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学贷的我只好兼职猎魔》 第一章 隐迹渐现 “我要一些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再浇上浓浓的汁……” “另外再来一大杯冰镇啤酒……” 高登饿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早餐自然是不存在的,他只看到天花板上有条缝。 视网膜上浮现出一条提示。 【裂缝。它不会自己补上。】 挺好的。 这双眼睛依然在说些没头没尾的东西。 高登,20岁,穿越成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的穷学生,目前主线是“还清学贷”。 还掉所有学贷之前,他必须在学校打工。 现在他就在给温斯洛教授干活,报酬不多,唯一福利是可以睡解剖实验室。 他从一块窄窄的木台上坐起来。 木台本来是放尸体的,其中一条腿短了一截,所以被教授的助理彼得淘汰给他。 屋里冷冰冰的,一股药水味。 舍友不多,都在玻璃罐里,比如幼年体异魔、畸形的器官、几颗还像在听课的人头。 高登扫过四周,当他聚焦物体的时候,视网膜上会浮现奇怪的提示。 【解剖台。等你把它清干净。】 【你的水杯。下面有缺口。】 谢谢,买的时候就知道了。 【高登的旧外套。里面有三枚铜分。】 高登看到这个提示,瞬间暴起,翻下台子,冲向外套。 往内兜里摸索一番,先掏出皱巴巴的纸屑,再往里探,这才碰到三枚铜分。 好耶! 果然,人类最朴素的快乐之一,就是发现旧衣服里还有钱。可惜他的学贷高达100金镑,即2000银镑或20万铜分,普通人几十年的收入。 高登这个能力不是自带的。 三天前,高登帮教授解剖黑山羊形状的异魔尸体。大伙都以为它死透了,结果刚搬上台面,它脑袋就轰地炸开,喷出一股浑浊液体,直击高登双眼。 他现在还记得那种可怕痛觉,感觉跟打爆魔丸是一个级别。 醒来后,高登就看到校医院的白墙,听见校医阴森的话语:“高登同学……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但我知道你肯定付不起治疗费。” 校医简单处理过,留给他一张21银镑的账单,款项包括眼部污染冲洗、镇痛酊剂和床位清洁…… 怪不得校医院利润屡创新高。高登只能高呼不可战胜。 这会儿,高登把账单折好,门外正好传来脚步声。 是温斯洛教授,身穿羊毛外套,戴一副银框眼镜,两撇胡须修得非常精致,一叠报纸夹在臂弯里。 “眼睛怎么样?还会疼吗?”教授望了高登一眼。 “看见账单的时候特别疼。” 温斯洛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跳过这个话题。 “上午有公开课,在三楼阶梯教室,我要解剖那副蜘蛛异魔的尸体。你和彼得找出来,把场地布置好。” “收到。” “今天没什么新闻。”教授放下报纸,转身去泡咖啡了。 高登走过去看那些报纸。 《伦德尼姆警署新规:逮捕醉汉前,须确认醉汉不是议员》 《黑水河涨水冲出三条美人鱼,围观者称这不算今天最怪的事》 《绅士俱乐部地板塌陷,地下赌场被迫公开营业》 《绞架巷租金上涨,房东称死过人的房间更有历史感》 《大学教授发明聪明魔药,笨学生喝完后决定退学》 嗯,确实没什么新闻。 这是洛格里斯帝国的首都,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高登走到窗边。 从这能望见大学庄严的轮廓,古老、伟岸,令人词穷,有些建筑来自第二纪元甚至更早,尖塔鳞次栉比,教学楼的灰白石墙围出大片草地,厚重的雾气压在伦德尼姆上方,其间混合着煤烟与晨光。 这就是3E355年,洛格里斯帝国的黄金时代。 “黄金”是个很好的形容词,意味着钞票,军功,还有报纸每天吹嘘的远大前程。帝国版图也被涂成庄严的金色,舰队从七海带回珍奇,蒸汽吊机在码头挥舞铁臂,像新神尚未长全的骨架。 人们相信他们已经完全驯服了恐怖,从此不必再对不可名状的东西俯首称臣。 高登走进储物室,看向那具即将被送去公开课的蜘蛛异魔尸体。 它安静躺在厚白布下。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又开始发痒。 …… 上午九点,三楼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大家坐得笔直,知识还没进脑子,姿势已经及格了。 这是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的公开课,所以前排坐着不少专家,包括学院董事。 蜘蛛异魔就摆在讲台中间。 高登默默摆着所需器具,学长彼得在另一侧。 解剖刀、尺子、骨锯、源质反应试纸……按温斯洛教授的习惯排列整齐。 “高登!这边、这边~” 金发少女夏洛特朝高登招手。 高登做完活,很快走到后排,在夏洛特旁边坐下。有些初来乍到的人会感觉不太对劲,一个漂亮身材好的贵族女生,旁边居然坐着个庶民。 “脸色好差!”夏洛特凑过来,高登嗅到一股美好的香味。 “睡在解剖室,确实有点问题。”高登说。 “你不会要跟尸体抢地方睡吧。” “那不必,尸体睡眠质量比我好。” 夏洛特捂嘴笑了笑,然后又打开面包袋子,递给高登一块美味面包。 “呐,这块面包呢,要换一份解剖学的讲义。” “可以可以。我就知道你没写。”高登熟练地接过面包,先咬了一大口,安抚胃袋,然后又把自己的讲义借给她。 “别这么说,我写了好多呢。” 高登看了一眼夏洛特的笔记。 第一页:日期、人名、课程名。 第二页:她画了一只戴礼帽的蜘蛛。 “它看起来比你更理解这门课。”高登说。 “有什么办法。”夏洛特叹气,“我都想去读神学了。” 夏洛特·蒙福特是伯爵的女儿。 她跟高登坐在一块,是因为高登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比如“铁轨铺到哪里,财富就流到哪里”、“有些公司未来会比整个帝国更有名”、“哪怕你是贵族,也永远别低估伦德尼姆的平民”…… 夏洛特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他胡言乱语。 后来她把这些话转述给伯爵听。一向冷淡的蒙福特伯爵却露出意外之色。 “……可以跟他打交道,对你有好处。” 夏洛特一向听老爹的话。 而高登会跟夏洛特打交道,纯粹是因为有次课上他回头,发现夏洛特不老实,一只脚光着在那晃,白袜裹着细腻脚踝,质地很好。 也就是说,是艺术欣赏的需求了。 温斯洛走上讲台,教室鸦雀无声。 唰! 他掀开厚白布。 人们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那恐怖的蜘蛛异魔。 这东西有着坚固背甲,八条长腿,即便死了,仍然目露凶光。 “人类住在房屋中,蜘蛛则住在网上。借由丝网,它感应周围的一切。” 温斯洛娓娓道来。 “异魔化,意味着这头生物浸染过某种源质之力。亦即是说,更接近真理的力量。普通蜘蛛的丝网是可见的,而蜘蛛异魔的丝网是不可见的,它会侦查一切信息,捕捉空气中所有微小振动,这也是为什么它很危险……” 温斯洛下刀,开始解剖。 蜘蛛的身体被掏空,白布上罗列了一堆类似毒腺、神经节和丝囊之类的东西…… 温斯洛逐一检查内容,源质反应试纸一点变化也没有。 最后,温斯洛放下刀。 “遗憾的是,这具尸体没有源质反应。”温斯洛说,“这也正常,不是所有异魔体内都会有源质。” 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许多人都对源质充满向往。 高登看着讲台。 视野里先后浮现出几条无聊的提示。 【讲台。听过许多错误结论。】 【古老蛛魔。它没意见。】 等一下。 高登差点就要收回视线。 可蛛魔腹腔深处某个地方开始闪光,他不明白那是什么,脑袋却一个激灵。 确实……就在腹腔深处,几团神经节后面,有东西发出白光。 高登揉揉眼,希望是错觉。 可那道银光仍未消失。 奇了怪了,温斯洛教授也检查过那里,怎么会漏掉呢? 教授到现在仍然表情冷淡。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有东西在里头。高登得确认下。 “……你看见了吗?”高登道。 “我看见一只蜘蛛。”夏洛特两手撑着下巴。 “仔细看,对,看蜘蛛肚子。” “一大坨东西。” “别管它。有东西发亮。一闪一闪的。” 夏洛特闻言,费劲看上半天,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小声道:“高登,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虽然他们收费很贵,但眼睛毕竟只有一双。” 高登也不气馁,他看看旁边。 大家都很和平。 董事们讨论午餐,专家们看时间,同学们一副呆滞的样子,只剩温斯洛说啥他们记啥的本能。 好像…… 高登是唯一能发现异常的人。 念及此处,他又进一步观察,希望能看到提示。 它的亮度慢慢上升,形状也变得清楚,像一根细线。 最后,隐迹渐现。 【闪耀的小型源质-“未断之弦”,可增强神经与肢体的同步程度。肉体从来没有自主权,不过是神经寄居的空壳。】 高登屏住呼吸,把那行字从头看到尾。 三天了。 这双眼睛第一次识别到关键信息。 源质!而且好像是神经方面的强化效果,价值不菲。 高登望向四周,大家仍然一无所知。 他沉下心来,开始转笔。不能笑,下课后再宣布胜利吧。 源质的事,没法公开说。 要是当面指出来,估计会被当成给教授找茬。 万一当堂轰出去……那可真是社死 高登已经身无分文,不能再丢掉自己的社会信誉。 更何况,要是说出来,它可能会落进任何人的口袋,但肯定不是高登的口袋。 …… 大学响起报时钟声,温斯洛宣布下课,掌声雷动。 人们各自散去,没人再关心那只蜘蛛。 彼得大手一挥,将白布盖回去。 高登下了台阶。 “学长,这个要送去哪儿?” “老鱼市场。”彼得头也不抬,整理器械,“卖给贩子。” “卖多少?” “二十银镑最多了。那帮人吝啬得很。” 二十银镑。 高登现在现在连这个数也拿不出来。 更麻烦的是,彼得已经准备好了独轮车,准备把它愉悦送走。 “走吧,我们……去码头整点薯条?”夏洛特走到高登身旁,轻松地提议。 高登看着厚白布。 “夏洛特。你身上有现金吗?”他用此生最严肃的态度说。 第二章 顷刻炼化 现金?夏洛特眨眨眼。 这事就很神奇,敢问一个贵族女生身上有多少钱,这事足够校警把高登打成血雾了。 “要多少。”她想了下,还是选择顺从。 “二十银镑” “买什么?”夏洛特不确定高登要干嘛。 “那只蜘蛛。” 夏洛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蜘蛛异魔的……尸体! 她想到两个解释。 第一,他快魔了。 第二,他已经魔了,现在是个魔人。 “我说啊。”夏洛特说,“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买那东西。” “是啊是啊。” “那你还买。”夏洛特嗔怪,“我不知道您究竟是怎么了。” “我有不得不买的理由。”高登严肃地点点头。 “高登……”夏洛特欲哭无泪,“别这样!脑袋出问题了?还是吃坏了肚子?哎,我想起来前天给你买了鹅腿,后来才发现那是鸭腿……” 高登不好解释。 于是,他只能对夏洛特露出坚毅的眼神。 夏洛特叹气。 好吧,如果高登魔了,她也只能继续观察病情。 二十银镑对她来说不算钱,但对高登来说好像特别有意义。 要是高登记住她一个人情,她也不算亏。 “万一又把自己弄伤,记得跟校医院砍价……”夏洛特嘟哝着,取出精致的丝绒钱袋。 “谢谢老板。” 高登大大方方地走向讲台。 彼得还在忙活。 “高登,走,我们回去洗杯子。” “等会,我要买它。” 彼得看了高登一眼,像在看一只自愿被解剖的白鼠怪。 “真的假的?” “丁真。” “买它干嘛。” “明天有解剖测验。”高登说,“我要找个不会喊疼的东西练手。” “不用买这么大的。我可以卖给你白鼠怪,六十个铜分一只,切成肉馅都没人心疼。买三只送你一个尸体袋子。” “这是温斯洛教授动过的,我要研究权威是怎么下刀的。” 彼得沉默。 教授技艺超群。这小子想学未免太早了点。 “好。”彼得皱眉,“……那就二十五银镑。权当支持学弟了。” “刚才不是最多二十?” “刚才是当垃圾送去老鱼市场,现在是学院内部事务。”彼得义正言辞。 “十七。” “不可能。” “不卖给我,你就得自己处理,推半小时车到老鱼市场,经过满街市民鄙夷的目光。而贩子们会先说它不新鲜,再告诉你蜘蛛异魔最近没行情。”高登恶魔低语。 彼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没洗干净的器械。 “二十。”彼得说,“少一枚铜分都不卖。” “十七,我自己搬。” “十八,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成交。” 高登数出十八张银镑,交给彼得。 彼得收下,表情很快轻松起来。 他省了力气,废物有了归宿,高登则可以追逐虚无的学术梦想。 大家都赢麻了。 “你说的,自己搬。”彼得道,“要是它半夜活了,也不关我事。” “放心。”高登说,“真到那一步,我大概没时间抱怨。” 高登把钱包还给夏洛特。 “十八银镑,就买了八条腿。”夏洛特掂量变轻的钱袋。 “八条腿是好东西,吃过烤章鱼没?”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夏洛特气鼓鼓地说,“我怕下次见到你,是在哪个棺材里。” “冷知识,我买不起棺材。”高登说,“我要是死了,学校估计会把我拿去给下一批新生练刀。总之这笔钱先记着,连同其他那些,我迟早还清。” 随后,高登把蜘蛛异魔抬起来搬出去。八条腿各有意见,其中一条撞了下门框,他退回来,换了两次方向,这才扛走。 夏洛特看得直叹气。 一百金镑学贷。 高登还清债务那一天,大概还远得很。 …… 深夜,生物医学楼,解剖实验室。 高登总算把蜘蛛异魔拖到解剖台上。 他扶着桌子边缘喘气,两臂肌肉发酸,腰部也疼得厉害。 休息时,高登的脑子也闲不下来。 提示确实很有用。 之前它的最好战绩是给他找到3枚铜分。 现在不得了,它居然能定位源质。 硬币最多能管几天,源质则可以改变人生。 他把煤油灯搬过来,在它的照耀下,那点银光愈发清楚。 【闪耀的小型源质——“未断之弦”】 来吧。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高登戴好手套,拿起解剖刀。 他把手探进蜘蛛异魔深处,开始解剖。 分开已经变硬的肌束,割开半透明的筋膜……罐子里的死人脑袋们默默旁观这场意义重大的二次解剖。 高登手指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忐忑,还是因为晚饭只吃了半片面包。 最终,刀尖碰到一点硬物,他聚精会神,从中挑出来一根细线。 找到了。 高登把它小心夹起,挪入准备好的玻璃皿。 线上还沾着些褐色污秽,但明显不凡,无风自颤。 镊子轻轻贴近,高登随之感到微微震动,看来这不是幻觉。 很好很好。 接下来,高登渐渐收起笑容。 他总不能揣着它去上课。 也许可以卖。 小型源质价值在50到200金镑上下,取决于鉴定师有没有良心。 可高登还没想好怎么应付那些问题。 他已经能幻视到那些挑剔的脸。 你是谁? 从哪找到的? 你还看见过什么? 交易行的人问题多多、心眼多多。 老鱼市场的人会派人把他堵在巷子里,让他看看什么叫霸之意志。 黑市的人……则会把他吃干抹净。 高登看着玻璃皿里的银线。 除了卖掉,还有另一条路。 炼入!把它魔药化,变成自己的力量。 亦即是说,成为一名源质猎人,这个世界的能力者。 源质猎人会终其一生追逐源质,不断把源质转化为他们的特殊能力,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得到超凡的力量、速度和寿命。 高登深吸一口气。 确实,卖了只能换几个月的饱饭。 炼入它,说不定能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刚才竟考虑过卖掉,简直天真得像个守法公民。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事不宜迟,高登赶紧准备炼制源质魔药所需的材料。 心动不如行动。 他走向解剖室连接的杂物间。里面堆积着温斯洛多年淘汰下来的次级耗材。 【小酒精灯。火焰不是很稳定。】 【陈旧的玻璃量筒。刻度已经磨损。】 【沉淀盐。大部分已经用完,小部分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很好很好。 都是些垃圾。 就连彼得也很少关注这个房间,而高登经常在里面拾荒,所以信手拈来。 东西凑得七七八八,高登找出自己的讲义。 “提取源质的方法……三重析离法……” 温斯洛讲这段时说考试不考,大家就纷纷把笔帽盖上了。而高登则笔耕不辍,记得清清楚楚。 拿沉淀盐提纯,过滤掉杂质和惰性物质,控制合适温度,选择正确溶液。 溶液也有讲究,“闪耀”性相的源质可用蒸馏水,“燃烧”性相的源质要用烈酒。 高登把信息牢记在心。 他还记得温斯洛说,按部就班谁都会,问题在于经验。 正常人第一次炼制,能保留两成活性就不错了。即便皇家炼金局的专家也不能保证一发即中。 大多数人无法观测源质的状态,哪一步导致源质活性流失也不清楚。 高登不一样。他还真能肉眼观察到源质状态。 于是他正式开工。 他把银线放入烧杯,撒入沉淀盐和净水,让那些褐色的血肉残留自然脱落。等清洁干净了,他就把它放入坩埚,点燃酒精灯。温度逐渐上升到合适区间,银线就慢慢舒展。 随着工序推进,那光芒愈发干净,宛如晨星。 …… 两小时后,高登才磨出10毫升左右的源质魔药。 药液澄澈透明,这是高登见过最美丽明艳的东西了。 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还得测试一下。 高登郑重地用试纸检测,像验算一道已经做出来的难题。 颜色从苍白转为闪银,最后变成澄金。 高登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极高强度,完整活性,几乎没有浪费。 【源质魔药。冷藏后风味更佳。】 高登下定决心,拿起魔药,把它顷刻炼化。 液体碰上舌根,他感觉自己吞下去一根针。 寒冷。 纤细。 锐利! 他还在等它掉进胃里,没想到它逆流直上,直奔高登大脑而去。 高登迅速按住额头。 他感到头部一阵剧痛。 眼前的世界疯狂闪烁,扭曲重组! 高登踉跄地抓住桌子边缘,心脏狂跳不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种种变化撕扯着他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连串全新的提示浮现在眼前。 【源质融合中……请不要在这个过程中随便自杀。】 【体质小幅提升,可满足中等烈度的劳动压榨。】 【药物耐受小幅提升,下次可以换更大的杯子。】 【本体感知中幅提升,比校医院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运动反馈延迟小幅下降,身体决定减少内耗。】 【新增共鸣能力:同步传导,你已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第三章 解剖考核 疼痛退潮后,高登感到一股舒爽通透,一晚上的昏沉和精神压力无影无踪。 这就是源质。 温斯洛说,源质或与真理界流溢之物有关,可对现实造成巨大影响。人类若是与之融合,可能就会得到飞升真理界的机会。当时高登只记了考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未断之弦!高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果然就像有一根线在操纵周身一样,不再受神经和肌肉反应延迟之累。 旋转手腕,抬手放下,走上两步……灵活流畅,要多丝滑有多丝滑。 能够精准控制每块肌肉、每根神经,把精密度提升到极限的能力。 很好很好。高登努力压住嘴角。 回头看向解剖台。 蜘蛛异魔的尸体还躺在那,八条步足随意伸展。 被高登折腾过之后,它的腹腔给进一步打开了,里面的坏死神经也割掉了许多,神经节后面更是留下一片空白。 要是彼得看见,就会拍拍高登的肩膀:“学弟,搞得不丑。” 温斯洛则不太一样。 他不会知道这里曾经藏着一个源质,但他会注意到有人刻意找过这里。 怎么办呢?高登想了下。 销毁?藏起来? 主要是时间不够,他已经能听见外面鸟鸣阵阵。 这个点干这些事未免太迟,他可不想抱着蜘蛛跟人撞个满怀。 对了…… 高登心生一计。 如果证据消失,大伙就会关心它去了哪里。不如反其道而行。 他第一次主动触发脑袋里新来的东西。 它藏在脑神经中间,就像高登脑袋里多了一个遥控身体的总闸。 他拨了一下。 【未断之弦:同步传导】 下一刻,他的手指稳了下来。 …… 早上,温斯洛教授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叠报纸。 他的表情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坏,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给学生好脸色。 温斯洛已经功成名就、衣食无忧,也到了应该培养爱好、修剪花花草草的年纪。可他还有明确的追求。 第一,找个足够优秀的人继承他的理念。 第二,不要让蠢材继承任何东西。 彼得跟在他后面,两手提着铁笼子,里面装着大群白鼠怪。它们就是今天解剖课练手要用的倒霉蛋。 温斯洛刚放下报纸,就看到屋里一块熟悉的厚白布。 他走过去,一下把布掀开,然后不由得变了脸色。 这不是……蜘蛛异魔吗。 他认得这东西。 昨天的公开课很成功,他记得蜘蛛异魔的每个结构、每个器官,也记得每个被学生假装记住的专业术语。 现在,它又被缝上了,好得就像它从未死过一样。 温斯洛上手观察。 缝得很好,他不得不说,好像有人逆着他的解剖思路,把割开的东西又放了回去,做得分毫不差。 谁会有这时间呢? “彼得,”温斯洛说,“你最近实力见长。” “饶了我吧,教授。一看就只有高登这么闲。”彼得放下两大笼白鼠怪,“他说要学习教授的解剖思路,我就卖给他了,十八银镑,不知道他从哪弄的。” “他是你的学弟,只想学习,你还收钱?”温斯洛不悦。 “教授,我既尊重学术又尊重市场规律。”彼得道,“我们进口这个也花了钱呢。” 温斯洛不再搭理彼得,转向木台。 “高登?” 高登闪电弹射起来。 嗯?温斯洛仔细观察。 人还是那个人。 但高登坐起来的时候很快很稳,也没有那种平常人被叫醒的慌乱。好像他早就感知到温斯洛在这,只是等那一声呼唤而已。 “早安。教授。”高登气定神闲。 “你做的?为什么要修复这只蜘蛛?”温斯洛好奇。 “哎,教授,说来话长。”高登道,“看您解剖的时候,我以为我真搞懂蜘蛛异魔的结构了。真把东西一块块拼回去,我才明白我有多大的不足。” 这话情商很高,温斯洛追根究底的念头刚冒出来又缩了回去。 “一宿没睡?”彼得这才有空仔细观察蜘蛛异魔,“……缝得真好,得花不少时间吧。” 彼得跟随温斯洛教授学了六年,而高登只是大学二年级学生。彼得读大二的时候,还在跟白鼠怪进行艰苦斗争,胜负五五开而已。 “是啊是啊。”高登点头,“我很小心的。” 这是实话。缝合只花了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他都非常小心地销毁提炼源质留下的痕迹。幸好他的室友们保密意识超强,一句话也不说。 “那么,今天解剖课考核,你就第一个上。”温斯洛说,“手艺这么好,正好给其他同学打个样。” “嗯……我能拒绝吗?” “不能。”温斯洛转身离开,“这就是伟大的高等教育。” 高登低头看了一眼铁笼里的白鼠怪。 白鼠怪们也仰头看着他。 双方都不满意。 高登叹了口气,随手抄起教授的报纸,无聊地翻翻。 社会版块里,高登捕捉到了《蒙福特家族旧宅夜间封锁》这个标题。 蒙福特。 高登眼神一凝。 这是夏洛特的家,她家怎么会出事呢? 高登正要细看,彼得已经拎起一个铁笼放到他脚边,笼子中的白鼠怪们被震得吱吱作响。 “好了,报纸可不会教你怎么把白鼠怪们无害化再分给四十个大学生。”彼得催促,“动手吧。” “收到。” 高登把报纸放下,转头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 握住刀柄的时候,他当即拨动脑海中的银线。紧接着,那流畅、通透、神明附体般的掌控感再次涌遍全身。 有源质力量的帮助,高登对身体的控制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让刀尖停在哪里,刀尖就停在哪里,不会有丝毫偏移,也不会没来由地哆嗦一下。 若想要力量轻得只能剥开筋膜,指头就只给出那么一点点力,不多不少。 很难不满意。 …… 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生物医学系授课厅。 教室呈半圆形,弧形桌面被历届学生刻上了刀痕、脏话和情侣的名字缩写,四十个学生正襟危坐,教室里非常紧张。 现在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实操考核。 公开课上,大家还可以应付了事,表情沉肃,搞得好像每个人都听懂了一样。 解剖白鼠怪又是另一回事,刀非常诚实,不会因为谁家给学校捐过楼就更听话。 大家面前都有一只白鼠怪,考核内容是剥离它脖子后面的震颤腺,尽量保留它周围毛毛躁躁的神经束,越多越加分。 “如果连白鼠怪都解剖不来,你们也不必在学校虚度光阴了。” 温斯洛站在讲台前,语气平稳。 “所谓震颤腺,是普通白鼠经历低等源质反应、变成异魔后的孳生结构,有一定研究价值。分离时不要用蛮力,不要弄碎,尤其不要在夹碎后厚颜无耻地跟我说,‘它原本就长这样’。”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温斯洛的目光扫过众人,笑声们没了下文。 “高登·维克,上来。”温斯洛命令。 高登带着他的白鼠怪起身,同学们往这望。高登平时在班上是个小透明。 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噢——原来他叫高登啊”。 他成绩不错,但家境很差。长得不错,但睡在解剖室。种种因素影响,人们谈起他的时候只能用“我有个医学系的同学……”来代称。或者“总是坐在蒙福特小姐旁边那个哥们”。 “高登……” 夏洛特不自觉地坐直。 高登把自己的白鼠怪带到前方的操作台,面对全班同学开始操作。 白鼠怪仰躺着,他把它翻过来,颈后毛发已经剃干净,震颤腺就藏在皮肤下方一点。 【白鼠怪。别忘了你对它做过什么。】 放心,没忘记。 高登拿起刀。 第一刀很浅,刚切开皮肤。 第二刀则沿着筋膜边缘走。镊尖探入,夹起,分离,松开,每一下都稳得近乎无聊,没有炫技的成分,一点点地把震颤腺暴露在外。 可正是这种无聊,让人感觉难以复制。 学生们等着看他出错。 这不算恶意,一个同学走上台,全班人心里都会冒出一种最朴素的期待,如果他失败,大家就安全了。 “好了。” 高登退后一步。 温斯洛上前来看。 第四章 回家的诱惑 吧嗒。 最后一层黏连被刀尖点断,一颗完整无缺的灰白震颤腺落入托盘。几根细小神经束仍保留在边缘,像衣服上的线头。 温斯洛检查片刻。 “一等。不是最好,但是一等。”他公布。 前排同学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回味刚才高登的操作。 没有多余动作,或出错后手忙脚乱的灾难性补救,只是最普通的操作,却给人一种难以模仿的感觉。 高登松一口气,把刀拭干。 他能做得更好,但他故意保留一些错误,这样温斯洛才知道他还是之前那个学生,只是昨晚忽然很想进步。 他退下时,几道目光跟着他走。好表现就是容易在学校里赢得瞩目。 接下来,考核继续。 若无高登珠玉在前,这场考核最多只能算医学生的集体受难。可温斯洛已经把“一等”的模板定下,其他人只能硬着头皮挑战高登留下的记录。 第二个学生一刀下去,白鼠怪脑洞大开。 第三个学生动作很快,神经束断得也很快。 第四个学生把镊子掉进托盘,白鼠怪抽搐一下,他本人也抽搐一下。 轮到夏洛特时,她深吸一口气,显然想把事情做漂亮。 她动作比前面那几个家伙稳。可到最后分离神经束时,镊尖轻轻一哆嗦,震颤腺飞出小白鼠的后颈,击中温斯洛的大衣。 全班死寂。 温斯洛低头看腺体,抬头看夏洛特,再弯腰用镊子从地上夹起它。 “三等。” 夏洛特僵住片刻。 “不、许、笑。”她回座位时经过高登身边。 “笑什么,”高登说,“您的弹道学测试不是很成功吗?” “!”夏洛特脸红透了,咬着牙走开。 不知怎的,高登觉得夏洛特今天心事极重,完全失去往日的悠然。 …… 考核结束,温斯洛把高登留下来。彼得在远处清点器械,生怕丢一把镊子要自己赔。 “进步很大。”温斯洛说。 “谢谢教授。”高登说,“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少来这套,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练习。” “用十八银镑买来的蛛魔尸体练习?” “价格高,手就稳。这玩意值我半年的午餐……练习的时候很难分心” 温斯洛看高登半晌,眼神变得深邃。 “这是个可怕的世界,我见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人,他们做过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你让我想起他们。”他琢磨。 “您对学生的想象力太丰富。” “我从不低估任何一个学生,哪怕是彼得。”温斯洛喃喃道。 彼得把头抬起来,然后放下去。 高登没说话。 “我见过不少学生忽然开窍。其实天赋和雄心并不罕见,但它会把人带向何方?英雄、疯子、天才……”温斯洛继续说。 “我不打算变成任何一个人,我只会按自己的意愿行事。”高登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教授,负债让我焦虑,理解不了宏大叙事。”高登说,“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实在没听明白,我最近连美梦都是分期做的。” 温斯洛若有所思。 “今天开始,你不再只是实验室杂役。”温斯洛说,“你也是我的助理之一,协助整理材料、记录低阶异魔样本。你可以试试。” “如果有人向我买蜘蛛尸体,我会报个高价。”高登承诺。 彼得在远处抬起头,又沉了下去。 “我相信你的经济状况。你的下一句话是‘这会涨薪吗’?”温斯洛说。 “又寸。” “周薪三银镑。” 高登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教授。”他说,“我忽然看见医学之光穿过浓厚的铅云,照在我贫瘠的人生上……” “刚才没看见?” “刚才只是四十个变态人类虐待鼠类。但现在,这是神圣的真理探索。” “如果你后续表现稳定,我可以考虑为你写奖学金推荐词。”温斯洛慢慢地说。 这一次,高登没有立刻接话。 奖学金。 这个词在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里很重要,它不能让人一步登天,但可以缩小高登与100金镑学贷之间的绝望鸿沟。 “赞美学院的光荣传统。”高登由衷致意。 …… 离开授课厅,高登在长廊的雕花窗边找到夏洛特,霜白的雾气爬上玻璃,让她侧脸的倒影格外朦胧。 “我成助理了。”高登严肃的说。 “恭喜!”夏洛特语气恹恹的,“怎么?助理大人,准备飞黄腾达?” “别这么说。”高登道,“教授只是发现我还有继续压榨的潜力。” “那我们来对账。” “能分期吗?” “我还没说要你现在还。” “你刚才的语气很像债主。” “因为我确实是。” 夏洛特从精美的蕾丝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昨天借你十八银镑……根据你的收入……” “我有三铜分。”高登数出硬币,“可以给你一场象征性胜利。” 夏洛特看着那三枚铜分,眉毛抬起。 “你、你还真敢拿出来。我从3岁起就没接触过比银镑更小的货币了。” “噢,让我介绍一下,我曾经用一枚八分之一的铜分度过一天……” “不是这个。”夏洛特叹气,“我只想知道,你看的书比我多,能不能帮我看懂一些和异魔有关的东西?” 高登想起早晨报纸上的标题。 《蒙福特家族旧宅夜间封锁》…… 他看着夏洛特。 “你家出事了?” “比那严重得多。”夏洛特脸上的笑意变淡。 “细说”高登说。 “是祖先留下的房子,我记得那个古老深沉的大宅,富贵而庄严,令人骄傲的纹丝不动,屹立在黑水河岸……我在那个古老的、被谣言阴影包围的房子度过童年。昨晚开始,祖宅那边的人忽然不让我进去。管家说只是水管故障,地下室积水。”夏洛特说。 “省流。” “可能是异魔滋扰,有些人说见过它,根据仆人们的描述,我画了这个。”夏洛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便条。 【抽象派画作。不要看。】 高登硬着头皮凝视两秒,勉强认出那东西有鱼头、人身、四五只手,以及一条很努力但没画明白的尾巴。 “你的艺术造纸真是日益精进。” “很吓人的,他们言辞闪烁,我有什么办法。”夏洛特有些羞恼。 “看来你们家里不想把事情闹大,惊动异魔事务署,留下案底。”高登说。 “是的,会影响我考公。” 高登明白。 在洛格里斯帝国,异魔事务署可不是什么“为民除害”的慈善组织。 异魔为什么不袭击别人,偏偏袭击你家? 你家是不是在藏什么违禁品? 他们介入只会封锁现场、登记污染、把受害者的名字和底裤都查个底朝天,最后向社会公开。整件事下来,除了会让几个律师暴富之外,没人能得到好处。 “上岸别斩我。”高登感慨。 “我说真的,祖宅里有些东西很重要,我也想出一份力,可他们都把我当小孩看,你不一样,你……偶尔也会做人事。你会帮我吗?跟我去看看。” “你家里人不会无动于衷。” “他们雇了一个源质猎人。”夏洛特说。 “那我去干什么?给猎人加油?” “她很厉害,至少看起来很厉害。可她进去之后,只说里面有东西死了,也有东西还没死。含含糊糊的,让我们加钱。” 这就很专业。 在没有官方赏金、事务署备案、工伤保险的情况下出战,死在地下室里连墓志铭都不好写。 加钱,必须加钱! 有钱才有直面危险的勇气。 “我知道,你家出的事不一般,一定有个黑暗深邃的秘密。”高登说。 “哼,那你可以不来帮我。”她说完就不看高登。 高登忽然意识到,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其实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如果他说“不去”,她就会失望地说一句“我明白”,然后一个人回到那座阴森的老宅门口,孤零零地面对一群什么都不肯说的仆人。 “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高登说,“你慷慨解囊借我十八银镑,这是雪中送炭。朋友临时救急,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嗯!”夏洛特猛地转头,灰暗的眼睛瞬间亮起惊人的光彩,“你欠我钱,而我正好需要一个懂异魔的人。高登,你最好让我看起来很有眼光。” “但我先声明。”高登竖起一根手指,神情极其严肃,“我不是职业猎人。我不冲锋,不扛怪,不负责在你家祖宗画像前宣誓尽忠,遇到危险我比你跑得更快。” “那你能保证什么?”夏洛特气笑了。 “我能保证……”高登凝视着她的眼睛,“在任何情况下,对你绝对诚实。” 夏洛特微微一笑。 这正是她想听的。 “那接下来,就得去我家啦。它就在……” “等等,”高登说,“你不会想让我走过去吧。夏洛特,我得跟你坐同一辆车。” 第五章 猎人小姐 当天晚些时候,夏洛特让高登坐她的车,准备前往蒙福特祖宅。 “来。”夏洛特提起裙摆,优雅地上车。 “啊……!”高登大开眼界。马车外观低调,内饰却非常豪华,特别是坐垫,软乎乎的,高登刚坐上去,姿势瞬间切换成躺姿,他给脊椎找到了一个比木板床更友好的东西。 马车从大学西门疾驰出去。高登看向窗外,发现一群跑去吃廉价馅饼的大学生,窗外飘来洋葱、牛肉和啤酒的香气,来自骑士路上无数的小餐馆,这些味道让高登感觉更饿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昂贵的马车。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坐垫。它被称为“坐”垫是有理由的。】 【煤油灯。照不亮你的前途。】 “你怎么躺下啦?”夏洛特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我更关心你。”高登说,“你坐得这么直,连靠垫都不碰……要么这辆车就不适合坐。要么你其实担心那座老房子,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如果那里跳出来个怪物要咬我怎么办?” “首先不要尖叫,你要是尖叫会影响我判断。然后,得看那东西是想吃人还是单纯素质低。” “哎,欺负人……”夏洛特往后一仰,没说话,靠垫开始承受蒙福特小姐的体重。 高登移开目光,开始想些别的。 奖学金还没赢到,医院账单却跟狗一样跟在后面。在实验室工作要自费准备耗材,每个月学贷还会冒出利息,时至今日,他身上那三枚铜分就是全部的流动资金了。 不如算笔账。 3银镑周薪,不吃不喝,每个月12银镑。 很好很好,每年144银镑,而100金镑,即折合2000银镑的学贷,只要13.8年就能还清。到时候高登就重获自由…… 打住。 人类的大脑设计出来,不是为了直视这种深渊的。不如想想蒙福特家会不会管晚饭吧,现在看来,厨房一定有热汤。热汤后面可能有烤肉,烤肉旁边可能有土豆…… 高登想了半天吃的,车已经开入白榆路。到了这里,伦德尼姆忽然变得干净,街道更宽,行人也都衣冠楚楚,石墙后露出排排修剪整齐的树冠。 两侧都是老房子,这些房屋都离奇气派,铁艺大门、树篱和喷泉应有尽有,像在说:我们曾经赢过,并且打算继续赢。 蒙福特祖屋就在街道尽头。 大门前,气氛很压抑。 那里有神情紧张的仆人,还有几个身材高大、面色紧绷的守卫,看起来特别擅长请人离开。 “到了。就是这。”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提裙下车,“老房子里有很多古老的收藏品。” “收藏品。”高登若有所思,“贵族藏品,要么能卖很多钱,要么能惹很多事。” 老房子,异魔威胁,古代收藏品,听着像要合体为某种更大麻烦。 高登感觉他的学贷准备进化出二阶段。 祖宅大门半开。 门内灯火昏暗,门廊石阶上有水迹,倒映月色与煤气路灯的冷光。 高登下车,空气里蔓延着水臭味。这是经典的黑水河气味,让人联想起腐木、淤泥、发酵鱼内脏之类的玩意。 一个老人走出门廊下的阴影。 他六十岁上下,穿黑色管家服,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背很直,礼貌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试图用眼神劝退夏洛特和高登。 “小姐。”老人微微欠身,“您不该在这个时候过来。” “埃文斯。”夏洛特说,“你不该瞒着我。” “没人瞒着您。”埃文斯说,“祖宅没问题,只是下水道管线老化爆裂,地下室积水而已。” “哦?那水管工在哪?”高登说。 “这位是?”埃文斯看向高登。 “高登·维克,我的同学。”夏洛特说。 “小姐,祖宅目前不适合接待客人。”埃文斯没有理他。“伯爵大人尚未从议会归来,我们应当先控制知情范围。” “我有权决定请谁协助。”夏洛特说。 “当然,小姐。”埃文斯的表情绷得更紧,“但不管是异魔事务署还是记者……那群秃鹫一旦闻到味道,就会把家族档案扒个底朝天,明天早上的报纸上,就会出现让家族蒙羞的下贱标题!” 《蒙福特祖宅不知所措,被水淹没》。《那天只有大水,还有八个女仆》。高登已经在心里起好了。 “埃文斯,里面到底怎么了?”夏洛特发问。 “小姐,水管问题。” “多大的水管要从昨晚修到今天?” “老宅毕竟有着复杂的管线历史。” “……为什么不通知异魔事务署。” “因为不是异魔事故。” “那为什么请人把路封上了?” “避免无关人员进入水管维修区域。” 夏洛特连发四箭,埃文斯用同一个盾牌接住。 她看向高登,眼神有点着急。于是高登替补上场。 “我知道你们雇了一个源质猎人。”高登说,“她现在在哪?” “年轻人。”埃文斯淡淡道,“这是蒙福特家,不是你们年轻人卖弄聪明换取掌声的地方。开口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是谁。” “嗯,果然值得我好好调查。” “我刚才的话让你误解了吗?”埃文斯身体前倾,“这里不需要大学生,你是想乖乖走开,还是被一群人丢出去?” “没有,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高登说,“如果这只是水管问题,你根本不必威胁我。” “我跟你说了,这里不是……”埃文斯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可这时,老宅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重物在地上狠狠摩擦,而且在朝他们靠近。 下一刻,门里飞出来一个腥臭的黑影! 从抛物线的轨迹上看,是有人狠狠把它丢出来的。 那些看门的人赶紧躲开,他们的任务是阻止外人进去,不包括拦截里面的东西出来。 夏洛特的脸色骤然发白,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这是人类面对飞来横祸时最古老也最没用的动作。 高登拉动脑海中那根纤细的线。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慢了。 “想”直接等于“做”,每个动作的幅度、角度、力度都和他的原始意图严丝合缝。 面对飞来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避开乱舞的肢节,右手精准扣住那东西外翻的骨刺。随后又身体一斜,下沉肩背,把那股巨力引向地面。 砰! 好重! 但确实接住了。那团黑影被他按砸下来,就在夏洛特身侧,距她的裙摆不到半尺。 夏洛特看到高登抓住的那东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一根路灯柱子却浑然不觉。很好,高登心道。看来她听进去了“不要尖叫”这一条。 “圣约苏亚,那是……什么鬼东西……”门卫里有人骂了句粗话。 高登低头。 【深爪魔。更贴切地说,水猴子。】 这东西只有孩童般大小,脊背上覆盖着细密鳞片,皮肤又湿又滑,肋骨从胸腹间一根根翻出来,好似被人撬开的笼条,最恶心的是它有长着半透明蹼膜的手,手指却还有人类的形状,甚至还有指纹。 嗒……嗒……高登听见靴子踏过一路积水的声音。 埃文斯转向老宅,脸色中半是愤怒半是恐惧。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表情不悦的女人走了出来。所有人随之安静下来。 看清她的瞬间,高登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人……比高登想象中更高,更美丽。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纯黑长靴,做工精良,靴底染着血迹。接着是深色风衣,紧紧裹住身体弧度,还有竖起的领口,遮住她下半张脸,只露一双浅灰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野兽般的警惕和冰冷。 她没有像正常人那样站立,只是半蹲下来,保持着随时准备再扑杀下一个目标的姿态。 “……”注意到高登手里的异魔尸体,她挑了下眉,像猎人发现一只原本该是兔子的东西,居然用后腿踢断了夹子。 第六章 问题是食物 老宅门口,猎人小姐看了眼高登。 “反应真快。”她舔了舔嘴唇,“……我本来想砸那个管家……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在等一声惨叫,却没有听到。” “我也想砸他。”高登指了指地上的水猴子,“原来水管问题还有手有脚吗?” 埃文斯的表情更加糟糕。 成何体统?如此恶心的东西,这么可耻的家丑,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家门前。 它虽然长得和人类很像,但嘴巴完全是异形的,里面全是一圈圈由外到内的细密倒刺,与七鳃鳗别无二致。 “把它弄走。”埃文斯命令,“快!” 门卫们看了一眼怪物,轮流将彼此护至身前。 “……薇拉·卡特雷特小姐。”埃文斯转向猎人,“您现在应该在和怪物战斗。” “战斗过了啊。”薇拉蹲在台阶上,一脸困扰。 “厨师格里夫呢?”埃文斯忽然看到少人,“他自告奋勇跟你一起下去的。” “哦,戴白色帽子的。”薇拉说,“他被怪物撕成碎片了,一人抓一条胳膊。” “卡特雷特小姐。”埃文斯抱怨,“报告这种惨剧的时候,可否婉转一些?比如先说‘格里夫是个勇敢的人’,‘但他遭遇了不幸’,‘没能坚持到增援抵达’,最后才说‘他死了’。” 薇拉头一歪,想了两秒。 “明白了。”她说。 “那么,我最棒的猎狗卡洛琳呢?”埃文斯紧张地说。 “卡洛琳是一条勇敢的狗……”薇拉背诵刚刚的句式。 “……”埃文斯一个趔趄。 高登点点头。感觉自己跟薇拉会合得来。 “所以。”夏洛特恢复镇静,“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地下室的墙塌了。”薇拉比划,“河水涌进来了,这些玩意也跟着涌进来,怪物多得数不清。” “还没杀完?”埃文斯一脸绝望。 “我杀了四头。”薇拉指了指高登身边那个,“那是第五头,里面还有更多。要说杀完?当然杀不完。” 埃文斯发出一声哀鸣。 高登蹲下来,仔细检查“水猴子”的脖子。 【头部伤口。角度刁钻,凶手离你不远。】 他注意到,伤口边缘散发着一种黑色的寒意,微弱的光芒不断闪烁。 它像是被某种恐怖利器完全贯穿了。 这一定是源质的效果。 作为源质猎人,薇拉携带着源质武器也不奇怪。 高登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她身边配着一把黑剑。 “这到底是什么呀……”夏洛特看着那个类人又类鱼的恐怖生物,非常不安。 “异魔。”埃文斯说了个正确的废话。 “我知道。老鱼市场的人管它叫‘泥巴里的人鱼’。”门卫说。 “……这是‘老爹的手指’。”一个叫哈罗德的下人说。 “不是‘水猴子’吗?我这辈子都这么叫。”薇拉皱眉,不在乎猎物的名字。 “这是深爪魔。”高登检查,“指间有蹼,背上有鳞片,外观类人,肺叶有但是萎缩了。通常生活在黑水河底部,或者本市任何一处阴沟。” 高登的话带着学术色彩,冲散了这里原本浓厚的民俗怪谈气息。 “你怎么知道?”夏洛特意外,“我们读的不是同一个专业吗?” “因为我上课有听。”高登说。 夏洛特小脸一红,一时竟无法反驳。 “深爪魔……你是学生?”薇拉品味着这个词,又上下打量高登。除非是为了杀人,她这辈子还没进过学校。 “是的。”高登点头,“不过其他学生在探索知识,我在探索生财之道。” 薇拉点点头,她也在想办法弄点钱。 “如果是为了钱。”薇拉说,“就别给这些人做事。他们抠门。” “?”埃文斯,愤怒了。 “你们给的钱最多买我进去看一眼。”薇拉说,“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里面不是一头,是一大群,底下还漏水了,要我继续杀,得加钱。” 埃文斯刚要开口来上几句讨价还价。 “还要立刻把饭给我。”她接着说。 “晚饭?”埃文斯重复一遍,“您的任务没完成,就要吃晚饭了?” “对。”薇拉极其认真,甚至露出一丝护食的凶光,“给我大块的肉。” 高登倒是懂这个感觉。 这两天他吃的东西只有夏洛特给的面包,勉强维持生命体征而已,现在那些面包都在记忆里镀上一层圣光。何况他脑袋里多出一块超凡之物,它对身体的消耗也不小。 “我建议立刻做晚饭。”高登提议。 薇拉深深看了高登一眼,极其赞成地点点头。 这一刻,两人之间不需要握手,就已经达成临时同盟。 “埃文斯,准备晚饭吧。”夏洛特下令。 “小姐。”埃文斯道,“我还是认为,现在不是吃饭的最好时候,至少得等解除危机。” “如果房子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一顿热饭都准备不了。”夏洛特冷冷地说,“我们就该立刻通知事务署。” 埃文斯叹气。如果事务署的调查员来了,房子会被查封,每个东西都会被登记备案,到时候先祖的阴谋、祖父的欠债、父辈的情人、夏洛特的继承争议……全都会在几天内见报。 五分钟后,蒙福特祖宅里亮起更多灯。 …… 高登入座,仆人们送来晚餐。 白桌布覆盖在桌上,边缘平整垂下。中间一字排开银烛台,火苗轻轻跳动。两侧墙上,蒙福特家族成员们的画像俯瞰众人,男人握剑,女子拿扇,孩子则抱着表情痛苦的小狗。 桌面上,面包、热汤、烤牛肉、炖菜和冷火腿接受检阅。 高登叉起一块牛肉,满意地尝了尝。 真好吃! 他把肉咽进肚子里,能量供应渐渐上来了。寒意、困倦、负债的焦虑,都渐渐消散,这样一来,高登才有精力思考严肃的事情。 深爪魔袭击祖宅事件…… 夏洛特掰着面包,没有胃口。 而薇拉正在吃第五盘菜。 白面包、烤肉、甚至连用来装点的迷迭香酱汁,只要被她那双灰白的眼睛锁定,下一秒就会在风卷残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完全没有用餐礼仪,刀叉对她而言似乎只是餐桌上的装饰性障碍,必要时使用,不必要时绕开,吃得极其狂野,像只饿了三天的狼。 这些食物可能一部分供给了她挺拔的身姿,但还是没法完全解释这种惊人的好胃口。 源质病症……高登猜测。 据说,源质猎人用怪物的力量强化自身,但许多人无法驾驭源质之力,或多或少也会支付代价。 薇拉的速度、力量,刚才在门口已经露出一角。现在看,她的账单大概写在胃里。 “我只想知道,地下室入口,还能封住吗?我可以再雇一些人来,木板、钉子、砖头……”夏洛特放下面包,目光直指薇拉。 “什么地下室,如果你说的是那个走两段楼梯下去的地方……那里现在通往一个巨大的池塘。”薇拉嘴里塞满东西。 第七章 解剖怪物 听完薇拉的描述,夏洛特彻底蔫下去。今晚别说解决问题,她连把这顿饭咽下去都费劲。 高登刚想安慰几句话,忽感觉座椅极轻微地颤动。他迅速扫了一眼,其他人并未察觉。 咚。 地板下方传来一声闷响,烛火晃了一下。 咚。 现在所有人都能听清,有什么庞大、沉重、怒气冲冲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用身体疯狂撞击老宅的地基。 怪物。高登意识到他比他们察觉得更早。从地板传来的震动残留在身体深处,仿佛“未断之弦”的力量永远改变了他的五感。 夏洛特脸色煞白,肩膀绷紧。旁边候着的仆人们交换眼神,浑身发抖,几个女佣用手帕遮住脸上恐惧的泪水。 薇拉迅速地把最后一块带着血丝的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咽下,起身拿起身边的黑色长剑,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刺耳长音。 “等等。”高登说。 “干嘛。”薇拉看向他,像一把已经离鞘的刀,被人用两根手指按住了刀背。 “我觉得,我们不能继续按‘来一只杀一只’处理。你刚才说,你已经杀了五头。你杀得动吗?” “能。”她干脆地说。 五头深爪魔。普通人见到一头都难以招架。而听薇拉的语气,这话像问她能不能再吃半只烤鸡。 “能一直杀到天亮吗?” “有吃的就行。”薇拉说。 “……问题不在饭量。”高登说,“深爪魔不喜欢参观贵族祖宅。它们通常待在黑水河底、下水道、排污管之类的地方。伦德尼姆靠河的老宅不止蒙福特这一栋,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祖宅只是年久失修,水管——”埃文斯说。 “如果还是甩锅给水管,只能说明水管比我们所有人的命更重要。”高登打断他。 埃文斯不说话了。 “你想查原因?”薇拉问。 “对。”高登说,“先弄清楚它们为什么来。否则你在地下室杀一晚上,最后只会得到三个东西。” “一,满地发臭的怪物尸体。”高登竖起一根手指,薇拉皱眉。 “二,一个因为高强度战斗而彻底空荡荡的胃。”高登竖起第二根手指,薇拉瞪大眼睛。 “三,一张因为危机没有解除,蒙福特家族不愿意全额支付的账单。”高登竖起第三根手指,薇拉已经开始擦汗。 “我听你的。”薇拉极其干脆地收剑入鞘。 高登放下刀叉,用一张纸巾擦干手。 “我要解剖它们。”高登说,“埃文斯先生,这座老宅里,是否有个房间愿意为家族牺牲?” …… 在高登安排下,小会客厅被改成了解剖室,这是用来接待“不够重要但又不能赶走”的客人的房间。 椅子被搬到墙角,花纹地毯卷成一条肥胖的蟒蛇,桌面铺上防水布。银烛台被临时征用,摆在两侧照明。 五具深爪魔尸体堆在墙边,皮肤青灰,指爪弯曲,屋里很快有了湿泥、鱼腥和腐肉味。 高登拿起切肉刀,刀柄贴住掌心,如臂使指。 第一刀落下。 深爪魔的皮比想象中还韧,外层覆着一层滑腻黏膜。刀尖切进去,微微一滑,像扎进一块涂满鱼油的旧皮革。 高登换了角度,从颈侧鳃裂下方入刀,沿着肌肉纹理切开。刀锋碰到软骨、筋膜时,那些细微阻力就沿着手臂一层层传回来。 薇拉在旁边看着,感觉高登动手非常自信。 动作没有薇拉杀戮时那么凶狠,甚至算不上快,却有一种冷静无比的确定感,像是拆开一封早已知道内容的信。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高登扫视满桌鱼材,足够开家寿司店。 眼前的文字不断闪烁、跳动。 【深爪魔的手。手指数量正确,审美错误。】 【颈侧伤口。可以向异魔法官起诉薇拉的有力证据。】 【牛牛。比你的小。】 高登挑了下眉毛。 【深爪魔的胃。没有手指、骨头和老鼠,很不称职。】 【深爪魔的肠子。空白。怪物也会为了某件事忘记吃饭。】 检查了五个异魔的胃和肠子后,高登放下刀。 胃袋空。肠道空。没有公民碎片,没有动物的毛团。这就有意思了。 一群住在污水里的食肉怪物,闯进贵族祖宅,杀人,杀狗,用头撞地基,却一口不吃。 “这几只死掉的水猴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啊。”薇拉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桌子血肉模糊的内脏,对这种慢吞吞的学术工作还是失去了耐心。 “猎人小姐,这已经足够稀奇了。”高登摇头,“它们至少杀了一个人、一条狗,为什么一口都不吃呢?” “?” “仔细看。”高登将五只怪物的胃袋和肠道彻底翻开,展示在她面前,“干干净净。它们今晚根本没有进食。” “所以?”薇拉从口袋里拿出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这不正常。” “异魔本来就不正常。”薇拉不以为然。 “但异魔有生理规律。深爪魔喜欢阴湿环境,捕食方式接近伏击。它们从下水道、水闸、河床泥层里爬出来,抓住东西,拖回水里,咬碎,吞下去。你今晚是不是一直没见过它吃东西?” “……”薇拉吃东西的动作停下,在脑海中回溯今晚的战斗。 作为常年在黑市接活的猎人,她见过太多次深爪魔。 她见过它们拖走醉汉,也见过它们咬住猎犬的后腿往水里沉,留下一阵渐弱的哀鸣。 那东西不挑食。老鼠、狗、人、腐肉,甚至同类的断肢,只要能塞进嘴里,它们都会一口吞下。 但今晚……这群怪物确实不一样。 它们从下水道和排水闸里拼了命地挤进来,前仆后继地冲进这座房子,把挡在路上的厨师撕成了碎片。 现在回想起来,它们撕扯厨师的动作,根本不是在准备大快朵颐,更像是在…… 泄愤! 发泄某种极度狂躁的焦虑感和不安感。 它们不咀嚼,不争抢,也没有为了抢夺尸体而互相撕咬。它们的目标出奇的一致,就是疯狂地往这座房子的深处爬! 薇拉背后慢慢起了一点凉意。 和恐惧无关,她不安的是,自己在地下室浴血奋战,砍死了五头深爪魔,竟没察觉到这一点。而高登剖开五个胃,就把它说出来了。 薇拉默默咽下嘴里的面包,对于一只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猎犬来说,她看不起肌肉不够发达的同类,但她会在意那些有脑子的家伙。 站在门口的埃文斯管家,全程听完这段推理,本就难看的脸色此刻更差。 在埃文斯之前的认知里,异魔就是野兽。这座祖宅被深爪魔入侵,就像是乡下农场被狼群袭击了一样,虽然倒霉,但不稀奇。 可听高登分析下来,这些异魔竟然有别的“目的”。 野兽有饥饿,有恐惧,有本能。 可对于有目的的生物来说,只要成本低于代价,它们就会为实现那个目的不择手段。 简单来说…… 狼群不会越过羊圈,放过羊肉,直奔书房,除非它们要上学。 埃文斯不得不承认,原本从夏洛特小姐的表现来看,他从来没看得起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的教学质量。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学校的问题啊。 第八章 银鱼匣子 “我还有一点很好奇。”薇拉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我狩猎水猴子最讨厌的一点是,它们总是能从各种我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为什么?” “因为它们的手比腿更发达,跟我们不一样。”高登说。 他翻开一只深爪魔的掌骨,烛光下,那只手像一把淤泥里泡胀的旧耙子。 “你看。”高登用刀尖点过去,“指骨长,蹼膜厚且有弹性,腕部韧带异常发达。它们在水里会挖掘、会伸长手臂去抓鱼,到了岸上,就会抓墙、扒砖缝、扣管壁,它们本质上是用前肢移动的,比在平地跑更快。而且它们的骨骼很软,因此可以钻进更窄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稳,充满令人信服的学术力量。 薇拉双手抱胸。 这对她来说很罕见。通常别人絮叨到第三句,她已经开始判断这人能不能一剑拍晕,避免浪费彼此生命。但这些话给她不少启发,舍不得打断。 她想起地窖的排水沟,塌陷的洞窟,墙上的裂缝…… 她以前只记得水猴子会突然出现,除了心里骂它们“只会阴人算什么”外,别无他法。现在一切有了理由,危险有了形状。 薇拉把这些记住。下次再接到相关委托,她会少流血。 “所以,它们为什么往祖宅里钻?”薇拉问到核心。 “不是钻进来。”高登说,“可能是……被呼唤进来。” “高登先生,您最好慎重用词。”埃文斯终于开口。 “我已经很慎重了。”高登放下刀,“如果我不慎重,现在会说这栋房子正在开派对,全伦德尼姆的深爪魔都收到了邀请。” 埃文斯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一下。 “深爪魔这种生物极度自私,很少合作,因为黑水河里根本没有需要它们合力猎杀的敌人,所以它们向来离群索居。”高登的语气渐渐转冷,“两头深爪魔同时看见一具尸体,通常会先打架,再决定谁能吃上饭。但今晚,这么多深爪魔违背了生物本能,成群结队地涌入这里……” “你们家藏什么,值得一群水猴子不吃饭也要爬进来?”薇拉单刀直入。 特别是不吃饭这个前提,薇拉不能理解。在她朴素的价值体系里,能让生物放弃进食的东西,通常只有三种:快死、被追杀、饭里有毒。如果还有第四种,那就值得挖出来看清楚。 埃文斯浑身僵硬,嘴唇嗫嚅,却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大家族的管家,保护家族的秘密,比保护自己的命更重要。 “放心,”高登说,“我只看和水、河流、鱼类、航海、黑水河有关的东西。不看跟情人、账单、书信、皇权、议会、殖民地有关的内容。” 管家长叹一声,终于低下头。 “算了,我带你们过去。” 蒙福特祖宅的收藏间在二楼深处。 沉重的橡木双开门被缓缓推开。 高登嗅到一股别样的气息,像沉香木、封蜡和防潮药剂混合的味道。这就是老牌贵族的底蕴,空气里都飘浮着金镑。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家族藏品,钻石、滑膛枪、半身像、印象派名画…… “房子里随便哪个东西,都够买咱们的命了。”高登终于忍不住说。 “您言重了,高登先生。”埃文斯管家整理衣领,即便只是个打工的,此刻他也骄傲地挺起胸膛,“其实,您刚才在一楼用餐时使用的那套纯银餐具,也足以买下半个医学院。” 相比之下,薇拉对这些足以让盗贼疯狂的无价之宝毫无兴趣。 钻石不能吃。怀表不能砍怪。半身像倒是能砸人,但太重,出手慢。 她走路时像猫一样毫无声息,一只手始终握在黑色长剑的剑柄上,灰白的眼睛只关心这些破烂里有没有东西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他们沿着柜子往里走,除去黄金、钻石等一眼值钱的东西外,收藏品开始变得更贴合个人审美。 【风干的玫瑰。旁边写着3E293年,卢明。】 【陈旧的朗姆酒杯。喝酒的人只说了句“我去买个橘子,你在这里不要走动”,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式海图,标着并不存在的岛屿和三个拼写错误的港口。】 【迷你决斗手枪。可以挑战羞辱你的松鼠。】 【湿漉漉的银鱼盒子。像刚从黑水河里捞出来。】 ……高登的脚步停住。 玻璃柜里,摆着一件不起眼的盒子,形制类似于教堂里存放圣徒骨血的圣匣。 银色,有玻璃一样的鱼浮雕,边缘散发蓝光,半个巴掌长,造型古旧。 浮雕上鱼鳞细密,尾部微微卷起,像下一秒就要摆尾钻进水中。它被放在一块黑天鹅绒上,旁边还有一张泛黄标签。 “3E335年,购于布莱尔水闸区。”二十年前买的。 高登死死盯着它,好像有无数根丝线,穿过墙壁、地板和空气,系在这只盒子上。 圣匣表面的鱼浮雕是湿的。 一滴水珠正从鱼背上缓慢滑下,悬挂在鱼腹边缘,似乎在抗拒着重力,不肯滴落;而与此同时,新的水渍又从匣子顶端悄无声息地渗出…… 就好像匣子里藏着一个活着的肺,正在极其缓慢地呼吸,推动着水珠缓缓膨胀,向底下的天鹅绒垫摇摇欲坠。 夏洛特一直跟在后面,注意到他的停顿。 “是这个?”她问。 “如果一件古董会自己出汗,要么它太紧张,要么它不该待在古董柜里。”高登说。 “这不可能。它只是个盒子,在收藏间放了二十年,从未出过问题。”埃文斯反驳。 “很多问题在发生之前,都叫没问题。” “你……”埃文斯还想说什么。 薇拉忽然抬头。 “脚下……下面的东西,变得更狂躁了。”她沙哑地说。 从他们进入收藏间起,地下那种沉闷撞击声就持续加重。 房子下面那群东西同时激怒起来,它们追踪几天的东西,正被一群人类围着。 “我们得检查它。”高登看向埃文斯,“而且我有个很轻巧的检查方式。把柜子打开,我不动盒子。” 埃文斯额头渗出冷汗,犹豫片刻,还是掏出钥匙,解开展柜的锁。 高登没有直接碰圣匣。 他谨慎地捏住边缘,将托着圣匣的那块巴掌大的黑天鹅绒垫子,一点点抽出来。 天鹅绒本身很普通,只是浸着圣匣滴下的水。 “走。”高登说。 “去哪?” “外面。河边。” …… 蒙福特祖宅在黑水河岸。建造它的人喜欢河景、码头、私家船坞,也喜欢能把酒桶、古董和走私品直接运进房子的便利。 一行人穿过侧门,抵达河岸。 夜色浓重。 从上往下只能看到月色、浓雾、破碎的灯光,然后是一层五彩斑斓的工业油膜,最后才是黑水河静静流淌。 风从水面上来,吹动夏洛特的金发。她下意识拢拢披风,没说话。她生在这条河边,首次觉得它陌生无比。 高登站在河岸边,手里拿着那块黑天鹅绒。 “高登先生,如果您今晚的推测只是一场危言耸听的误会——”埃文斯站在后面。 “顶多损失一块用来垫东西的破布。”高登头也不回,“我想,以伯爵大人的财力,应该还不至于破产,大不了把那套价值半个医学院的刀叉卖了。” 话音未落,高登扬起手,将那块天鹅绒用力抛出去。 这块天鹅绒在夜风里飘动,像一只不情愿坠落的飞蛾,慢慢落向黑水河。 它碰到水面。 没有声响,只是漂浮。 一秒。 两秒。 ——突然! 河面开始运动,高登感觉他丢下去的不只是一块天鹅绒,更像一枚炸弹,彻底改变它的形态。 第九章 撬动黑水河 高登将黑天鹅绒抛向水面,如果这算鱼饵,那它非常不称职,只是瘫在水上装死。 可是,黑水河偏偏上钩了。 一道影子忽然浮起。 接着是第二道。 越来越多。 整条河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 大小怪物从水底依次浮现,朝那块沾水的黑天鹅绒游去。 深爪魔是种卑劣的怪物,总是单打独斗,蔑视同类,彼此相遇时只会研究谁吃掉谁。可现在,它们就像一群虔诚的朝圣者。 老宅底下,那些还在地下室里徘徊的怪物们,也在同一时刻离开,顺着水流返回黑水河。 这一刻,它们不在乎尸体、血肉和骨髓,只想要那一滴水。 看到这么多怪物浮现,薇拉拔剑保护在高登和夏洛特面前,整个人蓄势待发。 按理说它们会向岸上进攻,起码会过来看一眼,可唯独这次,压根没有怪物在意她。这让她的杀意失去分量。 河中,深爪魔们就像群聚之鱼,灰色的弧形脊背不时拱出水面。 它们不断伸出爪子,彼此踩踏,却没有厮杀,最终环绕着那块天鹅绒,如痴如醉,一齐旋转着沉入黑暗的河底…… 水面上最后翻起一阵浪花,然后就归于平静。 黑水河再无波澜。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埃文斯断断续续地说。 他现在才意识到,足以毁灭整个蒙福特家族的大恐怖,原来二十年来一直躺在老房子的收藏室里。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混杂着黑水河的恶臭。 高登结束了这次实验,转身面对众人。 他面无表情。 “看来。”高登说,“麻烦的压根不是深爪魔或者地下室漏水。” 人们的心情各不相同。 夏洛特站在岸上,望向高登时,那眼神已经大不相同。 一开始她把高登约来蒙福特祖宅,是想让他见见世面。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经典的大冒险,神秘的老房子、嗜血的怪物、专业的猎人、勇敢的青年男女。她还幻想和高登一起见证惊心动魄的战斗,血当然可以飞得到处都是,只是千万别溅到她的裙子。 可现在算什么?她感觉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它藏在深水之下,那里漆黑恶臭,而且根本不在乎她姓什么。 “看来吸引怪物的东西在楼上,跟地下室没关系。”薇拉简短地说,“厨子和管家的狗白死了。” “……”埃文斯叹气。 “回去开会吧。”高登转身。 站在河边震惊已经没有用处,只会白白浪费体温,今晚的伦德尼姆特别冷。 “还有晚餐。”薇拉说,“饿肚子只会让我们想出坏主意。” 在她看来,这才是这场灾难里最需要尽快解决的东西。 …… 餐室的蜡烛重新点燃,把每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埃文斯命人送来热茶,如果一个管家连茶都没法准备,那就等于宣布自己不胜任这个身份。 夏洛特坐在长桌左侧,指尖按在杯子上,神情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登坐在另一边。 他仍然是那个穷学生,可现在,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看他。蒙福特家的继承人、源质猎人、老管家、还有那么多仆人,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先看看时间。”高登说,“银鱼匣是最近两天才渗水的吗?” “是的,”埃文斯说,“此前二十年,它非常安分,从未引起过任何麻烦。” “可能只是蓄势待发。” “如果把它留在祖宅,深爪魔会越来越多吗?”夏洛特忍不住问。 “当然,”高登说,“今天来的只是左邻右舍。而黑水河上游经过莱德城、温索尔和老牛渡口,只要它们互相传个口信,整个帝国的深爪魔都会来参观。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埃文斯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原本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放弃祖宅、封锁地下室。 现在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无止境的深爪魔入侵。 “那就立刻用封印蜡封存它。”埃文斯说,“祖宅有个保险室,有三层大门,我们可以把它放进一个带铅封的箱子里。” 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就把它关起来,与世隔绝。 几百年来,贵族都是这样处理丑闻、私生子以及有白化病的家族亲戚的。 “很好很好。”高登说,“这招对付小偷和记者没问题,甚至也不怕火灾。可你有没有想过,刚才响应它的是整条黑水河?” 埃文斯沉默了。 “而且我们压根不知道它是怎么发出召唤的。”高登说,“可能是气味、震动、声波,某种我们听不见、但深爪魔会懂的呼唤?如果它急了,会不会给谁托个潮湿无光的梦?” 埃文斯一言不发。 高登这话很难听。更难受的是,它有道理。 薇拉此时刚刚咽下一块冷肉。 “那就守着。”薇拉说,“来一只杀一只。” “今晚你杀了五头,但河里有更多,不能一只一只算。”高登说。 “几十头也不算多。” “别忘了这只是一天的量,”高登说,“明天、后天、大后天,无休无止。除非深爪魔在你的食谱上,这绝对是个亏本买卖,你会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那我退出。”薇拉毫不犹豫地说。高登说得对,人不能失去吃饭时间。 根据薇拉的理解,银鱼匣要么是个奇物,要么是源质造物,要么里面就有一个源质,正向外放射恐怖的灵性侵蚀。不管是哪种情况,都糟糕透顶。 “那就通知异魔事务署吧。”夏洛特说,“既然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就让专业机构接手。” “小姐……”埃文斯犹豫。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夏洛特说,“可再拖下去,死的就不只是一位厨师和一条狗了。” 这是她熟悉的解题思路,把姓氏递出去,让流程跑起来。 在贵族女校、在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她从没遇到过像样的麻烦,聪明的大人们会把问题解决得干干净净,她只需要坐着等通知。 埃文斯的神色越来越绝望。 “调查员会把蒙福特祖宅翻个底朝天。”他压低声音,“家族经不起这种公开调查。” “如果不说呢?”夏洛特无奈。 “那深爪魔就继续来。”高登说,“直到事务署自己把鼻子伸过来,或者你们终于受不了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 三条路已经摆出来了。 封存,就是把火种丢进柴堆深处。 死守,就是一把剑对抗一条大河。 上报,就是把自己的房子交给陌生人检查。 看着一幕,夏洛特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 她现在明白,蒙福特这个名字不是万能钥匙。 夏洛特本能地望向高登。 很奇怪。为什么高登看起来一点也不慌。 明明还是那个穷学生,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像是站在某种高度,看完了所有人的方案,犹嫌不足。 她猜,高登可能也有点紧张,但他同时忙着思考怎么把利益最大化,所以没时间担心。 “你有办法?”夏洛特轻声说。 “不一定是办法,”高登放下茶杯,“主要是,刚才你们提的三个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盲区。” “什么?”埃文斯皱眉。 “你们都在想怎么阻止深爪魔。”高登说。 “不然呢?” “问题是,它们为何而来?”高登道,“须知我刚才扔进河里的只是一块布。” “所以……”薇拉下意识地说,“……匣子不是必须的。”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全新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缓缓萌生。 “对,你们也注意到了,”高登道,“匣子渗出的东西有同等分量。刚才那么多深爪魔,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跟狗一样去追那块无足轻重的布。” 夏洛特的心怦怦跳。她听出一个点子,虽然心底仍然恐惧,但恐惧底下浮出另一种更明亮、更危险的东西。 “这就意味着……”埃文斯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终于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我看来,我们要发财了。”高登放下茶杯。 第十章 生意的价格 第二天。 彼得·格什科维奇其实不是本地人,他来自极寒的罗斯帝国,跨越半个世界,来洛格里斯帝国学习先进知识,准备有朝一日带回祖国。 他说话几乎没什么口音,偶尔才漏出几个带卷舌的音节。紧张的时候,生气的时候,还有现在,大清早有人堵在他宿舍楼下的时候。 “早上好,学长。”高登和蔼地说。 “……你想干什么?我是不会请你吃早饭的。”彼得背着旧帆布包,花格子围巾红绿配色,眼神像只发现捕兽夹的熊。 “我不是为早饭而来。” “那更糟,一顿早饭至少我知道价格。”彼得绕过他,准备去库房。 高登跟上。 “你对老鱼市场熟吗?我要卖深爪魔。” 彼得一愣。他缓缓转头,目光从高登脸上扫到他的手,再扫到他身后,确认没有一具深爪魔尸体正滴着水被他拖过来。 “你捡到死异魔了?多少个?” “是活的,多到入侵我们学校的时候,平均每个学生要打四个。” 彼得肃然起敬。 “你挑起了深爪魔帝国和这个国家的战争?”他问。 “请我吃早饭我就告诉你。” 彼得沉默了。 接着,他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罗斯话。高登听不懂。但从那充满友好民风的弹舌音来判断,应该不是祝他长命百岁。 …… 十分钟后,高登成功赢到了一盘极其丰盛的早餐。 【溏心蛋。让你想起你的钱,存在过,但流失了。】 【炒豆。没有梦想,只有热量。】 【黑布丁。名字如此……其实里面是猪血和麦片。】 【美味咖啡。不喝白活。】 他吃的很香。 彼得看了看外面,伦德尼姆的天气总是雾气不断,草地也湿透了,他受不了这种天气,宁可痛痛快快地下几场大雪。 “好了,如果你拿一两条深爪魔忽悠我,我会用靴子狠狠踢你的屁股,再向温斯洛教授投诉你。”彼得出言威胁。 “我只想知道,深爪魔的价格如何?”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一本随身小册子,快速翻了几页。 高登相信,彼得的小册子里有后勤系统的秘密,包括尸材的价格、教授的脾气、学生的欠费。如果从中仔细推理,说不定还能弄明白,为什么学校每年收这么多钱,还是不肯给大伙修个好宿舍。 “看新鲜程度。50的、100的,浮动很大。”彼得翻到一页。 “铜分?”高登有些失望。 “银镑。” 高登吓了一跳。 “嚯,这么值钱?!”他说。 现在他想到黑水河里游来游去的深爪魔,感觉就像一群群会游动的纯银大鱼。 “当然,它们的软骨可以用来做简单版的水下呼吸合剂,虽然喝了会感觉被掐着脖子游泳。眼珠子也有用,可以做夜视合剂。”彼得说。 “夜视?” “卖给傻子。”彼得慢条斯理地说,“傻子再卖给更笨的傻子。水猴子药剂历史悠久,变现的链路也很长。要我说,这是老鱼市场最稳定的生意之一。” 高登听得很专注。他喜欢稳定。尤其喜欢稳定的钱。 “那如果……”高登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如果我能稳定弄到大量的深爪魔呢?” “多少?”彼得摇头,“深爪魔从不成群结队。它们都是单身的。跟你,跟我一样。” “十几条。”高登说,“有时候几十条。” 彼得没有说话,他盖上手里的笔帽,合上面前的本子,这个动作代表他开始认真听。 “你再说一遍。多少?”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稳定吸引深爪魔。”高登说,“我说的还不只是一两头。是成批出现。” “等等,想清楚没……不要尸体。这种东西必须材料新鲜,处理干净。” “我知道,都是活的。”高登说。 彼得深吸一口气。 “找我干什么?” “替我联系老鱼市场,我要专业团队。有自己的船,可以在黑水河上来来往往,并且能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异魔处理干净。” “老鱼市场的人不会听你慢慢解释。”彼得说,“要是说了他们不爱听的,他们会连你一起处理成废料,按斤称。” “所以我找你。我从没去过。”高登说。 “我谢谢你。”彼得靠在椅背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高登找他,找得很准。这让彼得很不高兴。被人需要,往往意味着要干活。 “老鱼市场总会出几个讲道理的人。”高登说。 “就像本校生物医学系,总会出一个高登·维克。”彼得说。 “往简单说,你认识谁?” “有几个。”彼得说,“但我不保证他们愿意来。比如‘黑鳃帮’。听着像犯罪组织,实际也差不多。他们常年在老鱼市场收水生异魔。头儿叫老巴兹。打动他们的关键是稳不稳,偶尔来十只,那叫天气。每次都能来十只,那叫生意。生意才有人肯出大价钱。” 高登要的就是这句话。 “好,我卖给他们一个生意。只要你愿意跟他们谈。深爪魔就会变成我们的收入。”高登说。 我们的收入。这几个字很有力量,比什么同学情谊中听。高登会考虑每个人的分成,这一点足以让人喜欢。 彼得认真琢磨,手指敲敲桌面。 他不想忽然获得某种精彩人生。他的理想很稳定,就是少背锅,多拿钱。 跟高登不一样,高登脑子里永远有主意,彼得脑子里没什么主意。但彼得有个长处,只要有人替他把想法说清楚,他能用百分之一百二的效率把它落实。这也是温斯洛教授找他打杂的原因。 “行,我去,但我要分成。”彼得下定决心。 “当然。” “介绍费先给我。我要打点市场门口那几个胖子,来五个银镑先。” “你得自己垫。如果你不信这个生意,这五个银镑就放你自己口袋里,捂热乎了,这辈子都别拿出来!” “你真是个穷鬼。” “谢谢肯定。合作愉快。” …… 当天晚些时候,老鱼市场。 老巴兹听完消息,只笑了一声。 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拖到下巴,有人曾经试图把老巴兹淹死,但力气不够大。于是黑水河里多了一具尸体,而老巴兹活到了今天。 “有个大学生,说自己能引来一群水猴子?”他坐在一张翻过来的鱼箱上,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是彼得说的。”一个胖子补充。 “彼得?那个白皮肤、瘦高个,说话带大舌头的?”老巴兹摸了摸下巴。 这就有点意思。老巴兹记得彼得不是会传疯话的人。那张死人脸上尽是罗斯特色的死板与诚实。 第一次来老鱼市场,彼得为了两铜分差价,跟人辩了五个小时,最后赢了,然后没买。 从这样的人嘴里说的话,哪怕不真,一般也不会纯假。 “我们几个人去?”有人问。 “不必多。”老巴兹命令,“四个人,带上鱼叉和笼子。” “要是假的呢?”有人问。 “你以为我带笼子是干什么的。”老巴兹站起来。 第十一章 无限猎杀 高登和他们约在傍晚。 暮色降临的时候,黑水河看起来更脏更旧,一艘渔船从下游慢慢靠近,停在距离蒙福特祖宅一百多米远的河岸上。 船看起来挺老的,高登看到甲板上摆着铁笼、渔网、绳索,几只大得出奇的木桶,不知道用来装什么。 从船上下来五个人,老巴兹、三个满脸横肉的水手。彼得跟在后面,像个垂头丧气的俘虏。 “高登。”彼得快步走到高登旁边,“人我带来了,你最好真能找来一大批深爪魔配合。这帮人可不会跟你开玩笑,听说老巴兹的鱼叉,一下就能攮死人……” 高登顺着他说的话看去,老巴兹背上确实有把鱼叉,察觉到高登的目光,老巴兹露出一个极其不善的笑容。 面对这些五大三粗的家伙,高登别无长物,只有怀里一个密封的瓶子,瓶子里有几滴水。 对他来说,这水说不定能换来一笔巨款,是他用来解决学贷问题的生路,说不定还能让他这辈子都不用睡木板床。 “放心。”高登说。 “我没法放心。”彼得着急,“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替你撒了好几个谎,自掏腰包垫了5银币,还答应老巴兹,如果这消息是假的,我负责把你交给他。” “我有两条腿。” “我也有,而且更长。”彼得说。 薇拉站在岸上,看了看船上的铁笼子。 “不够。”她说。 “什么不够?”老巴兹看了眼左右的水手。 “笼子。太少。装不下活的水猴子。而不是活的水猴子就不值钱。”薇拉惋惜。 “要你说?”老巴兹笑了,“猎人小姐,你会杀异魔,但你对这行一窍不通。” “你……”薇拉皱眉。 “没事,我懂一点。”高登说。 老巴兹终于看他。 “你就是那个自诩能……钓来深爪魔的人?”老巴兹意味深长地说,“我抓过,对付它们要等好时机,要赌好运气,有时候还得先往水里扔一条狗。” “放心,它们会自投罗网的。”高登开始准备。 老巴兹懒得再争。他在黑水河上往来三十年,水猴子是什么玩意,不需要一个大学生教。这些异魔阴险无比,善于忍饥挨饿,更独来独往,谨慎狡猾,只会躲在桥洞下面,藏在背后盯着人看。 “要是没东西……那咱们浪费的时间……”一个水手盯着彼得。 彼得感觉后背发凉,开始想现在说跟高登不熟是否来得及。 他心中已经规划了撤离路线,先说学院有急事,然后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好,申请探亲假,回祖国待上一年。等伦德尼姆所有人忘了这回事,他就可以回来重新做人了。 高登从怀里取出玻璃瓶子,瓶口用封印蜡塞得死死的,里面只有一点水。 这些是他嘱咐管家埃文斯收集的。暮色中,这一点水看起来安静得很,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就这?”老巴兹眯起眼。 “就这。” “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啊?” 高登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封印蜡,抡圆胳膊把它丢入水中。 噗通……! 一个水瓶落进河里,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 黑水河照旧流动。 水手看着老巴兹。 老巴兹看着高登。 这事好像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两分钟过去,彼得已经把逃亡路线规划到了科本黑文的姑妈家,都想好在哪个港口换船了。 高登则一点没动,他沉得住气,因为在他眼里,那一滴水已经扩散开来,就像一个网,知道怎么在黑水河里自己扩散。 不知何时,气氛忽然紧张起来,一个水手低头,这才发现他寒毛直竖。 紧接着,远处水面忽然出现一道锥形纹路,逆着河流而来。 高登聚精会神,很快看见几道灰白色的东西出现,它们紧贴着水面游动,笔直赶往玻璃瓶落下的地方。 一道。 三道。 七道。 ……然后就数不清了。涟漪变成暗流,暗流变成浪潮。怪物们明明来自不同地方,可目标却离奇一致。 那种泳姿……毋庸置疑,是水猴子。老巴兹心头震动。老鱼市场的人本来不喜欢抓水猴子,它们不值多少钱,却容易让人少一只手。可现在不一样,它们排队上岸等人捞啊! 彼得瞬间取消逃跑计划。他亲爱的祖国暂时等不到游子归乡了。 “嗷——”一头深爪魔爬到岸边,抖了抖身上的水。 它离老巴兹的腿不到两米,可它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深情地盯着那片水。 最奇怪的是它那双诡异的双眼,仔细看去,仿佛一种纯粹病态的执念。它的嘴里也发出阵阵喑哑嘶吼,像是在做一个不属于人类的梦,喊一个不该被喊出的名字。 薇拉走过去。 一剑。 嗤! 黑剑把它的头贯穿。 动作极为干净,薇拉把它甩到岸上,就像丢掉一只垃圾。 而紧接着,还有更多水猴子,不顾同伴的死亡继续向前冲。简直像是中了某种盲目癫狂的魔咒,它们从四面八方窜出,既亢奋又危险,可是只对那滴水感兴趣,别的一概不理。 “动手!给老子动手!”老巴兹吼道。 这一吼把所有人震醒。 水手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阵阵咆哮。 两个水手抓起鱼叉,另一个去开铁笼。 生意开张了! 他们驾船靠近毫无防备的深爪魔群,开始动手捕捞。 叉住!拖上来!砸晕!装笼!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水声扑腾不断,铁链声当啷作响,鱼叉刺穿血肉,深爪魔发出嘶吼。眼前这场景真是粗鄙腥臭,却也让人心跳加速,有种人类狩猎时的原始之美。 区区几个铁笼很快塞满了,就算把它们的胳膊打折了塞进去也塞不下。水手们只能把更多深爪魔戳死,然后再用渔网捞上来。 它们全程没有丝毫反抗的念头,只是在河流中央跳着只有它们自己理解的古老舞蹈,讴歌着他们心中真正神圣的东西……直到最后一头死去。 薇拉甩掉剑上的黑血,看了老巴兹一眼。 “多带两个笼子,还能多赚点。”她鄙夷。 老巴兹没有回嘴,他终于不再看河面。 “今天是一笔好买卖。”老巴兹转向高登,慢慢开口,粗糙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那就是尊重。 “现在,巴兹先生。”高登和善地说,“我们得明算账了。” 第十二章 清点战果 很快,深爪魔们就被清理光了,堆在岸上、船上,周围还有从它们里头掏出来的骨头、内脏,从外面剥下来的鳞片、眼珠…… “一头、两头……”彼得反复点着数字,用清点商品的枯燥声音报数,钢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他一开始还把这事看得很认真,写到后来,脸上只剩下开心。 要知道这堆货本来就不该存在。比如说,一头成年体深爪魔值一百银镑,十头就能让人发点小财,可这东西一年也凑不齐十头。它们本该在污泥里孤独地烂掉,而非成群结队死在人类面前。 “所以是多少钱?”高登问。 “活的、尸体完整的、尸体残损的……加上从它们肚子里掏出来的……”彼得低头验算。 高登等着那个数字。他估摸着今晚这堆最低也值30金镑,那已经是一大笔钱了。 “我宣布。”彼得咳嗽一下,“今晚我们和黑鳃帮的弟兄们通力合作……一共抓了6个成年体,其他个头太小的,也有十来个,甚至有一大堆小的、不成型的、不是深爪魔却来凑热闹的,巴兹老板全要了。我报个公道价,50金镑。” 50金镑!这相当于1000银镑,10万铜分…… 这个数字出口,大家也对河面上的腥气没意见了,这就是财富的香气啊,怪物血肉弥散的恶臭只能相形见绌。 水手们也直起腰杆。 赞美黑水河。高登现在看它怎么看怎么顺眼。 接着就是分赃的时候。 世界上不会有人随身带着50金镑,所以老巴兹立刻打发两个水手去拿钱,两个人还得互相监督。老巴兹比谁都着急,新鲜异魔放久了就会臭,臭了就不值钱了。 望着高登,老巴兹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贪婪。 忙活到现在,他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想赖账,想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 可唯一的变数是薇拉。 她就站在异魔尸体旁边,表情严肃,加上那身风衣,那惊人严厉的态度……就像一条大黑狗。谁要是妄想靠近,她就会把谁撕成碎片。 谁想招惹源质猎人呢? 这些人胆敢将源质炼入自己体内,用血肉之躯承担那恐怖的超凡之物……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等老巴兹的手下把现金带回来,高登他们也算了分成。 高登作为技术提供方和攒局的人,能拿35金镑。 彼得作为中间的掮客,可以拿10金镑。 薇拉也拿到5金镑,她压制了场面,有隐形而重要的功劳,高登不会忘记。 老巴兹点了点钱,数出35张面额1金镑,印着阿尔伯特皇帝头像的钞票,递给高登。 高登收下,在手里展了展。 【金镑,伦德尼姆最通用的语言。】 【金镑,学校不告诉你的正确答案。】 【金镑,不能让你变高,却可以帮你看低所有人。】 金镑! 这是一笔巨款,能用手攥住、能拍在桌上,能让很多人立刻改变跟你说话的语气。 他谨慎地把钱收好。 穿越以来他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蒸汽工业,黑山羊一样的异魔,诡异而强大的源质……可这35金镑好像比许多超凡现象更有意义。 薇拉接过薄薄的5张金镑,她先是在自己的风衣内侧仔细给它规划了一个口袋,塞进去,又摸出来,再看一眼,好像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她还放到鼻子底下,小心闻了闻那独特的油墨气味。 良久,薇拉脸上才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就像是吃饱饭的神情一样。 “这才叫赚钱。”她叹气。 彼得拿着10张1金镑的钞票,手发抖。 他咬着牙,试图用罗斯人特有的面瘫脸来掩饰内心狂喜,他最怕让这些本地人觉得罗斯土包子没见过钱。 但他失败了,实际上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其实他那前所未有的狂妄笑容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 难怪有些人会自甘堕落。如果做点啥事就能一次给10金镑,彼得只想知道流程。 老巴兹看着表情各异的三人。 高登克制得很快,薇拉是一种茫然,彼得则压根无法控制表情。三个人的天性差异由此可见。 “话说……高登先生。”老巴兹对高登说话的态度已完全不同,“我想知道,这种‘饵料’还有吗?还会卖给我吗?只要开价就行。” “下次谈。”高登从容说。 “为什么不是现在?”老巴兹发出那种人类套近乎时特有的嘿嘿笑声。 “因为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样品罢了。”高登一本正经地说,“等我加强配方,谁知道能吸引来什么?” 老巴兹一听,心头渐渐火热。 原来这还只是样品吗…… 那种能吸引异魔的强效引魔香的概念,老巴兹也是有的,只是没想到今日得见,吸引的还是生态非常特别的深爪魔,他自是大开眼界。 “走。”老巴兹料定这里没别的事,大手一挥,带着人和货从河上离开。笼子里还活着的深爪魔把脸贴在铁条上,灰白手指一下一下抠着锁扣。没人理它。 渔业的所有秘密都在于保鲜。 彼得也走了,他走路姿势很奇怪,抱着钱,好像财富变成了吸食理智的烙铁。 “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做实验。”他返回东区,脑袋里完全不知道拿这笔钱做什么。 喧闹退却,河岸空了下来。 高登叹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压力逐渐散去。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了,叫货,上货,杀货,算账,分钱…… 岸上都是水迹、血迹,水手们打扫得很干净,连条尾巴都没给高登留下。 高登默默望着河水,它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讨厌、神秘的模样。 薇拉站在岸边,正用剑尖翻检一具没被带走的残骸,动作很安静也很熟练,像一个人在挑食堂里最便宜的菜。 “你要吃异魔?”高登问,“你看面包就是这个眼神。” “我看你也是这个眼神。”薇拉居高临下看着他,高登只能看到两个雄伟的半球。 “我肉酸。” 夏洛特站在稍远处,看着高登和薇拉说话,心里感觉怪怪的。 回想半个小时前,这么多怪物游来游去,最终被撕碎、被当成货物贩卖。她本该害怕,可她后来渐渐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昨天高登说“我们要发财了”时,她还以为是穷人特有的毛病,夸大事实,为了一点利益就往里钻,是父亲所不齿的那种投机客的风气。 真正的投资,是铁路股票、远洋商贸、海运贸易……那些东西都太冠冕堂皇了,带着印章跟合同的律师、公证人什么的,会让那些东西特别体面。 眼前这东西倒是血腥,可它也自然。洛格里斯帝国的财富本就建立在泥泞、疾病和毫不掩饰的野蛮掠夺之上。 想起老爹当初的论断“可以跟他打交道,对你有好处。”现在觉得,父亲那句话说得还是太轻了。 夏洛特忽然很想跟高登说话。 第十三章 一块过夜 管家埃文斯提着风灯快步走来,脸上浮现出藏不住的喜悦。 对管家来说,深爪魔意味着仆人失踪遇害,是记者上门,是地下室维修,是小姐睡不好,是伯爵冷冷的一句“为什么没有提前处理”。 现在这些麻烦被切片打包,一艘船就能带走。 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 “二位辛苦。”埃文斯微笑,停在一个不会踩到血水的位置,“那么……问题解决了吗?” 高登迅速判断了一下,实际上这事暴露了黑水河中日益增长的异魔问题。 从滴水到第一批异魔赶来,大约过了几分钟。 按黑水河今晚的流速,河水只够把那点析出物往下游带出一百多米,所以最先赶来受死的,是原本就徘徊在附近的那些。 后续击杀持续了几十分钟,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丢入水中的“信息素”扩散到周围数公里,把那些大的小的、追逐血腥味和骚动的异魔都暴露出来。 “杀了不少深爪魔,连夜赶来报复的不会有,剩下的也知道这里不太适合散步。”高登简明扼要地说,“可若想解决银鱼匣子的麻烦,今夜只是开始。” 埃文斯松了一口气,他不担心,因为伯爵很快就会回来。 “足够了。”他又拿出一个小丝绸钱袋递给高登,“这是些许心意。高登先生还是学生,想来添置几本教材、换一件新外套,应该够用。” “我欠夏洛特18银镑,这些钱就还给她了。”高登把这笔账一笔勾销,“不过在讨论我的事之前……我想问,薇拉收了多少?” “1金镑。”薇拉头也不回地用剑尖挑开一截神秘生物的软骨。 “1金镑?”高登以为起码10金镑。 “嗯。”薇拉说,“预付半个金镑。所以我说这家人抠门。” 高登把目光重新投向埃文斯,管家神情不变。 “埃文斯先生。她要下水,要杀怪,钻入祖宅最肮脏最深的地方,承担污染和断手断脚的风险。你们就给1金镑。”高登说。 薇拉晃悠的动作停下。 她头回听到有人愿意替她说话,以至于她分不清这是嘲讽还是善意。 “维克先生,你误会了。猎人管理局对二阶实习猎人的临时委托有参考价。薇拉小姐也接受了报价。这个价位并不违背行情。”埃文斯一板一眼地说。 所谓行情肯定只是借口,跟合不合理没关系。薇拉不懂这个,但高登懂。懂就意味着有利可图,更意味着他不能假装没看见。 “因为她饿,因为她缺钱,”高登说,“所以她才接受了这侮辱性的报价。这不公平。看看她,她都快去抢教堂的救济餐了。” “我一次都没抢到。”薇拉说,“每次都去的太晚,只有神知道谁把它们吃光了。” “那是当然,我凌晨就开始排队了。”高登说。 “嗷……”薇拉今天才知道山外有山。 “……”埃文斯明显不想加价。 话说…… 1金镑。 高登望向薇拉。 猎人等级分为学徒、实习、职业、精英、专家、大师六个等级。 薇拉是一个二阶实习猎人,生活混乱,暴食,缺钱,讲话没头没脑,像是从脑海里随便捞了几个词拼在一起嗯。 但今晚,她把深爪魔一头一头杀掉。不犹豫,也没有失误。 老鱼市场那个黑帮头子为什么按协议分钱?一半因为货是真的,一半是因为薇拉握着黑剑站在旁边。 一个能把水猴子当兵线清掉的猎人,现在行情只给她标了1金镑。 他忽然觉得,今晚荒唐的事很多,更荒唐的是,居然没人长期雇佣她。 比赚钱更有意思的是,捡到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值钱的猎人小姐。 “如果我……雇你呢?”高登转向薇拉。 “做啥?”薇拉抬头看了他一眼。 “类似的事。”高登说,“你连半夜上门砍水猴子的工作都接,我猜你没有事务所,没有长期委托来源,也没有一个会认真看你身体状况的医生。” 薇拉低头擦剑。 高登的视线停在她身上,衣服沾了水,紧贴着腰腹和大腿,隐藏在风衣下的肌肉轮廓优美且致命,随时可以把高登绞死,就像一条鲨鱼。 她比在场所有人还要高一点,如果把她比喻成武器,那她就是一把任何男人都想拥有的武器。 “我不需要医生。” “你需要。”高登说,“暴食不是饭量大,你看着一块面包像是要跟它拼命,这不正常,面包根本打不过你,没必要那么恨。” “……”薇拉想了想,“我吃下不少源质,现在也不知道是哪块惹了麻烦。你能治?” “现在不能。”高登说,“但我愿意帮你,给你检查身体。你帮我干活,收益公开算。你觉得我骗你,随时退出。而且我请你吃饭。” “成交。”薇拉干脆点头。 “我住在……” “没事,气味更重要。”薇拉走到高登身后,低头嗅了嗅,做上一个标记。 夏洛特看着这笔生意完成。 “太好了,高登。问题解除了呢。”夏洛特微笑着走过来,调整站位,目的明确,卡在高登和薇拉之间。 “送我一程?”高登看回家的方向。 “回去?不不……”夏洛特转向埃文斯,“收拾两间客房给他们休息。这么晚的天,他们不该再东奔西走。” “小姐,祖宅刚刚脱困,客房还没收拾……”埃文斯迟疑,“算了,我说句公道话,他们毕竟是外人。” “这些‘外人’解决了老房子的麻烦,短时间内不会有深爪魔上门,这就够了。”夏洛特的语气轻柔而不容拒绝,“去办,立刻。” …… 蒙福特祖宅的客房很好,非常奢华,甚至可以说超出了高登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想象。 【床。真正的床,陷下去的是你疲惫的肉体,升华的是你高贵的灵魂。】 【窗帘。负责挡住穷人嫉妒的眼神。】 【地毯。比你过去一个月吃得好。】 【壁炉。别想了,这是你无法想象的日常开销。】 高登走到床边,伸手按按床垫。 第一个感觉就是软,非常软,他的手温柔地陷下去,再慢慢弹回来,真不知道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这就是为什么有钱人看起来总是一副从容轻松的样子。他们起码真的睡得很好,而穷人醒来后总是哪哪不舒服,还以为大家都跟他一样。 高登拉上窗帘,倒头就睡。 怀里是厚厚的35张金镑钞票。 看来学贷问题并非不可攻克。 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收费昂贵,于是学贷业务顺理成章地诞生,签字的时候温情脉脉,把你当学生,讨债的时候凶神恶煞,恨不得往死里打。 很多人还款多年后,欠得反而越来越多,他们推迟结婚,推迟买房,推迟自己真正开始生活的那一天。 而高登,正在逃离这个牢笼。 只要能在毕业前还完,他就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尽管,今晚的事让他不太想跟任何跟鱼相关的比喻发生联系。 躺下来,疲惫从背脊往外散却,神经一寸寸放松。 体内那枚“未断之弦”源质,还在大脑最深处,散发微弱的律动,给人很强的安全感。 【未断之弦:融合加深】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梦境里头,高登隐约看见了那只银鱼圣匣。 有什么东西在匣子的最深处蠕动着,正在缓缓成型。 …… 天快亮的时候,盖伊·蒙福特,第10代蒙福特伯爵,回到白榆路祖宅。心里揣着沉甸甸的深爪魔问题。 车停在大门口。仆人接伯爵下来。 然后还有一名身穿灰白猎装的男人,对方三十岁上下,身形瘦高,肩头披着黑色短斗篷,腰间有两柄手枪,衣着华贵,领口处有一枚白鸦形状的纯银徽章。 亚瑟·格雷。 三阶职业猎人。威克利夫街“格雷私人猎魔事务所”的主人,《伦德尼姆晨报》把他评为“最值得信赖的猎人”全城第五名。 这个名次很微妙。 第一名是官方合作猎人,第二名有贵族做靠山,第三名自己就是贵族,第四名上个月刚死,但报馆忘了更新名单。 第五名,是唯一能花钱请来的强者。 “你们拖得太久了。”格雷说。 “格雷先生,我收到明确消息后就想办法联系你了。”蒙福特说。 “没有意义。”格雷不耐烦,“委托人总是这样。我都猜到了,要是你们发现墙里有声音,肯定先说是老鼠。发现仆人失踪,肯定先说是偷钱、私奔。等我们入场,事情通常已经烂到无可挽救了。” “蒙福特家会付额外的钱。”伯爵说。 “钱能让我工作,”格雷说,“却不能买回你们浪费的时间,等打开那扇门,我们就会看到一堆尸体。” “格雷先生……”伯爵的脸色冷下去。 “伯爵阁下,如果只是想听两句体面的恭维,可以去找你的管家。”格雷冷笑,“如果你想解决问题,还是听我的。” 两人走进祖宅,管家埃文斯早已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厅里。 “情况如何?”伯爵叹气。 “回老爷,事情……昨夜已经基本解决了。”埃文斯悄悄瞥了一眼格雷。 第十四章 统一口径 “……说清楚,什么叫危机解决了。”格雷皱眉,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不信,“你们不会凑巧杀了一只深爪魔,然后就愚蠢地以为警报解除了吧?” “不是这样。”埃文斯郑重地说,“昨夜,所有滋扰蒙福特家的深爪魔,都被清理了。” “你们在逗我?”格雷困扰,“它们成群出现,说明有个巢穴,可能还有个特大型母体,就在几公里内下崽。” 话音刚落,他眉头一皱。 他感到门厅那头有动静,会动,会走,还会找东西吃。 薇拉出来。 她看一眼伯爵,看一眼格雷,又看一眼埃文斯,失望地发现这三个人都不能吃。 “吃什么?”她问。 “昨夜接委托的人是你?”格雷记得薇拉·卡特雷特。崛起的新星,战力不俗,智力不详,爱吃饭,迟早有天会被人拐走。 “嗯。” “你清理了白榆路7号,蒙福特祖宅的深爪魔?” “嗯。” “多少?” “几十只,就记得抓了六个活的,都卖了。”薇拉歪了歪头。 门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格雷见过太多猎人夸大战果。杀一头说三头,听见下水道里有响动,就说自己追杀到河岸。 可杀了几十只水猴子,抓了六个活的,不算夸大,叫做梦。 “你说,你一个二阶猎人,昨晚抓了六个深爪魔。”格雷说。 “不是我一个人。”薇拉说。 啊,这很合理。 这种事本就不可能一个人做到。陷阱、银盐弹、多名源质猎人合作,只要有人有钱,深爪魔算什么。 “哪家事务所截了我的工作?”格雷问。 “是大学生打窝。老鱼市场的人搬货。我只杀了靠近的,其他人也杀了不少。”薇拉诚实地说。 合理在哪?? “卡特雷特小姐。”格雷认真地说,“如果你昨夜真在水里遇到六头深爪魔,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早饭。” “我没下水。” “那它们是自己从淤泥里游出来,排着队爬上岸,不挣扎,不反抗,伸长脖子等你砍?”格雷冷哼。 “嗯。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薇拉认真点头,甚至有些意外,他居然这么聪明。 格雷气笑了。真正的骗子会把故事编得更合理一点。 夏洛特就在这时走进门厅。 她头发还没完全梳好,脸上带着倦意。看见父亲,动作停了一下,很快整理好仪态。 “昨夜你也在?”伯爵看着唯一的女儿,“你看见了深爪魔?很多吗?” “没有一只只数。”夏洛特说,“但确实很多。” 伯爵的神情终于变得严肃。 管家可能糊涂。猎人可能夸大。但夏洛特从小受礼仪训练,知道哪些事能开玩笑,哪些事只会招来训斥。 “还有谁在场?” “高登。”夏洛特说,“我跟您提过的那个高登。” 那个年轻人不像普通穷鬼,是个高质量穷鬼。 他的有些判断很聪明,甚至聪明得不合身份。夏洛特之前转述过一些有趣的判断,伯爵几个月前从铁路投资中赚了钱,自此对这个庶民学生产生兴趣。 可兴趣归兴趣,信任归信任。有些人这辈子第一次走运,会以为世界从此允许他胡来。 “老爷,高登·维克先生下来了。”埃文斯低语。 高登睡眼惺忪地从客房走出,望见新面孔,打起精神。 伯爵看着高登,俩人初次见面。 “大人。”高登说。 “幸会,”伯爵说,“昨夜的事,我需要一个准确解释。” 高登想了下,真话有时候听起来像精神病人的呓语。 所以,高登胸有成竹,决定给尊贵的伯爵献上符合科学逻辑的答案。 “老鱼市场的人管这叫‘打窝’。”高登说,“但那是民间说法。我们一般叫定向行为诱导。您一定明白,前者最多是几磅玉米的生意,后者才能申请到帝国经费。” “定向行为诱导?”蒙福特伯爵重复一遍,好像要品味出其中的深意或者陷阱。 “这是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的前沿探索。”高登说,“昨晚上我们用这种技术,把附近的深爪魔全都集中到了一起。薇拉·卡特雷特小姐和老鱼市场的热心合作伙伴,把它们一网打尽,结果很明确,家族危机解除,您的名誉也没有损失。” 格雷听得非常不舒服。他本能地意识到这背后有什么天大的阴谋,只是他得到的信息太少,不好乱下判断。 出于职业道德,他必须开口:“昨晚上你们或许真有办法完成狩猎,靠运气,靠诱饵,靠老鱼市场那群疯子也行。但只有专业的源质猎人才能对付异魔,你们低估了这件事背后的大恐怖。从现在起,最好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我会查清楚一切。” 高登望着格雷。他可以给对方一个面子,但不能让格雷把整件事当成业余人士乱来,这事一旦深挖,会变得格外麻烦。 伯爵没有立刻表态。 “没关系。”他说,“我只想知道答案。倘若昨夜真有大群异魔死在河滩上,那么现在知道这件事的,肯定不会只有我们。” 这句话落下,大家都明白他在等什么。 不久,天色再亮一些,送报纸的人到门口。 女佣把报童带进门厅。这孩子挎着一个大皮包,脸上给煤灰糊得看不清五官,为了活命一大早就跑遍全城,他的鞋子停在地毯边缘,很清楚自己不该再往里踩。 他一抬头,看到贵族、小姐、管家、猎人、又一个猎人,还有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大学生。 所有人都在看他。 报童立刻明白,今天这户人家的小费可能不好拿。 “嗯……我有《帝国邮报》、《伦德尼姆晨报》、《五月广场商业报》,昨晚赛马的增刊……”他说。 “你去过老鱼市场?那边有什么新闻?”伯爵问。 报童愣了一下。 送了两年报纸,他第一次见有贵族向他打听老鱼市场那种地方。 “嗯,我知道,我去过。那边确实很吵,凑热闹的人都在那儿。深爪魔,您知道吗?其实就是水猴子,有人这么说,跟小孩子一样,长着鱼鳃。”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能逗贵族开心的话题。 结果门厅里没有一个人笑。相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严厉,像六把刀搁在他脖子上。 “说。下。去。”伯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活的,死的,都有,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个叫老巴兹的人,把散客都赶走了,说要对接异魔材料批发商。还有活的,有人押注哪只先咽气,有人被咬了一口,叫声跟杀猪一样……” “有没有人说巢穴?异常聚集?母巢?”格雷的脸色变得难看。 “没有啊。”报童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老痞子说他昨晚根本没费什么劲,简直就像有人给他打窝,要是他多带十个笼子……” “……”格雷沉默。 “……”伯爵闭上眼睛。 埃文斯叹了一口气,打窝这个词,今天在这个家庭里从此有了分量。 报童还有下一家要送。他非常知趣地告退。 蒙福特伯爵往后一仰,给埃文斯下指令。 “买断几份知情人的口供。把蒙福特家从里面拿掉。给《伦德尼姆晨报》和几家编辑部送一份正确口径。”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还有,全城的媒体,不许出现‘打窝’这个词。” “是。”埃文斯离开。 晨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照进门厅。 蒙福特伯爵在脑海中勾勒昨夜的场景。 猎人、深爪魔、黑帮……确实是一段不能写进蒙福特家族编年史的黑历史。因为他自己的源质【黄金谱系】确实跟家族名誉密切相关,这些噪音会损害它的力量。 但不管怎么说,危机解除,面子保住,甚至连官方的秃鹫都没能闻到味道,那些异魔材料够老鱼市场的人兴奋几天,而漫天要价的亚瑟·格雷现在只能像木桩一样进退两难。 真是……奇妙。 人活的够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蒙福特伯爵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些事实。要考虑的,只剩下怎么处置高登。 他打量这个年轻人。 高登礼貌地站着,他知道伯爵一定会算计风险和回报,他倒是不怕被人揣摩,贵族确实掌握着资源和暴力,但也是人,人都有恐惧和私心,有可以谈的地方。 “如果你们还不上早饭。”薇拉已经受够了,“就请恕我告辞了。” 啊,还有这个。伯爵头疼。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埃文斯把报价单从下往上看吗?应该改改这个习惯了。 “给大家准备早饭。”蒙福特伯爵无奈地吩咐下人。 第十五章 百万金镑工程 高登猛睡了一夜,肚子空空,正需要一顿能唤醒灵魂的早餐。 黑水河岸的东西是灰白的,湿的,偶尔会咬人。餐桌上的东西是金黄的,热的,只负责被人咬。这差别就很大。 他入座后,面前很快出现漂亮的蜜饯,热巧克力,烤鸟肉。在阳光照耀下,连黄油都像一块融化的金砖。 接着,仆人又端上一只巨大的派,外皮烤成深金色,花边一圈圈卷起。 高登欣喜地抬眼,视线刚聚焦上,忽然就眼花缭乱,信息逐字浮现出来。 【仰望星空。死鱼头戳破面皮,张望苍穹,那绝望与痛苦正凝固在面饼上。你怀疑这到底是一道菜,还是密教的献祭仪式……】 高登默默把视线从鱼头上挪开,端起茶杯,起码茶杯不会盯着他看。 “这茶可真茶啊。”高登把它交给薇拉,遣送到胃里不得假释。 “最好的大吉岭。”夏洛特在斜对面,换了一身浅金色的晨裙,头发重新梳理过,整个人散发着青春而矜贵的气息。 高登微微颔首。他其实只喝出两个信息:热的,很贵。 格雷也在席上。 他要价很高,啥都没干就已经收了伯爵20金镑,不退的那种。现在帮伯爵消灭一点早餐库存,权当是他敬业精神的延伸。 当然,他知道自己不是餐桌上的主角。 高登不想动的那盘鱼头派,薇拉接过去直接暴风吸入了。 “……”蒙福特伯爵切培根的手停在半空。 他见过宫廷宴会,见过海军军官比拼酒量,见过水手把活章鱼塞进嘴里炫耀勇气。但这个叫薇拉的源质猎人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 难怪陛下要限制源质猎人的活动范围。倘若她去到某个粮食靠天气施舍的殖民地,会把整个岛屿吃出粮食危机。 格雷看了薇拉一会儿,终于替所有人问出了心里话。 “卡特雷特小姐,我真心希望,你昨天只是杀了那些深爪魔,而不是顺便把它们给……吃了。”他说。 大家竖起耳朵,都很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一般只吃失去人形和人性的东西。”薇拉百忙之中抬起头。 “要知道,这话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让人放心。”格雷长叹。 夏洛特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把果酱罐往高登的方向推了推,动作极其自然,仿佛那罐覆盆子果酱只是不小心迷了路,自己走到高登手边。 “你看起来休息得真好。”夏洛特对高登微笑。 “当然好。”高登在面包上抹上果酱,“我感觉这世上不会再有烦恼了。” 伯爵注意到夏洛特今天笑得格外多。从前她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只会抱怨,抱怨学校无聊,教授无趣,同学只会趋炎附势,像等着吃面包屑的鸽子。 现在看来,学校好像多了能让她在意的东西,而她的笑容也是真正的笑,那是连伯爵自己都忘记该怎么做的表情。 “昨天我开了一天的会,”蒙福特伯爵擦了擦嘴,缓缓开口,“财政部、河务局、卫生委员会,还有港务厅,他们吵了好久。但我们总算是有了黑水河的治理预算案。” 治理黑水河。 高登心头一动。 这几个字可比红茶还提神。 黑水河是伦德尼姆摆在桌面上又没人愿意端走的烂盘子,无论多少方案,最后总会卡在一个大麻烦面前:谁付钱? “预算多少?” “皇帝陛下失去了耐心,御准100万金镑,没说这笔钱该怎么花,只说要看到结果。”伯爵说。 百万金镑。 夏洛特已经开始想象一座岛屿,有个可以俯瞰蓝色大海的城堡,仆人送来冰葡萄汁。 格雷想象他在源质拍卖会上豪掷千金,跨过四阶猎人的门槛,仇人们一夜之间逃离伦德尼姆,世界给他敞开大路。 而高登的脑海里总是盘绕着一顿炸牛排,还有一个信封。 百万金镑肯定不会属于他,但这么一大笔钱经过洛格里斯帝国的官僚系统,肯定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造就许多一夜暴富的新贵。 桌上只有薇拉一无所知。 “我的意思是,那得算多少根香肠?”她问。 “如果非要这么算的话,1亿根。”高登叹气。 “这么大?”薇拉竖起食指。 “这么大。”高登指自己的胳膊。 “算我一个,从哪开始?黑水河是我的大敌了现在。”薇拉说。 高登迅速想了下。黑水河里什么都有,异魔、工业污染、密教徒、鱼贩子…… “没有‘从哪开始’这件事。”伯爵冷笑,“黑水河穿过整个伦德尼姆。每个人都说自己只丢一点,每个工坊都说自己排得不多,每条船都声称货舱干净。若要治理,靠什么理由,环保?” 夏洛特指尖轻轻摩挲杯柄。她知道这不是普通差事。 黑水河现在是条孳生异魔的臭水,没人想多看一眼。 “但也没有‘彻底结束’这件事。”高登说。 餐桌四周的视线齐齐落过来。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能彻底治理黑水河,也不需要,我们只要给皇帝看到阶段性成就就行。污染少了,异魔尸体摆成一排,病床不再爆满,航运更流畅了,景观更美了,站在河边十分钟不会呕吐……谁能拿出对比报告,谁就能赚到陛下的赞许。” 伯爵默默把这些话记下来。 高登继续说:“甚至更好,特地选一条示范性的河段。外国使节访问的时候、世界博览会的时候,让记者报导它多干净多安静……至于其他河段该怎么处理,那正好是申请下一轮预算的理由。” 伯爵在心底满意地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方向。 不把一个难题当难题,只关心皇帝陛下会看什么、媒体会报道什么。这才像个有思路的人。 但伯爵不能夸。 绝对不能夸! 一旦说出口,夏洛特肯定会两眼发亮,在她的脑袋里排婚礼座位表,而蒙福特伯爵则会被塞进“勉强同意又非常感动”的父亲位置。 不行! “也许。也许。”蒙福特伯爵说,“这是一个方向。” “这一百万金镑从哪来?”夏洛特敏锐地问。 “你们会从面包价格上看到的。”蒙福特伯爵道。 “不重要,这一切还是太危险。”格雷大摇其头,“黑水河里不止有深爪魔,还有龙蜥魔、毒鳝魔、巨螯魔,河口有海龙魔,还有暴雨时才会出现的怪物【泰瑟斯】,你们压根没概念……真正要治理黑水河,必须要有高手压阵。” 高登喝了口茶。格雷说的对。 昨夜那种感觉太危险。 他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判断变成现实,看着怪物变成钱。 那很迷人。也很吓人。 人如果一直成功,很容易忘记自己仍然会死。而万一出了事,报纸只会多出一条很短的新闻:《大学生醉酒落水,尸体至今没有发现》。如果记者调查得够深,还会补一句《疑因学贷压力过大》。 …… 餐后,仆人撤盘子的声音远远响起。 伯爵把高登留下来。 “第一堂课快开始了。”高登说,“但愿我这次能……” “我想知道真相。”蒙福特伯爵说。 高登点点头,有些时候可以含糊,有些时候必须把筹码摊开。 “如之前所说,定向诱导。只是这次我的实验材料是银鱼匣的【析出物】,这个匣子定然和整个黑水河的命运……以及治理黑水河这件事密切相关,而它就在您的收藏室里。”高登娓娓道来。 “析出物。”伯爵抓到一个词,这个词显然令他不太舒服。 贵族收藏品可以有包浆、有历史、有神秘来历,但最好不要有析出物,就像他的情人一样,绝不该有什么“渗出”,除非他亲自动手。 第十六章 银鱼的交易 高登和伯爵去看那只银鱼匣子。 银鱼匣放置在收藏柜中,还在滴泪。那天高登拿走黑色天鹅绒后,埃文斯换了个托盘来放,此刻已经积起一些半透明的水痕,现在高登终于有时间沉下心来仔细观察了。 【银鱼匣子。会呼吸的容器。】 【温床的羊水。病态的透明液体,你不是它的受众。】 高登心头掠过一丝兴奋。温床,意味着孳生环境。羊水,意味着包裹未成形的生命。再联系匣子那种近似呼吸的滴水循环,它像在孕育什么。 “那些水就是……”伯爵大皱眉头。 “它对附近深爪魔有诱导效果,但范围、时间、风险都不明确。”高登说。 “诱导?” “是的,它这些天一直在吸引深爪魔从这座房子底下来。我确认了它的作用路径,它是主要源头。”高登说。 “所以你认为,银鱼匣才是祖宅问题的核心,杀了那么多深爪魔也没用,会有更多东西来。”伯爵抓重点。 “如果继续放在祖宅,是。”高登说,“深爪魔短期内少了很多,但黑水河不会因此变干净。迟早会有新的东西闻到味道,而且下一次估计不只是深爪魔……” 埃文斯此时已经回到收藏室。 “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弄来的吗?”伯爵凝视银鱼匣。 “3E335年,购于布莱尔水闸区。”埃文斯说,“二十年前买的,大人,当年您花了550金镑。” 550金镑! 高登心头一动,他有35金镑,已经感觉自己命运开始进化。可这么个巴掌大的盒子,在20年前就价值550金镑。 “……啊,我想起来了。布莱尔水闸区当年出了事故,不少老建筑坍塌,”伯爵回忆,“人们从废墟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可能比这座城市更古老。真真假假,很多都被旧货商包装成古董拍卖,这是其中一件。” “里面……有什么东西?”高登问。 “空的。”伯爵说出一个高登意料之外的答案。 伯爵显然误会他这份沉默。 “——我可没有吩咐人拿走什么。”蒙福特伯爵冷声说,“一买回来就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开始讨厌它了。” “您还提到了事故?” “地震。你知道的,伦德尼姆和地震这两个词很少联系在一起,所以大家也猜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没人知道。”伯爵说。 “当时银鱼匣品相很好。”埃文斯补充,“直到最近才开始……流泪。” 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改变状态。要么环境变了。要么人动了。 “依我看,我们需要确定最近哪些仆人接触过它。”高登说,“越快越好。” “我会留意,核对仆人名单。”埃文斯点头。 “尤其是负责清洁、搬运、修缮收藏室的人,任何有资格进出的人。还要查最近有没有新雇员,有没有人被辞退,有没有人突然还清债务,或者突然开始花钱。”高登说。 “明白。”埃文斯心领神会。再神秘的事件,落到现实里,也得经过一双人手。 “然后,我想带走它。”高登对伯爵说。 伯爵皱眉。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 “它价值550金镑。”伯爵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伯爵笑了。 “是的,其实我现在一听到五百五十金镑,我只会想这肯定是很多钱。但现在肯定不是钱的问题。只要它留在这儿,您就得隔三差五请猎人来。” 不,猎人不好。伯爵心想,他确实不想看到薇拉吃光粮食,不想看到亚瑟·格雷那趾高气昂的样子。源质猎人都是疯子,最好离他家越远越好。 “交给学院?” “学院当然更好。我们有安保人员,我们有科学,有实验室,还有分析装置。而且它可以叫学术赞助——蒙福特家族支持我校针对黑水河问题进行前沿性研究。大人,等陛下问起黑水河,您可以说蒙福特家族已经开始为国分忧。这盒子就是个开始,领先所有人的开始。” 伯爵很满意。 这个年轻人终于把话说到他感兴趣的地方。 其实说这么多,他只是想要一个体面的理由。 “唯一的问题是,我不能无偿交出这件登记的藏品,它毕竟是我买的。你需要给我一个对等的东西,年轻人。能放在这里熠熠生辉的。”伯爵说。 高登想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可以摆在这里? 其实他觉得蒙福特家什么都不缺,缺的是有独特价值的东西。 得有故事,有包装,还能让伯爵在客人面前露出那种“你家里肯定没这个”的表情。 他想着想着,很快想到一个完美的东西。 “包在我身上,我有一个完美的藏品。它配得上这个房间,而且不会流泪。”高登微笑。 “请你尽快拿来。”伯爵已经对这个匣子失去耐心了。 …… 高登要回学校取那件东西。 夏洛特站在台阶上,她换回校服,浅金色长发重新束好,丰满上的白领结特别好看。 她看到高登,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手套,那双手套显然是无辜的,它根本没乱。 薇拉出门,她说要去找个地方待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正常安排,但高登感觉她只是想找个便宜、能吃东西、不会被人赶走的角落。 “以后找我,去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生物医学楼。”高登说,“晚上去解剖室,找睡在尸体旁边的人。如果尸体很多,找会喘气的那个。” “知道了。”薇拉转身离开,“我记得你的气味。” 职业猎人格雷也在等车。 他收了伯爵二十金镑咨询费,什么都没做成,现在只能和一个大学生站在白榆路边等车。这让他的职业自尊多少有些找不到地方摆放。 他看着薇拉的背影。 “你认识薇拉·卡特雷特吗?”格雷问。 “认识两天。”高登说。 “两天就敢跟她来往?” “贵行业原来还有试用期?” “……薇拉·卡特雷特不是普通猎人。”格雷说,“她升得很快,学徒从训练结束到能外勤实习,至少六个月。我用了四个月。她差不多也是这个速度,我知道那不容易。她能单独处理成年异魔,反应、体能、近战判断都很好。这在低阶猎人里很少见。” “听起来都是正面消息。” “不,你看得出来,‘暴食’不是饭量大。”格雷冷笑,“她不加分辨地炼入源质,导致体内源质冲突,这个过程不停消耗她的能量。这种人不惜命,两三年身体也确实撑得住。可长线合作是另一回事。你要给她找活,给她善后,给她吃饭,还要面对某天她失去控制。” “……”高登若有所思,“所以如果能给她善后,能控制她体内的源质冲突,她就前途无量。” “看你自己的抉择。”格雷深深看了高登一眼,“最重要的是,源质猎人的关系不是用金镑维系的,如果你单纯觉得她好看,想跟她多待一段时日,那就大错特错。只有源质猎人之间会互相吸引,也只有源质猎人的命运会交错。你自己体内也得有一枚源质!而这就不是你这种大学生可以妄想的了。” 第十七章 一秒变异 格雷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好:你体内也得有一枚源质。 “谢谢提醒。”高登目送他远去,轻轻感受脑海深处那根细线。 未断之弦安静悬在那里。 源质是个很微妙的概念。 好消息:源质能让人变强。 坏消息:大家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于是抢劫、欺骗、买卖、杀戮……大家各凭本事。 现在高登若想活得更好,就得继续追逐源质和力量。这是一条不回头的路。 银鱼匣子就是个下一个接口。 …… 蒙福特家的马车把高登和夏洛特送回东区。 上午有历史课,高登和夏洛特在教室里坐足一小时。 根据教师的说法,洛格里斯帝国历代君主都非常英明,他们尤其善于传播文明使命、替其他国家保管珍宝、促进跨洋劳动力迁徙。 高登觉得合理。 抢劫如果发生在路上是犯罪。在海上就是竞争和扩张。如果坚持几代人,就可以写进课本。 下课铃响,学生们像被释放的小鸟,抱着书本、午餐盒和对作业的深仇大恨涌出教室。 高登回到生物医学楼。 解剖室还是那熟悉的味道,防腐液、金属、木料……以及那些装在玻璃罐里的室友。 角落里,蜘蛛异魔静静趴着。 【蜘蛛异魔尸体。曾经很危险,现在主要占地方。】 高登调整了一下蛛足角度,表现出一种伏击之前的张力,又把背甲擦亮。 现在它竟有几分庄严感。 【蜘蛛异魔标本。尝试证明自己没白死。】 这下高登验证了一个事实。只要物体的状态被重新安排,文字也会改口。 温斯洛教授走进来时,看见高登给死蜘蛛整理遗容。 “你已经折腾那只蜘蛛好久了,从那天的公开课开始。”温斯洛说。 “我在替学院争取学术赞助。”高登说。 “用一只死蜘蛛?” “纠正一下,是【曾用于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公开课教学的成年体蜘蛛异魔标本】。废物和贵物之间,现在只差一张证明!”高登把蜘蛛腿调到最威风的位置。 温斯洛不得不承认。 在特定角度下,它确实有种妖异的美感。 “……听上去要卖给谁。”他说。 “蒙福特家族。”高登找到教授带来的今日报纸。 头版是《黑水河治理会议结束:陛下御准惊人预算方案》。 旁边还有一条小得像排版事故的消息:《老鱼市场出现大量深爪魔材料,来源不明》。 “听说皇帝要治理黑水河,异魔们上岸自杀了?”教授用他的想法把两件事串在一起。 “呃,差球不多,听我给您说——蒙福特家有件旧藏。”高登说,“银鱼匣。买来时是空的。最近开始出现析出物,对深爪魔有诱导效果。” “继续。”温斯洛开始感兴趣,“听上去像某种灵性反应。” “蒙福特家当然不怕深爪魔,他们只是对学术格外热心。所以一发现旧藏存在问题,便准备捐给学院。”高登说,“但贵族不能白捐,我校也不能白拿。于是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啊,用银鱼匣换蜘蛛。”温斯洛瞬间明白,“你倒很会给尸体找工作。” “是的,很公平,蜘蛛去蒙福特收藏室坐牢。银鱼匣来学院接受继续教育。”高登说,“文书已经写好,差您签个字,这事就妥了。” 温斯洛接过纸板夹。 高登已经写好说明,措辞端正,结构严谨,虚构了蒙福特家族和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之间坚不可摧的情谊。 “我可以签这个字,你修复得确实很好。当然,能不能替换那个匣子,得看对方愿不愿意。”温斯洛说。 “肯定的,光是为了您这个签名,他们也会换的。” 这话听着像恭维。但温斯洛教授喜欢这种有事实支撑的恭维。 教授签了名,再盖上印章。 诺亚·温斯洛。 他写字漂亮规整,每一个字母都受过良好教育,不会在纸面上乱跑。 随着钢笔最后一划落定,蜘蛛异魔尸体的价格开始上升。 不能改变蜘蛛死了的事实,却能改变所有人看它的方式。 “感谢教授。” “先别谢。其实你说到有个事我很在意,就是你说这个‘银鱼匣析出物’会吸引异魔。我要复现。不能复现的东西,在我这不成立。”温斯洛教授怀疑。 高登心中一沉。 他忽然预感,自己从这学校毕业会很难。 “这得去河边。”高登说。 “那就去。就当钓鱼。我好久没钓了。” 和温斯洛教授一块去钓鱼,这可是个罕有的机会。 “但是教授,河里不只有深爪魔,还有毒鳝魔、巨螯魔……河口甚至有海龙魔。教授,恕我直言,您不像会用鱼叉的人。”高登说。 “孩子,我从不担心这种事。”温斯洛说。 是的。高登明白了。 教授这种级别的人,肯定有他的门路。 …… 高登穿过校园。 午后阳光落在石板路上,学生们从各栋楼里涌出来,闲聊话题包括午餐、祈祷、网球,还有下个月的救难节假期怎么过。 夏洛特坐在台阶上画画,一头金发,别着一条缎带,容貌青春可人。 她在人群里很好认。夏洛特太明亮了,如果哪天晚上煤气灯不亮,可以请她到房间里坐一晚上。 而且其他人会绕着她走。 虽然她在高登面前比较和蔼,但她对其他同学非常刻薄,若是惹她生气,那受过训练的白眼可以让人瞬间自尊扫地。 高登招呼她。 “这是什么?”她看见高登怀里的大箱子。 “稀有收藏品。”高登微笑。 夏洛特停笔,目光从箱子转到他脸上。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高登把箱子打开。 【温斯洛教授认证的展示标本。碰巧看起来像蜘蛛。】 “这不是……我给你18银镑买的那个吗?”夏洛特哭笑不得。 “它已经身价翻好多倍。”高登把纸板夹递给她。 夏洛特看见温斯洛的签名,表情慢慢变了。 “是的,我父亲会接受这个。”夏洛特表情复杂。 “他要的是体面理由。”高登说,“我给他一个。” “你呢?” “我要银鱼匣。” “教授呢?” “他要能研究的东西。” 夏洛特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一只臭蜘蛛卖了三次。”她说。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高登说,“而且它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收藏室吗?”高登看着她,“有你祖先留下的东西,有你父亲买回来的东西,有各种姓蒙福特的人拼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唯独没有你的东西。” “……”夏洛特抿起嘴。 “现在不一样了,夏洛特,这是我送给你的,这是你的收藏。” 夏洛特不说话了。 她看到高登一行行写下来的文书。 看到角落里温斯洛的印章和签名,看到字里行间藏了一行“献给夏洛特·蒙福特”。 她再看那个被修复到完美无瑕的蜘蛛。 真丑。 丑得很认真,贵得很突然。 但此时此刻,它像一束高登绕了很久才递到她手里的鲜花。 “下次送女孩子东西。不能送这么吓人的。”夏洛特说。 “下次我会有更高的预算。”高登说。 夏洛特大大方方地接过去,高登手上变轻,但感觉她看他的目光变重。 看来有些东西送出去,换回来的不止是钱。 【夏洛特·蒙福特的收藏品。它现在有许多意义。】 第十八章 匣子的熟成 第二天,在高登安排下,银鱼匣子和蜘蛛标本正式换了家。 双方都很满意。 蒙福特祖宅多了一个展品,学校则多了一个奇物。 温斯洛要开会,于是把检查的事交给高登和彼得。 彼得围着匣子转了三圈。 “所以,这东西就是让深爪魔发疯的‘水’?”彼得看着匣子上不断往外沁的水滴,“那天好像没滴这么多。” “每六小时收一次析出物。不要把瓶子搞混,别省标签。”高登嘱咐,“可以提纯一些给老巴兹,但不要多。” “为什么?” “物以稀为贵。深爪魔捕太多,价格会掉得很厉害。到时候老巴兹看你就不是看合伙人,是看一颗会说话的土豆。” 彼得立刻严肃起来。赚钱可以慢一点,但不能被人当土豆子。 “盯住它,仔细测量,有任何变化都别错过。从收藏室转移到学院,它大概率会发生一些变化,这是会呼吸的匣子。”高登出门。 “你去哪?” “消费。” “我守着会呼吸的魔盒,你去花钱?”彼得看向实验台上的匣子,再看向高登。 “别跟我说你没花钱。” “嘶……”彼得看看自己的新手表,看看自己的新领结,再想起昨晚他出于同乡情谊照顾过的几位罗斯姑娘。 一想到高登带他赚了钱,他什么都不好说了。 “早去早回。”彼得转头,“如果这匣子真生个东西出来,我不负责起名。” …… 有钱之后,高登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校医院,把账单还了。 他至今记得自己说拿不出二十一银镑时,医生看他的眼神,跟看狗一样。 21银镑。眼部污染冲洗费,镇痛酊剂,床位清洗费。先前这三个词压在他胸口,像三块石头。 现在它们只是一张纸。 “高登?”当初那个医生认出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职业性的讽刺,“关于上次的费用,你可以申请分期,我们也不是不通……” “一次付清。”高登把钱放在台面上。 医生数了下钞票,盯着高登。 还是那件旧外套,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脸上的气色好得多。像是在有钱人家里睡过觉又吃过饭,而且没被赶出来。 “眼睛还有异常吗?”医师问。 “能看见账单被划掉。” “……需要我开张收据吗?” “当然。” 走出校医院,高登把收据折好,收进内袋,纸很薄,贴在胸口却像一枚勋章。 【收据。一张纸,证明你赢过这个世界一次。】 之后,高登在骑士路一家小馆子坐下来,点了一份火腿加煎蛋、一大块炸牛排,要所有配菜、浓汁,外加一大杯冰镇啤酒。 跟他饿着肚子幻想过的那顿,一模一样。 牛排端上来时,热油还在外壳上滋滋作响。 【炸牛排。它等了你很久。】 是的。 他也等了很久。 高登很享受这一刻,不用算计怎么做利益最大化,只要算下一口该蘸多少浓汁。 …… 吃饱喝足后,高登回到解剖室。 彼得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最好来看一下。”彼得说。 “它长腿跑了?” “不是。” “那你这个表情很浪费。”高登说。 “哎!”彼得把他拉到解剖台上。 银鱼匣仍旧摆在那里,但和早上不一样,它下面垫了很多吸水棉花。 “析出物你都不要了。”高登皱眉,“这很败家,兄弟。” “没有,你看。”彼得指向旁边木箱。 箱子里排着一支支玻璃瓶,每瓶大约五十毫升。液体在瓶中晃动,像一排透明的史莱姆。 “够用一段时间了。”高登满意地点头。 “够用一年,可你知道吗?它的重量反而增加了!匣子比刚进来的时候重了20克。”彼得压低声音。 “这……”高登感觉有点不尊重物质守恒定律。 “教授有的量具我全都用上了,它温度比室温高一点。析出物变多,颜色变浑,气味也变重了……”彼得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高登,我没开玩笑,我感觉它好像在自己生长。” 高登俯身,看向那只银鱼匣。 果然,它好像正在完成某种异变、或者进化! 浮雕上,鱼鳞细密,鱼眼空洞。 未断之弦轻轻绷紧。他模糊感到匣子里头有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隔着肚皮传来的胎动。 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哪个晦暗的梦中感受过这一刻。 【银鱼匣子。熟成中。】 “继续观察。”高登下死命令,“就像孵蛋一样。” “孵蛋”这个词一出来,彼得立刻后悔自己参合这事。 这说明高登并没把匣子当事故。 他把它当进度,还是个值得继续推进的进度。 “我怕里面跳出来什么怪东西!”彼得说。 “这可是学院。”高登说,“再怪的东西,也会被我们解剖掉。” 彼得看了一眼周围的玻璃罐,这些罐子里的畸形器官曾属于某些更可怕的家伙。 考虑到它现在分泌的量,高登又说: “……把它封起来,它可能觉得泡在水里更舒服。” “你确定?” “不确定。”高登说,“所以人类才会做实验。” 彼得打量了他一下,高登说这话时,没有半点道德负担。 仿佛只要能找到新发现,什么都值得试一下。 这种心态确实很值得学习。 …… 次日,银鱼匣就被妥善放进密封箱。 它泡在自己分泌的“温床羊水”里,析出量终于平稳,匣面不再疯狂渗液,只在水中偶尔吐出几个小气泡,守护里面的某种异常。 温斯洛教授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即析出物对深爪魔的定向吸引效果。 “科学不接受转述。”温斯洛戴着渔夫帽,手拿笔记本,带高登离开学校,“你说它能诱导深爪魔。也许是真的。也许是你站在河边时,恰好遇上一群深爪魔聚会。” “怎么可能?”高登无奈。 “据调查,个别深爪魔的智力接近人类孩童,它们可能在游戏、学习,甚至进行某种低级社会行为。”温斯洛严谨地说,“我知道怎么分清差异,这就是为什么我有源质博物学、超凡生物学外加其他两个博士头衔,而你在读大二。” “深爪魔眼里,教授和学生没有区别。”高登说。 “安全方面您不用担心,”温斯洛说,“我已经请了护卫。一位很可靠的职业猎人,全城排得上号的。” “全城排得上号。”高登重复,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是不是在威克利夫街有个事务所,姓格雷?” 温斯洛教授转头。 “你怎么知道?” …… 伦德尼姆南区,汉默大桥旁边,黑水河岸。 护卫已经等在岸边。 灰白猎装,短斗篷,领口一枚白鸦银扣。 亚瑟·格雷。 两人对视,空气安静了一瞬。 “……是你。”格雷说。 “……”高登耸耸肩。 格雷看见高登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先截胡伯爵的委托,再通过教授把自己雇过来。 他开始回味,自己是不是说了啥不该说的,惹到高登了。 “你们认识?”温斯洛诧异,“高登什么时候付得起咨询费了。” “没什么。”格雷侧过身。 他之前才收了蒙福特伯爵20金镑咨询费,什么都没干成,被一个大学生截了生意。 今天,他又收了温斯洛教授20金镑,赶了个大早,到河边来—— 护卫同一个大学生。 最重要的是…… 很可能还是为了打窝。 “你知道吗,”格雷缓缓开口,“我入行十二年。猎杀过首领级异魔。保护过几十个大人物的安全。我的名字上过《伦德尼姆晨报》。” “全城最值得信赖的猎人之一。”高登点头。 “而今天早上,”格雷说,“我的工作,是保护你安全地往河里……” “您的专业不会被浪费的。”高登安慰他,“万一打窝打出问题,还得靠您。” 格雷决定不再和他说话。 他转向温斯洛,恢复职业态度。 “教授,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条河里不止有深爪魔。还有别的。如果情况失控,我负责你们俩活着,其余一概不管。”格雷说。 “合理。”温斯洛低头,显然更关心他的怀表走的准不准,“高登,准备好了吗?” “随时。”高登拎起手提箱。 实验开始。 高登取出稀释过的温床羊水,封在一支细玻璃管里,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他拔开管塞,把那一管液体倒进黑水河,随后目不转睛看着河面。 温斯洛举起怀表,盯住河面,表情热忱,像在等一篇值得发表的论文爬上岸。 格雷站在三步外,手搭在扳机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活最恐怖的是,正常人都不想惹麻烦,而这俩人真心希望河里跳出来一个大怪物。 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师生。 第十九章 含有灵性的鱼 高登很严肃。 要是今天测试成功,他在温斯洛眼里就不只是个会递镊子的学生,还是个能带来新项目的助理。 河水照旧流动,黑得像擦不干净的旧皮鞋。 “还要等多久?”温斯洛低声问,笔尖悬在纸页上,攒出一个不肯落下的墨珠。 “看它们家住得多远。”高登说。 “它们?” “看。”高登盯着河面。 桥墩附近的水面开始波动。 影子们贴着水面游来。笔直、安静、毫不犹豫,奔向析出物入水处。 温斯洛的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才开始记录。 “从投放到首次响应,四十秒。目标数量……三只。趋向……”他喃喃道。 他原本准备写“疑似趋向反应”。 但看见那三道影子毫不犹豫地围向同一点时,温斯洛笔尖顿了顿,把“疑似”划掉。 一个教授可以怀疑学生,但不能怀疑正在发生的事实。 格雷盯着河面。 它们不挣扎,围着那一小滴水跳舞。只要诱导足够精确,深爪魔确实会把自己送进屠宰场。 “……很奇怪。”格雷说。他现在彻底相信蒙福特祖宅事件的真实性,异魔不会配合人类吹牛。 “征服‘奇怪’是人类科学史的一部分,”温斯洛头也不抬,记录已经唰唰写满一页纸,“……黑水河中的某些异魔,对特定灵性残留存在定向反应。这是个能写进教科书的发现。” 此时,一头深爪魔游得离温斯洛太近,灰白手指攀上湿石。 砰! 格雷拔枪射击。 枪声响过,那东西倒栽回河中,灰白手指在水面抓出两道短促涟漪,随即沉下去。 温斯洛甚至没抬头,只补上一行记录。 大概是此物对秒速400米的金属过敏之类的。 高登继续盯着河。 他现在越来越确定,源质能力不止多出个异能那么简单,更像给人换了套认知系统。 那一滴析出物落进河里,他能看到光线从入水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笔直连向河底每一个藏着深爪魔的角落。 那条线像在说“回来”,而河底的东西心领神会。 实验持续不到十分钟。 这次严格控制剂量,寥寥几头深爪魔在水底游荡一番,发现这只是一口闻起来像家乡的冷汤,兴趣逐渐消失,各回各家。 温斯洛脸上露出学者式的满足。 高登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高登竞选奖学金的底气也会更大。 实际上,教授心情大好,以至于都没空钓鱼。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水温计、流速记和取样瓶,开始测量水文条件,登记环境状况,确保每条数据都能在学术会议上挺直腰杆。 于是教授带来的鱼竿、鱼饵,都便宜了高登和格雷。 钓鱼这件事,格雷做得比谁都认真。 一个职业猎人的尊严,总得在什么地方找补回来,既然这段时间猎魔业务不顺利,那鱼最好懂点事。 高登也钓。 他用析出物兑进鱼饵,测试效果,蚯蚓们跟喝醉一样。 教授的紫心木鱼竿3米多长,高登用力一甩,马鬃鱼线划过潮冷空气,银灰鱼钩坠入黑水。 他坐在湿石板边,握着鱼竿,看浮漂在黑水河的彩色油膜间轻轻点头,感觉钓鱼真有意思。 鱼群围向鱼钩。 浮漂很快沉下去,高登提竿。 嗖! 一条鱼被拽出水面,啪地摔在湿石板上,尾巴抽出一串水珠。 格雷往高登这扫一眼,高登只当自己运气好。 很快,高登就钓到不少。 但钓着钓着,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上鱼的速度太快,而且这些也不像鱼。 【红狗鱼。做出了违反祖先的决定。】 【双头鲈鱼。我们还行吧?】 【没有尾巴的鳟鱼。游泳靠信念和惯性。】 嗯?这都什么玩意。 高登把鱼一条条拎上来,摆在岸上。 鳞、鳍、鳃、眼睛,一应俱全。 但凑近看,总哪里都不太对,鳞片缝里长着小肉芽,眼球里漂浮着絮状物。 看着是鱼,却没有一条愿意老实当鱼。 有条小鱼被钓上来时,尾巴已经分成两股,游起来大概会和自己产生路线分歧。 格雷看着高登脚边越来越多的鱼,心情更差了。看到高登把它们排成一排,还以为他在阅兵。 于是他开口要那种“泡过的鱼饵”。 “这河里都是怪鱼。”高登警告。 “我见过的怪东西多了。还差几条鱼?”格雷不以为然。 “那要钱。”高登说,“一条蚯蚓1银镑。” “抢劫?” “学院的蚯蚓是高附加值产品。” 格雷气笑了。 “拿这个给你换,我没怎么用过。”格雷取出一把猎刀。 高登眼前一亮,拿过来把玩。 这把刀非常漂亮,适合切、削,经过手工锻造和淬火,黄铜护手因氧化呈现暗金色,一上手就很喜欢。 “成交。”高登把一整盒浸过析出物的蚯蚓推过去。 格雷换上泡过析出物的蚯蚓,刚下钩就有收获。 “嘿!”格雷提竿。 水面破开,他钓起一只明显不该出现在河里的章鱼。 章鱼的八条腕足卷成一团,忽然开口: “尊敬的先生,我想和您介绍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 砰! 格雷面无表情地把它枪毙,顺手踢回河里。 “又是那些湿漉漉的人干的。”格雷抱怨。 “湿漉漉的人?”高登问。 “【湿脚人】,在河边呆的太久,迟早会碰到。”格雷说。 高登若有所思。 格雷想找找有没有不会说话的东西。 他又钓起来一条有三个眼睛的鱼,皱眉凝视。 鱼的三个眼睛也盯着他,挣扎一会,直到气绝身亡。 “这曾经是条白鲦。”温斯洛终于注意到这些怪鱼。 他接过三眼白鲦,对着光照,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黑水河里的鱼是能吃的。渔民清晨出船,傍晚回来,船舱里是真正的鱼。我太太还在的时候,最爱黑水河的银鱼……” 他怀念那个河里产鱼,而不是产事故报告的年代。 “这条河有过很好的时候。”温斯洛抒情结束,重新低头去写他的脚注。 难怪老鱼市场过去是鱼市场,现在是异魔材料集散地…… 高登继续观察鱼。 不管是他钓的还是格雷钓的,这些所谓“变异鱼”体内,每条都有细小的光。 像有人把微小的星屑碾碎,混进血肉、鱼鳃、脊骨和内脏里。 单看一条,不值一提。可桶里已经有十几条。 光点,一点,又一点,又一点。 汇起来,就是另一回事。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反方向的问题。 用这种鱼饵,他们钓到的全是怪鱼,没有一条正常鱼。 怪鱼被饵吸引,深爪魔被银鱼匣吸引。 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中间那条线忽然变亮。 本质是同源灵性之间存在牵引。 他们一直钓到傍晚。 格雷明显钓爽了,他以前都是坐半天才钓一条,现在居然能连着上钩。 “格雷先生,这些鱼你要带走吗?看您乐在其中啊。”高登问。 “这倒不用。”格雷伸个懒腰,“我可是伟大的源质猎人,提着一桶怪鱼回到事务所,街上的人会怎么看我。” “您就住在事务所里?” “如果你咨询费就有20金镑,你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深夜敲门的委托。” 很合理。 “那我替您收下。”高登自是照单全收,体内含有微量灵性的鱼,非常有用。 “你研究这个?”温斯洛抬头。 “算是吧。”高登说,“鱼的异变,延伸课题。” “做好标记,别让彼得误食。”温斯洛没再多问,一桶河鱼配不上他的笔记本。 …… 回到解剖室时,天已漆黑。 高登把那桶鱼提上解剖台。 腥味立刻铺开。 他用猎刀把鱼一条条剖开。 不得不说,格雷给的猎刀是真好用。 刮鳞,切肉,劈开脊骨,内脏摊在盘子上,再用沉淀盐分离灵性印迹和附着物。 一点光。又一点光。 熬了一整晚,解剖台上只剩一堆失去秘密的鱼骨小山。 最后,在玻璃皿底部,高登留下一撮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像受潮的盐,只有指甲盖大。 高登死死盯着它,那些微光终于凝聚起来。 当然还是小的不像样,却有着明确的意念。 【灵性粉末。适应、沉降、残留,它来自某种更伟大的东西。】 此时他的手指泡过一晚上臭水,指腹发皱,冷得发僵。 这活麻烦、恶心、费时间,正常人不会做。 也因此,玻璃皿上那一点点微光才只属于他。 第二十章 活水罗盘 高登盯着那一点粉末,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谓灵性,其实就是超凡活性,和源质的关系就像辐射一样。 看来这就是黑水河里的污染物。 它能在生物体内沉积,鱼的血肉和骨缝里净是这种东西。 鱼先变成怪鱼。 怪鱼再往前一步,也许就是异魔。 人呢? 喝水的人,捕鱼的人,住在河岸的人,靠这条河活下去的人。高登摇摇头,不再细想。 …… 过两天,高登找了个温斯洛教授有空的功夫,把灵性粉末给他看。 温斯洛教授原本只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了一下。 灵性粉末。 这可不是往地上挥一下扫把就能找到的东西。 “你从哪里弄来的?”温斯洛教授诧异。 “教授,就是那天钓的鱼。”高登解释,“几十条怪鱼,我给它都剖开,把骨头缝都刮干净了。重复了好久好久,才弄到这么一点” 温斯洛教授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黄铜边框,银质手柄,镜缘有细小划痕,陪他看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没错,是灵性粉末。 “从污染鱼的体内刮取到可见的灵性粉末。”温斯洛点点头,“我的助理正需要这样刨根问底的精神。” 老实说他一直以为高登是个急功近利的人,现在看来多少还是有一点学者式的严谨和耐心。 高登看着那点粉末,第一次感到那天没白熬夜。 “你大概在想这东西值多少钱吧?”温斯洛说。 “还是教授您懂我。”高登说。 “其实这么少的量,它是完全不够的,不会有人看,也不会有人买。但是我年轻的时候研究出了一种办法。灵性熏蒸法,可以把一部分超凡特性附着到普通的物体上,使其变成奇物,如今已经是一门工业,不过对少量粉末也有效。”温斯洛说。 不愧是温斯洛教授。高登肃然起敬。 这种听起来就强到不可思议的技术,在教授嘴里只是“他年轻时研究出的一种办法”。 这样一来,那点粉末就不只是研究样本,还能让普通物品获得超凡特性。 “教授,灵性是否就是源质带来的?”高登问。 “灵性,可以这么说。一种源质带来一种灵性。”温斯洛教授严谨地说。 高登提出他最大的疑虑。 “如果我能从鱼骨头里刮出灵性,那就说明……黑水河里有个源质?”高登问。 “也许。”温斯洛教授琢磨,“如果你真的在鱼身上找到了灵性,黑水河里有一份源质是肯定的。这个消息你最好保密,源质猎人会因此交战,市政厅会提高警惕,最后最先倒霉的一定是发现者。” 高登会意。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我想的是,如果那种工艺真的能够把灵性附着到物品上,我想通过熏蒸后的物品反应,反推污染整条河的源质。”高登说。 “理论如此。”温斯洛点头。 “所以我想试试您说的那个工艺,但我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设备。”高登说,“如果那个设备收费,我会立刻失去科研热情。” 温斯洛拿起钢笔。 “我给你填个表,你直接过去。舍伍德实验大楼三楼,302室,墙上有操作指南。”温斯洛顿了一下,又撕下一张便笺,“……算了,拿我的签名去,够了。” …… 高登准备好材料,来到舍伍德实验大楼。 这是整个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意义最重大的地方之一,这里解析源质、灵性以及人类无法理解之物。 管理员切斯特看见教授签名后,态度立刻从“你是谁”变成了“您要不要再拿一套防护目镜”。 高登拿到钥匙,进入三楼302室的熏蒸室。 房间不大,墙面铺着白瓷砖,天花板上有黄铜排风管,玻璃柜里配有精致器皿。 他想得很明确。 他想做一个指南针。 很简单,因为那个银鱼匣子给了他启发,这些东西好像一直在互相吸引。 为此他特地准备了一个廉价的指南针,价格是50个铜分。 高登把墙上的工艺手册读了三遍,确认温斯洛每一步的用意,这才开始动手。 他先拆开指南针,留下细磁针和小轴承,再把磁针夹上石英支架,悬在蒸发皿正上方,相距不到两指,这样能承接升起的灵性迷雾,又不至于被高温烤坏。 在蒸发皿里头,他滴入三滴析离液,再撒半撮沉淀盐,免得结晶受热时结成一团死块,浪费灵性。 他扣下玻璃罩,依次旋紧四枚铜扣,随后一手摇动负压泵,一手盯着压力表。 指针落到第一条黑线。够了,局部真空能让灵性雾更容易上升。 高登停手,点燃酒精灯,温度慢慢爬升。 粉末逐渐干透,深处亮起细碎光点,灵性一颗颗挥发出来,汇成肉眼可见的荧光薄雾。 雾忽而向左,忽而贴着罩壁下沉,像黑水河里乱窜的暗流。 高登用指腹压住调压旋钮,每次只转过极小的一点。气压高一分,雾就沉底;低一点,雾就散却。 压力找到平衡点后,雾团终于拢成一束,缓缓舔上磁针尖端,形成一个微型的灵性涡流。 磁针一点点吸纳着灵性。 几分钟后,针的两端浮起一圈淡淡的鳞光。 成了。 高登关火,放压,打开玻璃罩,做得极其小心。 他把磁针装回黄铜壳,指针开始转。 先是本能地偏向北,然后猛地转向东,接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开始在铜盒里疯狂打圈。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熏蒸确实生效了。 第二,它指向的东西太多,或者太近,或者太乱。 高登觉得,这和他一开始的判断一致。黑水河没有一个答案,它有一群答案。 他很满意。 这是他亲手打造的第一件奇物。 它不稳定,不漂亮,拿去卖也许只会被贩子皱着眉放到角落。 可它本来也只要五十铜分的指南针,一撮从鱼骨头里刮出来的灵性,一间借来的实验室。 “就叫你……活水罗盘。”高登琢磨。它的人生目标从指向北方,变成了指向黑水河相关的灵性源头。 【活水罗盘。随时为你服务。】 他知道可以在哪测试。 回到解剖室,银鱼匣子还在密封盒中静静孕养。 高登拿着活水罗盘往屋里走,铜盒刚进门,指针还在转。 然后,某一刻,指针忽然停了。 像一只发疯的狗突然闻到了主人的气味。 高登的脚步也停住。 铜盒里的细针笔直地指向前方,指着藏银鱼匣子的密封盒。 高登脸上露出笑意。 罗盘指向银鱼匣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又多了一种能力。 …… 晚些时候,彼得·格什科维奇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面色难看。 “高登。”彼得说,“我今天去老巴兹那里,他说有人在打听我们。” “巡警、记者,还是想买钓鱼用品?打听到什么程度?”高登没回头,目光仍看着手里的活水罗盘。 “看看吧,恐吓信。”彼得把信放在桌上。 活水罗盘“咔”的一声,指针转向信件。 高登眉头一皱,把那封信打开,它看起来有些受潮了。 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按着湿漉漉的手印,下面一行字。 “‘我们知道’。”高登喃喃道。 “这是老巴兹收到的,”彼得不寒而栗,“他让我带给你看,嘱咐我们小心点。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哪天说不定就会寄到学校。” “湿手印让你想到什么?” “都是水,水猴子那事?” “正常市民不会在意河里少了几只会吃人的深爪魔。” “难道说……密教?!”彼得一惊,“不会是密教徒盯上我们了吧?” “不是密教就是水猴子保护协会。”高登说,“反正是为死去的水猴子报仇。” “我完了。”彼得急得团团转,“我只想上学然后毕业……不该参合这些异魔狩猎……” 这事已经越过了学生做小买卖的边界。 “怕什么,男子汉有问题解决问题。卖了多少钱?”高登看到木箱子里少了一些温床羊水。 “扣掉封印蜡、车马费和打点市场那两个胖子的钱,净得二十四金镑。”彼得像被拨动开关,立刻掏出本子。 “剩下的3个月后再卖,给市场一点波动空间。然后给我二十。”高登说。 “这个比例是不是太残忍了?” “不是独吞。”高登看着那封有湿手印的信,“你不是说有人在威胁我们吗?我要去雇人。” 薇拉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闪,带着很具体的质感。风衣,黑剑,大腿。 第二十一章 我跟着你 高登带上那封有湿手印的恐吓信,前往威克利夫街找薇拉。 他的时间很宝贵,没空跟神秘人斗智斗勇,找个专业人士能省事。 威克利夫街在伦德尼姆的老城区,特色是街特别窄,走过三百多步,高登看见27号立着一块白铜招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翼白鸦。 亚瑟·格雷私人猎魔事务所。 高登此行准备的20金镑只够格雷看他一眼,不会有下文,所以他没进去。 事务所对面,中介大厅挤在圣巴托洛医院和帕克兄弟枪械维修铺中间,木质招牌上漆着“委托发布与承接”几个字,窗户上贴着不同内容。 【委托:下水道里的怪物。深入伦德尼姆下水道,猎杀盘踞其中、残害无辜百姓和年轻少女的野兽。】 【委托:冰上之血。解决伦德尼姆一起针对无辜少女的谋杀案。】 【委托:第五戒律。少女们以相同方式遇害。】 怎么好多任务都跟连环谋杀少女有关。高登摸不着头脑。 他往右看了看格雷漂亮的事务所,往左看了看朴素的大厅,心中有了决定。 推门进去。 门铃叮当一响,像一枚铜分掉进空罐。大厅里挤着一群各怀倒霉事的人,包括几个穿背带裤的码头工,一个胖太太,还有一名送货员,表情各异,显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柜台后坐着一个细脖子男人,鼻梁上戴着单片眼镜,脸色让高登想起麦片粥。 “找谁?”中介说。 “薇拉·卡特雷特。”高登说。 “换一个。”中介说。 “我还没说委托。”高登说。 “所以我现在还能救你。”中介说,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蓝皮备忘录,“她马上就要从中介所除名了。你认识她?” “认识。” “所以你知道的吧,她不是什么头脑清醒的猎人,她身上总有一股……”中介做了个去去味的动作。 “一点汗味,一点酸味,后调有点回甘?”高登说。 “?”中介看他。 “?”高登看回去。 中介继续翻。 “……总之,她前天刚接了一个委托,房子三楼有个鸦人魔,”中介说,“有些猎人会先疏散人群,跟怪物谈判,安抚客户情绪。她从烟囱钻进三楼,把那东西钉在梳妆镜前,像杀鸡一样把那只畜生放干血。女主人吓晕了。” “怪物死没死?”高登问。 “死得很彻底。”中介说。 “人活没活?”高登问。 “活着。”中介说。 “我看很完美啊。” “但这影响的是猎人的行业形象。”中介不满,“如果所有人都觉得猎人跟她一样,市民就不会再雇佣猎人了。” “何意味?” “现在是阿尔伯特皇帝的时代了,”中介严肃地说,“我们也得与时俱进,需要那种能进出上流社会的猎人,愿意抽烟斗、看报纸、听诗歌剧,再买点国家公债,不是中古岁月那些浪子、游侠、猎魔人……” 高登不置可否。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更有意义的事。 “那鸦人魔的尸体怎么处理?”高登问。 “交给异魔商人回收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多少该拿到点钱。这种异魔的尸体挺值钱的,翅膀、喙、爪筋” “我们扣了她保证金,还替主家追偿洗地毯的钱。”中介解释,“这是我们的承诺,绝不会让猎人把您的房子弄得一团糟。请放心。” “但鸦人魔会杀人的。”高登说,“我听下来,只记得薇拉救了那家人的命。可他们怎么关心地毯呢?” “他们要赔偿,我们有什么办法。”中介把备忘录合上,“不管怎样,先生,说说您的委托好吗?总有比这个实习期猎人更好的。” 高登感觉这里有些问题,花香蕉的钱只能雇到猴子,但同样的钱可能雇到一个更猛的即战力。所以他没上套。 “她在哪?” …… 中介所的后门通向一条窄窄的巷子。 薇拉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精心地把一截冷香肠放在两块硬面包中间。 她抽了抽鼻子,瞬间从无数信息中识别出一个味道,动作停下。 “薇拉·卡特雷特。”高登走到她身旁。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登,熟练地在他身上标出三个弱点,然后低头。 “我本来想找你的。”薇拉说,她这几天都没剪头发,头发比那天又长了些。 “没事,现在我找到你了。有新委托。”高登说。 上次水猴子事件中,他分了薇拉5个金镑作为犒劳。不知道她有没有花完,还记不记得这事。 “我有委托。”薇拉在吃东西,“在我左边领子下面。” 高登从她的领子下面抽出来一张委托,边缘有拉扯的痕迹,不知道是她从谁那里抢来的工作。 “……青年男女,临时起意,呼朋引伴,秘密前往,潜入洞穴,搅动泥沙,阻碍视线,一去不返……”高登念到,大概是有人无所事事在伦德尼姆郊外探险迷失了,需要猎人搜救,起码找到尸体,“……你能行吗?小心死在里头。” “会。我会游泳。” “在冷冰冰的暗河里?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鳝魔。而且才1个金镑。” “没别的了。”薇拉说。 “我去跟那个脖子细长的中介谈谈。”高登走向中介所后门。 薇拉忽然伸手,抓住他外套后摆。 力气不大。对她而言不大。 可高登被拽得停在原地。 高登转头,看到薇拉有一点点……红了,至少在耳朵上是这样。 “干嘛。” “我要跟他搏斗。”高登说。 “别去。” “你值得那种钱多事少的活。亚瑟·格雷两天吃了一顿早饭,钓了一天鱼,打死一只水猴子,一只会说人话的章鱼,赚了40金镑。” “……”薇拉摇头,“没必要” 她有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 这让高登更生气。 “行。”高登说,“你真是笨蛋。” “嗷。”薇拉松开手,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到食物上。 她身体各处都很疼,脑子也浑浑噩噩的。 要这一口吃的,一口就好。 啪! 她感到脑袋被一种轻飘飘的东西重重打了一下。 一张纸从她眼前落下,缓缓盖在食物上。 金镑! “怎会如此。”高登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一金镑,买你这个晚上。” 第二张落下。 “买你的明天。” 第三张落下。 “买你吃顿好的。” 第四张。 “买你换件新衣服。” 第五张。 “买你去看病,开点药。” 金镑一张张落下,盖过了食物,盖在她膝盖上,盖在地上,像一群金色蝴蝶。 薇拉呆呆地坐着。 “我要死吗?”她抬起头。 太多人临死前被塞一口酒、一块肉,被说一句好话。所以她觉得,今天她的命终于要被收走了。 “不,”高登说,“如果你不振作,要死的是我。” 薇拉开始嗅高登身上的味道,测量他和危险的距离。 高登看看周围,这座城市有时候让人安心,有时候又像危机四伏。 薇拉脑子里挤过许多破碎词句。 为什么。真的吗。要还吗。能吃吗。 她最后随机抓出两个最实用的。 “干嘛,杀谁?” “有人在威胁老巴兹,还打听我,打听那天杀水猴子的大学生,大概不是来给我送礼物的。”高登拍了拍怀里的恐吓信。 “我保护你。” “是的,”高登在薇拉面前走了两个来回,“我需要你!需要你那种嗅觉。” “需要。”薇拉重复。一个陌生却可爱的词,需要就是不会被赶走。 “对,跟之前说的一样,我们的合作建立在公平公正上。不过这次特别,吃喝住都跟我一起,不能擅自跑走,这座城市的超凡力量太多,我怕半夜做梦时被人施法装进麻袋,再醒来发现自己在某个密教地下室,一群人嗡嗡对我念咒语。” 薇拉这时候才把面包和香肠都吞下去,她抓起几片金镑,没有要更多。 “我跟着你。”她说,“没人能袭击你。” “走。”高登离开小巷。薇拉翼护在他身旁,对待这个委托比过去任何事都更认真一些。 他们走出威克利夫街的时候,亚瑟·格雷正在事务所窗边小酌。高登手指事务所,告诉薇拉,以后她也会有自己的事务所。薇拉抬头念了两遍,“我会有自己的事务所”,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奇妙而巨大的鼓舞。 格雷隐约听到碎碎念,打开百叶窗,看到大学生和猎人小姐经过二楼底下的街道,不由得直起身子,不知怎的,感觉本市未来可能会发生很多事。 第二十二章 湿脚人 自从雇了薇拉,高登上下学再不用看阴沟里有没有藏人。薇拉就像一块刀片,谁想碰他,得先算算自己有几条命。 同时,他也没有把那张搜救委托撕掉,因为失踪的人确实得有人找。 于是他把搜救委托用半个金镑的钱转包出去,让那些更熟悉郊外暗河的人去调查。同时给薇拉补了一份延期登记,这样薇拉就不用去死,委托也没被扔掉。 薇拉对这些安排都没有异议。 实际上,她开始适应这种新的生活节奏。脑子终于够用了,可以分得清今天、明天和后天。 比如今天傍晚,薇拉就知道,高登约她去大学的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很高,薇拉刚进去就感觉不舒服。 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男男女女,那些高矮胖瘦的学者,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本来和他们没有交集。 而高登则拉着她坐下,给她盘子和刀叉,好像她早就在这预订好了位置。 入座之后,薇拉看看四周,判断哪里会藏人,哪个又该死。 慢慢地,她才放松警惕,逐渐意识到这里是最好的地方,一个吃饭的地方。 这里是大学的……食堂! 大厅是长条形的,摆着一排排超长木桌,有明亮的煤气灯。 尽头的高桌坐着院长、教授和资深学者们,学生们坐在下首,按年级分区,像高登这样的二年级学生就坐在左侧的桌子两边。 墙上挂着学者们的画像。 死去的教授们身穿黑袍,眼神严厉,即使变成油画,也有催人交作业的意思。 当!当! 晚餐钟声落下,带来阵阵庄严的嗡鸣。 所有人起立,只有薇拉坐着,反正没人会开除她的学籍。 一名兼职学院讲师的教士站在高桌旁边,低声诵读祷词,声音像一条小溪,缓缓穿过那些感谢和恩典。 “什么时候开饭?”薇拉小声问。 “等祷词念完就行了。”高登说。 “祷词又不能吃,为什么它会排在饭前面?” “因为圣约苏亚分辨了源质和非源质、异魔和动物,带领人类走出了黑暗时代。” “他分辨过饿和不饿吗?” “他可以用饼和鱼喂饱人,所以我猜他有。” “那他应该知道,如果空着肚子,我其实没法听清他在说什么。” 祷词以一阵华丽的咏唱结束,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下。 学院的仆役端着大盘子穿行其中,给大家分发晚餐。 高登以前也干过这种杂务,得站一晚上,腿酸透了之后才能畅吃剩饭,其实这已经算本校最好的工作了。 只是现在手头宽裕了些,他就不太想面对那些只会伸手要食物的胖脸。 晚餐慢慢落到桌上。 仆役走过来看了一眼薇拉,还在想薇拉这装扮得上几年级才能穿,被她用眼睛割了一刀,赶紧放下食物,走开。 【啤酒。很淡,像有人在水里讲了一个关于酒的故事。】 【兔肉炖菜。跑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跑进了锅里。】 【鳗鱼冻。最近的事让你对任何带鱼的东西心存芥蒂。】 【牛肉。……】 高登还没看完,薇拉就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太老了。”她说。 “你才吃了一口。” “第一口就老,后面就会年轻吗?” “还真是。” 她又吃了口布丁。 “糖放太少了。”薇拉说。 “我没想到你是一个美食家。” “饿和瞎是两码事。”她说,“吃得多,更该积累品味,不然我不就是个桶吗?” “桶不会打架。说正事。”高登说,“看看这封信吧。” 他把那封带着湿手印的信放到餐盘旁边。 薇拉没有读字,按住信纸闻了闻,立刻就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湿脚人。”她说。 “不是我开玩笑,这听上去真的很像一种在公共浴室里传播的疾病。”高登说。 “其实是密教徒。”薇拉说,“他们崇拜这条河,受淹而不死。” “你应该能对付他们吧?” “那当然。” 薇拉把背后的长剑解下来,把它平放在餐桌上。 哐当。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三个学生同时停止进食。他们礼貌地端起盘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是把好剑。”高登赞许地说。 仔细看的话,这是一把黑色的长铁,专门用于贯穿,重心很靠后。 “黑色贯刺。”薇拉说,“我起的名字,源质就在里面。” 高登喜欢源质。 他的视线落上去,周围的嘈杂声慢慢消失。一开始看不到,慢慢的,他的心神才被源质完全俘获。在黑铁深处,灵性之光形成一个类似剑胚的东西。 【一块铁。它不喜欢被称为长剑。】 【破碎的小型源质——“永不愈合的伤口”,它划开的东西不会合上。恨意永远持续。】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源质吗?”高登问。 “不知道。卖的人说是性相破碎的源质,建议用于近战杀伤,我试过,是真的。” “我看这得要不少钱。” “拼命了一年。”她说,“不能多想,会影响食欲。” “如果靠运气买源质造物,很容易亏本,不是吗?” “那没办法,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效果。” “我猜……”高登说,“这种源质的效果就是造成永不愈合的伤口,我说得对吗?” 薇拉的动作停了,叉子悬在半空。 她盯了高登一会儿,盯得有点久。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她说,“被它刺中的怪物,伤口不会愈合。我还刺过几个不长眼的人,明明是小伤口,他们却在医院嚎了几个小时,然后死了,不知怎么的,就是好不了。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一切就有理由了。” 薇拉感觉有点奇妙。 她从前不知道这把剑在说什么,如果刚才高登说得属实,那她开始理解它的语言了。 “话说,源质是怎么铸造到武器里的?感觉不简单。”高登又问。 “有专门的铸剑师,他们自己的源质就和制造有关。” “猎人的世界还有什么?” “有灵性耗材。”薇拉指了指她的风衣,“里面都是类似的东西。战斗合剂、再生合剂、抑制合剂、清醒盐、疗养盐、刀油。如果我有钱的话,我还会用枪和子弹。” 高登开始理解猎人生态。 枪膛里塞着金镑,刀刃上涂着灵性,装备里注入源质,每次委托都要算赚了亏了。 这是一笔巨大的生意。 “所以格雷那种人随手开枪,其实也是在烧钱。”高登说。 “是的,烧钱。只有那种钱多的人可以。有钱换装备,装备让人活。活得更好,赚更多钱。” 这会儿,高登忽然听到背后一个明亮轻快的声音,穿了他个透心凉。 “晚上好。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猎人。”夏洛特把手放在高登肩上。 那只手温暖柔软,在等一个解释。 第二十三章 有旅行需求的女士 高登本想带薇拉社会化一下。 至少带她到一个热闹的环境里,学学什么叫寒暄,什么叫闲聊…… 结果却遇到夏洛特。 他慢慢侧过头。 夏洛特笑容很标准,标准到高登觉得自己可能要出事。 她把手放在高登肩上,力道很轻,跟普通朋友打招呼一样。可她压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高登,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夏洛特微笑道。 “不,很巧,很好,久别重逢。”高登飞快道,“你们都见过的。夏洛特·蒙福特小姐,薇拉·卡特雷特小姐。” “我还是要感谢您在蒙福特祖宅事件中的贡献。”夏洛特礼貌地说。 “……”薇拉思考片刻,寻找合适的词句,“不用谢。” 夏洛特拉开椅子坐下,在高登身旁占了一个位置,动作自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这。 薇拉在桌子对面,反手握着刀叉。 两个人同时看着他,好像他才是今晚的主菜。 “——我最近遇到了点麻烦。”高登转移话题。 “有危险?”夏洛特好奇。 “有。”薇拉说,“可能是密教徒,祖宅事件的后续。” 夏洛特把高登从头到尾看一遍,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一块。 “所以,”夏洛特说,“我是最后才知道的。” “我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高登说。 “啊,跟我父亲很像,但凡男人被抓住有事隐瞒的时候,第一句永远说‘其实我正打算告诉你,只是’……”夏洛特说。 不好。高登心中一沉。 看来大家似乎都用的同一套配置,后人无路可走了。 “你应该告诉她。”薇拉说,“你可以告诉她的,她关心你。” 夏洛特矜持地偏转目光,顿了一下,再看向薇拉。 只是这次,她眼里没有了一开始的咄咄逼人,反而多出一种真正的兴趣。 “既然是为了保护高登……”夏洛特把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那勉强可以接受。只是下次先通知我。” “他欠你钱?”薇拉问夏洛特。 “不欠了。”高登说。 “欠的不是钱。”夏洛特说。 “?”薇拉深思,但想不出个答案。 夏洛特快速评估了一下薇拉。 “按我说,如果你以后还会来学校,”夏洛特说,“你需要一件不惹眼的外套。” 薇拉看了一眼自己的猎人装束,这身衣服挡过爪子,淋过雨,溅过血,每个伤痕都可以说上两天。 “钱要省着用。”薇拉说。 “但如果你想保护雇主。”夏洛特说,“你就得跟他进出图书馆、授课厅,还得低调,不能让所有人盯着你。” “这不只需要衣服,还需要礼节。”薇拉说。 “今晚先从衣服开始,让我来吧。”夏洛特笑吟吟地将手伸过桌面,很自然地覆上薇拉的手背,“有什么需求吗?” “那种从外面看不到的口袋,要很多。布料要耐磨。总体而言,要能跑起来,要实用。”薇拉说。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的黑蕾丝手套,这种明显就不实用,戴着还怎么爬树呢。 “走吧,高登。”夏洛特向高登轻声说,“如果她以后会‘经常’进入我们的社交圈,我不能让她看起来格格不入。” “我们的社交圈?”高登重复。 “你有意见?”夏洛特双手抱胸。 “我正在学怎么才能没有意见。”高登看了外面渐暗的天色,“现在?” “只要有熟人、愿意加班的店员和一点钱。”夏洛特离开桌子,“或者有钱就够了。” “走。”薇拉立刻起身。 高登跟在后面,一边是戴蕾丝手套的夏洛特小姐,一边是握惯了武器的薇拉,二者都不约而同地介入了他的生活。 他感觉,需要社会化训练的人也许不止薇拉。 ……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市场区,这是伦德尼姆的金融与商业核心,诺里奇街上云集了裁缝、珠宝与高端服务。 夏洛特轻车熟路地带薇拉进入一间名为“彭布罗克之家”的成衣店。 深绿招牌漆得发亮,橱窗里陈列着女式旅行外套、寡妇的黑裙、家庭教师套装、适合剧院女演员的孔雀绿披肩。 夏洛特跟女店员说了几句话,然后薇拉就不再是一个会被请出去的存在,变成一个“有旅行需求、偏好实用剪裁的女士”。 薇拉显然很久没认真照过镜子。 她识别了一下自己,然后试了试不同的斗篷、外套、上衣。 夏洛特越看越有兴致,高登坐在软垫椅上,神游天外。 选装进入深水区,夏洛特带薇拉进入试衣间。 布料窸窸窣窣、扣子咔哒,店员的建议、薇拉的嘟哝、夏洛特的“天啊你怎么这个都没有……”在帘幕后起起落落。 过半晌,夏洛特才带薇拉出来。 “如何?”夏洛特对高登道。 高登愣了一下。 现在,薇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她外穿一件黑外套,剪裁介于骑装和军官的便服之间,里面是暗酒红色的马甲,套在贴身的白衬衫之上。下着长裤与黑靴,擦得很亮,靴筒里仍然能藏下一把刀。 连黑色贯刺都多了一副临时的皮革剑鞘,边缘绣着细细银线,旧剑柄从新皮革中探出。 这身衣服并没有把她变成什么贵族小姐,刀仍然是刀,但现在不再是那种街头捡来的武器。她可以出入学校,进出火车的上等车厢,没人会有意见。 然后高登发现,更要命的是…… 她之前那件衣服把领子拉得很高,盖到鼻尖,高登只能看到她漂亮的眼睛。 而换了这身装扮,薇拉不再用高领子遮住下半张脸。 如今得见完整的面庞,比他想象中还好看。原来她的面容如此匀称立体,鼻梁干净利落,嘴唇颜色很淡,闭得紧紧的。那双眼睛放在这张脸上,忽然合理得惊人。 薇拉本人显然不适应,干净、合身、温暖,没有血迹,可能还不要钱。 “多少钱?”她下意识问。 “是礼物。”夏洛特甜甜地说。 薇拉明显不信免费的东西。她看高登。高登使了个眼色,试图表达:没事,先收下。 而薇拉未必看懂。 夏洛特眯起眼睛,转向高登。 “她好看吗?”她轻声说。 高登立刻进入求生模式。 “这衣服很实用。”高登严肃地说。 “我问的是——好看吗?”夏洛特说。 “好看。”高登飞快地说,“因为是你挑的。” “那就好。”夏洛特道,“知道为什么我特地给她挑吗” “怎么?” “这样你每次看到她,想起的却是我。”夏洛特道。 高登张了张嘴,所有措辞在抵达舌尖之前都被截住了。那些狡辩、奉承、转移话题都失去了力度。 夏洛特发现她第一次有让高登说不出话的时候。 也就是说,是夏洛特赢了。 “嗯哼~我先回去了。不能回家太晚。”她背过身,拎起裙摆,兴致昂扬地离开,兴奋得像是赢下一场无人见证的决斗。 薇拉没完全听懂其中的弯绕。 她只是认真检查袖口,把针剂、耗材和匕首从旧衣服转移到新衣服里,然后把充满故事的旧衣服寄存在店里,有空再来取。 “接下来去哪?”她问。 ”……去找有没有想杀我的人。”高登从怀里取出活水罗盘,“自从离开学校,它就好像在颤动。” 高登手持活水罗盘,在它的指示下穿过伦德尼姆的夜色。 不稳定状态下,它像醉酒般原地转圈,针尖时而指向排水沟,时而指向歇业的水产店。 “夜里的鱼教徒更多。”薇拉警觉,“有人盯着我们。” “那我去一个鱼最怕的地方,你说它会保护我们吗?”高登望见一家炸鱼兄弟的连锁店。 炸鱼兄弟,伦德尼姆谁都认识这牌子。 招牌上画着两条拟人化的鱼,它们勾肩搭背,一条戴圆顶礼帽,一条举着叉子。 “不知道,”薇拉说,“但感觉会吃得很好。” 门一推开,炸鱼香气扑面而来。两人刚进去,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后脚跟进来。 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炸鱼兄弟驾驶蒸汽船冲过浪头、炸鱼兄弟在赛马会上豪取冠军、炸鱼兄弟给孩子分发薯条、炸鱼兄弟接受皇帝检阅…… 每张海报下面都有广告语: “没有人比我们更懂鱼。” 店里几乎座无虚席。油锅在后厨深处翻滚,给鱼裹上酥脆的黄金铠甲。 服务生往来穿梭,他心领神会地扫了一眼,大学生和年轻的女贵族,像是在办事前补充能量。 第二十四章 炸鱼兄弟 等了会位置,高登和薇拉才找到一张桌子坐下。 “你点吧。”高登说。 现在终于到薇拉的舒适区了。 “两份九号套餐,一份九号套餐加大,一份六号套餐额外加酱……”薇拉都不需要菜单。 服务生拿着纸板夹,飞快记下来。 “我吃不了这么多,少点一点。”高登提醒。 “哦对,忘了你的。”薇拉说,“再加一小份炸鱼。” “……话说,最近鱼真的还能吃吗?”高登质疑,“黑水河里的鱼最近长得有些猎奇。” “炸鱼兄弟不会有事。”薇拉安慰。 高登对此半信半疑。 很快,服务生端上托盘。 【炸鱼。鱼一生不能两次游过同一条河流。】 【豌豆。绿得好像还能进行光合作用。】 小心驶得万年船。高登把炸鱼细细切开。 翻检半天,它既不发光,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灵性纹理的东西。 原来伦德尼姆真的还有“鱼” 他这才稍微放心,大胆咬下第一口。 炸鱼外壳咔嚓爆裂,鱼肉带着热气在舌尖散开,盐、柠檬与胡椒的香气混在一起。 好吃。 好吃到让人不想追究太多。 高登把整条鱼咽下去,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都放松下来,踏实又舒坦。 他往后一仰,安抚胃袋。 明明吃过晚饭,却一点都不腻,让人还想再点一盘。 “赞美炸鱼兄弟。”薇拉说。 “赞美炸鱼兄弟。”高登点头。 本店已加入伦德尼姆必吃榜。 然后,高登再把活水罗盘放到桌面,观察它现在的状态。 罗盘从进店起就跟精神失常一样。 它先指向炸鱼,再指向薇拉的剑,又在高登拿起盐罐时猛地一跳,好像这些东西都串通好了。 “坏了?”薇拉问。 “不是坏了。”高登说,“它在思考。” 接着,罗盘指针又坚定地指向炸鱼。 “鱼有问题?”高登皱眉。 店内空气瞬间凝固。 服务生、店主、食客们同时向高登投来深沉凝视,仿佛听见他用一句话侮辱他们所有人的母亲。 在炸鱼圣地,有些话不能乱说。 感受到芒刺在背,高登瞬间切换口径。 “不……一定是这条鱼美味到产生引力。” 众人这才缓缓低头,继续各自的咀嚼与信仰。 “这东西真有用?”薇拉凑近一点。 “当然。”高登说,“它能指向跟它同源的东西。既然黑水河的怪鱼、匣子、深爪魔都彼此联系,我猜密教徒也和它们关系匪浅。” 话音刚落,罗盘指针停住,指向餐馆角落。 高登顺着指针看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对方面前也摆着一份9号炸鱼套餐。 此人显然非常努力地在吃饭,或者说假装吃饭。 但高登感觉不对劲。 薯条吃光了,豌豆无影无踪。 唯独鱼肉没动,酥脆的金色外壳完好无损。 高登看罗盘指针,它没再颤抖,还是稳定指向这个男人。 帽子男抬头。 俩人安静对视,中间隔着一桌又一桌的炸鱼。 抢在薇拉消化之前,高登救下一块炸鱼,把它用叉子叉起来。 “吃啊,兄弟。”高登遥遥向对方示意,“你怎么不吃?” 帽子男僵硬点头。 他的名字是托马斯。 托马斯的任务很明确。 跟踪、监视、记录高登的活动路线,收集足够的信息汇报给“泳者”。 而他注意到,自己好像被跟踪的对象……发现了。而且情报也不太对,压根没有什么“野狗一样的女子”在他身旁。 托马斯低下头,对高登的话装聋。 “先生,”高登马上举报,“这里有位贵客一口炸鱼都没吃。” 服务生走向托马斯。 “是鱼不合口味吗?”他的语气像审讯一样。 “很……很好。”托马斯说。 “那您为什么一口没动?”服务生道。 “我……喜欢最后吃鱼。”托马斯说。 “最后吃鱼?”服务生重复了一遍。 大家默默看着他。 在炸鱼兄弟说这种话,需要勇气。 托马斯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对自己的跟踪本领非常自信。 他是少数特化过潜行训练的信徒,佩戴的护符可以压制气味、声音,也知道怎么压低存在感,怎么把跟踪包装成偶遇,怎么利用伦德尼姆的水网神出鬼没…… 唯一的问题是—— 作为信徒,托马斯原则上不能吃鱼。 连胖店主也从柜台后走出来,围裙前方印着炸鱼兄弟的笑脸。 那笑脸此刻在油污中显得格外阴森。 “也许最近的炸鱼有问题。”高登补刀,“他吃了薯条和豌豆,却不肯吃一条鱼……” 全店看着他。 托马斯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开始动刀,刀尖碰到炸鱼外壳,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渎圣的罪孽席卷托马斯全身。 太香了…… 他居然真的有一瞬间想要吃鱼。 他感到自己仿佛打开一扇亵渎的大门,黑水河下的祖神跨越时空凝视了他,而隐修会的戒律也在拷打他的良心。 他浑身一震。 “……我吃饱了。”托马斯放下刀叉起来,赶紧离开。 “先生,你的鱼还一口没动!”服务生说。 “我去替你们问问。”高登站起身,摸出一张银镑拍在桌上,“给我算一下,我会回来拿零钱的。” 服务生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冲上街。 马路上,罗盘指针稳定指向这个帽子男的背影。 “先生,请留步!”高登道,“不是坏事。” 托马斯走得更快。 “您身上有妙不可言的灵性反应。”高登跟在后面,“只需要请您配合一个很短的观察,不用抽血,不用解剖,只是喝杯茶,我们换个安静地方谈……” 高登说的话,在托马斯耳里越听越不对劲。 “配合一个很短的观察”=要盯到他露出原形。 “不抽血”=要从别的地方下手。 “不解剖”=保留完整尸体。 “喝杯茶”=麻醉。 “我们换个安静地方谈”=找个地方灭口。 托马斯惊出一身冷汗,越走越快。 “别紧张啊。”高登说。 “我没有紧张。”托马斯终于开口。 “那你为什么走这么快?” “赶时间。” “赶去哪里?” “工作。” “什么工作?” “码头。” 他们来到岸边,夜风从黑水河上吹来。 托马斯尬住了。高登和薇拉还跟在他后面。 他说自己去码头工作,问题是,真到码头附近,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附近确实有工人在搬货,可是没人骂他迟到,也没人招呼他搬货。 托马斯只能硬着头皮停在码头边,面对黑水河看风景。 薇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如果托马斯想跳河逃走,她会瞬间把他钉在地上。 高登站到他旁边,也一起看。 “你的工作内容就是观察河水吗?”高登道。 托马斯不说话。 高登看着他侧脸,仔细观察发现,他的皮肤灰白,耳朵后面有几条不自然的细褶,随着呼吸微微开合。 托马斯终于绷不住,转身想拐进一条狭窄小巷,里面没有灯。 “那是死路。”薇拉说,“适合杀人。他想杀我们,比解释码头工作简单。” “合理的。”高登同意,“很多人面对街头访谈都会产生逃避心理。” 他们跟进去,巷子又窄又潮。 托马斯猛地丢下帽子,转身怒视高登和薇拉。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剧烈出水。 高登看着托马斯,脑中迅速给出结论。 黑水隐修会成员。 可能就是一个所谓的“湿脚人”。 托马斯张开嘴,整张脸病态地膨胀起来,下颌伸出章鱼触须,牙缝里吐出浑浊水汽,开始念某种含混的祷词…… 如果让他念完祷词,这条巷子就会变成一座水牢! 祷词刚起势,水汽刚成形。 薇拉抬起手,双眼由灰色变成赤红,源质之力绽放而出。 【撕咬命运:命定终结】 “千万别死太快。”她的语气里竟有一点愉快。 第二十五章 撕咬命运 薇拉眼前,世界变得鲜红通透。 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幻影锁链从虚空中出现,死死缠住托马斯的脖颈。 【撕咬命运】。 从现在开始,这里无人能够逃脱,并且,必定会以一人死亡而告终。 薇拉消失在原地。 好快! 托马斯心头剧震。 这是头怪物! 下一秒,他的胸口凹陷下去。 轰! 薇拉踢中托马斯两肋之间,把他整个人踢得倒飞出去。 他撞上砖头墙壁,弹了一下,又重重砸在地上。 强忍剧痛,托马斯拼死仰起头,下巴的触须猛地伸长,挥击出去,在空气中抽出几声刺耳的爆响。 若是对付普通人,第一下就可以把头骨打爆。 但遇到全副武装的源质猎人,却是招招落空,仿佛薇拉提前站在攻击没法命中的位置上。 下一秒,薇拉已经冲到他身前,猛踹肚子。 托马斯吐出一口黑水。 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薇拉抓起他的手臂,把他拎起来,一次又一次摔向地面。 砰!砰!…… 一百多斤重的男人,却像沙包一样被甩来甩去,砸得浑身骨头一根接一根断裂。 确认他没有反抗之力后,薇拉才把他丢回地面。 “……”托马斯伏在地上,痛苦万分。这事本不该这样发展,明明只是监视一个弱鸡……却被他身边的野狗逼到绝境…… “还能回答问题。”薇拉判断。 高登站在她身后,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付给她的钱一点都没浪费。 “姓名,年龄,职业。谁让你跟踪我。”高登过去采访。 “异端……”托马斯身体蜷成一团,不断抽动。 薇拉抬起靴子,再次踩下去。 托马斯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哀转久绝。 可是,他还是不交代任何东西,不说任何事。 高登没时间审讯,只能搜身。 他先从托马斯的脖子上取下一个发光的护符,看起来像鳗鱼骨头,却没有一丝臭味,足见神奇之处。 【有灵性的护符。可降低存在感,往后老师点名,多半会略过你。】 “员工福利不错,现在是我的了。”高登把它戴上,感到一种奇妙的变化,似乎影响的是他整个人的气场。 薇拉在旁边扬了下眉毛,高登的轮廓好像缩小一圈。 “这是修会的财产……”托马斯哀鸣。 “一个外勤人员都有这么好的东西,看来你们修会底蕴挺深厚。” 听到高登的话,托马斯更加愤怒。 他是湿脚人中的精英,若是一对一,他能把这家伙溺死十次,把他的肺从喉咙里扯出来。 但……但就是那个女人。 高登找到二十七枚铜分,外加一张命令纸。 打开命令纸,纸上的字看起来非常工整,每个项目前都画着方框。 【跟踪一个大学生,名字是高登。小心他身边有条野狗。】 【找到圣匣。】 【购买一个足够大的蚌壳,至少两米高。】 三个方框全都空着。 “跟踪失败,圣匣没找到,蚌壳肯定也弄不到。”高登说,“如果我是你的直属主管,我会给你打最低的绩效,再安排一次人事面谈。” “野狗?”薇拉看到命令纸上的内容,“你什么时候养的狗?” “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调查的问题。”高登咳嗽一下,翻过纸张。 背面是一幅炭笔画像。 画中人穿着大学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疲惫,表情看起来有些讨打。 “真像你。”薇拉说。 高登笑不出来。 这幅画太精确了。 对方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知道银鱼匣子,还知道薇拉在他身边。 高登不喜欢这种感觉。 “谁会把你画得这么好?”薇拉问。 “老宅、码头、老鱼市场、河岸,哪条河岸都有可能。不过,估计还是得从蒙福特家查起。” 薇拉把这张命令纸收起来,塞进衣服口袋。 一幅画着高登的画,其实不多见。 高登看向托马斯。 “你的第三个任务,买个蚌壳是怎么个事?” 托马斯没正面回答。 “你会死的,河水会遗忘那些已被淹没的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含混,触须间挤出黑水。 “我们要拿你写三篇论文。一篇研究人类下颌的触须异变,一篇研究密教徒的饮食禁忌,还有一篇活体解剖记录。可能再开一次公开课。” 托马斯没有理会,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最后,我保证每年新生入学都会有人来看你的下巴,还会给每个触须起不同的绰号。” 托马斯躺在地上,脸上的狂热无影无踪。 他可以接受失败、战死,甚至准备好让自己的名字消失在黑水里。可他不能接受每年九月,一群入学新生围着玻璃柜,对他的下巴指指点点。 “不……”他挣扎起来,第一次真正流露出恐惧。 托马斯想咒骂,想祷告。但他先感到窒息。 细密气泡从触须间接连冒出,黑水从体内汩汩流淌。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彻底瘫软。幻影锁链同时断裂。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到水箱里养的。”高登说。 “是我的源质。”薇拉说,“命运锁定以后,战斗必须分出生死。” “那没事了,他看起来也不太想当宠物。”高登说。 薇拉最后一次检查尸体,把他跟自己从前遇到的人做对照。 “我听说过一个组织,黑水隐修会。他们单线联系。有一个特殊的仪式叫黑水浸礼,就是把人活活丢进黑水河。淹死的算享福了,没淹死的说明受过恩惠,以后只负责淹别人。”她说。 “听起来是个很有进取心的组织。” “我以前杀过几个,但今天杀一个,明天还会补来另一个。有如河水,舀走一桶也不会有缺口。” “这帮人不怕死的?” “不怕。他们认为浸礼的时候自己就死过一次。” 高登看着章鱼脸。 对付这种组织,光杀掉湿脚人还不够,必须找到那个发号施令的家伙。 “接下来怎么办?”薇拉提醒,“今晚这个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上面会有更高级的。” “我让夏洛特再查一下。离开他们家之前,我叫那个管家调查过仆人,现在总该有结果了。你负责查城里有没有人在买巨型蚌壳,买卖这种东西的人不会太多。” “你看起来下定了决心。”薇拉说。 “现在不再是什么银鱼匣子事件、蒙福特祖宅事件。”高登说,“他们在找我。那就是我的事。有人想破坏我的生活,我不同意。” 薇拉眨眨眼,发现没有商量或者讨论的余地。 现在他更像一个男人了。 这个念头既新鲜,又让她有一些陌生的悸动。 “那章鱼脸的尸体呢?” “我们学校一直很缺乏教学用品。” “那你带走他。我要你的那个……能指东西的东西。我负责把买蚌壳的人从城里揪出来。还有,我看过你休息的地方,那个解剖室太糟糕、太窄,遇到危险也没地方跑。” “是的,我也该换个更好的地方住了。”高登琢磨,“学校设计它的时候只打算给尸体用,确实没考虑过睡眠质量。” …… 第二天清晨,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 高登推着独轮车,穿过博识广场。 现在时间很早,广场上只有一层蒙蒙白雾。 彼得站在生物医学楼后门洗手,转头听到动静,然后看见是高登,还有一辆盖着厚白布的板车。 他脸色骤变。 “这次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彼得说。 “不,学长,这次不一样,我立功了。” 彼得硬着头皮走过去,揭开白布,看到一个下巴长触须的男人。 “密教徒?!这是怎么死的?” “心脏骤停。”高登说。 彼得又看向尸体的胸口,那里陷下去一个非常恐怖的形状。 “我看到他肋间凹下去至少五个指头那么深。”彼得说。 “不管他在心脏骤停之前经历过什么,最后停的一定是心脏。” “怎么落到你手里?” “他试图袭击一名持有证件的猎人。猎人把他正当防卫掉了,巡警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说这个章鱼脸可能杀了不少人,我们为民除害。” “手续呢?” 高登递出执法部门签发的移交单。 彼得一行行检查,目光最后停在一栏文字上: ……自愿捐出遗体,供学校进行解剖与医学研究,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出无私贡献…… “他这么配合吗?”彼得无奈。 “你说呢?我推了这么远的路,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还是有点……” “他跟那些寄湿手印恐吓信的人,是一伙的。” “该死的。你终于做了件好事!” 彼得飞快登记。 印章落下,托马斯不再是先前的那个密教徒了,这一死,比他活着的贡献要大。 第二十六章 敌人的名字 下午,学院网球场。 这是贵族学生近来最喜欢的活动。拳击太粗鲁,赛马太占地方,而随着黑水河日渐恶臭,官方已不建议学生在河上赛艇。 高登接过夏洛特递来的胡桃木球拍。 她用蓝缎带束着金发,身穿象牙白的短外套与深蓝运动裙,照亮高登的一天。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夏洛特说。 “有个无私的人白送我27个铜分,炸鱼兄弟的店员找给我22个铜分,教授给了我3银镑的周薪。此外,我为本系捐赠了140斤重的珍贵素材,换到一张嘉奖证书。财富、事业、荣誉,样样不缺。”高登娓娓道来。 夏洛特露出微笑。 接着,他跟夏洛特说起昨天吃饭时遇到的事。听完夏洛特就笑不出来了。 “……所以你真的信守诺言了。”夏洛特说,“不再什么都瞒着我。” “我需要你。”高登说。 “……那个人真的长着章鱼触须?还会跟踪你到炸鱼店?”夏洛特问。 “是的。” 夏洛特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教练吹响铜哨。 夏洛特发球。动作标准而漂亮,白球擦过网带,朝高登左侧急坠。 她显然认为高登接不到。 这个想法符合常识,高登跑步不快,手臂也没有长期锻炼塑造的线条。 他在脑海里拉紧未断之弦,算好球会怎么落下,而自己又该前进多少距离。 然后,向前一挥。 啪。 白球高高穿过半场,贴着边线落下,夏洛特迅速回退,差一点,没接着。 “十五比零。” 夏洛特认真起来。 交手几回合,她就感觉不对劲。 高登跑得不快,但打球却很干净,从不浪费动作,反应更是远超夏洛特。 场边几个同学看过来。 他们原本只好奇蒙福特小姐为什么会和一个庶民打球。 现在他们开始好奇另一件事。 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能把球打到她接不到的地方。 “你以前真没打过?”夏洛特问。 “我连球拍都要借你的。你说呢?”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接到?” “我擅长处理朝自己飞来的问题。”高登摆好姿势,“比如昨晚那个。” 夏洛特重新发球,力道骤然加重。 “生气了?”高登问。 “只是在打球。”夏洛特说。 “他身上有行动命令,还有我的画像,还在找银鱼匣子。”高登接住下一球,“画画的人很可能见过事件现场,可能当天就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白球越过她的头顶,落进后场。 “也就是说,是我家里的人,把消息送给了密教徒?”她说。 “反正有人知道匣子的位置,知道我参与处理,也知道薇拉跟着我。” 夏洛特走到网前,握拍的手微微收紧。 这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收藏品、几只异魔的范畴。 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生活圈,摸到高登的脖子,试图谋害一个原本只是被卷进来的年轻人。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可以去找埃文斯。”高登道,“我离开前让他查过相关人员。” “我会查清楚的。”夏洛特点头。 这次夏洛特答应得非常利落。她没想到父亲,也没想到管家。 …… 当晚,高登回到生物医学楼的解剖室。 银鱼圣匣安静地摆在实验台上,置于封闭状态下。 【匣子。不要打扰它。】 高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提取样本,加入沉淀盐,放到荧光灯下测量。 液珠显示出一种格外饱满的轮廓。 从灵性反应看,“温床的羊水”浓度正在上升,并且在本周内达到巅峰。 高登的心跳慢慢加快,连续核对三遍记录,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孕育正在走向尾声。 他感觉自己像个兼职的妇产科医生,而孩子已经能看到头了。 等了这么久,冒了这么多风险,又招来一群想把他按进河里的疯子,这件东西终于要给出回报。 它将在他眼前完成凝结,而整个伦德尼姆只有他能在诞生的第一刻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夏洛特来了。 她星夜回到大学。 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解剖室。 真是……不可思议。 空气里混着防腐剂和血液的味道。 她看见解剖刀、骨锯、刻度瓶、写满数据的实验记录,也看见墙边那张高登用来睡觉的陈旧木台。 它只是一块板子,供一个人临时停放身体,天亮后继续上学。 他每天就在这里睡觉、工作……把手伸进那些怪东西。甚至没时间卖惨,只是一直想办法挣钱。想到这,夏洛特更加同情。 “晚上好。”高登没回头,他闻到了香水味。 “晚上好,我看到了那个匣子。”夏洛特皱了皱眉,“原来它就在这里。能把它毁掉吗?太危险了。” “不能。”高登两手背在身后,“它进了学校,有了登记,现在是个非常合法的危险品。何况它价值数百金镑,可能更多。” 夏洛特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把一堆文件放上去,来自埃文斯管家和祖宅的仆人们。 “找到一个最可疑的人。”夏洛特说。 “愿闻其详。” “一个老仆,哈罗德·韦德。”她说。 高登心头一动。 哈罗德·韦德。 敌人的名字终于从水里浮了上来。 夏洛特展开亲自整理的文件。 那些是访谈内容和排班记录,按日期分门别类,照夏洛特的审美,绑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你来的那个晚上,他也在,说不定还跟你说过话。深爪魔被黑鳃帮屠杀后,他悄悄走了。我猜,他的安排被你全毁了。” “其他仆人对这位哈罗德有没有印象?” 她打开几张记录表。 “他总说口渴,但喝水后却会呕吐。喜欢待在洗衣房、地下室和水管旁边。夜里值班前,哈罗德经常把手伸进冷水盆里,一放就是半小时。” “没人报告?” “仆人只把那当成怪癖。”夏洛特道,“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值得写进报告的习惯。” “鱼怪人的小毛病通常比较多。” “他说话很慢,对高声异常敏感,银器碰撞会让他发怒。我家厨娘还说,他不关心烤肉和啤酒,只关心当天的水是不是从黑水河取来的。” “银鱼匣子呢?”高登好奇。 “这里。”夏洛特指着几份报告,“哈罗德参与过库房搬运,他对银鱼匣子表现出‘奇怪的热情’,一个月前祖宅重新布列的时候,匣子摆到了收藏室最显眼的地方之一,还有人见过他半夜对它说话。” “说什么?” “她没听清。只说像是在道歉。” “然后银鱼匣子被他感动哭了。”高登说。 “最后他找了个章鱼脸,盯着你,要害你。”夏洛特说。 高登重新梳理线索。 哈罗德伪装成蒙福特家的仆人,在事件当晚见过他,能把姓名与脸对应起来,可能还有手艺把高登的脸画出来。 哈罗德关心深爪魔,知道圣匣去向,也有能力把命令递给一名湿脚人。 人、动机、渠道,全对得上。 “哈罗德已经派人找过我。”高登道,“如果那东西杀了我,警署会把我写成外来人员纠纷的受害者。温斯洛教授会皱眉,彼得会替我收尸。你可能会很难过。” “我当然会难过!”夏洛特脱口而出。 声音在冰冷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手,想用扇子遮住脸颊,才想起今晚匆忙赶来,根本没带扇子。 失去社交道具的蒙福特小姐,只能站在灯光下,任那句话留在空气中。 “是我把你带进这件事的。”她低声道。 “我赚了35金镑,从收益角度看,我不后悔。”高登说。 穷人如果不敢大胆抓住机会,就会一直穷下去。 高登往后一仰,闭上眼睛慢慢推算。 不管怎么说,高登还是不喜欢这种“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有动机对付他”的状态。 章鱼脸没能活着回去,这个哈罗德肯定知道行动失败了。 那他下一次可能会更狡猾,更隐蔽,到时候就更难提防! 与其当猎物,高登更希望当猎人。 “他能在人海中找到我,我也会在人海中找到他。此人已有取死之道。”高登说。 “去找哈罗德?可那是坏人,是密教徒。”夏洛特说,“太危险了。” “找到他不是说正面开战,我只是想要个主动权。他派章鱼脸找我,我派薇拉追他,很合理。而且他点明要买一个巨大的蚌壳,鬼知道他想干嘛。”高登说。 夏洛特忽然走近。 没有和平时那样保持着贵族小姐的安全社交距离,她身体微微前倾,一把握住高登的双手。 她的手真暖和,真柔软,同时也在发抖。 高登的手上则还残留着盐和化学试剂。她的手套是那么昂贵,现在却毫不介意地压在一片污渍上。 他忽然措手不及。 无法读取名字,没有用途说明,没有危险提示,不能告诉他,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不想当个傻瓜,只在旁边看着。等事情结束后,再听你讲那些或危险或可怕的事。”夏洛特说,“现在,此时此刻,有什么我能办得到的……尽管说。” 高登想了下。 “我得找一个安全屋。”高登说,“有撤退路线,能藏东西,能做实验,不靠河。” 和破破烂烂、做点什么都会被温斯洛和彼得看见的解剖室相比,高登现在非常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 “还有呢?”夏洛特问。 “还有。”高登想起薇拉说的话,虽然不知怎的听起来有些奇怪,“——要能住两个人。” 第二十七章 骑士路九号 3月下旬,伦德尼姆东区,骑士路9号。 “好了,就是这。”她说。 高登抬头看了看。 那是一栋得体的联排公寓,离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步行约二十分钟,离黑水河足够远。既不冷清,也不显眼。 一楼是霍普金斯牙科诊所,搪瓷招牌上写着:拔牙、补牙、假牙修复。 门里传来丁香油、酒精和大出血的味道,接着是金属碰撞声,最后,一位病人的惨叫从里面直冲屋顶。 “这就是这房子迎接我们的方式。”高登感慨。 “还好啦。”夏洛特把钥匙递给他。 高登郑重接过。 他睡过解剖室木台,捡过学院走廊里没人要的旧毯子,也曾在深夜计算一块黑面包该撑几天。 现在,他只当从来就没有过这些。 二楼整层都归他了。 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小工作间,还有洗浴间。 面积谈不上阔绰,格局却十分紧凑,没有一平方米浪费。 夏洛特以为高登在看采光、墙纸和家具。而高登看的却是更重要的东西:安全感。 门是金属的,装着双舌锁,撞开至少需要三名壮汉。 后窗外有排水管,能顺着爬到后面巷子。阁楼通风窗只能从里面打开,爬出去就是连成一片的灰瓦屋顶。 街对面是另外一排公寓,租客往来频繁,高登在这不会突兀,也不会被人记住。 往左他看到洗衣院,一排排白色衬衣在风中飞舞,袖管彼此抽打。往右则是骑士路的廉价餐馆和小剧院。 越看越满意。 工作间够摆一张木台,墙上还能钉样本架。 牙医诊所的药水味会从楼下飘上来,刚好盖住血腥、消毒水和灵性试剂的气息。 更重要的是,楼下天天有人惨叫。他偶尔在这里杀个人也不过分。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 夏洛特领他走进较大那间。墙边已经备好床褥、药箱、热水壶、干净毛巾、衣架,以及一个小保险柜。 较小房间里则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木床。 “都准备好了。”她说,“这可不是关心你,你要是死了,我会失去一个很有用的顾问。” “明白。我会努力替你抄完全部的讲义。”高登点头。 “你最好一直这么聪明。”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高登环顾四周,客厅、工作间、洗浴室…… 他终于有了自己住的地方。 “怎么样?”夏洛特等着高登的评价。 “很好很好。”高登点头。 看起来像敷衍,实际上是高兴。 “哼……钱先记在我这里。”夏洛特扬了扬手里的备用钥匙,“我会偶尔来看的,你可别在这里干坏事。” “定义一下坏事?” “你知道我指什么。”她背过身,轻快地走了。 屋里留下高登一个人。 高登先数钱。 扣去零零碎碎的生活开支、扣去给薇拉的钱,高登还有33金镑8银镑,外加97枚铜分。 他把钱叠起来,锁进柜子里。 从前,钱经过他的手,从不真正停留。今天交给食堂,明天交给书店,后天交给学院收费处。 现在,33张完整金镑放在家里。不够还学贷,却是立身之本,一个开始。 美好人生就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人一旦开始存钱,就会上瘾。 他打扫房间,把《基础解剖学》《源质性相概论》《帝国历史》等课本摆上书架,又在工作室安置好新买的实验设备。 随后,他拧开洗浴间的黄铜阀门。 等了一会,管道先咳出一口锈水,随后吐出稳定热流,镜子上渐渐起雾。 虽然房间很窄,转身需要先和墙壁协商。 可他再也不用去公共浴室排队,不用忍受别人唱歌,更不必担心捡肥皂变成击剑运动。 高登又买来黄油、咸肉、香肠和土豆,整齐码进厨房壁柜。 尽管他很清楚,等薇拉搬进来,这些储备粮大概率会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但把食物放满柜子这件事,仍给他一种踏实有序的感觉。 一共就这些……谈不上漂亮,但高登越来越满意。 忙完时,夜已深了。 接着,屋顶传来轻微的颤动。过了一会,颤动转移到门口。 高登给薇拉开门。 “通风窗打不开。”薇拉说。 “不然呢。走楼梯是好文明。” 薇拉没有评价文明,只开始检查住所。 “前门能守,后窗能撤。确实是能住两个人的地方。”她看到自己的房间,“……怎么空空荡荡的。” “留给你发挥个人审美。” “没有。” “没有就是有,我们管它叫极简主义。” 薇拉接受这个解释。把药剂、清醒盐、备用绷带、匕首和金镑分别藏进抽屉、厨房、窗台缝隙和地板里头。 高登看到她把东西放进房子,就知道她会拼命保护这里。 “夏洛特那边有线索吗?”薇拉问。 “找到了,一个叫哈罗德的人。”高登说,“蒙福特家的旧仆人,章鱼脸很大概率是他的手下。” “我找过那些巨型蚌壳的线索,他们好像是来自什么车渠魔。” “砗磲魔?”高登说。 “嗯。”薇拉张开双臂,比出夸张宽度,“反正确实很大。” “你觉得哈罗德有多强?” “不确定。”薇拉说,“如果没有源质,那就没用。哪怕带着枪也一样。可如果他带着源质,就是不可知的对手。” “实习猎人和职业猎人差距很大吗?比如你和格雷?” “亚瑟·格雷融合过超过三枚源质。没人算得清他有多少底牌。”薇拉承认,“我有失手风险。” 这是明确的警告。 倘若情报属实,那哈罗德就不是章鱼脸那样的低级湿脚人,不容小觑。 高登光站在后面出主意,迟早会把薇拉一个人推向死局。 “所以如果发现哈罗德,我们得一起去。”高登说。 “没有源质会很麻烦。”薇拉说。 “假设我有呢?”高登说。 薇拉舔了下嘴唇,似乎并不意外。 “那才合理。”她说,“携带源质的人会互相吸引。” “你能感受到其他人身上有源质?” “最初不能。过段时间就可以。”薇拉说,“待在你身边,我不会厌烦,因为我直觉感到,你是同类。” “……直觉吗……”高登默默感受。 “不管怎样,没有源质走不远,现在我们有未来了。”薇拉说。 “很好。”高登没有追问她口中的“我们”具体指什么。 “先睡,遇到危险,我比你先醒。”薇拉说。 “我想知道源质猎人会怎么训练,这样就不必永远等你先醒。”高登说。 “你想变强。”薇拉抬眼。 “想不靠运气跟别人交手。” 高登现在有源质、有钱,有住的地方,还有朋友。他不打算总是靠运气来面对大风大浪。 薇拉走近,头微微偏斜。 “……确实,人不能浪费源质。” “所以怎么训练?” “能力者不必急着练剑,也不必先练体能。” “那练什么?” “认识你自己。” 高登等了等。 “就这五个字?”他问。 “够了。”她说,“猎人学校就是这么教的。源质不会凭空改变你,只会放大你本来是什么。” 高登还在思索,一枚铜分突然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这是干嘛?”他问。 “等你能躲开我的攻击。”薇拉说,“我们才能一起冒险。” “……”高登很严肃地对待。 薇拉所谓的攻击,和普通人理解的攻击,恐怕不是同一种东西。 “认识你自己”是源质训练的第一课。 当晚,高登在卧室中闭上眼睛,沉心静气。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外面马车嘎吱开过,窗外街灯传来嘶嘶声,墙壁内部管道滴水,房顶上有一只猫踩过瓦片。 高登不再向外听,他把意识沉进身体。 从蜘蛛异魔体内挖出来的小型源质,“未断之弦”。 它就在高登大脑中央,统摄神经和四肢百骸。 人体内有数不清的传递、延迟和反馈。血液在管道里推挤,肌肉在黑暗中轻轻收缩。 【同步传导】可以让命令更精确地抵达手脚,本质是消除了误差。 那么—— 如果把这根“弦”向外延伸呢? 让它不止统摄高登的身体,也去接触地板、墙壁、空气、水管,收集那些同样细微的变化,识别整个世界中不断流动的东西。 万事万物都是互相联系的。 拳头挥出之前,肩膀先动。脚步落下之前,重心偏移。子弹离开枪口之前,总得有人扣动扳机。 早在结果出现之前,世界早已完成了一连串预告。 力量转移、空气推挤、温度变化…… 只是这些预告太细碎了,对人类感官没有意义。 而未断之弦所做的,就是把这些被浪费掉的震动收集起来。 高登释放源质能力。 墙壁轻轻颤动。 捕捉到了! 有规律的“晃动、晃动”,来自隔壁。 薇拉在她的小房间里,进行某种重复动作。 一秒四次。 排除所有可能性后,高登忽然意识到。 这是在……挖矿。 第二十八章 源质融合加深 次日,高登被楼下病人的惨叫吵醒。 他坐起身时,先闻到牙医诊所的药水味,其次是热水的铁锈味,最后才听见哗哗水声。 客厅里,薇拉擦头发,衣服晾晒于阳台。 她不懂贵族衣服的搭配,却很懂什么东西来之不易。 也是因此,高登看到有史以来最利落的绷带缠法。 准确覆盖公序良俗要求之地,除此之外一寸也无。 高登原本想提醒她,这不是你……的地方。 但考虑到薇拉可能会把“提醒”理解为战斗邀请,他选择转移话题。 “夏洛特买的衣服挺贵。”他说。 “所以要洗干净。”薇拉说,“弄脏会很难处理。” “我同意。” …… 接下来这几天,高登白天上课,下午跟夏洛特复习,或者去网球社团。 晚上则一直在训练。 第一个晚上,薇拉还是朝高登丢铜分。 高登本来想接,但是接不住。 一枚,两枚,三枚。 他联想到网球。 网球飞过来的时候,他确实能感受到它的飞行轨迹,但铜分不一样。薇拉甩过来的时候速度很快,而且也很难看清楚。 但这肯定也是有规律的。 像夏洛特挥拍一样,薇拉丢硬币之前,手部有动作,肩膀有变化,呼吸的节奏也会略微不同。 渐渐的,高登识别出这些东西的痕迹。 这样他至少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命中。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能识别薇拉行动前的预兆。 在源质的调节下,他接上了世界运行的前因后果。 “如果我躲开这些铜分,它归我吗?” “是的,归。”薇拉说。 她朝高登丢出铜分,却发现他精准接住,就像那天她往外丢出一头异魔尸体,被高登接住一样。 为此,薇拉又丢了几枚,渐渐没法命中他。 而高登也收获五个铜分。 双方都很满意。 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晚,她就不再用铜分,而是用拳头,而且还把灯全关了。 “好黑。”高登说。 “没办法,很多人都死在下水道、阴沟里,死在别人不会让你有准备的地方。” 战斗是不公平的。 真打起来,黑暗、疲惫、误判,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高登屏息凝神。 拳风袭来。 【未断之弦:同步传导】 高登迅速后撤,本能地做出一个闪避动作。 薇拉只当是运气,随后又绕到高登后面,对他踹了一脚。 高登看不见她。 可他能听见地板承受脚掌力量时嘎吱作响,听到腿掠过空气时的声响,感到一股风撞上他的背。 然后他在这些事物之间建立联系。 他避开,动作很大。 虽然撞到椅腿,整个人差点摔倒,但他已经渐渐熟悉这种感觉。 “再来。” 有点像【未来视】,但和直接看到未来不同,更像感受到事物之间的联系。 皮肤感知到热,会猜测是不是有火焰、阳光。 蜘蛛感受到丝网颤动,知道有猎物上门。 而现在,高登如果感知到风,就会联想到有东西要打中他。 薇拉动作加快,右拳、跨步肘击,接膝顶。 高登躲过一下,挨了第二下。 痛感瞬间穿透胸腔。 第三下,薇拉收住膝盖。 否则今晚唯一的成果,会是一叠厚厚的急救账单。 高登揉着肋骨。 虽然肋骨是最容易愈合的骨头之一,但这种打击还是很沉重。 “痛苦让人成长。”薇拉说,“到你能连续躲开我三次连击,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抓哈罗德了。” “我还可以——” “你不可以。”薇拉说,“你现在能躲得过一拳,但躲不过地板。” 高登本想反驳,但脑袋已经晕头转向,身体也非常沉重。 这就是源质的代价。 用得太多,整个人会虚脱。 薇拉跟他分别。 高登回去直接躺下。 脑子里所有神经嗡嗡作响。 手脚、前臂,每一处都还留着细微的颤动。 虽然非常痛苦,但他感到自己正在成长。 这就足够了。 …… 高登在学校也尝试验证源质能力。 现在,他不用抬头,光听呼吸,也能识别教室里有多少人。 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能直接分辨出那是谁。 他还能隔着很远注意到夏洛特。 这时候才发现,她有时候会故意制造偶遇。 但是隔着一段距离,高登已经能感受到独属于夏洛特的体温、心跳和气息了。 到网球场上,这种变化也更明显。 夏洛特发现,现在高登好难对付。 高登不再追着球跑。 她一挥拍,高登就算好落点,精密移动到该去的地方,好像预读了她的想法。 几个回合后,她已经分不清,那些高登漏掉的球,是她真的打得特别好,还是高登故意让她的。 对此,夏洛特一开始只是不服气,但后来,不服气变成了敬佩,还有一种好胜心。 在安全屋里,高登则可以分辨出薇拉是否真的睡着了。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真的全身放松,彻底休息,知道她起来时,第一步落在哪里,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对着窗户出神,什么时候只是呆坐着吃东西。 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够强,她就会自己去对付哈罗德。 就像高登把一把刀丢进水里,可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高登还是想去的。 毕竟真正可靠的同伴关系,不该由一个人永远挡在前面。 …… 训练慢慢有了成效,而薇拉回来的次数变少。 有时候她要花上十几个小时盯梢,只为确认一名湿脚人把木箱送往哪条船。 好在她对哈罗德的定位也越来越精准,排除掉不少错误答案,杀了一堆不长眼的湿脚人。 信息逐渐拼凑起来,收网的时候也不远了。 她有信心追到这家伙。 但她还挂念一件事,那就是高登到底能不能跟上。 因此这天晚上,薇拉回到骑士路九号后,敲敲门。 高登把门打开。 她瞬间一拳砸向高登的喉咙。 如果是几天前,这一击就可以解决高登。 但现在,他瞬间避开。 薇拉一见他后退,挥出第二拳。 也没有命中的反馈。 第三下是踢击。 薇拉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是她真正想结束战斗的一击。 【未断之弦:同步传导】 高登拉动银弦。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展开源质力量,覆盖整个房间。 所有震动都沿着无数丝线汇入高登的精神深处。 薇拉踢出这一脚的时候,他就已经读到了这一击相关的所有因果。 ——高登算准距离,略微躲开攻击,因此身体没有受伤,衣角微脏而已。 薇拉望了一眼高登。 他很聪明,但这份聪明不该一直困在普通人的身体里。这也是为什么她想训练他。 而他的表现超出预期。 从这一刻起,薇拉明白,高登再不是先前的凡人雇主了,他已经成为真正的源质能力者。 “虽然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源质,但也算是‘可用’级别了。”她评价,“如果我们一起去对付哈罗德,胜算会翻倍。” “感谢认可。” 薇拉直觉猜测那是类似杀意感知的力量。 或者夸张点说,短暂预测两三秒后的现实。 无论怎么看,都很有潜力。 此时高登感到头部剧痛,像有千万根细针反复穿刺,但他的精神既清醒又亢奋。 【源质融合加深……不要在这个过程中摔倒。】 又一次融合加深。 他感觉世界里多了许多清晰的、细小的动静。 比如心脏在胸腔里跳动,肋骨发烫,血管抽搐,楼下的牙医把钢钳放回托盘。 外面有一辆马车碾过积水,把泥浆拍上路缘石。 从前这些噪音都会被他的意识自动丢弃。 现在它们层层分开,在他的感知网里清晰可辨,都是可以利用的情报。 然后,他将意识聚焦在薇拉身上。 她的呼吸平缓稳定。 高登忽然意识到,她甚至都没流汗,心跳也没有加快一分一毫。 他需要发动能力来应对的三下攻击,对她来说只是普攻而已。 “你没认真。”高登说。 “我是训练,又不是要以命相搏。如果真的要设个很高的门槛,三五年功夫未必有结果。而且……” 薇拉顿了一会儿,默默补上: “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去冒险。” 第二十九章 打开盒子 薇拉说完,立刻侧过身,走向厨房。 听到薇拉的话,高登不由得想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拼搏、狩猎、争取源质,冒天大的险…… 为什么? “从源质猎人的角度来看,”他跟过去,“你们为什么追逐源质?” “成神之法。猎人学校说的。”薇拉直截了当地说。 “这四个字如果印在招生简章上,排队入学的人应该比黑水河还长。”高登说。 “或者说,狩猎源质,就是改造人类之身为神躯的过程。”薇拉说。 高登想到,当初第一次炼入未断之弦,确实有大量身体素质强化的提示。 原来这是改造人身,为打造神躯做准备! “你说亚瑟·格雷有超过三枚源质?”高登道。 “肯定超过。而我也有三枚。”薇拉说,“但必须让高价值的源质彼此融合,相性好才能变成更强的东西。如果相性差,就会冲突,变得像笨蛋一样。” 她吃完高登的最后一块熏肉,犹嫌不足。 高登看着她咀嚼,终于把那些症状串到一起。 所以这才是她那无终饥饿、疯狂、敏感和神经质的源头。 跟胃口好没关系,这是绝症。相性糟糕的源质在她体内争夺同一副身体。 “如果能顺利融合超过六枚足够强大的源质……就可以成为隐世半神……”薇拉看着自己的身体,“再往后的事,没人会公开谈。” “半神。”高登品味这个词,“真有这种东西?” “我相信源质会把人变得越来越不像人。”她说,“最后剩下的东西算不算神,我不知道。” 高登明白了。 “所以我们一定要追求源质。”高登说。 “如果有源质的机遇,抓住它。”薇拉盯着高登。 “明白。” “……那么,睡吧。梦能压住疼痛和焦虑,而源质也不会自己走来。”薇拉离开厨房,留给高登一个完全空空荡荡的食物柜子。 …… 三月的最后一天。 伦德尼姆难得露出一点晴日。 高登已经不需要闭眼冥想,能力变成日常的一部分。 他可以提前避开拥挤的楼梯,接住食堂里滑落的餐盘,预判一根粉笔摔到地上会断成几截。 一大早,他先去了生物医学楼。 银鱼匣的观察已经持续了许多天。 按理说,彼得会每天记录重量、温度、析出量与灵性反应。 但高登自己也不放心。 如果之前的猜测不错,它里面正在孕育某种东西,而且接近尾声。 回到解剖室。 里头空气太干燥,有点不正常。 银鱼匣放在密封箱里。 高登习惯性地打开外层封存,刚要检测,忽然停住。 水呢? 他曾经特意把它放在密封箱里,用温床羊水浸泡。给它一个舒适的生产环境。 可现在,密封箱内壁干燥,垫布干燥,连匣身表面都没有水痕。 它甚至不再流泪。 匣子比高登记忆里更干净,也更死寂。 匣身仍是发暗的银灰色,细密鱼群浮雕围绕外壁盘旋,鱼眼空洞,像在朝拜某个早已不在的中心,却没有了那种呼吸的韵律。 【银鱼匣子。燃尽了。】 高登心头一跳。 如果这是实验事故,他赔不起。 如果这是失窃,他解释不清。 如果这是孕育完成…… 他没有立刻打开匣子。 高登把手放在匣子上,细微感知沿指尖铺开,感受银鱼浮雕下的回应。 外壳是金属嵌合琉璃,里面是空腔,干燥无比…… 他没感应到齿轮、夹层弹簧、隐藏机关之类的东西。 也没有活物在里面爬行或休息。 但他感受到一个小东西的轮廓。 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一枚贝壳。 高登拿起解剖刀,将刀尖抵进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 用力。 解剖刀缓缓撬开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雾气、水汽,一点露珠都没有。 里面是空的,跟外面一样干。 匣内有一个巴掌大的内腔,底部衬布早已腐朽,凹槽边缘严丝合缝,像一个空掉的窝。 窝的正中央,躺着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 褐色,干瘪,皱缩,表面像风干后的果肉,颜色发暗,毫无光泽。 像一颗果核,又像鱼卵化石。 放在旧货摊上,只会被当成不知道从哪儿掉进去的脏东西。 要是教授看见它,只会让高登赶紧拿出去丢掉。 但在高登眼里,它完全不是这样。 他的舌头尝到海水的咸味。 蓝、银、灰、淡金……几种颜色互相缠绕,时而凝成一枚极小的眼睛,时而散成无数鱼群般的细点。 所有曾经渗出的水,所有被温床羊水滋润过的活性,都安静地浓缩为精华。 它绝美无暇。光芒在干瘪外皮下如潮汐般涨落,这是果核里的海洋…… 【无垢的崭新源质-“尚未选择形状的新生”。未听初啼,静候生诞之时。】 高登感觉头要炸了。 一股血从脚底板往头顶奔流。 他现在看见的东西,可能远远不止一百、一千、一万金镑…… 一个拥有无穷未来的崭新源质! 来不及细想,高登慢慢用镊子把它夹起。 当务之急是先把它收藏起来。 他慎重地将源质放进一只小棕色玻璃瓶,又用封印蜡妥善储存。 揣在心口,感觉像收藏了一颗微型太阳。 然后,他看着空掉的银鱼匣。 现在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这个看似干果核、实则为源质的东西了。 该如何跟其他人解释银鱼匣停止孕育这件事。 …… 彼得抱着一摞登记册来到解剖室,看见高登站在银鱼匣旁边。 “早上好。”彼得百无聊赖。 “我的老学长。你摊上大事了。”高登转过头,神情沉痛。 彼得脚步一顿。 他脸上那种常年不散的疲惫,立刻被更高级的困扰所覆盖。 “我今天还没有犯错。”彼得警惕地说,“至少没有能被你发现的错误。” “水没了。”高登说。 “什么水?” “匣子里的水。密封箱里的水。昨天夜里还有的,你登记了七百五十毫升,对吧?” 彼得脸色微变,立刻走近。 他先看箱子,又看垫布,最后看银鱼匣干燥的外壳。 “不可能。”彼得说,“我昨晚记录过。析出物还在。” “你得给个解释,你负责这个。”高登说。 彼得看向他。忽然想到高登搬到外面去了。 “也就是说……解剖室日常保管人,现在是我。”彼得说。 “恭喜,你抓住重点。”高登说。 “有人半夜来偷了?”彼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 “偷窃至少意味着有个贼,而凭空蒸发是流程问题。”高登说,“前者只要抓人,后者要抓个人背锅。” 彼得沉默。 他显然开始想象一份报告从高登手里递交上去,被温斯洛教授看到,再从学院办公室转到设备管理处,最后落回自己头上的样子。 “别把事情扩大。”彼得压低声音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高登说。 “不如……我们把它藏起来。”彼得下意识说。 “好方略,不过我想稍作修改。”高登道,“先把它定义成一个完整反应周期结束。析出物消失,意味着匣子活动停止,灵性反应,不再闹腾。我们可以请教授来看。” “可以可以,还是你有主意。”彼得觉得合理,“可你刚才明明说我摊上大事了。” “为了让你认真听我讲话。” “你这个人迟早会被人打死。”彼得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雇了薇拉保护我。” …… 温斯洛教授很快抵达。 解剖室一下变得很严谨。 彼得把标尺、沉淀盐、荧光灯、析离液、封印蜡、源质反应试纸依次摆开。 解剖台上,银鱼匣静静躺着。 “教授。”高登向温斯洛致意。 在看银鱼匣之前,温斯洛先想到密教徒。 因为高登不久前才捐了一个下巴有触须的家伙。 “你对黑水河的密教徒有什么印象?”温斯洛问。 “很神秘。” “是的。无名无姓。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的记录。”温斯洛说。 “仔细一想其实他们很幸福,不用考虑租房,不用考虑买面包。”高登说。 彼得看了他一眼。 “这也算一个观察角度。”温斯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回答,“此外,学院里一直有一种假说:被俗称为‘水猴子’的深爪魔,可能是最接近人类的异魔之一。二者之间甚至存在某种转化关系。” 高登想起那些佝偻湿滑的深爪魔,后背泛起一阵恶寒。 “所以,”温斯洛接着说,“部分黑水河密教徒将深爪魔视为兄弟姐妹,并非毫无依据。而要是银鱼匣能够同时感召深爪魔和那些密教徒,它的析出物影响的就是同一种……灵性印迹。” 在温斯洛看来,银鱼匣把深爪魔、密教徒与黑水河里的灵性残留串到了一起。 可能是理解整条黑水河异常生态的钥匙。 “另外。”温斯洛说,“你们报告说,这个匣子今天发生了异变。” “对。”彼得叹气。 “水消失了。”高登说,“我早上来,发现它不再咕嘟冒泡,打开一看,一切都已蒸干。” “若属于挥发性扩散,这个房间不能待了。”温斯洛看看四周。 “也许可以最后给它做一次全面检查。”高登说。 温斯洛点头。 “可以打开看看。”温斯洛观摩,“但要做好记录。小心点。” 彼得拿着本子在旁边,自觉退到安全距离。 高登再次拿起解剖刀,撬开匣盖。 干燥内腔暴露在荧光灯下,散发奇物特有的灵性荧光。 温斯洛微微俯身。 “空的。”彼得说。 “本来就不在。”高登说,“蒙福特伯爵说过,他买这个盒子的时候,它就是空的。” “确实。”温斯洛说,“真正的好东西不会留给学校。” “但是教授,这个形状不像普通收藏盒。”高登指向匣内凹槽。 温斯洛的注意力立刻转到内腔本身。 他拿起标尺,沿着凹槽边缘测量。 “这个大型凹槽……”温斯洛说,“我在卢明的博物馆里看过类似的圣匣,通常盛放的都是更伟大的东西……比如说,大型乃至特大型源质。” “我也相信圣匣曾经盛放过一枚源质。”高登点头。 而且它留下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今天生出来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孩子。 “那么,真正有研究价值的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温斯洛示意彼得记录情况。 “3E355年3月30日。样本一号容器曾持续析出可定向诱导深爪魔的液体,析出活动于昨夜至今晨停止。封存完好,约七百五十毫升析出物消失,容器无明显质量损失……” 彼得飞快落笔。 “……开匣后未发现完整源质。匣内凹槽证明其曾用于容纳特定物品……” 高登看着空掉的窝。 真正重要的东西,此刻在他衣袋深处的小棕色瓶里。 第三十章 线索突破 “……现阶段,我们可以确定三件事。”温斯洛道,“第一,它的活动具有周期性和未知超凡特性。第二,它的析出物对深爪魔有强烈吸引作用。第三,匣子本身跟我们要找的那个灵性源头无关。” “匣子不重要。”彼得总结。 “是的,”温斯洛道,“希望我们能把注意力回到黑水河上,它里面到底有什么?是怎么持续污染那些鱼类的,这是否会对市民的安危造成影响。倘若弄清楚黑水河的原理,匣子的秘密也会水落石出。” 高登承认温斯洛非常厉害。 在看不见答案的前提下,教授几乎摸到所有正确线索。 “匣子要封存,也要定期称重,测量灵性反应。如果再次注意到那种析出物,立刻重启观察。”高登补充。 “很好。”温斯洛点点头,“很严谨。” 高登会意。 他亲手把匣子送进了阶段性结题的状态。 从今往后,大家要向那条河看去了。 “话说起来,高登,你捐赠的尸体我看过,挺不错的。”温斯洛道。 “什么方面?” “只有让那些新生发现心脏骤停的人长着章鱼触须,他们才会意识到这世界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倘若年轻的时候不开开眼,未来看到各种超自然现象,一定会惊掉下巴。”温斯洛说。 “很对。”高登同意。 “但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会跟他起冲突?”温斯洛话锋一转。 高登把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带着你的画像,知道匣子的事,身体呈现畸变。也就是说,一群接受过异常改造的人,正在用有组织的方式接近你。”温斯洛总结。 “教授,这是我的个人问题。” “我校学生可以遇到奇怪的事,唯独不该被随机出现的暴徒威胁。”温斯洛道。 “……感谢教授。”高登愣了一下。 温斯洛意味深长地点头。 “银鱼匣课题结束。”他说,“而黑水河治理工程才刚刚开始。无论是追查河中源质,还是确认密教徒的转化路径,你往后都少不了和这条河打交道。” “那是。”高登想到他还要去对付哈罗德。 “这个给你。”温斯洛交给高登一个小型金属箱。 “这是……” “野外考察的时候会用得上,”温斯洛介绍,“那天钓鱼的时候就该给你一个。” 【便携采样箱。小幅提升科研专业性,大幅改善口袋的卫生状况。】 高登扫了一眼,里面有不少东西。 其中最值钱的就是封印蜡了,这种物质可以暂时把物品妥善保存起来,包括不限于源质、异魔残骸、污染样本…… 另外还有沉淀盐,用于析出源质和灵性印迹,将其与现实载体分开。 又有量瓶、滴管、棕色玻璃瓶、采样器、样品袋…… “教授这是在鼓励我?”高登问。 “有前途的学生本来就值得鼓励。”温斯洛说。 看着面部轮廓分明、眼神沉稳锐利的教授。高登体会到一种罕见的关怀感。 他感觉自己对教授的认识还是太少了。 “我爱大学。”高登把箱子扣好。 金属搭扣“咔”地一声,像是把某个阶段也一并锁上,放在身后。 他离开生物医学楼,带着箱子,阳光洒在肩头。 …… 高登回到骑士路9号,开始规划下一步。 他看着干松果一样的初生源质。 源质和它凝固的现象有关。 高登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源质赋予某种极为初生的力量。 这才符合它的意象,也符合高登的作风。 学院没有教人如何补完这一步,怎么给一个新生出来的源质,赋予应有的力量,让它变得特别初生。 据说会有一种专门的秘仪,可以影响、修改、赋予源质特殊力量。 真正的答案,一定在哈罗德和黑水隐修会手里。 高登把线索重新串在一起。 银鱼圣匣,老蒙福特伯爵当年从布莱尔水闸区买回来的古董,浮雕有鱼,会渗水,曾经供奉过大源质,如今只剩一个空掉的窝。 无垢的崭新源质,圣匣孕育的产品,懵懂无知。 哈罗德·韦德,蒙福特家的老仆,现在潜逃,薇拉正在找他。 他当初对着匣子低语,厨娘以为他在道歉。 现在看来,那是一套完整秘法的残片。他激发活性,让匣子渗出温床羊水,持续向黑水河释放召唤,最终引来蒙福特祖宅那场水猴子狂欢。 哈罗德恨他并不奇怪。 如果黑水隐修会真把深爪魔视作兄弟姐妹,那么他那天做的事就相当精彩。 这大概等于有人用圣餐引来信徒,举办仪式,再把跪着祷告的人挨个捅死。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哈罗德。 拿到更多线索,更多超凡知识。 …… 次日,薇拉结束最后一轮侦查。 她看高登的表情很严肃。 “时日已至。”她说,“我们去把哈罗德杀了吧。” “我准备好了。” “先去老鱼市场。消息和气味都从那里传出来。”薇拉说,“我打断两个胖子的腿才拿到线索,他们不肯继续说,只是一个劲惨叫。” “可以先去找彼得。”高登拿起外套,“如果只是套信息,老鱼市场那边需要他。” “他会跑。”薇拉说。 “所以要在他看见危险之前抓住他。”高登说,“况且有彼得在场,你原本不必打断任何胖子的腿。” 薇拉认可了这个逻辑。 半小时后,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解剖楼后门。 “我今天下班了。”彼得看见高登和薇拉站在煤气灯下,感觉非常不妙。 “恭喜。现在有一份校外实践机会。”高登说,“地点老鱼市场,合作对象黑鳃帮。不加学分,但能永久解决那封带湿手印的恐吓信。” “我也要卷入变态密教事件吗?”彼得问。 “对。” “危险、密教、离校。三个词任意两个放一起,我都不会去。”彼得把三个词掰着手指数出来,“现在不仅三个词都在,还出现了第四个。” “第四个词?” “‘高登’。”彼得说。 “你对同学存在不必要的成见。”高登说,“只是找人而已。薇拉已经在老鱼市场差点把人捅了,你若是来可以减少许多敌意。” “这……”彼得沉默了一下,他明显更想回家。 “我们是去解决问题的。”高登说,“只要你来帮忙,从此不用担心晚上遇到湿脚人拦路,问你跟水猴子的死有没有关系。” 这话让彼得下定决心。 “只谈话,不下水,不碰任何身上带鳃的东西。”彼得说,“除了鱼。噢,如果鱼开口说话,我也掉头走人。” “成交。” …… 老鱼市场,傍晚。 此地像是先经过一场暴雨,又经过一场葬礼。石板路被鱼血、泥浆、河水和不愿透露姓名的黏液腌透,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啵”声。 棚屋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像一群营养不良又性格阴沉的蘑菇。铁钩从横梁上垂下来,挂着一条条剖开的河中异魔。 【黑猫。眼神像是想偷鳕鱼。】 【渔网。每日工作量超过市政厅官吏。】 【一大桶血。别问,往前走,这不关你的事。】 高登收回目光。 一路上,商贩反复跟彼得打招呼。 “下午好啊,格什科维奇先生。” “上次那批白鼠怪的眼球是你们没保存好,不是我故意给烂的。” “学院那边还要异魔脊髓吗?新鲜的,昨天晚上自己走过来。” 彼得一路不抬头。 “你在这里业务很多啊。”高登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干后勤的人当然这样。” “听起来像是给学院的犯罪行为打掩护。” “得了吧,学院里大部分事情都不合法,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彼得说。 高登深以为然。 薇拉走在最后,她没威胁任何人,但周围摊贩自动把脚从过道收回去,像看见一把会走路的刀。 他们绕过几排棚屋,走进市场后面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仓房,门口挂着渔网和船灯。 两个黑鳃帮的胖子守在门口。 他们各自断了一条腿,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包,袖子卷到手肘。看到薇拉,怒目而视,手拿起枪。 彼得走上去跟他们耳语几句。 高登不知道彼得说了什么,但他们俩对视一眼,让开入口。 老巴兹坐在仓房里,脚踩一只空鱼桶。 仓房里堆满渔网、船桨和几个密封木箱,墙上有张地图。 【城市地图。河道和排水沟像黑色血管一样,是人画上去的。】 【一滩水。成分复杂,可以扣十几种帽子。】 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里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试图把他的脸撕开,又嫌他难吃,半路放弃了。 他抬头看见薇拉,咧嘴一笑。 “打断我两个兄弟的腿,就为了找一个叫哈罗德的人。”老巴兹说。 “你真的有线索?”高登问。 “当然。”老巴兹气定神闲,“但我想先算账。” 仓房里的站位很快形成。 老巴兹坐着,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 薇拉站着,因为不管是谁的地盘,她都不在乎。 彼得缩在门边,希望没人看他。 高登则把两管温床羊水放到桌面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有这个。”高登说。 彼得和他此前收集整整一箱。 如今既然圣匣不再分泌,这批东西从今天起就是绝版之物,必须省着用。 每一滴都该换来比深爪魔更值钱,更有用的东西。 “……”老巴兹释怀了。 只当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两个手下。 老巴兹想要,高登不直接给,把它放在桌上,让薇拉看着。 “两管?”老巴兹。 “半管。还得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高登说,“哈罗德在哪?” 第三十一章 顶级信息位 棚屋里一时没人说话,都盯着析出物看。 高登之前把匣子存在学校。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本身就是一个研究机构,储存了大量奇物,有些甚至更高级。 它在里面反而不显眼。 拿到外面,析出物呈出,效果就不一样了。 棚屋下面的水中,就有鱼轻轻用头撞击木板。 老巴兹的目光落在高登脸上。 “那么,追杀哈罗德做什么,他欠你钱?”他说。 “他派人盯着我,一路跟到炸鱼店,很不礼貌。”高登说。 “密教徒的老毛病。”老巴兹冷哼。 “怎么说?” “因为你只要有一份正经营生,就会明白一件事。”他说,“人一天醒来,绝大部分注意力都花在怎么度过这一天上。交租,修船,发工钱,只有密教徒才会把二十四小时都用在盯人、跟踪、刺杀、画圈圈这种事上。” 高登觉得非常合理。 密教的活动频率跟本市失业率有关。 如果皇帝能实现充分就业,根本没人会干朝不保夕的事。 “你的人见过他?”高登问。 “是的。见过。”老巴兹缓缓说,“准确来说,有人从市场买走一个巨大蚌壳,三个人抬不动,壳内是红色,像刚剖开的肉。而且用河水一路浇着走,还嫌不够湿似的。” “多大?” “能堵住半条巷子,应该是一头成年砗磲魔留下的壳,他们把东西装上船,送去郊外,城西的莱斯泵站。” “你对隐修会的行踪这么上心,看来不只是同行竞争。”高登好奇。 “我年轻时差点当过他们的人。”老巴兹摸了摸脸上的疤,“那时候我可能比你还穷。” “这句话不是很友好啊。”高登说。 “反正你能理解,码头上有人跟我说,只要参加他们的仪式,你就再也不会饿死。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东西确实不会饿死,因为它们压根就不算活着。”老巴兹道。 “黑水浸礼?” “是的,把大活人直接丢进河里。有人上来了,有人没上来。上来的,也不一定还是原来那个人。我不敢赌,我跑了。”老巴兹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这就是他们留给我的纪念。他们说叛徒的脸该让河记住。” “我老家那边也有人这么搞。”彼得话音未落,看到其他人都在看他,“声明一下,本人观摩的距离非常远。” “我看你不像会善罢甘休的人。”高登说。 “划我脸的那家伙,我后来把他做成标本卖了,卖给一个黑诊所。”老巴兹嘿嘿笑。 “所以你们当初杀深爪魔,杀得很开心。”高登会意。 “水猴子不是我的兄弟。”老巴兹一挥手,“我们上次用这东西钓上来那么多水猴子,卖得满市场都是。隐修会的人气疯了。他们视为亲人的东西被我们剖开称重。那天我晚饭吃了烤羊腿,睡得像个没良心的婴儿。如果你们见到哈罗德,说老巴兹向他问好。” 高登拿起两小瓶温床羊水,刚想完成交易,忽然又思索起来。 哈罗德,莱斯泵站,一只大到能堵巷子的蚌壳,这是道什么题。 蚌壳不能当武器,通常也不是家具。 它更像一个容器,密封,潮湿、很难从外面打开。 如果哈罗德用它去装东西、藏东西,那他们总不能指望薇拉拿剑去撬。 他扫视四周,墙边堆着鱼叉、旧猎枪,防水布下面还有弹药箱。 “话说,你们这有没有卖平时炸鱼用的东西,不是炸鱼兄弟那种,是《洛格里斯帝国律法》里会禁止的那种。”高登委婉地问。 “啊,硝酸甘油嘛。”老巴兹说。 “对。”高登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老巴兹思索片刻,朝两名手下摆了摆手。 两人从棚屋后间抬出一只矮胖木箱。箱角包着铜皮,盖板上印着戴比矿业公司的徽记。 撬开盖子。 【硅藻土炸药。你发现了一条规则:众生平等。】 “这东西登记了吗?”彼得看到后脸都白了。 “当然。”老巴兹不以为然。 “在哪?” “在我心里。” …… 老巴兹给了船,停在市场后方一条黑漆漆的水巷里。 小船细长,吃水不深,肋材外箍着铁条,船腹刷满焦油,在暮色里泛出乌亮的光泽。 彼得站在码头上看了它很久,最终朝学院方向退了一步。 “你们真要坐一艘船去河流上游的什么莱斯泵站找密教徒?这事恐怕胜算难料。”他说。 “胜算是天意。”高登说,“运气好我们甚至可以来点友好交流。” “密教徒不说人话,我也不懂鱼语,这场交流不需要我。”彼得说完,然后又用他的家乡话说了几句叽里咕噜的。 “你已经入局了。密教徒迟早会把你当鱼一样切开。”高登警告。 “我不信,我有腿而鱼没有。”彼得说,“不过我可以回学院,替你给蒙福特家的人传口信,放心,我会写得恰到好处。足够她知道你们去了哪,不够她因为焦虑而停课。如果你们失踪超过一天,我再通知巡警来捞。” “可以。” “别死在河里。”彼得塞给高登一小盒镇痛酊,“实在不行用这个,断两根肋骨也能爬十里路,估计能摸回城郊哪个农场啥的。” “谢谢。你偷的?” “借的,你活着回来签个字,它就合法了。”彼得说,“尸体从水里捞出来很麻烦。泡胀以后脸会变形,辨认困难,学院手续还特别多……” 彼得嘟哝着,然后离开,消失在雾和灯火中间。 高登摇摇头。 除了炸药,高登还装了几个铁皮箱子,把东西塞到船舱里。 “里面是什么?”薇拉看那些铁皮箱子。 “秘密。”高登踢了一脚,它在舱腹中躺好。 最后检查一遍,船舱里放着可以帮助他们对抗密教的东西。鱼叉、防水布、防风船灯,当然还有那一箱炸药。 该出发了。 迷雾从河面卷上来,带着腥味、煤烟味和潮湿冷气。远处一声汽笛传来,像巨兽的哀鸣。 河水拍打船身,轻轻晃着,像在试探船壳有多薄。 他们坐在同一条小船上,去找那密教徒的藏身处。 “等会儿找到哈罗德,我们要有策略。”薇拉说,“有些高级密教徒拜请了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力量,遇水变大变高。” “知道,要配合。”高登说。 “嗯。”薇拉说,“你还记得那天你把我的一个委托分包出去吗?” “完全忘了。” “总之,他们找到了尸体,委托结束了,平淡得像我这几句话一样。”薇拉说,“中介所说我变得比以前聪明了。但我知道不是我的功劳。” “也不是我的,是钱的功劳。”高登说。 “笨蛋。” 船太窄,两个人都没有后退空间。薇拉拿起桨,往河里推了一下。 …… 船离开伦德尼姆的满城灯火。 水流从船边分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 仇恨像鱼苗一样,放着不管,它不会知恩图报,只会越长越肥。 直到有一天钓鱼的时候,跳出水面把你吃掉。 高登不能让恨他的人活得太久。 曾经湿脚人拿着他的画像在城里游荡,哈罗德躲在后面指挥。而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同。 薇拉坐在船尾划桨。 “还有多远?”高登问。 “几分钟。”薇拉说。 “这个‘几分钟’是不是虚词,就像你身上很不舒服,但只跟医生说‘我有点疼’?”高登问。 薇拉看了一眼高登。 高登立刻明白,如果他再说一句,她就会把“有点疼”解释得非常具体。 …… 莱斯泵站从浓雾中浮出。 最先显形的是泵塔尖顶,暗红砖塔笔直插进低垂云层,铸铁加强梁沿塔身交错攀爬,历年的煤烟将它们悉数熏黑。 泵塔后立着两根烟囱,一粗一细。前者吞吐断断续续的黑气,后者则有节奏地呼出白烟。 靠河一侧,泵站伸出巨大的取水管,管口浸在河中,咕嘟饮水。 “锅炉有火,蒸汽在冒。”高登说,“泵站不会自己铲煤。看来我冤枉密教徒了,他们不仅有工作,而且自愿上夜班。” “嗷。”薇拉说。 她把船划进泵站背面的水门。铁栅锈迹斑斑,水草挂在上面,在暗流中缓慢飘动,宛如溺亡者的绿发,至今无人梳理。 薇拉嗅了嗅味道。 空气中都是死鱼味,又拿起高登的活水罗盘,它转了一圈,指向四面八方。 “有敌人,不确定具体位置。”她压低声音。 高登闭上眼。鳗鱼骨护符贴着他胸口,淡化他的存在感。 未断之弦在脑海中拨动,世界失去颜色,再被高登以无数震颤重新勾勒出来。 河水拍击石岸,泵塔深处机械往复抽水。 然后是人和带鳞片的非人存在,也许藏得很好,但他们的呼吸推动了空气,肉身分开了流水。 高登默默感受频率。 “……船下面一个成年深爪魔,我们后面墙上也有一个,个子不大。”高登报点,“然后三个湿脚人,很近,五分钟前来过。都在左手边草丛里,拿的是斧子和猎枪,正在架你,布衣、皮衣,还有个光膀子的。” “?”薇拉听下来。 顶级信息位! 第三十二章 哈罗德 高登报完点,薇拉迅速起身。 水下的东西察觉到不对。 河面鼓起,黑水炸开,一头大深爪魔冲出水面,长爪扫向薇拉腰腹。 她整个人迎着爪风往前,左脚在船板上一踏,窄船猛地下沉,右脚顺势踢出,砸进深爪魔胸口。 砰! 与其说是踢,不如说是一发爆锤! 深爪魔胸腔瞬间塌陷,背部鳞片则炸开一个锥形缺口,破碎肋骨与暗红内脏从中一齐喷出。 怪物飞出十几米,砸进河里,只留下一个迅速被水填平的窟窿。 “——”草丛里的湿脚人大脑一片空白。 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薇拉已经跃上左侧水岸。 湿脚人仓促开火,枪口喷出一团烈焰。 铅弹撕碎几根芦苇,只打中她的一角残影。 硝烟弥漫。 湿脚人没来得及动,雾中闪出一个高挑身影,贯穿他的肋骨。 薇拉用力向上,重剑将湿脚人整个挑离地面。 他的身体沿剑锋下滑,胸腔被自身重量继续剖开,张开的嘴只来得及吐出一团冒热气的血。 “去死!”两个拿斧头的湿脚人朝薇拉劈去。 薇拉拔剑转身,腰胯带动重剑横扫。 重剑挥舞如巨斧,击中一人头颅,瞬间将其头骨打致变形,连着一截颈椎飞出,迎面砸中另一人。 “哇啊!” 湿脚人吓得坐倒在地,脸上全是同伴鲜血。 他眼巴巴地抬起头,薇拉高举黑色贯刺,向下一挥,残忍亦仁慈。 最后一只深爪魔刚跳下墙,转头就看到满手鲜血的薇拉。 在它短暂的一生中,这可能是最接近开智的一刻。 薇拉一剑洞穿,将它从地面掀起,甩向墙壁。灰绿躯体撞上砖墙,周身骨骼齐声塌陷,软软滑落在地。 她回头,地上一个湿脚人抽了两下,于是过去补了一脚。 战斗结束。 此时,猎枪的硝烟才刚刚散却。 薇拉甩去剑上鲜血,转身走回水边,把高登接到岸上。 “我觉得,不跟你说,你也打得过他们。”高登说。 “夸奖?”薇拉歪头。 “是。” “可以多说点。” 他们踏上石阶。 推开泵站内部大门。 里面很宽,左侧是锅炉房,里面红光翻涌,三台卧式锅炉并排趴着,蒸汽管道从锅炉顶部伸出。 右边是泵塔,巨大的摇臂梁横跨半空,随着蒸汽机运转缓慢起伏。连杆带动设备在深井中一上一下,把整吨河水送到高处。 再淋至大厅正中。 ……一只巨大的蚌壳上! 它有一辆车那么大,外壳灰白,壳面生满一圈圈年轮似的纹路。据说这就是砗磲魔的外壳,刀枪不入。 十六根铁链从穹顶垂下,钩住蚌壳两侧,把它悬在半空。 取水管改接成某种仪式的一部分,黑水经由铸铁管被不断抽进蚌壳顶部,管口插入壳缝,像给一颗畸形心脏输血。 蚌壳每隔数息轻轻收缩,壳缝里挤出温热水汽。 白雾带着淡淡腥甜味,在地面铺开,无论气息还是性状,都跟温床的羊水非常相似。 透过缝隙,高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舒展。 这是个……蚌人。 高登盯着那只蚌壳。 他见过鱼教徒长着鳃、长触须,但外接蚌壳又是另一码事。 蚌壳轻轻张开一线,里面传出声音。 “高登·维克。我一直在看着你……没想到你会主动游到我面前。” “兄弟,我坐船来的。”高登说。 蚌壳缝隙变大,猩红壳肉在里面蠕动,内壁像生肉剥开。 壳中蜷着一个人影。 哈罗德·韦德。 他已不像蒙福特家的仆人,那张脸泡得发胀,皮肤呈现水母般的半透明,脖颈两侧裂开六排细鳃,每当呼吸便一齐翕动。 此时,他手里捧着一块彩色透明鳞片,整体躺在蚌中。肩胛骨异常隆起,两团软骨正试图从背后钻出。胸腹则黏在蚌上,以强韧的闭壳肌相连。 “老巴兹向你问好。”高登没忘。 “老巴兹……”哈罗德在蚌壳内部舒展,“一个懦夫,抗拒恩赐……” “你让水猴子去蒙福特祖宅抢圣匣,自己却躲在后面。”高登说,“如果拒绝恩赐算懦弱,那不敢亲自取货算什么?” “圣物不是你能理解的凡间器皿。”哈罗德慢慢地说,“而蒙福特家族……需要惩罚……那种傲慢……把圣物贴上标签,放进玻璃柜。屠杀我们的亲人……” “杀吗?”薇拉问。 “等会儿,我要套话,一般敌人这种时候都会一直给关键信息。”高登小声说。 哈罗德笑起来,那声音在壳内来回反弹。 “黑水会重塑我的遗憾,新壳会保护我的新生,潮汐生诞即将完成。”哈罗德在蚌内显得非常自在,“等我再次睁眼,刀、枪与火都只能跪在壳外。我会重新降生,我会脱离死亡,我会成为——” “先别急着成为。想想你的兄弟姐妹。”高登说。 “你……”哈罗德的声音停住。 高登绕着蚌壳走。 “你拜请银鱼匣的力量,召来一群水猴子扰人清静。现在它们被做成了一锅锅药剂。”高登说。 蚌壳里安静了。 “你的小弟章鱼脸,拿着我画像、偷偷跟踪我。”高登说,“现在是个教学样本,为人类发展做贡献。” 蚌壳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外面那些湿脚人听你的吩咐守在周围。”高登说,“可惜他们的主要贡献是,验证了人被杀就会死这回事。” “你们这些……岸上的蛆虫!” 蚌壳猛地合拢,铁链剧烈摇晃。 砰! 蚌壳不留一丝孔隙,像银行金库锁死的大门。 “你看,又急。”高登说。 薇拉走到大蚌下方。 观察片刻后,她用力往上挥剑,黑色贯刺击中壳面。 叮—— 剑尖滑开,只留下一道浅得近乎羞辱的白痕。 “拒绝愈合的伤口”是咬了进去。 但这是个蚌壳,它本来也不需要愈合。 “刺不穿。”薇拉说。 “你的剑只配切开岸上的肉。刺不开我的外壳。”哈罗德揶揄,声音在蚌壳里听起来格外沉闷。 高登仰头打量。 【异魔外壳。它建议你再使点劲。】 仪式…… 高登仔细观察。 大蚌内部散发温床羊水的气息,显然是哈罗德早先当仆人的时候暗中收集的。 吊着大蚌的铁链上则有一些细细光线,暗示某种灵性印迹。 而哈罗德手里捧着彩色鳞片。 显然这是一套完整的密教仪式,每个结构都有其用途,催生出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现象。 巨蚌刀枪不入、薇拉短时间打不开、仪式继续会完成,可能是几天后,也可能是下一秒。 “怎么说?”薇拉观望。 “……问题不大。”高登说说这句话时已经开始往外走。 两人返回,把装炸药的木箱搬进大厅。 打开木箱。 【导火索。它正在等待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雷管。小东西,大脾气。】 高登取出雷管,插入药卷,又将数包炸药捆紧,垫上防水布。 “我要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哈罗德。”高登宣布,“它是人类的雷霆,不在乎你是仆人、圣徒、胚胎,还是一只特别有宗教追求的蛤蜊。” “你敢亵渎新生?”哈罗德看不清外面发生什么,但感觉高登在做什么特别疯狂的事。 “这个位置不错。”高登评估,“知道吗?这里有五磅炸药,装药量足足的。” “它不可能破坏外壳。”哈罗德说,“它是被祝福过的。” “你误会了。”高登抬头,“我不想打开它。我又不是厨师。” “……?” “关键是‘震动’,里面的那个你,我看还是肉做的啊,炸鱼的原理也是如此,我们在水下一次震荡,会把鱼给震晕,震到内脏破碎……” 哈罗德愣了一下,转瞬间又理解。 “你不能!你不知道我将成为什么!我是被黑水承认的人!我是壳中之子!我是——” “背蚌壳的先生。”高登说,“欢迎来到工业时代。” 他点燃导火索。 火星嗤地咬住药线,沿引线飞快钻向炸药包。 “走!”高登喊。 薇拉把他捞起来,踏碎一块地砖,整个人带着他掠出十几米。高登只感到天旋地转。 爆炸来自蚌壳下方。 轰!!! 炽白火光吞掉大厅。 蓄水池猛然爆开,所有玻璃窗同一瞬间炸成闪亮碎雨,带着细碎月光飞进黑水河。 主水管从接缝处撕裂,数吨黑水像一条被砍断的巨蟒临死时甩动身体,从高处狂喷而出。 蒸汽管被飞出的铁链砸断,白色高压蒸汽发出刺耳尖啸,横扫整座大厅。 吊链炸断数根,巨大蚌壳在半空猛烈倾斜,撞上主水管,随后重重落地。 冲击波暴怒砸向四面八方,越过墙壁和大门,把高登和薇拉一同掀飞。 火光、水汽、砖石,和哈罗德的咆哮,一起在黑水河畔升上夜空。 …… 高登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在伦德尼姆。 接着他开始痛,说明问题不坏。 “咳——” 高登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泵站大厅已经面目全非。 主水管爆裂,扭曲铁皮仍在向大厅浇水,锅炉房的火焰明灭不定。 【水管。它终于找到表达压力的方式。】 蓄水池边缘显著崩塌,碎石滚进黑水,发出咕咚咕咚。 “你没死。”薇拉说。 薇拉站起来,脸上被碎片划出一道口子。 “这句听起来不像安慰。”高登说。 “能走?” “如果哈罗德没被炸死,我还能跑。”高登说。 高登抬头看向大厅中央。 巨大蚌壳砸在地上,灰白壳面裂开一道缝隙,从里面喷出一股股热腥味。 “死了吗?”薇拉问。 “我……”高登的眼睛好疼。眼里出现许多错误的信息。 蚌壳内部有东西在闪。流动的灰光,骨白的细线,黏稠的黑色水影,似乎还有一团还没来得及命名的肉,被谁从母亲腹中一脚踢出。 第三十三章 蚌中怪物 忽然间,那蚌壳裂缝里竟然伸出一只细长诡异的手。 那手指奇长无比,其间成片连着膜,向外摸索着什么。 接着,哈罗德探出头来。 高登愣了一下。 那张脸已经变得无比诡异,面皮娇嫩,颧骨却把脸撑得很宽,露出一个无牙的、又哭又笑的表情。 然后他很快双臂着地爬出,从腰往下就没有成型,自蚌内拖出来一个巨大的血肉袋子,里面装满肠子、软骨,还有那些还没决定用途的奇怪器官。 薇拉死死盯着哈罗德,想第一剑该去哪里。 “高……登……我……很疼。”他发出的声音好像婴儿啼哭。 薇拉余光看着高登,发现高登没笑,甚至没还嘴。 那种一直挂在脸上的轻浮感一下无影无踪。 实际上,高登看到哈罗德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邪光。 “疼!”哈罗德忽然尖叫起来。 在他的牵引下,蓄水池中升起三道黑水,它们凌空而起,形成鞭子,猛砸下来。 高登迅速翻滚,肩膀擦过地面。 轰! 水鞭打中地面,使其凹陷,爆开道道裂纹。 一枚松脱的螺栓擦着高登的耳侧飞过,嵌进墙砖,刮得他耳朵剧痛。 薇拉没有回头确认,听到他还算完整的呼吸,于是不再分心,一跃突进。 借着前冲的惯性,薇拉贴地切入,黑色贯刺从水雾里直送出去,精准扎进哈罗德左胸下方。 嗤! 胶质皮肤应声裂开,发黑的血泡顺着刃口涌出。 一大簇白色肉芽立刻从伤口里翻卷出来,像突然见光的蛆群,死死缠住剑身,顺着力道往里拖,想把整把剑都吞进去。 薇拉快速旋转手腕,带动剑身震颤,把那些肉芽搅成一堆烂泥,随后才抽剑后撤,稳稳落在地上。 哈罗德迅速甩出手臂,那胳膊又细又长,挥动时却像一根钢梁,在空中抽出爆响。 薇拉眼前,世界分出两条道路。 一条路上,她的头会被抽成碎片,脑浆迸裂;另一条路上,她的肩膀会被击碎。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撕咬命运:改写死路】 这是薇拉的另一枚源质,只在必死无疑时激发。 她向死得慢的那边迈出一步。 砰! 哈罗德命中她左边肩膀,把她整个人抽得旋飞出去,撞上大厅墙壁。 薇拉落在地上,单臂撑地起身。 站稳时,她吐出口中鲜血,左肩诡异地矮下去一截,血色开始蔓延。 “他在生长。”薇拉说。 高登也看见了。 大厅上方,爆裂水管仍把黑水泼进大厅,每次沐浴,哈罗德身上的畸形就变少一点。 歪斜的脸变得对称,胸腔中长出肋骨,未成形的双腿开始伸展。 尤其是他那格外嫩滑的肌肤…… 简直如他所说,从水中获得新生,光滑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莱斯泵站仍在运转。 上方落水,下方是蓄水池,四周水汽弥漫…… 这里对哈罗德来说,就是主场。 伤口虽然无法愈合,但整个人却一直在变大变高。 “怎么杀?”薇拉单手持剑,身体已不平衡,“想个办法。” 高登思考。 关闭锅炉不够。 主泵停转,管道里仍有余水,蓄水池也足够哈罗德恢复无数次。 必须截断进水,再把池里的水全部放掉。 “等我!”高登寻找控制室。 “快!” 高登迫使自己保持冷静。 破管滴水,蒸汽喘息,齿轮咬合,金属梁架在余震里嗡鸣。 他要找的是控制杆组和传动轴的独特声音。 主泵的心跳十分粗重,泄压阀的动静则尤为短促。 然后是传动轴……大厅右手边,有一阵阵金属颤音…… ……找到了! 大厅右侧,铁梯顶上,要去二楼。 高登冲向大厅右侧。 通往二层的铸铁梯被爆炸震歪,底部两级已经脱离墙面。 高登迅速靠近,双手抓住上方横梯,双臂发力,鞋底在墙砖上蹬了一下,收腹摆腿,把身体甩上去,靠近二楼。 哈罗德半张脸裂开,一根黑舌极速弹出,穿过十余米水雾,直取高登后心。 薇拉横插一步,挥剑斩舌。 当! 舌头和剑锋相撞,竟发出金铁鸣响。 薇拉手腕一沉,借力侧滑,剑锋贴着舌面削出一道长口。 哈罗德收回舌头。 顶部恰有一股河水砸下,黑舌在水柱里剧烈抽搐。 伤口两侧生出细密触须,彼此黏合。 等他重新闭上嘴,那根舌头已经恢复如初,甚至变得更强。 高登冲上去,一下把门打开。 里面到处都是仪表,还有一排操纵杆,上面缠着麻绳,以便夜班员工凭触感区分,下面则挂着模糊的黄铜铭牌。 他迅速识别了一下。 “动力阀” “进水闸” “泄水阀门” “沉砂池旁通” “紧急排放” 【一堆控制杆。拉错会让你成为本站最后一位实习工程师。】 高登意识到,他只有一次机会。 但凡拉错顺序,浪费的时间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迅速扭转【动力阀】。 嗡嗡…… 泵站内的蒸汽轰鸣戛然而止,就像掐住巨兽的喉咙。 仪表指针一下稳定下来,从疯狂乱跳变成低频率的抽搐,大型泵塔内的冲击声最后响了一下,然后就不再发出动静。 接着,他试图拉【进水闸】。 进水闸的控制杆很沉,而且油光光的,他直接脱下外套,缠在控制杆上,然后拼命往下扳。 咔! 控制杆一下拉到底,各处管道的轰鸣声大幅减弱。 大厅上方,水管内倾泻的水明显变少。 哈罗德抬起头,表情中第一次出现惊慌。 高登赶紧冲向【泄水阀门】,这是个要两人操作的巨型金属轮盘。 他双脚踩住地板,找了个最适合发力的姿势,用尽全力推动。 一圈…… 两圈…… 轮盘磨破他的手掌,但却转得越来越快。 高登满头大汗,听到泵站底部传来阵阵轰隆。 好像地下张开血盆大口,开始豪饮蓄水池,底部的管道随之剧烈抖动。 水位迅速下降,池壁的刻度清晰可辨。 但还是太慢。 高登心一横,冲向【紧急排放】,警示牌上写着“非事故状态禁止操作” 这个不算事故算什么?高登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几米高的哈罗德。 他一把拉下。 轰! 六道紧急排水闸同时打开。 积水朝完全开启的地下涵道涌去,蓄水池直接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高登看着水位疯狂下落,破裂管道不再滴水,心却还是悬到嗓子眼,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手在疼。 哈罗德正和薇拉在大厅里缠斗。 薇拉侧对哈罗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展开自己的核心源质。 【撕咬命运:命定终结】 幻影锁链缠住双方命运,哈罗德身上的破绽悉数标出。 哈罗德抬起手,四周残水被他硬生生拽起,凝成三根水矛,直刺薇拉而去,钻出尖锐啸声。 与此同时,他从胎膜中弹出一截尾状器官,表面布满灰白神经结与破碎鳞片,带着黏液横扫薇拉侧腹。 三根水矛封锁正面。 肉尾切断退路。 薇拉眼中的血色亮了起来。 【燃烧的本能:最后储备】 她点燃那枚尚未完全融合的源质。 之前吞下的肉、面包、热汤、糖分……其实都在它里面。 现在,它们全被粗暴折算成燃料,灌进肌肉和神经。 转化为源源不断的力量和勇气! 心脏加速。 血压攀升。 薇拉吐出一口灼热白气,整个人几乎是贴地飞行,切入哈罗德身前。 水矛和尾巴命中她原本站的地方,将地面打成碎片和水坑。 而她在地上一蹬,直接跃上哈罗德肿胀变形的躯干,瞄准命运标出的裂口。 重剑第一下扎进头颅,第二下刺穿胸腔,第三下命中肩膀。 在哈罗德狂怒重击她的时候,薇拉又顺势下落,对他细长扭曲的双腿穿、挑、切。 “吼!”哈罗德失去平衡,发出尖叫,巨大身体猛地后退,本能地伸手去抓蓄水池。 受伤找水,恐惧找水,饥饿找水。 但原本丰厚的蓄水池里只剩一层污泥,排水涵道吞下最后几股细流。 哈罗德翻过池沿,摔下去。 砰! 数百斤血肉砸进池底! 脊骨撞断的声音的恐怖声音,从空池里层层反弹而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黑色贯刺留下的伤口却同时炸开,头脸、胸口、肩膀、膝盖……一并爆裂。 腹腔一度高高鼓起,又猛地塌下去。 “我的……我的……最后一口……”哈罗德呼出一团湿热的泡沫,然后不再动了。彩色鳞片停止起搏。 大厅安静下来。 薇拉站在池沿,剑尖滴着血与黑水。 “赢了。”她说。 “为民除害。”高登从控制室跳回大厅平台。 “这算怎么死的?”薇拉倚着栏杆,看下方那恐怖畸胀的怪形。 “自然死亡。”高登说,“我是说,自然科学导致它的死亡。” “做得不错。”薇拉看着大变样的泵站。她刚才一直神经绷紧,全神贯注。直到确认高登又开始开玩笑,她才确认这场战斗真的结束了。她打赢了一个至少“泳者”级别的密教徒,而非区区湿脚人。 “谢谢。你以后也可以多说这个。”高登说。他掌心磨得发疼,感觉却非常高兴。他第一次把那种庞然大物拉下水。 回味了一会,薇拉在栏杆边站定,感觉一切都不可思议。 换个角度想,如果她今晚一个人来,事情就不会这样发展。 也许她直接扑向哈罗德,他照样把自己关在蚌里,而她现在还在想该从哪撬呢,但高登却把它炸开了,大概哈罗德到死都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 没完成仪式的残废哈罗德都废了她一条胳膊,如果完成仪式……估计她就走不出泵站了。 “……那么,接下来?”薇拉看向他。 “快,我们把这地方刮干净。”高登判断。 刚才紧急排放,莱斯泵站向黑水河排出去一整池诡异残留,不知道会吸引来什么怪东西,而薇拉明显状态不好。 没再废话,两人立刻分开。 第三十四章 美人鱼 薇拉想找类似储物间的地方,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找值钱的。 高登则看重线索。 他得弄明白,哈罗德在哪写字,在哪画画,在哪发号施令。 侦查一番后,他发现了哈罗德的办公处。 这个房间原本是维修人员的值班室,很窄,只有张能用来写字的桌子。 门后面挂着蒙福特家族的仆人制服,他居然还留着。 哈罗德曾穿着这套制服,为蒙福特家打扫收藏室、对银鱼匣子说话。 一番努力后,高登搜索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旧笔记。谁小时候的梦想会是成为怪物呢?】 【采购清单。买东西,不报销,信仰成本会很高。】 【私人信件。描述了一个坏主意。】 高登飞快扫过,没有细读,可有几个词已经让人不舒服……诸如“圣器”、“水闸区”、“渔王”…… 现在不是坐下来品鉴密教徒精神状态的时候。 哈罗德的自我感动、黑水隐修会的秘密,还有各种各样的文书,全都被他收起。 这些东西很重要,适合回家泡茶时慢慢看。 到时候,肯定会有巨大收获。 “找到什么?”薇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纸。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纸不能卖。我这边有异材。”薇拉右手提着一个破布袋。 里面有软骨、腺体、珊瑚和贝壳之类,带着些许灵性微光。 “不错。这袋东西很适合进入市场。”高登眼前一亮,也不和薇拉科普纸的重要性了。 “尸体怎么办?”薇拉问,“下去就上不来了。” 两人同时看向蓄水池底。 哈罗德摔在干涸池底,池壁陡直,他们又没办法飞下去。 薇拉把黑色贯刺抵在栏杆上,估算角度。 “我下去剖,哈罗德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不会自己爬上来。”高登说。 “危险。”薇拉说。 “值钱。”高登说,“你在上面守着,出事了就拉我上去。” “……”薇拉勉强同意,“万一它还活着呢?” 高登往下看。 【哈罗德的尸体。安息吧。】 这就确认了。 既然哈罗德已经变成一行物品说明,他就不太有诈尸风险。高登的眼睛不对活人触发。 高登回小船上拿绳子,把它的一端绑在大厅的铁栏杆上,打了个称人结。 接着,高登把绳子在腰间绕两圈,试着拽了拽,确认结扣足够紧。 “真有东西冒头,你把我当一袋吃的拽上来就行。”他说。 “动作快。”薇拉看他一眼,像在衡量他这句玩笑值不值得一拳。 随后,高登就揣着采样箱下去了。 到地下,池底的污泥没过鞋底,黑水残留贴着地面,触感像冷掉的油脂一样。 他走到旁边。 哈罗德的尸体真恐怖,真丑。 高登蹲下,先看哈罗德胸口。 【彩色鳞片。不属于你熟悉的任何生物。】 诚然,这枚鳞片看起来相当漂亮,在哈罗德的丑恶血肉中简直别具一格。 高登打开采样箱,用猎刀把鳞片剜出,放进一只厚壁玻璃瓶里,再浇上封印蜡。 收集完彩色鳞片,高登重新审视尸体。 灰暗血肉之间,一条类似黑鱼的轮廓在腹腔深处缓慢游动。 它没有实体,却会从肠子的阴影里钻入胃囊,再游向脑袋。 仿佛哈罗德的尸体只是它的鱼缸。 肉眼锁定目标,高登用力剖开,让它暴露在空气中。 他瞬间感到后颈发紧。 【异格的微弱源质-“失败的诞生”。未能正确降生的怨念。它不懂活着,只记得出生很痛。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最后那些字并非静态的说明。 它们在高登视野里反复叠印,像有人用婴儿的手指蘸着血,一遍遍写在他的眼球内侧。 高登硬着头皮把它从哈罗德的尸体内挖出。 正常源质一般会跟人融合,而这个未成形的恐怖源质,似乎仅仅是霸占着哈罗德的肉块而已。 但这还是很了不起。 哈罗德搞错了、被高登破坏了,却依然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源质。说明这仪式确实非常独特,高登必须学到其中诀窍。 他努力把它倒进瓶子,然后迅速盖上。 就在这时,高登听见歌声。 最初,他以为是泵站管道共振。 可那声音很快变得连贯,细柔。 仔细聆听。 像谁用潮湿的喉咙,唱一首不该出现在陆地上的摇篮曲。 没有能听懂的歌词,带着深海之物的质感,又冷,又软,漂亮到令人头皮发麻。 随后,大雨忽然落下,拍打在泵站顶上。 他察觉到诡异之物正在靠近。 有个类似人的轮廓,却也仅此而已。 “薇拉!”高登喊。 薇拉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右臂用力拽了一下。 高登身体立刻往上。腰被勒得差点把午饭交代出去。 拉到半空时,高登看到排水管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白得近乎透明,一个轮廓近乎女子的东西从管道里爬出。 湿发贴在肩背,带着水藻般的暗绿光泽。 腰腹以下拖着鱼尾,鳞片细密。其他地方则是一片雪白。 好美丽…… 高登的脑子诚实地停顿了一下。 可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窄刃,白柄。 【鲸骨匕首。小心,它很记仇。】 【管道。通向不宜好奇的地方。】 【贝壳发饰。不要把海误认为河。】 薇拉看到人鱼,没有惊叹。 她只用右手把绳索在腕上多绕了一圈,然后把高登拉上去。 那条美人鱼爬到哈罗德尸体旁。 噗。 匕首扎进哈罗德胸口。 噗。 又一下。 噗,噗,噗。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她一边唱,一边捅。 歌声温柔得像摇篮曲,动作却狠得像报仇。 高登看得有些出神。 在大爆炸、畸变的哈罗德、紧急排洪之后,他看到了下水道的美人鱼。 在他眼中,美人鱼身上覆着一层浓烈灵性,像湿润彩油在皮肤和鳞片上游动。 她一边唱歌,一边摧残哈罗德的尸体。 她甚至割开残余的肉芽,一口咬断。 咀嚼两下,表情像吃到一块不新鲜的软糖。 她忽然抬头看了高登和薇拉一眼。那双眼睛不像鱼,也不像人。 “走。”薇拉说。 “我完全同意。”高登所有美好幻想消失无踪。 【美人鱼。童话故事没有告诉你她们吃什么。】 …… 等他们回到船上,雨水已经变大。 高登划船,船静静往外滑行。 做着机械重复的动作时,他忍不住走神。 这世界真大。 不可思议,如梦似幻! 从水猴子和银鱼匣开始,再到章鱼脸的密教徒,到生诞失败的蚌人哈罗德,现在连美人鱼都从下水道爬出来了,而且还会吃尸体。 而高登的底牌没有多少。他还有一个崭新源质要赋能,还得考虑怎么还学贷…… 怎么把今晚挖到的这些东西变成金镑。 但高登忽然很想笑。 因为他终于确定,这些看似恐怖的东西也会死。 这世上还有多少东西在故弄玄虚?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船回到黑水河上,之前他们逆流而上,现在顺流而下,小船自己朝城市游去。 高登收起思绪,注意力最终回到薇拉身上。 她的呼吸好沉重。 今晚她始终站得笔直,像一块铁,带着高登来去自如,很容易让人忘记,其实她也是人,会受伤,会痛,会死。 她现在明显不那么游刃有余,血把左侧外套浸透,再从下沿滴出。 薇拉从外套里找出一支小银管,单手拇指顶开封帽。 里面是淡灰色液体,贴着玻璃内壁泛着沉重冷光。 【抑制合剂。快速降低源质污染。也会影响神经系统,压制人性。】 “严重到要用这个?”高登一惊。 “很重要。”薇拉哆哆嗦嗦地一饮而尽。 几秒后,她整个人僵住,浑身发抖。 接着,薇拉颓丧坐在雨中。血水混着雨水流下。 “……你受伤了。”高登坐过去。 “没事。”薇拉看他。 “你打算让伤口自己讨论愈合方案?” “以前都这样。” “现在不行,以后不行,有我在不行。” “你会治疗?” “我保证你不会因为一道伤口死得不明不白。”高登承诺。 他学的毕竟是生物和医学。 薇拉看了他一会儿。 “这已经是……很重的承诺。”薇拉说。 高登把那件黑外套脱下。 左肩处的白衬衫已经被血黏住。 高登割开布料,发现薇拉左肩有一大片恐怖的紫黑淤伤,轮廓近似铁锤砸出的凹面。 肋下则有道近一掌长的撕裂口,皮肉外翻,创缘呈现糟糕的暗红色。 腰侧与右前臂也藏着数处细伤,背部更是一塌糊涂。 显然,她原计划是让身体自行处理,处理不了就下辈子再说。 “太不珍惜自己了。”高登说。 “还能动就行。”薇拉说。 “断头以后也能眨眼,不代表状态不错。”高登说。 “嗷。”薇拉低低应了一声。 高登分辨她那些合剂,找到一支细颈玻璃瓶,瓶中淡红液体晃动,贴着瓶壁泛起灵光。 【再生合剂。标准猎人恢复药。】 “这个也喝了。”高登说。 “别。”薇拉阻止,“贵。” 她今晚已经用掉了抑制合剂,现在喝再生合剂,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听话,回城了我给你买。”高登把合剂拔开,递到她嘴边。 她仰头喝下。 合剂入喉几秒后,薇拉绷紧身体,呼吸变得更深,眉头渐渐舒展。 “疼就说。”高登准备好镇痛酊。 “不疼。” “我还没碰伤口。” “提前说。” 高登走向防风船灯,在火上烧过器械,再处理伤口。 他用镊子夹出可识别的碎屑,撒上止血粉,又用缝合针处理肋下那道长口。 船身摇晃不休。 暴雨敲打船篷,河流拍着船板,黑水河一下下托起船底,再突然将它砸下。 换成普通人,在这样的风浪里甚至没法坐稳。 高登的动作却平稳精确。 针尖穿过皮肤时,他甚至能提前判断船会向哪一侧偏斜。 就这样,在晃动的水上完成外科手术,各处伤口在他的手里寸寸闭合。 薇拉静静感受着,这感觉好奇怪……前所未有…… 缝到最后时,薇拉忽然把额头轻轻抵在高登肩上。 动作很轻,只是确认有个地方可以暂时借力。 高登手指一顿。 “别乱动。”高登说。 “没动。” “你现在整个人都在我身上。” “借一下。”薇拉闭着眼睛,右手轻轻绕在他身侧。过了几秒,她将额头压得更实了一点。 第三十五章 不对劲 薇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过去受伤,她通常靠墙坐着,靠生命力自愈,听天由命。 现在她却能放松一下。 “该缝的都缝好了,血也止住了。左肩膀最麻烦,它需要一个愿意好好休息的病人。”高登说。 “嗷。”薇拉说。 她没睁眼。 伤口痒痒的,脑袋懵懵的,不想思考了。 高登顺手整理掉落的武装带。 他发现薇拉的证件,上面印着猎人管理局的龙徽章。 “你的猎人执照。”高登说。 “别看。”薇拉说。 “有你的银版照片?” “有三个字,”薇拉说,“实习期。” “你杀人如杀鸡、能把怪物哈罗德按死,竟然还在实习期。”高登说,“负责考核的人要是有脸,应该自己跳进河里。” “没有记录。”薇拉说,“没有大功业。” “今晚倒是够写。”高登说,“密教老仆,巨大蚌壳,黑水仪式,炸药拆迁,最后还有一条美人鱼从排水管里爬出来。只是事务署看完报告,大概会建议我们去紫藤路53号看看。” 紫藤路53号是伦德尼姆最大的疯人院。 “所以不用写。”薇拉说,“我不是为了晋升才来的。” “那么……委托名义上已经完成。”高登说,“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用什么见鬼的理由留着你。” 按照猎人行业最干净的算法,各走一边。 薇拉的脑袋浑浑噩噩,听到这句话,却觉得不好。 “委托不委托的。”薇拉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这才慢慢地坐起来,“不重要。” “这个想法会让你一直留在实习期。” “我需要你。”薇拉说,“你……能赚钱……能看懂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你会帮我准备计划……帮我解决问题……你死了,我以后可能没饭吃……你……你答应要治疗我。” 高登看着她努力找理由。 “你在笑。”她不高兴,“干嘛。” “等你完全康复再走。” “可以。”薇拉觉得这是个绝佳理由。 “那么,薇拉·卡特雷特小姐,长期生活可以先从尊重医嘱开始吗?”高登说。 “……嗯。”薇拉轻轻说。 高登替薇拉把最后一圈绷带系紧,打了个不会压迫血流的平结。 她感觉好多了。 接着,高登打开船舱。 里面是出发前薇拉问起,他却没答的铁皮箱子。 高登打开箱子铜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锡封牛肉罐头、油浸鲭鱼罐头、糖渍水果罐头、小圆饼干、还有玻璃瓶装的浓缩肉汁。 全都是密封的,每个罐头上都贴着“格调牌”食品公司的花体标签,印刷精致。 薇拉的眼神钉住罐头。 她没想到高登这都准备好了。 高登用猎刀撬开牛肉罐头,油脂和香料的热气在冷雨里冒出。 “我不饿。”薇拉说,嘴上这么说,右手已经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饿就吃饭。” “我只是在确认……食品安全。”薇拉晃了一下罐头。 “有严重副作用,主要表现为吃完还想吃。”高登说。 她终于不再犹豫,大口吃掉。 吃完后,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满足。 “你的源质……似乎不平衡。”高登说,“需要治疗。” “……”薇拉坐直了一些。 过去只有人说她很“麻烦”,但高登认真地把她当成一个病人。 “如果用太多,就得加倍喝抑制剂,而抑制剂,就我所知,也是一种神经毒剂,会毁了你的脑子。所以你得休养,什么都不做。”高登说。 薇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的困惑。 什么都不做。 此时,小船已经快到城里了。 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雾从河面升起,喧闹增多。 桥洞下有船夫骂人,巷子里传出醉汉唱跑调的歌,剧院和酒馆在深夜仍然闪烁辉煌。 高登坐在船头。 怀里压着异格的微弱源质“失败的诞生”,身边是一袋可以换钱的异材,还有哈罗德写满秘密的笔记。 一个学生,一个伤员,一船赃物。 不算什么成功人士的夜归,但也属于伦德尼姆特色创业了。 “……到底是为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呢?”薇拉轻轻说。 “要说起从什么开始……”高登耸耸肩,“没钱还学贷的我只好兼职猎魔吧。” 理由朴素,逻辑清晰。 …… 不知道是不是美人鱼的缘故,城里也下着雨。 他们从东区花冠码头上岸,距离骑士路9号有15分钟脚程,还能撑得住。 高登扶着薇拉。 薇拉半边重量压在他身上,手时刻按着剑柄,只要有人靠近,她会立刻把对方从“可疑人士”处理成“已故人士”。 这时,码头另一端传来一串整齐脚步声。 皮靴踩水,铜扣碰撞,牛眼提灯的黄光一晃一晃。 为首一人还戴着异魔事务署的八角形徽章。 巡警。 还有异魔事务署。 高登和薇拉低调穿过街道。 “找我们的?”薇拉皱眉。 她不怕异魔,只怕异魔事务署的调查员。 “不太像。真来抓我们,他们的脸上应该有发现奖金的喜悦。”高登扫了一下。 这些人心事重重,行色匆匆,护送着一副担架穿过大雨。 担架上是个人形尸体,盖得太厚,看不清。 雨水只会打湿表面,可那具尸体像从河里捞出来,水不断从白布边缘滴落。 高登试图聆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半夜的……” “……你说……事务署那边……” “……怎么会有人淹死在自己家里……” 最后一句顺着雨幕传来,勾住了高登的注意力。 为首的调查员忽然转头。 慢了一拍,高登和薇拉已经消失在拐角。 “好像是有人在自家里淹死了。”高登说。 “?”薇拉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看四周,没有洪水的迹象。 “确实奇怪。”高登耸耸肩,“所以它的优先级比我们高。” “他们还是会查莱斯泵站。”薇拉说。 “是的,很大一声爆炸,可以吵醒方圆五里的牧羊人和农场主。天亮之后一定有人去。但那已经和我们无关了。”高登说。 “会查到我们吗?”薇拉问。 “你是合法猎人。而那里有密教仪式、异魔残骸和一个破洞的蚌壳。他们会查死者、密教、异魔、泵站原先的运营商和卖蚌壳的人,我们只能排第六。” 薇拉这才放下心来。 走了不久,高登终于看到骑士路九号的轮廓。 一楼的霍普金斯牙科诊所已经熄灯,橱窗里的漂亮牙齿模型对高登致意。 【牙科教学模型。提醒你每日刷牙。】 他这时候才有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感,上楼摸出钥匙,插进门锁打开。 门一开,屋内残留的暖意迎面扑来。 深棕色餐桌、两个空杯子,以及当初夏洛特挑的蓝白格桌布。 薇拉扫了一圈,没发现威胁。 门锁落下,雨声立刻隔在远处。 “休息。”高登说。 “我能守夜。”薇拉说。 “敌人只会发现门后坐着一个精疲力尽、失血过量、还自认为很有威慑力的笨蛋。”高登说。 薇拉盯了他一眼,眼神很凶。 下一秒,她打了个哈欠。 身体在这一刻发表了独立声明,说别听脑子的。 她回到屋里,仰躺下,闭上眼,几乎立刻沉进睡眠。 …… 休息一夜后,到周日上午。 薇拉睁眼,感觉身上轻飘飘的。 好像早上什么时候高登又给她换了敷料。 染血的外套、湿透的靴子也都换下了。 而她睡得那么沉,竟然没醒。 她光着脚,被咖啡香气勾到客厅。 高登站在小铁炉旁,炉上的黑搪瓷咖啡壶从壶嘴吐出细细白汽。 “坐。”高登给她倒咖啡。 “我没时间休息。”薇拉说。 “我们需要认真谈谈你这句鬼话。”高登说。 “猎人都这样。”薇拉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用‘猎人都这样’解释任何会让你白死的行为。”高登饮了一口咖啡。 “……嗷。”薇拉低头喝咖啡。 “接下来……清点昨晚那堆会给我们带来财富的东西。”高登挪开咖啡杯,把一袋子东西展开在桌上。 首先是一堆异材,软骨、腺体、珊瑚枝与红色贝壳。 “这些能卖钱。”薇拉拨动一块贝壳碎片。 “这些也能。”高登拍哈罗德的笔记本,“知识型赃物,价值通常高于海鲜型赃物。” 高登念了几句。 里面写着哈罗德如何决心“脱下蚌壳”,如何忍受皮肤干燥、耳鸣和羞辱。 他又翻过几页。纸上画满对“肺”和“大脑”的速写,精度很高,是哈罗德的画风。 绘画之间穿插着哈罗德对蒙福特家族的痛骂,以及把他们统统杀掉的冲动。 冷血的伯爵,傲慢的夏洛特,态度恶劣的管家…… “他讨厌所有人。”薇拉说。 “不止讨厌人。”高登翻到更后面,“听这句——‘上岸只是一场漫长的误解。’” “什么意思。”薇拉道。 “意思是他觉得进化成猿神亏待他了。”高登说。 “嗷?” 高登往后翻,一目十行地略过那些呓语、抱怨和绘画,最终看到一行几乎透明的字。 “……二十年后,我们将在黑水河下沉,于群星沉没之海重逢。拜谒渔王。”高登说。 “渔王是什么?”薇拉问。 “希望是鱼肉制品。”高登说,“还有‘群星沉没之海’。听起来像一家装修过度的海鲜餐厅。” “可怕。” “是的,”高登说,“我能接受伦德尼姆地下有走私通道、密教窝点、异魔巢穴。但如果这里还联通一个叫‘群星沉没之海’的神秘领域,我就得考虑学游泳了。” 接着,高登打开伦德尼姆地下水文地图。 这跟老巴兹巢穴里的那个有点像,适合用于了解伦德尼姆的地下世界,有半张餐桌大。 内容错综复杂,一时半会不能详细认出每个标记的意义,莱斯泵站只是其中一枚不起眼的结。 薇拉只注意看了一下东区骑士路9号,发现最近的地下出入口在两个街区外,点点头。 如果有鱼人从那里探头,她就会让它们知道,上岸确实是个巨大的误会。 第三十六章 源质交易 高登翻开另一份材料。 这是张公文纸,右下角盖着圆章,画着一条鱼从波浪里跃起,图案叠加着一个黄铜船锚。 “致尊敬的蒙福特伯爵……”高登念道,“近闻阁下府上正需聘请一位善于保养藏品、品格正直的绅士……哈罗德·韦德,过去四年一直在本学会勤勉敬业……我深信,无论阁下委以何种重任,他定能同样尽职尽责、不负所托……” “嗷。”薇拉听得朦朦胧胧。 “这是一封措辞严谨的高级举荐信,难怪那个蚌壳人能在蒙福特家做工,有人给他担保。”高登皱眉。 他看到落款: 奥莉薇娅·布伦德尔。 “隐修会的人通常是单线联系的,他们只有一个上线。”高登揣摩,“如果哈罗德是章鱼脸的上线,那这个给他作保的人,可能就是哈罗德的上线,至少愿意拿名字给哈罗德负责……” “杀?”薇拉问。 “先别。”高登说,“一个信、一个名字现在不能说明什么。往后如果她真站到对面,这张纸会变成一把抵住喉咙的刀。” 最后,高登拿出来一张石板拓片。 这是真正意义重大的东西,跟卖不卖钱已经没关系。 “……潮汐生诞仪式。”高登对照哈罗德的笔记。 “看不懂。”薇拉说。 它是用另一种文字写的,无法立刻理解。 粗看之下,它像密教徒喝多后画出的神秘壁画。 仔细分辨,那些线段、顺序标记和形体变化都有逻辑,像一张纯粹的生物工程图。 一个胚胎画在中央,四周延伸出线条和序列……最终指向一个熠熠生辉的东西。 看来,哈罗德在泵站cos晴天娃娃是有原因的,他是在进行生命层级晋升流程。 高登那枚“尚未选择形状的新生”,恰好缺的就是这个意象和“生诞”极为接近的秘密仪式。 主要是中央那个胚胎状图案,和皱缩的新生源质太像了,都有一点皱纹,仿佛就是照着画的。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黑水隐修会的内容,银鱼匣子负责制造“胚胎”,那有个让胚胎呱呱坠地的机制似乎也很合理。 唯一的问题是…… 高登不认识拓片上的古代铭文,更不能靠猜测执行。 得找个博学多识的人。 高登一下想到温斯洛教授。估计还得薅点教授的资源。 “……”薇拉对看不懂的文字不感兴趣,转头看向那只封蜡的收纳瓶。 瓶中灰色微光缓缓游移,像一条烂鱼。 看起来没什么。 不过在猎人行业,“看起来没什么”通常是遗言的上半句。 所以薇拉看向高登。 “怎么了?”高登问。 “那会是……源质吗?该怎么办?我不吃,你也别吃。”薇拉谨慎。 自从随意消化源质导致感染暴食症后,她再也不想炼化任何来路不明的源质了。 “没人想炼化一场失败。我得找个人买下。”高登想了下。 温斯洛、彼得、夏洛特……得找个他坑起来不会有负罪感的人。 选择范围立刻缩小了。 清点完这些收获后,薇拉起身。 “去哪?” “清干净。”薇拉说,“然后睡。再醒来,训练。” “是休养。”高登纠正。 “休养。”薇拉听懂了。 她关门前又停住,回头看一眼客厅。 触手可及的食物。自己的东西。桌上摊开的危险秘密。还有高登。 这地方不大,却有家的感觉。 高登没注意到薇拉的目光。 他打扫桌面,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将其中最珍贵的东西妥善储存,特别是搞不懂用途的彩色鳞片。 最后,他找到精心封存的崭新源质。 【无垢的崭新源质-“尚未选择形状的新生”。未听初啼,静候生诞之时。】 静候生诞之时…… 等破译石板拓片上的铭文,也许就可以复现哈罗德的“潮汐生诞仪式”,赋予这枚源质真正的力量。 “再等等。”高登说,“爷已经找到让你出生的方法了。” 核桃壳般的皱纹底下,似乎真有什么东西缓缓蠕动。 这话放在正常家庭里很不对劲。 但在骑士路9号,只能算今天工作进展顺利。 另一边。 薇拉再出来时,头发还带着湿气。 她第一时间想去握剑,但想到左肩的伤势,高登的嘱咐,还有自己对未来的微小期许,又松开了手。 她把椅子挪到不挡路的位置,把窗帘拉下来,既遮视线又不妨碍光照,把高登复习时看的书重新整理好,虽然看不懂,但从厚到薄放还是会的。 做完这些,她才看见地上的泥点。 于是开始研究扫把,还有锅,以及肉。 无论如何。 寻找那种值得一过的生活。 …… 高登去了威克利夫街。 亚瑟·格雷的私人猎魔事务所就在这条街上,对面是猎人中介大厅,高登已经很熟悉。 格雷是职业猎人,咨询费20金镑。 高登站在门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坚决不跨过门槛。 他尊重20金镑。 那是普通人一整年的工资。 所以高登站在门口,抬手敲玻璃。 “进。”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发现一个字不管用后,门才打开一条缝。 亚瑟·格雷穿着灰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把枪,看到是高登,枪又回到枪套。 “我说进来。”格雷说。 “不用了。” “门口不谈委托。” “我也不谈委托。”高登装作一脸无知的样子,“我只想问几个不收费的问题。” “快问。问完离开,别挡住可能存在的大客户。”格雷说。 “我在看书。”高登道,“如果有一枚源质,性相很差,颜色灰败,活性虚弱,外观像过期的臭牡蛎,通常是不是没什么价值……” 接着,高登每说一句,都把那枚源质描述得更像垃圾。 格雷的表情也越来越鄙视。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纠正。 “源质不能只看外观。”格雷说。 高登等的就是这句纠正。 “真的吗?我还以为灰色的只能扔掉。而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肯定高级。”高登天真地说。 格雷的表情变得更糟。 高登几乎能在他脸上读出一行字: 又一个把源质当彩色石头看的笨蛋。 “畸变、污染的源质,确实不适合炼入,但适合做武器。”格雷说,“子弹、爆炸瓶、陷阱。只要处理得当,它们能在短时间释放极恶毒的异常反应。” “可它很小。”高登说。 “跟大小无关。”格雷说,“一点污染源质粉末,足够让怪病陪你几十年。” “但如果它像一团……特别失败无能的东西呢?”高登说。 “那更不能乱扔。”格雷说,“失败、腐化、畸变……这些性相可能对应非常恶毒的效果。真正懂行的人不会嫌弃这类东西。” “听起来有点值钱。”高登说。 “当然值钱。”格雷说,“只是看谁用。好了,走开,找你的教授去。” 高登把藏在身上的棕色玻璃瓶取出。 里面一小团灰色阴影正在游荡。 格雷的脸抽搐了一下。 “您刚才说真正懂行的人不会嫌弃。”高登微笑,“我特别欣赏您这种职业素养。” “……” “我听说,”高登慢悠悠道,“失败性相不代表无用。” 格雷不说话。 “子弹、爆炸瓶、陷阱……” 格雷仍不说话。 “一点污染源质粉末,足够让疾病陪伴你几十年……” 格雷叹了口气。 “哪来的?” “一个特别特别失败的实验。”高登说,“据说源质就是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出现的。” “不够大。15金镑我买了。”他懒得多说。 “可以,有了个底价,我去交易所问问。”高登说。 “20金镑。” “正好是你的咨询费!” “不光咨询,20金镑……外加出手一次。”格雷说。 高登认真起来。 “出手?”高登说。 “非公开。限一次。不攻击皇室,不攻击教会,不劫狱,不参加海外战争,不替贵族小姐考验未婚夫。”格雷说。 “你这限制条款熟得像被人坑过。”高登说。 “多次。”格雷说。 成熟的职业猎人,身上总有故事。 “出手强度?”高登说,“是到门口晃一会那种还是……” “取决于敌人敢不敢直视我。”格雷说。 高登思考。 20金镑现金,加三阶职业猎人一次出手。用一枚失败性相的微弱源质交换,划算,太划算了。 “成交。”高登说。 格雷回头拿了一叠钞票给高登,买走他的源质,又给了他一个名片。 【“白鸦”格雷的名片。像一发昂贵的子弹,不知道会射向何方。】 “我亏了。”高登收起钞票,语气沉痛。 格雷看他一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他看着瓶中游动的灰影,判断它至少能做成一组污染弹,或者一枚足够恶心的陷阱。 二十金镑加一次出手,不便宜。 但买到这种东西,也不算亏。 “还在跟薇拉·卡特雷特来往?”格雷又想起一件事。 “对。” “她以前没乱炼源质的时候,是个头脑特别清楚、特别冷静聪明的人。”格雷转身,语气中带上一丝惋惜,“现在大概估计没人能看到那一面了。” 高登往回走,门在他身后关上。 …… 高登跑遍老鱼市场、五月广场和棱镜大道,把异材分批卖掉。 回到骑士路9号,已是晚上。 他在路上预演几种可能,做好面对混乱的准备。 比如薇拉把绷带拆开,试图证明自己不需要休养。 比如薇拉把某个潜入者钉在墙上。 再比如她消失,只留下“接个委托,很快回来”的纸条,把高登气成一只蒸汽壶。 结果他一推门,先闻到炖肉味。 薇拉站在炉边,穿着干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她以木铲为剑,殴打一锅牛肉、洋葱、黑啤、胡椒和月桂叶。 他再看看周围,地板被打扫过,窗户上一点灰也没有。 “欢迎回来。”薇拉头也不抬。 高登站在门口。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有惊天杀伤力。 “我是不是走错地方?”高登说,“这里看起来不像骑士路九号。” 第三十七章 结算时刻 “原来你会做饭。”高登接着说。 这只手昨天还在密教徒身上改刀花,今天就能切萝卜了。 当然,两者对她来说都又软又脆。 薇拉看着锅,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记忆。 猎人学校里满分的课业。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骄傲少女。不服输的理想。 “……这两年吃得太多。”薇拉说,“慢慢就明白让食物变美味的秘诀。还有,去洗手。” “遵命,大厨。” 高登十分配合地走去洗手,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感觉好新鲜。 洗完后,炖肉还要咕嘟一会。 高登趁机在餐桌旁算账。 哈罗德的遗产很多。 第一类是可卖钱的东西异材,已经脱手了,可喜可贺。 第二类需要仔细收藏,比如伦德尼姆地下水文地图、署名“奥莉薇娅”的担保信、还有潮汐生诞仪式的拓片,以及哈罗德的笔记。有的指向秘密,有的指向麻烦。 第三类目前不知道什么用,比如那枚神秘彩色鳞片。它的色泽会随着角度改变,从孔雀蓝滑向珍珠粉……以及各种无法命名的色彩。暂时管不了。 高登在一张纸上核算收支。 哈罗德事件前,骑士路九号现金结余为: 33金镑8银镑97铜分。 事件后,高登出售失败源质给格雷,外加卖掉那一堆异材,总收入: 29金镑9银镑80铜分。 同时,需要购买合剂、医疗化学耗材、日常用品,以及食物,总支出: 3金镑11银镑29铜分。 高登提笔,庄严地算出一道数学题。 赞美老己。 经过一番出生入死,高登现在有59金镑,7银镑,48铜分,外加一个吃得很多、打架很厉害、甚至还会做饭的伙伴。 算完钱,薇拉也将炖肉端上了桌。 浓稠的汤汁裹住肉块和蔬菜,香气扑鼻。 高登拿黑麦面包沾了沾,让它吸饱汤汁,右手舀一勺炖肉。 左边咬一口,右边喝一勺。 细细品尝,高登就睁大眼睛。 “太好吃了,我们应该把楼下盘下来,改成家庭餐馆。我没开玩笑。本城可以失去霍普金斯牙医诊所,但不能没有你做的菜。”高登说。 薇拉眨了眨眼,心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开心。来得很快,藏得也很快。 “吃你的饭。”薇拉板起脸。 高登本来还想再夸两句,但他看到薇拉的耳朵尖尖红了。 所以他就像一个成熟男人那样,埋头干饭。 真男人有很多表达关心的方式,比如把锅底刮干净。 …… 周一,高登去上学。 从一个鼻尖冻得发红的小报童那里,他买了今天和昨天的报纸,看看自己有没有出现在社会新闻版块。 《旧泵站深夜爆炸。疑因年久失修,幸好无人伤亡。》 里面没说哈罗德、异形怪物、密教徒或者美人鱼。看来舆论机器把公众保护的很好。 写得太变态了,高登读完感觉是那个泵站半夜自己想不开炸了。 《阿斯顿街惊现诡异尸体,死者肺部检出过量积水》 这一条让高登留意了下。 根据描述,死者肺部存有大量积水,符合溺亡特征,但死者当时在家中睡得很好的。 死亡过程疑点重重,伦德尼姆警署正对案件展开进一步侦查。意思就是啥也没查到。 神秘杀人案。高登心中念了一下。 密教徒又演化出新的杀人手法了吗? 阿斯顿街离大学不远,但愿下个受害者不会离学校越来越近。 回到生物医学系的阶梯教室。 高登一下注意到夏洛特。 她束起金发,穿着一件淡绿的斗篷,里面是黑色学校制服,还有洁白裤袜,她翘着腿,一只脚没鞋子。 此外,她在身旁蓄意空出一个座位,仿佛那里生来就属于某人。 “早上好。”高登过去坐下。 他的肩膀几乎贴到她的袖子,闻到一股小香风。 她没有避开,而是细细打量了一下高登。 笨蛋一样的脸,耿直的脖子,两只健在的手。 确认他没受伤,夏洛特这才露出一个气鼓鼓的表情,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你还活着!彼得跟我说你去大冒险了。”夏洛特说,“下次说不定你就死了。” “下次是下次的事。”高登道。 “那个哈罗德·韦德呢?”夏洛特问。 “变成哈罗德酱了。”高登道。 夏洛特闭上眼睛,感慨了一下。 不管他做过什么坏事,一个酱字足以让人释怀了。 “……无论如何。”她说,“事情算结束了吧。” “才刚开始。”高登道,“他有个引荐人,奥莉薇娅·布伦德尔。有头绪吗?” “啊,布伦德尔女士。”夏洛特回忆,“那是个高贵、慷慨的夫人。她在城市北区经营着一家公馆。” “高贵的夫人怎么会给一条鱼做名誉担保呢?” “也许她被威胁了。”夏洛特说,“密教徒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以查查,不然她下次写信,托你收留一块会说话的海绵。”高登刚说完又后悔,“……算了,还是别去查。” “什么叫算了。” “我怕你把自己查进水里。看了报纸吗,坏蛋现在会让人在岸上淹死。”高登说。 “你是在关心我吗,维克先生?”夏洛特说。 “当然,我必须保护这个长了一双漂亮眼睛的金色小脑瓜。”高登说。 “……真遗憾。”夏洛特说,“我还以为你学会做人了呢~” 她往远离高登的方向挪了挪。 更旁边坐着她的闺蜜塞西莉亚·菲茨罗伊。 一个戴着漂亮帽子,非常活泼的女孩。 她早就看出来两人不对劲。 已经小半年了。 一路从“他们是不是有点意思”观察到“你们俩有完没完”的阶段。 因此,塞西莉亚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少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我感冒了,大家保持一下社交距离。”塞西莉亚说完,毫无愧疚地把夏洛特往高登的方向挤了一下。 “哎哎……”夏洛特差点落进高登怀里,她匆忙抓住座椅,努力恢复平衡,随后端坐着,瞥了一眼高登。 “……”高登表情十分平和。 “……救难节假期要到了。有什么安排?”夏洛特慢慢才说。 从后天开始,大学要放两个星期假。 “睡满14天。”高登真心的。 他这些日子疯狂上课、训练、研究这那的,到处跑,身体早就透支了,现在只想睡到自然醒。 夏洛特轻笑。 “我会给骑士路9号送一些各种活动的请柬。”她说,“当然,你不一定要来。” 高登第一个念头是“能捎上薇拉不”,但他感觉,如果现在说出来,估计夏洛特会用她的手对付他的脖子,而脖子没有胜算。 第三十八章 索菲娅 下课后,高登去了温斯洛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温斯洛,只有彼得和另一个陌生男人。 教授的大靠背椅上空无一物,散发着一股遗憾的气息。 彼得在待客区的小圆桌旁给人倒咖啡。 “你还活着。”彼得说。 “我今天第二次听到,”高登说,“但你的语气没之前那个那么热情。” “之前那个是谁。” “一位贵族小姐。” “我不屑跟小女生比。”彼得的白眼翻得很克制,显然顾忌办公室里还有客人。 “这位是?”高登转向陌生男人。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深棕色羊毛外套,内搭灰色马甲,手套以柔软鹿皮制成。 他还带着个黑箱子,黄铜包角,上着锁,看起来很难打开。 “叫我辛克莱就可以了。”男人欠身,“灵性工匠。” 工匠! 高登心头一动。 这些人可是伦德尼姆少见的大师,精通加工源质的秘传技艺。薇拉的剑,就是类似的人制作的。 “我是高登·维克,教授的助理。”高登道。 “辛克莱先生拿来一个源质,想找教授确认。”彼得说,“教授一大早就出门了,没说干嘛。” “温斯洛教授是这领域的泰斗。我不介意等待。”辛克莱说,“弄错源质性相会带来一系列售后问题。” “售后问题?”高登问。 “客户死亡。我的工坊被人砸。调查员上门。”辛克莱说,“这三件事可按任意排列顺序。” “我能看看吗?”高登好奇。 “这……”辛克莱心里犯嘀咕。 源质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让两个学生看无疑是暴殄天物。 他也上过学,知道大学生比开智的猴子强不了多少。 年轻人总是有着惊天的好奇心,明明耐心等到教授回来就可以。 “让高登看一眼吧。”彼得无所谓。 他已经在这陪辛克莱坐了一个小时,咖啡喝到脑壳怦怦跳,巴不得有人赶紧给这事来个结论。 辛克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手提箱。 箱内铺着深紫天鹅绒,嵌着一只六边形封存箱,顶上是透明的,中间悬着一枚极漂亮的源质。 高登眼里,立刻亮起诱惑力十足的光芒,让人魂不守舍。 它像一颗半透明的紫红宝石,犹如玫瑰与夜色的混合,内部长着细丝般的荆棘纹路。 高登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咸味,仿佛有一滴泪水滑进嘴角。 【闪耀的小型源质——“悲伤与荆棘”。可唤起那些疼痛而悲伤的记忆。越痛,越不肯松手。】 高登饶有兴致。 “漂亮吧?”辛克莱说,“这枚源质是从南方大陆进口的稀有品。” “很漂亮。”高登说,“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种源质很明显不适合炼入。 “把它做成胸针,送去诺里奇街一家珠宝行。”辛克莱说,“那边想要一件救难节主题饰品。慈善、优雅、适合寡妇。” 高登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寡妇戴上胸针,然后哭个不停。 想到亡夫生前的种种不是,哭得更伤心了。 “源质不是彩色的石头,不能觉得好看就觉得它一定对人类有益。”高登说。 “你现在说话有点像温斯洛教授,只是年轻了四十岁,穷了四十万倍。”彼得说。 “……维克先生不赞成这项设计?”辛克莱皱眉。 高登没有立刻回答。 他俯身看那枚源质,装作认真观察,表现得像个正在寻找证据的专业人士。 “这个封存箱放源质多久了?”高登问。 “从海外运来就是这个样子,大概已经过了四个月。”辛克莱说。 “想检验源质特性,也有办法。” “愿闻其详。” “源质会有微弱灵性放射。时间足够,周围材料会留下沉淀。可能是一块布,也可能是空气。”高登说,“彼得,过来闻一下。” 彼得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是我?”彼得问。 “因为你是本校经验丰富的研究员。”高登说。 “研究和闻源质之间隔着一条比黑水河还宽的河。”彼得说。 “可以,那我们再坐六个小时等教授回来。” “你怎么不自己来。” “我又不急。” “……我闻完会怎样?”彼得看了一眼墙上的黄铜钟,显然还有事。 “理论上,只会产生轻微情绪反应。”高登说。 辛克莱把六边形封存箱打开。 冷空气从匣中逸出,彼得用扇闻法扇了下。 一秒。 两秒。 彼得面露悲伤。 他眼中的不耐烦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深沉而又复杂的悲伤。 “我想起索菲娅。”彼得说。 “谁?哪个大美人?初恋?”高登好奇。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鹅。”彼得说,“它很凶,只认我,追着村里邮差啄。有一天我奶奶说它走失了。” “很遗憾。” “晚上,家里做了大鹅汤。我喝了两碗,然后去厨房,看到索菲娅的脑袋放在桶里。” 办公室安静片刻。 高登表情沉痛。 辛克莱也表情沉痛。 “索菲娅还挺好喝,土豆很好吃,白菜也很好吃,而且撒了盐……”彼得神游天外。 “非常感谢你的牺牲,彼得。”高登说。 “我恨你。”彼得说。 “恨我说明你情绪功能完整,很好很好。”高登说。 辛克莱却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 “确实……这是会带来悲伤的源质,我也猜它有这种性状。”辛克莱说。 “不只是悲伤。”高登的语气十分专业,“注意彼得的叙述。他没有只想起索菲娅……那只鹅的死,他还补充汤好喝,还记得喝了两碗,记得奶奶撒谎。你看,这情绪里有依恋、有羞愧、有疼痛,还有一种不愿放开的回味……如果只是悲伤,彼得一定遇到过比这更痛苦的事。” “……”彼得瞪了一眼高登。 “对!这很重要,不愿放手的是大鹅,还是它的味道?还是你那回不去的童年?”辛克莱追问,也开始思辨内容。 “……请你们别再提索菲娅了……”彼得把咖啡一口灌下去,试图用苦味冲掉童年的大鹅。 高登指向那枚美丽源质。 “总而言之,如果做成救难节胸针,佩戴者一定会很悲伤。至于优不优雅,取决于她哭的时候鼻涕多不多。”高登总结。 “所以不能给珠宝行。”辛克莱表情严肃,“不适合日常佩戴,也许在葬礼上会有用。” “不,听我一句劝,可以给警署和调查局。”高登道,“让那些犯人想想这辈子多荒唐。” 是啊。 辛克莱眼前一亮。 这是一种能唤醒苦涩回忆、放大悲伤的力量,用在审讯场合,说不定有奇效。 很多人能受苦,能硬扛严刑拷打,可半夜想起一件后悔的事,精神未必受得住。 辛克莱收好箱子,认真打量高登。 “我想我已经有足够线索了。”他说,“钟楼街,辛克莱灵性工坊。维克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请你看几件半成品。我现在得回去工作,今天有个猎人给我送来一个小源质,我需要尽快处理。” 格雷动作真快。高登心想。昨天还在谈价格,今天已经把东西送进工坊。 “性相十分扭曲,适合做子弹?” “爆瓶可能更合适……啊,您怎么知道?” “没事。”高登说,“慢走。有空我会造访。” 灵性工匠意味着加工和改造源质的技术,他很乐意接触相关人士。 辛克莱起身收起手提箱。 彼得送辛克莱出去。 此事让他食欲忽高忽低,一会儿想为逝去的童年而哀哭,一会儿想问问城里哪里卖炖大鹅。 走廊上,辛克莱反复想着高登·维克这个人。 温斯洛教授的助理? 这样的判断力,不一般。 当然,长期在温斯洛教授身边,耳濡目染也是有可能的。 他心里悄悄记住了“高登·维克”,作为值得结交的人。“彼得·格什科维奇”,教授的另一个助理。还有“索菲娅”,一只被人爱过的大鹅。 …… 高登在温斯洛的办公室睡到晚上八九点,他睡得很沉。 “咦?”温斯洛教授回来。 他没有立刻叫醒高登。 看到高登在沙发上躺着熟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里睡到天昏地暗,脑海中全是梦和远大理想。 温斯洛在椅子上坐下。 “早上……晚上好。教授。”高登感觉有人靠近,从待客区的沙发上睁眼。 “等我这么晚干什么。”温斯洛教授将一本手稿放在桌面上。 “日常问候。”高登揉了揉脸,其实是想问古代拓片和渔王,“但我的事可以稍后。那是啥?” “试稿,《洛格里斯皇家学会期刊》。”温斯洛语气淡然,手却一直忍不住抚摸它的封面,“我们的‘析出物定向诱导深爪魔实验’,作为短篇通讯过审了。我今天跟其他学者们聊了一整天。” 高登清醒了。 《洛格里斯皇家学会期刊》是学术界的圣殿,它刊登最前沿的研究成果,是区分一流学者和三流笨蛋的关键。 那篇关于银鱼匣析出物的实验,竟然要发表了。 定向诱导,他当初只是跟伯爵开个玩笑,可现在它真的写进了学术期刊! 温斯洛教授表情仍然平稳。 但高登看得出来,老头很高兴。 进来三分钟,温斯洛已经抚摸手稿好几回了。 这是学术生涯日常刷战绩的重要一环。 “恭喜教授。”高登说。 “不只是我,还有你。”温斯洛笑了笑,“样本来自你,初始判断来自你,实验记录你也参与了。高登,这是你和帝国学术界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刊行时,请把我描述成不愿透露姓名的助理。”高登道。 “当然。当然。没必要徒增风险。”温斯洛看到他的咖啡袋子变矮一截,“……白天有人来过?” 高登说了下灵性工匠、悲伤与荆棘,还有索菲娅。 “啊,辛克莱。”温斯洛若有所思,“他是本校毕业的,上过我的课。那孩子不适合留校。他受不了委员会、答辩和蠢问题。但他有一双很稳的手,和你一样。另外,他擅长把源质制作成对人类很有用的东西……这都有助于我们追逐真正重大的命题:寻找源质的真相。” “源质的真相?”高登也很好奇。 他的眼睛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信息,甚至能直接辨认某些特性,发表高谈阔论。而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源质力量。 还有那头长得像黑山羊的异魔,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最古怪的异常之一,事后被彼得不知道丢进了哪个焚化炉,而它留下的问题,却还活在世上。 第三十九章 学术传承 温斯洛最后一次抚摸桌上的手稿,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净镜片,重新戴上。 “高登,”温斯洛严肃地说,“我们现在只能从反应倒推本质,有心无力。我希望你去做一件难而正确的事……把源质的真相剖开给人类看,在这个纪元结束前征服源质的奥秘。” “教授,我确实想探索真相。”高登道。 “很有志气。”温斯洛说,“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参与异魔解剖,看到那头恐怖的霸烙魔,胸腔里长着巨大异形的心脏……周围的人都惨叫、尖叫,巴不得躲远点。我则在原地继续下刀。” “而您一点也不害怕!”高登肃然起敬。 “不是,只是他们跑得太快,把门堵住了。” “……” 温斯洛略过这个细节。 “总之,我那时候只想,如果一个东西能被掏心掏肺,那我们就能对付它,人不能永远活在恐惧里。” 高登想起莱斯泵站里的哈罗德,想起他那狂热的模样。 现在回头看,哈罗德很恶心,很危险,但……是的,他可以被战胜,可以被砸成酱。 而温斯洛这一生,估计解开了数不清类似的秘密。 “教授,您还年轻。”高登道,“还能发很多顶级论文,让同行睡不着觉。” “年轻的是我的精神,不是这副躯壳。”温斯洛的声音里多出几分感慨,“……我希望建立一种方法。一支学派。暂且称作温斯洛学派也好,别人爱怎么叫都随他们。它需要四门顶级的手艺,这四门手艺也是我的绝学……” 他打开一个小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 高登洗耳恭听。 “超凡解剖学,让所有所谓‘怪物’的秘密,在刀下无所遁形。” “源质博物学,观察、辨认、记录,为世间所有源质分类命名。” “灵性工艺学,把危险转化为工具,让‘超凡’真正为人类所用。” “污染病理学,研究源质对人类的侵蚀,并找到治疗与逆转的方法。” 温斯洛放下手,注视着高登。 “你想攻关哪一门?” 高登看着这四个命题,感觉看到四把能征服世界的武器。 “教授。”高登认真说,“如果学费不另算,我全都要学。” 温斯洛眉头微动。老实说,这个答案,既是他想听到的,也是他预料高登会这么说的。 他点点头。 “可是彼得读了6年也没掌握其中任何一项。”温斯洛说,“他是坚持得最久的了。” “人和人之间差别很大。”高登道。 “是的,彼得至少能自负盈亏,而你还要上课、写报告、做助理……还债。”温斯洛不以为然。 高登笑了笑,但没有退却的意思。 他想到薇拉的病症,想到世上那么多未解之谜。 如果他懂一点污染病理学,说不定就能治好薇拉。如果他会灵性工艺学,他就可以亲自加工拿到的每一枚源质…… “教授。”高登说,“我可以慢点学,但我不会只学一门。” “理由呢?” “这世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高登说,“我总不能看到异魔尸体后再学怎么解剖,病人等我学完医术后再死。” 温斯洛叹了口气。 他走到书架前,拿出几本厚书。 这是这世上最宝贵的几本书了。 “不要弄丢或者污损。”他警告。 《异魔解剖图谱》、《源质的性相》、《灵性工艺入门:支配源质》、《源质污染症状》。每一本书都让砖头汗颜。 高登虔诚地接过四本书,感觉就像接过四本宗教经典。 它们的分量太真实了。 高登都不敢想象。 如果他读透这四本书,他会成为多么博学全才的人。 看着高登的表情,温斯洛知道他给对人了。 那是货真价实的……对知识的纯粹饥渴。 “每周给我一份笔记。”温斯洛说,“救难节假期期间也要写,注意笔记不等于抄书。我要看你思辨的结果,看你到底理解到了什么。” 【书。大幅增加智力,大幅减少睡眠时间。】 “明白。”高登说。 “带走吧。”温斯洛摆摆手。也算忍痛割爱。 “还有……”高登最终表明来意,“教授可曾认得此物?” 他从口袋里拿出古代拓片的副本,放在桌上。 温斯洛教授愣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他的宝贝放大镜,仔细观察。 “这是哪来的?”温斯洛问。 “一本私人笔记。” “哪位私人会用古洛格里斯铭文写笔记?” “口误,是‘死人’笔记。”高登说。 温斯洛旋了下煤气灯的转钮,仔细观察上面的一笔一划。 “这是岛屿先民用的铭文。”温斯洛说,“年代比圣约苏亚登上格洛里斯还早。那时候的人们还不理解何为恩典、苦难和救赎。他们会向任何无法解释的东西献上祭品,海潮、雷电、丰收、疾病……甚至一块渗血的石头。” “能帮我翻译吗?”高登好奇。 “可以交给更专业的人士。”温斯洛想了想,“我有个学生精于此道,她的名字是伊芙·格兰特。” 高登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伊芙…… “我见过她吗?” “没有,不可能。”温斯洛道,“她就不在伦德尼姆。而且我也不太想让你们俩见到。” “为啥?” “你们都太聪明。”温斯洛说,“贬义的。也许你们只是两个点子王,遇到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好,高登现在无论如何想跟她见见了。 “她也是您的学生?继承了您的什么绝学?”高登道。 “她不在乎我的这些本领。”温斯洛惋惜地看了一眼高登手里那几本大部头,“她更在意神学,她说这世上存在着比圣约苏亚更重要、更强大的……算了,我都不敢说下去。” “异端崇拜。”高登喃喃道。 这么说来,伊芙肯定也听过黑水隐修会所膜拜的“渔王”吧。 “对,几次跟教会争论后,她就离开了洛格里斯。”温斯洛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名片,翻了翻,让高登记下伊芙的地址,“如果你想翻译这些铭文,你得跟她写信。寄到加利亚皇冠领地,卢明城,圣弥额尔街十七号。” 高登会意。 他抱起四本书往外走。 …… 次日上完课后,高登就找了家咖啡厅,写信给伊芙·格兰特。 “尊敬的格兰特女士……” “鄙人近期接触到一份疑似古洛格里斯时代的仪式铭文。温斯洛教授认为,您或许是少数能正确它的人……” “附上相关符号的摹本……” “另:若您了解任何与‘伦德尼姆下方是深海’、‘人与水猴子之联系’、‘渔王’等奇谈怪论有关的信息,烦请告知……” 高登写完,又把“黑水隐修会”改成“不太热情的民俗团体”,把“仪式”改成“重复行为”。如果伊芙真的聪明,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写。 至于寄信人那行,他先写了诺亚·温斯洛教授,再写高登·维克。前者确保去信不会被丢进壁炉,后者确保回信能找到他。 等墨水干透后,他就把信纸、拓片摹本和回信地址都装进奶油色的信封,盖上一个小小的印章。 最后,他去邮局寄了挂号信,花了100铜分,把这个问题寄往海峡对岸。 它会被送到本市最大的港口,穿过加利亚地区的旷野和葡萄园,抵达卢明。 卢明!高登对那里也有些向往。 它是此方世界规模仅次于伦德尼姆的特大城市,光明而闪耀之城。洛格里斯人称为皇冠上的宝石。 第四十章 让我看看!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骑士路九号。 高登读书,薇拉看家。 “书啊,书啊。”薇拉撑着下巴,坐在高登旁边,语气像在描述一个已经被书给夺舍的人。 “这本书很重要。”高登不断浏览、不断,神采奕奕,“这是《源质污染症状》,里面记录了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像我一样……”薇拉喃喃道,“所以我不是世上唯一一个倒霉的人。” “对。”高登说,“源质会改变我们的感知和习惯,融合得好也就算了,融合得不好就有问题。” “……”薇拉把目光转向书籍。 “你看……这书上记载了,有的人总是暴怒、生气,有的人害怕黑暗,有的人会慢慢丢失记忆。也有的人和你一样爱吃东西。” 薇拉低下头。 “那怎么治疗呢?”她问。 “等我看完。” 高登沉迷地看了几个小时。 夜幕降临,薇拉已经睡着了。 而他已经做了一份详细的笔记,包括源质名称、污染表现、诱因、案例、他自己的假设等。 温斯洛只想要读书笔记,而高登已经在规划源质污染的治疗方案,想给医学史带去一点进步性。 “我悟了。”高登感慨。 “!”薇拉睁开眼睛。 她对这个词很敏感。 所谓“悟了”在高登嘴里,一般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这次好像是她。 “治疗是可能的,一方面是调和。”高登指出几个案例的特别之处,“可以通过吞噬别的源质来重构已有的源质,改变它的性相。一方面是压制,靠抑制合剂或者清醒盐。但前者可遇不可求,后者治标不治本。” “……”薇拉把两只手臂叠在一起,头靠在上面,“就是没办法。” “有办法。” “你刚刚说了两个办法,一个找不到,一个没什么用。” “那只是已有的办法。”高登说,“我们现在要寻找第三个。唯一的问题是,我得先定位你身上的源质。” “啊?” 高登能看穿源质。 但目标如果被织物隔着,就看不到。 比如,最早找蜘蛛异魔身上的源质时,一旦盖着厚白布,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旦掀开,不久就能看见。 由此可知,他的能力虽然神秘而强大,却相当尊重布料。 所以…… 如果诚实相待,大概高登就能看见薇拉身上有什么源质了。 “嗯!”高登说,“让我检查你身上的源质吧,卡特雷特小姐。” “检查。”薇拉的大脑还没跟上现在的节奏。 “医学意义上的检查。”高登道。 薇拉想了半晌。 最后,她还是把黑色贯刺放到桌旁,而非拿去敲高登一下。毕竟在这屋里,有时候也只裹着绷带,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先检查哪里?”薇拉问。 “眼睛。”高登决定从最不容易挨打的地方开始。 薇拉转向高登,四目相对。 高登凑过去。 他能感到双方的心跳都变快了。 医学! 高登,医学!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 一开始只是检查瞳孔,随后就变得有些太近。 薇拉的灰眼睛好看却不温柔,神情总带着一点冷冰冰的底色,越靠近越明显。 “心跳很快。”薇拉都能听见。 “我在锻炼心肌。” “看够了没。”她开始相信,高登虽然也许是个医生,但首先可能是个坏蛋。靠得这么近…… “我看见了。”高登骤然认真。 他观察了半晌,终于模糊地发现薇拉眼底的源质结构。 宛如一道猩红锁链,藏在视神经里。 【扭曲的中型源质-“撕咬命运”,用于破坏既定的命运。没有不可粉碎的东西,开拓自己的前路。】 这是薇拉的源质。 她不会求饶,只会撕咬。 它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朦胧东西,也就是薇拉的第二源质,已经被主源质完全融合了。这是好的,融合的源质通常来说不会造成麻烦。 所以,真正的问题在第三枚源质。 “融合得很好。”高登收回目光。 “……”薇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你知道我有两枚源质融合了……” 高登只是看了一眼,好像就发现了她的秘密。 “是的,接下来我要检查,看看你的第三枚源质藏在哪,你有头绪吗?在肚子里?”高登问。 “嗯……”薇拉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肚,“先从别的地方看起。” 她把双手放在桌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长期握剑、挥剑、攀爬墙壁和栏杆,漂亮但不柔软。高登只能这么说,跟她本人一样。 “注意腕关节磨损。”高登说,“接下来是……” 薇拉朝后拉开椅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解开靴带,把靴子放到一旁。 脚。 高登仔细观察。 它散发出一种适中的气息,让高登……感到很平静很满足的气息。 显然不可能香,但也没有恶臭,因为薇拉在骑士路9号有注意卫生。 线条干净利落,脚趾规整,在高登的注视下微微蜷起。脚背薄薄的,又因为她皮肤白,可以看到淡青血管。但薇拉毕竟奔走全城,难免起茧。 “看够了没。”薇拉道。 “平时在家里可以换软些的鞋子。”高登抬起目光,最后停住。 薇拉也停住。 两个人都知道还剩哪里。 此时薇拉倒真希望能在肚子里发现源质。因为如果肚子没找到,下一步……大概就是…… “腹部。”高登的声音很正经,“现在看来不在四肢也不在眼睛……” “快点吧,你也不是第一次。”薇拉闭上眼睛,双手抓住上衣的下摆。 然后…… 展示。 高登深呼吸。 “你为什么吸气?”她闭着眼睛。 “为大脑供氧。” “你刚才看书时没这么需要氧气。” “情况不同。” 她显然有些紧张,腹肌因有所防备而稍微紧绷,不久又因为疲惫而松开。 高登竭力集中注意力。 未断之弦扫描呼吸、心跳和肌肉震颤,聆听器官之间的小动静。 不久…… 高登终于注意到,在胃部与横膈膜之间,藏着一点微妙的火光。 跟薇拉那冰冷、肃杀的“撕咬命运”不同,这个源质看起来更暴躁,而且更活跃。 【爆燃的小型源质-“燃烧的本能”,可用于大量保留和储存能量。有了怪兽的觉悟,吞噬一切,熬过痛苦和寒冬。】 高登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无法融合的源质。 一方面,它跟“撕咬命运”的相性不高,一个主张咬了再说,一个主张先吃饭吧。 另一方面,它本身也是个性相非常特殊的源质,总是在燃烧和消耗。 “……检查好了吗……”薇拉做心理准备,等高登上手。 “好了。”高登说,“是的,是的,结束了。薇拉。” 她转过身,系好扣子,再转回来。 其实她有想过高登动手,本来还想出声允许。 现在只要整理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她。 “发现什么了?”她问。 “本医生已经确认症结。你是不是误食过一个可怕的源质。”高登道。 薇拉沉默片刻。 “……我以为源质越多越强。”薇拉说,“大家都说源质越多越好。我凭自己的努力争取到那个源质,我吃掉了。” “以后不要乱炼源质。只有推销员希望你这么想,源质不是越多越好。” “能治吗?”薇拉还是关心这一点。 “……”高登思考,“源质已经与人建立联系,挖浅了取不出,挖深了人没了。但我们也许可以管理这种异常冲动。” 《源质污染症状》记录了洛格里斯帝国最近三百年的大部分案例,堪称一本神书。 书中明确提到,适当的行为管理,可能减轻乃至逆转源质污染。 “怎么管理饥饿?”薇拉问,“饥饿是控制不了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你会以为饥饿是一种默认的状态。”高登道,“你觉得饿了就该吃、吃得更多,一点也不节制。吃多了,就疯狂接委托、打怪物,消耗自己,久而久之,你学会替你的疾病辩护。” “嗯……” 薇拉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未曾设想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有,就是没吃的,所以很可怕。 “要重新做人了,薇拉。”高登热切地说,“重新建立人应有的习惯,管理食欲,早睡早起,与自己和解,不再护食。” “嗷。” 高登拿出一个小册子。 “从今天起要登记你的健康了,包括食量、对饥饿的看法、睡眠时长、有没有做噩梦、源质使用的频率、每天的情绪……救难节假期的两个星期里,我们要找到你的健康节律。” 【《薇拉的健康管理记录》。它会记录许许多多事情。】 “呜……?”薇拉发出另一种奇妙的声音,“每天?” “每天。” “吃一口也要记?” “对。” “偷吃呢?” “尤其要记。” 然后,高登无视薇拉的表情,又拿出一张纸。 他在上面写小学算术题。 7+8= 13-5= 6×4= 36÷6= …… 出了20道。 “这又是什么?”薇拉震惊。 “智力训练。” “我又没傻。”她严正抗议。 “我知道,但我注意到,有时候你会非常‘恍惚’!”高登说。 “那是饿。” “饿不会让你盯着墙壁流口水。” “墙的问题。” “墙没有问题,是源质消耗,让你无法集中注意力,注意力变得涣散、记忆变得模糊,情绪难以控制……想点数学,能让人变理性。” “为何?” “源质污染会让人脑袋里充满幻觉,数学则会让人的大脑充满痛苦。稳定的痛苦,可以压制不稳定的幻觉!”高登说。 薇拉盯着第一题。 沉默很久。 “七加八。”高登提示。 “十五。” “很好。”高登说,“卡特雷特小姐战胜了三岁的自己。” 薇拉的眼神中充满杀意。 “……继续。”高登说。 她低头写。 前几题做得很快,到两位数算法时停顿稍久。 高登没有催,只在旁边记录。 呼吸逐渐平稳。 心跳恢复正常。 薇拉写完一页,把笔放下。 简直像做梦一样,虽然很胡来。 但她好像真的……没那么饥饿,脑袋好像也灵光了一点点? 第四十一章 伊芙的回信 薇拉做的最后一道题是72÷8,她在答案里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9”。 高登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看到这个答案时的激动。 教育! 人类文明的火种…… 居然真的让他点着了。 高登检查了一下答案,20道里做对了17道,剩下3道虽然死状各异,但总体不影响。 “可以,你胜利了。有没有想过读大学。” “我能杀掉大学里所有人。” “招生处老师不会喜欢这个入学志愿。”高登道。 “那我不去了。” “可惜。校服可能很适合你。”高登在纸上唰唰记录。 食欲降低,恍惚感渐弱,情绪良好。 结论:疗法有效。 “给我。”薇拉说,“我要写。” “啥?” “写你的毛病。”薇拉抓起钢笔,在她的病情报告下面写高登的事。 读了一天书。没喝水,只喝咖啡。没吃饭。对着书傻笑,原因不明。 “我那是热爱学习。”高登说。 “我只看到你对着那些字和案例乐不可支。”薇拉说。 高登试图夺回册子,但薇拉单手按住。 “卡特雷特小姐,这是你的记录。”高登说。 “现在是两个人的,我们的,我们两个人的。”薇拉说。 “寡人无疾。”高登说。 “现在有了。”薇拉说,“你的症状是爱看书,还有不睡觉。” 高登顿了一下。 是啊。 源质是有代价的,凭什么他没有呢。未断之弦来自一头蜘蛛异魔,根本不关心高登有没有学生证。 仔细想想。 炼入未断之弦后,高登好像更容易追逐事物之间的联系。一处异常牵出另一处异常。 黑水河连接着密教徒、潮汐生诞仪式、奥莉薇娅、住在卢明的女人、未诞生的源质。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连接成一张彼此联系的网,只要其中一个节点有反应,他就忍不住想顺着它往下走。 为此,晚点吃饭算什么?少睡一会又算什么? “可能确实有一点。”高登承认,“我最近在追逐各种问题的答案。” “你这几天睡了多久?”薇拉彻底反客为主,左手拿着册子,右手拿着笔。 “在教授那睡了7个小时,在家里3个小时。”高登说,“事情比较多。” “嗯,我肚子饿是病,你不睡觉就是事情多。” “医学判断要考虑个体差异。”高登故作严肃,“你要尊重现代医学。” “现代医学好像很关心我的脚。”薇拉说。 “那是检查。”高登说。 薇拉站起来,她的阴影盖住高登,低头仔细看了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右手摸了下他的头发。 “去休息。”她说。 于是从这天起,《薇拉的健康管理记录》既记录了一个猎人的食量和情绪,也记录了一个大学生对知识的兴趣,以及每天睡得好不好。 两份记录时而上下排列,时而正反页相对。医患互相监督,大概还是头一回。 接下来两天,生活就有规律了起来。 高登和薇拉几乎同时起来,随后薇拉去准备早饭,高登去泡咖啡和看报纸,搭最早的公共有轨马车去大学。 下午没课就回骑士路9号读书,同时监督薇拉的食物消耗情况,确保定时、定点、定量投喂。 哪怕有一块食物碎屑躲起来,或者一块牛肉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高登都会敏锐感知到。 这样一来,薇拉渐渐在两餐之间建立起一种规律。 这也是薇拉第一次感受到,冲动和需求是可以分开的。就像她有时候自我奖励,大部分时候是无聊,少部分时候才是必须的。 高登在记录里写到: “……规律的进食有效地控制了主观的饥饿感。”他刚写完,正打算喝杯咖啡,薇拉的手便不期而至,把咖啡换成牛奶。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薇拉警告。 高登耸耸肩。 他们之间原本清晰的私人边界,现在看起来变得有些可疑。 …… 另一边,加利亚地区,卢明。 圣弥额尔街17号,伊芙·格兰特正在对岸的来信。 这是个嘴唇丰润、双眸深邃、面孔妖艳危险的女人。 她身着一身黑色长裙,裙摆下也是黑色裤袜,找不到第二种颜色,一副极为禁欲的打扮,却难掩令人惊心动魄的曲线。 因为寄信人写了温斯洛的名字,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丢进废纸篓。而高登·维克的名字,却让她忍不住把信读了两遍。 一个平平无奇大学生,在信中描述了他在伦德尼姆的发现。 他藏去了黑水隐修会,把仪式描写成重复行为,渔王、水猴子、伦德尼姆下方的深海,这些怪谈看起来廉价,却在高登笔下有了彼此相接的意义。 伊芙自然看出了高登想表达的意思。 我有线索,来伦德尼姆,我们搞一波大的。 伊芙勾起嘴角,把信纸放在一旁,抽出第二份材料,即高登希望她翻译的古代铭文。 她的目光聚焦在高登临摹的内容上。 它把拓片描述的信息勾勒得分毫不差,是手绘的结果。 海草般扭曲的铭文、暗喻胚胎的符号、彼此相连的线、以及每个微小设计…… 让她在意的是,高登写了几行猜测,虽然不全面,但眼光独到。 高登对铭文一窍不通,但他已经通过图形结构猜测,这不止是密教徒的狂想,也是一种精密的工程架构。 一种……晋升生命层次,让生物演化、诞生的仪式。 很有意思。 伊芙对古代铭文要表达的内容了然于心,于是拿出一张信纸,开始起草给高登的回信。 尊敬的维克先生…… 伊芙想了想,把“尊敬的”划掉,重新写道: ……亲爱的维克先生。 …… 4月10日清晨,薇拉给高登从楼下拿上来两封信。 “都是给你的。”薇拉说。 其中一封雪白,纸面考究,印着“伊丽莎白慈善学生信托基金”的徽记。 【学贷的信封。不要打开!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另一封是紫色的,散发出诱人的晚香玉味道。 【可爱的信封。快打开。】 一个代表现实,一个代表希望。 高登深吸一口气,毅然选择先被现实打一拳。 他拆开学贷的信。 “鉴于您获批之学业扶助贷款……自发放日起按合同约定利率正常计息……” “原本金:100金镑。” “本期新增利息:2金镑7银镑。” “账户维护费:3银镑。” “邮寄通知费:5铜分。” “当前应还总额:102金镑10银镑5铜分。” 信件最后祝愿高登救难节快乐,期待他在大学好好增长学识与品格,又安慰他现在处于宽限期,不必即时偿付。 “这就是学贷。”薇拉终于看到了高登心心念念的东西。 “嗯。”高登长吁短叹。 “它偷偷给你往上加。” “不算偷,大大方方的抢。”高登说,“每个月都会计算,每个季度通知一次。” “它说不用现在还。”薇拉说。 “是。” “你的债务会有利息。” “是。” “而利息也会变成新的债务。” “是。” “这是什么源质能力?” “不管是什么,对方肯定是顶尖能力者。”高登说。 薇拉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从木板下面、壁柜里面、窗台下面找出来自己藏的钱。 “这些够吗?”她问。 “不够,而且那是我们的应急资金。”高登把它们劝退,薇拉的余裕大概在25金镑左右,“答应我,等我们快饿死了再用。” “好吧。”薇拉略感遗憾。 高登心里过了一笔账。 他还有接近60金镑,一个会开枪的格雷,一个无垢源质胚胎,一张哈罗德留下的地下水文地图。 目前来说,他最关心的还是那个胚胎,以及伊芙能否给他把生诞仪式相关的东西翻译好了。 只要高登拿到第二个源质能力,情况就能大大改善了,区区学贷算什么。 高登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紫色的信,干净漂亮,内容很厚,高登拆开封口,八页信纸依次滑出,有种工艺品的质感。 他把信纸放好,仔细浏览。 对方用的是深蓝色墨水,字迹娟秀,光看着这些字,高登的鬼脑就发力了,能幻视到一个知书达理的美人坐在桌前,用漂亮的手写下这些好看的文字。 他扫了一眼开头,忍不住笑了。 “……亲爱的维克先生:容我向您致以诚挚的谢意。我潜心研读了您慨允交由我欣赏的古代铭文;它为我近年来一些不太受欢迎的判断,提供了令人愉快的佐证……” “这是在感谢你?”薇拉站在高登后面。 “是啊是啊。” “她说她的判断不受欢迎。” “意思就是别人都是笨蛋。”高登说。 “那她可以更直接点说。”薇拉说,“让我来写……就是‘谢谢你,高登。其他人都是笨蛋,我们俩是天下最聪明的两个’。” “你说得对。”高登说,“实际上我也更喜欢这种写法,如果有回信,让你代笔。” 薇拉满意地点点头。 高登继续往下读。 一方面,伊芙对渔王神话非常好奇,她收集了不少线索,有人认为渔王是河底王庭的君主,有人说那是沉睡在“群星沉没之海”中的古代英雄。还有人说,渔王是一个空缺的位置,等着人去继承。而各种信息都表示,渔王的权柄和“繁育”密切相关。 另一方面,伊芙翻译了古代拓片上的铭文,在她看来,整份铭文谈论的主题只有一个: “我们应当如何人为地制造一次出生?” 高登认真起来。 这位小姐显然非常精通密教文献。 温斯洛不想让他们俩见面是有原因的,要是面对面,高登可以跟她聊上几天。 “她很危险。”薇拉说。 “你怎么知道?” “你笑得很高兴。” “这是遇到优秀同行的欣慰。”高登不以为意。 信件最后,伊芙提出了她唯一的疑点。 她指出,拓片的中心画着一个胚胎,带着些皱纹,像个干果,这都不奇怪。 最奇怪的是,胚胎图案外围有一组不起眼的符号,看上去像一只被拉长、扭转的眼睛,又像两条彼此追逐、永不相遇的螺旋曲线。 古代拓片画风潦草,高登此前一直把它当成装饰。 毕竟,古代文献经常会在空白处画上水怪、风玫瑰和走路的兔子。 伊芙却认为,这组符号表达了一个独立的概念。很可能涉及继承、传承、赋予、赋形等意义,甚至是整个仪式的关键。 她留给高登三个问题。 “到底什么东西携带着胚胎发育成型所需的全部指示?” “是什么让我们人类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孩子为什么和父母相似?” 最后她还写: “维克先生,如果您能查明此间奥秘,或许您就能理解这个秘仪中最重要、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了。” 高登有些彷徨。 他看向古代拓片上,围绕在“胚胎”周围的那些小纹理。 【拓片上的符号。猜猜看。】 凝神看去,两条相互缠绕的长线,中间有一些小点,看起来宛如蝌蚪,现在联想起来却似条条横杆。即便粗糙变形,比例也不对,但他却渐渐明白。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东西有个更明确的意念。 它出现在生物课本上,出现在医药公司的标志上。 双螺旋。 遗传信息。 能够复制和传递……指导生命发育的编码。 第四十二章 第二源质 古洛格里斯人显然不该有电子显微镜,也不该知道脱氧核糖核酸的形状。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有什么东西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 “……”高登一声不吭,开始最终的破解。 他把八页来信铺在桌子左侧,将拓片放在中央,找出哈罗德的笔记放在右手边,《异魔解剖图谱》《源质的性相》和《灵性工艺入门》等书依次堆起。 “你悟了?”薇拉问。 “差一点。”高登进入专注模式,“今天不去上学了。我要燃尽自我,极尽升华,破译此物。” “噢噢!”薇拉跟着高兴。虽然没明白高登在说什么,但那决心令人激动。 高登拿出一张白纸。 先画下银鱼圣匣。 它曾经承载过大型源质,可能就是跟繁育有关的源质。 源质散发的力量永远地改造了它,把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分泌析出物、可以制造源质胚胎的机器。 换成他熟悉的语言,这就是一个胚胎合成机。 再画下哈罗德的蚌壳。 哈罗德把自己吊起来,以铁链固定,不断用河水激活,蚌壳里面涂满温床羊水,时而张合收缩,吐出残渣。 而他也在里面慢慢溶解,逐渐变成一个年迈的婴儿。打爆之后,则变成一个异形胎盘怪。 高登画下黑水河。 河水中具有水相灵性,全都来自那个大源质。 是的,大源质。 高登最后在图纸边缘画了一个虚线和一个问号,神秘的大源质,银鱼匣子供奉过的那个源质。 虽然眼下没有关联,但它却是一切的起源。 高登的注意力回到仪式本身。 对一场重新生诞来说…… 胚胎、子宫、羊水、超凡活性,现在都有了。 还缺什么? 还差一个能够指导它长成什么样的东西。 指导崭新胚胎、空白源质,乃至哈罗德重新演化的方向…… 伊芙的问题再次浮现出来。 遗传信息! 它控制着一切。 只有注入新的遗传信息,哈罗德才不会再次生而为人,而是定向变成他想变成的东西。 高登猛然起身,回到卧室,从小保险箱里取出彩色鳞片。 这枚鳞片仍然保持着活力,色泽随着观察角度不断变化。 【彩色鳞片。有些东西可以活到八百年。】 是的,就是这个。 高登甚至不需要再画,他把它放在白纸上。 “齐了。”高登喃喃道。 “现在呢?”薇拉问。 “要确认它属于谁。”高登抓过《异魔解剖图谱》,飞快翻阅水生异魔条目。 深爪魔、海龙魔、巨螯魔、毒鳝魔…… 一页页铜版插图从高登指间掠过,他最终在一个170年前的记录停下。 海妖魔。 铜版画里,怪物趴在礁石上,一些水手对其开膛破肚,它有着近似少女的躯壳,腰部之下则延伸成鱼尾。绘图师尽其所能描摹鳞片,然后留下一行充满挫败感的注释。 “彩色的,我画不出来。” “还记得吗?薇拉,海妖魔就像泵站的美人鱼。是我一个人的幻觉还是?”高登给薇拉看。 “我记得那副样貌。”她判断,“肯定是同一种东西。” “这世上会有多少美人鱼?或者说‘海妖魔’。”高登喃喃道。 “不多,猎人学校也没记载。”薇拉道,“我猜很多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美人鱼。我们俩可能是世上唯二见过的人也说不定。” 高登会意。 无论如何,证据终于闭合。 【贝壳发饰。不要把海误认为河。】 【美人鱼。童话没告诉你她们吃什么。】 高登又想起美人鱼头上冒出来的提示。 她来泵站很可能就是报复哈罗德,不管哈罗德从哪弄到美人鱼鳞,从美人鱼身上挖一块这么大的鳞片,过程肯定不太愉快。 他终于站起来。 整套潮汐生诞仪式完整了。 五个要素。胚胎、子宫、羊水、超凡活性、遗传模板。 整个秘仪没有任何祭品,没有向任何神明祈祷奇迹。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超凡生物工程,古老,精密。 而且,只要高登复现一次,他就可以给自己的崭新源质也赋予遗传特性。 胚胎有,无垢崭新源质。 人造子宫没有,需要找人定制,也许得找灵性工匠协助,还得让对方别报案。 温床羊水有,他在大学存了半箱的量。 超凡活性没有,需要从黑水河里大量提取水相灵性结晶。 遗传模板有,就用这个美人鱼鳞,很可能给源质赋予大海、潮汐、歌声之类的性相。 最后还需要一个易守难攻、水源充足的场所。这个仪式大概需要10天。 哈罗德选了老泵站,结果被高登砸了,充分说明选址的必要性。 如果高登用这个仪式,他首先得找一个不会被入侵、就算被入侵也容易跑的地方,还要保密。 “我们要创造新生了!”高登做好一切打算,激动地对薇拉说。 “?”薇拉皱眉。 “不……”高登赶紧改口,“准备好狩猎源质了吗?” “源质,好!”薇拉点头,眼前一亮。 “先说明,它大概率会变成深海的性相,跟你未必合适。” “噢。”薇拉眼里的光收敛,控制了食欲,“要节制。” “治疗效果比预想中好……”高登松了一口气。 “但你还没解释哈罗德和仪式。”薇拉说。 高登把视野放回桌面。 “其实就是哈罗德持有美人鱼鳞片,把它作为潮汐生诞仪式所需要的遗传模板,他的梦想是……” 高登说到这,心中忽然浮现出一系列首尾结合的猜想。 “……对啊,我忽然想起来,哈罗德明明写过‘上岸是一场漫长的误解’,认为向猿神演化是个错误。可如果我想得没错,生物是从海里上岸的,不是河里上岸的。怎么会这样?黑水隐修会崇拜的明明是河,可哈罗德想回去的却是海,要么哈罗德早就跟黑水隐修会决裂了,要么隐修会崇拜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跟本市这条又臭又长的黑水河无关。” …… …… 救难节假期就在明天。 整个学校都散发出一种无心学术的节庆气氛,门上挂了黑布幔,窗口摆起白色蜡烛。学生们准备好旅行箱、舞会请柬和各自的假期计划,等待在接下来的十四天里痛痛快快玩两周。 高登到大学,怀揣着一堆沉重复杂的线索。几个巨大麻烦的事情在心头萦绕。 他的假期计划将会包括薇拉的污染控制,持续检索相关信息,以及找合适的人订制一个……人造子宫。 接着,还要弄到大量的水相灵性结晶,再物色一个适合制造第二源质的地方。 从充实程度来看,倒是遥遥领先。 “维克先生。”夏洛特穿着一身蔚蓝的春季外套,底下才是制服,左胸配着救难节的黑纱,“最近精神不错嘛,昨天都没来上课。” “我睡得很好。”高登最近一直早睡早起,“就当我昨天在家里睡懒觉吧。” 这是真的。 薇拉会没收咖啡、扣押书籍,还会在他床边沉默注视, 非常有效的医疗干预。这样他就能每天睡足七小时。偶尔还会梦见薇拉本人。 “精神面貌也许还行。”夏洛特对高登评头论足,“但有没有人说过,你需要一套正式点的服装?” “我的学贷又有丝分裂了。”高登说,“现在暂时没法把钱花在买新皮肤上。” 夏洛特走到高登身边,掸了下高登的肩膀。 “你不能总穿着这件外套参加所有场合。”她说。 高登低头。 【你的外套。陪你度过课堂、蒙福特祖宅、爆炸的泵站。】 “袖口都磨损了。”夏洛特说。 “岁月沉淀。” “上面裂了个口子。” “独一无二。” “下摆还被什么东西烧了一小块。”夏洛特视线往下。 “历史底蕴。” 夏洛特撇撇嘴。 “给你换个行头,对本小姐来说又算不上什么,我更希望你能衣冠楚楚的。”她抬起下巴,“你可以理解为……投资你的形象。” “有条件吗?” “跟我出门的时候,你得挽着我,就像这样。”夏洛特比划,末了又补上一句,“……礼节性的。” 挽夏洛特的手。这个念头在高登心中闪了一下。 两人往前走去。高登始终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 这段距离好像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具体差了什么?高登说不上来。可能真的只是差一套新衣服,又似乎不止。 “我查了奥莉薇娅·布伦德尔。”夏洛特说,“没有去她的绿荫公馆,我答应你不会把自己卷进危险里,但我旁敲侧击地打探她是否跟鱼人有关系。” “她好像来自什么协会。”高登想到那个章。 “是的,洛格里斯水下遗产考古协会。”夏洛特说。 “哈哈,鱼人一家。” “没有,要这么简单就好了。她早就彻底脱离协会了,转而开始经营绿荫公馆。”夏洛特说。 “听上去是个和平的好地方。” “没有啦。”夏洛特想到这,不由得脸红,“……说是‘公馆’,其实吧,就是,那种地方。公开说法有诗歌沙龙、音乐会和牌局。至于后半夜他们在干嘛,没人愿意明确告诉我……” 第四十三章 大狗大狗 高登咳嗽一下,准备传授社会常识。 “夏洛特小姐。”他说,“你知道公馆除了社交,还有什么用途吗?” “别的用途?”夏洛特好奇。 “譬如说,荷官不止负责发牌,长沙发不止可以用来坐,而女人学钢琴也不一定是为了陶冶情操。包括本市那些女伶,在前台会唱歌演戏,在后台她们会做什么,我觉得你可以自己推导……”高登娓娓道来。 夏洛特先是茫然,然后原地跳了一下。 “高登!”她想过有小坏坏,没想到会这么坏。 “你看,你让我有事不瞒你的。现在我把别人不敢跟你说的事情说了。”高登说。 “我最应该花钱的,是买一副针线,把你的嘴巴缝了。”夏洛特在高登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所以。”高登说,“我猜绿荫公馆白天确实有沙龙、音乐会和牌局,后半夜则是赌场和包厢,以及各种不该让你知道的东西。” “也许吧。”夏洛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语气平静,“之前他们的地板坍塌了,几个客人带着桌子掉进下面的赌场,引发过一段时间骚乱,现在才修好。” “哪怕没塌,也不适合我们去。”高登总结。 “我也20岁了,有什么地方去不得?赌场而已。” “正是最容易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的年龄。”高登说,“你看,你就不知道荷官除了发牌还会什么。” 夏洛特一头撞在高登的肩膀上。 两人穿过博识广场,四月的暖风吹过石板路,喷泉旁站着一群鸽子。 “总之,”夏洛特说回正题,“她是布伦德尔家一笔大额遗产的继承人,她手上有很多房产、债券和公司股份。还有各种没人说得清的收藏。” “啊。负责给鱼人洗钱。”高登说。 “干嘛总是鱼人、鱼人的。” “我们最近接触的鱼人太多了。” “你看,这就是流言。”夏洛特白了高登一眼,“她是个心肠好的人,对歌女和仆人都很友善,尤其会照顾年轻女孩,许多走投无路的姑娘都投去了绿荫公馆,得到妥善照顾。有人说她会给生病的侍女亲自喂药,就像母亲一样。” “这种细节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夏洛特想了下,发现很难鉴别真假。 “好吧。”高登总结,“我暂且相信她是出于真心,而非提高她们的营业效率。” “哼。” 高登想了下。 如果夏洛特所言非虚,这位奥莉薇娅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善名、产业,还有一个情报网。 至于她是不是跟那个水下的王国具有联系,高登目前还没有证据。 两个人来到三楼的阶梯教室,上解剖课。 阶梯座位逐渐升高,前方则摆着一张解剖台,台面有凹槽,底下放着用来收集血水的小桶。 台子上盖着白布,盖着个跟牛一般大的家伙,尾端露出一截焦黑的爪子。 【白布。人类只要看不见,就会觉得危险不存在。】 “呃,好可怕。”夏洛特看着那爪子,“又是实操解剖。” “放心。”高登安慰,“这次不是白鼠怪,估计不会有什么东西爆到教授身上。” “上次只是意外。”夏洛特说。 “教授的外套愿意接受这个说法吗?” “高登。” “我闭嘴。” “别跟美少女说话了,过来。”彼得招手。 高登过去翻开白布。 他看到一条毛发脱尽的洛格里斯巨獒犬,皮肤给煤烟熏黑,脑袋让子弹打出弹孔。 最古怪的是它的胸廓,膨胀得很大,像是给高压蒸汽生生顶开的。 【大狗。大狗。】 “像狂犬魔。”高登看过异魔解剖图鉴。 “哦,你居然知道。”彼得原本已经准备好讲解,没想到高登啥都懂,怎会如此。 “但我不知道它从哪来。总不能是你打回来的。”高登说。 “自己看吧。”彼得把登记簿递给他,“而且我若是认真起来,也是能打赢异魔的。” “我相信你,不过你说得‘认真起来’,我感觉这辈子都看不到。”高登翻看记录。 这尸体来自西区一家煤气公司。 过去半个月,它叼走四个半夜下班的工人外加一个锅炉工,工厂不得不雇了个源质猎人,用一组银盐弹把它打死。 按理说事情到此结束。 最大争议是,保险行坚持把此事定性为野狗伤人,单看外观它确实就是条大狗,最多黑了点。 野狗伤人的赔付额是10金镑。 异魔伤人则可以触发200金镑的保单。 于是,五个家庭能不能拿到赔偿,五个寡妇会不会上吊、五个小孩能不能上学,一半看工厂主的良心,一半看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最后给出的鉴定报告。 当然,如果报告说它是条狗,工厂主的良心也会被狗吃掉。 “插图里的那只更像狗,现在这只……胸腔有些膨胀,皮肤也是黑过头了。正常狂犬魔不会这样。大狗和异魔的概率还是一半一半。”高登比划。 温斯洛点点头,他知道高登有用功,不是把书垫在枕头下面,指望知识自己流到脑中。 “那么,彼得负责监督,”温斯洛命令。 大家习以为常。 在生物医学系,老学长彼得的职能一向非常广泛,有时候宿舍的马桶漏了也是通知他,虽然他不太愿意管。 “还有……高登。”温斯洛说。 高登抬起头。 “……高登和彼得一起检查其他人的尸检步骤,看他们行为举止是否得体,思路是否正确,如果有人危险操作,直接赶出教室。” 话音刚落,不少人面露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几十道目光扎向高登。 有惊讶、不满,更多的当然是嫉妒。 大家都是同学,凭什么你可以拿着板子,对其他人评头论足? “其他同学五人一组,检查外部异常、特殊器官、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温斯洛说。 高登意识到,教授开始认真培养他了。 现在高登的地位明显比普通学生高出来一截。 虽然很小,但感觉好新鲜。 【记录板。以前都是别人给你写评语,现在你给别人写评语。】 高登接过记录板,神情顿时特别庄重。 之前他就负责清洁血水、擦干解剖台这种杂活而已。现在他只要打几个勾,就可以影响大伙的学分,决定他们这个假期过得高不高兴。 “噢,同学们,我一定诚实对待你们。”高登道。 “……”大家没有放心,反而更加不安,硬着头皮走上去。 “哎哎……” 夏洛特身边迅速聚过来几个女生。 她们都知道夏洛特和高登关系好,现在也想沾沾好处。 “他打分严吗?” “他会关心我们有没有说错话吗?”她们叽叽喳喳。 夏洛特苦笑一下。 按照她对高登的理解,如果夏洛特犯了错,高登只会狠狠扣她。其他人更别提了。 “现在开始。”温斯洛说,“按照你们学的来。” 珀西·格雷厄姆在班上一直是个成绩优异、出身高贵的学生。 他打算第一个找到异常,证明这东西是个异魔,而非长得太夸张的野狗。 于是他上来就拿起解剖刀,准备打开尸体的胸腔。 计划很明确,第一个找到特殊器官,证明自己的实力。 “别着急下刀。”高登说,“大家什么都还没看见呢。” “……”珀西冷哼一声,“鼻腔积碳,毛皮烧光,它体内肯定有一个异常灼热的异魔器官,持续放射热量,打开看才知道位置。” “你有看到它胸廓异常膨大吗?” “有。”珀西确定,“所以它最可能藏着异魔器官。” “完全正确,只是它体内现在很像一个高温高压的环境,如果你一刀下去,估计有什么东西会爆开,听说过巨人观吗?” “……” “没听过也没关系。”高登善解人意,“你一刀下去,大家就全都知道了。” 珀西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解剖刀。 高登点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下“安全意识良好”。 夏洛特和她的闺蜜塞西莉亚站在一块。 “拿着记录板,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塞西莉亚恶魔低语,“像个可以决断他人命运的坏人,是不是让你更心动?” “嗯……嗯?一边去!”夏洛特差点顺着她的话点头,随即反应过来。 另一个更老实的学生约翰·西摩仔细收集线索。 约翰是班上成绩第一名,为人低调,习惯把所有东西写进笔记本然后背下来。 “……前爪肉垫增厚,后肢肌肉则不太发达……可能存在先天性运动缺陷。”约翰带着几个同学记录。 “思路再开拓一点。”高登说,“假设它不一定是跑的少。” “爬得多?”约翰一点就透。 “对,想在复杂的工厂环境下来去自如,它可能养成了在狭窄管道中爬行的习惯。” 约翰想了下觉得有理,划掉原来的结论重新写: “……疑似环境导致前肢适应性演化……” 高登打了个勾。 约翰看见那个勾,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丝欣慰。 随即,他猛然意识到…… 他可是年级第一! 为什么开始在乎高登画的一个勾? 约翰自我怀疑了一会儿。 夏洛特戴上手套,先摸了摸狂犬魔的肚子,然后一路摸索到它的喉咙。 “它的脖子里有奇怪的玩意儿。”夏洛特说。 “你猜那是干嘛的?”高登逗逗她。 “……”夏洛特按了按,感到一个鼓胀、圆圆的东西,有点皮革质感,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动物,“发声器官?像什么青蛙还是牛蛙的鸣囊一样。” “漂亮。”高登点头。 终于,夏洛特也开智了。 夏洛特刚要说点矜持的话,塞西莉亚已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他说你漂亮。”她说。 “哎哎。”夏洛特侧过身,“说的是我的想法漂亮、思路漂亮……” “都漂亮,不冲突。”高登当然听得见。夏洛特的脸已经烧了起来。 见已经没有名堂,珀西拿起解剖刀,准备沿胸骨切开。 【膨胀的胸骨。它生前藏着一股恶气,死后也没准备咽下去。】 “仍不能打开。”高登说,“里面还有压力。” “从腐烂程度看,它死了很久了。”珀西说。 “所以压力不会自己消失。如果里面有个异常器官,它很可能在尸体死后继续分解脂肪和肉。”高登打开犬魔口部、弹孔、又检查了一下后部排放处。 它们都有异常的组织增生,像有什么东西在它死后还继续生长。 “……确实有这种可能。”珀西承认。 “所以你刚才准备进行危险操作,按规定,我本来要你赶出教室。”高登耸耸肩。 “那怎么办?”珀西咬牙。看起来他的胸腔里也要积累很多压力了。 “你去把窗户打开。”高登说。 第四十四章 调查员 珀西硬着头皮去开窗通风。 高登让同学们往后稍稍。 接着再叫彼得弄来一根橡胶导管。 最后,高登在夏洛特说会鼓胀的器官下面切开一个小口,把管子放进去,另一端接在阀门控制的集气瓶里。 他慢慢把导管往里送,狂犬魔尸体的内部轮廓、气压的变化、导管前进的阻力……层层传入他的神经。 虽然看不见,但他却能把导管准确穿透到狂犬魔的胸腔。 就像钻进一个煤矿,却不带灯,只凭风吹和回声判断前进方向。 大部分学生只看见高登把一条管子塞进尸体,只有温斯洛看出来,这导管正在探索胸腔压力最大的位置。 高登停下动作,打开集气瓶的黄铜阀门。 唧……! 大狗叫了! 尖锐的排气声骤然响起,近乎工厂上下班时的笛声。 浑浊气体裹着焦油疯狂冲进集气瓶,几秒内,整个瓶子看起来就像患上晚期肺癌一样黑,还剧烈抖动起来,彼得用两只手才把它按住。 前排学生凑过来,看到这一幕,擦擦额头冷汗,几个女生吓得后退。 如果刚才珀西一刀切下去,这股高压尸气便会混着腐败组织迎面爆出。 到时候,大家的脸会变得跟制服一样黑。 等把狂犬魔的这股恶气放干,高登才大度地挥手。 “上吧,珀西同学。”高登说。 “谢谢你的许可。”珀西咬牙说。 “不客气。” 珀西用骨钳打开胸腔,他的动作非常标准利落。 高登从旁观察。 很有意思,高登注意到它的肺严重畸形膨大,而且正常肺叶之外,比正常动物还多了一套“副肺脏”,给焦油染得漆黑,形成薄薄的壳。 如果正常动物长成这样,早就该死了。 但这是异魔。 煤烟、火烧火燎,还有工厂……这头异魔就是在恶劣工业环境下长大的。 煤烟损伤肺部,导致长出副肺。喉中长出鸣囊,则是为了发出细微声音,勾引下班工人的注意力。跟深爪魔一样演化出前肢发达,则是为了在狭窄地方爬行。 或许它原本只是一条普通的狗,但在极端环境的影响下变成了异魔。 高登脑中不由自主地把它和薇拉的情况连在一起。 环境塑造生命。 如果把狂犬魔丢到没有火焰与工业的环境,会不会让它体内的这种异常渐渐散失? 有没有可能,它最终变成普通的狗? 就像调解薇拉身上的源质病症。 文明的火种虽然从七加八开始算,但方向显然正确。 “找到了……这东西确实是异魔。狗肚子里可不会有这玩意儿。”珀西从狂犬魔的胸腔中央挖出来一个异常的腺体。 它呈现暗红色,布满焦黑纹路,在高登眼中微微发光。 【燃烧腺。能量即将散尽。】 “如果这头异魔作孽再久一点。”温斯洛总结,“它可能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源质。” “要是这样的话。”学生约翰推了推眼镜,“……工厂是否应该放任它继续伤人?如果它体内出现一个源质,价值岂不是更高吗?” 约翰问完也有些后悔,这个问题让人不太舒服。 但班上每个人却心思活络起来。 源质意味着财富和力量。如果代价只是咬死几个人…… “是的,更高。”温斯洛平静地肯定了这个判断,“原则上,源质确实可以在极端环境下出现,自然科学也不做道德决定。但我希望我的学生有个基本觉悟,人类追逐源质,是为了让人类生活得更好,如果单纯为了源质而把他人当成代价,也请做好某天被别人当成代价的心理准备。” 大家默默记住。 …… 下课钟声响起,大家如释重负。 有的人立刻摘下手套、脱下围裙,有的人去找回老家的火车票。这是救难节假期前最后一节课。 “想走可以,但别忘了,假期后第一节课,我要收今天尸检的报告。”温斯洛说。 学生们发出一阵哀鸣,又不得不回来,记录他们对这大狗的所有观察。 高登还在想狂犬魔的事,温斯洛又叫住他。 “高登。”他说,“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监督其他学生吗?” “因为我英明帅气,且具备一种虽然竭力隐瞒,但还是被您敏锐发现的领袖气质。”高登道。 “不是。” 温斯洛否定得非常快,快得像是预料到高登会这么答。 “彼得一个人忙不过来。” “也不是。”温斯洛慢条斯理地说。 “那就是因为我……” “我私下借你书,给你样本,让你参与实验,那只是你和我知道。而你迟早得代表我行动、发言,甚至发表一些论文。”温斯洛打断。 “明白。”高登点点头,“我得先成为温斯洛的高徒。” “差不多。”温斯洛会意。 “但我感觉还有别的目的……” “当然。”温斯洛道,“有人今天来了学校,想要找个用得上的人,我总得看看几位学生各自的表现,才能决定最后推荐谁。” “谁?” “啊……他来了。” 高登循着温斯洛的视线方向看去。 不久,一个身穿全黑风衣、戴八边形徽章、脸色跟死人一样冷漠的男人抵达教室,全班学生忽然停止说话。 异魔事务署的调查员。 高登还记得,当初老宅闹水猴子的事件里,管家拼了命也不想让事务署的人来检查。 而现在,一个调查员来到高登面前。 他思索片刻,大概不是追究他把哈罗德炸碎,或者把泵站拆了。 他们更关心的是……黑水河。 而关于黑水河的信息,高登有很多,从密教、深爪魔到美人鱼,应有尽有。如果把这事和盘托出,足够人调查一辈子。 “欢迎。”高登走上前去。 来人没有握手。 “马丁·霍特。”调查员马丁拿出一个本子。 【异魔事务署记录册。记录你的一言一行。】 “我是高登·维克。” “你说要检查一下学生们的底色。”马丁转向温斯洛。 “我原以为您会在课堂中间抵达。”温斯洛说,“现在只能听我口述。” “路上检查了一下学校的安全措施。”马丁望了一眼打开的异魔尸体,“我看您准备了一场尸检。” “是的。”温斯洛道,“既然您有征募见习调查员的需求,我也会测试每个人的前景,一次综合演习,往往能揭示学生们各自的秉性和习惯。” 征募见习调查员。 高登心头一动。 原来这具犬尸是一张试卷,一切都是一场考核。 教授太阴了,什么都不说,只想看看大家的含金量。 幸好自己刚才没有乱搞,而是正儿八经地结束了尸检。 “高登·维克释放了狂犬魔胸口的气压,避免了一场实验事故。约翰·西摩记录了怪物所有的信息。夏洛特·蒙福特发现了怪物脖子上的鸣囊。珀西·格雷厄姆先生则打开了异魔的胸腔,找到那枚异常器官。”温斯洛总结。 被提到名字的几个人都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抬起耳朵来听这边的对话。 “彼得·格什科维奇,”马丁又看向彼得,“我听说你负责本系的日常后勤工作。你对上述这些大学生有什么看法?” “高登胆子大,有事能自己处理,真的,这个人自己能包办一切,不需要谁担心。”彼得先说了两句高登的好话,“约翰学习生活都很努力。珀西的耗材都是自己买的。而蒙福特小姐也是个大学生。” 夏洛特的表情凝固了。 马丁在心里默默给这些人排了顺序。 温斯洛招手,几个学生仔跟过来。 “……我最初是读到教授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才来的。”马丁说,“一篇描述了析出物对深爪魔影响的论文。它提到有人在教授之前做出判断,但没有明确的贡献者注名。” 啊,那篇通讯发表了。高登暗道。 以后有人研究深爪魔为什么会被一滴水吸引,他们会先翻到高登和温斯洛的这篇小小记录。 确实是载入学术史了。 “高登,你有什么要说明的。”温斯洛说。 “我是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贡献者,”高登谦虚道,“我在持续犯错的途中偶遇了真理,最后决定把学术成果献给教授。” 马丁打量高登。 廉价的外套,平凡的制服,目光却炯炯有神。 “我不需要谦虚的人。温斯洛把你描述得很有眼光。”马丁说。 “可以这么说。”高登道。 马丁拿出一个细长的样本瓶,瓶口盖着封印蜡。 里面只有几毫升浑浊水样,底部沉淀着煤灰色的絮状物,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高登甚至能看到一点熟悉的灵性光泽,他对这种东西熟悉得跟食堂的汤一样。 变异鱼体内的微光,哈罗德仪式抽取的河水,也是活水罗盘会追踪的气息。 某种水相灵性。 “这是从阿斯顿街岸上溺亡者肺中提取的样本。”马丁道,“死者位于三楼卧室,门窗完好,室内没有足以淹没他的水源。” 高登聚精会神地凝视。 【废液。低温炼焦的副产品。】 【泡沫。血液、油脂和排泄物的发酵产物,尚未确定该由哪个部门负责。】 【褐藻。长期忍受污染,最后还是气死了。】 其他同学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几个判断。 “看起来很脏。”珀西说,“死者住所附近是不是有个脏水箱?” “有。”马丁简单说。 “有一种……焦油的质感。”约翰说,“像是工业废液。” “但是阿斯顿街附近没什么工厂,至少不会把生活用水弄得这么脏。”夏洛特说。 “可能是蓄水箱长期没有清洗,空气污染落进水箱,然后动物尸体腐烂。”约翰又说。 “里面有成片的褐藻。”彼得盯着看,“它生长要阳光,而家庭水箱都是盖盖子的。” “若想确认来源,需要做三天的沉淀分析。”温斯洛总结。 “高登·维克?”马丁望着他,“你需要多久?” “现在。”高登说,“只取决于您愿不愿意回答一个问题。” 第四十五章 各尽其责 看着面前二人愈发嚣张得意的神态,凌一一总算确认了自己是被贼人盯上了。 可秦以舟听了,内心的火气不但没有削弱半分,反倒是更加旺盛了。 唐亦灼见状,也没空理会陆兆辞这个憨批了,立刻起身往外跑去。 这里与之前一样,这座山与那座山分别就是纹图族与御神族的地盘,时霄收敛气息,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那块石头催动灵气走进了虚空。 可惜穿着平底鞋一米六五的凌一一,又怎么是一米八五的莫天晨的对手。 虽然程队说是来这里吃饭的,可还是先去见了报警的那个服务生。 “他是刚刚上任的谷雨堂副堂主,一路上多亏有他,否则我们未必能走到这里。”赵敏道。 “我有些累……不想走路了。”静昶又露出之前经常对宸广的用的,撒娇的表情。 “时彧,你还是留下吧。至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再走。”楼剑宇对于楼雪非的心情极其复杂,但在父亲楼柒的压力下,无论如何,也要挽留住楼时彧。。 在她被送到这艘船上的时候,有一个男人给她换了纱布,他好像是容治的人,又好像不是。 于是三只就进去了,“老师不是叫我们准备吗?那我们去买衣服吧!晚会可能要穿漂亮的衣服。”源源说道。 但巨尾上的鳞甲光华坚硬,哪怕以诛魂剑的锋利,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迹,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三人出手,惊天动地,借助阵法宝器,挡住了两大涅槃散发的滔天威能,但杨天的神色并未放松,他抬头望去,紫眸金瞳睁开,视线穿过茫茫黑雾,查看外界的战况。 他算是半个武人,对利器敏感非常。若当初自己送给沈瓷时,钗尾便是如此锋利,他必定会有所觉察。可她头上这件,分明是自己亲手赠予她的,为何要在后来将钗尾打磨得如此锋利? 凌空几下劈斩,逼退了周围的士兵,韩尘这才落在一道妖娆的身影面前。 在他的眼中,只是看见野蛮人如同潮水涌动,呼啸而来,而上前抵抗的罗马人就像是不堪一击的树苗,在呼啸奔腾而来的野蛮人浪潮中被吞噬。 可是在教堂外面坚固的石墙前,教堂的守卫们拒绝了他们的请求,毕竟他们是教廷护卫,负责的是守护教廷的安全。 策凌一怔,但这是公主府,也不能造次,忙行了礼,退了出去。策凌还在想原因时。部将已经飞一般的告辞逃跑。 安如初咬着唇,沉默了下来,她知道墨墨的血腥特别,这是一早就知道的,而她根本和他不匹配。 而当这些火焰利刃在成形时,馨瑶眼神也是微凝,从那些火刃之上,那隐隐的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波动。 她倏地抬起目光,向前看去,待视线里缓缓的出现一道身影之时,她方缓缓的眯起了眼睛。 两座巨岳周围的很多猛兽都被压得匍匐跪地,很多强者都气血不畅,浑身骸骨噼啪作响,像是要被压得爆体而亡。 “抓住他,抓不住,就击杀他,在这里行凶,罪不可赦!”塞西尔抢先发声,定性了沈超的行为。 毕竟,当一个高手,在整个星球上,再没有任何对手时,无疑是郁郁寡欢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格子窗,映射在相国邹忌略带疲倦的脸上。 这柄剑可是赵雪娇最为宝贝的东西,平时别人想碰一下都难,今日却被她拿出来当赌注,看来她是真的被激怒了。 陈阳出了丹药铺子之后就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名字叫“客栈”的旅店。 随着云集在因果天门山的生灵不断增加,混沌迷雾中秦命二字越来越耀眼,也刺激着来到这里的生灵们。 不等姬立回应,内侍总管一挥手,几个侍卫跳上这条船,探头向船篷里张望,里面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说话间,前院柴房里一阵悉悉索索,终于出现了一个抱柴的老仆,屈原挽起袖子,亲自和老仆一道井水烧开,给三位客人调制楚国特有的米浆。 虎用武器扒拉这地上躺着的一个死神,见没反应把对方的武器拿了起来,打量起来:“比我的短多了,而且没有我这把结实。”说完对着敲了一下。 “我说,我说大哥没了,大哥没了!”情绪已经开始失控,说话的同时,李贺还不停地用拳头砸着面包车的车玻璃。 而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响起,四周不断响起了一道又一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明轩淡淡一转,视线已从尚祁脸上掠过,身后恭候的丧尸目送他的身影。 九儿闻声睁开眼,就看见密密麻麻飞舞的雪花争先恐后的落在她的发丝和脸颊,行夜不知为何兴奋的很,学着雪花飞舞的动作摇摆起来,四面八方圣洁的白让它黑的格外突出,滑稽的有些好笑。 晚上吃完饭,刘葳蕤在收拾卫生,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她每天都要收拾一遍,地要用地板拖擦一遍,家具要用干抹布擦一遍,卫生间脸盆、坐便都要擦一遍,她觉得这儿就是自己的家,真正的家。 第四十六章 灵性工坊 说到底,方逍遥也不过是一个强一些的‘新人’罢了,如此剧烈繁多的体力和脑力活动已经让方逍遥疲惫不堪。 “正常,我们澜歌学院可是出了名的无视各大陆贵族,只要在学院范围内,任何学生平等对待可是我们学院的一贯风格。”雷亚莫轻笑。 奴婢记得很清楚,大表少爷被关起来那一天老爷和太太都去了谢家弄,将姑娘接回了京城。 说完我就心虚,这样的上下级关系也是够诡异的,可是早上许君延已经澄清过了,让我别自作多情,我这么说好像没什么不对。 空邬云实在太想抓到凶手了,几乎要忘记这次的凶手不是人类了。 旋转中的燕欣,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的丝带似游龙走凤、玉袖生风、典雅矫健。 魔君之中,她最怕的就是傲慢魔君,暴怒魔君都还好些,至少平时还是儒雅随和的形象,傲慢真的是……光看着那冷傲的气质都令人害怕。 梦境里面,复制体已经慢慢拉近和甄菁菁的距离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去到甄菁菁所在的房间里面。 至于本来应该可以直接放置监听的炼金石,但是由于监听需要建立联系,容易被发现所以只留了录音的。 但本来就是变异副本,要是在这样的数量下,丧尸再有着诸葛亮的智慧,那自杀算了,还打什么打。 可始作俑者因为实在尿急,也管不得欣赏苏灵犀害羞的俏丽模样了,早已朝着男厕狂奔。 果然,一台崭新的紫色迈凯伦P1,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从后台缓缓驶了出来。 有的人就是这般,看不上谁,就一准的看不上眼,无论对方多么努力,或者说对方如何的懂事儿。徐苗自然是不知道徐老爷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没有那个闲心,陪他们继续在这扯闲篇儿。 可以说,这个惊人的通知,已经把他们刚因南山的强势出现而兴奋起来的心情,完全地打入到了地狱里面。 只是,夏冰月的再一次开口,让王绍听明白了,自己这个清冷美丽的未婚妻是真的有事情求他。 \t林肃憎恨这些贪官污吏,所以他不可能违背原则去把王正卫给保下。 那双伸展开来的漆黑羽翼他们该怎么形容它?地狱恶魔的双翼?不,听惯了神话的他们都无比的确定,这双羽翼带给他们的感觉,比起神话传说中那些恶魔来的更为恐惧。 \t林肃把政府批复扔了过去,不过只是一页纸,所以飘到了地上。 唐风的冥想空间是一处奇诡的溶洞,李天锐的冥想空间是一处荒凉的戈壁。 许鸿面色痛苦不已,想要反抗,却是力不从心,毒素已经攻心,刚刚为了早点解决战斗,他拿出了几乎所有的内力,现在已经渐渐疲软,片刻之间,许鸿便是多处受伤,手脚发软了。 “你不是都忘记了吗?”雪霆没好气地反问,如果她不是那么有心计,如果不是明知道她怀有某种目的的话,就更完美了。 冯心怡偶尔会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奇怪,似是娇嗔,又似是埋怨,似乎又有点含情脉脉,很难描述清楚。洛南并没有去探究她的真实念头,她知道自己有这本事,如果去探究了,她肯定觉察得到,那样对她太不尊重。 毕竟,苍天也不敢直接便让那白色光球击中,那其中蕴藏的白龙神力,绝对能够让自己重伤。现在他只是要拖延老龙王,让他没有爆发支援虎猛和碧血神蛇罢了。只要那两边的战斗结束的话,那战场就能够见分晓了。 张顺丰话说着说着就把眼神定在了杨老伯身上,直把他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此时,在皇宫大殿中的龙腾一脸哈笑地望着皋兰三人走出大殿后,更加是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整个金銮大殿都充满着龙腾肆意的笑声。 翌日清晨的时候,林成月假意在灶房上大叫,目的就是表现她的惊慌。 话语权在理事会中,等同于一种权力,可以影响到理事会的一些决策。 “那是,要是先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再给我炼几粒破皇丹也是蛮好的!”柳毅挥手笑道。 一时间,那看门弟子有种想要将手撕风尘的念想,他堂堂天启宗弟子,即使是个看门的,但是被一个普通人这般侮辱,他都恨不能直接将风尘碎尸万段。 但根据调查确是非常合理,皆是国际投资所获取的正常财富,完全查不到一丁点不妥。 罗睺已经累的不能多说一个字了,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虽说他有特殊的灵石滋养,吃的妖兽血肉,但是这么多的运动量还是有些吃不消。 虽然萧凝已经要即位了,但毕竟这种事情还是要选一个良辰吉日,而且还需要进行登基大典的准备,这件事便交由司礼监和礼部一同准备了。 此刻居中靠左的一道金属门上,边缘环形的警示灯正不断闪烁着,沈前注意到那金属门上方标注有“A”的字母。 在沈前打量这道“门”的时候,旁边的维纳斯和铁锤却是手一扬,抛出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环形装置。 一个个的测试中,最终天启宗与星云学院的弟子在这第一轮比赛中全部都是全员晋级,甚至那一些陨星帝国人也是令人惊讶的全部通过了第一轮。 一时间,这些护法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好,又听到菲雯的命令,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当即开始按照菲雯的交代,忙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