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渡春潮》 第一卷 第1章 小舅 楚知渔原本以为,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被霍临川带上床更疯狂了。 直到现在。 她看着验孕棒上两道红杠,背脊发凉。 她想起那个晚上,她被他抵在门后,逼她一遍遍叫他“小舅”。 她又惊又怕,哭着说:“没有舅舅会对侄女做这种事。” 霍临川低头看着她,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可以。” 他确实可以。 这三年里,她战战兢兢地活在他筑起的温房里,任他肆意妄为地掠夺,从没有一刻敢放下心来。 “知渔小姐,先生回来了。” 门外传来佣人压低的声音。 楚知渔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把验孕棒塞进纸巾盒最底下,又将包装纸揉成一团,压进洗手台旁的小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二十二岁,楚家养女,曾经的楚家千金。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 不能慌。 至少今晚不能。 霍临川不常住江城。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北城,或者国外。偶尔回来一次,也不会久待。 等他走了,她就偷偷把孩子拿掉,然后再找机会离开这座城市。 她洗了手,又用冷水拍了拍脸,直到掌心都冻得发麻,才转身出了房间。 刚走到楼梯转角,她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道低沉冷淡的男声。 “雅雅瘦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 甚至称得上温和。 楚知渔的脚步却在那一瞬间顿住。 客厅灯火明亮。 霍临川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黑色衬衫,西裤笔挺,腕间一枚冷色腕表。三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深邃冷清,只是随意坐在那里,便让整个楚家的气氛都矮了一截。 楚父坐在旁边,面上带着笑,笑意却拘谨。 楚母拉着楚雅雅的手,顺着霍临川的话说:“是瘦了些,最近胃口一直不好。” 楚雅雅站在灯下,轻声道:“小舅,我没事。” 她穿着一条浅杏色长裙,长发垂在肩上,干净柔软,像一朵被人小心养在暖房里的花。 楚知渔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她也曾这样站在耀眼炫目的灯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不是楚家的亲生女儿。她被楚母牵着,走到刚回国的霍临川面前,乖乖叫了一声:“小舅。” 那晚霍临川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哪里不合规矩。 再后来,楚雅雅被带回来了。 真千金归位,她这个假千金自然成了多余的那个。 她以为自己会被赶出楚家。 可霍临川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楚家养不起一个女人?” 那个时候,霍临川已经快刀阔斧地接手了霍氏。 楚母是霍临川唯一的姐姐,也因此,楚家在霍临川的庇佑下,也从江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变成了人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的新贵。 至少在楚母眼里,霍临川的话,比楚父这个一家之主还管用。 因为霍临川那句话,楚知渔留在了楚家。 她是真的感激过霍临川的。 “知渔?” 楚父先看见她,语气不自觉放轻,“怎么站在那里?快下来。” 楚知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去。 霍临川这才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不过一瞬。 “脸色这么差。”他语气平淡,“没睡好?” 楚知渔指尖微微蜷紧。 她垂下眼:“没有,先生。” “先生”两个字出口,她看见霍临川的眼神深了一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肯叫他小舅了。 只有在屋子里实在受不住了,才会红着眼唤两声。 当着楚家所有人的面,霍临川不想逼她。 收回视线,淡淡道:“吃饭。” 晚饭摆在餐厅。 饭桌上,霍临川随口询问着楚雅雅的近况。 她上个月刚从大学毕业,打算进楚氏的珠宝部门上班。 楚母说:“雅雅早年吃了苦,身体不好,原本不想让她去上班的。但这孩子懂事、上进,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拦着。” 霍临川“嗯”了一声。 余光却一直落在楚知渔身上。 今天饭桌上有鱼有虾。 平时不觉得,可怀孕后闻到这个味道,只觉得腥得厉害。楚知渔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一直夹面前的青菜。 霍临川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养成的挑食毛病?” 无端的指责落下来,饭桌上的众人都静了一瞬。 没人敢说话。 楚知渔脸色苍白地攥紧筷子,顶着霍临川的目光夹了一块鱼。 鱼肉刚送到唇边,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意。 她手指一颤,几乎立刻想起身离开。 可霍临川还看着。 她只能面色僵硬地忍住呕意,张嘴吃下去,来不及咀嚼,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鱼腥味在喉咙里散开。 楚知渔垂着眼,胃里翻涌得厉害,却不敢再露出半点异样。 霍临川这才移开视线,看向楚雅雅。 “既然身体不好,明天让陈医生过来给她做个全身体检,就当入职检查。” 陈医生是霍临川的私人医生,医术高明,平时根本请不到。 楚母忙道:“雅雅,还不快谢谢你小舅。” 楚雅雅感激地说:“谢谢小舅。” 然而下一秒,霍临川又淡淡开口。 “陈医生难得来一趟,你也查一下。” 楚知渔心口猛地一沉,下意识说:“我不查。” 话音落下,餐桌骤然一静。 霍临川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楚知渔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攥紧手指,只能低下头,小声为自己找补:“我上个学期末刚在学校体检过。” “学校的体检查得出什么?”楚母皱眉,语气严厉,“听你小舅的,一起查。” 楚知渔不敢再反驳。 她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又慌又乱。 抽血,尿检,任何一项都可能暴露她怀孕的事。 她绝对不能查。 晚饭结束后,楚知渔借口不舒服,匆匆上楼。 她决定先把验孕棒处理掉。 明天的事情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另说。 可至少今晚她不能先让霍临川发现。 她推开房门,反手关上,快步走进洗手间。 可刚踏进去,她就僵住了。 洗手台旁边的纸巾盒被人动过。 旁边的小垃圾桶也空了。 楚知渔的血色瞬间褪尽。 下一秒,门外传来佣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正看见打扫房间的佣人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从她房间里走出来。 “等等!” 楚知渔几乎失声。 佣人被她吓了一跳:“知渔小姐?” 她刚要伸手去拦那只垃圾袋,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找什么?” 楚知渔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一卷 第2章 看你表现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 霍临川站在走廊另一端,黑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冷白腕骨。 他看着她。 又看向那只垃圾袋。 “找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楚知渔喉咙发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耳钉。”她听见自己说,“我有一只耳钉不见了,可能刚才掉在房间里,被收进去了。” 佣人立刻低头道歉:“对不起,知渔小姐,我刚才没注意。” 楚知渔刚想伸手去接垃圾袋,霍临川却先一步开口。 “放下。” “是,先生。” 佣人忙将垃圾袋放在门边,低着头退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知渔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霍临川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耳边。 “哪只耳钉?” 楚知渔下意识摸向耳垂。 指尖却忽然一空。 她怔了一下。 也许是刚才洗脸时太慌,竟真的掉了一只。 她弯腰要找,霍临川却已经俯身,从地毯边缘捡起那枚细小的珍珠耳钉。 他夹在指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是在这儿?” 楚知渔脸上一阵发烫。 “可能是我太急了,没注意。” 霍临川没有拆穿她。 他将耳钉递到她面前。 楚知渔伸手去拿,可指尖刚碰到那枚珍珠,就被他连同耳钉一起握住了。 男人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抽离。 “怕成这样。”他低声道,“丢的真是耳钉?” 楚知渔呼吸一窒,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腕,垂眸说:“先生,请您先放开我。” “先生”两个字落下,霍临川眼底的笑意散了些。 他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 楚知渔脸色微变:“你……” 霍临川回头看她。 “现在叫得倒是规矩。” 楚知渔垂下眼,嗫嚅道:“这是在家里。” 霍临川走近她一步。 “所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压得楚知渔心口发紧。 所以? 他们一个是霍家的家主,一个是楚家的养女。 所以她叫他先生。 可这些东西,在霍临川眼里,从来都不重要。 他要她的时候,不在乎门外有没有人。 不在乎他们之间的身份。 更不在乎她是不是怕。 楚知渔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板。 霍临川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扫过她房间。 书桌上放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是她前几天投出去的简历和录用通知。 霍临川来得突然,她没来得及收起来。 霍临川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 “南城?” 楚知渔低声说:“只是看看。” “看什么?” “工作。”她努力让声音平静,“我已经毕业了,总要找事做。” 霍临川抬眼:“楚氏容不下你?” 楚知渔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说:“楚氏不是给雅雅准备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霍临川看着她,眉梢轻轻动了下。 “吃醋?” “没有。” “嘴硬。” 楚知渔别开脸。 霍临川将资料放回桌上,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楚知渔本能地想躲,却被他捏住下巴。 “瘦了。”他低声说。 这句话不像刚才对楚雅雅那样温和。 更像是在检查一件属于他的东西,有没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照顾坏了。 楚知渔睫毛轻颤。 霍临川的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声音淡淡:“明天让陈医生查查,开点药给你补补。” 楚知渔忙说:“不用了。” 霍临川看她。 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她放软语气:“我真的没事。只是最近毕业的事情太多,有点累。” 霍临川不置可否:“听话。” 楚知渔掌心全是冷汗。 她不能让陈医生查。 陈医生是霍临川的人。要是知道她怀孕,肯定瞒不过霍临川,到时候她就更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楚知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压下。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扯住霍临川的袖口。 “小舅。” 霍临川垂眼看她。 楚知渔忍着心底的难堪,低声说:“我不想查。” 霍临川没有说话,只垂眼看着她攥住他袖口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她踮起脚,很轻地亲了他一下。 亲在唇角。 像讨好,也像求饶。 “我不想打针,我害怕。”她声音很低,“求你。” 霍临川看着她。 “为了不体检,这么乖?” 楚知渔指尖发凉,却还是没有松开他的袖口。 “我真的怕。” “只是怕针?” 她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不能停顿太久。 “嗯。” 霍临川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再求一次。” 楚知渔眼眶有些发热。 屈辱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都疼。 她又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久一点。 “小舅,求求你。” 霍临川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松开她。 “晚点再说。”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楚知渔几乎站不稳。 她靠在门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 从楚知渔的房间离开后,霍临川去了书房,和楚父在书房里聊公司的事情。 结束时已经将近九点了,楚父就势邀请霍临川住下。原本只是客套,没想到霍临川竟然应了。 夜色深下去后,楚家安静得有些过分。 楚父从楼梯口经过时,正好看见霍临川的身影出现在二楼走廊。 他直接去了楚知渔的房间。 楚父脚步一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楚母见他进来,抬头问:“怎么了?” 楚父关上门,压低声音:“临川又去了知渔房里。” 楚母拿着护肤品的手顿了顿。 半晌,她说:“小声点,雅雅还在隔壁。” 楚父看着她:“你就只怕雅雅听见?” 楚母脸色有些难看:“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冲进去把人叫出来?那是临川。” 楚父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知渔也是我们养大的孩子。” 楚母别开眼,语气生硬:“当初雅雅回来得太突然,知渔心里怨我们,跟我们离了心,才会……” 她停了一下,到底没能把话说得太直白。 “才会跟临川弄成这样。” 楚父看向她。 那一眼里没有赞同,只有疲惫。 “你真觉得是她主动的?” 楚母没说话。 楚父声音压得很低:“临川是什么性子,你我不清楚?他要是不点头,知渔有那个本事近他的身?” 卧室里静了下来。 楚父又说:“她那时候还在学校。” 楚母的手指慢慢攥紧。 楚父看着她,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压不住的痛意:“她那时候才多大?” 楚母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也冷了些。 “那你要我怎么办?” 楚父一怔。 楚母看着他,眼眶微红,语气却很硬:“你现在心疼她了?临川当初回国,是谁非要带着女儿去宴会的?” 楚父脸色发白。 最初,是他想借着妻子的关系攀上霍氏,才带着妻女去了那场接风宴。楚家不大,他原本只想着霍氏能从指缝里漏一点好处,就够楚家喘一口气。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被霍临川盯上的,会是楚知渔。 这些年来,楚父一直很后悔。 楚母继续道:“这些年楚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谁?雅雅能回来,楚氏能保住,你在外面还能被人叫一声楚总,靠的又是谁?”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 “可你让我为了知渔,去得罪临川?” 楚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母低声说:“你做得到吗?”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楚父做不到。 楚母也做不到。 谁都知道楚家现在靠的是霍临川。 所以哪怕知道不合适,他们也从来没人开口阻拦过。 有些话他们心里都明白,只是谁也不肯先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这三年他们亲手把养大的女儿推进了火坑。 另一边,楚知渔听见房门被推开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明明是她的房间,可霍临川走进来,却根本不需要经过她同意。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抬手松开领带。 黑色领带被他随意扯开,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冷白锁骨。灯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脸越发冷淡,也越发危险。 楚知渔下意识后退。 “爸爸妈妈还在家。”她声音发紧,“你不要这样。” 霍临川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慢慢落到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她攥紧的手指。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 几乎没有温度。 “不是不想体检?” 楚知渔脸色一白。 霍临川将领带扔到一旁,朝她走近。 “看你表现。” 第一卷 第3章 跟我回北城 楚知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光落在床尾,白得刺眼。 霍临川已经不在了。 身侧的位置微微陷下去一点,枕边残留着他身上冷淡的木质香。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 她被逼得退到床沿,后腰撞上柔软的被褥。 可下一秒,霍临川握住她的脚踝,将她重新拖回怀里。 她记得自己最后还是哭了。 她一遍遍叫他先生,声音低得几乎碎掉。 霍临川却像很满意。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开始叫他的名字。 “霍临川,我不要了,不要了……” 可他依然没有放过她。 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没见的空缺,全都从她身上讨回来。 黑暗里,他的手很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腹。贴近她耳侧,声音低哑。 “知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吓得连呼吸都停了,身体猛地绷紧。 霍临川闷哼一声,掌心压住她后腰,笑声又哑又轻。 “绷这么紧,你要谋杀亲夫吗?” 楚知渔无助地摇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像一叶被夜色吞没的小舟,只能攥紧他的肩,哽咽着骂他: “霍临川,你混蛋。” …… “知渔小姐,陈医生马上就要到了。夫人叫您下去。” 门外传来佣人的声音。 楚知渔从回忆里醒来,应了一声“知道了”,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洗漱时,镜子里的她脸色比昨天还差。唇色发白,眼尾还有一点没有褪干净的红。 她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脸,又抹了点口红,才勉强压住那点病态的苍白。 客厅里已经有人在了。 楚雅雅坐在沙发上,楚母陪着她说话。霍临川坐在另一侧,正在看文件。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眉眼冷淡端正,仿佛昨晚那个在她房间里失控的人,从来不是他。 楚雅雅先看见她,笑着说:“姐姐醒啦。” 楚知渔点了点头。 霍临川翻过一页文件,没有抬头。 “过来。” 楚知渔脸色一白。 客厅里还有佣人,楚母和楚雅雅也都在。 她不想过去。 可霍临川已经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警告。 楚知渔只能走过去。 她刚靠近,霍临川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楚知渔身体瞬间僵住。 “霍临川……” 她声音很轻,带着慌,想站起来,腰间的手却先一步收紧。 霍临川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仍旧拿着文件,语气平静得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乱动什么。” 楚知渔脸色发白。 她能感觉到楚母的声音停了一瞬,楚雅雅也看了过来。 可没有人说话。 佣人更是立刻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楚知渔坐在他腿上,腰被他不轻不重地扣着,整个人都像被迫陷进他的气息里。 霍临川抬手,指腹擦过她唇上的口红。 “抹这么红,脸色还这么差。” 她僵着没有动。 霍临川看向一旁佣人:“拿点粥。” 佣人很快端来一碗清粥。 楚知渔想伸手去接,霍临川却先一步拿过勺子。 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张嘴。” 楚知渔僵了几秒,麻木地张开嘴,咽下那口粥。 霍临川看着她吃完,才淡淡道:“多吃点,你太瘦了。” 楚知渔不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会带出恨意。 陈医生五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进门后先向霍临川问好。 “先生。” 霍临川点了点头。 “先给雅雅查。” 楚雅雅乖乖跟着护士去了临时整理出的检查室,楚母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楚知渔坐在霍临川腿上,浑身都不自在。她稍稍动了一下,腰间的手便不轻不重地压住她。 霍临川仍旧低头看文件,像根本没察觉她的难堪。 检查室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护士拆针管包装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 楚知渔指尖却跟着蜷了一下。 霍临川翻过一页文件,淡淡问:“冷?” 楚知渔摇头:“没有。” 楚雅雅那边检查得很快。 出来时,她手臂上贴着止血棉,脸色有些白。楚母心疼地扶着她,低声问疼不疼。 楚雅雅摇了摇头:“不疼。” 她抬眼看见楚知渔仍坐在霍临川腿上,脚步微微顿住。 楚知渔脸上一白,立刻挣了一下。 这一次,霍临川倒是松了手。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裙摆。 霍临川神色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给她看。” 陈医生走过来,看向楚知渔。 “知渔小姐最近哪里不舒服?” 楚知渔低声说:“胃口不太好。” “恶心?反酸?” 楚知渔迟疑了一下,低声说:“有一点。” 陈医生点点头,又问:“月事正常吗?” 楚知渔整个人僵了一下。 客厅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攥紧手指,强撑着说:“最近压力大,有点乱。” 陈医生倒没有多想:“年轻女孩子压力大,作息不规律,是容易影响。先查个血,再看看有没有炎症。” 护士拿着抽血针走了过来。 楚知渔脸色骤然白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抽。”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陈医生愣了愣:“知渔小姐?” 楚知渔知道自己反应太大了。 可她控制不住。 护士手里的针管、止血带、棉签,每一样都像是在逼她把秘密摊开。 楚雅雅轻声说:“姐姐,只是抽个血而已,很快的。” 楚知渔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霍临川。 她的眸光湿漉漉的,看起来怕极了。 霍临川靠在沙发上,静静看了她几秒。 终于,他开口:“她不想抽,就不抽。” 陈医生收回手:“好的,先生。” 楚知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点。 霍临川又淡淡道:“先开点养胃的药。” 陈医生点头:“可以。知渔小姐最近注意饮食,作息规律些。如果症状加重,还是建议做个详细检查。” 陈医生离开后,霍临川带楚知渔去了书房。 楚知渔担心霍临川又要做些什么,进去后就站在墙边,怎么拉都不肯再往前走。 难得的,霍临川没为难她,只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楚知渔垂眼看去。 是她投给南城那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上面最醒目的地方,被黑色钢笔划了一道。 楚知渔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 霍临川淡淡道:“南城不用去了。” “凭什么?” “凭我不准。” 她攥紧手指:“我已经毕业了,我需要一份工作。” “可以。”霍临川语气平静:“收拾东西跟我回北城。” 楚知渔怔住。 “秘书处缺人。”他说,“你跟着我。” 她脸色发白:“我不去。” 霍临川抬眼看她:“为什么?你以前实习的时候就干过,经验对口。不比去那些三流公司好多了?” 楚知渔听到这话,身体抖得更厉害。 以前。 他竟然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以前。 那是她大一那年的暑假。 她想找一份实习,霍临川知道后,就让她去北城霍氏总部,还让她借住在霍家。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霍临川是真的在替她打算。 她甚至为此高兴了很久,觉得以后一定要报答他。 可霍临川做了什么呢?他在她到北城的一周后就强要了她。 楚知渔不想去回忆那晚的事情,只记得那天晚上雨很大,霍临川应酬上喝了酒,她去给他送醒酒茶。 结果那晚,她再没能走出那扇门。 第一卷 第4章 落红 起初,她以为是他醉了,将她错认成了别人。 她无助地推搡,叫他小舅,求他放开她。 可他却低头看着她,声音清醒得残忍: “楚知渔,你决定给我送醒酒汤的时候,没想过会这样?” 她哭得很厉害,拼命为自己辩驳:“我没有这个意思,请您放开我。” 霍临川没有放开她。 窗外雨声轰鸣,房间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她破碎的呼吸。 第二天醒来时,霍临川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 他脸色平静至极,仿佛昨晚发生的事根本就不是意外。 也是从那一刻起,楚知渔才隐隐感到害怕。 跟她去不去北城实习没有关系。 跟她送不送醒酒汤也没关系的。 从霍临川把楚雅雅带回家的那一天起,这样的事情就注定会发生。 他早就算计好了,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情不情愿。 “楚知渔,说话。” 书房里,霍临川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攥得太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茶几上,那份录用通知书还摆在那里。 她曾经将自己设计的作品发到网上,意外被南城这家独立珠宝设计工作室看中并买下。两方审美一致,一来二去,对方便邀请她毕业后过去工作。 南城不是很大的城市,那家工作室也远远比不上楚氏,更别提霍氏。 可这是她靠自己努力得到的机会。 她不想放弃。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地说:“我不想去霍氏。” 霍临川像是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只淡淡问:“理由。” “我已经毕业了。”楚知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可以自己找工作养活自己。” “你说的养活,就是这种规模才十几个人的小公司?” 楚知渔脸色一白:“那是我自己的事。” 霍临川看她一眼。 “堂堂楚家千金,跑去外面给人打工。”他语气很淡,“楚家的脸往哪放?”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楚知渔心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讥讽。 “那楚家千金和自己名义上的小舅搞在一起,楚家就有脸了吗?”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楚知渔说完就后悔了。 霍临川的脸色沉了下去。 楚知渔被那目光扫了一眼,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三年前,她也不是没有反抗过的。 那晚之后,她又哭又闹,她求霍临川放过她,让她离开北城。 可霍临川从来不和她吵。 他甚至很少威胁她。 他只是在她不听话的时候,把她关在北城霍家,找人看着她,不许她出门,也不许她和外界联系。 白天,她哪里都去不了。 到了晚上,霍临川就来她房里,一遍遍折腾她。 她常常哭到嗓子发哑,第二天连床都下不来。 那时候楚知渔甚至想,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真的死在霍临川床上。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了,服了软,他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她去霍氏。 让她坐在他办公室外面。 让她跟着秘书处学习。 他确实教过她很多东西。 可那个时候她太年轻,不懂得收敛脾气,也看不懂霍临川的脸色,所以常常不知怎么的就惹他生了气,最后又都发泄在她身上。 办公室、休息室,甚至那些她以为绝不可能发生的地方……只要霍临川想,她就只能被迫接受。 起初她怕得要命。 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看见,怕秘书处的人发现她身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 所以她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反抗得太厉害。 直到有一天,她在霍临川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睡着了。 醒来时,霍临川不在。 她想去秘书处拿一份文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她又睡在霍总休息室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她不是一直住在里面吗?” “可她不是楚家的小姐吗?还叫霍总小舅呢。”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楚家小姐,真千金都回来了,她算哪门子的小姐。” “也是。没了楚家小姐的身份,总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嘘,小声点。霍总护着呢。” 那一瞬间,楚知渔站在门外,浑身的血都凉了。 原来那些她拼命想藏住的难堪、恐惧和屈辱,大家早就知道了。 没人在乎是不是霍临川强迫她的。 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她做错了事、是她贪心。 觉得她没了楚家小姐这层身份的庇佑,就去爬霍临川的床。 书房里很安静。 静到楚知渔能听见霍临川渐渐沉下去的呼吸声。 她低着头往后退。 刚退了半步,腰就被人扣住,整个人被他强行带了回去。 “不要。” 她偏过脸,躲开霍临川落下来的吻,声音里终于带了慌。 “这里是爸爸的书房,不要在这里。” 她的手抵在霍临川胸前,闭着眼胡乱摇头。 霍临川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看着她发白的唇,声音很低。 “你说得对。” 楚知渔睫毛颤了一下。 霍临川的指腹慢慢擦过她唇角。 “楚家小姐这个身份,确实碍眼。” 当初多那一句嘴,只是觉得她惶恐无助的样子可怜得紧。 又想着有他在,楚家定然不敢欺负她。 可没想到,这层身份留到现在,反倒让她这么抗拒。 早知道就该直接把人领回霍家,也省得有这么多麻烦。 楚知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离得太近,霍临川身上的气息压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又怕又急,连呼吸都乱了。 偏偏就在这时,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楚知渔脸色骤然白了。 她撑在霍临川胸前的手一软,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霍临川立刻察觉到不对。 “不舒服?” 楚知渔咬住唇,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 她不敢让他看出异常,只能强撑着说:“可能是生理期要到了。” 她脸色太差,倒不像是在撒谎。 霍临川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松了手。 楚知渔几乎是立刻转身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才扶着洗手台慢慢弯下腰。 裤子上有血。 不多。 可那点红落在眼里,还是让她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生理期。 她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算不算严重。可霍临川就在外面,她不敢去医院,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楚知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却慢慢静了下来。 怕什么。 掉了才好。 她本来就不想生。 她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 霍临川还在门外。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皱了下眉。 楚知渔低声说:“我想回房间换衣服。” 霍临川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跟着她一起出了书房。 回到卧室,楚知渔进了洗手间。 她换了干净衣服,又把弄脏的裤子攥在手里。 刚出来,就看见霍临川站在房间里。 他没有走。 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条换下来的裤子上。 上面的血迹不多,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楚知渔脸色一白,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衣物。 霍临川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重新回到房间。 霍临川站在她的床边,神色平平地道: “不想去霍氏就算了。” 楚知渔垂着眼,心里反而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才不信霍临川会这么好心。 果然,下一秒,霍临川又说: “身体不好,就先在家养着。” “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第一卷 第5章 你能不能别逼我 当天下午,霍家的管家送了几套换洗衣服过来。 佣人接过去时,楚知渔正好从楼上下来。 她看见那几个深色衣袋,脚步顿了一下。 那架势,不像临时住一晚,倒像是要长住。 楚知渔越看心里越慌。 她知道楚父楚母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和霍临川的事,可心底里知道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霍临川占有欲极强。 她不想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每天晚上和霍临川睡在一块儿。 霍临川不要脸,她还要。 更何况……她还怀孕了。 现在还能用生理期来解释。 可长期住在一起,早晚会被发现。 她心里乱得厉害,吃过午饭后,便借口学校还有毕业材料没收拾完,要回去一趟。 霍临川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闻言只抬了下眼。 “让司机送你。” 楚知渔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司机把她送到学校门口。 楚知渔下车时,司机还特意说:“知渔小姐,先生说晚上来接您。” 她脚步顿了顿。 “我今晚住宿舍。” 司机愣了一下:“这……” 楚知渔没有再解释,转身进了校门。 走进学校的那一刻,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一点。 阳光落在林荫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 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有人骑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一阵哄笑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楚知渔站在树影下,忽然有些恍惚。 回到宿舍后,楚知渔先打开电脑。 南城那家工作室上午给她发过消息,问她入职时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回复。 “抱歉,家里有些事,我没办法过去南城。” 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以后还有合适的设计需求,我可以继续线上供稿吗?” 对方回得很快。 “当然可以。我们本来就很喜欢你的风格,入职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说,稿费还是按件结。” 楚知渔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这不是楚家给她的。 也不是霍临川施舍给她的。 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从大二开始在网上发设计稿,偶尔接一些小单,也卖过几张成品设计。钱不算多,她都单独存在一张卡里。 楚家不知道。 霍临川也不知道。 那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退路。 “知渔?”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楚知渔回过头。 唐穗抱着一袋零食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一亮:“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毕业以前都不回宿舍了。” 楚知渔勉强一笑:“回来拿点东西。” 唐穗走近几步,皱眉看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又是你家里的事?” 楚知渔没有说话。 唐穗和她同宿舍四年,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家里的事,也知道楚雅雅回来以后,她在楚家的处境一直尴尬。 但再深的那些事,楚知渔就没说过了。 唐穗也没有追问,只把零食往她桌上一放。 “那晚上别回去了,正好我们宿舍最后聚一次餐。”她又补了一句,“我请客,我爸新给我转了毕业红包。” 楚知渔低声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傍晚时,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也回来了。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后街吃火锅。 其中一个女生笑唐穗:“唐老板大气啊,今晚又让我们蹭饭。” 唐穗摆摆手:“少来,我家就开几家小饭馆,跟知渔家那种不一样。” 话音落下,宿舍里静了一瞬。 唐穗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转头看楚知渔。 楚知渔笑了笑:“走吧,晚了要排队。” 唐穗这才松了口气,挽住她的胳膊:“行,今天必须吃顿贵的。” 楚知渔换了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刚拿起手机,就看见霍临川发来的消息。 “几点结束?” 她指尖停住。 唐穗凑过来:“谁啊?” 楚知渔把手机按灭:“家里人。” “催你回去?” “嗯。” 唐穗翻了个白眼:“都要毕业了,还管这么严。” 楚知渔没接话。 她们刚走到宿舍楼下,就发现楼下比平时热闹许多。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 黑衬衫,西裤,身形高大挺拔,眉眼冷淡,和周围学生格格不入。 已经有不少人悄悄往那边看。 “这谁啊?来接女朋友的?” “看着不像学生吧。” “好帅啊,但是感觉好凶。” “那车也不便宜吧,哪个学院的?” 有人压低声音笑:“不知道,反正不像来接普通同学的。” 楚知渔脚步僵住。 霍临川抬眼看过来。 隔着来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楚知渔掌心一点点发凉。 唐穗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她:“你认识?” 楚知渔还没来得及回答,霍临川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停在她面前,语气平静。 “不是说拿了东西就回去?” 楚知渔低声说:“我今晚住宿舍。” 霍临川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神色很淡,眉眼间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声音就像被什么压低了,连唐穗都不自觉收了声。 唐穗看看楚知渔,又看向霍临川,有些迟疑地问:“知渔,这是……” 楚知渔嘴唇动了动。 霍临川却不紧不慢地开口:“知渔,不介绍一下?” 楚知渔指尖蜷紧。 她只能低声说:“这是我小舅。” 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这是我的舍友们。” 唐穗客套地道了句:“小舅好。” 她以前听楚知渔提过这个小舅。 身份显贵,年轻有为,楚知渔大一那年还去过他的公司实习。 那次实习拖得很长,后来楚知渔甚至申请过半年休学,回来以后拼了命地补课,才勉强把进度追上,顺利毕业。 唐穗那时候只当豪门亲戚规矩多,机会也难得。 可现在真见到人,她才觉得不对。 霍临川确实优秀。 只是他和楚知渔站在一起时,那种氛围说不出的古怪。 怎么都不像是长辈和晚辈。 剩下两个女生也跟着附和:“小舅好。” 霍临川淡淡点头。 他看了一眼她们几个人:“要出去吃饭?” 唐穗说:“对,我们宿舍聚餐,准备去后街吃火锅。” “位置订了吗?” “还没。” 霍临川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语气很淡。 “订个包厢。” 楚知渔脸色微变:“不用。” 霍临川看她一眼。 “你同学照顾你四年,请顿饭应该的。” 这句话说得体面又周到。 周围人都在看,唐穗她们也不好拒绝。 楚知渔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霍临川永远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至少对楚知渔来说,是这样。 霍临川坐在她身旁,话不多,却照顾得滴水不漏。 服务员刚端上蘸料,霍临川便让人撤了辣的,又把温水推到她手边。 她筷子停得久了,他又淡淡提醒一句:“吃点东西。” 唐穗几次看向楚知渔,眼神里都有疑惑。 都是成年人了,哪有长辈这样照顾小辈的? 楚知渔只当没看见。 饭局结束时,霍临川让司机送几个女生回学校。 唐穗拉住楚知渔,小声问:“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楚知渔喉咙一涩。 可她最后只是摇头,勉强一笑。 “家里有事。” 唐穗看着她,显然不信。 但霍临川就在不远处等着。 楚知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开来。 霍临川坐在她身侧,眉眼冷淡,和刚才那个体面周到的小舅全然不一样。 楚知渔看着窗外,手指攥紧衣摆。 过了很久,她听到了霍临川的声音。 “司机说你要回宿舍住?” 楚知渔解释:“毕业后可能就见不到了,我想多跟她们待一会儿。” 霍临川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薄凉,他凑到她的身边,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明知故问:“不是躲我?” 楚知渔装不下去了,她大口喘着气,眼里带着恨:“是又怎么样?” “我不想和你住在一个房间,我不想让爸妈知道我们的事。有问题吗?” 霍临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突然力竭了:“霍临川,算我求你了,别逼我行不行。” “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你不要我去南城,我就不去南城。我没惹你生气吧,你能不能别逼我……你能不能别逼我了!” 第一卷 第6章 长脾气了 霍临川和楚知渔到家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灯。 楚母和楚雅雅坐在沙发上说话,楚父也在。 见他们回来,楚母先看了楚知渔一眼。 她眼眶还有些红,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楚母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只很快看向霍临川。 “临川,正好你回来了。” 霍临川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语气很淡:“什么事?” 楚母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雅雅今天第一天去上班,就碰见了周家的那位公子。” 楚雅雅脸颊微红:“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楚母拍了拍她的手,“周进刚从国外回来,年轻有为,又是周家的独子。你们年纪也合适,多认识认识,总没坏处。” 周进。 楚知渔原本垂着眼,听见这个名字,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小时候,楚家和周家住得近,周进常来楚家玩。 他性格开朗,脾气也好,从小就很照顾她。 两人一路读完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大学周进出国,才慢慢断了联系。 楚雅雅回楚家的时候,周进还在国外,后来还给她发过消息问过近况。 楚知渔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周进回国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霍临川原本正接过佣人递来的茶,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楚母倒没觉得有什么,只说:“回来了,听说打算在南城发展。周家现在势头很好,周进又是独子,将来前途差不了。” 南城。 这两个字落下来,楚知渔心口一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霍临川。 霍临川也正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眉眼冷淡,像只是随意扫了她一眼。 可那一眼落下来,楚知渔后背却慢慢发凉。 楚母还在说:“周家那边,咱们不好贸然开口。临川和周家那边熟一些,要是方便的话,替雅雅提一提?” 楚雅雅低下头,耳根红得更明显。 霍临川放下茶杯。 “再说。” 楚母一怔。 “临川……” “她才第一天上班。”霍临川语气平淡,“急什么。” 楚母被堵了一下,只能笑着点头:“也是,是我想得太早了。” 见时候不早,又转头对楚雅雅道:“雅雅第一天上班,累了吧?早些上去歇着,明儿还得早起。” 楚雅雅确实有些倦,乖巧地应了声,跟长辈们道过晚安,便先上了楼。 车上那场失控,到底还是起了点作用。 当着楚父楚母的面,霍临川径直去了客房。 不一会儿,客房那边传来霍临川的声音。 不高,却让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 原来是他问起早上霍家管家送来的衣服放在哪里。 佣人解释说,收进了知渔小姐房间的衣帽间。 霍临川淡淡扫了一眼:“连几件衣服都能放错,楚家养你们有什么用?” 佣人脸色一白,跪了一地,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动静传到客厅,楚知渔抬头看过去。 霍临川站在客房门口,神色平平地从她脸上掠过一眼,根本看不出发火的痕迹。 楚知渔知道,他越是这样,越代表他在生气。 她不敢看霍临川的眼神,回到卧室,反锁了房门。 她知道这道锁根本拦不住霍临川。 但落锁的声音总归能带给她一些微妙的安全感。 窗外夜色刚沉下来。 庭院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在玻璃上,像一层擦不掉的暗纹。 楚知渔坐在桌前,看了很久,心里反而慢慢静了一点。 她明明难受得厉害,可越是这样,脑子里的线条和图案反而越清晰。 她不想浪费,拿出纸,在桌上随手画了起来。 等手机提示音响起时,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的灯光隔着玻璃洇开,冷冷清清的一片。 楚知渔猛地从纸上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画了快两个小时。 手机上是霍临川发来的消息。 “来。” 楚知渔盯着那两个字,手指一点点发冷。 她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我知道你没睡。” “过来,或者我去找你。” 楚知渔感觉浑身涌起一股无力感,就像溺水的人找不到岸边一般,无法呼吸。 临走前,她看向桌上半成品的画,忽然觉得很可笑。 下一秒,她伸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霍临川的房门没有关严。 楚知渔推门进去。 霍临川坐在床边,正在看平板上的文件。 他换了深色睡衣,领口松散地敞着一点,露出一截冷白锁骨。 灯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将那张脸衬得越发冷淡。 明明少了白天西装革履的压迫感,却依然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霍临川抬眼看她。 “过来。” 她一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臂,垂眸道:“我生理期。” 霍临川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像沉在夜色里的冷潭,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 他朝她伸出手。 那是要她过去的意思。 楚知渔没动。 霍临川也不催。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慢慢走过去。 刚靠近,就被霍临川拉进怀里。 她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挣。 霍临川手臂收紧,将她按在自己身前。 “一个多月不见,长脾气了。” 霍临川的声音很低,像贴着骨头刮过去的冷风,轻得不重,却让人从心口一路凉下去。 这是从车上那场失控到回家之后,霍临川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除却大一那荒唐的半年,她已经许久没有和霍临川长时间相处了,一个月前,霍临川到江城出差,没来楚家,直接把她从学校接走,带到了他在江城的别墅,在那里度过了疯狂的两天。 孩子应该就是那两天有的。 起初霍临川不肯做措施,她只能自己吃药。后来她吃得生理期紊乱,他大概嫌麻烦,才终于肯收敛一点。 可那两天太乱了。 乱到楚知渔自己都想不清,到底是哪一次出了错。 “我发什么脾气了?”她被他扣在怀里,后背抵着男人温热的胸膛,连躲都躲不开。 她不想体检,非要逼着她体检。 她想去南城,非要逼着她去北城。 她想回学校,非要逼着她回家住。 到底是谁在发脾气? 这些话当然是不敢说出来,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骂,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朝远离他的方向靠。 霍临川哼笑了一声,掌心一扣,将那点试图远离的距离瞬间抹平。 下一秒,她被他按进床里。 汹涌而密不透风的吻落下。 那是强势的,没有留一点余地的,身体被整个笼罩住,唇齿被撬开,肆无忌惮地扫荡,就连呼吸都被他一寸寸夺走。 楚知渔很快就因为缺氧而一点力气都没有,软塌塌地躺在床上,手指无力地抓着霍临川的衣角,眼角泛红。 霍临川这才放开她。 “楚知渔,我再问你一次,到底为什么想去南城?” 第一卷 第7章 少起不该起的心思 “你不是看到了吗?我被南城的公司录用了。” 楚知渔声音还哑着,却答得很快。 霍临川目光沉沉:“只是这样?” 楚知渔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霍临川在想什么。 周进。 南城。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霍临川怎么可能不起疑。 可她和周进清清白白。 小时候周进帮她挡过闹事的男生,考试前给她讲过题。楚雅雅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许多年没见了,他依然小心翼翼地发消息问她近况。 从楚家千金变成楚家养女后,还留在她身边的朋友并不多,周进是一个。 她只是太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一时没忍住,才会当着霍临川的面问了一句。 换做以前,如果有人这么质问她,她早就生气了。 可当着霍临川的面,她不敢耍脾气。 她想起大一那半年,班上有个男同学给她发消息问实习的事。 霍临川看见了,就一直追问他们的关系。 她很生气,觉得自己的隐私被过问了。 霍临川不让她跟那个男同学发消息,她就偏要发。 平时明明不爱给别人朋友圈点赞,也非要给那个男同学的自拍点一个赞。 霍临川看着她闹,也不阻止她。 她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唐穗给她发消息,说起那个男同学的事。 她才知道,那个男同学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被传到了校园网上。 消息闹得很难看。 没过多久,他就退学了。 楚知渔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就想到了霍临川。 她崩溃地去质问他。 霍临川当时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这样不好吗?让你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一刻,楚知渔只觉得他太恐怖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占有欲的人。 再后来,她就很少和异性联系了。 如今,她更不想连累周进。 楚知渔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她看着墙壁与地面的衔接缝,用平静得近乎麻木的声音解释道: “我去南城,是因为那家公司录用了我。” “他们买过我的设计,也愿意让我毕业后过去工作。” “和周进没有关系。”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我跟他也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你如果不放心,可以看我的手机。” “你别为难他。”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霍临川抬手,指腹擦过她被吻红的唇角。 “这么关心他?” 楚知渔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恨意:“我只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 霍临川轻笑了一声,又问:“那婚事呢?” 楚知渔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霍临川在说什么。 霍临川提醒她:“楚雅雅和周进的婚事。你觉得呢?” 楚知渔胸口一紧,立刻撇清道:“这是他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似乎是这个回答终于让霍临川满意了。 他从她身上下来。 冷淡的木质香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变淡。 楚知渔终于从那种窒息感里抽离出来,蜷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楚知渔。” 头顶上,霍临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凉得像一截冰刃贴着喉咙压下来。 “少起不该起的心思。” 那一晚,霍临川没有再碰她。 可楚知渔也没能睡好。 他把她扣在怀里,手臂横在她腰间,像一道沉而冷的锁。 窗外夜色很深,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暗光,连翻身都不敢。 霍临川睡在她身后。 呼吸很稳。 那点冷淡的木质香始终绕在她身侧,像一层退不开的阴影。 第二天醒来时,霍临川已经不在房间。 窗外天光很淡,落在地板上,白得没有一点温度。 楚知渔撑着身体坐起来,缓了很久,才慢慢去了洗手间。 出血没有昨天多。 可也没有完全停。 楚知渔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拖了。 可现在她连去医院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唐穗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我们约了拍毕业艺术照。” 后面又补了一句。 “别拒绝,少你一个不完整。” 楚知渔看着屏幕,指尖停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唐穗不放心的眼神。 再怎么样,她也该亲口和唐穗道一声平安。 她最后回复说:“好。” 楚知渔跟霍临川说要去学校拍毕业照时,他正在接电话,只抬眼看了她一下。 “让司机送你。” 楚知渔垂下眼。 “知道了。” 下午天气很好。 学校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学士服被风吹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站在树下笑。 唐穗远远看见她,立刻朝她招手。 “知渔,这里!” 楚知渔走过去。 唐穗把学士服塞进她怀里,上下看她一眼,皱眉:“你怎么还是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你这理由用了多少遍了?” 楚知渔勉强笑了一下。 唐穗没有拆穿她,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今天不准想乱七八糟的事。拍照,吃饭,开心一点。” 楚知渔低声说:“好。” 她们先去了教学楼前。 唐穗拉着她站在最中间,另两个舍友一左一右挤过来,几个人笑着闹成一团。 楚知渔起初还有些僵。 后来唐穗故意把学士帽扣歪,冲她做了个鬼脸,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唐穗立刻喊:“拍到了拍到了!这张绝对好看!” 楚知渔看着相机屏幕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服,站在阳光下,身边是笑着的朋友。 看起来那么正常,好像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毕业生。 没有楚家。 没有霍临川。 更没有肚子里这个带给她无数麻烦的孩子。 她们又去了图书馆、操场、湖边。 司机和霍临川安排的人一直跟在不远处。 唐穗看见了,没有多问,只是挽住楚知渔的手,把她往人群热闹的地方带。 “走,去操场拍一张跳起来的。” 她们站在跑道边。 唐穗喊:“一,二,三!” 几个人一起跳起来。 落地时,楚知渔小腹忽然抽了一下。 不重。 却很尖锐。 她脸色一白,扶住旁边的栏杆。 唐穗立刻发现不对:“知渔?” 楚知渔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热。” 太阳确实大。 热气从塑胶跑道上蒸起来,晃得人眼前发花。 唐穗皱眉:“你先坐一会儿。” “真的没事。” 楚知渔还想撑。 可下一秒,耳边的声音忽然远了。 唐穗的脸在她眼前变得模糊。 她想伸手抓住什么,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知渔!” 有人扶住她。 周围一下子乱了。 “怎么了?” “是不是中暑了?” “快去医务室!” “不行,她脸色太差了,直接送医院吧!” 医院。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楚知渔猛地想睁眼。 不行。 不能去医院。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着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唐穗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楚知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抓住她的手。 可她的手指只轻轻动了动。 下一秒,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第一卷 第8章 校医室 楚知渔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头顶是校医室雪白的灯。 她怔了一瞬,记忆才慢慢回笼。 操场,毕业照,还有唐穗惊慌失措叫她名字的声音。 她脸色骤然白了。 几乎是本能地,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针眼。 床边也没有输液架。 “醒了?” 熟悉的男声从旁边响起。 楚知渔转过头,才看见霍临川坐在床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诊断单,眉眼冷淡,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霍临川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楚知渔指尖一蜷,几乎是本能地把手往被子里缩。 “在看什么?” 她心口发紧,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声问:“我怎么了?” 霍临川看着她:“你说你怎么了?” 楚知渔胸口发紧。 她刚醒过来,脑子还是混沌的,连呼吸都乱了。 他知道了吗? 知道她怀孕了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急什么?” 霍临川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落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替她顺气。 楚知渔攥紧衣角。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如果被发现了呢? 霍临川会不会要这个孩子? 如果他一定要她生下来,她该怎么办? 摊上霍临川已经够惨了,她不想连后半辈子都被这个孩子一起拴死。 等她呼吸稍微平稳下来,霍临川才把那张诊断单递到她面前。 “自己看。” 楚知渔颤着手接过来。 营养不良,中暑,低血糖。 没有怀孕。 也没有任何检查出怀孕的字眼。 她绷到发疼的身体终于松下来,整个人几乎无力地靠回霍临川怀里。 霍临川垂眸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宣告:“楚家既然照顾不好你,那就搬出来。” “我不。” 怀孕的事没被发现,楚知渔像是突然从死路里捡回一口气。 其他事情,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她靠在霍临川怀里,声音还有些哑,却难得带了点脾气。 “我不要搬出去,我想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那我也不要搬出去。” 楚知渔攥紧他的衣袖。 她当然知道,住在楚家也拦不住霍临川。 可有人在总比没人在好。 搬出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大一那半年在北城经历过的事,她一点也不想再来一次。 霍临川看了她片刻。 “那让陈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我不要!” 楚知渔反抗得更厉害。 “你成天就见不得我好,不是体检就是搬出去。你不在,我也活得好好的。我只是天气热中暑而已,根本就没什么事!” “我见不得你好?” 霍临川声音冷了下去。 “楚知渔,你太任性了。”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力道重得让楚知渔小腹一阵抽痛。 她疼得闷哼了一声。 霍临川立刻松了力道:“哪里不舒服?” “你放开我,疼。” 楚知渔推搡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要体检,我不要搬出去!你走,你走!” 霍临川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像是压下了什么。 片刻后,他松开手,低声道:“好了。” “你不想体检就不体检,不想搬出去就不搬出去。”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弄乱的头发。 “别生气了,嗯?” 或许是心里憋得太久。 又或许是人一旦知道自己暂时逃过一劫,就会忍不住生出一点得寸进尺的胆子。 楚知渔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你想要我别生气,就别出现在我面前啊!”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话音落下,整个医务室瞬间安静下来。 楚知渔感到霍临川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一紧。 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得像压下来的一块巨石。 她攥紧他的衣角,咬住唇,忽然又开始后悔。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敲响。 唐穗推开虚掩的门,探头进来:“知渔?你还好吗?” 楚知渔连忙推开霍临川。 也不知道唐穗刚才看见了多少。 “我没事,就是有点中暑。” 唐穗“哦”了一声,视线在她和霍临川之间停了一瞬,又小声问:“那我们晚上班级聚餐,你还去吗?” “她不去了。” 霍临川没有给楚知渔开口的机会。 “知渔身体不好,你们玩。” 唐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霍临川的眼神太冷,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那天晚上,霍临川没有再来楚知渔的房间,也没有让楚知渔过去。 她一直睡得不安稳。 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睡着。 再睁眼时,已经中午了。 楚知渔推门出去,楚父正坐在客厅里看书。 见到她,他朝她招了招手。 楚知渔一边下楼,一边下意识看向四周。 楚父看出来,温声说:“临川今早回北城了。” 楚知渔脚步顿了一下。 想起自己昨天在医务室说过的话,她心里有些不自在。 “妈妈呢?” “你妈妈带着雅雅去周家做客了。” 楚知渔怔了一秒。 周家。 周进家? 她想起前几天楚母提到的婚事。 她倒不是反对楚雅雅和周进在一起。 只是她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并不合适。 楚雅雅从小在外面长大,回到楚家这几年虽然很努力,可身上难免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怯。 而周进看起来对谁都好,脾气也温和,其实并不是很好亲近的人。 他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楚雅雅未必适合他。 可这些话,楚知渔也只是想一想。 如今她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哪里还有资格去管别人的姻缘。 “知渔。” 楚父看着她走神,忽然开口。 “你和临川……不能一直这样。” 楚知渔猛地回过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知道楚父楚母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 可知道是一回事。 被这样摊开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爸,我……” 她慌乱地想解释。 楚父却叹了口气:“爸爸知道你是不情愿的。” 楚知渔声音一滞。 楚父没有看她,像是也觉得难堪。 “周进如果真和雅雅定下来,也算一桩好姻缘。” 楚知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楚父眼底有愧疚,还有一点迟来的、笨拙的心疼。 “你是姐姐。雅雅如果谈婚论嫁了,你自然也是要的。” “你嫁了人,临川总不能再……”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楚知渔听懂了。 嫁人。 这两个字太陌生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 或者说,在霍临川身边这三年,她根本不敢想。 “那要是他不同意呢?” 楚知渔低声问。 楚父脸色微微变了。 霍临川再怎么样,也只是楚知渔名义上的小舅。 按道理说,他没有资格不同意楚知渔的婚事。 可偏偏他有。 楚父想起那一年,楚知渔去北城实习,一呆就是半年。 电话打不通,消息也回得很少。 他一开始只当她实习忙。 后来,才慢慢听见一些风声。 他说不清那些风声是真是假。 更不敢去找霍临川质问。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只能装病。 楚母骂他荒唐,可他还是进了医院,托人把消息传到北城,说自己病得厉害,想让知渔回来见一面。 霍临川这才放楚知渔回了江城。 楚知渔回来的那天,瘦得厉害。 脸色白得吓人,身上那件外套空空荡荡地挂着,像整个人都被抽走了一半。 楚父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都像被人剜了一块。 第一卷 第9章 又乖,又会装 楚家以前不如现在那么风光,但楚知渔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楚父一直是疼她的。 漂亮的公主裙,进口的芭比娃娃,再忙也会安排每年两次出国游。 哪怕后来楚雅雅回来,楚父其实也从未真正忽略过她。 可偏偏在霍临川这件事上,楚父也成了懦夫。 但楚知渔并不怪他。 楚父楚母养了她这么多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至于霍临川,原本也不是楚家能拦得住的人。 更何况,楚家在霍家眼里,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时碾碎的虫子。楚父就算有心,也没有办法。 用一桩荒唐的婚事,去结束另一段荒唐的纠缠,大概已经是楚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楚知渔没有拒绝楚父的提议,只说自己的婚事全凭父亲安排。 她如今也顾不得想这些。 霍临川好不容易才离开江城,她得抓紧时间去一趟医院。 下午,楚知渔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霍临川的人拦了下来。 “先生说楚小姐身体不好,让您在家休息。” 楚知渔脸色很差:“什么意思?他这是要软禁我吗?” 对方低下头,语气依旧恭敬:“请楚小姐不要为难我们。” 楚知渔被迫回了家。 快到晚饭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霍先生特意请来的营养师。 那人说,两位楚小姐身子都弱,霍先生特意吩咐过,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楚雅雅有些受宠若惊。 楚母也很高兴,只当霍临川是看重楚雅雅,连带着对楚家的事都上心了。 只有楚知渔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营养师带来的菜单很细。 早上几点喝温水,几点吃早餐,午饭的蛋白质和蔬菜各多少克,下午加餐吃什么,晚饭几点结束,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菜也换了。 少油少盐,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白灼虾,清蒸鱼,炖得软烂的牛肉,还有一盅闻起来就腻人的汤。 营养师站在旁边,温声说:“楚小姐最近气血不足,先生特意交代,不能再挑食了。” 楚知渔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闻到虾肉的腥味,胃里已经开始翻涌,却还是强忍着夹了一只。 楚雅雅坐在对面,小声说:“小舅想得真周到。” 楚母也笑着说:“是啊,临川到底是细心。” 楚知渔低头咬了一口虾肉。 腥气涌上来,她险些当场吐出来。 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根本不敢吐。 只能一点点咽下去,咽得眼眶都微微发红。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三天。 到第三天中午,楚知渔实在受不住了。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给霍临川打了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电话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一间空旷的室内。 楚知渔小声地说:“霍先生,我是楚知渔。” “嗯。”霍临川淡淡地答。 “我和朋友约了下午去逛街。”她声音放得很软,“我想问问您,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 女孩的声音娇柔,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完全没有那天在医务室里的凌厉。 相处三年,霍临川自然知道楚知渔有多会变脸。 有事相求的时候是一副样子,生气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 可隔着听筒听见她这样温温软软地说话,他语气还是缓了些。 “营养师说,你午饭只吃了一半。” 楚知渔咬了咬牙。 狗男人。 连她吃多少饭都要管。 她忍着脾气解释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午饭里有白灼虾。 她还是想着今天要打这通电话,才强撑着吃了两只。 “但是我把饭都吃完了。”楚知渔顿了顿,又补充说,“菜也是。” 霍临川问:“楚知渔,你是兔子吗?只吃素。” 楚知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软了。 “我真的好了,我和朋友都约好了。你就让我出去吧。”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楚知渔又低声抱怨:“家里好闷。雅雅都可以每天去上班,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待在家里。” 片刻后,霍临川终于松了口。 “让司机跟着你,晚饭前回来。” 楚知渔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乖巧极了:“好,谢谢小舅。” 刚才还是“霍先生”。 现在得逞了,又叫回了“小舅”。 霍临川垂眸看着面前的文件,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楚知渔不知道,霍临川其实很吃她这一套。 又乖,又会装。 偏偏骨子里还犟。 …… 楚知渔确实约了唐穗。 江城到处都是霍临川的眼线,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医院,只能找唐穗帮她打掩护。 司机把她送到江城最大的商场。 车停在地库,眼看着司机要跟着她上楼,楚知渔停下步子,皱眉说:“你不许跟着我。” 司机说:“好的,楚小姐。” 楚知渔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容易。 她心里警惕,进了商场,假装拿出化妆镜补妆。 镜面里,很快映出几道有些可疑的人影。 楚知渔心里冷笑。 北城那半年也是这样。 她去哪里,都有人跟着。 她吃什么,见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霍临川总会知道。 回到江城这两年明明已经好了一些,不知道这次他又在发什么疯。 总不至于是真的知道她怀孕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知渔否定了。 不可能。 霍临川如果知道她怀孕了,怎么可能只是找人盯着她。 唐穗在三楼的甜品店等她。 看见楚知渔进来,唐穗立刻朝她招手:“这里!” 楚知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唐穗把菜单推过来,说:“你喝热的吧?生理期结束了吗?” 上次晕倒,楚知渔后来和唐穗解释说是中暑加生理期,体虚,所以才会这样。 “喝热的吧。”楚知渔点了一杯热拿铁。 唐穗莫名想起那天吃火锅时见到的那个男人。 说是楚知渔的小舅。可哪有小舅连外甥女喝冰饮料都要管的。 她忍不住问:“你南城的工作怎么样了?你家里人让你去吗?”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来,楚知渔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又翻了上来。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拒了。我小舅不让我去。” “怎么这样啊!”唐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到底是谁啊?你已经成年了,就算是父母都不该这么管你吧。” “是我妈妈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家在北城很有势力,所以我爸妈都听他的。”楚知渔避重就轻地解释了几句,“不提他了,你呢?你的工作定了吗?” 唐穗和她一样是学设计的,之前也一直想找一份相关工作。 “定了,是一家广告公司。”唐穗说:“先从助理开始做起,下个月毕业典礼结束就入职。” 楚知渔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热饮,轻声说:“挺好的。” “哎,随便干干,免得我妈念叨。”唐穗说着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之前给我发消息说有事要找我帮忙,还说一定要当面聊。什么事啊?” 第一卷 第10章 我想拿掉 两人吃完甜品,又去逛了几家衣服店。 唐穗拉着楚知渔试裙子,挑耳环,又拿手机给她拍照。 看起来真的只是两个出来逛街的女孩子。 楚知渔挑了一条浅色裙子。 唐穗站在镜子前,举着手机说:“这条好看,你以后去上班就穿这种,温柔得很有杀伤力。” 楚知渔笑了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浅色裙子衬得她腰身纤细,肩颈线条干净漂亮。她皮肤本来就白,乌发垂在肩头,眉眼被灯光一照,显得格外清冷。 唐穗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忍不住说:“你真的很适合这种颜色。” 她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偏了一下。 镜面里,那道跟了她们一路的人影又停在了店外。 楚知渔收回目光。 唐穗正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很短的一眼。 唐穗顿了顿,很快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走吧,再陪我吃点东西。” 楚知渔说:“你刚才不是已经吃过甜品了?” “刚才是甜品。”唐穗挽住她的手,“现在是下午茶。” 两人又回到甜品店。 楚知渔点了一杯热饮,唐穗要了一份冰淇淋。 吃到一半,唐穗忽然皱了皱眉,手按住小腹。 楚知渔抬头看她。 唐穗脸色一点点变了,声音也低下去。 “知渔,我肚子疼。” 楚知渔立刻放下杯子:“怎么了?” “不知道。”唐穗弯下腰,吸了口气,“可能刚才吃坏了。” 楚知渔扶住她:“我送你去医院。” 唐穗点点头,疼得连话都不想说似的。 两人刚起身,几个穿黑衣的人就走了过来。 “楚小姐,让我们来吧。” 说话那人楚知渔认识,是霍临川身边的人。 她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一点也不意外,只点了点头。 “麻烦你们了,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楚知渔扶着唐穗先挂了急诊。 唐穗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说:“我想去洗手间。” 楚知渔说:“我陪你。” 洗手间里人很多,隔间外排着队。 刚进隔间,两人就开始换衣服。 唐穗接过楚知渔的帽子和薄外套,又从包里拿出两个口罩,一人一个。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靠,好紧张啊。我第一次演这种戏。” 楚知渔声音有些抖:“谢谢你愿意帮我。”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霍临川的眼皮子底下,毫无痕迹地挂上妇科的号、看上病。 刚刚在甜品店,她恳求唐穗陪她演这一场戏。 唐穗听完后愣了很久。 她很惊讶,却没有问缘由,只说:“好,我帮你。” “别客气。”唐穗笑了笑,说,“上学时候不也经常互相答到嘛,小事儿。” 唐穗换上衣服,又把帽檐压低,有些不放心地问:“像吗?” “像。”楚知渔看着她,呼出一口气,轻轻点头,“少说话,别回头。” 唐穗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她推开隔间门出去。 楚知渔隔着门缝看着唐穗的背影。 两人身形原本就差不多,唐穗穿上她的外套后,只要不抬头,短时间内确实很难分辨。 唐穗走到洗手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下一秒,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人果然看了过来。 唐穗没有停,只拿着手机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也不慌,顺着急诊大厅往缴费机那边走,像是替朋友取单子、缴费,做着陪人来看病时最寻常的事。 那两个人很快跟了上去。 楚知渔站在隔间里又等了半分钟,才换上唐穗的外套,戴好口罩,从洗手间出去,顺着人流往电梯间走。 急诊大厅里人声嘈杂,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有孩子在哭,也有人拿着缴费单匆匆往窗口跑。 她混在人群里,脚步越来越快。 直到电梯门合上,她才终于敢轻轻喘了一口气。 四楼,妇科。 她拿出提前在网上挂好的号,进诊室时,掌心已经全是汗。 医生问:“哪里不舒服?” “我怀孕了。”楚知渔低声说。 她顿了顿,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开口道:“我想拿掉。”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孩子戴着口罩,看不清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很漂亮,瞳仁乌黑,灯光落进去,像浸着水的宝石,明亮得有些惊人。 医生见过太多自己来处理这种事的女孩,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还是公事公办。 医生说:“需要先做检查,确认孕周和位置。手术今天做不了,最快也要排到下周。” 下周。 楚知渔心口一松,点了点头。 医生看着她:“手术需要有亲属签字,你知道吧?” 楚知渔握了握拳,点头道:“我知道。” “行,那我先给你开单子。” 医生给她开了检查单和预约单。 楚知渔拿着单子从诊室出来,掌心全是冷汗。 唐穗的消息正好发过来,说楼下急诊已经快到号了。 楚知渔回复了一个“好”,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匆匆往电梯口走。 妇科这一层人不少。 有人扶着肚子慢慢走,有人拿着检查单低声和丈夫说话,还有年轻女孩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的。 楚知渔心里惦记着楼下,走得有些急。 经过转角时,旁边忽然有人出来,她没来得及停住,肩膀轻轻擦了过去。 对方被碰得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男人立刻扶住她,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你没长眼睛吗?” 楚知渔脸色微变,连忙说:“对不起。” 男人看了一眼身边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更冷:“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撞到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男人不肯让开,“万一出了事,你负责吗?”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楚知渔攥紧包带,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我真的有急事。” 男人冷笑:“有急事就能撞人?” 楚知渔心口发紧。 她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可能。 可男人挡在她面前,半点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 “知渔?”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楚知渔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 第一卷 第11章 看病看到妇科去了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朝她走来。 “周进?”楚知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是我。”周进莞尔一笑。 周进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少了些少年时的锐气,多了几分沉稳。身形修长,干净的寸头,五官轮廓分明,嘴角还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笑意。 他走过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挡在她面前的男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他原本见楚知渔只是个年轻姑娘,才不依不饶地堵着她不让走。 这会儿见周进过来,气焰明显弱了些,却还是皱着眉说:“她走路不看路,差点撞到我老婆。” “抱歉,我朋友有急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周进声音平静,却自然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如果您太太身体有任何不适,我可以帮忙联系医生检查。” 男人看了看周进,又看了看自己妻子。 妻子摇了摇头,小声说:“算了,我没事。” 男人这才带着妻子离开。 楚知渔侧身看向周进,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笑道:“谢谢。” 周进笑了笑:“客气什么。”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楚知渔忽然恍惚了一瞬。 从前也是这样。 她闯了祸,或是被人堵在路上,周进总会这样站出来,笑着替她把话接过去。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小,楚家院子里的梧桐树每年都会落满一地叶子,他们会一起去捡叶子、做书签,还会比谁的叶子纹路更漂亮。 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周进也在看她。 他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可最后只是温声说:“好久不见。” 楚知渔眼睛有些酸:“好久不见。”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她其实是想和周进叙叙旧的。 楚知渔展颜微笑,朝周进眨了眨眼,语气尽量轻松。 “这么多年没见,本来该请你吃饭的。”她说道,“不过我今天实在有点急事,只能下次了。” 周进没有追问,只笑了笑:“好啊。不着急。已经回国了,机会多的是。” 楚知渔朝周进点点头,转身往电梯口走。 周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楚知渔赶回急诊时,唐穗正在诊室门口等她。 见她回来,唐穗松了口气。 两人在洗手间换回衣服后,唐穗那边也正好被叫到号。 唐穗说自己胃疼,急诊医生便照常开了血检、腹部彩超等检查项目。楚知渔手里也拿着检查单,便借着陪同的由头,把自己的检查混在里面一起做了。 B超单出来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孕周和胎儿发育情况。 “发育正常”这几个字落进眼里时,楚知渔胸口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肚子里竟然真的有一个生命。 她从前也想过,想过自己会和相爱的人结婚,生一个健康漂亮的小孩。 如果不是霍临川……如果没有霍临川! 恨意忽然翻涌上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B超单被她捏得唰唰作响。 “女士,这位女士?” 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楚知渔回过神来,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 “胎儿很健康,孕初期可能会有些折腾妈妈,你平时注意休息,多吃东西。”医生见她情绪不好,年纪又不大,没忍住多嘱咐了几句。 楚知渔勉强笑着道了谢,转身离开了B超室。 胎儿再健康又怎么样。 她和霍临川之间已经够荒唐了。 她不可能再给他生个孩子。 她把检查单压进包里,和唐穗一起从医院出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楚知渔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可回过头去,身后只有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电梯门开了又合,嘈杂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唐穗回头问她:“怎么了?” 楚知渔摇了摇头。 大概是她太紧张了。 霍临川的人还在楼下等着,如果真发现了什么,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她压下那点不安,和唐穗一起离开医院。 回到楚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知渔刚进门,就看见楚母坐在客厅里。 她脸色不太好,看见楚知渔,眼神有些复杂。 楚知渔心口一紧。 “妈。” 楚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回来了?去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楚知渔跟着楚母上楼。 一路上,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 虽说不可能做到全无破绽,但既然连霍临川的人都骗过去了,楚母就更没有知道的道理。 大概是有别的事情。 这么想着,楚知渔微微放下心来,规规矩矩地跟着楚母进了书房。 楚母关上门,抬眸掠了她一眼。 “今天玩得开心吗?” 楚知渔谨慎地“嗯”了一声。 楚母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开口,只用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楚知渔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瘆得慌。 楚家是严母慈父的组合。 小时候考试没考好,或者在学校里惹了祸,母亲就是这副表情。 后来大了、懂事了,就已经极少在母亲面前看到这样的表情了。 上一次…… 上一次还是楚母刚知道楚雅雅存在的时候。 有一瞬间,楚知渔甚至都要以为母亲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了。 直到楚母再次开口:“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拍了个片。” 楚知渔微微一愣。 妈妈今天去了医院? 她心里发虚,却还是关切地问:“妈妈怎么了?严重吗?” “小毛病,医生给开了点药。”楚母说。 “最近天气不好,妈妈也要注意身体,别太辛苦。”楚知渔关切地说着,看起来只像一个关心母亲身体的女儿。 楚母抬手,打断了楚知渔的话。 “知渔,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楚知渔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抬起眸子对上楚母的眼睛。 她知道了吗?还是看到了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闪过。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对,楚母如果知道自己怀孕,不可能只是这样的反应。 是别的事。 一定是别的事。 她强装镇静,试探性地解释着:“唐穗今天吃坏了肚子,我陪她去了医院。” 顿了顿,她又说:“是妈妈在医院看见我了?我当时急着陪唐穗看病,没注意到您,对不起。” 楚母眯起了眼睛,厉声问:“吃坏肚子,看到妇科去了?” 楚知渔头皮发麻。 妇科。 楚母竟然还知道这个。 她握紧了拳头,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声音却有些不自然的干涩:“唐穗肚子疼,医生看她是女孩子,又问她生理期准不准,就让她去做了个检查……” 哪知楚母根本不关心这个,继而厉声道:“那周进呢?” 周进? 楚知渔全身的紧张在一瞬间就松懈了下来。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楚母严厉冷漠的表情,显得格外无辜。 哦,对。 她还遇到了周进。 楚知渔顿时恍然,大概知道楚母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她声音变得轻松了起来,说:“没想到会碰到他,打了个招呼。” “只是这样?”楚母仍在质问,语气里的狐疑已经散了不少。 她眨了眨眼,装作十分迷茫地反问:“还应该有什么吗?” 楚母语气里仍有疑虑:“那你刚刚紧张什么?” “您那么严厉,我当然紧张嘛。”楚知渔撒娇着说道,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楚母的目光里依然带着怀疑,但却已经少了许多凌厉,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楚知渔乖巧地过去。 楚母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温柔地抚摸。 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懂事。”楚母语气放缓了些,“这些年在楚家,也从来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楚知渔默不作声地等着后续。 “雅雅回来得晚,妈妈总觉得亏欠她,时常偏向她,很多时候就委屈了你。” 楚知渔忙摇头:“我不委屈。” 是她鸠占鹊巢,占了别人的身份二十余年。 她哪有什么资格叫委屈? “妈妈知道你和周进以前关系好,但雅雅喜欢周进,周家也是不错的姻缘……”楚母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警示。 楚知渔垂眸,轻声应说:“妈妈,您放心。我和周进就只是普通朋友,我对他没有别的想法。” 有了她的表态,楚母终于放下心来。 “妈妈相信你说的话。” “雅雅能有一段好姻缘,对你这个做姐姐的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回到房间,楚知渔整个人脱力地躺在床上。 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间,挡住明亮的灯光,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很平坦,很难相信里面竟然在孕育一个生命。 雅雅或许能有一段好姻缘。 那她呢? 且不说霍临川会不会许她嫁人。 就算他同意,她真的要嫁吗? 或许这都是她的报应。 平白占了别人的人生,所以才要从她身上加倍索要回去。 也怪她太贪心了。 如果她当初再坚强一点就好了。 雅雅回家时她已经成年了,如果她那时候就离开楚家,或许现在也和唐穗一样,在为了生计奔波,却不用面对这些堆积成山的麻烦。 这一整天又惊又吓,楚知渔想着这些烦心事,连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再次醒来,是被手机吵醒的。 来电提示明晃晃地写着“霍临川”三个字。 她万分不想接。 但想到已经预约好的一周后的流产手术,还是认命地拿起电话,脑子里千回百转,想着要怎么才能套出霍临川一周后的行程。 哪知还没等她开口,那边先开口了。 “司机说你今天去了医院。” 第一卷 第12章 想我了吗 “是我陪唐穗去的医院。“楚知渔咬着字纠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说:“要引以为戒。少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一个下午吃两次甜品。“他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掌握的事,“胃口不错。“ 楚知渔小声反驳:“我又没吃冷的。“ “知道你没吃冷的。“霍临川淡淡道。 他让人盯着呢。她要是敢碰一口凉的,立马就有人上去把盘子端走。 这话一出,楚知渔反倒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霍临川找了人盯着她,只是盯行程盯到连她吃了几回甜品都清清楚楚,未免太过分了些。 霍临川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漫不经心地问:“不高兴?“ “我不敢。“ 瞧瞧,稍微有一点不合她的心意,脾气就上来了。 霍临川也不哄,就那么把手机搁到一边,继续处理手上的事。听筒里隐约传来纸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响,独独没有他的声音。 他在晾着她。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相处方式。 她一闹别扭,他便不咸不淡地冷着,等她自己沉不住气,服软地凑回来。 楚知渔握着手机,一秒,两秒……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感觉,比挨一顿训斥还要难熬。 过了许久,她到底还是先低了头。 “霍先生。“她轻声唤道。 霍临川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那天……我不该冲您发那么大的火,让您别出现在我面前。“楚知渔的声音放得很软,“对不起。“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想来想去,无非是先把姿态摆低。至于对错,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一点儿都没做错。 “楚知渔,“霍临川打断她,“有事就直说。“ “哦。“楚知渔顿了顿,索性也不绕弯子,“能不能麻烦您……把那些人撤了?“ 她找了个最无懈可击的理由:“就这样一群人跟着,朋友肯定要多想。不知道的还当我是什么明星。“ 原本她还想问一句:您对雅雅也这样吗?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形势比人强。 流产大小也是个手术,她不可能再拿今天这样陪同的由头蒙混过关。 想顺顺当当把孩子拿掉,把盯着她的这些眼睛支开,就是眼下头一等的大事。 “他们能被你发现,“霍临川说,“确实该撤了换人。“ 楚知渔心里一咯噔。 “穗穗一生病,他们呼啦一下就围过来了,这谁看不出来。“她赶紧把话头引开,“我不是要挑他们的错。我就是……不习惯身边总跟着一堆人。“ “他们是保护你安全的。“霍临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 什么保护安全,分明是监视她。 她转了个弯,声音软了几分:“您就撤了嘛,好不好,有人一直跟着我,我出去玩不自在。而且我又不离开江城,很安全的。“ 霍临川没有立刻答话。 楚知渔知道有戏,连忙加了把火:“先生,求您了。我保证最近都乖乖吃饭,非必要不出门,努力在您下次来的时候,把自己养胖一点。“ 霍临川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楚知渔从善如流地接:“那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想我了?“ “想。“楚知渔答得毫不犹豫。 霍临川低低哼笑一声。他当然知道她这会儿的话半个字都作不得数,心底那点冷硬到底还是松了些。 “我下周去港城,月底回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这是这一个月都不打算来的意思了。 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楚知渔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慌忙用手背抵住唇,把那声雀跃压成一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哦……“。 压下去之后,她再接再厉,可怜巴巴地央着:“那我还要被这么一群人盯上整整一个月,也太惨了……“ 那头依旧不松口。 楚知渔在心里叹了口气,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她闭了闭眼,放松喉咙,让声音变得又轻又柔,柔成他记忆里那个被娇养坏了的模样。 “……小舅。“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指尖悄悄蜷紧,掌心里全是汗。 隔着一条电话线,那声软糯的“小舅“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落下来。 霍临川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眼睫低垂,唇瓣微张,声气里是一整片毫无保留的顺从,乖巧得能把人的心都泡化。 他喉间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到底还是松了口,应下把盯着她的人撤了。 “但出门还是要跟我说一声,去哪儿都得让司机送。“ 楚知渔见好就收,乖乖应道:“好。“ 挂断电话,楚知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把手机搁到枕边,翻了个身,脸颊贴着微凉的被面。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他都不在江城。 盯着她的那些人也撤了,只剩一个司机……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闭上眼,难得地允许自己往前想一想。 等这桩事了了,她就离开江城。 去南城也好,去更远的地方也好,租一间小小的房子,窗台上摆两盆花,早上被闹钟吵醒,挤着地铁去上班。 到时候……她还想去看看海。 小时候在画册上见过的那种,很蓝,很远,一直连到天边,看不见头。 楚知渔嘴角弯了弯,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第13章 这才是明晃晃的偏颇 霍临川离开江城的第三天,楚父去了一趟周家公司,回来后,脸色比平日松快了些。 晚饭桌上,他夹了一筷子菜给楚知渔,随口道:“明晚周家给周进办接风宴,我们一家都去坐坐。“ 楚母端汤的手顿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知渔和周进已经见过了?”楚父没留意妻子的神色,也没等楚知渔回答,接着说,“周进这孩子有心。今天在公司碰上,还特意问了知渔,说上回匆匆见了一面,没来得及好好聊。” “不过这样也好,知渔和雅雅都去,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 一句话落下,餐桌上静了一瞬。 楚知渔看到楚母脸色露出明显不悦的神情。 她慢吞吞地放下碗筷,说:“爸爸,我就不去了吧。” 楚父皱起眉:“怎么?” “我明晚和同学约了吃饭。”她识趣地找了一个理由:“而且我胃刚好了些,宴会上吃得杂,怕又吃坏肚子。” 楚母附和道:“知渔不想去就不去,正好带雅雅见见周家人。” “和同学的饭什么时候不能吃?胃不好,就在家里吃了再去。”楚父皱起眉,“带知渔去,又不耽误介绍雅雅。一家人的事,独独把知渔落下,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周家还当我们楚家小气,容不下一个女儿。” “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就这么定了。”楚父打断她,语气不重,却难得地不容置喙。 他哪里听不出妻子的意思,不就是想带让促成雅雅和周进,所以才不想带知渔去。 且不说有没有周进这一茬,就算周进不提,这样的欢迎宴,楚家要带女儿,就得两个一起带。 当初楚雅雅回来的时候,霍临川专门跟他们夫妻俩交代过,以后怎么待楚雅雅的,就要怎么待楚知渔,不能偏颇。 最开始,他只当霍临川是有一家之主的气派。 后来知晓了他和女儿的事情,才后知后觉。 什么不能偏颇。 这才是明晃晃的偏颇。 楚父平日为人温和,家里的事只要楚母开口,他向来顺着她,难得在一件事上这么坚持。 楚母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楚雅雅一直低着头拨弄碗里的饭,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 楚知渔感受到父亲落下来的目光,垂下眼应了句:“我知道了,爸爸。” 第二天一早,楚母找人送来了几套礼服。 楚知渔挑了一套并不出彩的白色绸缎长裙,配一根素雅的珍珠项链,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楚母和楚雅雅为晚上的宴会张罗。 楚雅雅这些年成熟了许多。 还记得她刚回来那会儿,在宴会上总攥着楚母的手不肯放,眼睛小心而警惕地打量四周,像一只刚被领进新领地的小猫,谨慎地巡视着周围,生怕一不留神,就又要被丢回空旷的大街上流浪。 后来就好了。她穿上越来越漂亮的衣裳,戴上越来越贵的首饰,从前需要仰望的东西,如今就那么摆在面前,抬抬手就能轻易得到。 这样久了,人也自信了许多。 只是大约因为身份变得太快、也太好了,楚知渔总觉得楚雅雅身上有一种过分的强势与警惕,尤其是在她面前的时候,仿佛她随随便便,就能把这楚家小姐的身份重新夺回去一般。 但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血脉。 哪里是轻易能改的? 选礼服、化妆、做造型,外边儿热热闹闹的,楚知渔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 想到什么画什么,稿子上乱七八糟的,画完自己看着,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又去拿手机。 在看到和霍临川的聊天记录时,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最新一条是她昨晚发过去的:【明晚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周家。】 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说,霍临川也会知道。可主动说了,往后他就再找不出由头来说她。这是她在北城那半年里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最近这段时间,霍临川不知在发什么疯,还是谨慎些好。 况且平日里她发消息,霍临川就算不是秒回,也极少隔夜。偏偏这一条,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姐姐,好了吗?妈妈叫我们出门了。”门口传来楚雅雅的声音。 楚知渔合上手机。 “好了,我这就出来。” 周家的宅子比楚家气派得多。 宴会开在临水的花厅里,来的多是江城有头脸的人家,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楚知渔跟在楚父楚母身后进去,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虽说楚父楚母待她如亲生,可到底不是亲生的,落在外人眼里,不过是看个热闹。 宾客们见了楚雅雅,都热络地夸她漂亮、优秀、学历好;轮到楚知渔,便只不痛不痒地招呼一句“知渔也来啦“,转过身,却又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这就是楚家那个鸠占鹊巢的养女。“ 这样的场合经历得多了,楚知渔早已习惯。 一番入场寒暄过后,她安静地寻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只想熬到宴散。 “知渔。“ 哪知,熟悉的声音又在身侧响起。 她抬头。作为今晚主角的周进,正端着两杯饮品朝她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干净利落的寸头,眉眼疏朗,笑起来时,还是记忆里那副温和的模样。 周进把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果茶,不含酒。“他笑了笑,“记得你不爱喝那些烈的。“ 楚知渔伸手接过,神情复杂地道了声:“谢谢。” “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啊。”周进侧身靠坐在她旁边的桌沿上,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从没分开过,“哎,你还记得吗?有一年过年,你爸给了你一小盅甜酒,你喝完之后脸红得像猴屁股,追着我满院子跑。” 楚知渔忍不住笑了,“那还不是怪你。我爸让我端给周叔叔,你骗我喝的。” “我哪知道你那么好骗?我说是糖水你就信了。”周进也笑出了声。 他俯身去看楚知渔,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眉眼长开了,愈发清丽动人,肌肤白皙细腻,安静垂眸时,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婉恬静。只是也瘦了太多,单薄的肩,松垮垮敞着的领口,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白得近乎透明。 想起方才席间听到的那些议论,他心里泛起阵阵酸意,一时收了笑:“知渔,你老实告诉我,楚家是不是待你不好?” 楚知渔一怔,脸上的笑容收了些,“说这些做什么?原本就是我占了便宜。” “什么占不占便宜的,好歹是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周进眉头蹙起,显然对于刚才楚母单独带着楚雅雅来和周家打招呼这件事很是不满。 “你别这么说,爸爸妈妈待我都挺好的。雅雅才回家没多久,多偏爱些是应该的。”面对真心相待的老朋友,楚知渔也难得说了几分真心话,她无奈地一笑,指了指自己:“至于我,身份尴尬,走到哪儿都免不了被议论。而且你知道的,我也没什么追求,不喜欢去凑那些热闹。” 周进见她脸色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委屈的意思,这才勉强信了她的话。 “好吧。”他摇了摇酒杯,又问说:“对了,我听伯母说,你找了南城的工作?哪家公司啊?正好我月底也要去南城,咱们一起?” 楚母还不知道霍临川不让她去南城的事情。 楚知渔低声说:“……应该不去了。” 说这话时,宴会厅口正好起了一阵骚动,声浪一下子把她后半句掩了下去。 “嗯?应该什么?”周进没听清,俯身凑近去听,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她胸前。 然而还不等楚知渔再开口,她骤然觉出有一道沉沉目光落在了身上,就像狙击手锁定目标一般,激得她背脊瞬间发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就这么,对上了霍临川深沉如寒潭般的眼。 第一卷 第14章 你喜欢周进吧? “霍先生来了。” “什么?北城的那位霍先生吗?” “他竟然来周家的宴会。周家这是要发达了。” “……” 宾客们议论纷纷,声音跨越偌大的宴会厅,传到楚知渔耳边。 她的思绪有一瞬间一片空白,接着,畏惧与担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死在原地。 不是说月底才会来江城吗? 那一刻,楚知渔甚至顾不上去想三天后手术的事。 光是霍临川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就足以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 “知渔,知渔?你没事吧。”周进担心地唤着她的名字,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楚知渔骤然回神,猛地挥开了周进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霍临川的方向。 霍临川步履从容地朝两人走来,沿途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位置。 一旁周家的家主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着受宠若惊的笑,口中连声道着“霍先生亲自过来,真是蓬荜生辉”。 四下的宾客循声望去,交谈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敬畏。 这位霍先生,是连江城这些世家都要仰着头看的人物。 周进也终于看清了来人。比起父辈的殷勤,在国外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他,要从容大方得多。 他不卑不亢地朝霍临川伸出手:“霍先生,久仰。” “令公子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是周家之幸。”霍临川没有去握周进的手,反而转向周父说话。 那副高人一等的姿态,让周进脸色微微一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周进被周父拉去陪客,临走前,叮嘱楚知渔等他。 楚知渔听得心惊肉跳,半个字都不敢应。 寒暄,谈话……没人知道这位北城霍家的掌权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周家的宴会上。可自打他一出现,便成了整场宴会的中心。 其实,除了踏进宴会场的第一眼,霍临川再没有将目光落到楚知渔身上过。 可越是这样漠然的态度,楚知渔心里越是打鼓,又慌又怕。 人群散开时,楚知渔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背脊早已湿透。一滴汗水从额间滑落,砸在缎面的素白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湿意。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凉的果味饮品下肚,神志才清醒了些。 看着仅仅因为霍临川的出现就被吓成这样的自己,她不由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拿过包,准备去卫生间躲一躲,顺便收拾一下自己。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霍临川身上,有女儿的人家更是一茬接一茬地往里凑,恨不得借此攀上高枝。因此,也没人留意到一路往暗处走的楚知渔。 周家为了周进这场接风宴,下了大功夫,所有海鲜都是当天从R国空运过来的,有些鲜鱼甚至未经一点人工处理,切好便直接端上了桌。 楚知渔经过走廊时,恰好撞见服务员在上菜。 那股鲜腥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本就体力不支的她瞬间白了脸。 胃里如同翻江倒海,突突地疼。 她踉跄了几步,扶着护栏勉强走到卫生间,关上隔间的门,便直接吐了出来。 不知是因为受了惊吓,还是这些天腹中的胎儿又长大了些。 这一次,比以往每一次都严重。 她吐得昏天黑地,临出发前营养师往她肚子里灌下的那点吃食,早被吐了个干净,到最后只剩下黄水,可胃里依然翻涌不止。 嗓子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浑身脱力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知待了多久。 直到身上重新有了些力气,才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扶着把手站起来。 她推开隔间的门,却在外面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姐姐?”楚雅雅似乎是来补妆的,看着从隔间里走出来的楚知渔,心里生出几分异样。 她刚进来就听到隔间里的呕吐声,原以为是哪个喝醉了酒的客人,没想到,竟是楚知渔。 紧接着,她很突然地想起了好些事。 每回桌上有海鲜,楚知渔都不碰,非要让给她,自己一副很勉强的样子,吃两口就借故上楼。她还想起那天在医院碰见楚知渔,分明是从妇科那边出来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她脑子里,荒谬到只一闪而过,便再没留下痕迹。 楚知渔怎么可能怀孕。 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嗯,你来补妆?”楚知渔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楚雅雅,料想她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动静,便不动声色地扯出一个笑,佯装抱怨道:“我大概真是吃坏了肚子,方才吃了一片生鱼片。” 楚雅雅回过神,从刚看到周进和楚知渔亲密的场景起,就积累的一肚子怨气终于憋不住了,她冷哼一声,恶毒的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看不是吃生鱼片吃的,是喝果茶喝的吧。” 楚雅雅今天很漂亮。 一条天蓝色的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珠光,衬得她肤色莹白,妆容精致,眉眼明媚,处处透着大方得体的千金做派。 可从进门到现在,周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分钟。 明明是楚母领着她去见的周家,可周进只淡淡同她打了个照面,便转身去找楚知渔了。 她看着周进亲手泡了果茶,坐在楚知渔身边,侧着身子同她说话,眉眼舒展。 那样的笑,楚雅雅从没在他对着自己时见过。 回到这个家整整三年,她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楚家女儿,学礼仪,学分寸,事事小心翼翼。 父亲和母亲待她很好,就连霍家掌权人霍临川,也是关注她多过关注楚知渔。 她以为自己早已取代了楚知渔,早已不会再嫉妒她。 直到遇见了周进。 那是她一见钟情的、唯一想要的男人。 楚知渔为什么偏偏要跟她抢? “我和周进只是朋友……”楚知渔面色复杂地解释。 “是啊,知道你们是朋友。是可以一起去妇科,在宴会上眉来眼去的朋友。”楚雅雅嘲讽道。 楚知渔脸色猛然一变:“楚雅雅,话不能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乱……” “闭嘴。”楚知渔打断了楚雅雅的话。 她明明看起来还很虚弱,可那眼神和姿态,不知是跟谁学来的,看得让人心里发毛。楚雅雅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楚雅雅还想说什么,却被楚知渔抢了先: “你喜欢周进吧?你想和他在一起吧?如果是这样,那刚才那些话,你就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我和周进在医院不过是意外撞见。你逞一时口舌之快,有没有想过,万一事情真传了出去会怎么样?周家公子陪楚家养女去看妇科,这样的消息,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楚雅雅愣在原地,紧紧攥起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她咬了咬唇:“是你先要跟我抢的。” “我不会跟你抢。”说话间,楚知渔已经补好了妆,理好了衣裳。 “我不会跟你抢楚家千金的位置,更不会跟你抢周进。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也别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楚知渔看着楚雅雅,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聪明点,别犯蠢。是你的,都是你的。” 第一卷 第15章 楚知渔,别再动了 直到宴会散场,楚知渔都没能再见到周进。 霍临川坐在上座,原本作为宴会主角的周进,反倒成了陪衬,半步也脱不开身。 中途大约是提起了楚家和周家的婚事,楚母带着楚雅雅过去了一趟。隔得很远,楚知渔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隐约觉出周进的面色不太好看。 想来也是,他一向不喜欢被束缚。若非如此,也不会丢下周家在江城经营多年的势力,偏要跑去南城自立门户。 她很清楚,自己与周进之间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周进待她熟络,无非是因为两人曾是交心的好友。 可这并不代表周进就会接受楚雅雅。当然,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她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果茶,冷眼旁观着这场虚与委蛇的宴会。 散场时,她又在恰当的时机出现,跟在楚父楚母身后往外走。 一家人刚走到停车场,一个身影迎了上来。 是霍临川专程留在江城接送她的司机。 今晚是家庭活动,他原本不该来。如今偏偏出现在这里,虽一言不发,却已足够说明什么。 楚雅雅仍是一脸困惑,困惑于霍临川对楚知渔的这份特殊。可楚父楚母心下却了然得很。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知渔身上。 对于这样的场景,楚知渔并不意外。 她转向父母,语气自然:“实在推不脱,我和同学约了后半场吃烧烤,乔叔是过来接我的。” 楚父没有戳穿女儿的谎言,只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一家三口回到车上,楚雅雅略带抱怨地开口:“什么同学那么要紧,大晚上的,还这么随便就使唤小舅的人。” “住口。”楚父厉声道。 楚雅雅被吓了一跳,眼里瞬间染上水意。 楚母瞪了楚父一眼:“你干什么?喝了两口酒,就冲女儿发火?” 楚父一时语噎。 他和楚母的眼神来回流转了许多次,终于在妻子严厉的目光里收了声,找补似的放软了语气:“对不起,雅雅,爸爸不该凶你。可你也不该这么说知渔,她到底是你姐姐。” 楚雅雅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面上却还是乖巧地应道:“知道了,爸爸。” 另一边,楚知渔坐上了乔叔的车。 她靠着椅背,指尖搭在冰凉的车窗上,一点点收拢又松开。车窗外是江城深沉的夜色,隔着玻璃能看到宴会厅那边还亮着的灯火,远处的霓虹在暗蓝色的夜幕里闪烁得有些无力。 奇异的是,此刻她心里竟是一片平静。 大约是这三年里,这样身不由己的时刻经历得太多了。惊惶、挣扎、认命,一遍遍轮回下来,到最后,连恐惧都磨出了茧。 等了很久,车却没有启动。 反而传来了乔叔的声音。 “先生今晚订了酒店。”他顿了顿,“让我问问知渔小姐,今晚,想住哪里?” 楚知渔一愣,差点没笑出声。 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古怪:“问我?” 她什么时候,能有选择的权力了? 没想到,乔叔竟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说,知渔小姐如果想回楚家,我就送您回楚家。如果愿意去先生那儿,便送您过去。” 顿了顿,他又有些为难地补了一句:“当然,知渔小姐如果想去和同学吃烧烤,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先跟先生请示一声。” 吃烧烤自然是托词。 只是她没想到,前两个竟然真能成为她的选项。 楚知渔像是被一张突然砸下来的大饼扣了个正着,因为过于荒谬,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第一反应当然是回家。 可是…… 楚知渔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今晚发生的一切。 周进的事暂且不论。她清清白白的,去之前还提前报备过,霍临川没道理挑她的错。 但更要紧的是,她得弄清楚霍临川为什么突然回江城,这次回来待多久。 三天后的手术能不能做成,全系在这个答案上。 单凭这一个理由,哪怕明知是虎穴,她也不得不闯一闯。 思量半晌,她唇角微微一弯,柔声道:“先生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是要去见见先生的。” “麻烦乔叔了。” 乔叔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敛住情绪,低低应了声“是”,启动了车。 霍临川晚上喝了些酒。他倚在沙发上,酒意为那张素来冷硬的脸添了几分慵懒。 浴袍松松地系着,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和一段结实的胸膛。宽肩窄腰,长腿随意地屈着,浴袍的下摆滑落,勾出一段紧实的腰线。 得到司机传回的消息,他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那双眼睛在暖光下微微眯起,像一头饱食后慵懒卧着的猛兽,耐心等着猎物自己走近。 他知道楚知渔一定有事瞒着他。 其实只要他想,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有办法查得清清楚楚。 只是那样一来,她定要生气,又要闹脾气。 虽说她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他的手掌心,可他到底更享受眼下这样:楚知渔为了谋那么一点点小利益,就乖乖地、自己送上门来的模样。 偶尔陪她玩上一玩,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敲门声响起时,霍临川正靠在沙发上翻看文件。台灯的暖光自上而下地淌下来,落在他起伏的肌理和冷白的皮肤上,明明是极慵懒的姿势,偏偏帅得逼人。 “进来。”他头也没抬。 很快,门被推开。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轻却清晰。 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她还穿着宴会上那条礼服。素白的缎面长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乌发原本挽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苍白的脸颊边,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狼狈与楚楚。 “先生。”楚知渔低声唤道。 霍临川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房间里静得很,只剩他翻动文件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狗男人又在晾着她。 和上次电话里一模一样。 楚知渔双手背在身后,悄悄握了握,才发觉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 反正横竖都玩不过霍临川,不如早死早超生。 她索性直接开口:“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话,霍临川翻文件的手一顿,反倒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吗?” 楚知渔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得说不出话。 虽然……确实是她主动来的。 可若不是乔叔把她拦下、抛出那么一道选择题,她这会儿早就跟爸妈回家了。 哪有先逼着她做选择、她选了,又反过来质问她的道理? 楚知渔像是真被气着了,鼻翼微微起伏。路上盘算好的那些理智、那些策略,一股脑全抛到了脑后。 她转身就要走:“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话音未落,脚还没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把拉住,轻轻往后一带。 她一个踉跄,直直跌进了霍临川赤裸而滚烫的怀里。 “脾气这么大?” 肌肤相贴,烫得厉害。 楚知渔挣扎着想起身,霍临川却愈发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有力的臂膀扣在她腰间,那身线条流畅的肌肉,抵着她白皙柔软的腹部,硬与软相触,生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无从抵抗的错位感。 “楚知渔,别再动了。” 霍临川这话说得是含着笑的,可嗓音却沙哑得厉害。 察觉到相贴处那点微妙的变化,楚知渔脸色骤然一变,再不敢乱动。 她挺直了背脊,双手死死攥着膝上的裙料。 咬了咬唇,她低声道: “霍临川,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第一卷 第16章 你还敢提周进 “知渔,你就是这点不好,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霍临川宽大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服贴在楚知渔的小腹上,那里看起来很平坦,但腰腹部的肉脂肪含量多,又软又嫩,霍临川很喜欢摸。 楚知渔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看着地毯:“我说什么了?” “你让我撤人的时候,怎么说的?” “……”楚知渔那晚只顾着哄人了,哪里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 不过她倒是记得霍临川说了什么,于是反讽道:“先生记性也不太好呢。明明说了月底才回来的。” 霍临川顿了顿,抬手扣着楚知渔的后脑勺,逼迫她转过头来,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如往日般汹涌,但却连绵至极,像潮水般一波波压下来,每一次退却都只是为了下一次更深入的侵占。他的舌尖缓缓扫过她的齿间,温度高得可怕,到最后,楚知渔几乎整个人都在靠霍临川撑着才能被动承受完这个吻,津液顺着唇齿流到颈间,喉间溢出支吾不已的呜咽。 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暖光透过薄纱洒落,整个空间都被染成了暧昧的琥珀色。床头台灯的光线柔和而暗沉,映得两人的身形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空气里混合着冷淡的木质香,闷闷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楚知渔脑子已经有些缺氧了,但她还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可万万不能做。 她强撑着用拳头抵住霍临川结实有力的胸脯,声音又哑又软:“先生,您到底回来做什么的?” “自己想。”霍临川只留下三个字,手已经落到了她的背上,在拉她的裙子拉链。 楚知渔受不住了,示弱道:“我想不明白,先生,您给我一点提示吧。” 霍临川向来是无情的,他一点儿提示也不给,一点儿不停地去扒楚知渔的衣服。 楚知渔没办法了,开始自暴自弃。 “又不是我要去宴会的,我还给你发了消息,你都没回我。” “周进就是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爸爸妈妈去见周家的时候我都没去。” 不提周进还好,提起周进,霍临川的眼神更沉,他无法控制地想到他刚到会场时看到的那一幕,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和一个图谋不轨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人这么亲密,而且还笑得这么开心。 “你还敢提他。”霍临川冷笑一声,原本温柔的动作变得粗暴了许多,他将被扒了一半衣服的楚知渔拦腰抱起,直接去了浴室。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不能提?……” 楚知渔这时的声音里已经开始带上哭腔: “我又没做错事情,您凭什么生气?” “你又凭什么要罚我?” 很快,浴室的玻璃门被升起的氤氲雾气盖满,里面隐约传来呻吟声,到后面演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许久,夜色已经浓了,窗外的树影深深浅浅地摇晃,灯光被夜色压得很低,远处的城市霓虹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黑色绸缎。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浴室里出来,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娇小的女人,用深灰色的浴巾裹着,露出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一条手臂耷拉在身侧,上面隐约可见暧昧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深的那些,看起来甚至有些瘆得慌。 楚知渔被放到柔软的床上时,脸上还挂着泪水,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主动去看霍临川。 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晚上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又被这么一番折腾,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过了会儿,房门被打开,她听到了勺子触碰碗的清脆声,伴着淡淡的银耳和红枣的清香。 “起来吃点东西。”霍临川过来抱她,要喂她喝银耳羹。 楚知渔没力气挣扎,勺子递到面前,她就一言不发地张嘴吃,银耳羹炖得又软又糯,她肚子里又没东西,很快就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霍临川倒是满意得很。饶有兴致地把楚知渔搂在怀里,另一手拿起一旁的平板,看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楚知渔困得眼皮打颤了,但还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这次来,到底要待多久?” 身体累了,言语上就更加不注意,什么“先生”啦、“您”啦的敬语全部被抛之脑后,明晃晃地就把问题问了出来。 霍临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说:“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的行程?” 楚知渔一个激灵,困意醒了大半。 她看着明亮刺目的天花板,眯了眯眼,“唔”了一声,以退为进:“不想说就算了。谁关心你了?” 霍临川果然顿了顿,就连搭在她腰间的手也收了些力,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间,灼热的呼吸拍打在她赤裸的皮肤上,有些痒,她抬手想去推他的脑袋,却被他拽着手,扣在了床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楚知渔,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楚知渔一脸茫然。 霍临川抬起手,轻轻点了点楚知渔太阳穴的地方,漫不经心道:“自己想。” “想明白了,我们今晚就到这儿。” “没想明白,接下来一周你都不用离开这儿了。” ? 开什么玩笑! 接下来一周都离不开这儿的话,她好不容易预约上的流产手术该怎么办? 楚知渔头痛欲裂。 不得不开始仔细回想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的通话内容。 她让霍临川把人撤掉,霍临川不肯,她就说了很多违背心意的话。 哦对,违背心意。 好像是有那么一句话。 说的时候一点儿都没过脑子,以至于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 霍临川还压在她的身上,四周一片寂静,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努力调用着自己全部的脑细胞。 隐约记起,他好像问了她,想不想他。 她当时只想着快点应付过去,就顺口答了“想”。 霍临川一定要她自己想起来的事,是这个吗? 过了许久,久到她感觉身上的人几乎都要控制不住散发戾气。 楚知渔终于试探性的开口: “先生,我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