬把人抢出来?” 苏墨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和犹豫。 “我没打算和他们绕弯子,先按学院身份入境,就算走个过场。” “之后怎么带人走,看她自己的选择。” 昂热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态度并不排斥,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黑色芯片推了过去。 “这里有日本分部的临时访问权限,还有最近东京异常事件的监测汇总,你最好提前看一眼。” 苏墨伸手接过芯片,顺手揣进上衣口袋里。 昂热看着他的动作,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猛鬼众那边已经有了动作,一封关于你的假邀请函昨晚就散出去了,你还没落地,整个东京黑道就已经开始怀疑你。” “无所谓。”苏墨语气依旧很淡,起身把那张申请表收好,“他们愿意猜,就让他们猜个够。” 昂热知道这位年轻天师的作风,也就没有再多费口舌。 “去吧,别让日本那帮老家伙觉得卡塞尔的专员好欺负。” “只要他们别拦我的路,什么规矩都可以讲。”苏墨转身走向门口,“要是拦了,那就当没规矩处理。” 下午的303宿舍难得有点安静,空气里只有电脑风扇细微的运转声。 苏墨走到桌前,将带去日本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出来。 封装好的桃木剑,画满朱砂的黄纸符箓,全被他码放在手边。 那只最重要的破龙散封匣,他反复确认了锁扣,才小心地放进背包最内侧的隔层里。 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楚子航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训练服,脸色较前几日多了几分鲜活,可眼底郁结的滞意仍未散尽,抬手递来一只防水密封医疗包。 “炼金急救品,用来处理创伤和稳定精神的。”楚子航神色认真地说明了用途。 苏墨接过包裹,顺势看了他一眼。 “多谢,你自己也把心脉养好,别再随便动那些伤口。” 楚子航看着苏墨把医疗包装进去,微微停顿了一下。 “日本分部的作风和学院完全不同,如果遇到麻烦,可以随时联系狮心会,我们可以提供后勤支援。” 苏墨知道这是楚子航极少表达关心的方式,他把手搭在椅背上,神色轻松了几分。 “遇到麻烦该头疼的是他们,你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身上的烂摊子。” 楚子航点了点头,似乎听懂了这句提醒里的分量,他没有继续在303停留,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另一头却跑来个熟悉的身影。 路明非提着一袋刚买的薯片溜达过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老大,你这是真要飞日本了?”路明非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背包,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苏墨把拉链拉上,随口应了一声。 路明非赶紧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瞬间堆起一副讨好的表情,他顺势提了一句,说既然要去秋叶原那边,非要苏墨顺路帮他带本最新卷的漫画回来。 刚好从门外挤进来的芬格尔手里还拿着半块啃过的汉堡,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师弟,人家去日本是办正事的,你让人家堂堂S级专员去给你跑腿买漫画?” 路明非理直气壮地反驳回去。 “这叫缓解出差的紧张气氛懂不懂,而且老大这种级别,顺手买个漫画能影响什么发挥。” 楚子航还没走远的脚步猛地停了一下,似乎对路明非在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感到十分不解。 苏墨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看了一眼拌嘴的两人,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争论。 “行了,把书名发我,看到了就买。” 路明非瞬间感动得差点上去拥抱他,举起三根手指保证等苏墨回来一定请吃最豪华的大餐。 楚子航在旁边嘴角隐隐抽动了一下,摇了摇头,直接下了楼。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暗了下来。 芝加哥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音。 苏墨坐在靠近落地窗的椅子上,视线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停机坪上那架巨大的国际航班。 他拿出手机,对准那架飞机拍了一张照片。 网络信号很稳定,他调出聊天框,没有打多余的解释,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过去。 【苏墨:出发】 界面上安静得很,对面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出一只蹦蹦跳跳的小恐龙。 苏墨看着屏幕,眼底的眸光微微聚拢了一下。 他知道现在东京大概是什么时间,也清楚那帮大家长在得到情报后肯定早就做出了反应,昨天晚上或者今天白天,她那边必定遇到了麻烦。 这种反常的安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没有去催问。 将手机锁屏收好后,苏墨站起身,拎起旁边的背包,直接走向了登机口。 客机的引擎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随着巨大的推力涌起,机身猛地斜插进厚重的云层里,朝着东方的夜色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东京源氏重工。 几个小时前,执行局的人刚刚冷着脸进来,把那部能连通外界的手机强制收走了。 绘梨衣独自坐在床铺最里侧的角落,宽大的衣服袖口盖住手背,她没有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具突然被抽空了生气的精致木偶。 女仆端着午餐进来时,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匆匆放下托盘就退了出去。 过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把枕头底下那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画本摸了出来。 翻开最新的一页,那是一扇画得歪歪扭扭的门,门外有太阳,还有一团像冰淇淋的东西。 她抓起旁边那支快要钝掉的红色粗蜡笔,手腕微微发力。 在门外那个本来空着的地方,她盯着纸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白色人影。 她画得很用力,蜡笔的碎屑纷纷落在纸上,像一抹怎么也擦不掉的执念。 第261章 落地成田 【简单想说两句,其实这本书写的初衷也是想弥补一下昔日的遗憾,很多读者大大们对于前面出现的一些刀子,也有很多意难平的地方。这一点的话,都会在后期的剧情里进行收回来。 其次呢,本书到这一卷的时候,已经进入到了中期阶段,也是即将到来营救小怪兽的部分,在这里万分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没有你们的观看,或许也没有这本书到现在的坚持。 最后,也想和大家说的,书和生活也是一样的,总会有些波澜不惊的平淡,也有跌宕起伏的磨难。平淡藏温柔,波折藏成长,没有永远圆满的篇章,也没有长久不散的阴霾,悲喜相伴,起落相随,便是人生常态。 祝在低谷的读者大大们,于泥泞积蓄力量,静待云开月明; 祝在平稳期的读者大大们,安享眼前细碎温柔,不辜负每一段从容时光; 祝在顶峰的读者大大们,从容看淡荣光,清醒步步前行, 愿最后都能褪去满身疲惫,奔赴长久温柔顺遂。】 那么煽情的话就不多说了,正文开始。 ... 客机降落在东京成田国际机场时,天色正介于午后与黄昏之间。 云层很厚,阳光被滤得有些苍白,照在机窗上,没有半点温度。 苏墨睁开眼,从短暂的闭目养神中醒来。 炼药的透支和北京一战的内伤还在,但经脉里的真气已经重新变得平稳,像一条在深渊里缓缓流淌的河。 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侧头看向窗外。 巨大的机场在视野里铺开,一架架客机安静地停在廊桥边,地勤车辆穿梭来往,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 可苏墨知道,这份秩序下面,藏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规矩。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置顶的对话框依旧停在他登机前发出的那两个字。 ——出发。 下面空空荡荡。 没有小恐龙,没有歪歪扭扭的拼音,没有笨拙却认真的等待。 苏墨的眼神沉静下去,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从他决定炼制破龙散、踏上这条路开始,从橘政宗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调查档案里开始,他就知道,当自己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怪兽,一定会被藏得更深。 他关掉手机,起身拿起随身的背包。 背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道经,以及那个装着破龙散的封匣。 他随着人流走出机舱,踏上廊桥。 机场内部的空气带着一股干燥的、混合着香氛和人潮的味道。 广播里播放着日语和英语的航班信息,周围旅客行色匆匆,拉着行李箱,低头看着手机,一切都和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型国际机场没什么不同。 直到他走出国际到达的最后一个安检口,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停顿了一下。 接机大厅里,原本应该嘈杂、拥挤、挂满各种欢迎牌和旅行社旗帜的区域,此刻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一片由黑色西装和黑色长柄伞组成的墙。 至少三十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色手套的男人,以一种近乎阅兵式的标准姿态,分列两排,从出口处一直延伸到大厅之外。 他们手里都握着一把收拢的黑色长柄伞,伞尖朝下,姿态统一。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举牌,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齐齐地落向同一个方向。 ——苏墨走出来的方向。 周围的普通旅客被这股无形的气场逼得下意识绕开,交谈声都压低了许多,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又很快被那些黑衣人冰冷的眼神逼回去。 这不是欢迎。 这是示威。 也是一种宣告。 宣告从他踏出这道门开始,他就进入了蛇岐八家的领域。 苏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黑衣人一眼,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他的感知里,这片区域的“眼线”远不止眼前这些。 明处,是蛇岐八家这堵人墙,他们气息沉稳,血统稳定,是训练有素的执行局成员。 暗处,至少有三个方向,藏着几道带着疯血和暴戾气息的视线,他们伪装成清洁工、行李员、甚至是坐在咖啡店里看报纸的普通人,但身上那股属于猛鬼众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却像黑夜里的火星一样清晰。 更远处,还有几个混在旅客里的情报贩子,他们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气,只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远远地举着手机或相机,假装在拍风景,镜头却一直对准这边。 整个接机大厅,像一个为他准备好的舞台。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刚在北京地下斩落龙王、又被猛鬼众发了邀请函的卡塞尔S级专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那堵黑色人墙从中间分开。 一个穿着黑色OL套裙,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神情冷静,步态稳定,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 她走到苏墨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专员,一路辛苦。” 她的声音很清脆,日语发音标准,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我是樱,奉少主之命前来迎接,少主已在源氏重工等候多时。” 苏墨看着她。 这个叫樱的女孩,是源稚生的心腹,也是执行局里最冷静的刀鞘之一。她不像乌鸦那么嘴欠,也不像夜叉那么暴躁,但她执行命令的坚决程度,不亚于任何人。 “嗯。”苏墨只应了一声。 樱直起身,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车辆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她没有问苏墨为什么行李这么少,也没有问他对这场“欢迎仪式”有什么看法,只是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苏墨迈开脚步。 他从那两排黑衣人中间穿过,那些人依旧一动不动,目光却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一排排沉默的摄像头。 走出大厅,外面停着一列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 樱为苏墨拉开车门,苏墨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了一眼车内,座椅、脚垫、车窗,一切都干净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消毒后的气味。 他知道这辆车在来之前,一定经过了最严格的检查,确保没有任何窃听或追踪装置。 蛇岐八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讲规矩,也希望他讲规矩。 苏墨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音。 樱坐进副驾驶,车队随即无声地启动。 就在车子即将汇入主干道时,苏墨的目光忽然被车窗外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衣衫破旧的流浪汉,正靠在机场外围的垃圾桶旁,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又像是睡着了。 在车队经过他身边的瞬间,那个流浪汉忽然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很脏,头发乱得像一团草,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看着苏墨乘坐的这辆车,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紧接着,他抬起手,将脸上那层伪装的污垢抹去,露出一张藏在下面的、画着狰狞纹路的恶鬼面具。 面具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痕,嘴角咧开的弧度夸张又诡异。 他隔着车窗,对着苏墨,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看好戏的恶意。 车队没有停留,很快驶离了机场。 樱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流浪汉,她正通过耳机和执行局确认路线。 苏墨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蛇岐八家的礼貌监牢。 猛鬼众的当面挑衅。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着捡消息的情报贩子。 东京的欢迎仪式,比他想的还要热闹。 他没有再拿出手机。 因为他已经知道,从他落地这一刻起,那只被关起来的小怪兽,和她那间小小的房间,已经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而他,就是那场风暴。 第262章 东京欢迎礼 黑色的丰田皇冠车队在高速公路上无声行驶。 车窗外,东京的城市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一点点放大。高楼、立交桥、密集的电线和轨道,像一张巨大而冰冷的钢铁蛛网,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车内安静得过分。 樱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制作精良的人偶。她通过无线耳机与执行局保持着联系,偶尔用极简的日语下达指令,确认路线和沿途的安保节点。 “A路线畅通。” “C点监控无异常。” “通知总部,车队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她的声音冷静、专业,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在机场那场无声的对峙和挑衅从未发生过。 苏墨靠在后座,没有去看她,也没有去听那些指令。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上,他知道机场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流浪汉,不是来杀他的。 那是猛鬼众送来的第一份“欢迎礼”。 一份明晃晃的挑衅,也是一个信号。 他在告诉苏墨,也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盯着这列车队的所有人——我的人已经见过他了。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搅局手法。 它会让本就怀疑苏墨来意的蛇岐八家更加警惕,会让那些想在混乱中投机的情报贩子闻到更多血腥味,也会让苏墨从落地开始,就背上一个“可能与猛鬼众有染”的标签。 苏墨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猛鬼众确实很会玩。 比起北京地下那个只会用重力硬砸的耶梦加得,这种藏在人性与阴谋里的刀,显然更麻烦一些。 车队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周围车辆川流不息。 樱似乎也觉得车里的气氛过于沉闷,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苏墨,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苏专员,总部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处,在源氏重工附近的酒店顶层,安保系统与执行局联网。您在日本期间的所有权限申请,都可以通过我向少主递交。”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安排住处,是接待礼仪。 安保联网,是监控。 通过她递交申请,是限制。 苏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樱被这一个字噎了一下。 她设想过很多种苏墨的反应;愤怒、不屑、冷笑,或者干脆用卡塞尔S级的身份压人。 但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平静。 那种平静不像伪装,更像他根本没把蛇岐八家这些严密的布置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右侧车道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厢式货车,毫无征兆地猛打方向盘,像一头发疯的野牛,狠狠撞向车队中间的一辆护卫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轮胎抓地的尖啸声瞬间响起! 被撞的护卫车当场失控,车身在高速上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险些撞上中央护栏。 “敌袭!” 樱的反应极快,几乎在碰撞发生的瞬间就抓住了扶手,同时对着耳机厉声下令。 “二号车受损!三号、四号车立刻左右包夹,保护主车!通知前方路段封锁!” 苏墨乘坐的主车司机猛踩刹车,同时娴熟地打着方向盘,在混乱中稳住了车身。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辆并行护送的黑色轿车里,车窗猛地降下,几名执行局成员已经举起了改装过的炼金冲锋枪。 那辆厢式货车的后门猛地被踹开,三个身影从里面扑了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眼神却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金色的、暴戾的、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竖瞳。 是鬼齿龙化的疯血成员。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为了摧毁整个车队,甚至不是为了杀死苏墨。 他们只是要在这条公共高速上,制造一场足够大的、能被无数手机拍下来的混乱。 一场能把“卡塞尔S级专员”和“猛鬼众袭击”这两个关键词,死死绑在一起的混乱。 “开火!”樱冷静地下令。 炼金子弹的火舌瞬间喷出,但那几名疯血成员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他们在车顶和护栏之间跳跃,完全无视了那些射向他们非要害部位的子弹。 其中一人嘶吼着,像一只捕食的猎豹,直扑苏墨所在的主车! 樱的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短刀。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从她身边掠过。 苏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推开车门,一步就跨了出去。 高速公路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名扑过来的疯血成员已经近在咫尺,指甲变得像刀一样锋利,带着一股腥风抓向苏墨的喉咙。 苏墨看都没看他,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几张折叠好的黄纸符。 那符纸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从某个破旧道观里随手拿来的东西,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 他没有念咒,也没有结印。 只是在对方扑到面前的瞬间,屈指一弹。 一张黄符像有了生命一样,轻飘飘地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贴在那名疯血成员的额头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原本狂暴到极点的疯血成员,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眼中的金色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皮肤上凸起的青筋和鳞片也迅速消退。 最后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樱握着刀柄的手,僵在了原地。 她看清了。 苏墨没有使用任何言灵,没有动用任何炼金武器,甚至没有依靠S级的血统压制。 他只是用了一张纸。 一张看起来很可笑的、像是从什么东方神棍手里买来的黄纸。 另外两名疯血成员见状,发出一声更暴戾的嘶吼,从另外两个方向扑了过来。 苏墨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 他甚至没有回头,又是两张黄符被他反手弹出,像两只黄色的蝴蝶,精准地落在那两人的胸口。 和第一个人一样,那两人也是身体一僵,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三名让执行局成员感到棘手的疯血鬼,就这么被三张纸片,干脆利落地“关机”了。 高速公路上的风还在吹。 苏墨站在三具昏迷的身体中间,衣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樱和那些执行局成员。 “人活着。”他说,“可以带回去问话。”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车里,关上了车门,仿佛刚才只是下车丢了个垃圾。 樱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她看着那三张贴在袭击者身上、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黄符,第一次感到一种源自认知之外的震撼。 执行局的档案里,有言灵,有炼金术,有血统压制,有各种高科技武器。 可从来没有哪一份档案,记录过这种力量。 一种完全不属于秘党体系的、安静而又霸道的、东方的力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昂热校长会把这个人送到东京。 他不是一枚炸弹,他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清理现场,把人带走!”樱迅速回过神,对着耳机下达了新的命令。 执行局的成员很快将三名昏迷的袭击者控制住,拖进备用车辆。 就在樱准备上车继续出发时,其中一名被拖拽的袭击者,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苏墨乘坐的那辆车。 他的嘴唇蠕动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又断续的词。 “歌舞伎町……邀请函……”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龙王大人……等你。” 说完这句,他脑袋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樱听清了那几个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上了车,车队重新启动。 这一次,车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樱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的苏墨。 对方依旧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懒得在意。 她深吸一口气,在加密频道里,向源稚生发出了她今天的第一份私人评估。 “少主,目标危险等级,建议上调至最高。” “他拥有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第263章 源氏重工 黑色的丰田皇冠车队最终停在了源氏重工大厦的楼下。 这栋建筑像一柄被磨得极亮的黑色长刀,笔直地插进东京的天空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线条锋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权力和秩序的压迫感。 苏墨跟着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 他知道绘梨衣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可能在最高处,也可能在最深处。 但无论在哪里,她都被这座巨大的、名为“保护”的牢笼,死死地锁着。 自动旋转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冷气和高级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充满寒意。 地面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那些几何形状的冷光灯。墙壁是无缝拼接的金属板,冰冷、光滑,没有任何装饰画或绿植。 整个大厅空旷得像一座现代艺术馆,也冷清得像一座陵墓。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地走过,每个人都低着头,表情严肃,连脚步声都像是被这冰冷的空间吸收了,只剩下极轻的回响。 苏墨刚走进大厅,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两个人。 左边一个男人留着一头染成灰色的短发,耳朵上戴着耳钉,靠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是乌鸦。 执行局的情报口负责人,源稚生的死忠,嘴巴和他的发色一样,又欠又招摇。 右边一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身材高大壮硕,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肌肉把衣服绷得紧紧的,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黑铁塔。 是夜叉。 执行局的武斗派头领,脾气和他的体型一样火爆,同样是源稚生的死忠。 樱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 “人已带到。” 乌鸦抬起头,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落在苏墨身上。他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的、有点意思的快递。 “哟,这就是卡塞尔派来的S级专员?”他的声音带着点轻佻的、特有的腔调,“看起来也不像三头六臂嘛,我还以为能从北京地底下活着爬出来的,至少也该长得青面獠牙一点。” 夜叉则直接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苏墨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和审视。 “你就是苏墨?”他声音很沉闷,“机场的袭击,还有那封邀请函,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苏墨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半分波动。 他像是没听见乌鸦的嘲讽,也没看见夜叉的挑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电梯间的方向,仿佛眼前这两个执行局干部,和旁边那盆装饰用的假绿植没什么区别。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夜叉感到愤怒。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属于A级混血种的压迫感猛地散开,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我在问你话!” 苏墨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 夜叉的脸瞬间涨红,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正要发作,旁边的乌鸦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好了好了,老大还在楼上等着呢。”乌鸦收起了平板,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但眼神却变得锐利了许多,“别让客人等太久,这可不符合我们蛇岐八家的待客之道。” 他嘴上说着“客人”,眼睛却一直盯着苏墨,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品的稳定系数。 樱适时地上前一步,对着苏墨再次躬身。 “苏专员,请这边走。” 苏墨收回目光,跟着樱走向电梯间。 夜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乌鸦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别急,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四人一同走进一部宽大的专用电梯。 电梯内部是冷色调的金属材质,光线明亮,空间足够站下十几个人,但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樱站在控制面板前,插入自己的权限卡,然后按下了最高层的按钮。 电梯无声地、极速地上升。 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飞快地跳动。 10... 20... 30... 苏墨安静地站在电梯角落,闭上了眼睛。 从进入这栋大楼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又压抑的气息。 是白王血裔的气息。 很纯净,却又很微弱,像一簇被关在厚厚玻璃罩里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随着电梯不断上升,那股气息越来越清晰。 它就在这栋楼的最高处。 被一层又一层的炼金矩阵、医疗系统和物理屏障死死地隔绝着。 他甚至能“听”到,那股气息在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呼唤着什么,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在无声地哭泣。 是绘梨衣。 苏墨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可他周身从容温和的气韵,转瞬尽数消散。 乌鸦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苏墨。 他发现苏墨从进电梯开始就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在假寐。 可当电梯经过某个楼层时,他清楚地看见,苏墨的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了抬头,仿佛在“看”向电梯的上方。 “苏专员,”乌鸦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欣赏我们源氏重工的电梯风景吗?是不是比卡塞尔的要快一点?” 夜叉也注意到了苏墨的动作,立刻警惕地质问:“你在看什么?” 苏墨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电梯上方那块光滑的金属天花板,然后落回到两人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没什么。”他说。 “只是觉得,这栋楼的风水不太干净。” 乌鸦和夜叉同时愣住。 风水? 这是什么见鬼的回答? 他们准备好了一万种应对苏墨挑衅或试探的说辞,却唯独没准备好如何应对这种来自神秘东方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玄学评价。 就在他们不知该如何接话时,电梯的楼层数字跳过了一个编号。 从43层,直接跳到了45层。 中间的44层,仿佛根本不存在。 而就在电梯经过那个不存在的楼层的瞬间,苏墨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怀里那个用封匣层层包裹的、装着破龙散的玉瓶,忽然短暂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非常微弱,如果不是他将真气布满全身,几乎无法察觉。 它不像警告,也不像排斥。 更像是一种……回应。 像沉睡了千年的药性,在这一刻,终于隔着重重阻碍,感应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苏墨的目光,刹那间凝重下来。 他知道,他离她,又近了一步。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 最高层到了。 第264章 我不是来喝茶的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门外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书法,笔力雄浑,写的是“月映千江”。 一扇厚重的、由整块实木制成的门紧闭着。 樱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开。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和式会客室。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套精致的茶具摆在中央的矮几上,地面铺着崭新的叠席,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气。 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将东京的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 一个穿着深色纹付羽织的年轻男人,正跪坐在矮几后,姿态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茶釜正冒着热气,水声细微。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正在用茶杓将抹茶粉舀入茶碗,动作优雅而克制,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就是源稚生。 蛇岐八家最年轻的少主,日本分部的执行局局长,一个站在黑与白边界的男人。 他没有抬头,但整个房间的气场,都以他为中心。 “少主,苏专员到了。”樱轻声说道,然后退到了一旁。 乌鸦和夜叉则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苏墨走了进去,目光平静。 源稚生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相貌很英俊,是那种带着古典气息的、无可挑剔的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却很薄,显得有些高冷。 “苏专员,请坐。”他开口,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平稳,没有情绪。 苏墨在他对面坐下,盘腿,后背挺直。 源稚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继续完成手里的茶道。 注水、击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仪器测量过,翠绿色的茶汤在茶碗中泛起细腻的泡沫,一股清苦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将茶碗递到苏墨面前。 “请用。” 苏墨端起茶碗,没有客套,也没有称赞,只是轻轻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甘很快。 源稚生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首先,我代表日本分部,欢迎卡塞尔学院的S级专员。”他的措辞非常正式,像在宣读一份官方文件。 “昂热校长已经提前和我们沟通过,对于您此次前来协助调查,蛇岐八家会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茶碗端起,却没有喝。 “但是,东京的情况很复杂。猛鬼众的活动日益猖獗,很多区域都处于失控边缘。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们希望您在日本期间的所有行动,都能在日本分部的框架内进行。” 他的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你可以来,但你得听我们的。 “尤其是一些涉及到家族内部的机密区域,没有许可,还请不要私自接触。”源稚生补充道。 他没有提绘梨衣,但每一个词,都在为那间房间划上界线。 门口的夜叉,嘴角已经勾起一丝冷笑,乌鸦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墨,想看看这个被评估为“最高危险等级”的男人,会作何反应。 苏墨放下了茶碗。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源稚生。 “源氏家主客气了。”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只是我有些好奇,卡塞尔学院的专员,什么时候需要日本分部的批准才能调查案件了?” 一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源稚生的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完全无视了他铺垫的所有礼节和规则。 门口的夜叉,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乌鸦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苏专员,我想你误会了。”源稚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这里是东京,不是卡塞尔。在这里,蛇岐八家就是规则。” “是吗?”苏墨淡淡地反问。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所谓“规则”的漠然,却比任何强硬的姿态都更具压迫感。 源稚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意识到,用身份和规矩来压制这个人,根本没用。 他从矮几下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苏墨面前。 那是一封复印过的邀请函,黑色的底,用血红色的字迹写着狂放的日文。 正是那封搅动了整个东京地下世界的、发给苏墨的猛鬼众邀请函。 源稚生的声音,像淬了冰。 “苏专员,这件事,你是否需要给日本分部一个解释?” 他终于亮出了第一把刀。 这把刀,足以让任何一个想在日本活动的卡塞尔专员,都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苏墨看了一眼那封邀请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 他看得非常仔细,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 源稚生在等他辩解。 夜叉在等他暴怒。 乌鸦在等他出丑。 但苏墨只是把那张纸放回了桌上,然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份邀请函,仿得很用心。”他开口了,语气像是鉴定一件不怎么样的古董。 “纸是高级和纸,墨里也混了人血,模仿了疯血成员惯用的书写风格,连措辞都充满了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癫狂。” 他每说一句,源稚生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可惜,仿得太急了些。”苏墨放下茶碗,指了指那张纸,“血腥味是新的,墨迹里的化学成分还没完全挥发,纸张的折痕也太过刻意。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看向源稚生。 “它太急着把我,和猛鬼众绑在一起了。” “一个真正的邀请,不会做得这么像一个陷阱。” 源稚生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准备用来质问对方的利刃,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拆解成了一堆粗糙的零件。 苏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 “源氏家主,如果这就是蛇岐八家所谓的待客之道,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来东京,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向谁解释我是谁的。”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是来带走我该带走的东西。” 第265章 一份干净的报告 “我是来带走我该带走的东西。” 这句话声音不大,落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但它比夜叉拔刀的威胁,比乌鸦轻佻的嘲讽,甚至比源稚生那杯冰冷的茶,都要重得多。 门口的夜叉,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上那股属于A级混血种的暴戾气息几乎要压抑不住。 乌鸦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苏墨的背影,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启动了倒计时的炸弹。 房间内,源稚生依旧跪坐在矮几后,姿态没有变。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挽留,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颜色又冷了几分。 “苏专员。”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在带走任何东西之前,你或许应该先解释一下,你和猛鬼众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把那把刀递了出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蛇岐八家的规矩,也不在乎卡塞尔专员的身份。 但没有一个卡塞尔的人,能对“与猛鬼众勾结”这样的指控无动于衷。 这是脏水,也是枷锁。 苏墨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回到茶几前,只是看着源稚生,像在看一个还在坚持走流程的固执小孩。 “解释?”他反问,“是你需要解释,还是卡塞尔需要解释?” 源稚生盯着他:“是蛇岐八家需要。” “那就让能代表蛇岐八家的人来问我。”苏墨说,“比如,橘政宗大家长。”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源稚生,还不够格。 源稚生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阴沉。 他身为蛇岐八家少主,执掌执行局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三位心腹的面,如此直白地质疑他的地位。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看着苏墨,慢慢说道:“歌舞伎町的邀请,高速公路上的袭击,袭击者最后喊出的那句话。苏专员,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你抵达东京的短短几个小时内,而且都指向你。” “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苏墨说。 他重新走回茶几前,却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那里的源稚生。 “这是一场想把水搅浑的戏。”苏墨的语气很平淡,“猛鬼众的王,想看卡塞尔学院和蛇岐八家斗起来,他好坐收渔利。” 源稚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他把邀请函送给我,把袭击安排在你们的护送路线上,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引。” 苏墨拿起那份复印的邀请函,在指尖转了转。 “他知道你们不信我,也知道你们怕我。他更知道,只要我动了手,无论杀的是猛鬼众还是蛇岐八家的人,东京这盆水都会更浑。到时候他就能在浑水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你们,蛇岐八家,从我落地开始,就在完美地配合他的剧本。” 苏墨把那张纸丢回桌上。 “你们用一场盛大的示威迎接我,用滴水不漏的礼节限制我,用一份漏洞百出的邀请函质问我。你们急着证明我是敌人,却忘了想一想,谁才是那个最希望我成为敌人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乌鸦和夜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和警惕,变成了某种程度的震惊。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能用这么短的时间,把东京这盘棋看得如此清楚。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苏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他知道猛鬼众想毁掉蛇岐八家的秩序,可他没想到,自己所有的应对,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在配合一场演出。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源稚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东京现在的局势也确实很危险,猛鬼众的活动已经失控,随时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 “所以呢?”苏墨看着他,“危险是来自街上的猛鬼众,还是来自这栋楼里,你们自己藏起来的东西?” 这个问题,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尖锐。 它直接指向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提的名字。 源稚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你会明白的。”苏墨没有继续逼问。 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往下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拉开茶几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换了个话题。 “作为卡塞尔学院的S级专员,按照规定,我有权查看日本分部近三个月所有的异常事件报告,包括但不限于死侍活动、言灵失控、以及所有未被归档的‘A级’以上保密事件。”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完全符合程序的要求。 如果源稚生拒绝,就等于向卡塞尔总部承认,日本分部在刻意隐瞒情报。 源稚生盯着苏墨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对着门口的樱点了点头。 樱立刻转身,很快,她拿着一台加密的平板电脑走了回来,恭敬地递给苏墨。 “苏专员,这是您需要的报告,权限已为您开放。” 苏墨接过平板,没有说谢谢。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条加密的报告被迅速调出。 猛鬼众袭击记录、疯血成员处理报告、地下设施异常震动分析、黑道火并现场勘查…… 报告很详细,每一份都附有现场照片、执行人员名单和后续处理结果。 看起来,蛇岐八家确实毫无保留。 苏墨的滑动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血腥的现场和复杂的分析数据。 乌鸦和夜叉都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苏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他把所有报告都翻到了底。 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源稚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报告很齐全。”他说。 “除了一个地方。” 他将平板电脑转向源稚生,屏幕上显示的是源氏重工的安保日志。 “这栋大楼,从地下停车场到你这间会客室,每一层、每一天、每一分钟的安保、维修、清洁记录都清清楚楚。” “唯独有个地方,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录,一片空白。” 苏墨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区域轻轻点了点。 “源氏家主,你们的报告,做得真干净啊。” “干净得,就像在告诉我,那里藏着一个绝对不能被人看见的秘密。” 第266章 没有名字的楼层 源氏重工的和式会客室里,茶已经凉了。 源稚生带着他的人离开后,这间能俯瞰东京全景的房间就重新陷入了安静。 苏墨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桌子前,拿起了那台樱留下的、已经为他开放了临时权限的加密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显示出源氏重工内部的数据库界面,简洁、高效,带着日式企业特有的严谨。 苏墨没有去看那些血腥的事件报告,而是直接调出了源氏重工的建筑结构图。 一张张蓝图在屏幕上放大、旋转,从地下停车场到顶层停机坪,每一层的承重墙、通风管道、消防路线、甚至是弱电井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座完美的、如同精密仪器的钢铁堡垒。 苏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图纸与他记忆中电梯的运行轨迹进行比对。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让他感到违和的地方。 在官方的建筑结构图上,43层之上,直接就是45层。 那个在电梯里真实存在,并且让破龙散封匣产生过微弱震动的楼层,在所有对外的、甚至是大部分对内的图纸上,根本不存在。 它像一个被硬生生从现实中抹去的幽灵。 苏墨的眼神平静,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他退出结构图界面,尝试输入关键词“上杉家主”进行搜索。 系统反馈很快,权限不足。 看来源稚生给他的这个临时权限,更像一个精心修剪过的花园,能看的风景不少,但通往核心区域的路,都被堵死了。 苏墨关掉平板,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线路。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宿醉后沙哑的声音。 “喂?哪位啊?知不知道打扰别人补觉是会下地狱的?” 是芬格尔。 “是我。”苏墨言简意赅。 “哦……是你啊学弟。”芬格尔的声音立刻精神了一点,背景里传来薯片包装袋被撕开的刺啦声,“怎么了?东京好玩吗?有没有去秋叶原帮我带几个限量版手办?钱可以先欠着。” “有活儿。”苏墨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 “我需要你进一个地方,源氏重工的内部服务器。目标,所有和‘上杉家主’相关的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连嚼薯片的声音都停了。 “哥们儿,你在开玩笑吗?”芬格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源氏重工?蛇岐八家的老巢?那地方的内网防火墙比校董会老头子的脸皮还厚,号称‘穿和服的瑞士银行保险柜’,外面看着礼貌客气,里面全是锁。想从外面进去,跟徒手拆高达没什么区别。” “给你三十分钟。”苏墨说。 “……二十分钟就够了。”芬格尔瞬间改口,“把你的临时权限端口发给我,我从那里搭个桥。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查那个上杉家主干嘛?我听说那是日本分部藏起来的秘密武器,跟核弹头一个级别,谁碰谁死。” 苏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把平板的端口信息发了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房间里只剩下芬格尔在那头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他偶尔发出的几句骂骂咧咧的抱怨。 “见鬼,三层加密……这帮日本人是把服务器当神社供着吗?” “找到了,人事档案……空的?连出生日期都没有?” “医疗记录……等等,这他妈是被人用漂白水洗过了吗?一个字节都没剩下?” 苏墨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越是找不到,就越说明问题。 大约十五分钟后,芬格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那标志性的轻浮腔调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学弟,情况不对。” “所有关于‘上杉家主’的直接档案,都是空的。不是权限不够看不到,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用底层代码恢复工具扫了一遍,发现这些档案不是被简单删除的,而是被一种很专业的程序反复覆盖、擦写了无数次,连数据残影都没留下。” “这就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一张纸上同一个地方用力擦了十年,纸都快擦破了。” 苏墨的眼神沉了下去。 “查间接关联。”他说,“别查人名,查过去五年,所有发往源氏重工医疗区的包裹,查所有指向那里的异常通讯信号,查那个不存在的楼层的电力和维修记录。” 他没有提绘梨衣,没有提小恐龙,也没有提那些断断续续的聊天。 但在他说出“包裹”和“异常通讯”这两个词的时候,电话那头的芬格尔,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在调查一个秘密武器了。 这是在……找一个被刻意从世界上抹去的人。 这一次,芬格尔没有再贫嘴。 电话里只剩下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又过了十分钟,芬格尔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颤音。 “学弟,我找不到。” “所有你说的那些间接记录,包裹的收件人信息被物理销毁,通讯信号被一种军用级别的炼金矩阵实时干扰和屏蔽,连那个楼层的电费都是走的总账,看不出任何独立消耗。” “这他M……这不是在保密,这是在制造一个信息黑洞。” 苏墨握着手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城市。 电话那头,芬格尔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学弟,这不是没资料,这是有人把资料擦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就像他们想证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267章 房间里的静默 源氏重工的那间房间里,再一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这种安静,和外面的世界不同,它不是夜深人静的平和,而是一种被抽离了所有杂音后令人心慌的静默。 绘梨衣坐在她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床上。 手机被收走了。 那个小小的、能让她看到外面天空、能让她和师父说话的窗口,就这么被合上了。 她坐在床角,抱着膝盖,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她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制作精美的人偶,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她那双漂亮的、深玫瑰色的眼睛。 在拥有手机之前,她就是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她习惯了这种安静,也习惯了这种孤独。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习惯了。 就像一个一直在黑暗里生活的人,忽然见过一次太阳,就再也没办法假装自己不渴望光明。 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穿着制服的女仆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几粒白色的药片。 女仆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低着头。 绘梨衣抬起头,看了看那些药片。 她知道这些是用来稳定她血统的药,她每天都要吃,吃了就不会做噩梦,也不会让监控室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她没有反抗,顺从地拿起药片,放进嘴里,然后喝了一口水。 冰冷的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觉得胃里也跟着冷了起来。 但在她伸手拿药片的时候,她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抱住了怀里的画本。 那是她现在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女仆看着她吃完药,又鞠了一躬,然后端着空托盘,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中央监控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十几块屏幕上,显示着来自整个大厦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以及一排排不断跳动的数据。 监控区负责人,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盯着主屏幕上那条平缓得有些过分的心率曲线,眉头紧锁。 “心率持续偏低,只有五十二。肾上腺皮质醇水平却在临界点徘徊。”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和烦躁,“情绪指标异常下沉,但没有出现攻击性倾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小心翼翼地回答:“报告负责人,从数据模型来看,‘样本’目前处于一种……深度抑郁的状态。可能是因为切断了与外界的通讯刺激源。” “抑郁?”负责人冷笑一声,“她是家主的一件武器,是家族的至宝,不是需要心理疏导的青春期少女,我不管她高不高兴,我只要她的数据稳定!” 他畏惧绘梨衣,就像畏惧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核弹。 所以他从不关心她为什么难过,他只关心那些数字,那些代表着“安全”或“危险”的数字。 “橘政宗大家长亲自下达的命令,红井工程进入最终适配阶段,容器的稳定性是重中之重。任何一点差错,我们都承担不起。”负责人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所有指标的波动范围收紧到百分之三。一旦超出,立刻上报!” “是!” 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 监控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屏幕上,那个红发的女孩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角,像一幅静止的、画出来的悲伤。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难过,也没有人知道,她正用自己唯一的方式,在和整个世界的隔离做对抗。 绘梨衣翻开了她的画本。 画本的纸张很厚实,带着一点好闻的木浆味道。她拿出藏在床垫下面的蜡笔,那些蜡笔被她用得很短了,每一根都包裹着她小心翼翼的体温。 她趴在床上,把画本摊开。 她画得很慢,也很认真。 第一页,她画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火柴人。那个火柴人没有五官,但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正走上一条长长的、通往天上的斜线。 那是师父在登机。 第二页,她画了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飞机穿行在棉花糖一样的云层里。她用蓝色的蜡笔在云层上方画了很多道横线,那是风。 她想,师父飞得那么高,风会不会很冷。 她一页一页地画着,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追赶着那个正在向她靠近的人。 最后,她翻到了全新的一页。 她在这页纸的中间,画了一扇巨大的、厚重的、带着锁孔的门。 门的外面,她画了那个白色的火柴人。他站在门前,没有动,像是在安静地等待。 门的里面,她画了一只小小的、绿色的恐龙。 小恐龙没有看门,而是把头埋在一个更小的、黄色的橡皮鸭身上。 那是她自己。 是那个在房间里,只能抱着橡皮鸭,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天亮的自己。 画完之后,她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想在画的角落里,写下点什么。 她想写“等你”。 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两个字,笔画很复杂,她练了很久。 可她的笔尖停在了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等…… 他真的会来吗? 他知道自己被关在这个地方了吗? 这扇门,他能推开吗? 她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连自己都无法描摹的、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她怕他找不到自己。 更怕他……忘了自己。 就在她怔怔地看着那扇画出来的门时,现实中的门,忽然传来了金属锁芯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陌生,不是女仆推门时的轻响,也不是哥哥进来时的稳重。 绘梨衣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把画本合上,塞进了被子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陌生医生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士。 那个医生的眼神很冷,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畏惧地避开绘梨衣的视线,反而用一种审视物品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 “上杉家主,”陌生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沉闷又毫无感情,“大家长命令,今天要追加一次深层血液适配检查。” 第268章 橘政宗的晚宴 结束了和芬格尔的通话,苏墨站在源氏重工那间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脚下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城市。 芬格尔最后那句“干净得就像他们想证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不是保密。 这是在抹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苏墨握着手机,他胸中盘踞着一股许久未曾动过的戾气,像一条被惊扰的蛰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本想按部就班,先理清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棋局,再找到最稳妥的路线,把那个被关起来的小怪兽带出来。 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从芬格尔查到的那些被反复擦写的记录来看,蛇岐八家的内部,正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加速。 每多等一天,绘梨衣被推向深渊的风险就增大一分。 他不能再陪这群人下他们那套规矩森严的棋了,就在他准备动身,直接去大楼里“问问路”的时候,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樱,那个永远保持着冷静和礼节的年轻女人。 她对着苏墨深深一躬。 “苏专员,橘政宗大家长备下薄宴,想为您接风洗尘,也为白日里执行局的些许冒犯,向您致歉。” 她的措辞滴水不漏,把源稚生和夜叉的挑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冒犯”。 苏墨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不是道歉,这是传唤。 那个藏在幕后、真正操盘的老人,终于坐不住了,想亲自来称一称他这个“S级专员”的分量。 也好。 省得他自己再去找了。 “带路。”苏墨只说了两个字。 樱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再次躬身。 “车辆已经备好,请。” 晚宴的地点不在源氏重工,而是在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私人料亭。 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蛇岐八家最核心的成员,从门口挂着的灯笼,到庭院里每一块苔藓的朝向,都透着一种古老而森严的规矩。 苏墨被领进最深处的一间和室。 房间很大,布置却很简单,只有一套古朴的餐具。 橘政宗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正在等待晚辈归家的慈祥长者。 源稚生跪坐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神情比白天在源氏重工时更加收敛,像一把收回了鞘里的刀。 乌鸦和夜叉则像两尊门神,安静地站在门口两侧。 “苏专员,一路辛苦。”橘政宗开口,声音温润,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日本分部有些年轻人不懂规矩,怠慢了贵客,还望海涵。” 他一开口,就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把源稚生等人的行为,定义为“不懂规矩”。 苏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 “大家长客气了。”他说,“只是日本分部的规矩,确实有些特别。”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不变,亲自为苏墨倒上一杯清酒。 “哦?不知苏专员指的是什么?” “比如,为了保护客人的安全,就在客人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一场袭击。”苏墨的语气很平淡。 “又比如,为了展示分部的坦诚,就把所有不想让人看见的档案,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摆到了桌面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源稚生的呼吸一滞,他没想到苏墨会当着他父亲的面,如此不留情面。 橘政宗端着酒杯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像是没听出苏墨话里的讽刺,反而一脸关切地说道。 “看来苏专员对我们的工作方式有些误解,猛鬼众行事癫狂,防不胜防,让专员受惊,是我们的失职。至于档案……家族内部,总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隐私,尤其涉及到一些需要特殊保护的病患。” 他三言两语,就把所有问题都轻轻挡了回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滴水不漏。 越是这样温和,越让苏墨觉得,这个老人把所有刀都藏在了袖子里。 晚宴的菜品一道道送上来,从精致的怀石前菜,到冰镇的刺身,再到火候刚好的烤物,每一样都无可挑剔。 橘政宗一边布菜,一边说着一些关于东京历史和风土人情的闲话,像一个真正热情好客的主人。 可苏墨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在酒过三巡之后,橘政宗给苏墨斟酒时,忽然轻声说:“苏专员似乎对我们家族里某些孩子,很感兴趣。” 来了。 苏墨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像是完全没听出那句话里的试探。 “大家长指的是谁?”他问。 “卡塞尔的档案里,似乎没有关于蛇岐八家核心成员的记录。”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温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学院的档案,总有更新不到的地方。”他提起酒壶,又为苏墨斟满。 “蛇岐八家背负的东西太重,总有些孩子,生来就与众不同,需要更多的保护。” 他没有提绘梨衣的名字,却把“保护”两个字说得很重。 源稚生沉默地听着,他知道父亲口中的“保护”是什么。那是一间房间,是二十四小时的监控,是切断所有与外界的联系,是一份份冰冷的数据报告。 “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苏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橘政宗,“把人关起来,删掉所有记录,让她从世界上消失,这也是一种保护吗?” 他终于还是把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刀,递到了桌面上。 源稚生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墨会如此直接,当着他父亲的面,掀开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橘政宗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 他看着苏墨,像是重新在评估这个来自中国的S级专员。 “苏专员,看来你对我们家族的内部事务,确实很感兴趣。”他慢慢地说。 “只是有些事,远比档案上写的要复杂。蛇岐八家守护日本近千年,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对的。” “是吗?”苏墨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我只知道,卡塞尔学院的规章里,混血种的人身自由与精神健康,是最高优先级的评估项目。任何试图将其圈禁、或作为武器使用的行为,都属于严重违规。” 他把家族内部的事务,直接上升到了学院规则的层面。 橘政宗沉默了。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外来专员的质问,但他不能不在乎卡塞尔学院的规则。 至少表面上不能。 “我明白苏专员的意思。”橘政宗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像是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蛇岐八家当然会遵守学院的规定。只是那位孩子情况特殊,血统极不稳定,贸然与外界接触,对她,对外界,都很危险。” 他把话题又拉回了“危险”和“不稳定”上。 “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苏墨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让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绷紧了。 源稚生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乌鸦和夜叉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解决这个问题? 他凭什么? 这是蛇岐八家几代人都没能解决的问题。 橘政宗看着苏墨,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苏专员的自信,我很欣赏。”他最终缓缓开口,“不过,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谈谈猛鬼众的事吧。”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毕竟,那才是您此次前来东京的,首要任务,不是吗?” 苏墨知道,今天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这个老人,不会再给他任何深入的机会。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官方而乏味,橘政宗详细介绍了猛鬼众近期的活动范围和几个主要头目的资料,源稚生偶尔补充几句执行局的行动报告。 苏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吃完。 橘政宗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完美的礼节,像一个真正德高望重的大家长。 晚宴结束,苏墨起身告辞。 源稚生负责送他出去,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走廊上。 “苏专员,”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和我父亲谈了些什么,但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去触碰家族的底线。” “底线?”苏墨脚步没停下。 源稚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着苏墨的背影。 这个人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墨走到门口,橘政宗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叫住了他。 “苏专员,”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东京的夜晚,和白天很不一样。有些规则,只有在黑暗里才看得清。” 他转向门口的乌鸦和夜叉。 “明天晚上,带苏专员去看看东京的另一面吧。也让他了解一下,我们工作的复杂性。” 乌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的笑。 夜叉则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挑衅。 苏墨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橘政宗的另一轮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他要让他看看蛇岐八家在东京地下世界,到底有多大的话语权。 苏墨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走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源稚生重新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他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低声开口。 “父亲,他……” “他很危险。”橘政宗打断了他,声音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判断。 “他不是来协助调查的,他是冲着绘梨衣来的。” 源稚生心中一紧。 “他怎么会……”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橘政宗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带走家族的人。稚生,你今天在他面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源稚生的头猛地抬起。 “当他提起绘梨衣的时候,你的呼吸变了。”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当他提到学院规则的时候,你的情绪也出现了波动。你被他牵着走了。” 源稚生没有辩解。 因为他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稚生,”橘政宗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记住,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你的责任是守护整个家族的秩序,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情绪。” “绘梨衣是你的妹妹,但她更是上杉家的家主,是家族的至宝,是未来抵御深渊的唯一希望。她的存在,高于一切个人情感。” 源稚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那个苏墨,必须被控制住。”橘政宗继续说,“在红井的适配完成之前,绝不能让他接触到绘梨衣。明天晚上的安排,就是为了让他看清楚,在东京,谁才是主人。” “如果他还是不明白呢?”源稚生问。 橘政宗看着窗外。 东京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海洋,华丽,却冰冷。 他像在看自己的棋盘。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第269章 黑道的礼节 从那间位于半山腰的私人料亭回来后,苏墨便再没有离开过源氏重工为他安排的酒店。 他没有继续尝试联系绘梨衣,也没有再向蛇岐八家索要任何资料。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喝茶,打坐。 仿佛前一夜那场暗流汹涌的晚宴从未发生过,仿佛橘政宗那句意有所指的“有些规则,只有在黑暗里才看得清”,也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直到第二天傍晚,房间的门铃被准时按响。 乌鸦和夜叉站在门外。 乌鸦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靠着门框,嘴里嚼着口香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苏专员,准备好了吗?大家长吩咐的‘东京夜生活体验课’,现在要开课了。” 夜叉则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黑铁塔,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和不耐烦。 苏墨换下了一身道袍,只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装,他拿起桌上的房卡,平静地走了出来。 “走吧。” 三人乘坐专用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早已等在那里。 乌鸦坐进驾驶座,夜叉坐在副驾,苏墨则独自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源氏重工,汇入东京傍晚拥堵的车流。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将这座城市染成了另一副模样。 “专员第一次来东京?”乌鸦一边娴熟地在车流中穿梭,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苏墨的反应。 “不是。”苏墨回答得很简洁。 “哦?”乌鸦挑了挑眉,“那看来对我们这儿的规矩,多少有点了解了?” “比如,在歌舞伎町,看到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最好别随便搭讪,因为她可能是某个组长的情妇。”乌鸦像是很热心地在介绍风土人情。 “又比如,在一些挂着特殊灯笼的店门口,最好别拍照,不然可能会有几个壮汉出来请你喝茶。” 夜叉冷哼一声:“别说这些没用的,直接带他去地方。” 乌鸦耸了耸肩,不再说话,车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 车子最终停在了新宿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这里没有歌舞伎町一番街的喧嚣,只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上班族靠在墙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食物残渣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乌鸦领着苏墨走进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旧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一些早就褪色的海报。 他们走到三楼一扇厚重的铁门前,乌鸦没有敲门,只是很有节奏地在门上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片刻后,门上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双警惕的眼睛朝外看了看。 在看清是乌鸦和夜叉后,那双眼睛里的警惕立刻变成了恭敬,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烟雾缭绕的房间。 这里不像酒吧,更像一个私人的俱乐部。几张麻将桌旁围满了穿着花衬衫、手臂上纹着刺青的男人,他们嘴里叼着烟,大声地笑着、骂着。 房间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吧台,一个穿着和服、身材丰腴的女人正在调酒。 在乌鸦和夜叉走进来的一瞬间,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对着两人齐齐躬身。 “乌鸦先生,夜叉先生!”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黑道特有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腔调。 乌鸦摆了摆手,像在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夜叉则像一尊门神,站在他身后。 “老板娘,老样子。”乌鸦对着那个和服女人说。 随后,他才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对苏墨说:“苏专员,请坐。这里是‘犬山组’的地盘,新宿这一带,他们说了算。” 一个留着八字胡、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乌鸦先生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清场。”他说着,眼神不住地往苏墨身上瞟。 “清什么场?”乌鸦接过老板娘递来的酒,“今天带贵客来体验一下我们东京的‘风土人情’,人少了还怎么体验?” 他特意加重了“贵客”两个字。 八字胡立刻会意,他转身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 很快,几个看起来最孔武有力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有意无意地把苏墨围在了中间。 “这位先生看起来面生得很啊。”其中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有道刀疤的壮汉开口了,他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声音粗哑。 “不是我们道上的人吧?” 苏墨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吧台上的酒杯,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乌鸦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没有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刀疤脸见苏墨不搭理,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重重一放。 “小子,跟你说话呢。” 苏墨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淡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茶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想试试?”他问。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他以为对方是在挑衅。他猛地伸出手,蒲扇般的大手抓向苏墨的肩膀。 苏墨没有动。 他只是在对方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把手里的茶杯往前轻轻一送。 茶杯的杯沿,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了刀疤脸的手腕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刀疤脸那只足以捏碎砖头的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痛苦的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一股钻心的刺痛顺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在了那个小小的茶杯上,动弹不得。 “咔哒。” 苏墨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刀疤脸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惨叫一声都发不出来,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捂着手腕在地上抽搐,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乌鸦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知道苏墨很强,但他没想到,对方只是用一个茶杯,甚至连血统都没动用,就废掉了一个犬山组的精英打手。 “还有谁?”苏墨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男人。 另一个看起来更精悍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从吧台上拿起一双待客用的木筷。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抖手腕,两根筷子像两支离弦的箭,带着破空声,直射苏墨的双眼。 苏墨依旧没有起身。 他只是随手从吧台上抽出一张纸巾,在空中轻轻一拂。 那张柔软的纸巾,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块坚硬的钢板,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那两根足以穿透木板的筷子,被纸巾凌空抽断,掉落在地。 出手的男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后退。 可苏墨手中的纸巾已经化作一道白影,后发先至,轻轻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那一下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道。 可那个男人却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张麻将桌,最后砸在墙上,滑落下来,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房间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剩下的几个男人,看着苏墨的眼神,已经从挑衅变成了恐惧。他们一步步地往后退,像是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乌鸦终于放下了酒杯,他看着苏墨,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忌惮。 这个人,根本不是在打架。 他是在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展示什么叫“规则”。 一种凌驾于黑道、甚至凌驾于混血种力量体系之上的、属于他自己的规则。 “不……不错。” 乌鸦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赞美,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八字胡头目,骂道:“一群废物,连给贵客助兴都做不好,滚一边去!” 八字胡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手下退到了墙角,再也不敢靠近。 苏墨没有再看他们,他重新拿起那个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就在他低头喝水的时候,那个最先被他放倒的八字胡头目,在退到角落后,趁着乌鸦和夜叉的注意力都在苏墨身上,悄悄地弯下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湿润的、折叠起来的小纸条,飞快地塞到了苏墨脚边的一处地板缝隙里。 他的动作很隐蔽,也很快。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立刻站直身体,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墨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将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放回了桌面。 他知道,橘政宗想让他看的“另一面”,他已经看到了。 而他想找的东西,似乎也开始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270章 同城失联 那场充斥着酒精、烟雾和廉价挑衅的“夜生活体验课”,最终以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乌鸦和夜叉没能看到他们想看的失控,也没能探出苏墨真正的底。 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废掉了犬山组最能打的几个人,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吧台前喝那杯凉水。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乌鸦没再嚼口香糖,夜叉也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橘政宗那套用来对付普通混血种和黑道分子的下马威,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一场幼稚的儿童剧。 苏墨回到蛇岐八家为他安排的酒店顶层套房。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东京的夜景就在脚下,无数光点汇成一片璀璨的、没有温度的海洋。 他知道绘梨衣就在这片光海的某一处,或许很近,或许很远。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依旧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发出的【出发】两个字,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一颗投进深海却没能激起半点回音的石子。 没有小恐龙,没有歪歪扭扭的拼音,没有笨拙却认真的等待。 那堵无形的墙,比他想象的还要厚。 苏墨没有继续发送任何无用的消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试图通过网络建立的联系,都只会被那座巨大的钢铁堡垒吞噬,甚至可能给绘梨衣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从背包里取出了那个装着破龙散的封匣。 羊脂玉的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丝温润的光。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那道用真气加持过的封印。 药已经备好,可病人却被关在他暂时还够不到的地方。 苏墨收起封匣,从桌上拿起一张酒店提供的空白便签和一支笔。 他没有去回忆那些复杂的官方图纸,而是凭借着自己强大的神识和记忆,开始在纸上重新绘制源氏重工的内部结构图。 他的笔尖移动得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大楼的轮廓、承重结构、电梯井的位置、甚至是通风管道的走向,都在他的笔下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画得很细,像一个正在为一场精密手术做准备的外科医生,在脑海中预演着每一个步骤。 很快,他用红色的笔,在图纸的几个关键位置,画上了记号。 第一个红圈,圈住了那个在电梯系统里被跳过的、没有名字的楼层,他知道那里是通往核心区域的第一道锁。 第二个红圈,圈住了楼里的医疗区域。他知道,那里是绘梨衣曾经待过的地方,也是蛇岐八家对外展示的、最体面的一座“牢笼”。 第三个记号,是一个重重的问号,画在了图纸的最下方,地下深层。他知道,绘梨衣现在很可能就在那里,在一个比医疗区更阴冷、更黑暗、更像坟墓的地方。 最后,他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 红井。 犬山组那个头目塞给他的纸条,橘政宗在晚宴上刻意回避的话题,以及芬格尔查到的、那些与古代祭祀相关的零碎信息,都指向了这个地方。 他用红笔将这两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他知道这才是蛇岐八家真正的核心,是他们所有秘密的终点,也必然是绘梨衣最终会被送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响了,是芬格尔发来的消息。 “学弟,你住的那家酒店网络,干净得有点过分了。”芬格尔的文字泡里没有半句废话。 “我从外围扫了一圈,物理线路和无线信道都被加了至少三层过滤,所有进出的数据包都会被拆开、检查、再重新封装。这根本不是酒店安保,这是军事级别的监控。” 苏墨看着那段文字,并不意外。 “别从酒店的网络进来,也别碰蛇岐八家给你开放的任何端口。” 芬格尔又发来一条,“用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备用信道,那是我从一个东京地下情报贩子手里买的‘后门’,虽然慢了点,但至少不会立刻触发警报。” 苏墨没有回复,只是切换了通讯频道。 他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和脚下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东京就在脚下,绘梨衣也在这座城市里,可他却比隔着太平洋时,更难接近她。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能看见对岸的灯塔,却知道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布满了暗流和漩涡的海。 他将那张画满了红色记号的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越是接近风暴的中心,就越要保持平静。 橘政宗和源稚生都在等他犯错,等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不管不顾地撞向那座钢铁堡垒。 那样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用“保护家族”的名义,将他彻底镇压,甚至抹杀。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绕开所有陷阱,直接抵达核心的机会。 就在这时,苏墨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在对面那栋同样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一个极小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点,正无声地悬停在那里。 那是一只小小的无人机。 它的镜头上,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如同野兽眼睛般的红光,正一动不动地,对准着他所在的这个房间。 第271章 无人机与纸鹤 那只悬停在夜色中的无人机,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金属蚊子,安静地、固执地,将它的“视线”投向苏墨所在的房间。 苏墨站在窗前,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做出任何试图躲避的动作。 他知道这东西背后,是橘政宗、源稚生,是整个蛇岐八家那双自以为无所不见的眼睛。 他们在看,在评估,在等待他露出任何一丝急躁或破绽。 他没有去理会那冰冷的窥探,只是转身走回桌边。 那张被他画满了红色记号的源氏重工结构图还摊在桌上,像一盘已经布好棋子,只等落子的战场。 苏墨没有去看那张图,而是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酒店提供的、印着徽标的空白便签。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也不快,只是简单地对折、翻转、再压平。 几下之后,一张普普通通的便签纸,就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只线条简单的纸鹤。 他拿起笔,在纸鹤的翅膀内侧,写下了三个字。 “看够了吗。” 字迹不大,却很清晰。 做完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符纸,那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极复杂的、缩小了无数倍的“风”字符文。 他将符纸贴在纸鹤的腹部,然后指尖并拢,将一缕微不可察的真气渡了进去。 那只纸鹤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原本柔软的纸质翅膀,瞬间变得挺括起来。 苏墨走到窗边,拉开了一道缝隙。 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松开手。 那只纸鹤没有下坠,而是像一只真正的飞鸟,轻盈地扇动了一下翅膀,悄无声息地滑入东京冰冷的夜色中。 它没有去绕路,也没有去躲避,只是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白影,径直朝着对面那栋大楼飞去,精准地、轻轻地,贴在了那只无人机的镜头上。 源氏重工,中央监控室。 这里的气氛比任何一个执行任务的前线指挥部都要压抑。 几十块巨大的屏幕墙上,分割着来自东京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人流、车流、建筑物的热感应图,一切都像冰冷的数据流,在这里汇集、分析。 其中最大的一块屏幕,正显示着苏墨所在的酒店房间。 画面清晰度极高,甚至能看见他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里,茶叶舒展的纹路。 乌鸦靠在一张控制台的椅背上,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表情。 “我说,老大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他对着旁边站着的夜叉说。 “就这么看着一个大男人在房间里发呆,有什么意思?他还能凭空飞出去不成?” 夜叉没有理他,只是双臂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屏幕,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 “我倒是觉得,他可能真的在想怎么飞出去。”夜叉的声音深沉。 “这个人,从落地开始就没按我们的剧本走。机场的袭击、犬山组的挑衅,他都应付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那不然呢?”乌鸦撇了撇嘴。 “难道真指望犬山组那帮废物能把他怎么样?那帮人除了收保护费和打麻将,还会干什么?让他们去跟一个刚从北京地底下爬出来的S级动手,跟让吉娃娃去咬老虎有什么区别?” 就在两人说话时,主屏幕上的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信号受到了轻微的干扰。 控制台前负责监控的技术员立刻紧张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试图稳定信号。 “怎么回事?”夜叉立刻问。 “报告,信号源受到未知干扰,正在重新校准……”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屏幕上的画面就彻底变成了一片雪花。 “外部镜头信号丢失!” “切换备用线路!快!”乌鸦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站直了身体。 整个监控室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骚动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切换成功,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监控室天花板上,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挡板,忽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地。 紧接着,一只白色的纸鹤,从那黑洞洞的通风管道里,轻飘飘地飞了出来。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一只正在寻找落脚点的、迷路的蝴蝶,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中央控制台最显眼的位置上。 监控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纸鹤。 那只纸鹤,是用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源氏重工合作酒店的便签纸折成的。 乌鸦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他看着那只纸鹤,又抬头看了看通风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从苏墨所在的酒店,到源氏重工的中央监控室,中间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数高楼大厦,隔着蛇岐八家最引以为傲的、层层设防的安保系统。 可现在,一只纸鹤,就这么穿过了所有物理和电子的屏障,直接落在了他们的心脏地带。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一种近乎神魔般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宣告。 宣告他想来,就能来。 夜叉的脸色铁青,他猛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那只纸鹤。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只纸鹤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自己慢慢地展开了。 它重新变回了一张便签纸,平铺在控制台上。 纸上,那三个用普通水笔写下的字,清晰地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看够了吗。 乌鸦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整个监控室里,所有执行局的精英,都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用这三个字,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混蛋!”夜叉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台面被他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觉得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他,结果对方只是用一只纸鹤,就把他们所有引以为傲的布置,都变成了笑话。 源稚生很快就收到了报告。 他没有像夜叉那样暴怒,也没有像乌鸦那样震惊,只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那只纸鹤的照片,和他书桌上那份关于“道门符箓”的、几乎一片空白的调查报告。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根本不是一个混血种。 而是一种他们从未理解,也从未有过应对预案的、来自东方的古老力量。 常规的监控、限制、试探,对这个人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监控室里,乌鸦骂骂咧咧地拿起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准备丢进垃圾桶。 “等等。”一个冷静的女声忽然响起。 是樱。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从乌鸦手里拿过那个纸团,重新展开。 “背面还有字。”她说。 乌鸦和夜叉同时凑了过去。 在便签纸的背面,在那三个嘲讽力拉满的字迹下面,还有另外一行小一点的、却更加不容置疑的字。 “我要见上杉家主。” 第272章 少主拒绝 源氏重工,源稚生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被浸了水的海绵。 那张由樱从监控室带回来的、写着“我要见上杉家主”的便签纸,就平铺在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纸张的边缘还带着一点被揉搓过的褶皱,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乌鸦和夜叉站在一旁,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 夜叉是纯粹的愤怒和屈辱,他觉得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挑衅,一个外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把巴掌直接扇到了执行局的心脏。 乌鸦则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忌惮和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长和少主都对这个来自中国的S级专员如此紧张。 这个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老大,现在怎么办?”乌鸦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 “这混蛋直接把牌摊在桌子上了,他就是冲着上杉家主来的。常规的监控和限制,对他来说跟笑话一样。”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昨天晚宴上,苏墨说出“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傲慢的笃定。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年轻气盛的狂妄。 可现在,一只纸鹤,就这么穿过了源氏重工所有的物理和电子屏障,把战书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意识到,对方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他现在在哪儿?”源稚生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还在酒店房间里。”樱回答道,“无人机信号丢失后,我们不敢再用常规方式监视,只能通过酒店外围的监控确认他没有离开。” 源稚生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被灯火点亮的城市。 他知道,橘政宗父亲的意思,是让他用尽一切手段,把苏墨这个人“按”在蛇岐八家划定的规矩里,拖延时间,直到红井的工程完成。 可现在看来,规矩对他没用。 “我去见他。”源稚生说。 “老大!”夜叉立刻上前一步,“让我去!我保证让他……” “你保证不了。”源稚生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不是你能用拳头解决的对手。我去跟他谈。” 他没有说自己要去警告,也没有说要去谈判,只说了“谈”。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面对这样一个怪物,任何单方面的施压,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源稚生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乘电梯下楼。 当他抵达苏墨所在的酒店套房门口时,他甚至没有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苏墨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简单的茶具,水刚烧开,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神情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就约好的朋友。 “源氏家主,请坐。”苏墨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源稚生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最后落回到苏墨脸上。 “我不是来喝茶的。”源稚生的声音很冷,“那张纸条,我看过了。” 他开门见山。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 苏墨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源稚生准备。 “上杉家主身体特殊,血统极不稳定,不适合接触任何外部专员。”源稚生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 “她也不属于你这次前来东京协助调查的范围,这是蛇岐八家的内部事务。” 苏墨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没有说话。 源稚生看着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中压抑的火气又升腾起来。 “苏专员,你似乎对我们家族的‘内部事务’,抱有超乎寻常的兴趣。”源稚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苏墨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源稚生。 “我只是好奇一件事。”苏墨说。 “你说她身体特殊,需要保护。那么,她是病人,还是犯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源稚生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源稚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当然是病人!”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 “她是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人!也是……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混血种!” 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痛苦和无奈。 “所以,保护的方式,就是把她关起来,切断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让她活得像一件易碎的藏品?” 苏墨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懂什么?” 源稚生终于被激怒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股属于皇级混血种的强大气场毫无保留地散开,房间里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 “你根本不知道她的言灵有多可怕!你不知道我们为了压制她的血统付出了多少代价!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站在这里,评价我们家族的保护方式!” 苏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因为你所谓的保护,正在杀了她。”苏墨说。 源稚生的身体僵住了。 “你把她关在笼子里,告诉她这是为她好。你剥夺她说话的权利,告诉她这是为了不让她伤人。你让她活得像一个影子,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蛇岐八家最珍贵的宝物。” 苏墨站起身,走到源稚生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源稚生,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一件物品,她是一个人。她会疼,会怕,会孤独,也会……等待。” 源稚生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反驳,想告诉眼前这个人,他根本不了解绘梨衣,不了解蛇岐八家背负的宿命。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墨说的,都是事实。 “收起你那套家族大义的说辞吧。”苏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讨论如何‘保护’她。我是来带她走的。”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任何规则。 “你做梦!”源稚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 他知道那里空着,他没有带刀来。 “这里是东京,不是卡塞尔。”源稚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动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如果敢在这里乱来,蛇岐八家会把你当成最优先的清除目标,卡塞尔也保不住你。” 苏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源稚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你还是没明白。”苏墨说。 “从我决定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指望任何人能保我。” 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回去吧,源氏家主。”他说,“告诉橘政宗,我的要求不会变。明天日落之前,如果我见不到她,我会亲自去见她。” 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苏墨的背影,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威胁、道理、家族的规矩,在这个人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像踩在冰冷的铁板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背对着苏墨,声音沙哑。 “如果你是为她而来,我劝你现在回去。” “回到这里,对她,对你,都不会是好事。” 第273章 画本被检查 源稚生从酒店离开的时候,东京的夜色正浓。 他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晚风吹起他风衣的衣角,也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混杂着愤怒、无力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的复杂情绪。 苏墨最后那句“明天日落之前,如果我见不到她,我会亲自去见她”,像一句不容置疑的宣判,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知道那不是威胁。 以那个人展现出的、近乎神魔般的手段,如果他真的想强闯源氏重工,执行局那套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恐怕真的拦不住他。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苏墨问出的那个问题。 “她是病人,还是犯人?” “你所谓的保护,正在杀了她。” 这些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妹妹,保护整个家族。 可当一个外人,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扯下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保护”,在别人眼里,和一座牢笼没什么区别。 他回到源氏重工,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监控室。 乌鸦和夜叉还在那里,屏幕上已经没有了苏墨房间的画面,只有一片代表信号中断的雪花。 “老大,谈得怎么样?”乌鸦凑过来,脸上难得没有了嬉皮笑脸。 源稚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雪花屏幕说道。 “把所有针对他的外部监控都撤了。” “什么?”夜叉愣住了,“老大,大家长的意思是……” “没用了。”源稚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的监控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他拿来传话的信箱。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下一次羞辱,不如主动撤掉。”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响了。 来电显示是医疗区的负责人。 源稚生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负责人有些焦急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少主,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负责人说,“按照大家长的指示,我们需要对上杉家主近期接触过的所有外部信息源进行分析,包括她随身携带的那个画本。但是……她拒绝交出画本。” 源稚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表现出很强的抗拒情绪,我们不敢强行接触,担心会刺激到她。”负责人补充道。 源稚生挂断电话,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通往医疗区的专用电梯。 当他抵达绘梨衣的房间时,看到的就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房间里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员,还有一个他认识的、负责情绪评估的心理医生。 他们都站在离床铺很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既想完成任务又不敢上前的为难表情。 而在房间的最里面,那个总是安静得像个人偶的女孩,正抱着一本半旧的画本,缩在床角。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空洞和茫然,也没有血统失控前的危险光芒,只有一种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动物一样的、纯粹的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身边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抗拒。 “少主。”医疗负责人看到源稚生,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一步。 源稚生没有理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人。 源稚生走到床边,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像一个普通的、关心妹妹的哥哥。 “绘梨衣。”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只是例行检查,把画本给哥哥看一下,好吗?” 绘梨衣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怀里的画本抱得更紧了。 那本画册,是她和那个叫“师父”的人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是她在手机被收走后,还能确认自己没有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唯一证据。 源稚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本想按规矩处理,告诉她这是为了家族,为了她自己的安全。 可苏墨那句“你有没有问过她怕不怕这间笼子”,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 他看着妹妹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那些关于家族、责任、大义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退了一步。 “不拿走。”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扫描复制一份,留作数据分析。原件还给你。”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绘梨衣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源稚生都以为她会一直拒绝下去。 最终她还是慢慢地、不情愿地,将那本画册递了出去。 在画册离开她指尖的那一刻,源稚生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那点光,又暗了下去。 她没有放松。 她已经开始明白,在这个地方,自己连画出来的等待,都是不安全的。 画本被送进了旁边的分析室,医疗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一台高精度的非接触式扫描仪里。 源稚生站在玻璃墙外,看着屏幕上一页页翻过的、那些稚拙的蜡笔画。 有喷火的小恐龙,有抱着冰淇淋打滚的小恐龙,有站在窗边看月亮的小恐龙。 然后,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火柴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画面里。 他站在门外,站在樱花树下,站在飞机的旁边。 源稚生心里一点点难受了起来。 他终于直观地看到了妹妹那个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小小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快乐、期待和未来,都和一个他必须当成敌人来防备的男人,绑在了一起。 扫描仪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当翻到某一页时,画面上是画得歪歪扭扭的一扇门,门外是那个白衣人影,门内是一只抱着橡皮鸭的小恐龙。 而在画面的角落,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等你。 就在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扫描仪的分析系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蜂鸣。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重复出现的、未录入系统的外部人物符号。】 【正在与近期安全事件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比对完成。该符号与目标人物‘苏墨’高度关联。】 第274章 猛鬼众的第二封信 分析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台高精度扫描仪发出的红色警告框,像一团烧在屏幕上的鬼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发白。 【警告:检测到重复出现的、未录入系统的外部人物符号。】 【比对完成。该符号与目标人物‘苏墨’高度关联。】 医疗负责人看着那行字,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去看旁边源稚生的脸,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源稚生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门外的白衣人影,和他旁边那两个用拼音写下的字。 ——等你。 他一直以为,妹妹对那个叫苏墨的人,只是一种小孩子对新奇玩具的短暂迷恋,是一种隔着网线的、不真切的幻想。 可现在,不带任何感情的分析系统,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那不是幻想。 那是她漫长而灰白的禁闭生涯里,唯一在等待的光。 而他,这个自以为在保护她的哥哥,却一直在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把那道光挡在门外。 一种混杂着荒谬、愤怒和一丝极深疲惫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愤怒的不是苏墨,而是自己。 他愤怒的是,他作为哥哥,竟然需要通过一台冰冷的机器,才能窥见妹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把扫描记录,全部删除。”源稚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医疗负责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主,这……这是最高级别的关联警报,按照规定,需要立刻上报给……” “我说,删掉。”源稚生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压迫感。 负责人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很快,那刺眼的红色警告框,连同所有的分析记录,都在屏幕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源稚生拿起那本被扫描过的画册,没有再看,转身走回了绘梨衣的房间。 绘梨衣还缩在床角,看见他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画本,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不安。 源稚生走到床边,把画本轻轻地放回她手里。 “收好。”他说,“以后,别再让任何人看见。” 绘梨衣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地把画本紧紧抱在了怀里。 源稚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绘梨衣翻开画本,看着那页画,又看了看门口。她拿起笔,在那个白衣人影的脚下,又重重地描了一遍。 与此同时,苏墨所在的酒店。 他刚结束了一次例行的打坐,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 他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推着一辆餐车,上面摆着一些精致的夜宵。 “先生,您点的餐。”服务生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苏墨看了他一眼。 “我没点餐。” 服务生脸上的笑容不变:“是前台一位客人为您点的,他没有留名字,只说您看了东西就明白。” 他说着,从餐车的下层,取出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包裹,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推着餐车,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苏墨一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墨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立刻去触碰。 他知道,这东西能绕过蛇岐八家层层的监控和安保,悄无声息地送到他面前,背后递东西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异动后,才起身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纸袋。 纸袋不重,里面只有一张硬硬的卡片似的东西。 他倒了出来。 那是一张老旧的照片,边缘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卷曲,照片的色调也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 照片的背景,是黑天鹅港那标志性的、阴沉的建筑群。 而在建筑的前方,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室的地方。 照片的正中,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小女孩。 她的脸被刻意地用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一头极漂亮的、在黑白照片里也依旧显得很鲜明的红色长发。 在照片的下方,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你要找的人,不在高楼里,在他们的罪里。 苏墨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风间琉璃。 只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才会用这种方式,把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递到他手里。 这把刀的名字,叫“仇恨”。 照片上的信息被剪裁得恰到好处,它没有提供任何关于“红井”或具体实验的直接证据,却把“黑天鹅港”和“红发小女孩”这几个最容易引爆情绪的元素,精准地拼接在了一起。 任何一个关心绘梨衣的人,在看到这张照片后,第一反应都会是滔天的愤怒,都会立刻认定蛇岐八家从一开始就在用最肮脏的手段,延续着赫尔佐格在黑天鹅港犯下的罪。 风间琉璃这是想让他别再跟源稚生讲道理,别再走什么程序,直接提剑去把源氏重工砍穿。 苏墨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一串坐标,指向东京湾一处早已废弃的仓库。 “陷阱都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苏墨低声说。 他拿出手机,将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都拍了下来,加密后发给了芬格尔。 芬格尔那边几乎是秒回。 “我靠,学弟,你这是从哪个古董市场淘来的绝版黑料?” 芬格尔的文字泡里充满了震惊,“这照片的纸质、冲印技术和边缘的碳化痕迹,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做旧都做不出这么逼真的效果。” “能分析出更多信息吗?”苏墨问。 “难。”芬格尔回得很快。 “照片内容被人为剪裁过,只留下了最刺激眼球的部分。我只能确认,背景里的实验室标识,确实是蛇岐八家在二十年前用过的版本,后来他们为了‘现代化’,把徽记简化了。” “也就是说,这照片,是真的。” “大概率是真的。”芬格尔说。 “但真照片,也可以用来讲假故事。这东西就像一份被撕碎的卷宗,只把最难看的那一页塞给你,让你以为整本卷宗写的都是这些。猛鬼众那帮人,最擅长玩这种心理游戏。” 苏墨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芬格尔说得对。 风间琉璃给他看的,是他想让苏墨看到的东西。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冲昏头脑,他只是将那张照片和纸条,小心地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收进了背包。 他知道那个仓库是个陷阱。 但他也知道,陷阱里,通常都放着诱饵。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任何一点关于“红井”和“圣骸”的诱饵。 无论那诱饵上,沾着谁的毒。 第275章 东京湾仓库 那张来自猛鬼众的照片,被苏墨重新放回了密封袋里。 他没有被那扑面而来的恶意激怒,也没有立刻动身前往那个明显是陷阱的废弃仓库。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烧水,泡茶,然后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东京的夜色一点点被黎明的微光取代。 蛇岐八家的人似乎也学乖了。 那只盘旋在对面的无人机没有再出现,酒店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感也撤掉了大半。 他们似乎终于明白,常规的监控对这个男人来说,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放松了警惕。 苏墨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那张网收得更紧了。 他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独自一人离开了酒店。 他没有通知樱,也没有让酒店安排车辆,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走上街头,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东京湾,彩虹大桥附近。”他用流利的日语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很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都在热情地介绍着东京的景点。 苏墨只是偶尔应一声,目光却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辆不远不近地跟着的黑色轿车。 他知道,那是蛇岐八家的暗哨。 他也知道,在更远的地方,还有另一拨属于猛鬼众的眼睛,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悄悄地跟了上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哪里,也都在等着看他会怎么走进那个陷阱。 出租车在彩虹大桥附近停下,苏墨付了钱,独自一人朝着海边那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区走去。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的咸腥和金属的锈味,高大的仓库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安静地矗立在灰色天空下,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褪色的涂鸦。 他按照照片背面那串坐标,找到了最偏僻的一座仓库。 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像一张咧开的、等待猎物上钩的嘴。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苏墨没有立刻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沉入这片空间。 他“听”到了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他“听”到了几只野猫在远处集装箱顶上追逐的脚步声。 他还“听”到了仓库深处,几个微弱的、几乎快要断绝的、混杂着痛苦与疯狂的心跳声。 他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空气里那股血腥味也浓重了许多。 地上散落着一些被撕碎的实验报告,纸张因为潮湿而黏在地上,上面印着一些看不清的图表和数据。 在仓库的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几个巨大的、像是培养舱一样的玻璃容器。 容器已经碎裂,墨绿色的培养液流了一地,和地上的灰尘、血迹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几个半人半龙的生物,就倒在那些碎裂的玻璃容器旁边。 他们看起来像是某种实验的失败品。身体的一部分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另一部分却已经畸变成了类似龙类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组织。 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像是血管暴起一样的黑色纹路,那是龙血侵蚀失控后最典型的特征——鬼齿。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死了,身体僵硬地蜷缩在地上,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痛苦的表情。 只有一两个,还在发出微弱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苏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被这地狱般的景象激怒,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他只是像一个来现场勘查的法医,冷静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他知道,这是风间琉璃为他准备的舞台。 那个疯子故意把这些失败的实验体丢在这里,就是想用这种最直观的、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蛇岐八家背地里都在干些什么,想让他把这笔血债,直接算在源稚生的头上。 他不会上这个当。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个人看起来比其他失败品要“完整”一些,至少他的脸还保持着人类的轮廓,眼神里也还残存着一丝理智,而不是纯粹的疯狂。 他看见苏墨走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野兽一样的低吼,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更多的却是恐惧。 苏墨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告诉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苏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路。 那个实验体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体内的龙血正在疯狂地破坏他的神经系统,剧烈的痛苦让他连最简单的发声都做不到。 苏墨没有再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拢如剑,快如闪电般地点在了那个实验体的眉心和胸口几处大穴上。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瞬间渡了进去。 那股真气像一道清凉的溪流,强行冲开了他体内那些因为龙血暴走而堵塞、扭曲的经脉。 实验体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那极度痛苦的表情,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了下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也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苏墨,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对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那种仿佛要把自己活活烧成灰的痛苦,竟然暂时消失了。 “现在,可以说了吗?”苏墨问。 在仓库外面,一辆不起眼的货车里,蛇岐八家的暗哨正通过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仓库里的一举一动。 “他……他在干什么?”一个年轻的执行员声音有些发颤,“他好像在给那个鬼齿治疗?” “闭嘴!”带队的组长低声呵斥。 “继续监视,把他说的话都录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们听不清苏墨说了什么,但他们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原本已经快要死掉的实验体,在被苏墨触碰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仓库里,那个实验体大口地喘着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欠下的空气都补回来。 他看着苏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们……我们是‘鬼’……是被选中的……适配者……” “适配什么?”苏墨问。 “圣骸……是圣骸……”实验体的眼神开始涣散,苏墨的真气只能暂时压制龙血,却无法逆转他生命的流逝,“他们说……只要能撑过去……就能成为神……” “红井是什么地方?”苏墨追问。 “红井……是神的……摇篮……也是……战场……”实验体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上杉家的血……是源头……是模板……”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 苏墨知道他快不行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个实验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苏墨的袖口。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已经开始失去焦距的瞳孔里,倒映着苏墨平静的脸。 “别信他们……”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我们……都是……废品……” 第276章 源稚生拔刀 东京湾的雨,下得又寒又急。 雨水冲净废弃仓库干结的血痕,冲淡浓烈甜腥,混着铁锈味,顺着水泥地面的缝隙渗了下去。 充当诱饵的实验体说完最后一句话,气息彻底断绝,他脸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在生命尽头,慢慢换成一片茫然的释然。 “钥匙……” 苏墨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是在思考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撕开雨幕,在仓库门口停下,刺眼的车灯光柱穿过半开的卷帘门,将仓库内部照得一片亮白。 一群穿着黑色风衣的执行局成员从车上下来,他们手里都握着出鞘的刀,动作迅速地散开,将整个仓库包围得水泄不通。 源稚生从最中间那辆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瞳孔在车灯的映照下,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他身后跟着乌鸦和夜叉,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难看。 他们接到了暗哨的紧急报告,说苏墨私自接触了猛鬼众布下的陷阱,并且现场出现了人员死亡。 源稚生走进仓库,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尸体旁的苏墨,和他脚边那些散落的、带着猛鬼众标识的实验报告。 现场的景象,完美地构成了一幅“卡塞尔专员与恐怖组织私下接头,事后杀人灭口”的画面。 “苏墨。”源稚生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要冷,“你越界了。” 苏墨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已经将刀锋对准他的执行局成员,也没有去解释现场的情况,只是平静地看着源稚生。 “我越界了?”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倒是更好奇,为什么一听到‘红井’这两个字,源氏家主的刀,就这么急着出鞘?” 源稚生的瞳孔,在听到“红井”两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墨不仅接触了猛鬼众,甚至已经从这些失败的实验体口中,问出了这个被家族列为最高机密的词。 “这与你无关。”源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现在请你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这是你作为卡塞尔专员,在日本分部辖区内,必须履行的义务。” “如果我不呢?”苏墨问。 源稚生没有再废话。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蜘蛛切出鞘。 那柄传说中的名刀,刀身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源稚生没有摆出任何华丽的架势,只是简单地一刀劈向苏墨的脖颈。 刀势很快,也很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是属于执行局局长最纯粹的杀伐之术。 周围的执行局成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少主全力出手。 面对这足以斩断钢铁的一刀,苏墨却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他没有拔出袖中的桃木剑,甚至没有抬起手臂格挡。 他只是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随意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然后,轻轻一夹。 “铛!” 一声沉闷得近乎荒谬的声响。 那柄锋利无匹的蜘蛛切,就这么被两根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刀锋距离苏墨的脖颈,不过半寸。 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源稚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而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从那两根手指上传来,将他灌注在刀身上的所有力道,都化解得一干二净。 他试图抽刀,却发现刀身像是被焊在了对方的指间,纹丝不动。 “你的刀,不错。”苏墨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 紧接着,他夹着刀锋的手指,微微一捻。 一股浑厚的、带着紫金色光泽的真气,顺着刀身,瞬间逆流而上。 “嗡——” 蜘蛛切的刀身发出一阵剧烈的悲鸣,像是无法承受这股外来的、不属于炼金领域的霸道力量。 源稚生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刀柄处传来,他几乎快要握不住自己的刀。 他咬紧牙关,黄金瞳的光芒瞬间暴涨,强行催动血统力量,试图将那股侵入刀身的力量逼回去。 可没用。 那股真气就像无孔不入的水银,根本不是龙血力量能够抗衡的。 周围的执行局成员已经看呆了。 在他们心中近乎战无不胜的少主,竟然在正面交锋中,被对方用两根手指就制住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斗”的理解范畴。 “到此为止吧。”苏墨说。 他松开手指,向后退了一步。 源稚生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刀身上没有任何损伤,但那股残存的、让他心悸的震动感,还未完全消散。 他知道对方手下留情了。 如果刚才那股力量再强一分,或者持续的时间再长一秒,他的蜘蛛切很可能会当场碎裂。 雨还在下。 仓库里,只剩下雨水敲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和远处执行局成员压抑的呼吸声。 双方都没有再动手。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对峙,已经分出了胜负。 苏墨不是他们能靠人数和规矩压住的人。 源稚生沉默地收刀入鞘,他看着苏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不甘,有忌惮,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种未知力量的茫然。 苏墨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转身,朝着仓库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执行局档案的惊人交锋,对他来说,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饭后散步。 他从那些还保持着戒备姿态的执行局成员中间穿过,没有人敢再拦他。 走到源稚生身边时,他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侧头,只是用一种很小,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保护不了她。” 第277章 橘政宗的语气 源稚生回到源氏重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他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走廊里,风衣的下摆还带着从东京湾吹来的潮湿雨汽。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只是沉默地走向那间永远灯火通明的中央监控室。 苏墨最后那句“你保护不了她”,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脑海里,不深,却持续固执地提醒着他刚才那场荒谬的对峙。 他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屈辱。 对方连武器都没用,只用两根手指就让他引以为傲的刀术和血统,变成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监控室里,乌鸦和夜叉还在那里,屏幕上已经没有了苏墨的画面,只有一片代表信号中断的雪花。 “老大……”乌鸦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源稚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雪花屏幕,声音很沉。 “把所有针对他的外部监控都撤了。” “什么?”夜叉愣住了,“老大,大家长的意思是……” “没用了。”源稚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的监控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他拿来传话的信箱。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下一次羞辱,不如主动撤掉。”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乌鸦和夜叉。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乘电梯直接去了顶层的茶室。 他知道橘政宗一定在那里等他。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雨声和水沸腾时发出的轻响。 橘政宗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茶台前,正专心致志地冲泡着一壶玉露。 他看见源稚生进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回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雨天路滑,辛苦了。” 源稚生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听说了仓库的事。”橘政宗将一杯新泡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香气清雅。 “看来,我们的客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一些。” 源稚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父亲,他知道‘红井’。”他低声说。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猛鬼众那些疯子,总会泄露一些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说,“这不奇怪。” “他很强。”源稚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我拦不住他。” 他没有描述那场战斗的细节,只用最简单的三个字,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橘政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一向骄傲的养子,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的审视。 “稚生,你觉得他强在哪里?”橘政宗问。 “他的力量,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体系。”源稚生说。 “我们的言灵、炼金武器、甚至血统压制,对他可能都没有意义。他……” 他想说苏墨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他的蜘蛛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画面太过荒诞,说出来像是在讲一个神话故事。 “所以,你觉得我们对付不了他?”橘政宗替他说了下去。 源稚生沉默了。 “稚生,你被他影响了。”橘政宗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开始用他的方式思考问题,开始怀疑我们自己的力量。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之所以显得无法阻挡,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没有顾忌。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闯入者,他可以无视我们所有的规矩,可以肆意破坏。而我们不行。” “我们是守护者,我们背后是整个家族,是东京,我们不能像他一样,只凭自己的好恶行事。” 源稚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了起来。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他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苏墨那句“你保护不了她”。 “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绘梨衣。”橘政宗看着他,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核心。 “而绘梨衣最近的情绪波动,你也看到了。那个男人正在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方式,影响着她。” “这种影响是危险的。”橘政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会让绘梨衣的血统变得不稳定,会让家族最重要的‘武器’,出现不该有的裂痕。我们必须切断这种影响。” 源稚生抬起头:“你想怎么做?” “将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橘政宗说。 “一个他找不到,也影响不到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彻底平静下来,为最终的‘净化’做好准备的地方。” 源稚生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哪里。 那是比医疗区藏的更深、更冰冷、更像一座坟墓的深层隔离区。 “她不会同意的。”源稚生下意识地反驳。 “她现在……已经开始害怕我们了。” “暂时的害怕,是为了长久的安全。”橘政宗的语气不容置疑。 “稚生,你要记住,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你的责任是守护整个家族的未来,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情绪。绘梨衣是家族的至宝,但她首先是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的‘武器’。武器,是不该有自己想法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了源稚生的胸口。 他想起了绘梨衣在画本上画下的那个白衣人影,想起了她写下的“等你”,想起了她抱着画本时,那双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 她是武器吗? 他一直都是这么被教育的,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可为什么,当苏墨说出“她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会觉得那句话,比他听过的所有关于家族大义的说教,都更重? “稚生。”橘政宗看着他动摇的眼神,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你心疼她,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她。那个苏墨,他给绘梨衣的,不是希望,是毒药。他会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幻想,会让她抗拒自己的宿命,最终只会把她推向失控的深渊。” “把她交给我,交给家族的安排,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源稚生看着茶杯里慢慢旋转的茶叶,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 他打不过苏墨,也说服不了父亲。 他想保护妹妹,却发现自己能做的,似乎只有把她关进更深的笼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快凉了。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茶杯,对着橘政宗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父亲。”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只用了“明白”两个字。 但橘政宗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278章 转移 源稚生走出茶室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 他没有立刻去执行橘政宗的命令,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乘电梯去了绘梨衣在的那个楼层层。 他站在绘梨衣的房间门口,隔着那扇厚重的、单向透视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安静地坐在床边,抱着画本的女孩。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画画,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提前把自己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源稚生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苏墨的话,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妹妹那双害怕的眼睛。 最后他还是拿起了通讯器,接通了医疗区的负责人。 “准备转移方案。”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目标,B-7深层隔离区。” 挂断通讯,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把妹妹推向了更深的黑暗,以“保护”之名,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 而在他看不见的源氏重工最顶层,橘政宗的办公室里。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的温和笑意未减,眼神却变得像深海一样冰冷。 他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B-7深层隔离区的结构图,以及一条刚刚被激活的指令。 【“净化”程序第一阶段准备,启动。】 他并没有告诉源稚生,这次转移不仅仅是为了隔离,更是为了让绘梨衣这件“武器”,进入最适合“调试”的环境。 “稚生还是太心软了。”橘政宗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不过,也正因为这份心软,他才是最好用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通知下去,今晚的转移,安保等级提到‘神葬’。任何试图靠近B-7隔离区的人,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而冷漠的声音:“是,大家长,包括……少主吗?” 橘政宗笑了笑。 “他不会靠近的。”他说,“他会是亲手关上门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苏墨所在的酒店房间。 他刚结束了一次例行的打坐,胸中那股因为在废弃仓库强行压制源稚生而翻涌的气血,已经重新归于平稳。 他没有再看那些零散的线索,也没有去猜测蛇岐八家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只是打开了电脑,接通了芬格尔的加密通讯。 “学弟,你那边动静不小啊。”芬格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难得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学校在东京的眼线都快被你们打出心理阴影了,听说你用两根手指把执行局局长的刀给夹住了?真的假的?这事要是传回学院论坛,宿舍的门槛都得被踏破。” “说正事。”苏墨打断了他的贫嘴。 “好吧好吧。”芬格尔立刻切换到专业模式。 “你要的东西我查了,源氏重工的能源消耗数据,这玩意儿比他们的财务报表还机密,我费了好大劲才从他们的备用服务器里扒出来一点残影。” 屏幕上,一张复杂的能源流向图被传了过来。 “你看这里。”芬格尔用鼠标在图上圈出了一个点。 “整栋大楼的能源消耗,大部分都符合常规商业楼宇的标准,执行局和办公区的能耗高一些,但也还在正常范围内。只有这个地方,它的能源供应是独立的,而且功率高得离谱。” 苏墨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标记出来的区域。 那里的代号,正是“B-7”。 “这个区域的瞬时功率,几乎相当于一台小型核潜艇的反应堆。”芬格尔的声音放很低。 “而且它的能源波动非常稳定,不像是武器系统,更像是在维持某种需要巨大能量的……环境。” 苏墨望着那条平缓到毫无起伏的能源曲线,目光一点点敛住锋芒。 他知道能需要这种级别能源来维持的环境,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 那是一个为了囚禁“神”而建造的牢笼。 “学弟,还有个更麻烦的事。”芬格尔继续说。 “就在十分钟前,这个B-7区域的备用能源系统,被远程激活了。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准备进行某种高风险操作,或者是……转移什么重要的东西进去。” 苏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能源图,和他之前画下的那张路线图,在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那条通往地下的红线,终点所指向的黑暗,与B-7区域在结构图上的位置,完美吻合。 他们要把她转移到那里。 “芬格尔。”苏墨开口。 “在。” “帮我找卡塞尔学院在日本的紧急联络员。”苏墨说。 “告诉他,我需要一份东京所有地下管网的最高权限通行证,包括地铁、电力、燃气和防卫省的秘密通道,现在就要。” 芬格尔愣了一下:“学弟,你这是要……从地底下过去?” “源氏重工的门太多了。”苏墨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喜欢敲门。” 芬格尔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兴奋。 “明白了。”他说,“正面强攻太不体面,不符合我们S级专员的优雅风范。从人家地基底下钻出来,才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马上去办。不过学弟,丑话说在前面,就算有地图,东京地下也跟迷宫一样,而且蛇岐八家肯定在关键节点有自己的防御系统,你一个人……” “够了。”苏墨说。 他关掉通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东京的夜景依旧繁华,源氏重工那栋大楼像一柄插在城市心脏的、冰冷的剑。 他知道橘政宗和源稚生,此刻都在那柄剑里,一个在准备他的阴谋,一个在执行他的痛苦。 他们都以为自己掌握着棋局。 但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他们下棋的。 苏墨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装着破龙散的玉瓶,和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桃木剑。 他将玉瓶小心地放进内袋,又把桃木剑重新收回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栋大楼,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门口。 第279章 黑伞下的女孩 通往B-7深层隔离区的路,比源稚生记忆中更加漫长。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走廊,而是一条完全内嵌在源氏重工建筑核心独立的合金通道。 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都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白色,每隔十米才有一盏发出白色光芒的照明灯,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又很淡。 绘梨衣跟在源稚生身后半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冰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半旧的画册和一只褪了色的橡皮鸭,这是她被允许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的私人物品。 在他们周围,是四名穿着全套战术装备的执行局精英,和两名推着紧急维生设备的医疗人员。他们像一道移动的墙体,将绘梨衣和这个世界彻底隔开。 没有人说话。 通道里只有一行人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和绘梨衣那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源稚生能感觉到身后妹妹的恐惧。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他想告诉她,这只是暂时的,是为了保护她。 可这些话在茶室里对父亲说完后,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再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都不信。 队伍行进到一半,前方出现了一段与其他地方都不同的、由特殊钢化玻璃构成的露天廊桥。 这是为了连接两栋功能区而设计,也是这条压抑的地下通道里,唯一能看见天空的地方。 外面在下雨。 不大,但很密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穹顶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的声响,然后汇成水流,顺着玻璃的弧度滑落。 当绘梨衣踏上廊桥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的深玫瑰色眼睛,贪婪地看向了外面的世界。 她当然见过天空,也出过门。但那都是在严密的护送下,在被规划好的路线上,像一件展品被短暂地拿出柜台,很快又要被放回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带去一处比过往所有地方都幽深晦暗的所在。这座廊桥就像是通往地狱前,最后一段能看见人间的路。 她看得怔怔出神,如同待发配的犯人,临别前执拗凝望故土光景,一心要把灰蒙蒙的天际、远处城市灯火、雨珠拍打窗面的纹路,尽数烙印在眼底。 源稚生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妹妹那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撑开随身携带的黑伞,走到她身边,将她和那些冰冷的雨丝一同笼罩在伞下。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哥哥为妹妹撑伞的动作。 可放在这里,却显得无比讽刺。 他能为她挡住一时的风雨,却正在亲手把她送进一个永远看不见天空的、更深的牢笼。 绘梨衣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的医疗人员都开始有些不安,低声提醒源稚生时间快到了。 源稚生没有理会。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一起看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下雨,他看见别的女孩的哥哥,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妹妹头上,然后两个人笑着跑过雨地。 他当时很羡慕。 他想如果绘梨衣也能像普通女孩一样,他也会这么做。 可他不能。 他只能给她撑一把伞,在一座把她和世界隔开的廊桥上,陪她看几分钟她本该每天都能看到的雨。 绘梨衣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看天空,而是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哥哥。 她慢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拉他的衣角,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握住了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然后她用指尖,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很慢,也很认真。 ——外面,可以去吗? 源稚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不到雨的冰冷,也感觉不到掌心传来的、那微弱的触感。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地凿穿了一个洞。 风从洞里灌进去,又冷又疼。 他可以拒绝苏墨的要求,可以用家族大义去反驳苏墨的质问,可以告诉全世界他们是在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她。 可他无法回答妹妹这个简单到近乎残忍的问题。 他想说以后。 可这个词,他已经对她说了太多年。 多到连他自己,都再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沉默。 绘梨衣没有等到回答,她似乎也并不意外。她只是慢慢地松开手,眼里的那点光,又黯淡了下去。 她重新抱紧了怀里的画本和橡皮鸭,低下头准备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源稚生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那不是言灵,也不是任何炼金仪器的波动。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像山巅的风,像庙宇里的钟声一样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看向廊桥之外的夜空。 雨幕中,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霓虹灯的光晕被雨水打得散碎。 什么都没有。 可绘梨衣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跟着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个方向,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混杂着迷茫、不确定和一丝极微弱希望的神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那气息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在她最害怕的时候,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的、那个让她安心的声音。 在距离源氏重工几公里外的一栋摩天楼顶端。 苏墨站在天台的边缘,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黑衣。 他没有用望远镜,也没有用任何炼金设备。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那超越了人类极限的视力,和那沉入天地间的、道门天师独有的感知,穿过层层的雨幕和玻璃,静静地看着那座廊桥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了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卫。 他看见了源稚生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和挣扎。 他看见了绘梨衣抬起头,看天空时那副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甚至能“看”到,她在源稚生掌心里写下的那个问题。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 因为他知道,廊桥周围布置着他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密集的炼金狙击阵列和处刑预案。 任何冒然的强闯,都会让绘梨衣立刻被当成需要“紧急处理”的人质。 橘政宗那个老狐狸,算准了他会来,也算准了他不敢乱来。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并拢,将一缕微不可察的真气,混入风雨之中,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地“敲”了一下。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攻击。 那只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她“我在这里”的信号。 他看见廊桥上的女孩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在现实中,流露出了寻找他的神色。 苏墨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看见了她。 她感应到了他。 这就够了。 第280章 隔楼相望 那一缕真气落进雨里的时候,整座廊桥都没有任何声音变化。 雨还是雨,灯还是灯。 玻璃穹顶上的水线一条条往下滑,远处高楼的轮廓被夜色和雨雾揉得模糊,像一张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照片。 可源稚生的手指,却在伞柄上轻轻一紧。 他感觉到了。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刚刚在东京湾废仓里,亲眼见过苏墨那种不属于龙血体系的力量,他甚至会以为这只是雨夜里某个仪器短暂的误差。 那不是言灵,也不是炼金矩阵。 更不像猛鬼众那些疯血成员身上混乱又刺鼻的龙血波动。 它太安静了。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用指节在一口古钟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没传进耳朵,却落进了骨头里。 绘梨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抬起头。 她原本已经低下去的眼睛,忽然重新亮了一点。不是惊慌,也不是失控前那种危险的空茫,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确认。 像迷路的人,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源稚生侧头看她。 “绘梨衣?” 绘梨衣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雨幕之外,视线穿过玻璃、灯光和层层楼影,落向某个所有人都看不清的方向。 旁边的医疗负责人也察觉到了异常,连忙低头看手里的监测平板。 下一秒,他愣住了。 “少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没压住那点错愕,“上杉家主的心率……平稳了。” 源稚生皱眉。 医疗负责人把平板往前递了一点,屏幕上的曲线正在快速回落。 就在几秒钟前,那些代表情绪应激和血统躁动的指标,还像被雨夜搅乱的水面一样起伏不定。 可现在,它们正在变得平顺。 一条条曲线安静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审判波动呢?”源稚生问。 “也在下降。”负责人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镇静剂造成的,她没有注射任何药物。也不是设备误差,我们用了三组独立监测。” 闻言,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看向远处,雨幕那头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那个人没有出现在视野里,没有靠近廊桥,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甚至没有让炼金狙击阵列捕捉到明确的能量源。 但他就是在。 并且只用这么轻轻一下,就让绘梨衣从恐惧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认知,比仓库里那两根手指夹住蜘蛛切更让源稚生难受。 因为前者只是证明苏墨很强。 而现在这一幕,却证明了另一件事。 绘梨衣信他。 那种信任,甚至比她对自己的哥哥还要直接。 源稚生握着伞柄的手慢慢收紧,黑伞在雨里微微偏了一点,雨丝从伞沿落下,打湿了他的袖口。 绘梨衣却没有动。 她的眼睛仍然看着那个方向,像怕自己一眨眼,那点熟悉的气息就会消失。 医疗负责人小声提醒道:“少主,转移时间已经超过预定窗口,B-7那边在催促。” 源稚生收回视线。 他很想让所有人再等一会儿。 可耳机里已经传来执行局调度员的声音,廊桥两端的警戒人员也开始交换眼神。 这里不是普通走廊,他们每停一秒,整套安保预警方案都会多一分暴露风险。 而苏墨既然已经能把气息送到这里,就说明廊桥的位置、路线、护送节奏,都已经被他看见了。 源稚生忽然觉得荒唐。 他们费尽心思把绘梨衣转到更深的地方,结果转移途中唯一一段能看见外界的廊桥,反而成了苏墨确认她位置的窗口。 橘政宗说要切断影响。 可影响已经来了。 不是撞破门来的,也不是挥剑来的,而是隔着一场雨,轻轻落在了绘梨衣身边。 “继续走。”源稚生低声说。 医疗人员立刻松了口气,执行员重新调整队形。 绘梨衣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指尖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雨幕,然后她慢慢低下头,重新抱紧了画本和橡皮鸭。 源稚生走在她身边,黑伞仍旧撑着,遮住了她半边肩膀。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开。 可源稚生却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她重新相信了自己。 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来了。 远处楼顶。 苏墨站在雨里,看着廊桥上的队伍重新移动。 他没有再释放第二缕真气。 刚才那一下已经足够。 再多,就会被源氏重工里那些敏感到过分的炼金阵列捕捉到轨迹。 橘政宗布置得很仔细,廊桥外侧至少有三组狙击阵位,玻璃夹层里也埋了反制符文一样的炼金线路。 那些东西未必能伤到他。 但能伤到绘梨衣,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芬格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压低后的紧张。 “学弟,刚才源氏重工内部有一段异常波动,三秒钟后又恢复了,你动手了?” “没有。”苏墨说。 “那你刚才干嘛了?” “打了个招呼。” 芬格尔沉默两秒。 “你们道门打招呼的方式,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苏墨没接话,只看着那一抹红发被黑伞遮住,又被执行员和医疗人员围住,最后走入廊桥尽头那扇缓缓开启的合金门。 门后是更深的通道。 灯光更加苍白,也更加冰冷。 绘梨衣走进去前,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天台的方向,因为她根本看不见苏墨在哪里。 可她很认真地把画本抱到胸口,像是在回应什么。 苏墨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神微微一动。 “活着就好。”他低声说。 “什么?”芬格尔没听清。 “没事。”苏墨收回视线,“B-7入口位置确认了,转移路线也确认了。” 芬格尔那边立刻敲起键盘。 “我这边同步标记,源氏重工内部封锁刚刚提高了等级,地下管线权限被他们临时改了两道封锁。给我一点时间,我把新路线扒出来。” “多久?” “十分钟。”芬格尔说,“如果我被诺玛抓到,就说我是被生活逼的。” “少废话。” “收到。” 苏墨关掉通讯,他看着绘梨衣被源稚生带着,重新走回那封闭的通道里,看着那一抹鲜明的红色,最终消失在建筑的深处。 他没有再停留,只是转身走下天台,重新消失在东京的雨夜里。 路,已经找到了。 门,也已经看见了。 接下来,就该是敲门的时候了。 他已经确认了三件事。 绘梨衣还活着。 她能感应到他的道韵。 源氏重工对她的看守,比他预想得更紧张,也更怕她被外界触碰。 这说明橘政宗急了。 急,就会出错。 廊桥尽头。 合金门在身后合拢,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通道重新变得安静,只剩脚步声和仪器滚轮碾过地面的轻响。 绘梨衣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轻轻拉住源稚生的袖口。 源稚生停下。 “怎么了?” 绘梨衣抬起手,慢慢摊开他的掌心。 源稚生没有躲开。 她的指尖还是很凉,却比刚才稳定了一点,她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来了。 源稚生看着自己的掌心,久久没有说话。 第281章 源稚生的怀疑 那两个字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却留下了一片无法忽视的印记。 源稚生的手,在黑伞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来了。 他来了。 绘梨衣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 她没有听见声音,却笃定他已经抵达,这种超越了物理定律的、近乎神谕般的确认,让源稚生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私密梦境的第三者。 他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哥哥,是她最信任的保护者。 可现在他才发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妹妹早就找到了另一个可以确认她存在的坐标。 廊桥尽头的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雨声和那道无形的视线彻底隔绝。 通道里重新变得安静,只剩下压抑的脚步声和仪器滚轮碾过地面的轻响。 绘梨衣松开了他的手,重新抱紧了怀里的画本和橡皮鸭,低着头安静地跟着他往前走。她脸上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平静。 她知道他来了,所以她不怕了。 这个认知,比在废弃仓库被两根手指夹住蜘蛛切,更让源稚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终于他们在一扇巨大的、仿佛银行金库般的圆形闸门前停下。 闸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代号。 B-7。 源稚生看着那扇门,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妹妹。 她正仰头看着那冰冷的合金门,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在廊桥上的渴望,也没有了被转移时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关上,就意味着一场更彻底的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在验证面板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并输入了最高权限密码。 随着一连串复杂的机械运转声,那扇厚重的闸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旋开。 门后,是一个比医疗区域更加冰冷和空旷的房间。 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床,一套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和一个独立带有过滤装置的盥洗室。 没有窗户。 “到了。”源稚生的声音很小。 绘梨衣抱着她的玩具,没有反抗,也没有迟疑,像一个人偶一样,任由医疗人员将她带进了那个冰冷的、没有窗户的房间。 在即将走进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最后看了源稚生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一种像是隔着一条河的疏离。 厚重的闸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轰——”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闭锁声,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源稚生站在紧闭的闸门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他终于用最稳妥的方式,“保护”了他的妹妹。 把她关进了连他自己都感到窒息的黑暗里。 中央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源稚生一言不发地坐在主控台前,调出了B-7隔离区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的绘梨衣,正抱着她的画本,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动不动。 “乌鸦,夜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在,老大。”两人立刻站直。 “我要你们现在,放下手头所有任务。”源稚生转过头,那双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给我查,把关于上杉家主的所有原始记录,全都给我翻出来。” “所有?”乌鸦愣了一下,“老大,你是说……” “我说的是所有!”源稚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所有的国际包裹记录、异常通讯日志、网络访问痕迹,还有过去几年,每一次无法解释的情绪稳定和血统回落数据!我要看最原始的、没有被清洗过的版本!” 夜叉和乌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从未见过源稚生如此失态。 “可是老大,那些大部分都是最高机密,而且很多旧数据都被大家长下令封存了。”乌鸦小声说。 “那就把锁给我撬开!”源稚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用我的权限,用执行局所有的备用密钥,就算把服务器的底层代码翻过来,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他像是疯了。 他必须知道,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知道,那个叫苏墨的人,到底是怎么穿过层层壁垒,在他的“保护”之下,和他的妹妹建立起那种近乎神交的联系。 乌鸦看着自家老大那副样子,终于不再贫嘴,他知道今天这活儿,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得干了。 “明白!”他大声应道,随即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像一阵狂风暴雨。 “夜叉,你去做物理隔断,把数据中心的外部端口全给我锁死,别让诺玛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闻着味儿摸进来!” 夜叉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整个执行局的情报部门,就像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刷新,一层层被加密的、标记着“绝密”的档案被强行破开。 源稚生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先被翻出来的是通讯记录。 “老大,查到了!”乌鸦喊道。 “两年前,医疗区的外部网络防火墙,有一次非正常的、极短暂的访问记录,IP地址指向北美,但很快就被内部系统抹掉了痕迹。” “时间点。”源稚生问。 “和上杉家主那一次最严重的血统暴走后,奇迹般地平稳下来的时间,只差了不到五分钟!” 源稚生的心脏,又是一沉。 接着是包裹记录。 “老大,这里也有一条!”乌鸦的声音越来越亢奋,像一个终于挖到宝藏的矿工。 “两年前,有一批来自中国的教学物资捐赠,其中一个包裹的标签有被替换过的痕迹。它绕过了常规的X光安检,被直接送到了顶层医疗区的生活物资通道。负责签收的女仆,第二天就以‘家中有事’为由辞职了,档案里只留了一个已经失效的联系方式。” 源稚生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看着那些被一条条翻出来且刻意掩盖的蛛丝马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他以为自己构筑了一座万无一失的堡垒,却不知道有人早就从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为他的妹妹,递进了一扇又一扇小小的窗。 那些他以为是奇迹的、无法解释的情绪稳定,那些被医疗报告归结为“药物起效”的血统回落,每一次背后,都有一个来自外界温柔的影子。 他的妹妹,在家族划定的牢笼里,一直在偷偷地和另一个人分享着她的天空。 “老大……”乌鸦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屏幕上刚刚解压出来的一份存档文件,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怎么了?”源稚生问。 “我找到了那个包裹的内容物清单。”乌鸦的声音有些干涩。 “被替换掉的那个包裹,登记的物品是……是教学用具和儿童读物。” “但我在被删除的缓存里,找到了另一张扫描图。” 他把那张图,推送到了主屏幕上。 那是一张很模糊的、经过X光扫描的黑白图像。 图像的正中,是一个轮廓清晰的、憨态可掬的……小恐龙玩偶。 第282章 暴雨里的笑声 屏幕上的 X 光扫描图被放大到近乎铺满整面墙。 黑白灰度的画面里,小恐龙玩偶安安静静地嵌在包裹中央,圆胖的身子,短短的肢爪,尾巴弯出一道软和的弧度。 太普通了。 普通得和源氏重工这间中央监控室格格不入。 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悄无声息地绕过蛇岐八家的审核,穿过医疗区的物资绿色通道,最后躺进了上杉绘梨衣的房间。 源稚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忽然懂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保护,早就在看不见的缝隙里,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以为自己构筑的是堡垒。 可在那个人眼里,那大概只是个能递玩具、递照片、递一点细碎日常的盒子。 乌鸦站在侧后方,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半句烂话。 往常多大的尴尬场面,他都能插科打诨混过去。 今天不行。 这事像一记耳光,不打在执行局脸上,直直的插进在源稚生心口上。 “老大。” 乌鸦声音发哑,“还往下查吗?” 源稚生没应声。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目光从那只小恐龙玩偶上移开,像是终于意识到,再看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答案。 答案从来不在数据里。 在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绘梨衣的世界里。 “继续。” 源稚生的声音很平。 “所有删除记录全部复原。谁删的,什么时候删的,走了谁的权限,一条都不能漏。” 乌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 源稚生转身离开监控室。 夜叉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想追上去,却被乌鸦伸手拦住。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乌鸦低声说。 夜叉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体贴人了?” 乌鸦嘴角一抽。 “我这是怕你过去挨揍。” 夜叉:…… 这安慰就很执行局。 新宿区,一家不对外营业的剧场。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 红色幕布垂在两侧,木质地板上残留着几道没来得及擦净的血痕,几个被处理掉的猛鬼众干部,已经被人拖了下去,只剩空气里淡淡的腥气。 风间琉璃坐在化妆镜前,身上还穿着那套绣工华丽的戏服。 他抬手摘下发饰,动作慢条斯理,像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清洗,而是一场掌声雷动的演出。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妆还没有完全卸掉,眼角那抹艳丽的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传说里走出来的鬼。 一个黑衣侍从跪在他身后,将最新情报低声汇报完。 “源氏少主下令解封了上杉家主近几年的原始记录,查到一些数据,以及一份绕过审核送入源氏重工的包裹。” 风间琉璃用卸妆棉擦过眼尾。 “包裹?” “是一个玩偶。”侍从低头道,“据传,是一只小恐龙。” 风间琉璃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小,却让跪在地上的侍从肩膀微微一僵。 “小恐龙。”风间琉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荒诞的词。 “我的哥哥守着一座钢铁堡垒,里面最珍贵的东西,却被一只玩具敲开了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 “真可怜。” 不知道是在说源稚生,还是在说被所有人抢来抢去的绘梨衣。 侍从不敢接话。 风间琉璃把手里的卸妆棉丢进银盘里,轻声问道:“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触及红井的部分。”侍从道,“只是在查上杉家主和卡塞尔专员之间的联系。” “那就够了。”风间琉璃淡淡道。 他并不知道红井真正被改造成了什么。 在他认知里,红井是蛇岐八家准备用来围剿白王圣骸与地底怪物的最终战场,是一口藏在东京地下的巨大杀场。 可这并不妨碍他把这件事搅得更乱,因为他想看的,从来不是某个完整答案。 他想看的,是源稚生亲手维护的秩序,在他面前一点点摧毁。 “我亲爱的哥哥已经开始怀疑了。”风间琉璃轻声说。 “可是光靠他一个人的怀疑,还不够。” 侍从抬起头。 “龙王大人的意思是?” 风间琉璃拿起桌边一支细长的银簪,在指尖转了转。 “把消息放出去。” “哪些消息?” “说上杉家主早就和卡塞尔的专员有私下往来。”风间琉璃看着镜子,语气像在念台词。 “说那位专员能影响她的情绪,能越过源氏重工的监管,甚至能让她在转移途中产生反应。” 侍从迟疑了一下。 “这些消息,未必全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风间琉璃微微偏头,笑容温柔得近乎残忍,“重要的是,那些老家伙会不会相信。” 他太了解蛇岐八家那些老人了。 他们未必在乎绘梨衣是否孤独,是否害怕,是否真的想走出去。 他们在乎的是上杉家主是否还是家族可控的武器。 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件武器开始被外人影响,那些人就会比任何人都着急。 “措辞难听一点。”风间琉璃继续道。 “最好让他们觉得,上杉家主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家族。” 侍从低下头。 “属下明白。” “还有。”风间琉璃补了一句,“把消息递给那些最激进的家主,不要递给源稚生的人。” 他笑了笑。 “哥哥太慢了,我需要帮他一把。” 侍从领命退下,剧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间琉璃站起身,走到空荡荡的舞台中央。 他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老旧的追光灯,忽然哼起一段歌舞伎小调。 调子婉转,漂亮,又透着一股凉意。 他不是为了帮苏墨,也不是为了救绘梨衣。 他只是想看这座由谎言、规矩和血脉堆起来的家族,怎样在所有人高喊保护的时候,把那个女孩推得更像一件祭器。 越多人争抢她,她就越不像一个人。 而这正是他最想让源稚生看见的东西。 当天深夜。 蛇岐八家一场紧急内部会议,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古老和室里召开。 没有源稚生,也没有执行局那些年轻人。 到场的是几个真正握有话语权的老人,他们穿着黑色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神情肃穆,像一尊尊被时间磨得发冷的石像。 橘政宗坐在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像是在主持一场普通茶会。 “诸位深夜前来,想必是听到了一些传闻。”他说。 下首,一个面容枯槁的老人冷哼一声。 “大家长,现在已经不是传闻的问题。” 他的声音嘶哑,像有什么在喉咙间摩擦。 “上杉家主是家族最重要的神巫,也是红井计划中不可替代的力量。现在她竟然可能被一个外来的卡塞尔专员影响,这件事,执行局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另一个老人也缓缓开口。 “源稚生少主亲情太重,这些年对上杉家主的管理,或许已经不够果断。” 橘政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稚生一直尽责。”他说,“只是年轻人难免心软。” “心软会毁掉家族。”枯槁老人冷声道,“如果上杉家主已经出现不稳定征兆,那就不能再按照平时的方式处理。”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雨声落在屋檐外,细细密密。 橘政宗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那么,诸位认为该如何处理?” 枯槁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冷酷而决绝的光芒。 “必要时。”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应当提前启用上杉家主。” 第283章 东京的地下震动 东京的雨,在后半夜停了,但城市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凌晨三点时,源氏重工的应急频道第一次响起警报。 最先报警的是港区一段排水系统,值班人员报告说,地下水位没有异常上涨,排水管壁却出现了连续性低频震动,像有一头巨兽在更深的地底缓慢翻身。 三分钟后,地铁线路维护中心传来第二份报告。 一条深夜停运后的检修隧道内,轨道自动监测仪短暂失灵,沿线三百米范围内的钢轨同时发出细微颤鸣,频率稳定得不像自然余震。 又过了五分钟,东京湾附近的一处地下变电站跳闸。 备用电源启动前,有工作人员听见地底传来沉闷的回声,像有人用巨大的铁锤,在看不见的深井里敲了一下。 警报一层层汇入源氏重工。 中央屏幕上,东京地下管网图被迅速调出。红色光点从港区、地铁旧隧道、排水系统和几处废弃检修井里陆续亮起,像一场从城市骨骼深处蔓延开的病。 日本分部安排的市政人员对外发布的说法很快统一。 地质异常。 近期降雨导致地下岩层应力变化,部分老旧设施产生共振,已派遣工程组检修,请市民无需恐慌。 这是一套很体面的说辞,体面到几乎不需要任何人相信。 苏墨收到协查通知时,正在酒店房间里擦拭桃木剑。 通讯由樱发来,语气仍旧克制有礼。 “苏专员,东京地下多处设施发生异常震动,考虑到您有处理北京地底异常的经验,日本分部希望您协助调查表面震源。” “表面震源?”苏墨问。 樱那边停顿了一秒。 “是的,目前判断为普通地质异常。” 苏墨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将桃木剑收回袖中,拿起桌上的外套。 “地址发来。” 半小时后,他站在港区一处封锁井口旁。 雨后的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附近街道被临时封闭,几辆工程车停在路边。 源稚生也在。 他换了一身黑色风衣,蜘蛛切挂在腰侧,脸色看起来比夜色更加冷漠。乌鸦和夜叉站在他身后,几名执行局成员正在搬运监测设备。 苏墨到的时候,源稚生正低头看一份现场报告。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了一眼。 没有寒暄。 仓库里的那一刀,B-7门前那两个字,以及绘梨衣在雨夜廊桥上的反应,都横在他们之间。谁都知道很多事已经变了,只是还没有人先把那层纸撕开。 “苏专员。”源稚生开口,声音平稳,“麻烦你了。” “日本分部什么时候这么信任我?”苏墨走到井口边,低头看向黑暗深处。 乌鸦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源稚生说:“北京地铁事件,你有经验。” “北京那次是尼伯龙根侵蚀。”苏墨淡淡道,“你们希望我把这次也当成同类处理?”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 “先看现场吧。” 苏墨没有继续追问。 他蹲下身,手指贴上井口边缘潮湿的金属盖。真气顺着指尖渗入铁锈与混凝土之间,像一缕极细的水流,慢慢沉入地下。 很快,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经脉和骨骼,在极深处捕捉到的回振。 低沉。 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震动就会从更远的地下传来,沿着旧管道、地铁隧道、排水沟和电缆夹层散开。 这不是自然地震。 自然地震像一口锅被人从底下猛地掀动,混乱、粗暴、不可预测。 眼前这东西却更像一台巨大机器在试运行。 有人在地下牵动某个庞然大物,东京的管网、隧道和老旧设施,只是被那东西擦到的边缘。 苏墨睁开眼。 “不是地质异常。” 源稚生看着他。 “你的判断?” “人工震源。”苏墨说,“或者说,是某个地下工程启动时产生的副波动。” 夜叉皱眉:“开什么玩笑?什么工程能让港区、地铁和排水系统一起报警?” 苏墨站起身,抬手指向远处东京湾的方向。 “足够深,足够大,足够接近城市地下主结构。” 乌鸦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东京地下有什么。 红井。 那两个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重物,压在所有人的舌根下面。没人愿意提,却没人能假装它不存在。 苏墨看向源稚生。 “你们要我查的不是震源,是震源泄漏出来的影子。” 源稚生把报告合上。 “苏专员,这是日本分部内部工程。” “内部工程能影响到公共地铁?”苏墨问。 源稚生语气变得冷淡:“它和卡塞尔的任务无关。” 苏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任何温度。 “只要和上杉家主有关,就和我有关。” 这句话落下,现场气氛瞬间绷紧。 夜叉的手已经按上了武器,乌鸦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拦人。 源稚生眼底慢慢覆上一层阴霾。。 可他最终没有拔刀,也许是因为之前仓库里那一刀已经证明拔刀没用。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知道,红井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源稚生低声说,“那是家族最高机密,不允许外部专员接触。” 苏墨没有再逼问。 他拿出手机,将现场坐标记录下来,又让芬格尔远程接入临时地图,把刚才几处报警点全部标红。 一个点。 两个点。 五个点。 当所有异常坐标叠到同一张地下图层上时,一条并不规则却足够清晰的弧线,慢慢浮现出来。 那条弧线围着东京湾某个深处绕开,像一圈被震波擦出的边界。 苏墨盯着那片空白区域,眼神慢慢凝重了下来。 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建筑。 没有工程名称。 没有管网编号。 那里干净得像被人从城市地下挖掉了一块。 芬格尔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背景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学弟,我把你发来的点位和东京地下的档案合并查了一遍。好消息,确实不是尼伯龙根。” “坏消息呢?”苏墨问。 “坏消息是,这玩意儿比尼伯龙根还像人为造孽。” 芬格尔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 “这些震动点,像是某个超深垂直结构的外圈回声。简单说,你们脚底下可能有一口大得离谱的井。” 苏墨看着东京湾方向。 “红井。” 耳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后,芬格尔低低地骂了一声。 “我刚查了下这个词。”他说,“学弟,红井这个词,在日本神话里可不太吉利。” 第284章 叶胜与亚纪的远程报告 芬格尔那句“不太吉利”说完以后,通讯里安静了几秒。 港区封锁井口旁,临时架起的探照灯还亮着,雨后的水汽贴着地面浮动,几名执行局成员正在把监测设备一件件装回箱子里。 苏墨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下图层。 那些红色异常点,像一圈被人故意藏起来的伤口,绕着东京湾深处慢慢闭合。 “继续查下去。”苏墨说。 “查是能查。”芬格尔那边传来键盘声,“但日本分部把核心层数据擦除得太干净,我这边只能扒到外围的一些数据。” “那看来需要找人支援一下了。” 芬格尔愣了一下。 “找谁?” 苏墨看向井口下方那片黑暗。 “执行部数据库。” 芬格尔那边沉默了半秒,随即明白过来。 “叶胜和亚纪?” “嗯。” “行。”芬格尔立刻说道,“他们俩从青铜城活着回来以后,对这种地下结构的阴影估计比谁都了解,让他们看回声图,专业对口。” 苏墨把几处坐标和震动频率打包发了过去。 源稚生站在几米外,听不见耳机里的声音,却看得见苏墨的动作。他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看着。 乌鸦压低声音问:“老大,就这么让他把数据发给卡塞尔那边?” 源稚生没有回答。 夜叉皱眉:“那可是红井外围的数据。” “不影响,不是核心数据。”源稚生低声说。 乌鸦看了他一眼,这话听起来像解释,可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几分钟后,苏墨耳机里换成了另一个声音。 “苏专员,我是叶胜。” “亚纪也在。”另一个女声很快接上,“我们已经拿到芬格尔转来的数据。” 苏墨嗯了一声。 “看出什么了?” 叶胜没有急着下判断。 通讯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和设备运转的声音,像有人正在把多层图纸叠到一起。 过了片刻,亚纪先开口:“东京地下这几处震动点,不是独立震源。它们的波形尾端存在同一种衰减模式,说明源头来自同一个深层结构。” “深层结构?”芬格尔插了一句,“说人话。” “像一口井。”亚纪说,“非常深的井。” 这句话说完后,苏墨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叶胜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凝重:“不是普通工程井,它的回声壁面太规整,而且周边有多层吸震结构。我们推测,它至少经过长期人工加固,深度和直径都远超城市基础设施标准。” “能估算规模大小吗?”苏墨问。 亚纪答得很快:“只根据外围回声不够准确,但初步判断,这个结构足够容纳大型机械平台,甚至能进行垂直吊装。” 芬格尔低声骂了一句。 “日本人是在东京下面挖了个火箭发射井吗?” 没人笑。 苏墨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区域,眼神很平静。 红井。 井这个字,终于从传闻变成了结构。 它不再只是猛鬼众递来的纸条,不再只是实验体临死前喊出的词,也不再是蛇岐八家压在舌根下的家族机密。 它就在东京下面,而且已经启动了。 “还有。”亚纪忽然说。 苏墨抬眼。 “日本分部的数据虽然被清理过,但缓存层没有完全清除干净。”亚纪的声音很冷静,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绷感,“我在旧版监测字段里,找到了一些残留标签。” 芬格尔立刻道:“我就说嘛,清理数据这种事,最怕碰上专业人士,亚纪这手法比我还像挖坟的。” “闭嘴。”叶胜低声说。 芬格尔:“……好嘞。” 亚纪继续道:“残留字段不完整,大部分只剩缩写和编号。出现频率最高的是血统样本适配,精神稳定阈值,深层压强模拟,还有一个被反复加密覆盖的词。” 苏墨没有询问,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一部分。 可有些东西,猜到和亲耳听见,完全不是一回事。 亚纪停顿了一下。 “白王。” 井口旁边,仪器箱被人合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刺耳。 乌鸦和夜叉同时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的脸色没有变化,可他握着报告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苏墨垂着眼。 “继续。” “这些字段说明,红井不是单纯的封印设施,也不是普通战场。”亚纪说,“它在和某个高纯度白王血裔做适配,至少从残留数据上面来看,适配已经不是第一次。” 叶胜接着道:“我们不知道日本分部具体在做什么,但这种结构,这种数据,还有这些震动,放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 苏墨问:“什么?” 叶胜沉声道:“他们在准备让某个人,进入那口井的核心地方。” 通讯里又安静下来。 苏墨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他不能在这里说,也不需要说,所有线索都已经指向同一个人。 上杉家主。 绘梨衣。 源稚生看着苏墨,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墨转身,走到封锁线外的车边。 “残存数据源还能追查到吗?” 亚纪答道:“能,但需要时间。日本分部清洗得很彻底,我们只能沿着缓存碎片往前拼凑。” “多久?” “十分钟内给你第一轮结果。” “好。” 叶胜忽然叫住他:“苏专员。” 苏墨停下。 “东京地下不是青铜城。”叶胜说,“青铜城是活的,但它至少有自己的规则。东京地下是人造结构,人造结构最麻烦的地方,是每一道门后面都可能有人提前设好杀局。” 苏墨没说话。 叶胜声音压低了一点:“上次在水下,你一个人断后,我们知道拦不住你。但这次不一样。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最深处,对方也知道你一定会去。” “请别一个人往深处前进。” 这句话说完,连芬格尔都没有贫嘴。 苏墨看着远处东京湾的方向,夜色已经淡了一点,天边有一层灰白开始浮现。 他知道叶胜说得对,东京地下不是青铜城。 青铜城至少是一座古老王城,它吞人,杀人,靠的是龙族留下来的本能和规则。 可红井不一样,红井是人造的。 人造的东西,最恶心的地方从来不是机关,而是设计它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了。”苏墨说。 叶胜叹了口气。 “你每次说知道,都像没听进去。” 芬格尔终于忍不住插话:“叶胜,别挣扎了,学弟这个人主打一个听劝,但不改。” 苏墨淡淡道:“你的话很多。” 芬格尔立刻安静了下来。 源稚生这时候走了过来,他看着苏墨,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苏墨看他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 源稚生沉默。 他当然想知道,可他更怕知道。 如果红井真的对绘梨衣有更深层次的影响,如果父亲所谓的保护只是另一个更漂亮的词,那他这些年守着的,究竟是什么? 苏墨没有逼迫他。 他只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 十分钟很快过去。 亚纪的通讯再次接入,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慢。 “苏专员,残码拼出来一部分了。” 苏墨低头看向手机。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被恢复出的英文残字段,字符边缘还有大量乱码。 可中间那两个词清清楚楚。 【UeSUgi VeSSel】 上杉。 容器。 苏墨盯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源稚生站在他身侧,也看见了屏幕。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285章 容器 那两个被还原出来的英文单词,如两柄薄刃,狠狠刺进了源稚生眼底。 UeSUgi VeSSel。 上杉。 容器。 源稚生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地盯着苏墨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身体僵硬得像一座被瞬间冰封的雕像。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只是卡塞尔的技术错误,可他的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是听不懂这个词。 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所守护的、被冠以“上杉家主”之名的妹妹,在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家族机密里,真正的代号竟然是容器。 一个用来盛放什么东西的……器皿。 “老大?”乌鸦察觉到气氛不对,试探着喊了一声。 源稚生没有回应。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单词在反复冲撞,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关于家族、责任和保护的认知,撞得粉碎。 原来,那间房间不是为了保护。 B-7隔离区不是为了安全。 那些冰冷的检查、药物和一次次的血样提取,也不是为了治疗。 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持一个“容器”的稳定。 雨后的风吹过港区,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源稚生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夜叉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他,却感觉入手一片冰冷,自己老大的手臂,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老大,你没事吧?”夜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源稚生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涣散,嘴唇翕动,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骗我……” “……都在骗我……” 苏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起手机。 他只是把那一行残忍的真相,像一面镜子一样,摆在源稚生的面前,让他自己看清楚镜子里那个被骗了二十年的、可悲的影子。 苏墨的眼神变得很冷漠,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这股杀意并不狂暴,却精纯得可怕,像无数缕细密的冰丝,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周围的空气里。 他身后那辆执行局的黑色轿车,前挡风玻璃上,无声地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乌鸦和夜叉同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是一种比面对龙王更原始的恐惧,仿佛有一尊从古老神话里走出来的杀神,正站在他们面前,考虑要不要把整个东京湾都掀了。 “学弟!冷静点!” 芬格尔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里猛地响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焦急。 “我知道你现在想杀人,我也想!他M的把一个女孩当成容器,这帮日本黑道比我们这边的疯子还不是东西!但你现在不能动手!” 苏墨的眼底,那股几乎要沸腾的紫金色光芒,微微顿了一下。 “现在整个东京的眼睛都盯着你,源稚生就在你旁边,执行局的人也都在!你只要现在一动手,橘政宗那个老狐狸就能立刻把你定义成‘因私人情感失控的危险分子’,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你和绘梨衣一起列为最高级别的处理目标!”芬格尔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到时候,他们会把她转移到比B-7更深的、我们根本找不到的地方,你连抢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墨当然知道芬格尔说的是对的。 愤怒不能替代路线,杀意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发泄,而是找到一把能最快、最准地劈开蛇岐八家这副虚伪躯壳的刀。 他缓缓地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杀气,重新压回丹田气海之中。 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消散。 乌鸦和夜叉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苏墨收起手机,没有再看几乎快要崩溃的源稚生,转身走回了车里。 “回酒店。”他对着司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 车子启动,无声地汇入东京凌晨稀疏的车流。 源稚生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乌鸦和夜叉手忙脚乱地把他扶上另一辆车,执行局的车队也开始撤离。 这场被命名为“地质异常协查”的行动,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无人敢提及真相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回到酒店房间,苏墨没有开灯。 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那里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芬格尔。”他对着通讯器开口。 “在呢在呢,老大你可算没暴走。”芬格尔的声音听起来心有余悸。 “我刚才真怕你一巴掌把港区给拍平了。” “橘政宗的手段,比我想的更脏。”苏墨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是足以冻结深海的寒意。 “他不是在保护绘梨衣,他是在保养一件准备使用的工具。” “这已经不是脏了,这是畜生。”芬格尔低声骂道。 “学弟,现在怎么办?硬闯源氏重工肯定不行,那老狐狸绝对把陷阱都挖好了,就等你往里跳。”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将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一件件摊开。 源氏重工的内部结构图,上面有他用红笔标注出的、通往B-7区的秘密通道。 芬格尔发来的、东京地下管网与红井外围震源的勘测图。 那张来自猛鬼众的、带着黑天鹅港残影和红发女孩的旧照片。 还有那封印刷精美、措辞挑衅的歌舞伎町邀请函。 所有线索都像一根根带毒的刺,扎在同一个脓包上。 蛇岐八家内部,像一个被完美粉饰的谎言。 源稚生是这个谎言最忠诚的守卫,橘政宗是这个谎言最精于算计的编织者,而绘梨衣,就是这个谎言最核心的、也是最无辜的祭品。 他想把她从祭坛上抱下来,就不能只靠推开守卫。 他必须把整座祭坛都掀了,而要掀翻这座祭坛,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者只依靠远在天边的卡塞尔,都太慢了。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早就对这座祭坛恨之入骨、巴不得把它烧成灰的、来自内部的疯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封华丽的邀请函上。 风间琉璃。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 苏墨知道这个人是个疯子,他送来的每一件“礼物”都带着剧毒,他的目的不是合作,而是想看一场更盛大的、血流成河的戏。 可疯子虽然危险,但疯子手里,往往握着正常人不敢触碰的、最尖锐的真相。 橘政宗想让他和猛鬼众扯上关系,把他变成一个可以被家族大义清理掉的“外部威胁”。 风间琉璃想借他这把刀,去砍自己那位还活在“秩序”里的好哥哥。 所有人都想利用他。 那好。 苏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看看谁的刀,更快。 他拿起那封一直被他压在最底下的猛鬼众邀请函。 那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歌舞伎町一家高级俱乐部的名字,和一行嚣张的“恭候大驾”。 这不是一场赴约。 这是一次筛刀。 他要去亲自看一看,风间琉璃这把刀,到底有多快,有多锋利,又有多想见血。 “芬格尔。”苏墨开口。 “在!” “联系日本这边的人,帮我准备一套衣服。” “啊?什么衣服?作战服还是……西装?”芬格尔愣了一下。 “体面一点的。”苏墨说,“我要去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他将那封华丽却暗藏杀机的邀请函,慢慢地塞进了自己的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这是他来到东京之后,第一次主动走向一个别人为他设下的局。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亮了起来。 第286章 剧场会面 歌舞伎町的夜晚,像一杯混着酒精和霓虹的鸡尾酒。 空气里是潮湿的香水味、食物的油腻香气和人群喧嚣的热度,巨大的广告牌上,女郎们的笑容甜美又虚假,街道两旁挤满了寻找乐子的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生怕错过下一秒的狂欢。 苏墨穿过这一切。 他换下了一直穿着的道袍和休闲服,穿上了一套芬格尔让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黑色西装。 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与世隔绝的方外之人,反而更像一个即将走入某个谈判桌的执行官。 这身衣服与歌舞伎町的浮华格格不入,却又与它地下的血腥与秩序,有着某种诡异的契合。 他没有理会路边那些朝他抛媚眼或者投来好奇目光的人,只是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后街。 与主干道的热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座老旧的、招牌已经褪色的剧场,安静地立在小巷的尽头。 它没有开门营业,门口甚至连一张演出海报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侍者,像幽灵一样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看到苏墨走近,侍者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无声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只有舞台正中央,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光。 苏墨走了进去。 剧场里空无一人,观众席上蒙着厚厚的防尘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和淡淡灰尘的味道,但在这股味道之下,还压着另一股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舞台上,一个身穿华丽戏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那是一套繁复的、属于歌舞伎表演中“女形”的装扮,层层叠叠的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鹤与盛放的菊,长长的袖摆垂落在地,像一团即将燃烧的、华美的火焰。 悠扬婉转的三味线音乐,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缓缓流出,伴随着一个华丽又带着一丝诡魅的唱腔。 那人正在唱戏。 唱的是一出关于背叛与复仇的古老剧目。 就在苏墨走进来的那一刻,舞台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几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正被另外几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他们的嘴被堵住,脸上写满了恐惧。 舞台中央那个唱戏的人,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他的唱腔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水袖轻扬,腰身一转,每一个动作都美得像一幅画。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比任何女人都要艳丽、也比任何恶鬼都要妖异的脸。 他的脸上画着厚重的白妆,眼角用红色细细勾勒出上挑的线条,嘴唇则点着一点殷红,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滴血。 风间琉璃。 他看着台下的苏墨,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介于温柔和残忍之间的、完美的笑容。 他的歌声没有停,手中的折扇却“唰”地一下打开。 他没有走向苏墨,而是踩着音乐的节拍,莲步轻移,走向了舞台角落那些被按住的“叛徒”。 他的舞步很美,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带着古典戏剧独有的韵律。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歌声依旧婉转。 手中的折扇,却在下一个音节落下时,毫不犹豫地、干脆利落地,划过了那人的喉咙。 没有惨叫,只有鲜血喷溅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噗嗤”一声轻响。 他处理掉一个人,就像在戏台上拂去一点灰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就这样一边唱着古老的悲歌,一边用最优雅的姿态,收割着生命。 血腥与华丽,在这座疯子的庙堂里,被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苏墨站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只是将眼前这荒诞而血腥的一幕,倒映在自己的眼底。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风间琉璃的折扇也刚好合上。 舞台角落,已经多了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站在那片血泊旁,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苏先生,让你见笑了。”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唱戏时的假声,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一股子阴柔的冷意。 “家里的狗不听话,总得清理一下。” 他将那把沾了血的折扇,随手丢给旁边躬身侍立的侍从,然后提着宽大的袖摆,一步步走到了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墨。 “我一直在等你。”风间琉璃说。 “从你踏上东京土地的那一刻起。” 苏墨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淡淡地问:“你送来的照片,还有废弃仓库里的那些‘礼物’,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风间琉璃轻笑起来,笑声像风铃,清脆又空洞。 “那不是礼物,苏先生。”他说,“那只是我替你揭开幕布的一角。蛇岐八家这出戏,唱了几百年,总得有个人来把它搅得更热闹些,不是吗?”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在追光灯下亮得惊人。 “你一定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个女孩关起来,对吗?我那位可怜的哥哥,源稚生,他每天都在说‘保护’,可他连自己到底在保护什么都不知道。” 苏墨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蛇岐八家那些老东西,怕死怕得要命。”风间琉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他们怕藏在东京地下的八岐大蛇,怕那些尸守和鬼齿龙蝰有一天会爬上来,把他们的安乐窝给掀了。所以,他们建了那口井。” 苏墨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红井。”风间琉璃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笑意更深。 “他们对外宣称,那是一座巨大的水银池,是用来灌入地下,配合高温灭杀一切的最终防线。多可笑的计划,想用凡人的手段,去屠杀古老的神。”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将宣布神谕的祭司。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藏骸之井里沉睡的东西——白王的圣骸!那才是足以让整个世界都重新洗牌的力量!” 风间琉璃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狂热。 “而那个女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她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白王血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份力量的最高呼应。蛇岐八家那些老人,既想利用她来稳定和研究圣骸的力量,又害怕她自己会变成新的白王,所以只能把她像一件最珍贵的瓷器一样,供在笼子里。” 苏墨沉默地听着。 他从风间琉璃这番疯话里,精准地筛出了几个关键词。 红井,屠龙战场,八岐大蛇,藏骸之井,白王圣骸。 这些词,与他从仓库、从亚纪还原的残码里得到的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风间琉璃知道很多,但似乎他并不知道“容器”和“献祭”这两个更深层的、真正恶毒的计划。 他只把绘梨衣看作一件被家族圈禁的、与圣骸息息相关的“工具”,而不是赫尔佐格计划里最核心的“祭品”。 风间琉璃很享受苏墨的沉默,他觉得那是一种被自己言语所掌控的证明。 “蛇岐八家,烂透了。”风间琉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淬了毒的甜美。 “他们一边享受着上杉家带来的血统荣耀,一边又像防贼一样防着她。橘政宗那个老东西,嘴上说着大义,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她变成一件更听话的工具。而我那个哥哥,就是最听话的那把锁。” “苏先生,你不一样。”他再次看向苏墨,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同在审视同类的锐利。 “你和他们都不同。你足够强,也足够……自由。你既然能为了她来到这里,就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件‘珍宝’,被那些庸人永远地藏在地下,对吗?” 苏墨看着他,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这间空旷剧场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更加冷漠。 “你想让我做什么?” 风间琉璃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达到了最灿烂的顶点。 他知道,鱼上钩了。 他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不要你做什么。”他站在那片被灯光照亮,华丽又血腥的舞台上,像一个疯癫的魔王,对着台下唯一的观众,发出了邀请。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关乎你真正目的的问题。” “苏先生,你来东京,是为了从笼子里救出一个女孩,还是想和我一样,去夺取那份沉睡在最深处属于白王的力量?” 第287章 不接疯子的刀 风间琉璃站在舞台的血泊边缘,带着他那副华丽、妖异又完美的妆容,像一个刚刚演完一出悲剧的鬼神。 他的问题还飘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 “你想救她,还是想杀光他们?” 苏墨站在台下,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像个置身事外的宾客,而不是这场血腥演出的主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风间琉璃,看着他眼角那抹艳丽的红,看着他身后那些尚有余温的尸体,看着他脸上那种病态的笑容。 过了很久,久到连舞台上的音乐都停了,剧场里只剩下从通风管道里传来的风声时,苏墨才缓缓开口。 “你给的这两个选择,对我都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挑衅的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是在给我选择。”苏墨说。 “你只是在找一把能砍向你哥哥的刀。” 风间琉璃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凝固了一下。 但那凝固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他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清脆又带着无尽寒意的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宽大的衣袖因为身体的颤抖而上下翻飞,像一只在火光中狂舞的蝴蝶。 “说得真好!说得太好了!”他拍着手,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精彩的台词。 “苏先生,你果然和那些蠢货不一样,你这把刀,不仅锋利,还看得见握刀人的手。” 他停下笑声,大方地承认了。 “没错,我就是在借你的手,去砍断我那位好哥哥,源稚生,那套让他引以为傲,也让我恶心到想吐的家族秩序。” 风间琉璃的声音重新变得像咏叹调一样华美,却字字泣血。 “谎言这种东西,生来就该被烧掉,不是吗?而我那位哥哥,他守着的,就是全世界最体面、最干净,也最烂的谎言!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妹妹,他以为自己在维护正义,他以为自己是斩鬼的英雄……可他连自己每天都在为谁磨刀、又在为谁铸笼都不知道!他是我见过最可悲的人!” 他的情绪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可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整个人却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不是走,也不是直接扑了过来。 他像是瞬间从舞台边缘消失,化作了一道绚烂的、带着血腥气的鬼影,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苏墨的面前。 快! 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让人的视觉根本无法捕捉! 他手中那把刚刚合上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再次打开,但这一次,扇骨的边缘在追光灯下闪过一丝金属的寒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扇骨,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锋利无比的刀刃! “所以,苏先生……” 他的声音像鬼魅一样,在苏墨的耳边响起。 “……让我看看,你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刀扇如一轮弯月,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苏墨的喉咙! 他的身法极度诡异,没有半点大开大合的刀术架势,反而更像是在跳着一曲死亡之舞。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苏墨的视觉死角和防御空隙,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拧腰,都带动着那致命的刀扇,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 咽喉、心脏、太阳穴、后颈……招招都指向人身要害! 整个剧场,仿佛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那些飞旋的刀光,就是他最华丽的舞步。 然而面对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致命攻击,苏墨却连一步都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拔出袖中那柄从未真正示人的桃木剑。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古松,任由那道华丽的鬼影在自己周身疯狂舞动。 风间琉璃的刀扇快得已经只剩一片银色的光幕,可每一次当那锋利的扇沿即将触碰到苏墨的皮肤时,苏墨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动作,将其化解。 当刀扇削向他脖颈时,他只是微微一偏头,手腕轻抬,指尖在那银光上轻轻一搭,风间琉璃那足以切开钢板的力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刀扇刺向他心口时,他只是含胸收腹,另一只手如穿花蝴蝶般迎上,不招不架,只是用掌心在那狂暴的力道上轻轻一引,风间琉璃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滑开了半步,那致命的一击,也贴着他的衣角刺了个空。 太极,“听劲”。 苏墨将全身的毛孔都变成了最敏锐的耳朵,他根本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去“听”风间琉璃身上每一块肌肉的发力,去感知他刀锋上每一丝力道的流向。 风间琉璃的所有攻击,在递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苏墨完全“听”到了。 所以他不需要闪避,也不需要格挡。 他只需要在对方力道将发未发之际,用最小的力,去拨动那个最关键的节点。 四两拨千斤。 于是,舞台下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风间琉璃像一道绚烂的龙卷风,卷着漫天的刀光,疯狂地围着苏墨进攻,而苏墨却像龙卷风的风眼,始终站在原地,只是偶尔抬抬手、侧侧身,动作小得像在拂去身上的尘土。 明明是生死相搏,看起来却更像一个疯癫的舞者,在围着一尊沉默的石像,徒劳地挥洒着自己的技艺。 “铛!” 最后一声轻响。 风间琉璃的刀扇,再一次被苏墨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 这一次,他没有像源稚生那样用蛮力去挣脱,而是借着那股被黏住的力道,身体像一片没有骨头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旋开,落在了几米之外。 他站稳身形,合上了那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裂痕的刀扇。 短暂的交手,兔起鹘落,双方都没有使出真正的底牌。 风间琉璃主动停了手。 他看着苏墨,脸上那病态的兴奋,变得更加浓郁。 他眼里的苏墨,已经不再是一把可以随意利用的刀,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站在另一个世界顶端,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对手。 这种无法被轻易激怒,也无法被轻易操控的冷静与强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苏墨也同样通过这次交手,确认了风间琉璃的实力。 这个疯子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危险。 他的速度、身法和那种羚羊挂角般的刀术,都已经超越了常规混血种的范畴,更接近于一种古老专为刺杀而生的技艺。 最重要的是,他刚才说出的那些关于红井、圣骸的情报,绝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都明白,对方暂时都不是能轻易杀死的最佳目标,但却绝对是搅乱东京这盘死棋的最佳变量。 “真没意思。”风间琉璃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妆容让他这声叹息显得格外幽怨。 “苏先生,你这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一点都不好玩。” 他说着转身朝着舞台深处的黑暗走去,仿佛这场血腥的会面,已经到了该落幕的时候。 苏墨没有阻止他。 就在风间琉璃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羊皮纸,然后像是丢一件无所谓的垃圾一样,随手朝苏墨的方向丢了过去。 “这个,送给你。”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算是我这个主人,送给最尊贵的客人的一点见面礼。” 苏墨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张图纸。 他展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用手绘制的、源氏重工最深层地下结构的局部图,上面用红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了几个被命名为“净化区”、“圣骸沉眠处”和“高天原”的神秘区域。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还沾着几滴尚未完全干透的血迹。 第288章 崩坏的认知 港区的风还带着雨后的凉意。 源稚生坐在回程的车里,手肘抵着车窗,掌心却一直没有松开。 那只手刚才还按在苏墨的手机边缘。 屏幕上的残码已经消失了,可那两个英文单词,却像被人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 UeSUgi VeSSel。 上杉。 容器。 乌鸦坐在副驾驶,几次想回头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夜叉坐在源稚生旁边,手还虚虚扶着他的手臂,像怕他下一秒就倒下去。 源稚生没有倒,他只是安静得吓人。 车窗外,东京凌晨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去,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的天色。 这座城市看起来依旧秩序井然。 可源稚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撕开了。 不是源氏重工的地下管网,也不是红井外围的吸震结构。 是他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着的是妹妹,那间房间是为了保护她。 那些药物、检查、隔离、监控,是为了让她不伤害别人,也不被别人伤害。 可如果那些档案里,她的名字从一开始就不是“家主”,而是“容器”呢? 那他这些年做的算什么? 哥哥? 守护者? 还是替别人看守祭品的锁? “老大。”乌鸦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要先去上衫家主那里看一眼?” 源稚生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想去。 他想立刻冲到B-7那扇门前,亲眼确认绘梨衣还在那里,确认那些冷冰冰的英文字段只是卡塞尔从缓存里拼出来的错误。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现在去,只会惊动太多人。 父亲会知道。 那些藏在家族深处的老人,也会知道他开始怀疑了。 源稚生把手慢慢放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回本部。” 夜叉看了他一眼。 “老大,你脸色很差。” 源稚生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窗外。 “我没事。”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车队很快驶入源氏重工地下入口。 安检闸门一层层打开,黑色轿车滑入内部车库,执行局成员照例低头行礼。 源稚生推门下车。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中央监控室,而是径直走进专用电梯。 乌鸦和夜叉想跟上去,源稚生抬手拦住他们。 “你们留在外面。” “老大?” 源稚生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冷静的威严,只剩一种压到极限的疲惫和寒意。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乌鸦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头。 “明白。”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路向上,最后停在源稚生私人控制室所在的楼层。 这间控制室很少有人进入。 墙面是灰色的,桌上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台独立终端,三组备用密钥,以及一套与源氏重工底层数据库相连的封闭式检索系统。 它的权限,仅次于橘政宗本人。 源稚生走到主控台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着黑色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依旧是蛇岐八家少主的脸。 冷静,克制,体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体面底下,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他坐下,输入第一组指令。 【访问目标:红井工程。】 屏幕上很快跳出红色提示。 【权限不足。】 源稚生盯着那行字,指尖停了两秒。 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红井是家族最高机密,即便是他也只能接触执行层面的资料,而不能触碰最深处的项目核心。 那时他以为这是大家长对所有人的保护,现在再看,这行“权限不足”就像一记安静的嘲笑。 源稚生重新输入命令。 【启用执行局局长权限。】 【启用源氏家主权限。】 【启用皇血基因验证。】 主控台右侧弹出一枚银色针口。 源稚生没有犹豫,抬手按了上去。 针尖刺破皮肤,一滴血被迅速抽取。 屏幕暗了下去。 几秒后,绿色光标闪烁。 【验证通过。】 【正在调取神代级封存档案。】 一份份文件像潮水般铺开。 最上层是他看过无数次的公开方案。 地下水银储存井。 高温净化系统。 赤鬼川通道。 藏骸之井封锁线。 尸守与鬼齿龙蝰歼灭预计方案。 这些东西都很完整,也很合理。 如果没有港区那行残码,如果没有“容器”那个词,源稚生甚至会像过去一样相信,这就是红井的全部意义。 它是一座战场,是蛇岐八家为东京准备的最终防线。 可现在,他不信了。 他迅速跳过表层方案,开始检索与橘政宗直接相关的批文。 一行行记录滚动过去。 施工许可,能源调拨,安保升级,医疗协作,深层隔离区联动。 每一项都体面得无可挑剔。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真正的家族工程,反而像有人提前替后来者准备好了一本答案。 源稚生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苏墨那句话。 你们要我查的不是震源,是震源泄出来的影子。 影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直接更换检索方式。 他不再查询红井。 他开始查询所有与“深层压强”“白王血统”“精神阈值”相关的散碎字段。 系统沉默了片刻。 随后弹出一组隐藏目录,目录名称很普通。 【地下结构长期稳定性评估。】 源稚生点开。 文件夹深处,藏着一个没有命名的附件。 它被伪装成损坏文件,大小却远超普通图纸缓存。 源稚生的呼吸慢慢放轻。 他输入密钥。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屏幕弹出警告。 【继续访问将触发最高安全通报。】 源稚生盯着那行字,忽然扯出一抹笑容。 笑意转瞬即逝,满是疏离。 以前的他会停下。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因为父亲说过,有些门不该轻易打开。 可如果门后关着的是绘梨衣呢? 源稚生抬手,再次按上血液验证槽。 针口刺入还未愈合的伤处,新的血滴被抽取,顺着银色管道流入检测芯片。 【皇血二次验证通过。】 【封存附件开启。】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完整报告。 而是几份早期实验预案。 文字很少,语气冰冷,像一群人围着一件器械讨论维护参数。 源稚生一份份翻下去。 血统融合。 神之基盘。 蜕变稳定率。 精神承载阈值。 深海压强模拟。 每一个词都很短,却让他的胃部一点点收紧。 这些词不属于战场,也不属于净化设施。 它们属于实验室,属于手术台,属于一个被固定、被测量、被反复调整的活物。 源稚生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份预案中段。 【基盘体需保持精神稳定。】 【外界情绪刺激应降至最低。】 【必要时可切断全部非授权接触。】 【素体-0进入深层流程前,需完成白王样本适配确认。】 素体-0。 源稚生看着这个代号,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文件里没有绘梨衣的名字,没有上杉家主,没有妹妹。 只有素体。 只有基盘。 只有容器。 他扶着桌沿,低头咳了两声,喉咙里泛起一点血腥味。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头继续往下翻找。 他必须看完,哪怕每一行字都在把他过去的人生撕开。 更多被隐藏的附件陆续展开,有些文件被标注为已废弃,有些被移入旧版方案库,还有些只有结构草图,没有文字说明。 源稚生强迫自己冷静,逐个打开。 他终于在最底层,看到了一份时间戳更早的方案附件,这份文件与正式红井计划不是同一批。 它的命名也不像工程文件,更像某个在计划尚未成熟时,被人随手留下的内部代号。 源稚生点开它,屏幕缓缓亮起。 一张巨大的圆柱形舱体结构图,出现在他眼前。 图纸中央,是一座深置于地下的高压舱。 舱体外连接着红井能源管线、白王样本接口、精神稳定系统,以及一套庞大到近乎疯狂的生命维持设备。 源稚生的视线顺着图纸往下移。 最底部,标着一行小字。 【早期方案代号:神之摇篮。】 源稚生坐在控制室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黑暗。 第289章 最后的试探 源稚生没有立刻离开控制室,屏幕上的结构图还亮着。 那座被命名为神之摇篮的圆柱形舱体,安静地悬在图纸中央,红井能源管线从四面八方接入,像一只早已张开的手,等着把某个人按进最深处。 源稚生看了很久。 久到终端自动弹出休眠提示,他才抬手将所有访问记录临时封存。 不能慌,也不能现在就质问父亲。 他太清楚蛇岐八家的运作方式了。 一旦他把怀疑摆到明面上,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开始不再可靠。 而一个不可靠的源氏少主,在这个时间点,保护不了任何人。 源稚生关掉屏幕,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还在流血。 二次血液验证留下的针口很小,可血已经顺着指缝流到手腕,染红了袖口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出纸巾慢慢按住。 疼痛反而让他冷静了一点。 至少他还知道疼,这证明他还没有完全变成那把被别人握在手里的刀。 门外,乌鸦和夜叉已经等了很久。 两人看见他出来,同时站直。 乌鸦先开口:“老大,要不要休息一下?” 源稚生没有回答。 他看向走廊尽头。 天已经亮了,源氏重工内部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像平常一样行走、汇报、低头问候,仿佛昨夜那些地下震动、残码和封存档案都只是源稚生一个人的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备车。” 乌鸦愣了一下。 “去哪?” 源稚生将染血的纸巾攥进掌心。 “见大家长。” 夜叉皱眉:“现在?”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夜叉立刻闭嘴。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间庭院外。 这里不像执行局那样充满金属、枪械和监控屏幕,反而安静得近乎古旧。 竹影被晨光拉长,石灯笼旁积着昨夜雨水,池塘里几尾锦鲤慢慢游过,水面泛起很轻的波纹。 橘政宗好像正在茶室里等他。 老人穿着素色和服,坐姿端正,面前的小炉上正煮着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稚生,来得这么早。” 源稚生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 在他最疲惫的时候,父亲会给他倒茶。 在他任务失败的时候,父亲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 在他因为绘梨衣而犹豫的时候,父亲会告诉他,保护有时候必须看起来残酷。 过去源稚生相信这些话,因为橘政宗一直都太像一个父亲了。 可现在他再看这张脸,只觉得那份温和像一层擦得过分干净的漆面,下面藏着什么,他看不清,却已经闻到了腐烂的味道。 “父亲。” 源稚生低头行礼,走进茶室。 橘政宗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昨夜辛苦了。” “是我分内之事。” “东京地下的震动,处理得怎么样?” 源稚生端起茶杯,没有喝。 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让他想起控制室里那行神之摇篮。 他垂下眼眸。 “已经压下去了,对外依旧按地质异常处理,执行局会继续封锁现场。” 橘政宗点了点头。 “很好。”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源稚生却听得胸口发沉。 很好。 地铁震动很好,红井启动很好。 绘梨衣被推进深层流程,也很好吗?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尽量平稳。 “父亲,我有一件事想请示。” 橘政宗看着他。 “说吧。” 源稚生没有直接提神之摇篮。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用蛇岐八家少主该有的语气,试探那扇门后到底有多深。 “执行局最近压力很大。” 源稚生抬起眼,“猛鬼众动作频繁,卡塞尔专员也已经开始接触到红井外围信息,上杉家主前几日情绪波动明显,转入B-7后虽然暂时平稳,但我认为不适合继续进行高压测试。” 橘政宗没有立刻回答。 小炉上的水开了,壶盖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源稚生继续说:“我建议暂缓红井工程的部分深层压强模拟,至少等上杉家主状态完全稳定之后,再继续推进。” 这句话说完,茶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竹叶被风吹动,影子落在纸门上,晃了一下。 橘政宗拿起茶夹,将一只杯子重新摆正。 “稚生,你很累了。” 源稚生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现在很清醒。” “清醒的人,也会因为太在乎某些东西而判断失衡。” 橘政宗的语气仍然温和,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包容。 “你担心绘梨衣,这很好。她是你的妹妹,也是家族最珍贵的孩子。你对她有感情,说明你不是一把只会杀人的刀。” 源稚生看着他。 他很想问一句,既然她是孩子,为什么档案里没有她的名字? 为什么只有素体。 为什么只有容器。 可话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橘政宗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沉默,只是继续倒茶。 “但稚生,家族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心软活下来的。” “红井工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时机已至,神明即将归来,不可延误。” 神明。 这个词落下时,源稚生终于抬起了头。 “神明?” “白王的遗产,八岐大蛇的复苏,藏骸之井深处那些不该重见天日的东西。” 橘政宗缓缓说道,“它们不是传说,也不是可以留给下一代解决的麻烦。东京就在我们的脚下,几千万人的性命,也在我们的脚下。” 他看着源稚生,目光慈和。 “红井不是为了某个人存在的。” “它是为了家族,为了东京,为了这个国家。” 源稚生静静听着。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 家族。 东京。 国家。 使命。 每一个词都很重,重到足以压住一个人的犹豫,重到足以让他把自己的妹妹亲手送进没有窗户的房间。 可现在源稚生忽然发现,父亲口中的这些词,没有一个真正落到绘梨衣身上。 她被称为上杉家主,被称为神巫,被称为白王血裔,被称为家族最珍贵的孩子。 可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怕不怕。 没人问过她想不想,也没人问过她是不是愿意被送进那座神之摇篮。 “如果她承受不住呢?”源稚生问。 橘政宗动作停了一下,源稚生望着他说道。 “如果上杉家主的精神状态无法支撑后续流程,如果继续测试会让她受伤,甚至失控呢?” 橘政宗把茶杯放到他面前。 “所以我们才需要测试。” 这话听着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寻常的诊疗步骤。 源稚生却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慢慢爬上来。 “测试的意义,就是确认极限在哪里。” 橘政宗说,“我们不能在真正的灾难到来时,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盾牌无法承受冲击。那样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了。” 源稚生望着他。 “一个人?” 橘政宗的眼神终于微微顿了一下,可那停顿很快消失。 “稚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父亲面对过分敏感的孩子。 “绘梨衣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一个人,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对她的关心,不会比你少。” 源稚生没有接话。 橘政宗的声音放缓。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让她处于最安全、最稳定的位置。” “红井工程不是伤害她,而是在为她寻找真正的稳定方法。” “等这一切结束,她也许就不用再害怕自己的声音,不用再被关在房间里。” 这句话很漂亮,漂亮到像是从源稚生心里最软的地方挖出来的。 不用再害怕自己的声音,不用再被关在房间里。 如果是过去,源稚生会信。 他会把这句话当成苦难尽头的一点光,继续忍受自己亲手把妹妹关起来的痛苦。 可现在他看过那些文件了。 他看过神之基盘。 看过血统融合。 看过素体-0。 看过神之摇篮。 那些词没有一个和自由有关,它们只和使用有关。 源稚生低下头,看着杯中茶水。 茶面很平静,映着他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原来一个人被骗得久了,连自己都不像自己。 “父亲。”源稚生缓缓开口,“如果有一天,家族和家人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你会选哪边?” 橘政宗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茶室里的安静,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过了片刻,老人笑了笑。 “稚生,家族就是家人。” 源稚生抬起眼来。 橘政宗的表情依旧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祥。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家人活下去。” “如果有些痛苦无法避免,那也是作为家族之人必须承担的命运。” 命运。 源稚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会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在橘政宗的世界里,家人只是家族这个词下面可以被摆放、被牺牲、被命名的部分。 绘梨衣是家人,所以她可以被保护。 绘梨衣是家族,所以她也可以被使用。 这两件事在父亲眼中并不冲突。 冲突的,只有源稚生自己。 源稚生站起身,低头行礼。 “我明白了。” 橘政宗看着他,眼神温和。 “真的明白了吗?” 源稚生沉默了一秒。 “是。” 橘政宗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源稚生身前,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安抚。 “稚生,你是家族最锋利的刀。” 橘政宗微笑着说:“要永远相信握刀人的手。” 源稚生站在原地,肩膀上那只手明明很轻,却让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被信任的儿子,他只是那把刀。 第290章 破碎的画本 源稚生从那间漂浮着竹影与谎言的茶室里走出来时,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庭院。 肩膀上那句“要永远相信握刀人的手”,像一句温暖的诅咒,贴着他的皮肤,一路渗进骨头里。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去执行局的楼层。 他甩开了所有试图跟上来的随从,包括乌鸦和夜叉,独自一人去了B-7隔离区外的监控室。 这里比执行局更安静。 数十块屏幕铺满整面墙壁,将那个房间从每一个角度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没有死角,也没有隐私。 源稚生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看着画面里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小小身影。 绘梨衣抱着她的画本,怀里还塞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恐龙玩偶,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她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这个生硬疏离的世界隔开。 源稚生看着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刚从数据库最底层挖出来的词汇。 素体-0。 神之基盘。 容器。 神之摇篮。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替她挡住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觊觎,用自己的权力和位置,为她争一丝在牢笼里喘息的空间。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个守护者。 他只是这座牢笼上,最体面也最听话的那把锁。 就在这时,屏幕里房间的合金门无声地打开了。 源稚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走进来两名穿无菌防护服的医疗部人员,为首的是医疗区新负责人,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推着一辆不锈钢小车,车上放着托盘,托盘里是一支抽好药剂的注射器。 “上杉家主。” 负责人的声音通过房间里的扬声器传出来。 “请配合检查。” 绘梨衣像是被这声音惊动,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那辆小车,看见了那个托盘,也看见了那支针管。 那双深玫瑰色的眼睛里,瞬间浮起近乎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她没有出声,只是抱着画本,下意识往床角缩得更紧。 负责人没理会她的反应,只是公式化对着耳边的通讯器汇报。 “报告大家长,目标情绪出现轻微波动,建议立刻执行B方案,进行强制安抚。” 源稚生听着这句话,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强制安抚,高浓度镇静剂,为接下来的高强度测试做准备。 父亲在茶室里那些温和的话,此刻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狠狠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屏幕里,两个医疗人员已经走到床边。 其中一人伸出手,想去拿绘梨衣抱在怀里的画本。 “上杉家主,请把无关物品放下。” 绘梨衣死死抱着画本,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憋住的、小兽似的呜咽。 “滴——滴——滴——” 墙壁上,生命体征监测仪的警报声突兀响起。 屏幕上那条代表血统稳定性的曲线,开始剧烈疯狂地跳动,像一条即将挣开束缚的毒蛇。 血统失控的前兆! “目标出现应激反应!重复,目标出现应激反应!”负责人立刻后退半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另一名医疗人员也吓得松开手,不敢再靠近。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个女孩在这里失控,她那足以弑神的言灵,会瞬间把这间密室变成所有人的坟墓。 源稚生看着屏幕里那张因恐惧而发白的小脸,看着她死死护住画本的手,看着那条在屏幕上疯狂攀升的红色曲线。 他心里那根名为“秩序”与“服从”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冲到主控台前,一把抓起内部通讯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憋到极致的怒吼。 “住手!” 那声音嘶哑狂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房间里两个医疗人员同时一僵,回过头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我说了,住手!” 源稚生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以蛇岐八家少主之名,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滚出去!” “可是少主,这是大家长的命令……”负责人迟疑道。 “滚!” 源稚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固的合金台面竟被砸出清晰的凹陷。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房间里的两个医疗人员终于不敢再迟疑,丢下手里的一切,连滚带爬退出了那扇门。 合金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警报声停了,那条疯狂跳动的血统曲线,也慢慢一点点平复下来。 绘梨衣还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她慢慢试探着抬起头,确认穿白大褂的人真的走了,才稍稍松了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死死护住的画本,确认没被抢走、没被弄脏,还好端端抱在自己怀里。 源稚生站在屏幕墙前,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屏幕里像受惊小兽般浑身发抖的妹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忍地意识到—— 他所谓的“保护”,和橘政宗所谓的“管理”,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都是牢笼。 只是一个叫“哥哥”,一个叫“家族”。 屏幕里,绘梨衣慢慢坐直身体。 她没看那扇紧闭的门,也没关心墙上那些恢复正常的仪器。 她抬起头,那双深玫瑰色、纯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穿透冰凉的屏幕,精准落在那个她知道一定在看着自己的监控摄像头上。 她就那样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翻开怀里的画本。 一页,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她将画本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一页完完整整展示给摄像头。 展示给那个她知道一定在屏幕另一端看着她的哥哥。 那一页画得很简单,也很干净。 画上是一个穿白色道袍的火柴人,牵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恐龙。 他们走在开满樱花的路上,路的尽头是一轮巨大又温暖的橙红色太阳。 那是她对他所有的期待。 是她对“外面”的全部想象。 是她被囚禁的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点光。 她举着那幅画,让源稚生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慢慢拿起旁边床头柜上的一支蜡笔。 黑色的蜡笔。 源稚生看着她的动作,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见她抬起手,将那支黑色蜡笔重重按在那轮温暖的橙红色太阳上。 她用力一笔一划,在上面画下一个巨大又潦草的—— 叉。 “嚓——” 蜡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监控室里格外刺耳。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划碎的声响。 第291章 父亲的拉面 苏墨撑着黑伞,走在一条很破旧的街道里。 这里离新宿和港区都不近,也不在猛鬼众给出的任何标记路线附近。旧招牌、窄巷、半卷的铁门、深夜还亮着的自动贩卖机,这里像被东京主城区遗忘的一块边角。 风间琉璃给他的那张局部图,被他收在袖中。 那张图有用,但不够。 图上能看出一些深层结构的走向,可它给不出最后那一把钥匙。风间琉璃能把桌子掀翻,能把水搅浑,却不可能知道所有老东西埋在哪里。 尤其是,上杉越的位置。 真正把他引到这里来的,不是那张图,而是更早之前积累起来的碎片。 他让芬格尔调取了一些数据和记录,蛇岐八家以前的财政流向,某些只在老档案边角出现过一次的记录,还有一个被擦得很干净、却始终没能彻底消失的名字。 犬山贺提过一次,樱在汇报里无意带过半句。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没意义,合在一起,才像一条线。 一条藏得很深,但并非无迹可寻的线。 苏墨顺着那条线,走到了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家还开着门的拉面馆。 门脸不大,灯箱坏了一半,门帘被潮气泡得有些发沉,里面却透着暖黄的光。锅里的汤还在滚,白汽不断升起来,把玻璃蒙上一层模糊的雾。 苏墨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手掀开门帘。 “欢迎——” 柜台后的人下意识说了半句,抬头看见来人后,声音顿住了。 那是个头发有些乱的老人,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带着长年熬夜和热气熏出来的松垮感。 他站在热汤后面,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摊主。 如果不是知道底细,谁也不会把他和白王血裔、蛇岐八家、皇血这种东西联系在一起。 上杉越看着苏墨,眼底那一点怔然只闪了一下,很快又变回那种有些懒散的样子。 “打烊了。”他说。 苏墨把伞收起,靠在门边。 “锅还开着。” “那是留给我自己的。” “那就先给我。” 上杉越盯着他,像是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什么。 过了两秒,他哼了一声,低头把面捞进笊篱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进别人店里都这么不客气?” “分人。” “哦?”上杉越把面甩干,“那我算哪种?” 苏墨走到吧台前坐下,声音平静。 “算已经没资格继续装糊涂的那种。” 锅里的热气翻上来,店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间。 上杉越没接这句话,只继续下面。骨汤、酱汁、叉烧、葱花,他做这些动作很熟,熟到像几十年都在重复同一件事。那种熟练让人几乎要以为,他这辈子真的只是在煮面。 可苏墨知道不是。 一个真正彻底放下过去的人,不会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他只是躲得够久。 很快,一碗拉面被推到苏墨面前。 “吃吧。”上杉越说。 苏墨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动。 “你不问我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你会说?” “会。” 上杉越动作停了下,终于抬眼。 苏墨说道:“不是别人带我来的。是你自己留下的痕迹太多。” “我这种小店,能有什么痕迹?” “你这种小店,不该长期拿到那几家老仓库的供货,在断掉这么多年后,还偶尔给这里留一条擦不干净的尾巴。” 上杉越沉默了。 苏墨继续道:“能把痕迹藏成这样,说明你本来就不想彻底消失。你只是想待在一个没人敢轻易碰你、你也懒得回去的位置上,看着东京,假装和所有事都没关系。” 上杉越扯了下嘴角。 “你比我想的还讨人嫌。” “彼此。” 苏墨终于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很浓,面很筋道,叉烧火候也不错。 这碗面和这间店一样,普通得很认真,不是做给观光客看的,也不是做给黑道大人物装样子的,就是实打实地在煮。 苏墨吃了几口,才重新开口。 “我来不是吃面的。” “可你现在就在吃。” “因为有些话,得在还能吃面的时候说。” 上杉越脸上的表情淡了点。 外面的雨声打在门帘上,啪嗒啪嗒地响。 锅里汤还在翻,店里暖得有些过头,和外面的湿冷像两个世界。 苏墨放下筷子,看着他。 “红井要打开了。” 上杉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不是施工,也不是净化工程。”苏墨说,“那是一口井,一口拿人血和白王血裔去喂的井,现在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上杉越垂着眼,没有说话。 “有个女孩,正被关在源氏重工最深处。”苏墨顿了顿,“她叫上杉绘梨衣。” 吧台后终于安静了。 上杉越没动,像是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上杉家主。”苏墨继续说,“白王血裔最高纯度混血种,从小被当成危险样本关着养,现在她被困在源氏重工的地下,他们要把她送进红井,做承载圣骸的容器。” “够了。”上杉越忽然开口。 “不够。因为她不只是上杉家的家主。”苏墨的声音平淡却又像重锤,“她也是你的女儿。” 啪。 上杉越手里的长筷掉在了案板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懒散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与惊愕。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孩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我这辈子最提防的,就是留下后代!” 这是他作为“皇”的自觉,也是他选择孤独一生的诅咒。为了不让这疯狂的血脉延续下去,他甚至可以忍受永恒的孤寂。 苏墨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你有。不止一个,是三个。” “源稚生,源稚女,还有上杉绘梨衣。” 这三个名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上杉越的脑海。店里的热气还在升,可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上杉越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电劈中,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墨平静地陈述事实:“很多年前,你为科学研究捐献过自己的基因样本。那些样本辗转落到了一个叫赫尔佐格的疯子手里,在黑天鹅港,他用你的血,制造了三个试管婴儿。” “黑天鹅港……”上杉越喃喃自语,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起来了,那段年轻时荒唐的过往,那个他早已遗忘的举动。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命运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为他延续了后代。 他有孩子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无边的恐惧和愤怒。 苏墨看着他崩溃的表情,继续用最冷酷的语言补上最后一刀:“一个儿子,成了替别人看守妹妹牢笼的狱卒。另一个,成了在黑道里扮演小丑的疯子。而你唯一的女儿,现在正躺在病床上,马上就要被抽干血液,变成一个怪物的容器。” “你躲在这里煮面的时候,他们三个,正在地狱里。” 很多年了,他都靠装聋作哑活着。 装成一个只会煮面的糟老头,装成和蛇岐八家、猛鬼众、白王、皇血都没关系的人。 可现在,苏墨把那层壳一把掀了,而且掀得很干净。 上杉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王八蛋。” 不知道是在骂谁。 也许是苏墨,也许是赫尔佐格,也许是自己,也许是那一整条早就烂透了的命。 苏墨没理会他的情绪,只是继续吃面。几口之后,他把碗放下。 “面不错。” 上杉越没接话。 “但我不是来夸你的。” “我也没指望你夸我。”上杉越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慢慢坐下,像是一下老了很多。 刚才那点吊儿郎当的懒散彻底没了,只剩一种被岁月压塌后,又被人强行从废墟里拖出来的疲惫。 “她现在还活着?”他艰难地问道。 “活着。”苏墨说。 “稚生……” “还没彻底跪下。” “稚女……” “照常发疯。” 上杉越闭上眼,嘴角抖了一下,像想笑,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喘息。 这句话像自嘲,也像一把刀刺向他的心中。 苏墨看着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继续煮你的面,当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等着有人把你三个孩子的死讯,一个个送到这张案板前。”苏墨顿了顿,“或者,帮我一把。” 上杉越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雨声又重了一阵,久到汤锅里的火都快熬过了头。 最后他缓缓起身,转过身从柜台最下面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收了很多年,却始终没舍得扔。 他把盒子放到台面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古朴的钥匙。 金属早就失了新色,纹路却还清晰。那不是现代工艺做出来的东西,更像一件从老时代遗留下来的炼金器物,沉默而古老。 苏墨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假货。 上杉越看着那把钥匙,眼神有些发空。 “这是一把旧权限的钥匙。”他说,“很多年前,我从不该拿它的地方给拿了出来的。” 苏墨没有立刻伸手。 “你知道我要用它干什么?” “知道。”上杉越说,“你要去源氏重工地下,去他们最不想让人进的地方。” “可能会死人。” “那是你们的事。” “也可能会死很多人。” 上杉越终于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悔,像恨,也像迟到了太久的某种决绝。 “那也是他们该还的债。” 店里又安静下来。 苏墨伸手,把钥匙拿了起来。入手很沉,像握住了一段老旧的历史。 上杉越盯着他,忽然问:“你真要去?” “我来东京就是为了她。”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下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吗?” “也知道。” “那你还去?” 苏墨把钥匙收进怀里,起身拿起黑伞。 “她还在下面等我。” 这一句比任何豪言壮语分量都重。 上杉越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年纪轻得过分,神情却平静得像早就把命放在一边了。 上杉越低下头,手掌慢慢按在那只空了的木盒上。 “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个父亲。”他的声音很低,“这些年,我躲得够久了,也懦弱够久了。” 苏墨没说话。 上杉越继续道:“如果你真能把她带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这条老命,会给你铺路。” 苏墨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把伞撑开。 “留着吧。” “什么?” “真到该用的时候,自然轮得到你。” 说完,苏墨掀开门帘,走进了雨里。 门帘落下,外面的风声和雨声重新隔开,只剩拉面馆里翻滚的汤锅还在冒热气。 上杉越坐了很久。 久到面汤有些凉了,久到门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他忽然抬手,狠狠搓了把脸。 动作很重,像想把那些年逃开的东西全都搓掉,可搓不掉。 源稚生。 源稚女。 绘梨衣。 那不是蛇岐八家的刀,不是猛鬼众的鬼,也不是红井里的容器。 那是他的孩子。 而他这个当爹的,直到今天才终于知道了。 第292章 风暴前夜 苏墨回到酒店时,衣服没湿,但鞋边沾了水渍。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桌面上。 上杉越给的钥匙。 风间琉璃那张沾血的结构图。 还有芬格尔刚刚破译出来的东京地下管网图层。 加密通讯接通,屏幕上亮起三个名字。 “学弟,路找通了。”芬格尔的声音混着键盘敲击声。 “说。”苏墨看着图纸。 “以前的地铁维修通道,后来源氏重工扩建,把它封进地基里了,正常地图上没这玩意。”芬格尔顿了顿,“能走通,但这路比老鼠洞还缺德。” 苏墨的手指落在图纸的红线上。 “坐标发你手机了。不过这条路得靠你自己走进去,再往深走就是源氏重工的信号屏蔽区,通讯随时会断。叶胜他们只能在外面盯着震动曲线,你自己当心点。” “知道了。” 亚纪的声音切了进来,语速很快。 “根据前几天的红井外围震动数据,我们反向模拟了B-7深层隔离区的内部结构。那东西集高强度合金、无菌玻璃囚室与自动化防御阵列于一体,是个终极牢笼。” “有缝隙么?”苏墨问。 “没有。”叶胜接话,“壁垒极厚,连着炼金感应,一旦强行爆破,内部防御机制会瞬间触发,可能直接伤及里面被束缚的人。” 苏墨看着屏幕上那个被他圈出来的核心区。 “那就不用爆破。”他声音很平稳,“打穿外层防御,精确破拆囚室。” 通讯那头有一瞬的安静。 “底座。”叶胜立刻道,“为了供能和管线接入,底座的外壁比其他地方薄,但那里被多层物理锁和炼金回路焊死了。” “锁不用钥匙开。” 叶胜:“……” “学弟,你这是要徒手捏爆防弹玻璃啊。”芬格尔低声吐槽了一句。 苏墨没接话,他切断通讯后,把钥匙贴身收好。 另一边。 源氏重工,执行局。 源稚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是一沓没签完的文件。 房间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无处遁形,但他依旧有条不紊。 “港区那边猛鬼众的动静压下去了吗?”源稚生翻过一页文件。 “压下去了。”乌鸦说,“不过像是在试探,打两枪就跑。” “夜叉,加强夜间巡防。”源稚生在纸上落笔,“重点布防外围,别让他们趁乱冲进来。” “明白。”夜叉领命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里,源稚生才放下笔。 他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樱。 “都准备好了?” 樱走上前,把一个小型终端和几张硬卡放在桌上。 那是重火力的调动权限,以及内部核心区的最高通行密钥。 “老大,这架势……”樱看着那几张卡,欲言又止。 “以防万一。”源稚生把密钥收进口袋,“去叫几个只听我命令的人待命,对外说防备猛鬼众,提前备战。” 樱没有追问。 “如果我最后出不来,你就带人离开。”源稚生低声开口,没什么威严,只剩一点平静,“别管我,带她走。” 樱浑身一震,死死咬住嘴唇。 顶层。 橘政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身后,情报人员低声汇报:“大家长,少主那边调了重火力权限和核心密钥。还有,苏墨从酒店监控里消失了。” “消失了好啊。”橘政宗端起茶杯,往杯子里加了一点热水,“他想从地下来,就让他来。” “要派人在外围拦截么?” “不用拦截。”橘政宗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热气,“安保提到最高,封闭所有常规通道。另外,启动处刑预设方案。” 情报人员愣了一下。 “处刑预设方案是针对皇血失控的。”橘政宗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 “现在有人想硬闯禁区,自然算失控。任何人强行闯入,不论是谁,直接镇压。” “大家长,真的不通知少主一声么?万一他迷途知返……” “他回不来了。”橘政宗淡淡道。 “一个人一旦怀疑了自己守了十几年的规矩,就再也不会相信那套规矩了。让他去试一试也好,让他知道,凭他一个人是砍不断这棵大树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源稚生也包括在内,懂了吗?” “是。”情报人员低头退下。 夜深了。 东京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冲刷着街道,把霓虹灯的光晕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远处的警笛声在雨里显得很沉闷。 苏墨走在街上,没撑伞。 雨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衣服,但他走得很平稳,速度很快。 他在一个废弃地铁站的入口前停下。 入口被铁栅栏封死,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旁边立着“危险勿入”的牌子。 苏墨伸出两根手指,扣住锁芯,真气微吐。 “咔哒”一声轻响,锁芯碎成了铁粉。 他推开栅栏,走进那条被黑暗吞没的通道。 身后的城市依然在下暴雨,车流声和风雨声都很大,但他一走进地下,所有的声音就像被切断了。 通道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地面上积着一层浅浅的黑水,每踩一步,脚步声都会在墙壁间回荡很久。 苏墨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一下。 是芬格尔刚发来的一条消息,字很少,但每个字都像在发抖。 【学弟,B-7区的能源反应正在飙升,防御系统全面激活!】 苏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 然后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步子反而迈得更大了。 手机屏幕的光刚熄灭,黑暗就像潮水一样重新淹没了通道,只有他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向着更深处走去。 第293章 地下之鼠 苏墨沿着废弃地铁站的楼梯往下走。 楼梯很长,墙壁上贴着已经褪色的警示标志,边角卷起,露出后面发黑的水泥。 这里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可废弃不代表没人来过。 苏墨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地上的积水里,有一道很浅的轮胎痕,像是小型运输车留下来的,痕迹不新,但也没有老到被灰尘盖死。 芬格尔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学弟,往下走到底,左转。那边有个老检修门,门上应该有个很不起眼的铭牌。” 苏墨继续往下。 “什么铭牌?” “如果我的资料没错,上面写着东京地下铁道维护第七支线。” 芬格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条支线在官方档案里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属于那种尸体都被火化了,骨灰还被人藏进保险柜的消失。”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源氏重工扩建,把这段维修通道封进地基结构里了,正常地图上查不到,工程档案里也被抹掉了。” 苏墨走到楼梯尽头,左侧果然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锈迹斑斑,铭牌几乎被灰尘盖住,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字。 他抬手拂过,灰尘簌簌落下。 “找到了。”苏墨说。 “别急着踹门。”芬格尔立刻道。 “这门后面不是普通锁,你先把上杉越给你的钥匙拿出来,那玩意儿应该能唤醒残留权限。” 苏墨从怀里取出那把古朴钥匙。 钥匙表面的炼金纹路,在昏暗里泛起一层很淡的光芒。 铁门中央原本没有锁孔。 可当钥匙靠近时,锈蚀的门面忽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块圆形金属片缓缓旋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钥匙槽。 芬格尔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靠,还真是古董级暗门。” 苏墨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门后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械声,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从地下叫醒。 铁门开了,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灯早就坏了,只有墙角几盏应急灯偶尔闪一下,照出潮湿的管线和黑色的水迹。 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芬格尔在耳机里叹气。 “恭喜学弟,欢迎来到东京地下老鼠豪华套房,缺点是环境差,优点是不用交房租。” 苏墨没有理他,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很窄,头顶管线压得很低,有些地方还必须侧身通过,墙壁里不断传来轻微的震动。 不是自然震动,那震动有节奏,像一颗藏在地底深处的心脏,正在一点点加快跳动。 亚纪的声音这时候切入了进来。 “苏专员,B-7区能源曲线还在上升。” “防御系统呢?”苏墨问。 “已经进入深层激活,外层封锁门陆续闭合,自动炮塔上线,内部感应回路开始预热。” 叶胜接着说道:“你越往后走,越不可能绕开防线。我们现在只能通过外围震动和能源读数判断方向,通讯再往下可能随时中断。” “帮我找到最短的路线。”苏墨说。 芬格尔立刻道:“往前两百米,右侧有个塌陷口,别走。那边通向旧排水井,全是死路。继续直走,到三岔口选中间那条,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另外两条缺德。” “多缺德?” “一条通向废弃电缆井,可能漏电。一条被源氏重工后来灌了混凝土,你要是进去,就得体验东京地下版活埋。” 苏墨嗯了一声。 芬格尔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反应,只能干笑。 “学弟,你现在这反应,很像在听外卖导航。” “差不多。” “差很多好吗?外卖导航最多送你去商场负一层,我现在送你去日本黑道老巢地底下。” 苏墨走过第一段弯道,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他没有停,直接走中间。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亚纪的声音被切碎。 “……B-7……中心……生命体征……” 苏墨脚步一顿。 “重复。” 杂音更重了。 叶胜的声音强行接上。 “信号屏蔽开始积压过来了,我们只能维持低频通讯。” 亚纪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明显加快。 “中心囚室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出现异常波动,不是死亡曲线,但很不稳定。像是有人正在对目标进行强制镇静,或者做精神压制。” 通道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地下那颗“心脏”还在跳动。 苏墨的眼神冷了下去。 “还有多久?” “不能确定。”亚纪说,“如果他们只是临时控制,还能拖一段时间。如果开始转入深层程序,越往后风险越高。” 芬格尔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真会挑时候。” 苏墨抬手按住耳机。 “继续汇报路线。” “前方一百二十米,有第一道以前的封闭门。”芬格尔立刻道,“钥匙应该还能用,但那后面就是源氏重工新加装的防区。学弟,到了那里以后,就真不是潜入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潜入。” 苏墨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从最近的地方进去。” 另一边。 源氏重工,地下车库。 源稚生换上黑色作战服,蜘蛛切和童子切都挂在腰侧。 樱站在他面前,把一枚备用通讯器和几张权限卡递过去。 “少主,人员已经集合完毕。” “多少人?” “六人。”樱低声道,“都是曾经跟您进过极渊任务的旧部,只听您的命令。” 源稚生点了点头,乌鸦和夜叉不在。 他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不是不信他们,而是这条路一旦走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乌鸦嘴上不着调,心里却很清楚。 夜叉太冲动,知道以后一定会直接跟着他一起撞上去。 源稚生不想再把更多人拖进来,可有些人已经在里面了。 比如绘梨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权限卡。 过去很多年,他就是靠这些东西打开一扇扇门,又关上一扇扇门。 现在他要用它们反过来砸开那座牢笼。 “对外命令怎么说?”源稚生问。 樱答道:“B-7出现最高级别异常,执行局少主亲自前往确认。任何来自大家长之外的拦截命令,都暂时按猛鬼众渗透处理。” 樱低下头。 “如果大家长亲自下令呢?” 车库里很安静,源稚生握住蜘蛛切的刀柄。 “那也按叛乱处理。” 樱没有再做询问,她只是弯腰,将另一把短刀递到他手边。 “您的备用刀。” 源稚生接了过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绘梨衣还很小的时候,也曾经伸手抓过他的袖口。 那时候她还不懂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漂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对她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开始做这件事。 顶层。 橘政宗站在监控屏前,看着两条行动轨迹在地下图层上缓慢推进。 一条来自废弃地铁线路。 一条来自执行局内部通道。 情报人员低声道:“大家长,少主已经离开车库,目标是B-7。” “我知道。”橘政宗说。 “是否拦截?” “不需要。” 橘政宗看着屏幕,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 “让他们来。” “可是少主……” “稚生是个好孩子。”橘政宗轻声说,“好孩子总要亲眼看见,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重新学会听话。” 情报人员低下头,不敢说话。 橘政宗抬手,点了点屏幕上那个正从旧线逼近的黑色标记。 “关闭地上支援。” “是。” “封死常规电梯和消防通道。” “是。” “把他们都留在下面。” 他顿了顿,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如果不能留活口,就留下尸体。” 地下。 苏墨已经走到封闭门前,门比之前那扇更厚,锈蚀的表面下隐隐有炼金纹路。 他把钥匙插入门槽,这一次门开得很慢。 轰鸣声顺着通道往深处传去,像是给整个地下世界敲了一声钟,门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耳机里,亚纪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小了。 “苏专员,防御阵列已上线。” “中心囚室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出现异常波动。” 她停了一下。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墨站在门前,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没有光,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第294章 铁壁哀鸣 苏墨走进门后的时候,身后的封闭门还在缓缓合拢,厚重的金属摩擦声沿着通道一路滚远,像一头老兽在地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耳机里的杂音越来越重。 芬格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学弟,继续往前……大概三百米……那里应该接入源氏重工后来加装的防区。你小心点,日本人这种地方修理的建筑,绝对不会修成欢迎光临。” 苏墨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快。 通道两侧的管线越来越密集,墙壁也从水泥变成了更平整的合金板。那些合金板表面刷着暗色防腐涂层,边缘嵌着细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刻意隐藏的血管。 地面上的积水逐渐消失,空气变得干冷。 这意味着他已经离开废弃的线路,真正进入源氏重工的地下骨架。 前方忽然亮起红光。 一盏盏警示灯沿着天花板依次点亮,红色光晕在潮湿的金属墙面上跳动,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苏墨停下脚步。 前方二十米处,横着一扇门。 那已经不能简单叫门了。 它像一块被竖起来的城墙,几乎堵死了整条通道。表面没有把手,也没有普通意义上的锁孔,只有一圈又一圈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炼金回路,从门心向四周蔓延,像古老祭坛上刻下的符文。 那扇门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用来挡人的,更像是用来封印某些不该被放出去的东西。 苏墨从怀里取出上杉越给他的钥匙。 钥匙靠近门面时,最外层的炼金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很淡。 像垂死的人睁开眼,又很快闭上。 门没有打开。 耳机里,芬格尔那边传来一声很难听的吸气声。 “坏消息,这扇不是以前的门。旧权限只能唤醒外层识别,打不开新加装的核心锁。” 苏墨抬头看着门。 “能远程破解吗?” “理论上能。”芬格尔说,“给我半分钟,我试着从残留认证端口往里面爬取,它的控制系统应该还挂在源氏重工内网边缘,只要别被发现……”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现在显然已经不存在“别被发现”这种温柔选项了。 通道里的红灯开始闪烁,刺耳的警报声从墙壁深处响起。 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像整座地下建筑在同一秒被惊醒。 亚纪的声音强行挤进通讯。 “苏专员,B-7中心囚室生命体征波动加剧。” 苏墨问:“曲线。” 亚纪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耳机里只有电流声,然后她报出了一组数字。 心率、血氧、神经反应阈值、精神压制指数。 那些数字苏墨听不全,但他听懂了亚纪最后一句话。 “她撑不了太久。” 芬格尔立刻说:“学弟,我还在尝试,半分钟,最多半分钟!” 苏墨把钥匙收回怀里。 “来不及。” 芬格尔那边一下没声了。 叶胜低声道:“苏专员,那扇门可能有反震结构,正面破坏会触发……” “我知道。” 苏墨往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他的脚步声在金属通道里很小,却把警报声都压了下去。 源氏重工监控室内,整面墙的屏幕同时切换。 原本显示东京各处街区、车库、电梯和执行局通道的画面,被强制调到地下防区。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站在闸门前的年轻人。 他身后是闪烁的红光,身前是特种合金浇筑的终极封锁门。 “目标抵达外层铁壁。” “炼金回路已激活。” “反冲装置待命。” “是否启动处刑程序?” 技术员一连串汇报。 橘政宗坐在最中央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温和,像一个等待孩子回家的老人。 “不急。” 他说。 “记录。” 技术员愣了一下。 橘政宗微笑着补充:“记录他的力量数据,这样珍贵的样本,可不常见。” 监控室里没人再说话。 屏幕中,苏墨站在门前,抬起右手按在门面上。 他不是在推门,也不像要砸门。 那动作很随意,像木匠按了按一块木板,判断它够不够结实。 芬格尔在耳机里最后喊了一句:“学弟,你别告诉我你想直接打穿它!” 苏墨没有回话,他闭上眼睛,体内先天无极功安静的运转了起来。 真气从丹田起,沿脊柱上行,再沉入肩、肘、腕、拳。 没有龙血暴走的狂躁,没有言灵开启时的嘶鸣。 只有一股纯粹到近乎古老的力量,在他身体里一寸寸压缩。 八极拳讲究近身短打,发力如崩弓,出手如炸雷。 真正的杀招从不需要花哨。 一步入怀,一拳开山。 苏墨沉肩。 坠肘。 右拳贴在门心。 下一秒,他身后的空气突然像是塌陷了一下。 不是爆炸,是力量被压缩到极点后,连空气都来不及逃走。 “立地通天炮。” 他的声音很小。 拳出。 整条通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外面狠狠攥住,先是沉闷到极致的一声响,像大钟在地底最深处被敲响。 随后合金闸门中心猛然向内凹陷,圆形拳印清晰得像被巨锤烙上去。门面上的炼金回路疯狂亮起,试图分散冲击,银色纹路一条接一条游动。 可那股拳劲不是砸在门上,而是钻进了门的内部结构。 罡气与拳劲压成一点,从最厚的合金结构内部炸开。 第一道炼金回路断裂。 第二道断裂。 第三道、第四道、第十道。 银色纹路像被强行撕断的血管,沿着门面噼里啪啦炸开,蓝白色电火花喷涌而出。反震结构刚刚启动,便被更霸道的真气从核心处反向压碎。 整座通道往下一沉,天花板落下细密尘灰。 监控画面这个时候在剧烈晃动,数个镜头同时雪花闪烁。 监控室里很安静,没人出声。 他们看着那扇理论上足以抵挡龙类正面撞击的特种合金闸门,门心处裂开一个漆黑的洞。 洞口边缘卷曲、焦黑、碎裂,不是被爆破炸开的,是被一只拳头打穿的。 苏墨收回手后,他的拳面没有血,甚至连皮肤都没有破。 他低头看了一眼洞口,像确认高度够不够通过,然后微微弯腰,从那片破碎金属中走了进去。 红色警报灯在他身后闪烁,那扇铁壁还在发出低沉的哀鸣。 耳机里,芬格尔沉默了一会,终于憋出一句。 “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不会开锁了。” 苏墨穿过破洞,前方一片黑暗,空气里多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没有停下脚步。 中央监控室内,橘政宗放下茶杯。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反而亮起了一点近乎狂热的光芒。 “真漂亮。”他说。 技术员脸色有些难看:“大家长,外层铁壁已被突破,是否立刻关闭后续防区?” “不。” 橘政宗看着屏幕里那个继续深入的背影,像在欣赏一出戏的开幕。 “鱼进网了。” 他抬起手,点向控制台上的红色权限。 “启动净化程序。” 屏幕深处,一排排沉寂多年的实验舱灯光亮起。 玻璃后面,有扭曲的影子缓缓抬头。 橘政宗温和地笑了笑。 “把下面那些垃圾都放出来,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 第295章 道破虚妄 苏墨穿过铁壁之后,脚下的路开始有了变化。 前方不再是笔直的通道,那是一片灰黑色的合金走廊,左右各有三条岔路,天花板很低,墙面上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红色警报灯还在闪烁,但这里的警报声很怪。 它不是刺耳的尖叫,而是一种沉闷的低鸣,像有人把巨大的鼓埋在地底深处,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苏墨刚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墙壁就动了。 不是门。 整面墙都在无声滑动,刚才被他打穿的闸门方向,很快被一块新的合金板封住。 前方岔路也在变化。 左边第二条通道慢慢缩窄,右边尽头却亮起一盏白灯,看起来像安全出口。 耳机里传来芬格尔断断续续的声音。 “学弟……信号很差……你现在进的是……迷宫区……” 苏墨停下脚步。 “说重点。” “重点就是别信自己的眼睛。”芬格尔那边全是电流声,“这地方是炼金矩阵加机械墙体,能根据入侵者位置自动修改路线。还有低频次声干扰,专门让混血种方向感出问题。” 他咳了一声。 “简单来说,这地方的设计理念就是,先把人绕晕,再让人怀疑人生,最后死在里面。” 苏墨看着那盏白灯,看起来也很正常。 可越正常的东西,在这种地方越像陷阱。 亚纪的声音艰难的挤了进来。 “苏专员,B-7生命体征波动还在加剧,精神压制指数升到危险区间了。” 叶胜紧跟着说道:“我们无法再给你精确路线,迷宫区的地形在持续变化。你最好找到阵眼,或者直接退回上一层。” 芬格尔立刻补了一句:“退回上一层这条建议可以当没听见,因为上一层门已经被封死了。” 苏墨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 低频声还在震动。 那声音很讨厌,像有无数只虫子沿着骨头往脑子里钻,普通混血种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就算不发疯,也会开始分不清上下左右。 但苏墨不靠龙血判断方向。 他站在原地,双脚微分,呼吸一点点放缓。 太极听劲,本来不是用耳朵听。 是用皮肤、骨骼、气血,去听力的来处和去处。 墙体在滑动。 地面在震动。 炼金回路在墙里流转。 所有杂乱的东西,都有一个起点。 苏墨安静站着,像一块落进水里的石头。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他没有走亮灯的通道,也没有走芬格尔刚才提到的方向。 他径直走向左前方一面普通合金墙。 那面墙没有门缝,没有标识,甚至连炼金纹路都比别处淡很多,看起来就是一块不起眼的隔断。 芬格尔愣了一下。 “学弟,你走错了吧?那是墙。”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连路和墙都懒得分了。” 苏墨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 他咬破指尖,血珠没有滴落,而是被一缕真气托在指尖。 下一秒,他以血混真气,在符纸上落笔。 笔画很少,却像一口气压住了整片混乱的空间。 符成。 苏墨把它贴在墙面上。 “破妄。” 符纸无火自燃。 墙壁里猛然传出一阵尖锐鸣响。 那声音太刺耳,像有成百上千根金属丝在同一瞬间被扯断。整片迷宫区的红灯疯狂闪烁,原本正在移动的墙体突然卡住。 一条通道只移到一半,露出背后黑漆漆的机械缝隙。 另一条岔路刚要闭合,硬生生停在那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低频声乱了,原本规律的震动变成一团杂音。 芬格尔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这符……还兼容日本地下工程?” “阵法是阵法。”苏墨说道,“换个壳而已。” 芬格尔:“……” 他小声嘀咕:“这话说得像你刚拆了个玩具。” 苏墨没理他,他抬手按在墙面上。 这一处就是迷宫区的节点。 所有墙体移动的力,所有次声干扰的节奏,所有炼金矩阵的回流,都从这里汇入地下更深处。 所以它藏得最普通。 越普通,越该打。 苏墨沉肩,右拳后收。 他只是短短一拳。 暗劲透墙。 合金墙内侧先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整面墙从中心鼓起,里面的机械轴承和炼金线路同时炸裂。 银色纹路一条条熄灭,厚重墙体向内塌下,露出一条被强行打穿的道路。 路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维修梯。 苏墨收回拳头,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迷宫还在抽搐,那些移动墙体彻底失去节奏,像一台被拆掉核心齿轮的机器,只剩下无意义的哀鸣。 源氏重工,内部通道。 源稚生正带着樱和六名心腹快速下行。 他们没有走电梯,那东西现在一定已经被橘政宗锁死。 源稚生走的是执行局内部备用消防梯,一层一层往下前进,脚步声在狭窄楼梯间里回荡。 这时候他们随身携带的终端突然震动了起来。 樱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少主,地下迷宫区防御系统瘫痪了。” 一个心腹低声说道:“是那个卡塞尔专员?”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他们还在绕路时,那个人已经把源氏重工最复杂的地下防线拆下来了一块。 源稚生停顿了一秒。 终端上又跳出一条最高权限指令。 来自大家长。 【执行局源稚生,即刻接管B-4至B-7全部内防力量,配合处刑程序,击杀入侵者。若目标反抗,可不计代价。】 源稚生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橘政宗也这样给过他命令。 杀掉鬼。 清理叛徒。 保护家族。 维持秩序。 他曾经以为那些字背后站着一个父亲,一个家族,一条正确的路。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些字后面只有一张网,而绘梨衣一直被困在网中央。 源稚生伸出手指。 删除。 终端提示是否确认。 他再次按下。 确认。 樱看见了这个动作,眼神轻轻一颤。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警报声,还在一层一层往下压。 源稚生收起终端,转身看向身后几人。 “更换路线。” “放弃原定拦截点,转入B-6维修通道。” “目标B-7。” 其中一名心腹迟疑了一下。 “少主,大家长的命令……” 源稚生看着他。 那人立刻低头。 “明白。” 源稚生继续往下走,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樱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她跟了源稚生很多年,见过他冷静、疲惫、愤怒,也见过他杀人时没有表情的样子。 但她很少见他这样,像一把终于决定斩断刀鞘的刀。 地下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整条楼梯都轻轻震了一下。 有人脸色有点难看。 “那边又被打穿了?” 樱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跟上。” 她看着源稚生的背影,终于还是开口。 “少主。” 源稚生没有停下脚步。 “说。” 樱握紧刀柄,声音压得很低。 “一旦进去,我们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源稚生走到楼梯转角,红色警报灯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握紧蜘蛛切,头也不回。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296章 罡气镇血 维修梯一路向下。 苏墨踩在铁质踏板上,脚步声很小。 可整条梯道都在震动,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更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了出来。 耳机里的通讯信号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偶尔能听见芬格尔骂人的尾音。 “……学弟……你那边……别乱碰……” 苏墨抬手按了一下耳机。 “听不清。” 电流声更重了,随后通讯彻底断开。 他没有停下来,顺着维修梯落到最底部,推开一扇半锈的安全门。 门后,是B-3层。 这里和前面的防区完全不同。 灯光昏黄,墙面斑驳,地上到处都是干涸的黑色痕迹。两侧排列着一扇扇废弃观察窗,玻璃早就裂了,后面是被焊死的舱门。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消毒水下面,还压着腐烂的腥气。 这里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屠宰场。 苏墨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扇观察窗前。 玻璃后面,能看见一张病床,床架上还挂着断掉的束缚带。墙壁上留着许多抓痕,有些抓痕很深,像是有人曾经用指甲硬生生抠进了钢板里。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去。 源氏重工,中央监控室。 屏幕上,B-3层的灯一盏盏亮起。 技术员说道。 “大家长,净化区舱室已经全部解锁。” 橘政宗坐在椅子上,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 “数量。” “存活反应四十七个。”技术员低声道,“其中高危反应十一个,污染指数全部超过处置线。” “很好。” 橘政宗看着屏幕里那个黑衣青年。 他的神情像在看一件很精密的实验仪器,而不是一个正在闯入禁区的人。 “让它们出来。”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 “可是B-3层封存的失败品,没有敌我识别。它们一旦脱离舱室,可能会反向冲击下层防御区域。” 橘政宗微笑。 “那就让它们先吃饱。” 技术员低下头。 “是。” B-3层深处,传来第一声撞击。 很沉重,像一具很重的身体撞在铁门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撕扯声。 苏墨站在通道中央,看着前方那些焊死的舱门一扇接一扇鼓起。 金属变形。 铆钉崩飞。 低沉的嘶吼声从门后传出来,不像人,也不像兽,更像喉咙里塞满了异物。 第一扇门被撞开了。 一个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它还有人形的模样。 只是四肢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后背上长出黑色鳞片,脸的一半像人,另一半已经被龙化的骨质覆盖。它贴着地面爬行,速度很快,嘴里拖着细长的涎液。 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东西从黑暗里涌出来。 有些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窜行,有些倒挂在天花板上,爪子扣进合金板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们的黄金瞳都不完整。 有的只亮一只眼,有的眼睛里全是浑浊的血色。 这些不是正常死侍,它们像是被硬生生推到龙化边缘,又被人半路丢进垃圾堆里的失败品。 理智已经损坏掉了,只剩下身体还活着。 苏墨看着它们,忽然明白了橘政宗是什么意思了。 把罪证放出来杀人,然后连罪证一起处理掉。 很省事。 也很恶心。 第一头死侍扑了上来。 它的速度很快,几乎贴着地面拉出一道黑影,利爪直取苏墨脚踝。 苏墨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开启刹那。 下一秒,那头死侍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下,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苏墨体内一直压着的真气,向外放开了一层。 紫金色罡气从他周身轰然外放。 那头死侍刚碰到罡气,身体便猛地抽搐起来。它体内的龙血像被点燃的油,先从血管里烧起来,鳞片下透出赤红的光。 它张开嘴,想叫。 却只喷出一口黑烟。 几秒后,它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化作焦黑的灰。 后面的死侍没有恐惧。 它们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了,它们只闻到了活人的味道,只感受到了更高阶血统带来的本能饥饿。 于是整条通道都变了样子。 黑色的血肉洪流从前方挤压了过来,爬满墙壁,挤满地面,甚至从天花板上倒挂着扑下。 苏墨向前走。 一步。 两步。 他的速度不快。 可凡是靠近他三尺的东西,全都在同一瞬间僵住,然后从内部燃烧。 没有刀光,没有爆炸。 只有死侍一头接一头倒下,身体在地上抽搐,鳞片开裂,黑血蒸干。 走廊里很快飘起灰烬。 监控室里没人说话。 技术员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那不是屠杀。 更像清理,像有人走进一间堆满垃圾的房间,平静地把所有脏东西烧了个干净。 橘政宗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他看着苏墨周身那层紫金色罡气,眼神微微眯起。 “不是言灵。” 他说。 技术员低声道:“检测不到言灵波动,也没有龙血暴走反应。” 橘政宗轻轻敲了敲杯沿。 “真有趣。” B-3层。 最后一头死侍从天花板落下,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咬向苏墨的脖子。 苏墨抬手,一指点在它眉心。 真气灌入。 那头死侍浑身一僵,黄金瞳里的浑浊血色短暂退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它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是个人,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救……” 下一刻,它的身体彻底崩散,化成灰烬落在地上。 通道安静下来,只剩下应急灯偶尔闪一下,照出满地焦黑痕迹。 苏墨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废弃的舱室越多。 有些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实验编号、血统浓度、适配失败、建议销毁。 这些字被时间磨得发白,却没有被人真正擦掉。 苏墨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 墙上有字,不是打印的,也不是刻的,是用血抹出来的。 笔画很乱,像写字的人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只有两个字。 救我。 血迹还没完全干。 苏墨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陷阱提示,也不像故意留下的引路记号。 这更像某个还剩一点人样的东西,在彻底烂掉之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他抬手指尖落在那两个字旁边,一缕真气散开,把墙上残留的污浊龙血一点点烧尽。 “晚了。” 苏墨低声说道。 没人回答他。 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重的金属撕裂声。 那声音不像舱门被打开,更像某个巨大的机械结构,被人从沉睡中强行拖醒。 整条通道都震了一下,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苏墨抬头看向黑暗尽头,下一秒那阵金属断裂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第297章 夜之都的鬼戏 东京的夜色,终于被点燃了。 最先出事的是歌舞伎町。 一辆黑色轿车撞进街边的柏青哥店,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后座车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刀。 下一秒,枪声响了。 紧接着是尖叫,警笛,车辆急刹,还有店铺卷帘门被人拉下来的声音。 整条街都乱了。 银座那边也差不多。 几个蛇岐八家名下的高端会所同时被袭击,门口的黑衣保镖刚拔枪,就被从对面楼顶落下来的火力压了回去。 港区的地下中转点更直接。 猛鬼众的人炸开了仓库后门,把里面堆着的炼金弹药全搬了出来,临走前还在墙上喷了一行很大的红字。 鬼回来了。 消息飞速的向外传开。 执行局的通讯频道里,很快挤满了各处求援。 【歌舞伎町三丁目遭遇袭击,请求支援。】 【银座六号据点失联,监控画面被切断。】 【港区中转仓库爆炸,疑似猛鬼众主力出现。】 【新宿方向出现大规模人员聚集,对方携带重武器。】 乌鸦坐在指挥车里,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们是疯了吗?” 夜叉在旁边把枪上膛,脸色比他还难看。 “猛鬼众本来就没几个正常人。” 乌鸦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屏幕上的调度地图。 原本应该守在源氏重工外围的几支机动队,被一条又一条求援拖向地面。东京太大,蛇岐八家再强,也没法在同一时间按住所有起火点。 更要命的是,这些袭击都不恋战。 打完就跑。 砸完就撤。 像一群把整座城市当游乐场的疯子。 “他们不是要抢占据点。”乌鸦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阴沉了下去,“他们是想调离我们的人。” 夜叉看向他。 “调谁?” 乌鸦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源氏重工的地下已经彻底封锁,大家长下了死命令,执行局主力却被地面乱局一层层拉扯开来。 这不是反扑,这是给某些人让路。 新宿。 巨大的商业屏幕忽然黑了下来。 原本播放的广告画面被强行切断,屏幕闪了两下,出现一片暗红色。 街上的行人下意识停住。 有人举起手机。 有人皱着眉看向大屏,以为又是哪家公司搞的深夜宣传。 几秒后,屏幕里亮起一束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风间琉璃穿着一身过分华丽的戏服,长发束起,眼尾涂着艳丽的红色。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折扇轻轻一开,动作慢得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歌舞伎。 他笑了笑,那一笑太漂亮了。 街上有人小声惊呼。 风间琉璃看向镜头,像隔着屏幕看见了整座东京。 “晚上好。”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落在新宿繁华的街口,竟然有种诡异的温柔。 “旧时代的鬼,回来讨债了。” 话音刚落,屏幕画面一转。 歌舞伎町燃烧的店铺,银座被砸开的会所,港区爆炸的仓库,一帧帧闪过。 每一处都像被他提前摆进了戏里。 风间琉璃站在舞台中央,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蛇岐八家说,鬼该被关进笼子里。” 他轻轻合上折扇,声音仍旧带着笑意。 “可他们忘了,笼子烂了这么多年,最先该被咬死的,从来都是看门的人。” 街头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着往地铁口跑,有人还举着手机拍摄,更多的车辆被堵在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新宿大屏上,风间琉璃忽然偏了偏头。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声音。 下一秒,舞台暗处有人被拖了上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蛇岐八家干部,嘴被胶带封住,脸色惨白,手脚都在发抖。 风间琉璃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 “别怕。” 他声音不大。 “今晚你不是主角。” 那名干部抖得更厉害了。 风间琉璃却没有杀他,只是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告诉你们的大家长。” “好戏已经开场了。” 屏幕里传来一阵很轻的鼓点,像有人在黑暗里敲响了开幕的木柝。 随后,画面再次切断。 新宿大屏恢复成一片广告蓝光,可街上的人已经没人再看广告了。 所有人都知道,东京出大事了。 源氏重工,中央监控室。 技术员们忙成一团。 地面报警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红色标记几乎铺满了整张东京地图。 “大家长,歌舞伎町方向请求增援。” “银座外围据点被破坏,损失还在统计。” “港区仓库失守,执行局二队已经赶过去了。” “新宿大屏被入侵,龙王公开露面。” 橘政宗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太多变化。 他看着那张布满红点的地图,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他还是这么爱热闹。” 技术员不敢接话。 橘政宗放下茶杯,抬手点向地下结构图。 “地面不用管了。” “可是……” “他不是要打击我们。”橘政宗淡淡说道,“他是在替下面的人清场。” 技术员脸色微变。 橘政宗看着屏幕上两条仍在向B-7逼近的行动轨迹,眼神一点点冷漠了起来。 一条是苏墨。 一条是源稚生。 “真是好孩子。” 他说。 “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都这么会给父亲添麻烦。” 没人敢说话。 橘政宗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把B-6以下的内防权限切到独立系统。” “地面支援不用回援。” “让他继续表演。”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 “下面的戏,更重要。” 地下通道里。 源稚生带着樱和六名心腹快速穿过一条检修走廊。 这里比消防梯更加狭窄,墙壁两侧全是裸露的管线,红色警报灯在头顶一闪一闪。 终端忽然震动。 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少主,地上突然乱了起来。” 源稚生没有停。 “哪里?” “歌舞伎町,银座,港区,新宿。”樱语速很快,“猛鬼众几乎同时动手,新宿大屏被龙王接管。” 源稚生脚步终于慢了一点。 樱把终端递过去。 画面里,正好是风间琉璃站在大屏上的最后几秒。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被红色舞台灯照着,妖异得不像活人。 他说完那句旧时代的鬼回来讨债了,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朝镜头外偏了偏头。 源稚生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微微绷紧。 如果是以前,源稚生会立刻下令围捕。 如果是以前,他会把猛鬼众的行动视为最高威胁。 可现在他只是看着屏幕,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樱低声问:“少主,要调整路线吗?” “不用。” 源稚生关掉终端,画面黑下去前,风间琉璃的脸在屏幕里一闪而过。 他像是真的隔着地下几百米,看见了源稚生。 然后他笑着张口,无声说了两个字。 哥哥。 源稚生没有注意到,他把终端还给了樱。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停下,只是握紧了蜘蛛切。 “继续往B-7。” 心腹里有人忍不住说道:“可是地面支援被拖走,我们后面没有援军了。” “本来也没有。” 源稚生声音很平静。 此言一出,通道里安静了一下。 前方的通道尽头,一扇安全门忽然亮起红光,门内传来机械锁死的声音。 樱立刻抬枪。 “少主,前方通道被封。” 源稚生走到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认证面板。 权限已经被切断,大家长的系统,终于开始真正把他当成敌人了。 他沉默了半秒,忽然拔刀。 蜘蛛切出鞘。 寒光一闪。 安全门中央裂开一道细线,随后整扇门向两侧轰然倒下。 源稚生收刀入鞘,继续往前走。 “快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等不了太久。” 第298章 殊途同归 B-6层的通道,比上面安静得多。 安静到有些不正常。 苏墨一脚踹开面前的合金门,门锁连同后面的控制器一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警报没有响,墙壁上的红灯也没有亮。 只有门内的黑暗,安静地等着他进去。 苏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里已经没有普通意义上的走廊了,四周全是厚重的承重墙,墙面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那些管线并不输送水、电或者空气,而是在缓慢输送某种带着龙血气息的液体。 每隔十几米,墙壁里就会传来一阵极细的震动。 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苏墨抬手按上墙面。 真气顺着指尖透入合金,沿着管线向深处扩散。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B-7就在下面。 而且比预计的还要近。 只不过,通往那里的路已经被人彻底封死了。 苏墨没有找门,他收回手直接向前走去。 前方三十米处,一面承重墙挡住了去路。 苏墨抬起右拳。 拳头落下。 轰! 整面墙从中间向内塌陷,里面的钢筋和炼金回路同时断裂,碎石混着金属片向后飞出。 灰尘还没有散尽,苏墨已经从破口中走了进去。 墙后是一座巨大的中央大厅。 大厅四周立着数十根粗大的金属柱,地面画满了暗红色的炼金纹路,几座自动炮塔隐藏在穹顶下方,炮口正对着大厅中央。 苏墨刚踏入大厅,所有炮塔同时转动。 没有警告。 也没有询问。 第一枚炼金弹拖着蓝白色尾焰,直接朝他飞来。 苏墨侧身避开。 炼金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撞在后方墙面上,爆开一团冰冷的蓝光。 寒气瞬间铺开,地面结出一层白霜。 第二枚炼金弹紧跟着落下。 苏墨抬手。 一缕紫金色罡气从掌心弹出,炼金弹在半空中猛然偏转,旋转着撞向穹顶。 轰! 炮塔当场炸裂。 苏墨没有停下来。 他踩着地面向前,速度不算快,却每一步都避开了所有交叉火力。那些自动炮塔像是提前计算过他的移动轨迹,可无论怎么调整,都只能锁定一道残留的气息。 苏墨已经到了大厅另一侧。 他抬手抓住一根金属立柱,五指微微收紧。 立柱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下一秒,整根立柱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苏墨转身,将立柱横扫出去。 几座炮塔同时被砸碎,火花和零件散落一地。 这时候,中央大厅另一侧的安全门忽然打开。 源稚生带着樱和六名心腹冲了进来。 他们的情况并不轻松。 樱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作战服上沾着血,身后两名心腹也明显受了伤。 而他们身后,十几名穿着黑色防护服的人紧追不舍。 那些人没有携带明显的家族标志,动作却整齐得像一台机器。 他们的眼睛泛着暗金色,手里握着制式炼金刀,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却能精准封锁源稚生小队的退路。 影武者。 只听命于大家长的死士。 源稚生挥刀挡住正面劈来的炼金刀,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对方的力量很大。 源稚生被震得向后退了半步,另外两名影武者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 樱抬枪射击。 炼金子弹击中其中一人的胸口,却只留下一个凹坑。 那人毫无反应,抬刀继续向前。 樱脸色微变。 “少主,左侧!” 源稚生刚要转身,三道黑影已经同时扑到他面前。 下一秒,一道拳风从侧面轰来。 最前方的影武者连人带刀飞了出去,撞在金属柱上,身体深深陷进墙面。 另外两人被一股无形力量震开,脚下连续滑出十几米。 大厅中央,苏墨收回拳头。 他和源稚生隔着交火的人群对视了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怎么来了。 双方都已经看明白了。 源稚生不是来拦他的,苏墨也不是来杀源稚生的。 他们的目标,在同一个地方。 源稚生握紧蜘蛛切,斩开迎面刺来的刀锋。 “右边交给你。” 苏墨抬脚踢飞一名影武者。 “左边归你。” “好。” 这句对话很短。 可下一瞬,整个大厅的战斗节奏彻底变了。 苏墨没有开启刹那,只用八极拳的短距离爆发在战圈里横冲直撞。每一拳落下,都会有一名影武者倒飞出去,坚硬的防护服根本挡不住罡气透体。 源稚生则像一把真正的刀。 他不再防守,也不再顾忌对方是不是家族的人。蜘蛛切一次次出鞘,刀光贴着影武者的咽喉、手腕和膝关节划过,专门斩断他们的行动能力。 樱带着心腹压住侧翼,不断补上空缺。 大厅里的枪声很快停了。 最后一名影武者从背后扑向源稚生,手里的炼金刀直取后心。 苏墨抬手捏住刀锋,刀刃距离源稚生的背部只剩不到一寸。 苏墨手指一拧,炼金刀当场断成两截。 他顺势一掌拍在影武者胸口,对方整个人砸穿了旁边的金属护栏,落地后再没有爬起来。 大厅终于安静。 地上躺满了人,硝烟混着血腥味,在白色的灯光下缓慢散开。 源稚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明显,蜘蛛切的刀尖还在向下滴血。 樱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少主,继续吗?” 源稚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圆形闸门。 闸门比中央大厅的墙体还要厚,门面没有把手,也没有炮口,只有一圈圈暗银色炼金回路,像被封死的血管。 苏墨走到门前,抬手感知了一下。 门后没有普通的机械结构,所有回路都在向更深处延伸,那里面有一个稳定的生命波动。 很微弱,却熟悉得让他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源稚生走到他身边,望着那扇门。 “B-7就在后面。” 苏墨看着门上的回路。 “门后有东西。” “不是东西。” 源稚生的声音有些发哑。 “是她。” 苏墨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拳头,正准备寻找最薄弱的节点,源稚生却忽然伸手挡住了他。 苏墨侧过脸,源稚生没有看他,只盯着那扇冷冰冰的圆门。 “这道门,是为我准备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一直站在家族最前面的少主。 他拔出短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来。 樱下意识上前一步。 “少主!” 源稚生没有停,他把染血的手掌按在中央的认证面板上。 面板先是没有反应。 几秒后,暗银色回路突然亮起一层暗红色光芒。 血液顺着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苏醒。 源稚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究竟替谁守着这道门。 不是为了保护家族,是为了保证里面的祭品,永远不会逃出去。 整扇圆门开始震动,低沉的轰鸣声从地面深处传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机械启动都要沉重。 苏墨站在源稚生身后,体内真气缓缓运转。 门后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冰冷。 腐败。 还有一股发出腥臭的味道。 樱捂住了口鼻,脸色变得苍白。 “这是什么味道?” 没人回答她,圆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先涌出来的不是风,而是一股血腥味和福尔马林味。 苏墨和源稚生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299章 皇血之门 樱下意识皱起了眉,后面的几名心腹脸色也都变了。 这里是B-7。 是源氏重工最深的地方。 可门后的景象,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前方是一条很长的白色走廊。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像被消毒水一遍又一遍洗过,连一点灰尘都看不到。头顶的无影灯排成一线,灯光亮得过分,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淡。 可越是干净,越让人不舒服。 因为走廊两侧并不空旷。 一面面厚重的钢化观察窗嵌在墙里,窗后是一个个独立隔间。有人形病床,有束缚架,有早就空掉的输液架,还有一些已经被拆掉一半的监测设备。 其中几个隔间的墙面上,还能看见抓痕。 很深,像有人曾经在里面发了疯一样往外抠。 樱的呼吸一滞。 这地方不像医疗区,更像屠宰场旁边的样本陈列室。 苏墨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 他没有看那些空掉的隔间,只顺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因为更里面,有更清晰的气息。 那气息很弱,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线,正一点一点拉着他的神经。 源稚生跟在他身侧,手里还握着蜘蛛切。 刀没有入鞘。 他看着两侧那些隔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地方他以前从没进来过,不是因为权限不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门后会是这种东西。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电子提示音。 滴。 滴。 滴。 声音很规律,像某种生命监测仪。 源稚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声音太多次了。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不敢继续往前走。 想到这里,源稚生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杀过鬼,斩过人,背着家族走了这么多年。 结果到了这扇门后面,他竟然开始怕了。 怕看见真相,也怕真相证明,这么多年他守着的东西,全是错的。 苏墨停在走廊尽头。 前方又是一道门。 不像外面的圆形闸门那样厚重,这道门更像某种实验区的内隔离门,门体很宽,中央嵌着一块狭长的观察玻璃。 玻璃后面泛着白色的光芒,看不清里面的全貌。 只能看见几条从高处垂下来的透明管线,还有一角白色病床。 源稚生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来了,那是绘梨衣用的监护床型号。 樱低声道:“少主。” 源稚生没有应。 他只是走到门前,慢慢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冰冷,冷得像停尸间。 里面那阵规律的提示音,还在继续。 滴。 滴。 滴。 像有人在拿针,一下下扎着他的太阳穴。 “开门。” 源稚生声音很低沉。 樱立刻上前,试图接管旁边的认证面板。 可屏幕亮起后,最先跳出来的不是识别界面,而是一整片刺眼的红色警告。 【B-7核心区已切换独立权限】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重复,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权限被锁死了。”樱脸色微变,“连少主的最高通行等级也被覆盖了。” 源稚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原来我连站到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人接这句话,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说权限。 他是在说别的,说他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是守门的人。 其实他连门后面关着什么,都从来不知道。 苏墨抬手,按住门边的金属框。 真气顺着掌心渗进去,片刻后,他收回手。 “不是普通的锁。” “里面接了独立能源和反冲回路。” “直接打穿,会震到后面的东西。” 源稚生转头看他。 “你有别的办法?” “有。” 苏墨看着那块狭长玻璃,语气平淡。 “但要先知道里面的人,离门有多远。” 源稚生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过身,把脸贴近观察玻璃往里看。 玻璃不是完全透明的。 里面有防窥涂层,还有太强的白光干扰视线。 可他还是看见了一点东西。 一角红色,很长,散在病床边缘。 是头发。 源稚生整个人瞬间绷紧。 “绘梨衣。”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嘶哑。 可门后没有回应,只有那阵电子提示音,依旧一声一声地响着。 樱看着源稚生的背影,心里忽然很难受。 她跟着少主这么多年,见过他冷静,见过他发狠,见过他一刀一刀把事情做绝。 却很少见他这样,像个站在病房门外,明明知道里面躺着家人,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苏墨忽然开口。 “退后一点。” 樱一愣。 “现在?” “嗯。” 苏墨说完,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按在观察玻璃旁边一寸的位置。 不是门锁,也不是面板,就是一块看起来最普通的墙体。 源稚生皱了皱眉。 “你要做什么?” “拆掉它。” 苏墨回答得很简单。 下一秒,他的指尖微微一沉。 没有巨响,也没有爆炸。 只有一阵很轻的、像冰层裂开的细响,从门体内部缓缓传了出来。 咔。 咔嚓。 咔嚓嚓。 门边的几道隐藏炼金纹路突然全部亮起,又在一瞬间同时熄灭。 樱瞳孔一缩。 苏墨不是在砸门,他是在用真气,把里面最核心的回路,一寸寸震断。 这种做法比正面爆破更离谱。 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完全看不见内部结构的情况下,靠感知精确找到每一条锁链的位置。 这种事哪怕是最顶级的炼金工程师也未必做得到。 可苏墨只是按着墙,像在拆一块不怎么结实的木板。 几秒后,整道内隔离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门锁解体了。 源稚生还没来得及开口,门缝里就先飘出一股更浓烈的冷气。 还有血腥味,比刚才更重。 门体缓缓向两侧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片雪白地面,以及一个透明的防护舱。 然后是舱里的病床底座,监护仪,金属支架,垂落的输液管,还有一只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 那只手被固定带扣在床边。 腕骨很细,手背上全是针孔。 源稚生站在原地,呼吸一下停住了。 他终于看清了病床上的人。 长长的红发散在床单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安静地躺着,脖颈、锁骨和手臂上都连着管线,像被这座白色牢笼一寸寸钉死在了中央。 那是绘梨衣。 他妹妹。 也是他守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救出去的人。 源稚生的手一抖。 蜘蛛切的刀尖,轻轻磕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 实验区更深处的穹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电流杂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他们到了。 下一秒,一道温和得近乎慈祥的声音,在整片核心区缓缓响起。 “欢迎来到B-7。” 第300章 无菌囚笼 那道声音落下的时候,整座实验区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起来。 源稚生猛地抬头看去,穹顶一角亮起投影光束,淡蓝色光粒在半空迅速汇聚,最后拼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和服,木屐,手拢在袖中。 橘政宗站在半空里,面带微笑。 他看着下方几人,神情平静得像是在接待深夜来访的客人,而不是一群刚刚闯进禁区的人。 “稚生。” 他轻声开口。 “你还是走到这里了。”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投影,眼神冰冷得吓人。 樱和几名心腹本能抬枪,枪口却对着半空停了下来。 因为那只是投影,打碎也没有意义。 苏墨则站在透明玻璃舱旁边,看都没看橘政宗一眼。 他的视线从绘梨衣脸上落到那些输液管上,又从输液管落到床边几台监测仪器上。 心率很低,低得不像正常睡眠,可精神压制指数却一路在升。 旁边还有几个连着高压回路的黑色装置,像是专门用来抑制言灵和血统波动的。 这里不是病房,想到这里,苏墨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没了。 这里是囚笼。 “欢迎来到B-7。” 橘政宗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看来你们费了不少力气。” 源稚生终于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橘政宗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绘梨衣。 “当然。” “她的状态一直不稳定,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 源稚生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病床上的妹妹,声音越来越沉重。 “她手上这些东西,叫安全?” “她身上这些针孔,也叫安全?” “把她绑在床上,接上这么多管子,关在这种地方,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橘政宗的笑意没有变化。 “稚生,你情绪太重了。” “她的血统本来就极度危险,任何波动都可能导致灾难。” “B-7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她在最平稳的状态下,迎接接下来的转送。” 源稚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转送?” “是。” 橘政宗抬起手,像在介绍一项早已决定好的流程。 “稳定程序已经完成。” “很快,她就会被转入红井。” 樱脸色微变,几名心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他们一路跟到这里,早就知道红井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可亲耳听到“转送”两个字,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源稚生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绘梨衣身上移开,看向橘政宗。 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展现出没有波动。 “什么时候转送?” “很快。” “具体时间。” “取决于她最后一轮适配数据。” “医疗风险。” “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现在的状态。” 橘政宗笑了笑。 “很稳定。” 源稚生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几乎像失去生命体征的绘梨衣,整个人都快气笑了。 “这也叫稳定?” “当然。”橘政宗神情温和,“容器在使用前,本就应该维持最安静的状态。” 容器。 这个词一落下来,整个实验区都安静了一下。 樱握枪的手紧了,几名心腹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 因为他们知道,源稚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词。 果然。 源稚生握着蜘蛛切的手,开始一点点发抖。 不是怕。 是怒火在燃烧。 那种压制了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你叫她什么?” 橘政宗看着他,像是有些不解。 “容器。”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她的重要性,从来不在于她是不是你的妹妹,而在于她是最合适的载体。” “闭嘴。” 源稚生的声音嘶哑,可橘政宗像是没听见。 “源氏、上杉、橘,家族存在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稚生,你应该为她感到荣幸。” “她会成为神之摇篮最完美的一环。” “闭嘴!” 这一声终于炸开了。 源稚生往前半步,刀锋猛地抬起,直指半空中的投影。 病床旁的监护仪被震得一阵乱响,绘梨衣的心率曲线也轻轻颤了一下。 源稚生脸色一变,下意识收住声音,可眼里的血色却更重了。 他盯着橘政宗,一字一顿。 “她是我妹妹。” 橘政宗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 “她首先是上杉家主。” “其次,是家族最珍贵的血脉。” “妹妹这个身份,不过是你自己舍不得放下的私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而且是很慢的刀。 不一下砍死你,只一点点剜进肉里。 源稚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坐在房间里的小女孩,安安静静看着他,不会说话,也不敢出声,只会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袖口上。 他那时候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可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像个笑话。 他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把她从一个房间,送进了更深的一层房间。 从一个笼子,送进另一个笼子。 而且门,还是他亲手替别人守着的。 苏墨这时候忽然开口。 “红井不是终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苏墨的目光依旧停在那些管线上。 “这里不是单纯的维生系统。” “这些管线在抽她的血,也在压制她的精神阈值。” “你们不是要把她送去治疗。” “是在给下一步做准备。” 橘政宗终于把视线落到苏墨身上。 他笑了笑。 “苏专员果然很敏锐。” “所以呢?”苏墨看着他,“红井后面还有什么?” 橘政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病床上的绘梨衣,又看了看源稚生。 像是在欣赏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 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 “有些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转送红井,只是开始。” “真正的仪式,还在后面。” 源稚生猛地抬头,眼神像要杀人。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橘政宗依旧微笑。 “稚生。”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只是在让她,变成她本该成为的样子。” 病床旁边,一台监护仪忽然发出更尖锐的滴声。 绘梨衣的心率又轻轻跳了一下。 苏墨眼神微变。 她还在听,或者说她一直都没有真正失去意识。 想到这里,苏墨周身的气息剧烈波动了起来。 可他没有立刻行动,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发火,是先把她从这些东西里带出来。 源稚生则盯着半空中的投影,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握刀的手甚至开始轻轻发颤。 那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父亲了。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 源稚生看着玻璃舱里被固定的妹妹,缓缓抬起蜘蛛切。 “转送红井……” “你对她做了什么?” 第301章 恶魔的微笑 源稚生的刀尖指向半空。 “你对她做了什么?” 橘政宗没有回答。 全息投影微微转动,原本面向众人的身影,缓缓侧向中央那座无菌囚室。淡蓝色光影落在绘梨衣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她身旁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 那些数字正在不断变化。 血统活性、精神压制、腺体负荷、圣骸适配率。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有一条冰冷的进度条。 橘政宗像是在欣赏一件完成度极高的作品。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她正在变得越来越稳定。” 源稚生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问的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橘政宗轻轻叹了口气。 “稚生,你从小就太容易被情绪影响判断。她的血统特殊,普通的医疗手段根本无法压制。B-7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她的身体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苏墨站在囚室旁边,视线扫过那些仪器。 他没有打断两人的争执,只是看得越来越仔细。 外部管线负责输送镇静剂和营养液,内侧管线却在持续抽取血液。至于那些连接颈侧和脊柱的细针,根本不是普通监测设备。 它们正在压制绘梨衣的言灵腺体,同时也在一点点改变她的精神状态。 苏墨抬起眼。 “不是调整。” 橘政宗看向他。 “苏专员似乎有不同意见。” “你们在把她的意识压到最低,再让血统占据身体。” 苏墨的声音很平。 “这样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更容易控制。”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源稚生猛地转头。 “什么意思?” 苏墨没有看他。 “她不是被送去红井治疗。” “红井需要的是一具能够承载力量,却不会反抗的身体。” “这里,是在替那具身体做最后的准备。” 病床旁的监测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绘梨衣的心率轻轻跳了一下,又迅速跌回原来的范围。 源稚生盯着她,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容器……” 从进入B-7开始,橘政宗说过很多次。 容器。 不是妹妹。 不是家主。 甚至不是一个人。 只是容器。 橘政宗温和地说道:“这个称呼没有任何问题,她是上杉家血脉最纯净的继承者,也是最适合承载白王圣骸的人。家族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足够完美的素体。” “她有名字。” 源稚生的声音很低沉。 “她叫绘梨衣。” “名字只是给人使用的。” 橘政宗抬手,指向玻璃囚室。 “而她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名字。” 源稚生向前走了一步,蜘蛛切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是我的妹妹。” “也是家族的未来。” “我说了,她是我的妹妹!” 最后一句话落下,绘梨衣的心率再次加快,几条曲线同时向上抬起。 源稚生脸色一变,立刻压低了声音。 他不敢再争吵。 因为连他的愤怒,都可能成为伤害绘梨衣的东西。 橘政宗看着这一幕,眼里浮出一点怜悯。 “看见了吗?” “她对声音、情绪和外界刺激都异常敏感。你所谓的亲情,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所以你就把她关起来?” “我是在保护她。” “把她固定在床上,给她注射药物,抽她的血,也叫保护?” 橘政宗没有生气。 “稚生,正是因为你相信家族,服从命令,亲自守住每一道门,她才能平安活到今天。” 源稚生愣了一下。 橘政宗继续说道:“是你批准她接受检查,是你确认B-7的安全等级,也是你把她一次次送到更深的地方。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 源稚生看向玻璃囚室。 绘梨衣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被固定带扣住,连睁眼都显得十分困难。 他忽然明白,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根本不是家族。 是一套把妹妹送进牢笼的流程。 苏墨的目光落在橘政宗身上。 “红井之后是什么?” 橘政宗笑了。 “神之摇篮。” “白王圣骸会借助她的血统重新苏醒。到那时,她的意识、血脉和圣骸将融为一体。她不再只是上杉家主,也不再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源稚生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你要让她变成什么?” “变成真正的王。” “还是让她成为你的王座?” 苏墨问道。 橘政宗终于沉默了。 下一刻,他的全息影像开始扭曲。 慈祥的面容像被水面揉碎,五官、发色和身形同时发生变化。和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笔挺的黑色西装,苍白脸庞上的温和也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一双狂热而冰冷的眼睛。 源稚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是橘政宗。” “这个名字用得太久了。” 男人看向他,露出一个与橘政宗完全不同的笑容。 “重新认识一下,源稚生。” “我叫赫尔佐格。” 樱和几名心腹同时抬枪,苏墨却没有动。 因为就在赫尔佐格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B-7核心区的炼金回路全部亮了起来。 囚室外围的高压防护膜开始升起,四周墙体内部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 赫尔佐格看着苏墨,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 “计划提前,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盛典。 “既然祭品已经主动走到门口,那就没有必要再等了。” 赫尔佐格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权限。 “启动最终处刑预计方案。” 第302章 万炮齐发 “作为对你们参与这场盛典的奖赏,就让你们成为新神诞生前最后的祭品吧。” 赫尔佐格的声音落下。 整座B-7核心区忽然安静了一下。 下一刻,四周的墙面同时向后滑开。 墙体后方没有房间,只有一排排隐藏炮塔。粗大的黑色炮口缓缓升起,白色的充能光在炮口深处聚集,密密麻麻的炼金回路沿着墙面快速亮起。 樱抬枪瞄准最近的炮塔。 “防御系统全打开了。” 话音刚落,第一枚炼金弹已经脱离炮口。 蓝白色的光芒划过实验厅,目标却不是苏墨,也不是源稚生,而是中央那座无菌囚室。 苏墨眼神一沉。 “退后。” 他抬手一挥,罡气撞上炼金弹,将弹头硬生生引向侧面。爆炸声在墙边炸开,大片寒气瞬间扩散,地面和玻璃舱外层同时结上一层薄霜。 舱内的监测仪立刻发出尖锐警报。 绘梨衣的心率曲线剧烈抖动了一下。 源稚生脸色骤变。 “他们的攻击范围覆盖了囚室!” “看出来了。” 苏墨盯着墙体内不断转动的炮塔,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第一轮攻击只是试探。 炮塔的角度、间隔和射击顺序都经过计算,所有火力看似分散,实际上始终围绕着玻璃舱展开。只要有人试图靠近,攻击就会立刻转向绘梨衣所在的位置。 赫尔佐格根本不在乎防护膜会不会受损。 也不在乎绘梨衣会不会在炮火里死掉。 对他来说,只要这具身体还留有一部分血统活性,就仍然具备利用价值。 “苏墨。”源稚生抬刀挡住一枚飞来的腐蚀弹,刀锋刚刚接触弹体,整把蜘蛛切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先毁掉炮塔。” “不行。” “为什么?” “正面的炮塔只是诱饵。” 苏墨指向囚室上方,几道隐藏在灯架里的细小红光,正悄无声息地锁定着玻璃舱顶部。 “真正的攻击从那里来。” 源稚生抬头。 红光骤然变亮。 数枚暗红色的金属弹丸从高处落下,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弹丸表面没有火焰,也没有爆炸征兆,只有一层不断向外渗出的黑色液体。 樱认出了那东西。 “龙血腐蚀弹。” 这种炼金武器专门针对高纯度龙血,命中后会沿着血统反向侵蚀,普通混血种根本撑不过几秒。 而绘梨衣就在弹道正下方。 源稚生没有再等待。 他一步踏出,蜘蛛切横斩而上。 刀光在半空中连成一片,几枚腐蚀弹被他接连斩开。黑色液体洒落,却被刀锋上附着的皇血气息强行震散,化作一片带着腥味的雾气。 可最后一枚弹丸擦过刀尖,直直落向玻璃舱。 源稚生瞳孔收缩,整个人猛地转身,用肩膀撞向弹丸。 轰。 腐蚀液在他身前炸开。 黑色液体泼在作战服上,布料几乎瞬间被烧穿,皮肤上冒出大片白烟。源稚生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了半步,仍然死死挡在玻璃舱前。 樱咬紧牙关。 “少主,退下来!” 源稚生没有退让。 他看着舱室内的绘梨衣。 女孩依旧闭着眼,手腕和脚踝被固定在病床上,黑色腐蚀液从玻璃外壁缓缓滑落,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米。 “她在里面。” 源稚生握紧蜘蛛切,声音不大。 “我退了,她怎么办?” 第二轮炮火接着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零散攻击。 上百个炮口同时亮起,炼金弹、腐蚀弹和高频震荡波交错射出,整座实验厅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覆盖。 苏墨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玻璃舱左侧。 他抬手按住地面。 紫金色罡气沿着炼金回路逆向冲入地下,正准备闭合的能源节点接连发出闷响,几道暗红色纹路当场断裂。 “樱,带人守住东侧。” “那你呢?” “拆掉能源。” 苏墨抬眼看向穹顶。 “源稚生挡不了多久。” 樱没有迟疑,立刻带着几名心腹冲向侧翼。她刚离开原地,高频声波便轰然扫过,空气像被巨锤砸中,几名心腹同时捂住耳朵,脚步踉跄。 樱咬牙拔刀,刀背重重敲在其中一人的肩上。 “站稳,别听声音。” 她的话刚说完,墙边一台炮塔忽然转向,炮口正对她的胸口。 樱抬枪已经来不及。 一枚金属弹丸从侧面飞来,准确撞进炮口。 炮塔内部猛地炸开,碎片贴着樱的脸颊飞过,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樱回头看去。 苏墨仍站在地面炼金回路中央,右手五指微张。 “别分神。” “明白。” 她转回身,带着心腹继续压制两侧炮塔。 玻璃舱前方,源稚生已经被第三轮火力彻底覆盖。 他没有苏墨那样的罡气,也没有能够正面扭曲炮火的力量,只能依靠蜘蛛切一次次斩开炼金弹的轨迹,再用身体挡住那些无法避开的攻击。 一道声波撞在他胸口。 源稚生整个人向后滑出数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站稳,三枚腐蚀弹又从不同方向射来。 源稚生低吼一声,蜘蛛切连续挥出。 第一枚被斩碎。 第二枚擦过刀锋,在他腰侧炸开。 第三枚已经近在眼前。 源稚生来不及挥刀,只能抬起手臂挡住。 黑色液体泼在他的手臂上,皮肤立刻裂开,鲜血和腐蚀液混在一起往下淌。 可他仍然没有后退。 玻璃舱里,绘梨衣的心率曲线再次紊乱。 高压防护膜上的电弧越跳越快,几根连接病床的管线也跟着剧烈震动。 苏墨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继续这样下去,绘梨衣会先被监测系统的强制保护程序拖垮。 他必须尽快切断外部供能,可挡在囚室前方的源稚生,也已经到了极限。 “苏墨!” 源稚生突然喊了一声。 苏墨转头。 源稚生单膝跪在地上,蜘蛛切插入地面,靠着刀身才没有倒下。腐蚀液已经烧穿了他的作战服,左肩和腰侧全是焦黑伤口。 可他仍旧抬着头。 “别管我。” “先救她。” 苏墨看着他,没有回答。 赫尔佐格的投影站在高处,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见了吗?” “这就是家族赋予你的意义,稚生。保护容器,挡住所有会影响她稳定的人。” 源稚生没有理会他,他撑着蜘蛛切站起来,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到地面。 “苏墨。”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她交给你。” “你想做什么?” 源稚生看了一眼玻璃舱内的绘梨衣,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挡住这一轮。” 苏墨眼神一凝。 “你会死。” “那也比让她死在里面强。” 源稚生抬起蜘蛛切,刀锋在蓝白色炮火中映出一线寒光。 下一秒,穹顶和两侧墙体同时亮起。 所有炮塔的炮口全部转向囚室正面。 赫尔佐格抬起手。 “集中火力。” “清除所有障碍。” 源稚生向前踏出一步,独自站在玻璃舱前。 他身后就是绘梨衣,身前是整座实验厅的炮火。 苏墨看着他的背影,五指缓缓收紧。 源稚生没有回头。 “带她走。” 炮口同时亮起。 下一瞬,万炮齐发。 火光瞬间覆盖了整个囚室正面,源稚生的身影被爆炸彻底吞没。 最后一声怒吼从火光中传来。 “苏墨,带她走!” 第303章 不动如山 火光退下去的时候,整个实验厅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碎裂的金属板散落一地,黑色腐蚀液沿着地面缓慢流动,接触到炼金回路后不断冒出白烟。几座炮塔还在转动,炮口深处重新亮起冷白色的光。 源稚生单膝跪在囚室前方。 他的左肩被弹片贯穿,腰侧的作战服已经烧烂,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腐蚀留下的焦黑伤口。蜘蛛切插在地面,勉强撑住了他的身体。 鲜血沿着刀柄往下流。 他还没倒下。 樱从烟尘里冲出来,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少主,跟我走。” “别碰我。” 源稚生咳出一口血,抬眼看向玻璃囚室。 绘梨衣仍被固定在病床上,几根输液管因为刚才的震动不断晃动,心率曲线已经乱成一片。高压防护膜表面的电弧越来越密,随时可能触发下一轮保护程序。 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指微微收紧。 “你继续留在这里,会死。” “我知道。” 源稚生撑着蜘蛛切,摇晃着站了起来。 穹顶上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剩余炮塔同时完成装填,几道高频声波装置也从墙体后方升起。红色锁定光在烟尘中交错,先后落在源稚生、樱和苏墨身上。 赫尔佐格的投影仍站在高处。 “真令人感动。” “可惜,皇血并不能让你拥有第二条命。” 源稚生没有看他。 他把蜘蛛切从地上拔出来,刀锋拖过破损的炼金回路,带起一串细碎火花。 “樱,带他们离开囚室正面。” 樱没有动。 源稚生侧过脸,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命令。” 闻言,樱咬紧嘴唇,最终还是带着几名受伤的心腹退向侧面。她没有走远,只把还能行动的人拖进破损的设备后方,枪口始终对着那些炮塔。 下一轮攻击开始充能。 源稚生抬起头,黄金瞳里最后一点克制彻底消失。 他已经挡不住了,至少靠刀挡不住。 可他还有一种办法。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带着血的龙文从喉咙深处缓缓响起。那声音低沉而古老,每吐出一个音节,他脚下的地面便向下凹陷一分。 赫尔佐格的笑容停顿了一下。 “王权?” 龙文落下。 无形的领域轰然展开。 实验厅内所有正在转动的炮塔同时一沉,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几枚刚刚离开炮口的炼金弹像被巨掌按住,弹道瞬间下坠,重重砸进地面。 轰鸣声连成一片。 地板大面积开裂,散落的金属碎片紧贴地面,连腐蚀液飞溅出的液滴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数十倍重力覆盖了整片炮阵。 离领域最近的两座炮塔率先变形,支撑轴被自身重量压断,粗大的炮管砸进底座。后方几座高频声波装置也无法维持角度,外壳接连崩开。 源稚生却比它们更难受。 王权从来不是可以轻易使用的力量。 尤其是他已经重伤。 领域每维持一秒,都在抽走他所剩无几的体力。皮肤下的血管开始破裂,鲜血从伤口里加速渗出,膝盖也被自身承受的重压一点点压弯。 他仍死死握着蜘蛛切。 赫尔佐格很快反应过来。 “调整支架承重,远端炮组抬升。” 墙体深处传来机械轰鸣,几座没有被王权完全覆盖的炮塔开始转向。它们放弃锁定源稚生,所有炮口同时对准玻璃囚室。 源稚生看见那些红光,脸色骤然一变。 他强行扩大领域。 “跪下。” 最后两个龙文从他口中挤出。 重力再次暴涨。 远端炮塔猛地向下一沉,承重支架当场折断。已经完成充能的炮口撞上墙体,炼金弹在内部炸开,白色墙面瞬间被火焰和碎片撕碎。 源稚生也在同一刻跪倒在地。 蜘蛛切插入地板,他双手握住刀柄,才没有彻底趴下。血从他的鼻腔和嘴角不断流出,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樱从掩体后探出身,脸色瞬间变了。 “少主,解除言灵。” 源稚生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再撑一秒。 至少再撑一秒。 他过去守错了太多东西,现在总得守对一次。 苏墨从他身边走过。 从第一轮炮火结束开始,苏墨就没有回头。他没有去看剩余炮塔,也没有理会高处的赫尔佐格,目光始终停在玻璃囚室内。 源稚生以王权压住了炮阵。 这几秒,已经够了。 苏墨体内的《先天无极功》全面运转,沉在经脉深处的真气随之释放。那股力量没有向四周散开,而是沿着四肢百骸迅速铺满全身。 他的黄金瞳亮了起来。 言灵,不朽。 血统力量与先天真气接触的瞬间,苏墨体表浮现出一层紫金色光芒。光芒沿着皮肤和骨骼迅速凝实,最后化作近乎实质的琉璃光甲。 不朽第二重,琉璃玉身。 赫尔佐格盯着监测数据,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没有龙血失控?” “这不可能。” 苏墨没有回答。 王权领域忽然散了。 源稚生身体一晃,彻底失去力气。樱及时冲出,和一名心腹架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向侧面的金属掩体。 失去重力压制后,残余炮塔重新抬起。 一枚炼金弹率先射出。 苏墨没有躲。 弹头撞进他周身三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山壁。紫金罡气轻轻一震,炼金弹便偏离原有轨迹,砸进旁边的墙体。 紧接着是腐蚀弹。 黑色液体在半空炸开,还没接触苏墨的衣服,便被琉璃光甲外的真气蒸干,只留下一股刺鼻气味。 高频声波随之扫过。 苏墨脚步没有停顿。 他迎着炮火向前走,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炼金回路都会裂开一段。爆炸和电光不断落在他身侧,却无法让他的身体晃动半分。 不动如山。 赫尔佐格不断调整攻击指令。 “左侧炮组,锁定囚室。” “放弃攻击入侵者,直接破坏容器维生系统。” 两台炮塔立刻转向。 炮口还没完成锁定,苏墨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第一台炮塔前,五指按住炮管,向下一压。 粗大的炼金炮管连同底座一起变形。 苏墨抬掌拍下,暗劲透入内部。炮塔没有向外爆炸,只在短暂震动后彻底熄灭,零件从外壳缝隙里散落出来。 第二台炮塔贴脸开火。 苏墨侧过身,炮弹擦着琉璃光甲飞过。他反手一拳砸进炮塔底座,罡气沿着能源管线逆向灌入地下。 砰。 第一处能源节点炸裂。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囚室外围的暗红色炼金纹路接连熄灭,几块监测屏幕变成雪花。实验厅里的警报也乱了,原本统一的提示音混成一片。 赫尔佐格的投影闪烁了两下。 “切断外部能源。” “启动备用回路。” 备用回路刚刚亮起,苏墨已经抬脚踩在节点上。 地面向下开裂。 紫金色罡气顺着裂缝冲入回路,刚升起的高压电流瞬间逆转。墙体内接连传出爆响,剩余炮塔一台接一台停止运转。 实验厅终于安静了些。 只剩下囚室外围的防护膜,还在不断跳动着刺眼电弧。 苏墨走到玻璃前。 半米厚的特种玻璃隔开两人,绘梨衣安静地躺在里面,脸色苍白,长发散在病床上。那些束缚带和管线仍扣在她身上,监测屏幕上的生命曲线微弱得随时可能消失。 苏墨抬起手,掌心抵住高压防护膜。 电弧瞬间缠上他的手臂。 琉璃光甲泛起一层紫金光芒,任由电流不断冲击,手掌却没有后退半分。 真气透过防护膜,贴着玻璃缓缓向内延伸。 他感知到了那道微弱的生命气息。 还在。 苏墨看着里面沉睡的女孩,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玻璃。 “师父,来接你了。” 第304章 隔窗相望 “师父,来接你了。” 苏墨的指节轻轻落在玻璃上,声音没有穿过半米厚的舱壁,却随着掌心渗出的真气,贴着高压防护膜传进了囚室。 里面没有回应。 绘梨衣依旧闭着眼,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变化,只有散在病床边的红发,被送风系统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监护仪忽然响了。 原本低平的心率曲线骤然抬高,一个尖锐的峰值直接撞上警戒线,连带着血统活性和神经反应数据一起跳动。 她听见了。 苏墨盯着病床,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被束缚带固定的手指缓缓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因为药物压制,只动了不到半寸。 源稚生也看见了。 他靠在碎裂的金属掩体旁,胸口剧烈起伏,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只手。 “绘梨衣……” 他的声音很轻,这次没有让监护数据继续上升。 可医疗系统已经做出反应。 警报变成急促的连续声,病床侧面弹开两个暗格,透明药液沿着输送管迅速涌入。屏幕上同时跳出新的指令。 【检测到异常精神刺激】 【镇静剂注入量提升至百分之一百八十】 【准备执行深层意识压制】 苏墨脸色一沉。 他没有直接扯断所有管线,而是顺着药液流动的方向抬起手,两指隔空一并。 一缕紫金色真气瞬间落下。 负责输送镇静剂的三根外部管线齐齐扁了下去,内部药液停在距离针头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 旁边维持血氧和营养供给的核心管线,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樱看着这一幕,握枪的手微微一顿。 那些管线全部缠在一起,颜色和粗细都相差不大。别说隔着玻璃,就算站在病床旁边,她也不敢随意切断。 苏墨却没有选错一根。 赫尔佐格的投影闪烁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阻止他。” 备用回路随之亮起。 高压防护膜表面的电弧忽然改变方向,不再攻击外部的苏墨,而是沿着玻璃舱边缘汇向病床底座。 仪器屏幕上,反向放电的数值迅速上升。 源稚生瞬间明白过来,撑着蜘蛛切便要站起。 “他要把电流送进去。” 樱伸手扶住他,脸色同样难看。 苏墨却没有后退。 他重新把掌心按在防护膜上,琉璃光甲随之亮起。袭来的电弧刚接触他的手掌,就被紫金罡气牢牢压住。 细密电光在玻璃表面疯狂跳动,却无法再靠近病床半分。 赫尔佐格盯着不断飙升的能源读数,沉声说道:“提高功率。” “继续。” 备用能源全部接入,防护膜亮得几乎无法直视。电弧沿着苏墨的手臂向上攀爬,击中琉璃光甲后发出密集爆响。 苏墨的手没有动。 紫金罡气反而顺着玻璃迅速铺开,把整座囚室正面覆盖。涌来的高压电流被一点点逼回边缘,最后全部堵在能源接口附近。 接口承受不住反冲,当场炸开。 砰。 两块控制面板同时熄灭,囚室内部的放电程序也停了下来。 赫尔佐格的投影剧烈晃动,半张脸被雪花覆盖。 “你以为打破外层,就能把她带走?” “她的身体已经接入神之摇篮,强行拆除任何一根核心管线,都可能让她当场死亡。” 苏墨没有理会他。 他的真气仍贴着舱壁向内传递,避开仪器和炼金回路,缓缓触及绘梨衣的身体。 那道生命气息很弱,却并没有断。 绘梨衣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她的指尖在床单上缓慢划过,像在写一个早已写过很多次的名字。睫毛也轻轻颤动,似乎正在努力睁开眼睛。 可她没能做到。 苏墨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别急。” “我就在这里。” 心率曲线又抬起一小截,却没有触发新的警报。 源稚生望着病床上的妹妹,握着蜘蛛切的手慢慢松开。 过去这么多年,无论他说多少次会保护她,绘梨衣都只是安静地点头。 可苏墨只说了一句话,她就从那么重的镇静剂里挣扎着给出了回应。 樱低声提醒道:“少主,西侧炮塔恢复运转了。” 废墟后方传来机械摩擦声。 三台残余炮塔从破损墙体内抬起,断断续续的红色锁定光穿过烟尘,最后停在苏墨背后。 樱立刻抬枪,几名还能行动的心腹也从掩体后站了起来。 “掩护苏专员。” 枪声接连响起。 炼金子弹击中炮塔转轴,逼得其中两台暂时偏离方向。最后一台却顶着火力完成充能,炮口亮起蓝白色光芒。 樱换下空弹匣,朝身边两人说道:“压住它,别让炮口转向囚室。” 两名心腹冲出掩体,交叉火力全部落在炮塔底座。源稚生也强撑着抬起蜘蛛切,将一枚射向苏墨后背的炼金弹斩向地面。 刀锋落下后,他脚下一晃,差点再次跪倒。 王权已经抽空了他的体力。 他现在连握刀都很勉强。 苏墨没有回头,只收回按在防护膜上的手。 节点破拆太慢。 赫尔佐格已经把控制权限分散进多条备用回路,继续沿着能源接口逐一拆解,绘梨衣撑不到那个时候。 最短的办法只剩一个。 打碎正面。 但这一拳不能震断维生管线,也不能让玻璃碎片伤到里面的人。力量必须穿透外层防护膜,在接触舱壁的瞬间向四周扩散。 苏墨盯着玻璃后的病床,视线从绘梨衣身上移开,最后落在囚室正面偏左的位置。 那里距离病床最远。 也是所有核心管线之间,唯一留下的空白区域。 赫尔佐格同样看出了他的意图。 “不可能。” “那是专门为纯血龙类准备的囚笼。就算你能打碎玻璃,冲击也会先震碎她的内脏。” 苏墨向后退开半步,缓缓握紧右拳。 “那就不让冲击进去。” 先天无极功开始运转。 沉在丹田里的真气迅速涌出,沿着经脉汇入肩、肘、腕、拳。琉璃光甲上的紫金纹路随之收缩,原本覆盖全身的罡气被一点点压向右臂。 周围的电弧和灰尘都被排开。 赫尔佐格的投影猛地抬头。 “所有火力,攻击他的右臂。” 残余炮塔同时调转方向。 樱和几名心腹立刻迎了上去,枪声在实验厅内连成一片。源稚生靠着蜘蛛切挡在最后方,眼睛却始终看着苏墨。 苏墨没有移动。 黄金瞳在烟尘里亮起。 言灵,刹那。 他没有把速度用在身体上,而是将那一瞬间的全部爆发压进右拳。肌肉、骨骼、暗劲和罡气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叠加,拳锋前方的空气被强行挤开,形成一片短暂真空。 赫尔佐格终于失去从容。 “让他停下来。” 命令刚刚传出,苏墨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没有音爆,也没有多余的气浪。 只有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拳锋,越过高压防护膜,准确落向囚室正面的空白节点。 绘梨衣的手指,在这一刻轻轻抬起。 隔着厚重玻璃,像是想碰到他。 下一瞬间,苏墨的拳头落了下去。 第305章 碎裂的壁垒 拳头落下的那一刻,整个B-7像是声音像是消失了一样。 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 而是所有人的意识,都被那一拳硬生生压停了半拍。 苏墨这一拳没有正面蛮砸。 刹那的爆发被他压进了极短的一线,不朽与罡气则像一层层细密到极致的锁,把原本足以炸穿整片实验区的冲击,强行困在玻璃与外层结构之间。 于是,力量没有向内乱冲。 先崩的,是囚室本身。 砰。 一声沉闷得近乎压抑的巨响,从拳锋落点内部响起。 囚室正面那半米厚的特种玻璃上,先是浮现出一个完整清晰的拳印,紧接着,无数细密裂纹从拳印边缘疯狂蔓延,像一张瞬间织开的死亡蛛网,转眼爬满整面舱壁。 下一秒,整片玻璃轰然爆碎,碎片如暴雨般向外炸开。 无尘室内的高压气体也在同一时刻倒卷而出,裹着细碎玻璃和雾气,狠狠撞向整座核心区。 外围仅存的监护屏、吊臂灯架、备用供能线全被这一波反冲掀翻,墙体里残留的高压回路接连失控,刺眼电弧在半空狂跳,像一张濒死抽搐的电网。 几座本就受损的炮塔当场短路。 火花、警报、爆炸和蒸汽一股脑地压了上来。 樱下意识抬手挡脸,依旧被扑面而来的碎屑逼得后退半步。她透过混乱气浪看向中央,瞳孔微微收缩。 苏墨已经不在原地了。 在玻璃真正爆碎之前,他的人就已经撞进囚室。 赫尔佐格的投影在半空中剧烈闪烁,原本还维持着的从容表情第一次出现明显扭曲。他几乎是瞬间切换了备用权限,实验区深处立刻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机械应答。 “锁死底座!” “维持容器固定!” 随着命令落下,病床下方的回路猛地亮起暗红色光芒,几组隐藏在底座内部的金属锁扣同时咬合,想要把整张床连同绘梨衣一起重新钉死在原位。 可苏墨更快。 他落进囚室的一瞬间,右脚已经踏碎病床前方的第一层固定卡榫,左手顺势一拂,贴着床沿震出一道暗劲。 咔、咔、咔。 病床两侧的机械锁接连断裂。 几根还在回缩的拘束臂刚探出一半,就被那股震力直接打歪,撞在床架边缘,爆出一串火星。 紧接着,一块被爆炸掀飞的金属板直直朝绘梨衣头侧砸来。 苏墨抬手一拦。 紫金罡气在他臂前炸开一层半透明的弧面,金属板撞上去后瞬间偏转,贴着病床边缘飞了出去,砸在后方墙体上,发出一声刺耳闷响。 病床上的绘梨衣依旧闭着眼。 她的长发被爆开的气流吹散,脸色苍白,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带还剩最后几根。 那些维生线路缠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仍像被困在一个尚未彻底碎裂的白色噩梦里。 另一边,源稚生已经快站不稳了。 他半边身体都被血浸透,王权透支和炮火创伤一起埋藏在骨头里,连呼吸都像在变得缓慢起来了。 可在看见那张病床还没有彻底放开时,他还是硬撑着往前冲了半步。 “绘梨衣。” 他声音沙哑的喊道。 苏墨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源稚生会自己补上那一步。 果然,下一瞬间,病床末端一条细长拘束索猛地弹起,像毒蛇一样回缠向绘梨衣脚踝,想把她重新拖回底座锁位。源稚生眼神骤然凝重了起来,蜘蛛切拖着血光横斩而出。 刀锋掠过。 那条拘束索应声而断。 切口还在冒火花,断裂的金属末端抽搐着甩向地面。 源稚生这一刀挥完,胸口剧烈起伏,脚下明显又晃了一下,却还是死死盯着病床方向,像是只要妹妹还没真正离开那张床,他就算断气也不能闭眼。 赫尔佐格冷冷看着这一切。 “真是难看。” “一个靠蛮力闯进来的异类,一个终于学会背叛家族的废物。” “可你们以为,打碎一层玻璃,就能把她带走?” 话音未落,病床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更沉的机械咬合。 不是两侧锁扣。 是更深的、埋在地板以下的主体结构被启动了。 苏墨眼神一冷,低头看向床底。 原本已经断掉的底座回路,竟在备用权限接管后重新亮起,几道暗红纹路从地板缝隙里爬上来,像血管一样缠住整张病床底部。 紧接着,床脚下方传来沉重的液压回缩声。 整座底座,开始向下沉。 源稚生脸色骤变。 “它要回收病床!” 樱也立刻反应过来,失声道:“下面还有暗层!” 赫尔佐格的投影重新稳住,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点近乎恶意的弧度。 “B-7从来不只是你们看见的这一层。” “既然正面防护已经失效,那就让容器进入第二轨道。你们能打穿一间囚室,难道还能把整座实验体回收井一起拆掉么?” 病床猛地一沉。 绘梨衣的身体随着底座下坠,腕侧和肩颈还未断尽的线路被瞬间绷紧,几台监测设备同时发出尖锐警报。 病床周围的金属框向两侧张开,床下方的白色地板竟像活门一样向内裂开,露出一条漆黑深槽。 那不是简单的收纳井,而是一条直通更下层的垂直回收通道。 冷风从深槽里往上涌,夹着浓重的机油味和某种更古怪的血腥气。 苏墨没有半点迟疑。 在病床开始下沉的同时,他已经一步贴上前去,右手如铁钳般扣向绘梨衣手腕。 指尖触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女孩冰凉得几乎没有活人温度。 可她还在。 这一点就够了。 苏墨五指骤然收紧,真气顺着接触点直灌而入,先一步护住她腕部与肩侧几条正在被强扯的血脉。 与此同时,他身体微侧,左臂已经抬起,罡气凝在掌根,直接对着病床边缘压了下去。 源稚生看见这一幕,强提最后一口气还想上前。 可腿刚迈出一步,伤口里翻涌上来的剧痛就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 他只能握着蜘蛛切,死死站在原地,眼睛却一刻不敢从那只扣住绘梨衣的手上移开。 整座B-7都在震动。 火光、电弧、蒸汽、警报混成一团。 而在这片即将失控的废墟中央,苏墨扣住绘梨衣的手腕,病床已沉下去半尺有余,漆黑的暗槽像张开的口,正准备把她重新吞回去。 下一瞬,地板裂缝猛然扩至最大。 绘梨衣的身体随着病床再次一沉。 黑洞般的暗槽,在所有人眼前彻底张开。 第306章 拥你入怀 病床再次下沉。 缠在绘梨衣肩颈处的管线瞬间绷直,透明软管里残留的药液被挤出一串气泡。 两台尚未熄灭的监护仪同时亮起红光,尖锐警报几乎连成一线。 苏墨右手扣住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左掌翻转,掌根贴住正在下坠的病床边缘,先天真气在接触的一刻骤然爆发。 砰! 合金床架向侧面猛地一歪。 掩藏在暗槽里的四根垂直导轨承受不住这股横向冲击,其中两根当场扭曲,另外两根则被病床底座挤得脱离卡口。 整套回收装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斜着卡死在暗槽中央。 病床停了。 可绘梨衣没有。 剧烈的惯性将她从床面抛起,腕部最后一条束缚带被骤然扯断,苍白身体向暗槽边缘撞去。 苏墨向前半步,右手顺势松开她的手腕,手臂从她腰后穿过,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绘梨衣轻得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少女本该有的轻盈。 而是长期抽血、镇静和营养损耗之后,几乎被这座囚笼耗空的重量。 她身上的白色病号服宽大得不合身,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冰冷长发贴着苏墨手臂垂落,苍白的脸埋在他胸前,没有半点血色。 苏墨收紧手臂,用身体挡住四周迸射的火花。 紫金罡气随之合拢,形成一层贴近身体的屏障。 几块从顶部掉落的玻璃碎片撞在罡气上,立刻偏转方向,坠进旁边那道漆黑暗槽。 他没有立刻把绘梨衣彻底拉离病床。 她身上还有管线。 手腕外侧的抽血针已经随着病床偏转脱落,针口正往外渗血。 锁骨下方的镇静输送管也被扯断,只剩半截针头斜挂在皮肤上。 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 真正不能乱动的,是她后颈与脊背上的两处深层接口。 苏墨的真气顺着托住她后背的手掌散开,迅速扫过她的经络、心脉与脊柱。 真气触及后颈时,立刻碰到一股冰冷的异物感。 两根细长的维生针穿过皮下组织,嵌入靠近脊柱的位置。 针体内不只有药物,还有极细微的炼金回路波动。 一旦直接扯断,针头内部的锁扣会立刻张开。 以绘梨衣现在的身体状态,哪怕只是一次短暂失血,也可能让她的生命体征彻底跌破底线。 赫尔佐格早就防着有人把她救走。 连这些维持生命的管线,都被做成了最后一道枷锁。 苏墨眼神冷了下来。 半空中,赫尔佐格的投影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 囚室主线路被毁,备用权限也因为病床卡死而不断报错。大片雪花覆盖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仍透着阴冷。 “别动那两根针。” 他的声音从损坏的扬声器里传出,时断时续。 “它们连接着她的神经中枢。” “离开维生系统,她撑不过三分钟。” 苏墨没有抬头。 “你最好相信我。” 赫尔佐格破碎的声音里重新浮出一丝笑意。 “你可以打碎牢笼,也可以毁掉设备,但你不懂她的身体。她是我亲手培养出的作品,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怎样让她活着。” 苏墨两指落在绘梨衣后颈。 一缕真气沿着针口向内渗入,没有强行排斥炼金回路,而是先封住周围细小血管,再将针体内部尚未启动的锁扣一寸寸压住。 赫尔佐格的笑声停了。 监护屏幕上,原本因为脱离病床而迅速下滑的血压数值,竟在真气进入后缓慢稳定下来。 “不可能……” 苏墨依旧没有理他。 第一处接口周围已经被真气完全封住。 他用两指夹住针体,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沿着针体进入的角度平稳抽出。 一寸。 两寸。 细长针体离开后颈,末端张开的炼金倒钩被罡气牢牢压平,没有撕开任何血肉。 针口只渗出一滴血。 苏墨指尖轻点,真气封住伤处,随后转向脊背上的第二根针。 整个过程很快,却没有半点粗暴。 源稚生站在暗槽另一侧,死死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想上前帮忙,可握住蜘蛛切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发抖。 王权透支造成的反噬不断冲击内脏,胸腔里像重物压着的感觉,每次呼吸都会带起浓重血腥味。 他只能看着。 看着苏墨避开绘梨衣身上每一处伤口,看着那些困了妹妹多年的管线被一根根拆掉,也看着那个从未真正见过妹妹的年轻人,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该怎么保护她。 第二根维生针被缓缓拔出。 绘梨衣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苏墨立刻托住她的后颈,将真气送入心脉,替她压住因脱离维生设备而产生的短暂痉挛。 心率监护仪上的曲线先是急剧下坠,随后在真气支撑下重新抬起。 滴。 滴。 虽然微弱,却依旧稳定。 苏墨抬手震断最后一根缠在她腰侧的营养管,终于把她彻底抱离那张病床。 就在双脚离开床面的瞬间,卡死的回收装置彻底崩断。 合金病床带着剩余管线坠入暗槽。 黑暗深处很快传来一声沉重撞击,随后便再无动静。 绘梨衣没有跟着它落下。 她安静地躺在苏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冰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抓住一小片衣料。 力气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苏墨却感觉到了。 她仍没有睁眼,睫毛却在轻轻发抖,像是被困在漫长梦境中的人,终于触碰到一处熟悉的温度。 “没事了。” 苏墨低声说道。 “我接住你了。” 绘梨衣没有回应。 她只是把那片衣料抓得更紧了一点。 源稚生看见这个动作,眼里的最后一股狠劲忽然散了。 从进入B-7开始,他一直靠悔恨和愤怒撑着。 炮火没能让他倒下,王权反噬没能让他倒下,身上的伤也没能让他倒下。 可当他亲眼看见绘梨衣离开病床,被人稳稳抱在怀里的这一刻,那口强行吊住他的气终于松了。 她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源稚生向前迈出一步,似乎想看清她的脸。 “绘梨衣……” 名字刚出口,一口血便涌上喉咙。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脚下却踉跄了一下。蜘蛛切拖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樱从废墟另一侧冲过来。 “少主!” 她刚要靠近,四周墙体内部忽然响起连续的金属爆裂声。 赫尔佐格的投影彻底熄灭了,可随之消失的并非只有影像。 B-7所有照明同时暗下,短暂黑暗后,墙角亮起一排刺目的红色应急灯,失控的广播中传出冰冷提示音。 【核心容器脱离固定装置。】 【回收程序失败。】 【启动备用焚毁流程。】 墙壁两侧的隐藏阀门猛然张开。 大量高温蒸汽喷进核心区,所过之处,残留的药液与血迹瞬间沸腾。 刚刚降低的温度急速攀升,空气变得灼热而沉重。 苏墨收拢罡气,将绘梨衣严密护在怀里。 她现在承受不住任何温度变化。 樱抬起手臂挡住迎面而来的蒸汽,急声说道:“焚毁程序已经脱离主控,备用线路在更深层,我们关不掉!” 墙体内部又传来一连串爆炸。 头顶的金属框架剧烈震动,大片灰尘和混凝土碎块不断落下。原本被苏墨一拳震裂的承重结构,在高温与连续爆炸中开始进一步崩坏。 源稚生却像没有听见。 他仍盯着苏墨怀中的绘梨衣,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看看她。” 苏墨转头看向他。 就在这时,樱的脸色骤然变了。 “少主,头顶!” 源稚生下意识抬头。 一根被爆炸撕断的承重梁脱离穹顶,带着大片火星和碎石,朝他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 源稚生想抬刀,手臂却只动了半寸。 钢梁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 下一瞬,苏墨单手抱紧绘梨衣,猛然转身。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迎着坠落的钢梁轰了过去。 第307章 必然的终局 拳锋与钢梁正面相撞。 没有漫长的僵持。 苏墨的拳头落在承重梁中段,凝于拳面的罡气瞬间贯入金属内部。 粗大的钢梁先是猛地一震,紧接着从受力点向内弯折,原本砸向源稚生的轨迹被硬生生推向侧面。 轰! 断梁擦过源稚生的左肩,带着大片火星砸进地面。 混凝土当场崩开,碎块贴着他的脸颊向四周飞溅。半截钢梁斜插进地板,末端仍在高温蒸汽中剧烈颤动。 苏墨收回右拳,手臂没有半点晃动。 他怀里的绘梨衣也没有受到冲击,紫金罡气贴着她的身体缓缓流转,将爆炸余波与灼热气流全部隔绝在外。 源稚生却终于撑不住了。 他还想往前,右脚刚刚抬起,膝盖便失去力气,整个人向下栽去。 蜘蛛切先一步落地,刀尖撞在破裂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震响。 源稚生双手握住刀柄,勉强让自己半跪下来。 王权过度释放造成的反噬正在体内全面爆发。 断裂的血管、被腐蚀的皮肤和炮火留下的创伤同时失去压制,鲜血迅速浸透作战服,沿着膝盖滴在地上。 樱从蒸汽后方冲出,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另外两名心腹紧跟上来,合力把他拖离断梁旁边。 “少主,别再动了!” 源稚生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只死死盯着苏墨怀里的绘梨衣。 她真的离开那张床了。 缠绕在身上的管线已经被全部拆除,手腕和脚踝也不再扣着冰冷的束缚带。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起伏。 每一次都很轻,却不再像监护屏幕上的一条数据。 那是活人的呼吸。 源稚生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四周的爆裂声淹没。 苏墨低下头。 持续送入绘梨衣体内的先天真气正沿着心脉缓慢运行,修补因长期镇静和抽血造成的损耗。 她冰冷的体温终于有了一点回升,原本白得发灰的脸颊也浮现出极淡的血色。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紧闭的睫毛轻轻一颤,嘴唇也极缓慢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极轻的气息从喉间散出来,像是一个尚未成形的音节。 苏墨托住她后背的手掌微微收紧。 “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地落在她耳边。 “先睡一会儿。” 绘梨衣没有睁眼。 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苏墨掌心贴住她的后心,将真气分成数股。一股稳住心脉,一股压住仍在躁动的白王血统,余下的则缓缓铺进四肢经络。 他不急着唤醒她。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让她看见自己,而是先让她活下来。 头顶又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高温蒸汽不断从墙壁阀门喷出,核心区内的空气迅速扭曲。 残存的照明灯接连炸裂,只剩应急红光在烟尘中闪烁。 赫尔佐格的投影已经消失。 可下一秒,所有扬声器里同时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 破碎而急促的呼吸从广播中传来。 随后是赫尔佐格的声音。 这一次,他不再使用橘政宗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每一个字都裹着无法掩饰的暴怒,甚至因为情绪失控而微微变形。 “苏墨!” 声音在B-7内来回震荡。 “你以为自己赢了?” “你不过是从一张病床上抢走了一具已经被处理到极限的实验体。她的血统、神经和生命系统都经过我的调整,没有这座设施,她根本活不了多久!” 苏墨仍在为绘梨衣渡入真气,连头都没有抬。 赫尔佐格显然能通过某处备用监控看见这一幕。 他的声音愈发尖锐。 “看着我!”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抱走的是什么,她不是普通女孩,也不是什么等待拯救的可怜虫。她是我耗费几十年才培养出的完美容器,是白王降临这个世界唯一的基盘!” 源稚生猛地抬起头。 “闭嘴。” 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得近乎听不清。 广播中的赫尔佐格却笑了。 “稚生,你还在坚持那种可笑的称呼吗?” “妹妹、家人、少主、家主……这些都是我为了方便管理你们,才赋予实验体的身份。” “你是皇血的战斗样本,源稚女是精神分裂与龙化实验的观察样本。至于她——” “我让你闭嘴!” 源稚生用力撑住蜘蛛切。 他试图站起来,手臂却因为失血而剧烈颤抖。樱和两名心腹同时压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次倒向前方。 赫尔佐格没有停下。 “你们从出生开始就是我的实验成果。” “现在,实验已经失败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源稚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消失。 曾经那些温和的教导、带着鼓励意味的目光、被他视为父亲的拥抱,在这一刻全部显露出真正面目。 那不是亲情,只是饲养者对实验样本的观察。 不是只有绘梨衣。 他和源稚女同样如此。 他们这些年争夺的认可、背负的责任与互相施加的伤害,从始至终都只是赫尔佐格记录表格上的一组组数据。 源稚生低下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握住刀柄的手在不断收紧。 “少主……” “别叫我少主。” 源稚生声音很轻。 “已经没有蛇岐八家的少主了。” 樱怔了一下。 源稚生抬起头,看向被苏墨护在怀里的绘梨衣。 “这里只有一个没能保护好妹妹的哥哥。” 广播里短暂安静了半秒。 随后,赫尔佐格发出低沉的笑声。 “那就带着你可笑的亲情,一起死在这里。” 墙壁内部响起密集的机械咬合声。 焚毁程序不再局限于喷射高温蒸汽,赤红色指示灯一排排延伸向远处,相邻实验区的隔离门同时落锁,地下深处则传来连续爆破声。 樱抬头看向破损的控制屏,屏幕上跳出的结构图正在迅速变红。 “他封闭了相邻区块。” 她脸色一变,伸手在终端上连续操作,可所有指令都只返回同一个结果。 【权限驳回。】 【焚毁流程不可逆。】 【实验痕迹清除程序启动。】 “升降梯和紧急通道都被锁死了。”樱急声说道,“他要把整座地下实验区一起毁掉!” 赫尔佐格的声音从广播中传了出来。 “B-7所有实验样本、研究资料和入侵者,全部列入清除范围。” 源稚生听见“实验样本”四个字,眼里最后一点动摇彻底熄灭。 苏墨终于抬起头,他看向墙角那只尚未被高温烧毁的备用摄像头。 隔着镜头,赫尔佐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暴怒,也没有仇恨失控后的疯狂。 只有一种冷漠到极致的平静。 苏墨记得每一根插进绘梨衣身体的针,记得每一道束缚留下的痕迹,也记得她被抱起来时那轻得反常的重量。 这些债不需要在这里用语言清算。 赫尔佐格还活着。 这就意味着,他迟早要亲自偿还。 苏墨没有开口,只抬手屈指一弹。 一块细小的玻璃碎片破空而出,精准贯穿备用摄像头。镜片炸裂,后方线路随即冒出一股黑烟。 广播里的笑声骤然一顿。 紧接着,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覆盖了所有杂音。 【整体坍缩程序已确认。】 【核心承重节点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同步爆破。】 【剩余时间:三十秒。】 第308章 携人突围 【剩余时间:三十秒。】 机械提示音落下,B-7核心区内所有应急灯同时转为深红。 樱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扑到那块尚未完全损毁的控制屏前,拔掉烧焦的数据线,将随身终端接入备用接口。屏幕闪烁几次,迅速跳出地下结构图。 整片图纸几乎都被红色覆盖。 代表升降梯的竖线已经中断,西侧回撤通道被三处爆破截断,东侧检修门后方则是一片不断扩大的高温区域。 几枚象征承重节点的标记正在同步闪烁,频率与倒计时完全一致。 “常规升降梯被炸毁了!” 樱快速滑动屏幕,声音依旧冷静,语速却明显加快。 “西侧通道塌方,东侧检修区已经起火,爆破覆盖了所有登记在册的出口,我们没有正常路线可以撤离!” 【剩余时间:二十七秒。】 墙体内部传来连续闷响。 第一处预爆节点启动了。 B-7地面猛然向下一沉,斜插在地板中的断梁随之倾倒。 几名心腹脚下不稳,撞在破损设备上,头顶大块混凝土脱落,尚未落地便被高温蒸汽冲得四分五裂。 苏墨没有去看控制屏。 赫尔佐格既然决定清除实验痕迹,就不会留下一条能从系统中找到的生路。 继续围着现代结构图寻找出口,只会把剩下的时间全部浪费掉。 他把绘梨衣调整到左臂。 少女仍处于昏睡中,身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苏墨手掌托住她的后颈,让她的脸埋进自己胸前,同时将罡气贴着她周身收拢。 高温、烟尘与爆炸震动,全被挡在那层紫金光芒之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向源稚生。 源稚生半跪在地,双手仍握着蜘蛛切。 鲜血沿刀身不断落下,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暗红。他看上去还保持着清醒,黄金瞳也没有完全熄灭,可呼吸已经出现明显间断。 王权带来的反噬正在摧毁他的身体。 外部伤势只是其次,真正致命的是内脏出血和大面积血管破裂。 他现在没有倒下,并不意味着还能行动,只是那股想亲眼看着绘梨衣离开的执念尚未消失。 苏墨俯身扫了他一眼。 “还能走吗?” 源稚生抬起头,视线先落在绘梨衣脸上,随后才缓慢摇头。 他对此没有任何侥幸。 以现在的状态,别说穿过坍塌区,就连站起来都不可能。 “别管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他停顿片刻,像是在积攒下一句话所需的力气。 “带绘梨衣……” 话没有说完,苏墨已经俯下身,一把抓住了他作战服后领。 源稚生只觉得身体一轻。 下一秒,这位蛇岐八家的少主便被苏墨单手提离地面,动作干脆得像从废墟里拎起一件行李,完全没有给他继续交代遗言的机会。 源稚生怔了半秒。 樱和几名心腹也愣在原地。 他们不是没想过带走源稚生,只是他伤得太重,普通背负会挤压胸腹创口,架着行动又会拖慢整个队伍。剩下不到半分钟,任何常规救援方式都来不及。 可对苏墨来说,源稚生的重量似乎根本不存在。 他左臂抱着绘梨衣,右手提着源稚生,站在持续崩坏的核心区中央,身形依旧没有半点迟滞。 “我不需要你教我救谁。” 苏墨看了源稚生一眼。 “省点力气,别死在路上。” 源稚生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话。 他握住蜘蛛切的手慢慢松开。 刀即将落地时,樱上前一步接住,将它反手插入背后的固定扣。 她没有对苏墨的方式表示异议,只立刻检查源稚生腹侧伤口,用止血带再次加固。 【剩余时间:二十二秒。】 第二轮预爆开始。 西侧墙面猛地向内鼓起,密集裂缝从金属接缝间迅速爬开。 下一刻,整面墙被内部爆炸掀飞,灼热气浪裹着设备残骸横扫核心区。 苏墨向前踏出半步,紫金罡气轰然撑开。 气浪撞上罡气形成的弧面,立刻向两侧分流,金属碎片与混凝土块接连砸来,又在距离三人不足半米的位置被弹开,撞进周围废墟。 苏墨体外的罡气继续扩张,最终形成一个足以容纳整支残余小队的屏障。 “还能动的人全部跟上。” 他看向樱。 “伤员放在中间。你带人守住两侧,谁掉队就拖回来。” 樱迅速清点人数。 进入B-7时跟随源稚生的心腹已有大半失去战斗能力,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剩四人。其中一人左臂骨折,另一人被高频声波震伤,耳鼻仍在流血。 “明白。” 樱撕开一名伤员的固定带,将他的手臂扣在同伴肩上,随后抽出短刀,带着所有人进入罡气覆盖范围。 没人询问目的地,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可供选择的方向。 四周全是高温蒸汽和不断扩大的火势,外部通道已被赫尔佐格逐段炸毁。 B-7像一只正在熔化的密封铁盒,爆破程序会先摧毁支撑,再让上层数万吨建筑结构全部压下来。 赫尔佐格不需要确认他们的尸体。 只要把这里埋进地下,就足够了。 【剩余时间:十八秒。】 苏墨没有向任何一处已知出口移动。 他的目光掠过核心区。 被打碎的无菌囚室、坠入暗槽的病床、炸毁的控制台、敞开的蒸汽阀门、被炮火撕裂的墙壁,都在真气感知中迅速呈现出内部结构。 北侧墙后是坍塌的升降井。 西侧墙后是断裂的能源管道。 东侧则有大片正在燃烧的实验仓。 只有最里侧那面白墙,没有设备,也没有任何现代线路经过。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建造B-7时,所有设施都在主动避开它。 苏墨忽然想起拉面馆里,上杉越交出钥匙时说过的话。 那是一把旧权限钥匙。 不是为了打开某一扇现代闸门,而是为了唤醒被新建筑压在下面的旧结构。 源氏重工的地底并非从零开始建造。 赫尔佐格只是把B-7嵌进了蛇岐八家更古老的地下骨架,他能封死所有登记在系统中的出口,却未必真正掌握那些早已脱离现代图纸的家族退路。 【剩余时间:十四秒。】 苏墨转身走向那面白墙。 樱立即带人跟上。 “那里没有路。”一名心腹下意识提醒。 “现在有了。” 苏墨没有停步。 他每迈出一步,罡气便将前方坠落的碎石推开。 源稚生被他提在右侧,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仍勉强睁着眼,看向那面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墙。 墙面没有门缝。 没有控制板。 甚至没有炼金回路存在的痕迹。 它看起来只是一整块普通的白色合金板,与周围实验区墙体没有任何区别。 【剩余时间:十秒。】 顶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整座B-7向一侧倾斜,地板裂缝迅速扩大。暗槽边缘彻底崩塌,火焰从下方喷涌而出,将半座囚室废墟吞没。 樱握紧短刀,盯着苏墨的动作。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换方向。 苏墨站到白墙前,将绘梨衣稳稳护在左臂中,随后从怀里取出那把古朴钥匙。 陈旧金属接触到B-7空气的瞬间,表面纹路竟泛起一缕极淡的暗金光泽。 像是一件沉睡多年的旧物,终于重新回到了它所熟悉的地方。 【剩余时间:七秒。】 苏墨没有寻找锁孔,这面墙上本就没有锁孔。 他调动一缕先天真气注入钥匙,随后抬起手,在樱与所有心腹的注视下,将那把钥匙直接按在了白墙中央。 第309章 钥匙 钥匙贴上墙面的瞬间,暗金纹路骤然亮起,原本浑然一体的金属墙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细微,却并非爆炸引起,更像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在墙体深处睁开了眼睛。 苏墨指间的钥匙迅速升温。 一股古老而滞涩的炼金波动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白墙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暗色纹路。 那些纹路没有连接现代电路,而是直接没入地基深处。 咔。 墙体内部传来第一声机械咬合。 紧接着,更多沉闷声响由远及近,像一排尘封多年的齿轮正在逐层转动。 这种声音与B-7的电子门锁完全不同。 老旧,沉重,带着金属在漫长岁月中锈死后,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的摩擦声。 【剩余时间:六秒。】 樱盯着那面正在发生变化的墙,眼里第一次出现明显错愕。 她从进入执行局起,便接触过源氏重工大量内部图纸。 地下武器库、避难层、隐秘审讯室,甚至几条只供家主使用的通道,她都知道。 可眼前这道门,从未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不在结构图上……” 一名心腹低声说道。 “当然不在。” 苏墨将一缕先天真气继续注入钥匙。 “这条路比源氏重工更早。” 真气进入钥匙后,没有被炼金结构排斥,反而像水流汇入一条干涸多年的河道。 墙后大量锈死的节点依次亮起,最终在苏墨感知中勾勒出一条狭长轮廓。 墙后不是密室,是一条斜向上方延伸的通道。 通道主体由石块和青铜支架构成,外部虽然被现代建筑层层覆盖,内部却没有彻底坍塌。 它绕过升降井和地下能源区,一直通向远离B-7的方位。 能走,只是暗门开启的速度太慢。 【剩余时间:五秒。】 白墙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竖缝。 潮湿冷气从缝隙中渗出,与B-7内的高温蒸汽撞在一起,立刻凝成大片白雾。 与此同时,头顶所有扬声器里突然爆出尖锐杂音。 滋啦—— 一道紊乱的权限指令强行接入暗门结构。 白墙上的暗金纹路随之闪烁,正在转动的内部机括猛然停顿。 现代控制系统与古老炼金权限发生冲突,整面墙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赫尔佐格察觉到了这里。 他或许知道源氏重工建立在旧遗迹上,却没有料到,苏墨手里还留着能够唤醒旧结构的权限钥匙。 更没料到苏墨能用真气越过早已失效的认证回路,强行让它重新运转。 【检测到未登记结构开启。】 【封闭失败。】 【执行物理摧毁。】 机械提示响起的同时,白墙上方裂开四道狭长缺口。 两座微型炮口从缺口中翻出,炮膛内迅速聚起蓝白光芒,左右两侧则弹出高速切割装置,锋刃沿轨道斜斩而下,目标正是钥匙所在的墙体中央。 赫尔佐格不打算重新锁门。 他要连门带人一起毁掉。 苏墨眼神没有变化。 他左臂依旧抱着绘梨衣,身体向前半步,将少女完全护在胸前。 右臂则锁着源稚生的作战服后领,手掌刚刚离开墙面,第一片高速切割刃已经落到头顶。 苏墨抬掌迎上。 紫金罡气撞中锋刃侧面。 铛! 高速旋转的合金刀片骤然偏斜,转轴被反冲力拧断。 整套切割装置擦着苏墨肩侧飞过,嵌进旁边墙壁,迸开一片刺目火花。 另一片切割刃紧随其后。 苏墨没有出第二掌。 刹那开启。 他的右腿在狭小范围内拉出一道模糊残影,鞋底准确踢中切割刃下方的支撑架。 真气顺着金属结构逆冲而上,连同后方轨道一起震成碎片。 【剩余时间:三秒。】 两座微型炮口完成充能。 樱立即抬枪。 “压住左边!” 数发炼金子弹同时打向炮塔,左侧炮口被打得向上偏移,聚集的能量擦过众人头顶,轰进倾斜的穹顶。 右侧炮塔却在火力间隙中转向,锁定了苏墨怀里的绘梨衣。 白色光芒从炮膛内喷出。 苏墨向侧面一步。 光束贴着罡气外缘掠过,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剧烈波纹。 尚未等炮口再次调整,他已经踏上前方断裂的金属底座,右脚借力抬起,整个人如弓弦般短促发力。 贴山靠。 肩侧撞上炮塔下方的墙体。 砰! 暗劲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沿墙体内部准确击中两座炮塔的共用支架。 金属骨架瞬间折断,两座炮塔连同供能线路一起从顶部坠下。 苏墨转身一脚,将它们全部扫进后方火海。 【剩余时间:两秒。】 暗门才打开不到半尺,这样的缝隙只够透风,根本无法让人通过。 苏墨没有等待机括继续运转,他把源稚生送向樱。 “接住。” 樱与两名心腹同时上前,小心托住源稚生的肩背和腿部,避免挤压他的胸腹伤口。 失去苏墨的支撑后,源稚生短暂清醒了一下。 他看见墙后逐渐显现出的青铜结构,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是……” 声音太弱,没能说完。 苏墨已经重新转向暗门。 他护住绘梨衣,右脚踩进白墙下方的裂缝,先天真气瞬间灌入整条腿部经络。 八极劲力由腰胯骤然爆发。 轰! 已经开启一道缝隙的暗门被他正面踹中。 内部锈死的锁链接连崩断,沉重门体脱离底部卡槽,向内轰然倒下。 大片积灰从通道顶部落下,一股潮湿、腐朽又冰冷的空气迎面涌出。 那是封闭多年后才会有的味道。 没有药物,没有福尔马林,也没有B-7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门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石质通道。 青铜支架嵌在两侧墙内,地面布满积水,几根枯死藤蔓从砖缝中垂下。 更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钥匙上的暗金光芒照亮最前方数米。 【剩余时间:一秒。】 “进去!” 苏墨的声音压过所有警报。 樱没有犹豫,立刻与两名心腹抬着源稚生进入通道,其余人相互搀扶,紧随其后。 苏墨抱着绘梨衣留在最后。 【整体坍缩程序启动。】 倒计时归零。 B-7所有承重节点同时爆炸。 轰隆! 地面像被一只巨手从下方掀起,核心区中央直接向下塌陷。 火焰和浓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头顶数十吨重的混凝土结构失去支撑,朝暗门所在方向倾压下来。 苏墨一步退入通道。 紫金罡气在他身前凝成厚重屏障。 第一块混凝土撞上罡气,瞬间碎裂。 紧接着是钢梁、管道与燃烧的设备残骸,密集撞击让整条旧通道剧烈摇晃,灰尘不断从石壁缝隙间落下。 苏墨没有让冲击越过自己。 直到最后一名心腹转过前方弯角,他才收拢罡气,转身跟上队伍。 身后的B-7被坍塌彻底掩埋。 众人沿着倾斜石道向上疾行,樱在最前方探路,跨过两处断裂台阶后,忽然停住。 通道深处,一缕极淡的微光从石缝间落下。 紧接着,有风迎面吹来。 风里带着潮气,也带着东京雨夜特有的冰冷味道。 樱抬起头,第一次露出近乎惊喜的神色。 “前面通了!” 她回头急声喊道: “能出去!” 第310章 出来了 樱的声音落下,通道深处又传来一阵闷响。 后方坍塌还在继续,石壁缝隙里不断落下碎灰,苏墨抱着绘梨衣走到队伍最前,右手提着昏迷的源稚生,罡气贴着众人周身,将不断涌来的烟尘挡在外面。 “先出去再说。” 樱点了点头,带着两名还能行动的心腹继续向前。 石道越往上越窄,脚下积水也越来越深,几个人踩过水面,溅起的水花很快又被后方震动搅乱。 源稚生的头垂在一侧,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苏墨分出一缕真气护住他的心脉,这个人伤得很重,但还没到必须立刻停下救治的时候。眼下最麻烦的,反而是绘梨衣。 她刚从维生设备里被带了出来,身体经不起折腾。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 绘梨衣安静靠在他怀里,红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脸侧,抓住他衣襟的手指却一直没有松开,真气在她体内缓慢游走,压着那些尚未平复的血统波动。 再往前走了几十米,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半掩的铁栅门。 门外有雨声。 不是B-7里蒸汽喷射的尖响,也不是墙体崩裂的轰鸣,而是一片密集、杂乱的雨点声。风从铁门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樱快步上前,试着推动铁门。 门只动了一下。 外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退开。” 苏墨把源稚生交给两名心腹,走到门前。他抬手按住锈蚀的门锁,掌心真气一吐,卡死多年的铁栓当场崩断。 砰。 铁门向外倒去,砸进一片浑浊积水。 风雨瞬间扑了进来。 众人下意识抬手遮挡,苏墨却没有动,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被罡气隔开,只留下细密水雾。 门外是一处狭窄的排污口。 四周堆着湿透的杂草和废弃塑料桶,远处是被雨幕遮住的东京湾,海水拍在堤岸下方,声音沉闷,夜色里还能看见港区零散的灯。 他们真的出来了。 樱站在出口边缘,回头看向那条漆黑通道,她的脸上还沾着血,握刀的手也没有松开,可眼里的紧绷终于散开了一点。 下一秒,通道内部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地面猛地震动。 所有人立刻后退,出口上方的混凝土断裂坠下,大片泥水与碎石顺着排污管涌出。那道刚被推开的铁门瞬间被埋进废墟,连同通往B-7的最后一点缝隙,一起彻底封死。 樱看着塌陷处,沉默了片刻。 “追兵暂时过不来了。” “他们也不需要追过来。”苏墨看向远处的城区。 “出口都在东京,他们会先封锁整座城市。” 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幕后的城区并不安静。 远处有几处火光映在低空,警笛声从不同方向接连响起。新宿、港区,还有更远的街道上,都能看见混乱的灯光和不断移动的车辆。 风间琉璃把东京搅得够乱。 蛇岐八家的执行局正在处理猛鬼众制造的袭击,赫尔佐格则刚刚失去B-7和绘梨衣。两件事撞在一起,今夜的东京注定不会平静。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掩护。 “先找能避雨的地方。”一名心腹低声说道,“少主的伤不能再拖了。” 樱没有立刻回答。 她取出通讯器,屏幕亮起后却只有一片杂乱雪花。蛇岐八家的内部频道显然已经被切断,常规联系手段全部失效。 她又试了两次,脸色越来越沉。 苏墨没去看她的终端。 他抱着绘梨衣走到排污口外侧,脚下积水已经漫过鞋面。雨水隔着罡气边缘落下,敲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细小波纹。 绘梨衣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察觉到周围的变化。苏墨低头时,她已经微微偏过脸,苍白的皮肤露在雨幕边缘。 一滴雨水越过罡气的边沿,落在她脸颊上。 冰凉。 绘梨衣的身体轻轻缩了一下。 苏墨本想替她挡开,却停住了动作。他没有让更多雨水落下,只将罡气稍微放开一些,让那点潮湿的凉意停留在她脸侧。 这不是实验室的冷气,不是消毒水,也不是维生设备里恒定的温度。 是外面的雨。 绘梨衣还没有醒来。 可她抓住衣襟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一点,像是本能地记住了这股陌生气息。 苏墨替她擦去脸上的水珠,声音压得很小。 “外面下雨了。” 没人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绘梨衣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她跟随源稚生多年,也见过上杉家主很多次,可从来没有见过绘梨衣这样安静地被人抱在怀里。 不像一件需要押送的武器,更像一个终于离开病房的女孩。 “苏专员。”樱收起通讯器,“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走?” 苏墨抬头看向远方。 港区道路被雨水冲得发亮,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却没有一辆停留。蛇岐八家的封锁或许还没有彻底铺开,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MPV从堤岸另一侧缓缓驶来。 车身很旧,外表也不起眼,混在港区的货运车里毫无存在感。它没有开远光灯,只在靠近排污口时,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樱瞬间拔刀,几名心腹也立刻挡到源稚生前方。 苏墨却没有任何动作。 那辆车停在不远处,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的女人戴着墨镜,嘴里叼着棒棒糖,像是刚从深夜超市出来。 她先看了一眼满身狼狈的众人,又看向苏墨怀里的绘梨衣,最后才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老板,上车吗?” 苏恩曦靠着方向盘,语气懒洋洋的。 “专车服务,价格另议。” 第311章 接应者 “专车服务,价格另议。” 苏恩曦话音刚落,黑色MPV的侧门已经自动滑开。 车内没有普通座椅,左侧固定着折叠担架和急救箱,右侧是一排亮着微光的屏幕。 定位地图、道路监控和通讯频道同时运行,显然早就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苏墨看了她一眼。 “账记你老板头上。” 苏恩曦嘴角一抽。 “你这借花献佛的本事,倒是挺熟练。” 樱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先让两名心腹把源稚生抬进车内。 几个人都带着伤,动作却很稳,托住他的肩背和腿部,没有挤压胸腹间的伤口。 车厢里很快亮起几道红色指示灯。 【检测到重度失血】 【胸腹存在多处内伤】 【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樱剪开源稚生已经破损的作战服,看到下面的伤势后,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腐蚀弹留下的伤口已经发黑,左肩还有弹片贯穿形成的血洞。 “需要立刻输血。” 苏恩曦从驾驶座后方弹出一个暗格。 “里面有血浆和强心剂,型号提前配过。先保命,剩下的等到了地方再处理。” 樱抬头看向她。 “你知道少主的血型?” 苏恩曦发动汽车,语气依旧懒洋洋的。 “今晚之前,我还知道你们源氏重工食堂上个月买了多少斤萝卜。别浪费时间,先给他挂上。” 樱沉默一瞬,取出血浆,迅速为源稚生建立静脉通道。 两名心腹分别处理伤口和监测脉搏,剩下的人则收起武器,挤进后排。 苏墨最后上车。 他始终没有放下绘梨衣,只抱着她坐进后排最宽的位置,让她避开车身震动最明显的区域。 车门合拢后,外面的风雨和警笛声立刻低了下去。 黑色MPV缓缓起步。 没有急加速,也没有引起路边车辆注意。 它先沿着港区辅路开出数百米,随后混入一支正在避让消防车的货运车队。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辆普通旧车。 车内却已经忙成一片。 苏墨右手贴在绘梨衣后心,先天真气沿着她的经络缓慢运行。 失去维生设备后,她的身体正在重新适应外界环境,心率和血压都有轻微波动。 真气经过她颈后的针口时,苏墨刻意放慢速度,护住尚未完全闭合的血管。 绘梨衣安静靠在他怀里。 脸侧残留的雨水已经被擦干,红发却仍带着湿气。 她抓住苏墨衣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哪怕意识还在沉睡,指尖也保持着轻微的力道。 苏墨分出另一缕真气,隔空点在源稚生胸口。 源稚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原本不断渗血的几处伤口随之减缓,紊乱的心脉也被真气暂时稳住。 监测仪上的数值仍然危险,却不再继续下跌。 樱看着屏幕,低声说道:“稳定了。” “只是暂时。” 苏墨收回手指。 “王权透支了他的身体,普通药物压不住反噬。一个小时内,必须处理内脏出血。” “二十三分钟。” 苏恩曦看了一眼导航。 “只要路上没人不长眼,二十三分钟就能到。” 她抬手按下方向盘旁边的通讯键,几块屏幕同时切换画面。 一边是东京实时路况,另一边则是不断刷新的蛇岐八家内部频道。 耳机里先传来一阵杂音。 紧接着,芬格尔的声音响起。 “苏老板,能听见吗?听见就吱一声。你们刚才在地下消失以后,日本分部差点把东京的下水道全翻过来。” 苏墨抬眼看向前方。 “说重点。” “行,重点就是你们现在很值钱。” 芬格尔敲击键盘的声音不断传来,语气也随之认真了些。 “蛇岐八家已经启动最高级通缉。机场、港口、新干线和高速公路全部接入天罗地网,连东京周边的私人停机坪都有人盯着。” 车内几名心腹脸色微变,天罗地网是蛇岐八家真正的追踪系统。 它并不只靠摄像头识别人脸,还会调取车辆、消费、通讯、道路卡口和医院接诊记录。 只要目标仍在日本留下现代社会活动痕迹,很快就会被重新锁定。 樱低声问道:“他们是否已经识别这辆车?” “目前没有。” 芬格尔回答得很快。 “这辆车的牌照每三分钟换一次,登记信息在货运公司、殡仪馆和宠物救助站之间随机切换。真被拦下来,你们也可以说自己在送一车流浪狗。” 一名心腹看了看满车伤员,表情有些复杂。 苏恩曦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听他胡扯。这辆车现在没有登记信息,它在沿途系统里根本不存在。” 她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载平板上快速滑动,前方三个路口的监控画面依次弹出,黑色MPV刚刚经过的记录被一辆白色货车替代。 再往后的行驶画面,则被提前复制的空路覆盖。 苏恩曦刚处理完,通讯中又接入一道女声。 “下一处路口有执行局临时检查。” 酒德麻衣的声音清晰传来。 “左转会进入商业区,右转两公里后有交通事故。建议直行,我会让他们暂时看不见这辆车。” 苏恩曦挑了挑眉。 “长腿,你最好说的是物理意义上的看不见。” “你可以试试不按路线走。” “算了,今晚不和拿狙击枪的人争论。” 黑色MPV没有改变速度,沿着主路继续向前。,远处路口已经能看见执行局的黑色车辆,几名持枪人员正在雨中检查过往汽车。 樱下意识握住短刀。 “不要动。” 苏墨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还没发现我们。” 车辆距离检查点还有两百米时,旁边一块大型广告屏忽然闪烁两下。 紧接着,路口信号灯全部转为红色,一辆横向驶来的工程车在雨中熄火,正好挡住执行局人员的视线。 苏恩曦轻踩油门,从另一侧车道平稳穿过。 没有人追上来。 过了路口,她才吹了声口哨。 “配合不错。” 酒德麻衣没有回应,直接切断了频道。 芬格尔倒是笑了。 “师姐一向不接受口头表扬,尤其是来自拖欠行动经费的人。”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那份设备预算砍掉一半。” “老板娘英明,您专心开车。” 苏恩曦懒得纠正他的称呼,继续清除沿途记录,屏幕上的路线没有直接通往城外,而是在东京几条立交桥之间不断变化。 他们暂时出不了东京,但赫尔佐格同样找不到他们。 车厢渐渐安静下来。 源稚生的情况得到控制,樱守在担架旁,一只手始终按着输血管。 几名心腹也靠着车壁处理伤口,没有人进行无用交谈。 苏墨低头看向绘梨衣。 真气在她体内运转一周后,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她无意识地向他怀里靠近一些,额头贴住他的胸口,原本攥着衣襟的手也不再发抖。 她应该认出了这股真气。 从隔着网络听见道韵开始,这股力量曾一次次把她从血统失控的边缘拉回来。如今不再隔着海洋,也不再隔着玻璃。 苏墨抬手护住她的后颈,继续温养受损经络。 绘梨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醒来,嘴唇却缓缓动了动。声音细碎得几乎被发动机和雨声盖住,只落进近在咫尺的苏墨耳中。 “……师父……” 苏墨的手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驾驶座前方的监控屏忽然亮起红框。 苏恩曦扫了一眼后视镜,原本懒散的表情收了起来。 雨幕中,数辆黑色轿车正从后方匝道驶上高架,迅速向他们所在的车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