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通婴语,我在七零大院当团宠》 第一卷 第1章 穿成七零恋爱脑? “小妹发烧了!” “老大!你把钱票都带上!什么?没找到钱?这咋可能啊!” “……” 林云舒被吵得耳膜生疼,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穿到了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 原身也叫林云舒,今年十八岁,上头有三个哥哥,因为舍不得小女儿下乡吃苦,母亲冯秀英做好打算,只等着原身高中毕业就接替她在纺织厂托儿所的保育员工作。 可工作还没到手,原身就四处炫耀,一来二去,消息就传到有心人的耳朵。 刘向阳仗着自己模样好,有事没事到原身跟前转悠,硬是把原身哄成了恋爱脑,还打算让刘向阳的表妹顶替自己的工作。 冯秀英骂她两句,她还指责冯秀英偏心,用绝食逼冯秀英妥协,最后把命给作没了。 林云舒刚睁开眼睛,面对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冯秀英往里屋扫一眼,见小女儿白着小脸,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可怜,她心一横,板着一张脸,道:“醒了就过来吃饭,别指望我这个偏心妈伺候你,老三,你去厂子把你爸叫出来,问他是不是把钱拿走了。” “爸要是拿钱,肯定跟妈说啊,别是遭贼了吧,不行咱先报公安吧!” “等一下!” 林云舒心头一紧。 别人不知道钱去哪了,她这个接收原身全部记忆的人还能不知道吗,这五百块钱早就被原身拿给刘向阳了! 冯秀英怔怔地看着林云舒,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唇轻轻颤抖:“为什么不能报公安,你知道钱在哪,是不是?” “钱被我拿走了。” 冯秀英脸色一白,林云舒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我有一个在供销社工作的同学,她跟我说,她同事腿摔断了,可能要卖工作,我就把钱拿给她了,要是顺利的话,三哥的工作不就有了吗?” “真、真的吗,钱真被你拿给你那个同学了,不是被刘向阳哄去了?” “当然不是,我又不傻。” “你不傻你还要把工作给别人?” “我那会儿不是没想开嘛。” 冯秀英心下一动,忍不住多看了林云舒一眼,试探地问:“那你现在想开了?” 林云舒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是要跟他下乡来的,想着不就是吃点苦吗,也不是不能忍,但我这几天尝到饿的滋味,实在太难熬了,一想到下乡后要天天挨饿,我就想跟他分手。” 冯秀英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早知道吃点苦就能让这傻丫头改主意,她纠结这些天算什么事啊,不过她也怕她反悔,故意道:“你明天就去托儿所,要是能干你就干,不能干就下乡,给人腾地方,还有你那个同学她准成吗,别是骗子,拿了钱就跑路了。” “放心吧,她家住哪我都知道,骗不了我,等会我还要去供销社找她呢。” “要不妈陪你去吧?” “兴师动众的,人家还以为咱不信她,我自己去就行了。” 说完,林云舒三两下扒完半碗饭,填了填肚子,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原身的便宜对象名叫刘向阳,家住筒子楼,距离钢铁厂家属院不远,只是她大病初愈,身子还虚,这几步路,她走得停停歇歇,还出了一层薄汗。 站在筒子楼楼下。 林云舒理了理衣裳,调整好表情,把刘向阳叫下了楼。 刘向阳走过来的时候,林云舒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啧了一声,难怪能把原身迷成智障呢,这模样的确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寸头方脸,浓眉大眼。 只不过他一开口,算盘珠子差点儿蹦林云舒脸上:“你妈同意把工作给我表妹了?” “她哪那么容易松口,向阳哥,你说得真对,我妈就是嘴上爱我,其实还是偏心我那几个哥哥,一点都不在乎我,我都绝食了,她都不心疼。” “那你过来干什么!” 这话脱口而出后,刘向阳自知失言,眼神闪了闪,解释道:“云舒,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心疼你,你想想,你绝食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出了门,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林云舒心里呵呵一声。 这么心疼,你怎么不表示表示? 好在来之前她就知道刘向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还露出感动的表情来:“向阳哥,还是你心疼我,不枉我撑着病体,也要过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当然是我要把工作留给自己的好消息了!” “你说什么?!” 刘向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算个屁的好消息,这是噩耗,他气到发抖:“林云舒!你怎么这么自私!娇娇身体不好!你不把工作给她!她就要下乡吃苦了!你这是要逼死她吗!” 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说的出口,自己不下套算计他一场,实在是便宜他了。 林云舒心下一冷,面上却是大受打击:“向阳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可是把娇娇当做亲妹妹的,哪里舍得她吃苦,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只要我们留在城里,总有一天会把娇娇接回来的。” “你说的好听!我们没权没势!拿什么接她回——等等,你是说我们?!” “不然呢?” 林云舒一脸委屈:“我还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城里,让你跟娇娇下乡吗?” 刘向阳心跳得越来越快,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但还不敢确定,直到林云舒继续说:“是我妈,她不是听说邮电局要招人吗,就想给我三哥买个工作,只要六百五十块钱,就能上岗,我一合计,这岗位不就是给向阳哥你准备的吗,这可是接线员,转正后一个月能有三十六块钱的工资,再加上我保育员的工作,咱俩努努力,一两年就能把娇娇接回城。” “你妈听谁说的?保准吗?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你忘了,我小姨就是在邮电局工作,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这种好事刘向阳当然不能错过。 从父亲去世开始,他家跟外界的联系就断了大半,别说家里没钱,就算有钱,内部招工这种好事,也传不到他耳朵,最重要的是林云舒那么喜欢他,肯定不会骗他。 第一卷 第2章 叮,金手指已到账 刘向阳叹了一口气,一脸为难道:“接线员的工作是体面,可六百五十块钱,是不是太多了,云舒,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么多钱。” 林云舒震惊道:“我不是刚给你拿了五百块,你家连一百五十块钱都凑不出来?!” 刘向阳表情一僵。 他心下不爽,面上却是苦涩:“云舒,我也是没有办法,要不——” “那怎么办!” 林云舒一口打断,神色焦急道:“等我妈凑到钱,肯定就去找我小姨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向阳哥,难道我们真的要去乡下吃苦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看来自己是不能从林云舒这里榨出钱了,刘向阳话锋一转,立即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去借钱。” 林云舒重重点头。 刘向阳大概是怕到嘴的鸭子飞了,不到五分钟就把钱交到林云舒手里,到底是对林云舒的办事能力不太放心,忍不住道:“云舒,要不我送你吧?” “你有自行车?” “没、没有。” “那你拿什么送我?” 林云舒歪着脑袋,眨眨眼睛,露出她穿越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你还是乖乖等我的好消息吧。” 刘向阳怔了一下。 直到林云舒走远,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她的笑容恍了下神。 林云舒把刘向阳从原身这里占的便宜连本带利都拿了回来,心情好得不行,一到家就把自己刚要到手的五百块钱交给冯秀英,借口同学同事不卖工作就把冯秀英的问题全都搪塞过去。 次日一早。 天刚亮林云舒就起了床,吃过早饭,将铝制饭盒跟昨天藏起来的一百五十块钱以及一台上海牌相机放进解放包。 相机是原身买的。 想着跟刘向阳下乡后就把相机送给刘向阳当做惊喜,现在算是便宜自己了。 林云舒勾起唇角。 纺织厂是上千大厂,女工居多,也正因如此,厂里的托儿所规模在整个锦城都数一数二。 不但有独立的小楼,楼前还有上百平的院子,就连保育员都配备了休息室,单说这个工作环境,林云舒是十分满意的,就是单位领导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林云舒也不意外。 毕竟这位赵主任也算是原身的老熟人。 当初原身要把工作转给刘向阳表妹的事就是赵主任最先发现的,要不是她不让人事盖章,还第一时间联系冯秀英,这保育员的工作还真不一定是自己的。 可以说原身有多恨赵主任,林云舒对赵主任就有多感激。 赵主任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忍住,劝道:“既然来了托儿所,那就好好干,别辜负你妈的一片苦心。” “赵主任说的对,我知道了。” “知道你还把工作给别人?” 林云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是我想岔了,刘向阳要是真心对我好,也不可能让我把工作给他表妹。” “那你跟他还处着呢?” “断了,”林云舒连忙道,“他都那么算计我了,我要是还不跟他断干净,我不是傻了吗,说起来还多亏了您拦下我,没让我把工作转出去,不然我现在真是哭都没处哭了。” 赵主任点点头,看林云舒的眼神终于多了一丝满意,这孩子是冲动了点,好在是知道感恩的,不枉她帮她一场。 她正要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林云舒连忙跟上。 只见两个保育员正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手忙脚乱地哄,可越是哄,婴儿哭得越是厉害,两人一脸无措,看赵主任的眼神像看到救星一般。 “周、周厂长?” 被赵主任唤作周厂长的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看上去十分威严,只是现在她眉头紧锁,看向婴儿的眼神带着愧疚和心疼,她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地开口:“赵主任,我今天有个会议,必须到场,青青就交给你了。” 赵主任心里咯噔一声。 周厂长是纺织厂的二把手,也是她的上司,按理说,上司把孩子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她说什么也不能拒绝,可问题是,赵主任硬着头皮道:“周厂长,青青离不开你,你一走她就哭得厉害,上回都哭到医院去了,我实在是担心青青把身体哭坏了。” 她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话赵主任没明说,可任谁都能听出她的意思。 周厂长脸色微沉。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只能听到青青一声比一声崩溃的哭声,落在林云舒的耳朵里却变成绝望的哀求:“麻麻!青青不要离开麻麻!青青要麻麻的味道!救救青青呜哇——” 林云舒心下一松。 她的“金手指”也穿来了。 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凭借这个精通婴语的金手指成为华国知名育婴师,现在穿到这个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她当然要利用金手指让自己过得更好,她突然开口道:“我可以试一试。” 这傻孩子! 赵主任心急如焚! 周厂长的女儿要是出了差错,云舒岂不是要把厂长给得罪了,到时候秀英也得受连累,她连忙给林云舒使眼色。 林云舒抬起头,温声道:“周厂长可以把你的贴身物品借我一件吗?” 周厂长看了过来。 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看上去十分稚嫩,不像是能解决问题的,她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把手帕子递了过去。 林云舒把手帕塞到青青挥舞着的小胖手里,青青哭声一顿,惊喜极了:“咿呀!麻麻的味道!青青喜欢!” “咦?” “她不哭了!” “青青愿意让我抱她了!”赵主任不可置信,“云舒你怎么做到的?!” 林云舒解释道:“青青应该是被周厂长带大的,所以她很熟悉周厂长身上的味道,离远了就会没有安全感。” “竟然是这样……” 周厂长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难题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如此轻易地解决了,看向林云舒的眼神都闪过一抹赞赏,难得地夸人道:“的确是非常优秀的小同志,赵主任你捡到宝了。” 第一卷 第3章 给林云舒报名大西北! 周厂长离开后,赵主任看向林云舒的眼神充满了欣慰,拍着林云舒的肩膀道:“好好干,争取早日转正。” “一定会的!” “是啊,云舒这么厉害。” 众多羡慕声中,林云舒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在用充满恶意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由地抬头看去,正好对上这人的视线,这人被发现了,也完全不惧,恶狠狠地瞪了林云舒一眼,转身就走。 林云舒挑了挑眉。 不过她很快就没有时间多想了,一个上午她忙得脚都不站,好在结果喜人,她所在的育婴室连婴儿的哭声都比其他人少。 好不容易忙到了中午,准备好好休息,一出门,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瞪过她的小姑娘。 另一个是刘向阳的表妹郑娇娇。 郑娇娇看到林云舒的瞬间,活像是遭受了巨大的背叛,站都站不稳了,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眼圈也变得通红:“晓艳跟我说你来托儿所上班了,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欺骗我了,云舒姐,你真让我失望。” 王晓艳撇撇嘴:“就你单纯,相信她的鬼话,我都说了她有心机着呢!” 林云舒啧了一声。 难怪这人会突然离开托儿所,原来是给郑娇娇报信去了,还说什么她单纯,我有心机,行,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心机,她一脸惊讶:“娇娇,我来所里上班的事你不知道吗,难道刘向阳没有跟你说——” 林云舒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尴尬:“那个,娇娇,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么重要的事,他肯定不会瞒你的,他没告诉你一定是有他的打算,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有时间再聊哈。” “等等!云舒姐!林云舒!你站住!晓艳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郑娇娇立马急了,脚步匆匆追上去,一把拉住林云舒的手腕,看向林云舒的眼神写满了狐疑:“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云舒眼神躲闪。 郑娇娇心都揪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表哥会跟她站在一边,不会对她有任何隐瞒,可看到林云舒露出心虚的表情,她还是会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娇娇,你别问了,你是他的表妹,他是舍不得你吃苦的,你放心,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城。” 郑娇娇如同被冷水兜头泼下一般,从头到脚都是凉的,指尖微微颤抖,什么叫表哥会接她回城,难道表哥有机会留城了,可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不行! 她必须知道真相! 她强撑出一抹笑:“云舒姐不想说也没关系,改明儿我问我表哥就是了。” “那我就放心了。” 郑娇娇差点没绷住表情,这个蠢货,我可以不问,但你不能真不说啊,只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从林云舒这里挖出什么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转头就走。 林云舒微微挑眉。 郑娇娇憋了一股气,这一路走得飞快,连身后跟了个小尾巴都没发现,一直走到筒子楼,看到刘向阳意得志满的神情,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涌了上来。 “娇娇,你怎么来了?” “我见到林云舒了。” 刘向阳身形微微一僵,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郑娇娇心里咯噔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刘向阳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娇娇,我对你的感情天地可鉴,绝对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想等工作落实了,给你一个惊喜。” “你管这叫惊喜?!” “娇娇,你这是什么语气,我要有工作了,你就不为我感到开心吗?” “那我呢!我怎么办!你跟林云舒都有工作!都能留城!我却要一个人下乡?!” 刘向阳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周围,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松了一口气:“娇娇,你冷静一点,我是要有工作了不假,但你也不是必须下乡,别忘了,林云舒手里还有一份工作。” 郑娇娇猛地抬起头。 刘向阳眸色深深,意味深长道:“保育员的工作是辛苦了些,但足够体面,待遇又好,适合我们娇娇,至于林云舒愿不愿意,呵,等我接线员的工作到手,就以结婚为由,让她把户口本偷出来,她什么时候下乡,在哪下乡,还不是咱们说的算。” “给她报名大西北也行?” 郑娇娇死死地盯着刘向阳的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见刘向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她破涕为笑,踮脚亲了上去。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 正躲在灌木丛里的林云舒:“……” 她不是原身,对刘向阳没有滤镜,翻看原身记忆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刘向阳和郑娇娇之间似乎有些暧昧,可又不敢确定,这才忍不住尾随对方。 现在一看。 她还真没白来。 她生怕自己动作慢了,狗男女就不亲了,丝毫不敢耽误时间,三两下就把解放包里的相机翻出来,找好角度,对着刘向阳和郑娇娇“咔嚓咔嚓”地拍了好几张照片,确定每张照片都能看清他们的脸,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是要把我送到大西北吗? 那我先下手为强也不算过分吧。 林云舒勾起唇角,心情愉悦地回到托儿所,还没进门就听到一声比一声高昂的幼崽哭声:“苦,好苦呀,青青不要喝苦苦的奶,青青好难受!” “怎么回事,刚刚青青还饿得直哼唧呢,怎么奶冲好了,她又哭上了。” “她都一上午没哭了。” “会不会是因为奶不是她妈妈泡的?” 抱着青青的老太太愁得不行,长吁短叹道:“青青这孩子哪点都好,就是太粘她妈了,离她妈远了她哭,奶不是她妈泡的她也哭,你说枫蓝一个厂长,哪能见天儿陪她啊,青青乖啊,奶奶在这儿呢,奶奶抱你好不好?” 青青扑腾着自己的短胳膊短腿,拼命挣扎:“不!坏奶奶不许抱青青!” 第一卷 第4章 开明奶奶?暗中害人! 老太太被踢了两脚,明显有些吃痛,但也没生气:“我们青青多有活力,还是上海来的奶粉好,孩子喝了,小腿都有劲儿,是不是啊青青。” “大娘您可真疼孩子。” “我就这一个孙女,不疼她疼谁。” 话是这么说,可周围有孙女的人家不少,哪个奶奶能把孙女当成眼珠子疼,更别说周厂长的婆婆还是个农村来的老太太,居然一点都不重男轻女,她们这些大姑娘小媳妇谁不羡慕周厂长能有这么开明还明事理的婆婆? 赵主任都不免动容。 林云舒走进屋,看到的就是众人围着老太太夸,老太太谦虚摆手的场景。 青青最先发现林云舒,黑溜溜的大眼睛“布灵”一下亮了起来,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想要扑到林云舒怀里,可怜兮兮地告状道:“姨姨!救救青青!青青的坏奶奶往青青的奶瓶瓶里放苦苦的东西!青青舌头好痛呜哇!” 林云舒脚步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在老太太拿着奶瓶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老太太看到林云舒,也愣了一下:“赵主任,这是所里新来的保育员?看着很年轻啊。” “是年轻,但照顾孩子很有一套,让厂长把手绢拿给青青的法子就是她想出来的。” “那的确是个厉害的小同志,”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说说,青青这孩子喝奶就哭,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我看一下。” 林云舒顺势接过奶瓶。 老太太表情一僵,自己不就随口提了一句,她怎么还真把奶瓶接过去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那你试试温度,是不是正好——你干什么!这是给我孙女喝的!谁让你把它倒出来的?!” 林云舒解释道:“大娘,青青哭得这么厉害,可能是不喜欢奶粉的味道,不如尝一尝看看它是不是受潮了。” 什么? 还要尝? 老太太脸色变得难看:“什么味道不味道的!青青在家喝的就是这个奶粉!潮不潮我还能不知道吗!赵主任!你们托儿所的小年轻是怎么回事!奶粉多金贵的东西!她说倒就倒小半碗!嘴馋也不能抢孩子的口粮吧!” “奶粉再金贵,也没有孩子的身体金贵,大娘你这么疼孩子,肯定舍不得让孩子喝变味的奶粉吧?” 林云舒很好脾气地说道:“大娘,青青要是因为我倒的这一口奶饿了肚子,我拿钱拿票补给她就是了。” “好大的口气!这可是从上海来的奶粉!一小袋就要三块多!你补得起?!” 说完,老太太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她深吸一口气:“赵主任,我也不是不讲理的老太太,实在是这个小同志太没分寸了,也不跟我商量,就要尝我孙女的奶粉,我在这儿她都这样,我要是不在,还不知道她得尝多少口,还拿奶粉变味当借口,小小年纪,心思重的!” 赵主任表情微变,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云舒,又怎么看托儿所的一众保育员:“奶粉一直放在柜子里,柜门还有锁,钥匙更是由我亲自保管,绝对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大娘,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是倒了青青的奶粉不假,但我没说要自己尝,毕竟赵主任舌头灵才是出了名的。” 老太太脸色有些难看,张口就要打断,可转念一想,自己再不想让人尝奶粉,也不能拒绝得太过干脆,不然就是不给赵主任面子了。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尝不尝不都得看赵主任的意思,赵主任可不会由着你个小年轻胡闹。” 赵主任面露沉吟之色。 她跟云舒相处了一上午,对云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孩子做事沉稳,没有把握的事她不会说出口,可问题是奶粉她又没尝,怎么敢断定它一定是变味了呢,总不能是青青告诉她的吧。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林云舒,林云舒回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心下一定,开口道:“好,那我就尝一尝。” “不行!” 老太太厉声打断! 赵主任被吓了一跳:“您这是?” 老太太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应该客气那一句,现在是真骑虎难下了,她强作镇定:“我、我的意思是青青这孩子向来不听话,还总是无缘无故的哭,不能因为她哭就怀疑奶粉变味了,她啊,八成是想闹腾两下,让她妈回来哄她。” “是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人面无表情道:“我怎么不知道青青这么不听话。” 老太太看到周厂长的瞬间,眼里闪过一抹惊慌:“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市里开一整天的会吗,枫蓝啊,你别误会,妈不是说青青不好,妈只是担心青青哭多了会伤到身体。” 周厂长也不多话,走过来,从林云舒的手里接过了青青的奶瓶,尝了一口,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直都不想承认,她对自己这个厂长儿媳是有几分惧意在的,尤其是对方沉下脸时,更是让她幻视村干部,让她忍不住腿软,可她是婆婆啊,哪有婆婆会害怕自己儿媳妇儿的! 再说她也是为了王家好! 周枫蓝进门十几年只生了青青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生,这不是要绝他们王家的后吗,她没把死丫头溺死都是给周枫蓝这个厂长面子! 还有这个新来的保育员,她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要不是她死揪着不放,周枫蓝绝对不会发现奶粉有问题! 这该死的小贱人! 老太太恨得牙根直痒痒,掐死林云舒的心都有了,面上却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挤出一抹笑:“可能是我总用盐水给青青洗奶瓶,奶嘴才会有咸味,应该不妨事吧?” 不打自招? 林云舒眉梢轻轻一挑。 周厂长更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哑声道:“用盐水洗奶瓶确实能起到消毒的作用,但也要适量、适度,赵主任,青青今天多亏了你们的悉心照顾,尤其是林保育员,工作认真负责,还有责任心,是组织需要的好同志。”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林云舒一眼,没有说话,才抱起青青朝外走去。 老太太慌忙跟上。 第一卷 第5章 刘向阳的恐惧与绝望 一直等人走远,屋里的保育员才长舒一口气:“你说周厂长知不知道——” 赵主任重重地咳嗽一声。 保育员们连忙闭嘴,可嘴巴是闭上了,眼神却忍不住交流起来,多稀奇,厂里出了名的好婆婆居然名不副实,要不是周厂长不愿意让家丑外扬,没把事情闹大,不敢想王老太太会丢多大的人。 “说起这个,”有人好奇道,“云舒你怎么会看出来青青奶粉被人放盐了?” “刘姐,我是看青青哭得厉害,猜到可能是奶粉味道不对,至于是被放了盐,还是受了潮,我也不知道。” “那也很厉害啊。” “可不,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不然也叫厂长夸夸我,说不定就能转正了。” 保育员们议论纷纷。 林云舒笑了笑,没说话。 上午的时候,她还没完全适应保育员的工作,尚且没有手忙脚乱,现在熟悉了,更是得心应手,一下午几乎都没听到从她屋里传出的婴幼儿哭声。 赵主任一开始还不太放心,来了几趟,每次来都能看到林云舒给孩子讲故事。 小萝卜头们乖巧得不得了,一个个都仰着小脸儿,眼睛亮晶晶地听,时不时的,还点点小脑袋,像能听懂一样。 别说其他保育员了。 赵主任都忍不住羡慕起来,她要是有云舒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忙得脚打后脑勺,还要被婴儿的哭声折磨,一样都是保育员,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尤其是工人下班来托儿所接孩子的时候,她们屋里的孩子看见家人,恨不得长出小翅膀,立马飞到妈妈怀里。 林云舒这边完全相反。 等林云舒把最后一个崽崽送到家长怀里,她嗓子都有些哑了,喝口水润润喉,这才背起自己的小挎包下班。 不过回家之前她还有事要干。 先把外套反穿,再往里塞两个垫肩,男士帽子也不能忘买,东西一齐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装备全都换上,不一会儿,小巷里就走出个干瘦男人。 正是变装后的林云舒。 她直奔照相馆,强忍着肉痛,拿出三张大团结,将狗男女的相片加急洗出来。 刘向阳住的筒子楼,街坊邻居都是熟面孔,林云舒不做好伪装,一旦会被人认出来必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稳妥起见,她还是先在深巷和公厕的土墙上贴上刘向阳跟郑娇娇的亲吻照。 等下班的工人都陆续回家,筒子楼楼下人影渐稀,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楼道。 楼里隔音很差。 甚至能听清炒菜的声音。 这极大方便了林云舒的行动,她动作麻利地将相片往人门缝里一塞,塞完这家,再塞另一家,三十几张相片一塞完,她立马压下帽檐往外走去。 外面的人快步往里进。 “彭”的一声,林云舒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解放包里的相片差点掉出来。 “看路啊!” 对方语气不太好:“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林云舒凛然一惊,这声音太熟悉了,她连忙低下头,哑着嗓子丢下一句抱歉,不等人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刘向阳低头看看自己被踩了一脚的回力鞋,又看看对方惊慌逃窜的背影,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什么东西,把他鞋踩脏了,说句抱歉就完事了,也不怕他找他家去,等等,这人是他们筒子楼的吗,他怎么从来没见过? “哎呀!这不是大学生吗!” 一道油腔滑调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刘向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住在他家对门的癞头。 他眼底闪过一抹厌烦。 总有一天他要离开筒子楼,远离这群没素质的穷邻居,一想到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不但有人神情古怪地看他,还有几个大妈对他指指点点,他就恨不得立马到邮电局入职,看这群势利眼还敢不敢用看不起他的眼神看他。 “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聊聊了?也是,你一个差点考上大学的大学生跟我有什么可聊的,要聊你也是跟你的娇娇聊,说起来娇娇真是越长大越水灵了。” “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再这么不干不净的,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癞头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不爽道:“刘向阳,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哈,跟兄弟还装什么正经,咱俩谁不知道谁啊。” 刘向阳皱起眉头。 癞头一看刘向阳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还没看到相片,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看这相片里的人是不是你,要说会玩还是你会玩啊。” 刘向阳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刻他听不见癞头都说了什么,只感觉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他眼前发黑,握着相片的手都在颤抖! 是谁! 谁这么恨他! 不惜花这么大的手笔也要毁了他! 强烈的恐惧和仇恨让刘向阳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无数个人名从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化为一道惊慌逃窜的背影! 原来是他! 那个撞了他的干瘦男人! 他紧握着双拳,掌心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都浑然不觉,直到房门被人打开,刘母疑惑地探出头来:“向阳,你傻站在门口干啥,咋不进屋?” 说完,她才看到儿子身旁的矮小男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招呼都不打就把儿子拽进门,门一关,她立马道:“向阳,你可是要有工作的人,怎么能跟癞头那样没出息的小流氓混在一起,要是被你单位领导看见了,人得怎么想你!” 刘向阳嘴唇嗡动了一下。 “对了,林云舒那边怎么说,你哪天上岗,你多催催她,别让她忘了,要不说我看不上她呢,买个工作这点事她这么长时间都没办妥,还是城里姑娘呢,本事没多少,还一身小姐脾气,听妈的,等工作到手,你就跟她断了,咱们老刘家可不能娶这样的媳妇,左右你也有工作,到时候妈托媒人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儿子,妈跟你说话呢,你咋不吱个声,咦?这是啥东西?相片?谁把相片放咱家——” 刘母声音戛然而止。 母子俩目光相对,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无与伦比的绝望。 第一卷 第6章 刘母上门 林云舒匆匆逃离筒子楼,三番五次回头看,确定刘向阳没跟上自己,才松了一口气,动作麻利地换回了衣裳,理一理衣领,神情自然地往家走。 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一大家子坐在客厅,却安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听到开门声,冯秀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三哥都要去找你了,是不是班上忙,还没适应?” “还好吧,赵主任挺照顾我的,上午忙,下午就适应了,”林云舒停顿了一下,迟疑地问道,“妈,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咱家出什么事了?” “家能出什么事,还不是你三哥,刚才街道办的又来家里催了,我跟你爸商量,实在不行就早点给你三哥报名下乡吧,还能挑个好去处,别到时候工作没买着,好地方也被人挑走了。” 林云舒心下一叹。 果然是三哥下乡的事。 林志安跟原主是龙凤胎,也是今年毕业,但比起一毕业就有工作的原主,没有工作岗位的三哥处境要艰难得多。 这也是一直困扰林云舒的问题。 不管她穿越过来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她都占了原主的身体,接替了冯秀英工作,哪怕是为了让自己良心过得去,她也得给她三哥找一份工作。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妈,再等一等吧。” “云舒你——” “万一我三哥幸运,这两天就找到工作了呢,我还想让三哥在家多待几天呢。” 林云舒一口打断。 她知道冯秀英想问什么,无非是自己不让林三哥报名下乡,是不是因为知道有厂子要招工,可问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能说出自己的打算。 冯秀英倒也不觉得失望,工作多难找,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自己跟老林在锦城混了几十年都没个门路,云舒才刚上班,上哪给老三找工作去。 “我听小妹的。” 林志安挠挠头:“正好我也舍不得离开家,小妹,你不用担心三哥,你三哥我有的是力气,下乡也能赚满十工分,等农闲了,我就上山打猎,打到兔子野鸡就往家里邮,咱顿顿红烧肉。” “老三,我看你是馋肉了。” “咋,大哥你不馋啊,妈,你上午买的那么大一块肉哪去了,再不做就坏了!” 冯秀英没好气道:“家里有点荤腥还不够你惦记的,别想了,那肉有用。” “啥用?” “请你大伯。” 林父突然开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志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爸,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跟他都八百辈子没联系了,请他干啥?” 林云舒拽了拽林志安的衣角,想让他别说了,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想走林大伯的关系,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份工作了,她知道林父跟林大伯闹掰的原因,不止她,他们林家人都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林老太太还活着,还住在林大伯家,林父不想被人戳脊梁骨,逢年过节就得去尽孝,以前他家都特意避着林大伯一家,现在却要请林大伯过来吃饭,林父心里能好受? 别说林父了。 林云舒都有些不舒坦,更何况—— “大伯能来吗?” “他先跟你爸搭的话,说是要请你爸吃饭,正好我想跟他打听打听厂里招工的事,他有人脉,要是能给咱们搭个线,老三说不定就不用下乡了,反正是求人,面上做得好看点,把他请到咱家也一样,我猜他八成是后悔当年把事做太绝了想跟你爸道歉。” 道歉? 分明是来者不善。 林云舒眼神微微一暗。 林志安脸色沉了下来:“爸!我宁可下乡!也不要你为了我向他们低头!” 冯秀英连忙道:“什么低头不低头的,那是你爸的亲大哥,他还欠咱家的,他要是能帮你一把,这事不就过去了吗,说不定将来还得多走动呢。” 林志安一脸不忿,还要再说,林云舒拉着他就往里屋走:“妹,你拽我干啥?” “爸心里也不好受,你一直扎他心,他晚上还睡不睡觉了,咱只是在一起吃顿饭,又不是要跟他们和解,到时候看他怎么表现,真要是道歉了,爸心里也能松快点,你说是不是?” 这顿饭要是不吃,谁不知道林大伯家有什么目的,防都不知道该怎么防。 等把林三哥劝好了,林云舒才走出里屋,上桌吃饭,因着心里有事,她食不知味,收拾完碗筷就回到房间。 次日她起得依旧很早。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来得都够早了,竟然有人比她还早。 这人穿着旧布衫,围着个红纱巾,头脸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人认出来一般,鬼鬼祟祟,十分可疑,看到林云舒后,她先瞄了眼林云舒的表情,见林云舒神色如常,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云舒!” 林云舒脚步微微一顿。 “是我,你刘姨,”刘母扯下围巾,露出憔悴的脸庞,强忍着悲苦道,“刘姨知道现在找你要钱,是在为难你,可姨实在没法子,我那小儿子打小身体就不好,昨儿又病了,说是要做手术,得花不少钱,云舒啊,你看看能不能跟向阳的单位说一声,我们先不买工作了,让他先把钱还回来?” “刘向阳怎么没来?” 刘母眼神躲闪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向阳得在医院照顾他弟。” 原来是跟郑娇娇领证去了。 林云舒轻笑一声。 刘母被她笑得有些发毛,总感觉要出事:“你看那个钱能不能早点——” “什么钱?” “买、买工作的钱啊!” 刘母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强压下不安道:“云舒,向阳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让他失望啊,他要是知道你不把钱还给他,不给他弟治病,他不会原谅你的!” “他对我这么好,郑娇娇知道吗?” 刘母脑袋轰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脸色更是惨白下来,她还想挣扎,可一抬头就对上林云舒似笑非笑的眼,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你、你都知道了?” 第一卷 第7章 我儿是被郑娇娇勾引的啊! 林云舒抱着肩膀,似笑非笑道:“这么大的事我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你想干什么?!” 刘母死死地盯着林云舒的脸,试图从林云舒的脸上看出些许她对向阳的心疼来,可惜没能如愿,她心里更恨,眼神彻底冷下来:“林云舒,你不会以为我们刘家出事了,你就能把钱眯下不还吧,我告诉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把我们逼狠了,我就是豁出一条命也要你给我儿陪葬!” “我好害怕呀。” 林云舒笑出了声:“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你儿子的钱是怎么来的?” “你给的就是我儿子的!” “你要是想这么跟公安解释,那我也没办法,反正公安会把钱还给我,当然,你也可以说这钱是你们自己赚的,可你们一家人都没有正式工作,全靠糊纸盒糊口,还能攒下这么多钱,不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刘母气到发抖:“我儿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见钱眼开的女人!我告诉你!我儿要是有事儿!肯定会拖你下水!” 林云舒挑了挑眉,突然朝刘母一步步地逼近,一字一顿道:“那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是我被他拖下水,还是你的好儿子会被打靶,如果我没猜错,你来之前刘向阳应该交代过你,让你不要激怒我吧,他一定在想只要他跟郑娇娇领了证,即便是事发,也能狡辩是合法夫妻,情不自禁,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发配农场,可他要是敢把我供出来,那就是脚踏两只船,乱搞男女关系,到时候是关几十年还是打靶示众都未可知,至于我,有一个犯罪的前男友是丢人了点,但想让我伤筋动骨,门都没有,不信那就试试看!” 刘母脸色微变。 她没想到林云舒居然如此硬气,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不应该选择息事宁人吗,林云舒怎么巴不得想把事情闹大。 难道她因爱生恨了? 刘母心道不妙,语气立马软了:“云舒,你跟向阳这么多年的感情,没必要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啊,要不是家里太困难了,我也不能来管你要钱,你行行好,就把钱还给我们吧。” “不还。” “你怎么?!” “再叫就送你儿子打靶。” 刘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气撅过去,那可是六百十块钱,她说不还就不还了,这不是想要她的老命吗,可她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儿子被枪毙吧! 这个狠心的女人! 她眼泪刷的一下落下来,捂着心口道:“我儿是被郑娇娇勾引的啊!” 林云舒不为所动。 一直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刘母那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哭声。 她甚至不用想都知道郑娇娇未来会是什么样,以刘向阳的为人,一定会把他过得不好的原因全都归结于郑娇娇对他的“勾引”,郑娇娇肯定不会好过。 可林云舒不会心软,敢算计她的工作,那就应该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月月乖,不哭哈,妈妈不是带你来托儿所了吗,一会儿就能见到你小林阿姨了。” 月月妈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一看到迎面走来的林云舒就跟看见了救星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哎哟!林同志你可来了!看这小祖宗!一见到你就不哭了!不然她都哭一早上了!” “月月这是想听我讲故事了。” 林云舒笑着接过孩子,没跟月月妈寒暄两句,又有家长把孩子送进托儿所。 来人是一对小夫妻,看上去很是恩爱,一路都在小声交流,女人有些担忧:“淼淼睡得这么香,咱们还要把她叫醒吗,要是不叫,等她睁开眼睛发现咱们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哭啊,不如等淼淼五个月再送她到托儿所?” “淼淼很乖,不会哭的,你现在舍不得,等她五个月了,你更舍不得。” “同志你好,我是托儿所的保育员林云舒,赵主任昨天交代过,说要来一个三个月大的宝宝,让我多照看些,说的就是咱们淼淼吧,长得真可爱。” 但是不是太安静了? 这大早上,托儿所里热闹得不行,她一个大人都被吵得脑壳生疼,这个小宝宝居然没什么反应,依旧紧闭双眼。 林云舒目光在小家伙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小小的脸,五官却精致,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不过皮肤很白,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对,还有淡淡的紫。 她看孩子的时候。 这对小夫妻也在观察她。 林保育员年纪不大,但不会给人办事不牢的感觉,甚至因为她眉眼舒展,语气亲切,让人忍不住放下心防,林云舒也因此从夫妻俩这里得知淼淼是意外早产,身体不如其他幼崽健康的事。 但这并不能让林云舒完全放心。 夫妻俩离开后,林云舒刚想捏捏小家伙的脸蛋,让她张开小嘴,看看她的小舌头,身后就传来王晓艳难掩愤怒的声音:“林云舒!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应该在这儿?” “你少转移话题!我可没娇娇那么单纯好骗!你别忘了!这是娇娇的工作!” 林云舒疑惑:“写她名了?” 王晓艳不可置信,看向林云舒的眼神写满愤怒:“昨天娇娇都亲自来找你了!你还不把工作还给她!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不害怕向阳哥生气?!” “叫的这么亲,你们很熟吗,你跟刘向阳这么熟,郑娇娇她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 “她会不会吃醋?” “林云舒!你是不是疯了啊!你信不信我把你说的这些话全都告诉向阳哥!” 林云舒耸耸肩,眼神很无所谓:“随便你,有本事你现在就去。” 郑娇娇做梦都没想到这才一天不见,林云舒这个贱人竟然转了性,居然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挑衅她,她气到发抖:“去就去!你可千万别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走。 小皮鞋被她用力地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几个小婴儿被吓了一跳,就连淼淼都忍不住蹙起小眉头。 第一卷 第8章 林云舒!你故意害我! “淼淼,你醒了?” 林云舒声音轻柔,生怕惊到了她,小家伙睫毛颤动了一下,吃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无声地看着林云舒,安静得不像一个婴儿。 林云舒心里有些不好受,眼神担忧地看着她:“宝宝,你是不是很难受?” “……呜。” “宝宝哪里痛?” 小家伙瘪了瘪小嘴儿,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努力举起小手,可举了一半,又没了力气,半天才伸出一根小手指头指向她的心口。 林云舒心头一紧。 这是心脏疼的意思吗。 小淼淼不会是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吧。 这个年代患有心脏病,可以说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手术成功率不高是其一,其二是手术台没那么容易上。 要知道光是治病需要的花费就不小了,那对小夫妻再爱孩子,也掏不出这么多钱。 甚至要背负巨额债务。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小家伙只是早产体弱,而不是患有重病,林云舒心里这么想,可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就连给其他小宝宝换尿布的时候都不忘留意淼淼。 这一留意。 林云舒心情更加沉重。 三两个月大的婴儿,确实爱睡觉,可再爱睡,也不至于睡到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连呼吸声都若有若无,如果说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猜测小家伙可能是生病了,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她几乎可以断定小家伙绝对病得不轻。 “林云舒!” 一道愤怒到颤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云舒一回头就看到王晓艳近乎狰狞的脸,她脸色铁青,嘴唇发白,身子微微颤抖,长发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披散着,工装更是凌乱不堪,红肿的脸颊上印着一个深深的巴掌印,像是被人揪着头发,狠狠地扇了好几个巴掌,整个人看上去既狼狈又惊魂未定。 对上林云舒探究的目光。 她牙都要咬碎了,死死地盯着林云舒的眼,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说谎!” 王晓艳尖声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是故意激我让我去找刘——” 那个名字还没说出口,浓烈的恐惧和不安齐齐地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克制不住地回忆起这个屈辱的早晨。 她被林云舒激怒,一心想要见到刘向阳,向刘向阳告状,最好让刘向阳好好收拾林云舒一顿,以解她心头之恨,被愤怒裹胁的她完全忽略了周围的异常,直到她被一个瘦小的癞头男人拦住。 这人一边细细地打量她,一边摸摸下巴:“小姑娘,你有点眼生啊。” “你谁?” “你想找谁?” “关你什么事!” 王晓艳翻了个白眼儿,心说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被林云舒那个贱人挤兑两句不说,还被陌生人拦住盘问,他以为他是谁,管得还挺多,她冷着脸:“好狗不挡道!赶紧给我起开!” “那不行,你得说清楚你来找谁,谁知道你到我们筒子楼是干啥的。” “你非要拦我是吧,行,你别后悔,”王晓艳冷笑一声,扯着嗓子道,“向阳哥!你快下楼!有人故意拦着我!不让我上去找你!向阳哥!” 癞头:“!!!” 他不惊反喜,一把抓住王晓艳的手腕,激动得脸都涨红起来,大喊大叫:“快来人啊!又有人来搞破鞋了!” “真的假的!” “我看看!” “这妞长得不赖啊!” 王晓艳刚听到这几声不堪入耳的调侃,又看见这群明显上头的小年轻,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声道:“你们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我是来找刘向阳的!向阳哥!快来救我!” 众人对视一眼,哄笑出声:“还真是刘向阳的姘头!带上去让她见她的向阳哥!” 王晓艳心下一慌。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向阳哥的客人,是误会,还是向阳哥出什么事了,她本能地想要反抗,却被人粗鲁地薅住了后衣领往楼上拽。 她一边尖叫,一边拼命挣扎:“放开我!救命!快来人救救我!” “啪!” 一巴掌扇到她的脸上。 王晓艳被打得眼冒金星,险些摔倒在地,刚爬起来就听到众人的奚落:“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还好意思让别人救你!搁以前你们都得被浸猪笼!” “我没有!” “你向阳哥跟人搞破鞋都被人拍下来了!你还找他你能是什么好人!” 王晓艳正要反驳,余光就从照片上扫过,她瞳孔微微一缩,那、那是什么东西,向阳哥跟娇娇的亲吻照,这怎么可能,向阳哥不是在跟林云舒那个贱人处对象吗,怎么会亲吻娇娇? 等等。 这些人不会是以为自己跟向阳哥有一腿吧,她脸都白了下来,尖声道:“不对!你们抓错人了!我没跟刘向阳处过对象!跟他处对象的是林——” 话没说完。 她被人一脚踹进房门,还没站稳就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两个人,男人浑身是伤,嘴角还带着淤青,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女人更为凄惨,不但挨了打,还被剃了阴阳头。 正是刘向阳和郑娇娇。 王晓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股浓浓的恐惧涌上心头,自己被这群人误认成了刘向阳的对象,岂不是要跟娇娇落得一样的下场?不!不应该是这样! 被人扇耳光、被人言语羞辱的应该是林云舒那个贱人才对,凭什么是自己! 刘向阳一看王晓艳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她这是要拖林云舒下水啊,林云舒是死是活他不在意,可问题是王晓艳一旦把林云舒是自己对象的事说出口,自己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就会被坐实,他连忙打断道:“晓艳同志来我家是因为知道我跟郑娇娇领证的事特意给我们道喜的!” 这句话可谓是信息量十足。 一时间王晓艳都不知道应该震惊于刘向阳跟郑娇娇领证了,还是应该感动都到了这般田地向阳哥还愿意把自己摘出去,报复林云舒固然重要,但跟自己的清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第一卷 第9章 害人不成反害己! 王晓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马改口道:“对!没错!我是来给他们贺喜的!郑娇娇是我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跟她爱人根本不熟!” “谁信啊!你跟他不熟你都能管他叫向阳哥!这要是熟起来还了得!” “他俩肯定有一腿!” “按住她!给她剃阴阳头!” 王晓艳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抗,人就被按到了地上,她拼命挣扎,可头发还是被人薅了起来,眼看着剪刀要落到自己头上,她眼底满是绝望。 “慢着!”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正是靠在窗边看戏的小年轻。 他看了王晓艳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她都要被吓破胆了,应该不敢说谎,说不定真是误会一场。” “建刚?” “刘哥!” 王建刚快步上前,贴近刘哥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实不相瞒,这小姑娘是我的远方堂妹,从来没处过对象,她来刘家真是给刘向阳贺喜的。” 刘哥忍不住皱眉:“不是刘哥不给你面子,而是你这妹子被这么多人逮了个现行,我也不好为她开脱啊。” “刘哥,俗话说的好,捉贼要拿脏,捉奸要成双,我妹子要真像郑娇娇一样跟人亲嘴被拍相片了,那我二话都不会说,不就是大义灭亲吗,我王建刚不怕这个,可问题是我妹她真是冤枉的啊,这要让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剃了阴阳头,我也不好跟她那在政府上班的爸妈交代,你说是不是?” 刘哥眼皮一跳。 她父母在政府部门上班? 他们革委会是不怕这个,但无缘无故得罪人的事他不能干,真因为这点小事被政府的人记恨上了,那他岂不是亏大了,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建刚说得对,凡事得讲证据,既然没有证据能证明她跟刘向阳有不清不楚的关系,那咱们就不能胡乱给她定罪。” 众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癞头差点被气笑了,这话不是糊弄傻子吗,这帮人想抓谁不都是凭心情,没有背景谁跟你讲证据啊。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革委会都不敢得罪的人,他癞头更不能得罪了,不止是他,在场的没人会把刘哥的话当真,但出声反驳的一个没有,顶多是小声嘀咕两句,跟身边人交换个眼色。 刘哥把周围人的动静都看在眼里,也毫不在意,下巴一抬,道:“这次先放过你,但要是有下次,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了,还有,交朋友得把眼睛擦亮点,不然被人连累也活该!” 王晓艳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刘哥反悔,一个字都没敢说就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等跑回托儿所看到林云舒那张得意的笑脸,她恨得牙根痒痒:“你知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要不是我堂哥帮我说话!我差点就被他们剃阴阳头了!” “那太可惜了。” “林云舒!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替你受过!我知道了!你故意的!你这个贱人!你明知道遭遇这一切的人应该是你!” 林云舒平静地看着她:“凭什么?” 王晓艳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还好意思问凭什么,当然因为你才是刘向阳的对象,她正要开口,却被林云舒一口打断:“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们之间似乎没有深仇大恨吧?” 不等王晓艳反驳。 林云舒继续道:“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仅仅是因为你跟郑娇娇交好,你就逼我把工作让给郑娇娇,我不愿意,你不但对我口出恶言,还向郑娇娇打小报告,这次更是直接去找刘向阳告状,你落得如今这个境地,不过是善恶有报,咎由自取。” 莫说原身本就不欠她的。 即便原身有错在身,也没有她一直忍她的道理,更何况她们还同在托儿所工作,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看低,郑娇娇又是得寸进尺的性子,不如给她教训来得痛快。 林云舒眼神微冷。 王晓艳气得浑身发抖:“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活该是吧!林云舒!你行!你真行!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举你?!” “举报我什么?” 林云舒挑了下眉:“举报我跟刘向阳处对象吗,可赵主任她们都知道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你去举报,只会让我得到大家的同情,倒是你,不但跟坏分子交好,还被人逮了个现行,之所以能够脱身还是因为你有一个愿意为你行方便的堂哥,你说我要是举报,你跟你的好堂哥会落得什么下场?”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林云舒!” “喊什么喊!” 门外传来赵主任的声音,下一秒,房门被人推开,赵主任冷着一张脸,训斥道:“一上午没来托儿所,来了就扯着嗓子喊,你也不怕把孩子们吓着?!” 王晓艳充耳不闻。 她死死地盯着林云舒的脸,如果眼神能杀人,林云舒可能要死上上百次,贱人,这个贱人居然敢威胁自己,更可恨的是自己还真就被她威胁住了。 一想到林云舒举报自己会让自己步郑娇娇的后尘,她连跟林云舒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狠话都没敢撂,转身就走。 直到她走远。 赵主任才反应过来,指着王晓艳背影,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她这就走了?” “也许是她家里有事?” “她家能有什么事!肯定又想回家偷懒,真是没组织!没纪律!等她姑回来我必须跟她姑好好说道说道!再不管她,她还以为托儿所是她家开的!” 林云舒微微一顿,惊讶道:“赵主任,王晓艳同志的姑姑也在咱们托儿所上班?” “差点忘了,你还没见过她姑吧,她姑就是咱们所的王所长,上礼拜去省里开会,还没回来,她这一走,王晓艳开始还只是偷偷懒,现在都敢翘班了,不管不行,”赵主任宽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王所长虽然是王晓艳的亲姑姑,但为人正直,最看不惯偷奸耍滑的,绝对不会包庇王晓艳就是了。” 第一卷 第10章 淼淼可能生病了 林云舒点点头。 可心里没怎么相信,这位王所长要是真像赵主任说的那么正直,王晓艳敢翘班,敢不把赵主任的话当回事? 看来这王所长也不是好相与的。 她这么想,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正要附和两句就听到广播声响了起来。 “十二点了?” 赵主任看了眼手表,交代道:“你去吃饭吧,这儿我先守着。” “不用,赵主任,我早上的时候,从家里带来个窝头,刚吃来的,还不饿,主任先去吃吧,我再看会儿孩子。” “那等我吃完再来换你。” 托儿所的保育员跟纺织厂的女工都是在纺织厂的大食堂吃饭,一到饭点,人都往食堂挤,只有孩子在托儿所的女工会担心孩子一上午没吃奶,可能饿肚子,广播一响就来给孩子喂奶。 所以这会儿虽然是午休时间,所里也离不得人。 更别说林云舒还想等人。 她是不急着去食堂打饭的。 所幸也没等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林云舒的面前,正是淼淼妈,因为赶时间,她没跟林云舒寒暄两句,就抱起淼淼往哺乳室的方向走。 这个年代的工人待遇好。 纺织厂女工又多,二把手还是女厂长,自然会为女工考虑,托儿所条件虽然不算好,但哺乳室是不缺的,可以让女工有一个私密的小空间给孩子喂奶。 只是淼淼妈没在里面待多久就出来了,林云舒惊讶道:“淼淼吃饱了?” “她吃的少。” 淼淼妈苦着脸:“淼淼早产,本身就没有其他小孩硬实,还只喝这一点儿奶,营养都跟不上,瞧她瘦的。” “她能喝多少?” “也就两小口儿吧。” “你一天能喂淼淼几次?” 淼淼妈想了想:“我喂的次数啊,那可多了,只要我想起来,我就喂她,一天能有十几次吧,但很多时候她一口都不带喝的,只有饿了,才能喝几口,算起来一天也就能喝五次,林保育员,你说我是不是喂的太勤了。” “三个月大的婴儿一天喂十次奶是没问题的,不过淼淼确实吃的太少了。” “可不是,愁死我了。” 林云舒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道:“淼淼这孩子吃的少,睡的倒挺多,从你早上把她送进托儿所到现在,她就醒过两次,其余时间都闭着眼睛,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补觉来的。” 淼淼妈愣了一下:“没、没有啊,她昨晚睡挺好的,她一直都爱睡觉,我之前还跟人打听过,说是小孩子都觉多,这、这是有哪里不妥吗?” “你别担心,只要淼淼的睡眠时间是在十四到十七个小时,那就是正常的。” “啊?!坏了!我家淼淼一天得睡二十多个小时啊!林保育员!淼淼睡这么多正常吗!她不会是生病了吧?” “淼淼妈,你先别着急,我这也是从书本上看的,具体生没生病,我也拿不准,”林云舒顿了一下,才迟疑道,“不过话说回来,淼淼好像的确有点不舒服,你看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她还总是用手捂心口,这一上午,她得捂两三次。” 淼淼妈心里咯噔一声。 这书上写的能有错吗,她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二十多个小时跟十七个小时之间的差别有多大,更何况淼淼不仅仅是觉多的问题,她身体还不舒服,回忆起自己跟淼淼相处时,淼淼表现出的乖巧和安静,她莫名有些不安。 宝宝不会真生病了吧? 这么一想,她心慌得更厉害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保育员,我、我得回去跟淼淼她爸商量商量。”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商量的,午休刚结束,这对小夫妻就来托儿所把淼淼接走了。 林云舒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像是被堵了一大团棉花,不疼,但又闷又塞,她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只盼着命运能够眷顾一下那个漂亮又病弱的小宝宝。 “咿、咿呀!” 一只圆圆的小胖手举了起来,吃力地够了够,终于抓住了林云舒的衣角。 林云舒诧异低头。 正是周厂长的女儿青青。 小家伙生得可爱,又养得精细,看着胖乎乎的,虽然爱哭了点,但只要能让她握住有妈妈味道的手绢,她就不会哭闹,自打今天早上被周厂长送到托儿所,她就一直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玩着一只布老虎,乖得不行,眼下突然抓住林云舒的衣角的确让人惊讶。 “姨姨不难过好不好呀,”青青仰着小脸儿,黑溜溜的大眼睛写满了担忧,“青青在,青青可以保护姨姨!” “笨蛋,大人听不懂人话的。” “是呀是呀,上次宝宝被坏姐姐欺负,宝宝好难过,跟大人告状,大人还以为宝宝是在胡闹,打了宝宝的屁屁,宝宝很没面子,大人都是笨大人。” “才不是呢!”青青生气道:“姨姨跟那些笨大人不一样!姨姨可聪明!姨姨能听懂青青说话!要不是姨姨帮青青打跑了坏奶奶!青青又要被坏奶奶掐屁屁、晒阳阳、饿肚肚了!” “可、可她是大人呀!” “这就是大人们总说的瞎猫猫抓着死鼠鼠,”另一个小幼崽双腿一蹬,一脸的生无可恋,“她要是听得懂宝宝话,早就帮宝宝把虫虫赶走了。” 林云舒吓了一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屋里的宝宝都是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婴儿,年纪小,免疫力也低,真要被虫子咬了,那可遭大罪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抱了起来,边抱边问:“宝宝哪里被咬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 小家伙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小脑袋,震惊道:“怎么是你在说话?!” 林云舒有些哭笑不得,小脚丫都被咬出红点点了,关注点还是歪的:“痛不痛,姨姨帮你涂药好不好?” 小家伙眼睛都睁大了,小嘴也张圆了,呆呆地看了林云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激动得小脸通红,一脸惊喜地说道:“姨姨!你听得懂宝宝话!” 第一卷 第11章 周厂长的思虑 小幼崽们惊讶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脑袋都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林云舒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说的都是类似于为什么姨姨能听懂宝宝话,爸爸妈妈却听不懂,是不是因为爸爸妈妈是笨蛋这样的话,还有一个宝宝板着小脸儿,很严肃地说,等她回家她一定要好好教导她的笨蛋家人,让家人开智。 啊这。 有点好笑。 林云舒边憋笑边翻找,终于从床单上找到两只蚂蚁,对比一下宝宝脚丫上的红点,确定这就是罪魁祸首,忍不住道:“宝宝,你这是被蚂蚁咬了呀,是不是很痛,怎么不喊姨姨?” 小家伙呆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巴巴道:“宝宝脚脚被虫虫咬了,好痛,宝宝哭,赵姨姨以为宝宝拉臭臭,扒宝宝裤裤,宝宝就不哭了,宝宝不知道姨姨可以听懂宝宝话。” “好,姨姨知道了,下回喊姨姨就是了,还有你们身体难受,也要告诉姨姨。” “好呀好呀!” 小家伙们奶声奶气的。 林云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刚要开口,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了,一低头,又是青青,小家伙歪着小脑袋,有些担忧地问:“姨姨不难过啦!” 她微微一怔。 前世她考育婴师的时候,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她,包括她自己都有过犹豫,仅仅因为这个精通婴语的金手指就选择自己从未了解过的职业到底值得吗,直到她参加工作,跟孩子们有了相处,她才真正地爱上这份工作。 成年人之间的相处太过复杂。 但孩子不一样,只要你真心待她,她就会把你放在心上,就像青青,明明自己只是出于责任,帮她两次,她就时刻关注自己的情绪,发现自己不开心,甚至还奶声奶气地哄她。 林云舒心软得一塌糊涂。 也许是宝宝们太可爱了,这一个下午过得飞快,感觉还没相处多久,孩子们就被下班的家长陆续地接走了。 只剩下青青一个。 小家伙有点坐不住了,抱着自己的布老虎,探着小脑袋,往外看了一圈,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小嘴一瘪,委屈极了:“麻麻没有接青青呜。” “青青乖,一会妈妈就来接你了,听姨姨继续给你讲小肥羊与大灰狼的故事好不好,话说大灰狼再次潜进羊村……” “羊羊没被吃掉呀!” “是啊,小羊很聪明,它赶走了大灰狼,大灰狼大声喊,可恶的肥羊羊,我还会回来的!” 青青被逗得咯咯笑,小身子都一颤一颤的,笑够了还要往林云舒的怀里扑,突然,她眼睛亮了起来:“麻麻!” 林云舒连忙回头,正对上周厂长探究的目光,她表情一僵,周厂长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你能听懂青青说话。” 竟然直接问出来了,林云舒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半蒙半猜的,也就猜出一点儿,要是相处久了,说不定能猜出大概。” 周厂长沉默下来。 她照顾青青的时间比林保育员跟青青相处的时间要多得多,可她很少能猜中青青的意思,也从来没把青青逗得这么开怀过,刚刚在门外听到青青的笑声,她都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直到走进来,看到青青笑得红扑扑的小脸儿,她才意识到青青也是一个爱笑的孩子,而自己并没有把她照顾好。 这么一看,这位托儿所新来的林保育员不但工作认真负责,能力也格外突出。 要是把言言送过来,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周厂长就立马把它打消了,言言的问题比青青棘手多了,省城的医生都无从下手,林保育员能有什么办法。 真是病急乱投医。 周厂长眼底闪过一抹自嘲,这才不无夸赞地开口:“林保育员很会照顾孩子。” “应该的。” 林云舒笑了笑:“而且青青很乖,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青青眼睛一亮,小表情雀跃极了:“青青也喜欢姨姨呀!青青最喜欢麻麻!第二喜欢姨姨!姨姨跟青青回家叭!” 说着,她还伸出小胖手去够林云舒,像是想扑进林云舒怀里,周厂长都看愣了,知道青青喜欢林保育员,没想到她竟然喜欢到这种程度,自己接她,她都不愿意跟自己走了,她只好哄道:“青青乖,等周一妈妈送你来托儿所,你就能听你林姨给你讲故事了。” “周一见呀青青。” “咿呀!” 一直等到周厂长走远,林云舒还能听到青青依依不舍的小奶音,听得她都有点舍不得了,心里这么想,动作却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房门锁好,背起解放包,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小妹!这儿呢!” 不远处的人朝林云舒挥手,林云舒定睛一看,惊讶道:“三哥,你怎么来了?” 林志安轻咳一声,眼神躲闪:“我、我这不是刚好有空吗,就过来看看你,对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是不是班上太忙了,累坏了吧?” “还行吧,不是很累。” “那就好啊。” 林志安偷瞄林云舒一眼,见林云舒神色如常,他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张了张嘴:“那个,小妹,你不是爱吃国营饭店的红烧鱼吗,刚才妈给我钱票来的,说你工作辛苦,让我带你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就当是犒劳你了。” 林云舒忍不住笑了。 她是穿越过来没几天,可对家里人还是很了解的,就说冯秀英,她对儿女都不赖,林家的孩子都能吃饱穿暖。 可也仅限如此。 用冯秀英的话说,国营饭店吃一顿的钱都够他们一家六口一周的嚼用,谁家过日子这么没成算,无缘无故上饭店,别说林云舒,就是原身本人在这儿都会怀疑林志安撒谎的程度。 “行啊。” 林云舒点头,林志安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林云舒继续道:“正好我戴了饭盒,待会让国营饭店的同志帮忙把红烧鱼打包吧。” 林志安:“!!!” 第一卷 第12章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林志安连声说道:“爸妈早吃完了,红烧鱼你自己吃,不用带回家。” “三哥,咱家都多久没见荤腥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带吃独食的,这样吧,爸妈不是吃完饭了吗,那就放碗架子里,明早咱们一起吃。” “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林云舒狐疑道,“你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 林志安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林云舒的眼睛,正想办法把话题转移到旁处,林云舒正色道:“三哥,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不然我心里记挂着,心情更不好了。” “小妹,你就放心吧,家里没出事,你想想,你三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你现在就在骗我。” 林志安噎了一下,不是,小妹怎么这么不好骗了,难道上班真的会让人变聪明,他心里犯嘀咕,一时都不敢在林云舒面前撒谎,一边踱步,一边抓着头发:“是大伯!大伯来咱家了!” 林云舒不动声色道:“那我更应该回去了,”看看大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大步走在前。 林志安加快脚步,跟上林云舒的步伐,几次欲言又止,林云舒知道自己从三哥嘴里问不出什么,只当没看见。 好不容易赶到钢铁厂家属院,还没来得及进家门,人就被拦住了:“哟!这不是老林家的小闺女吗!好些天没见着了!这是干什么去了?” “刚下班,范大娘摘菜呢?” “没见你对象啊?” 对象二字一出,林云舒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那种隐晦的,粘稠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身旁的林志安更是脸色一沉,看向范大嘴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范大嘴心下一突。 这小崽子什么眼神,不会是想报复她吧,她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可转念一想,自己看不上姓冯的多少年了,都是住一个家属院的,都是泼辣性子,凭什么她冯秀英在家里嚣张跋扈,丈夫还不跟她吵,自己不过唠叨几句就要被男人训斥,之前寻不到机会,她只能忍了她,现在她冯秀英的闺女遇到事了,自己还不能说道两句? 她脖子一梗,正要质问,就听到林云舒说:“范大娘,我跟他早分手了。” “啥?!” 范大嘴的声音猛地拔高:“分手了?这咋可能?我咋没听说?云舒你不会是故意骗大娘的吧!大娘可不信!” 林云舒苦笑:“我骗大娘干什么,这事儿连所里的领导都知道,骗不了人的,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怪丢人的,大娘我家还有事,先回去了。” “别啊!” “云舒你孩子就是急性,话没说完走啥走,你跟婶子说说,咋还分手了呢?” “是啊是啊,前几天他不还来家属院送你吗?咋说分就分了?啥时候分的?” 之前还在旁边假装洗衣服的几个婶子也坐不住了,连忙上前询问,范大嘴心跳都乱了一拍,咋,处个对象连领导都知道了,这得犯多大的事儿啊,不会是有人把相片贴到托儿所去了吧? 不对。 相片上的人又不是林云舒,就算有人把相片贴满托儿所,它能有啥用。 肯定还有她范大嘴不知道的事! 范大嘴心里跟长草了一样,刺挠得不行,一把拉住林云舒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云舒,到底咋回事啊,你跟大娘说说呗,大娘好给你出主意。” 林云舒连连摆手:“大娘,你别问了,也没什么大事,你就当我胡说的。” “你跟大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咱都是多少年的老邻居的,像我,像你王婶,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就算你真丢人了,我们也不带笑话你的,咋,你范大娘的人品你还不信啊?” “大娘,我不是不信你,实在是,唉,算了,大娘都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几个大娘纷纷竖起耳朵。 林云舒叹了一口气:“前几天我不是没出门吗,就是因为这个事儿,我那个前对象刘向阳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知道我接了我妈的班,要到托儿所工作,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跟我说好几次了,非要让我把工作给他表妹,然后跟他一起下乡。” “什么?!”范大娘震惊了,“那可是工作啊!凭啥给他表妹!” “大娘说得太对了,再说了,他要是让我把我的工作给他的亲妹子,我是不能给,但我也能理解,可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气得我啊。” 范大娘听得直摇头。 这要是她儿子,她肯定不能让他这么干,别说是表妹,就算是亲妹子也不行,这闺女哪有儿媳妇重要,工作在儿媳妇手里,那就是在儿子手里,用处大着呢,这刘寡妇就是不精明。 一旁的王婶子眼珠一转,突然问:“他那个表妹不会是叫郑娇娇吧!” 这名字咋这么耳熟呢? 范大娘皱起眉头,绞尽脑汁地想,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不,不是听到,是看见,她在那张亲嘴相片的背面看见过刘向阳和郑娇娇这六个大字! 这郑娇娇要是刘向阳他表妹,那岂不是说明,她连忙看向林云舒:“云舒,他表妹真叫这个名儿?” “大娘你也认识她?” “哎呀!” 范大娘一拍大腿!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什么表妹不表妹的,那分明是刘向阳的对象,他们合起伙来要骗走林云舒的工作啊! 这林云舒八成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咋回事呢,范大娘急得直搓手,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但又怕自己说完了,林云舒就不继续讲了,连声问:“然后呢?你单位领导咋知道的?” “还能咋知道的,他们闹的呗。” 林云舒无奈道:“招呼也不打,就让领导给他表妹盖章,这托儿所的工作是我的不假,但也是单位的啊,谁当保育员,谁能上岗,领导得先过目,这一眼就看出不对来了,他们能不被赶走吗。” 第一卷 第13章 洗白 “领导还管这个啊?” “别的岗位不知道,这保育员的岗位应该是管的,你想啊,这照顾小孩子的工作多重要,用人能不谨慎吗,不然这孩子要是出事了,谁来负责,领导不轻易给他们盖章是对的。” 林云舒见她们都听进去了,还一脸的若有所思,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原身工作差点被刘向阳撬去的事不是秘密,最起码托儿所就有不少人知道,与其被人传出恋爱脑,为了男人连工作都不要的名声,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将责任推到刘向阳他们的头上,既能洗白自己,让自己免遭舆论,又能让人家觉得托儿所的领导认真负责,隔空浅拍一下赵主任的马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能让自己不被人惦记。 不然这个想算计自己的工作,那个想顶自己的岗,有日日当贼的,哪有天天防贼的,功劳给了领导,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就算有心思,也无从下手。 林云舒把话递过去,又继续道:“不瞒大娘说,这事真给我气坏了,更可气的是他还好意思指责我,说我自私,说我害他表妹下乡吃苦,还说我这辈子都欠他表妹的,你们说说这是人话吗,我再不跟他提分手,那我就是傻子了,我那天回到家,躺床上,这心里可不得劲儿,总好像憋了一口气,难受得很,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你这是被他给气伤了啊,这狗男女遭报应,活该被人挂着破鞋游街!” “大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呢吧,你那个对象,呸,前对象,他跟他表妹有一腿,亲嘴的相片都被人贴得到处都是,在咱锦城都传开了,云舒,不是大娘说你,你这心眼也太实了,这处对象可得擦亮眼睛,那刘向阳是什么烂人啊,花花心思多着呢,这样吧,大娘给你介绍个对象,我那个娘家侄子虽然小学没毕业,但他人老实,还有一把子力气,改明儿让他看看你?” “大娘,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林云舒不敢相信:“不会是在骗我吧,刘向阳跟我处对象是为了我的工作?” “咋?你还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在想,”林云舒吞了吞口水,一脸后怕地说,“这应该不是个例吧,我的意思是,这法子万一不是刘向阳自己想的,而是哪个成功撬到别人工作的人告诉他的,那可怎么办,这有工作的未婚男女岂不是都被这些坏分子惦记上了?” 这、这好像有点道理。 范大娘跟王婶子对视一眼,感觉脊背发凉,这年头谁家的工作不是宝贝,真要被人惦记上,真是睡觉都睡不踏实。 尤其是她儿子/闺女也都到处对象的年纪,真要是被人把工作给骗走了,她们还活不活了,这可不是林云舒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她们所有人的大事,她得回家跟老头子商量商量。 大娘婶子们匆匆离开。 一直等人走远,林云舒才往家走,走了好几步,还不见林志安跟上来,回头一看,正对上林志安有些怔忡的目光,林云舒顿了顿:“三哥?” 林志安回过神来,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心说,小妹能独当一面了,这是好事,自己有什么可心酸的。 还是工作了好。 连小妹都知道撒谎骗邻居了。 不过话说回来,刘向阳跟郑娇娇处对象的事,小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小妹能把她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吗,也多亏了她把自己摘出来了,不然周围的邻居还不知道会在背地里说些什么。 等等。 这好像不是重点。 重点是小妹知道刘向阳在外面有人了,也没有痛哭流涕,寻死觅活?! 林志安眼睛微微睁大,正要细问,就听到房门里传来“哐当”一声响,紧接着是冯秀英近乎尖锐的咒骂声。 林云舒跟林志安对视一眼。 两人心底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二话不说,一把推开林家的房门。 不大的客厅,挤了十几口人,除了林建国冯秀英这老两口儿跟林大哥林大嫂这对小夫妻,其他人林云舒都只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光是以林大伯为首的大房就有四个人,将屋里站得满满当当,椅子上还坐了两个老人。 正是爷爷林老头和奶奶林老太。 这个时候不像现代,讲究的是长房长孙,两房分家后,老人就跟着大房住。 一开始还好,家是分了,可一直在走动,等那件事一出,林大伯跟林父关系冷下来,老人就没再来过林家,逢年过节也都是林父跟冯秀英带着东西去看望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一顿。 这次连这两位都亲自过来了。 不用想,林云舒也知道这事儿不小。 “云舒?” 冯秀英看到林云舒,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气得不行,瞪着林志安道:“你怎么把你妹带回来了!” “回来的好,”林大伯的妻子孙大菊瞥了林云舒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正好我跟你大伯有事跟你商量。” 冯秀英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指着孙大菊的脸,怒声道:“商量个屁!孙大菊!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们二房的事我冯秀英自己就能做主!用不着跟任何人商量!你少祸害我闺女!” “二弟妹说的什么话,我是云舒的亲大伯娘,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还能害她?” “说的好像害人的事儿你们少干了一样!云舒你别听你大伯娘的!来!妈给你钱你出去吃去!当他们是放屁!” 孙大菊自持身份,对冯秀英向来看不上眼,当下听到冯秀英张口就是放屁,更是嫌弃得不行,当即就朝着林云舒招起了手,声音疏离又客套:“云舒到大伯娘这儿来,大伯娘有事跟你说。” 林云舒看都没看她一眼,问向身旁的林大哥:“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林大哥欲言又止。 “还能是怎么回事,”林念念抱着肩膀,眼神冰冷地看着林云舒,“当然是为了商量你下乡的事了。” 第一卷 第14章 云舒,你下乡吧 林念念是林家大房的小女儿。 虽然都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但待遇完全不一样,如果说林云舒是林建国和冯秀英生下三个儿子后的唯一一个女儿,自小受宠,那林念念就是林大伯跟孙大菊生下两个女儿后的第三个女儿,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受人待见。 听名字就能听出来。 林家大房的三个闺女,老大本名林招娣,老二原叫林盼娣,林念念的原名就是林念娣。 念娣、念娣,竟然真让她念来了个弟弟,林念念还不到两岁,林家大房就迎来了他们家的唯一的男丁,又因为他出生当天一泡尿尿湿林大伯新买的裤子,被林大伯赞不绝口,认定将来必成大器,取名耀祖,以表厚望。 林念念在林家的日子就更难了,还不会走的年纪她就开始带弟弟,刚会跑会跳就开始给弟弟洗衣服做饭,再大点,连林老爷子林老太太都要她伺候,要不是林大伯靠手段当上了班组长,怕别人举报自己重男轻女,先后将三个女儿的名字都改为林招招、林盼盼、林念念,并碍于面子把女儿送到了学校,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只不过她跟原身同岁,又是一个班的同学,大人之间的恩怨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孩子。 像林大哥他们年龄大点的,已经能明辨是非了,自然不会欺负林念念这个一看就过得很差的小堂妹,可原身不一样。 原身年纪小,又是冲动的性子,哪怕冯秀英再三叮嘱,不让她把怨气撒到林念念身上,她前脚听进去,后脚就看到孙大菊那居高临下的,完全瞧不起人的表情,那火气噌一下就上去了,用原身的话说,她爸的提拔机会是被林大伯生生撬走的,林大伯一家在她面前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凭什么还瞧不起她,她报复不了大人,还报复不了林念念吗? 尤其是林念念学习还好,次次都考班级第一,老师一句你们是一家的姐妹,怎么差距这么大,更是戳了原身的心窝子。 上去就推林念念一把。 偏偏原身年纪小,又被林家人宠得厉害,在家别说干活,连吃饭都要哄的,虽然生得圆圆胖胖,但没什么力气,跟林念念这个打小就干粗活的堂姐更是比不了,林念念一巴掌就把她扇出老远,小乳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疼得她当场晕过去。 回家还昏迷了好几天。 林云舒回忆起原身跟林念念之间的恩怨,只觉得原身这一巴掌挨得不冤。 这俩人同岁,又都是女孩,小时候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让一个不幸的孩子去看别人的幸福本身就是一种残忍,原身还爱炫耀,吃个桃酥非要在林念念面前吃,吃口肥肉都得使劲儿吧唧嘴,穿上好衣裳更是要在林念念面前转上好几圈,全方位展示自己的美。 说林念念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但她从来没主动害过原身,甚至还因为自己的“善嫉”,惭愧得不行。 直到原身对她动手。 那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怨念全都被她宣泄出来。 两人之间的梁子也结得更深。 就像现在,明明林念念对林大伯夫妻的行为嗤之以鼻,可看到林云舒不好过,还是升起了拍手称快的冲动。 “我下乡?” 林云舒抬起眼皮,神色平静地看向孙大菊:“我怎么不知道我要下乡。” “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吗,”孙大菊握着林云舒的手,苦口婆心道:“云舒,你的事大伯娘都知道了,不是大伯娘说你,实在是你这孩子处对象没把眼睛擦亮啊,这引狼入室,可是要害了咱老林家的,你想想,那刘向阳是个什么人,那是脚踏两只船,还被人拍下相片的坏分子,而你跟他处对象的事又有不少人知道,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得怎么想咱们林家,大侄女,咱们一家子的工人阶层,可是万万不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你听大伯娘一句劝,咱们能躲呢,还是躲一躲,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躲什么躲!我闺女是被他骗了!凭什么让我闺女躲!我可不答应!” “弟妹,你冷静点,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给你的几个儿子想想吧,云舒跟坏分子处对象,坏的是咱们整个老林家的名声,不说盼盼念念她们会被连累得不好说亲,就是我家老林在厂子里,那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呸!” 冯秀英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家老林那么在意名声怎么不多干点好事!这么害怕被人戳脊梁骨当年还对我家建国下黑手!好个不要脸的孬货!” 孙大菊的脸瞬间黑了,正要回嘴,就看到林大伯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她立马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道:“弟妹,你对我跟你大哥的误会太深了,我不跟你说,我跟云舒说。” “云舒,你是高中生,读过书,明过理,肯定知道谁对谁错,是吧?”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林云舒这话一出,冯秀英跟孙大菊同时变了脸色,前者是害怕女儿犯傻劲儿,被大房给忽悠了,后者是纯纯激动的:“当然是给我家老林了!你放心!我家老林肯定能把你的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 林云舒心中冷笑。 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大房还真是奔着她工作来的,这保育员的工作真真是一块儿香饽饽,只是不知道林家大房要把饽饽喂给谁。 她表情失望到了极点,如同受到了打击一般,满脸错愕地看着孙大菊:“大伯娘,昨天我爸跟我们说你跟大伯要来我家,我们一家都高兴得不行,还以为大伯是来跟我爸道歉,想要跟我爸重归于好的,结果呢,你们居然不安好心,不但要把我赶到乡下,还要抢走我的工作拿给念念姐?” 说这话的时候,林云舒还不忘留意林念念的表情,见林念念的脸上没有喜色,甚至还冷笑一声,她的心瞬间下沉。 果然,孙大菊立马反驳:“云舒,你这么说可就错怪我们了,你的工作不会给你念念姐,我今儿把话放这儿,我们大房绝对不会碰你的工作!” 第一卷 第15章 道德绑架?我们没道德! 冯秀英愣了一下。 这不对啊,孙大菊是那种见着好处不往自己怀里扒拉的人吗,自己还能误会她? “大房不要工作,那岂不是要把给外人,大伯娘,这事儿我可不干。” “哎呀,什么外人不外人的,还不都是为了咱们老林家,咱们厂里的车间主任,对,就是张主任,他不是有个闺女吗,也到下乡的年纪了,一直没找到工作,把他愁坏了,我寻思着,左右云舒出了这档子事儿,肯定要下乡,不如把工作卖给张主任了,钱到手了不说,还能在张主任那里卖个好。” 原来是要巴结车间主任。 林云舒心下一冷,刘向阳的事还没发生的时候,大房就给家里递了话,说是要请二房吃饭,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大房就对自己的工作起心思了。 而今刘向阳出事,更是正中大房下怀,即便事情与自己无关,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逼自己下乡。 这一环套一环。 还多亏了他们沉不住气,主动把自己送上门,不然她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林云舒似是心动,可还是有些迟疑:“这工作卖谁不是卖,卖给张主任肯定是低价,还不如卖给外人多得些钱。” “那怎么能一样!” 孙大菊急了:“那可是车间主任,还是咱们钢铁厂的车间主任,那手底下百十来号人,你爸和你大伯不都要仰仗他吗,云舒,你是高中生,你可不能像你爸你妈那样眼皮子浅,多几百块钱少几百块钱能是多大的事,大不了勒紧裤腰带过两年,不就是少吃点少穿点吗,真要入了张主任的眼,那可是赤裸裸的好处,人家说的明明白白,只要事成,他就能给你小弟转正!” 林云舒冷笑:“原来是为了给林耀祖转正啊。” 孙大菊立马反应过来:“你怎么这么有心机!长辈的话你都敢套?!” “你算什么长辈!” 冯秀英也不是傻子,林云舒都把话套出来了,她要是还不明白孙大菊是啥意思,那她这几十年就白活了,正是因为明白,她才这么生气,指着孙大菊的手都在颤抖,咬牙切齿道:“好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连自己亲侄女都骗!你们的心全都是黑的!” “冯秀英!你怎么说话呢!我跟老林怎么就黑心了!我们不是为了老林家吗!” “放你奶奶的罗圈屁!你哪是为了老林家!分明是为了自己!我们家出工作!张主任家出钱!你家牵个线就想把好处都拿走!还给林耀祖转正!我呸!你儿子转不转正关我屁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耀祖可是老林家的长房长孙!他出息了他能不念你们的好吗!” 眼看着冯秀英还要骂人,林老太太也坐不住了,苦口婆心道:“秀英,妈说一句公道话,耀祖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老二的亲侄子,老话怎么说,侄子门前站,不叫绝户汉,耀祖也是你跟老二的半个儿啊,别的不说,耀祖才多大,十七岁啊,身子骨都没长成,他又是学徒工,干的都是体力活,又热又累,这才干多久,人都瘦了好几圈,我看着心疼啊,现在有机会给耀祖转正,你当婶子的,不能不表示。” 冯秀英往林耀祖身上一扫,的确瘦了,可那咋了,瘦了这么多还比她的四个孩子都要胖,可想他之前得多肥。 瘦是他该的! 冯秀英抱着肩膀,冷哼一声:“不想让林耀祖在钢铁厂当学徒是吧,行,你把他工作转给我家老三吧,我家老三不怕吃苦,我也不怕他累瘦。” 林云舒立马道:“我看行。” 林老大想了想,三弟虽然不像自己这么有劲儿,但比他林耀祖可强多了,当即点点头,道:“我看也行。” 林志安眼睛微微一亮:“真的吗,大哥小妹你们真觉得我行吗,那好,我愿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孙大菊:“???” 定了,咋就定了,啥玩意定了,你们一家子一唱一和三两句话就把我儿子的工作给要走了,你们要脸不要,她脸都黑了:“少给我来这一套!我说的是云舒那丫头的工作!别把我家耀祖给扯进来!挺大的大小伙子连自己弟弟的工作都惦记也不嫌丢人!” “你要脸!你能惦记我闺女的工作!不让我们惦记你儿子的工作?!” “老二!” 林大伯脸色一沉:“你看你媳妇这样像什么话!还真管耀祖要上工作了!” 林建国抽着旱烟,烟雾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能听见他不疾不徐的声音:“耀祖的工作要给老二的事,我同意了,大哥你这个当大伯的,要想再表示表示,给老二点钱票,我也不反对。” 别说。 她爸还真有点冷幽默在身上。 最起码林云舒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过她这边是笑了,林家大房那边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尤其是林老太太。 林父那句表示表示不正是林老太太用来挤兑冯秀英的话吗,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林老太太心里那叫一个不舒坦,跟她一样不舒坦的还有林大伯。 他作为长子,自小就被林老太爷寄予厚望,在几个弟弟妹妹面前向来是强势,工作后,更是顺风顺水,刚被提拔为班组长没几年又当上了工段长,地位跟科长主任之类的比,的确差得远,可手底下也有十来个人,整个老林家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跟干部谈笑风生,地位高了,层次高了,对老二这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弟弟,他是一百个看不上,眼下这个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二弟居然出声讽刺他,比起震惊,他更多的是被挑衅的不满。 他脸色一沉,忍不住训斥道:“老二!这么大的事儿!你能不能认真点!” “那我记本上。” “你!” 林大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林建国气得背过气去,咬着牙道:“你少给我扯别的,我说的是林云舒工作的事,只要你把工作卖给张主任,钱,你自己拿,人情,我也可以分你一半,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 第一卷 第16章 招工消息? “老林!” 孙大菊脸色瞬间变了:“你不是说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娘家侄子吗?!” 林大伯脸一黑:“胡说八道什么,我听到的消息要给也得给我侄子,老二,我不瞒你,我手里是有招工消息,但具体哪个厂子招工,什么时候招工,要等云舒交出工作我再告诉你。” 他一开始想的确实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媳妇的娘家侄子,一是那孩子他见过,脑子活,会钻营,将来可能用得上,不像自己这几个一看没出息的侄子侄女,二是媳妇娘家有本事,他也想卖个好,反正就是提一嘴的事。 他何乐而不为。 但现在老二这个憨子咬死了不松口,他不给他点好处,还真要不来工作。 真是便宜二房了。 林大伯面无表情地想,至于老二会不会不同意,他想都没想过,林志安可是老二的小儿子,不比林云舒那个丫头强多了,谁能拒绝让儿子留城? “我不稀罕!” 林志安一口打断:“让我妹下乡吃苦,我在城里享福,我还是人吗?!” 不是,还真有人拒绝啊。 林大伯惊了一下,转念一想,正常,太正常了,林志安是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压根不知道农村什么样,八成以为下乡是干拔草摸鱼的活儿,可不就不知者无畏。 “志安,你以为乡下那么好待吗,真到了农忙的时候,那是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累得你腰都直不起来,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之前你在老宅那边不是有个好兄弟吗,对,就黄家老六,他去年下乡的。” 林大伯叹了一口气道:“今年野猪进村,他的腿被撞瘸了,这才得到回城的机会,人家大夫告诉他,这瘸是要瘸一辈子的,他一滴眼泪没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宁愿当瘸子,也不愿意在乡下吃苦,可想而知这乡下的日子有多难熬,你是没见到他人,跟你同岁,老得像我跟你爸这辈的人,他有把子力气都累成这样,要是你,你能撑几天,志安,你听大伯一句劝,有机会就想办法抓住,尽量留城吧,不然等你到了乡下再后悔,那可就晚了。” “那更不应该让我妹下乡了,我个大男人都熬不住,我小妹怎么熬。” “你太意气用事了!” 林大伯脸色都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都这么说了,林志安还要下乡,这不就是傻子吗,相比之下他家耀祖可就聪明多了,小小年纪就知道为自己打算,不像林志安,白活十八年。 他是这么想。 林念念却不这么觉得。 尤其是听到林志安宁愿自己下乡,也舍不得让林云舒吃苦的时候,她心里的苦涩都要溢出来了,怎么会有林云舒这么好命的人,长得好,家庭好,父母不但不重男轻女,还因为她是女孩对她多加爱护,就连几个兄长也都对她好得令人眼红,明明她不够优秀,不够善良,甚至配不上他们的好。 林念念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然后丢进泡满黄连的水里,苦得她有些想吐。 她紧抿着嘴唇。 才勉强压下那股羡嫉。 林云舒也不是铁石心肠,听到林志安的话,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感动来,可她深知人性,更不会考验人性:“大伯,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林大伯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云舒心下大定,乘胜追击:“工作消息确定下来了吗,保准吗,具体招收多少人大伯应该知道吧,这大规模招工跟小范围招人还是有区别的。” 前者是公平竞争,招收范围广,录取人数多,只要有能力就能够上岗。 后者纯纯萝卜岗,从招工到录取,里面都是门道,没背景没人脉的,也就听听热闹,连走过场的机会都没有。 孙大菊有点听不下去了,皱眉道:“云舒,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大伯说话的,怎么能质问你大伯呢,你妈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啊,你别忘了,我家老林是心疼你三哥小小年纪就要下乡吃苦,才说出的工作消息,说到底是你们求人办事,不是我家老林求你!” “求人办事?”林云舒一脸惊讶,“我还以为咱们是公平交易呢。” 林大伯表情有些挂不住,看了林建国一眼,见林建国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脸色一沉,训斥孙大菊道:“自家兄弟有什么求不求的,听着不难听吗,还有交易这话也别说了,你出工作,我跟张主任出钱出票出工作消息,这是互相帮助,别说的这么生分。”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道:“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也都不是事儿,招工消息是真的有,只要工作到手,这里面的门道我跟张主任都会告诉你。” 林云舒一脸惊喜:“真的吗?那大伯手里肯定会有推荐信的对不对?” “推荐信?!” 孙大菊一听立马炸了,嘴像机关枪一样,对着林云舒一顿输出:“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推荐信!人家领导干部争破头都未必能抢到一张!你嘴巴一张一合还要上了!你以为厂子是你家开的!不要个脸了!我告诉你!这厂子的招工消息没有我家老林你们连风声都不带听到的!你还敢嫌弃!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那封推荐信!” “我算是听明白了,”林云舒冷笑道,“你跟大伯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孙大菊正要反驳。 林云舒眼神冷了下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招工消息,保不保准不一定,具体情况说不出,甚至连推荐信都掏不出来,就想换走我保育员的工作,论不要脸,谁能比得上你们大房。” “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舍不得用你的工作给你三哥换一个留城机会吗!我可真替你三哥不值!你说是吧志安!” “孙大菊!你少挑拨离间!” 冯秀英脸都青了,指着孙大菊的鼻子骂:“你不就是见不得我家过得好故意来这儿挑拨的吗!你这心咋这么黑呢!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第一卷 第17章 我林云舒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 之前林大伯提出要用林云舒的工作换厂子的招工消息时,冯秀英就想出声阻止。 是,儿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说,可冯秀英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儿她没经历过,人心是会变的,现在是好说,等小儿子真下了乡,吃了苦,熬了十几年还没有回城的希望,好不容易回一趟家看到的还是光鲜亮丽的云舒时,他心里不会不平衡吗,他难道就不会想起今时今日林大伯在家里说的这一番话吗,他会不会真的觉得这个招工消息到手,他的命运就能就此改变呢? 冯秀英比谁都清楚,从林大伯说出他有招工消息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可她没想到云舒的反应居然这么快,三两句话就把林大伯的底儿探了出来,直接说出对方想空手套白狼的心思。 既保住了工作。 又不会让老三多心。 要不是小闺女说话时的小表情和平日里的小动作还跟原来一模一样,她都要以为自己的小闺女被人给调包了,不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难道真是因为成年了,脑子就自动发育了? 冯秀英还在纳闷。 林云舒心中冷笑,挑拨离间是吧,那属实是专业对口了,她咂咂嘴:“大伯娘,看你这意思是非要让耀祖转正不可了,对儿子可真上心啊。” “那当然!谁像你爸你妈那么蠢!好好的儿子送下乡!留个便宜货在跟前儿!”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你跟大伯这么心疼我耀祖弟弟,怎么就没想过让耀祖弟弟接我大伯的班呢,大伯可是钢铁厂的工段长,工作体面不说,活还轻松,要是让我弟接了班,改明儿给你娶个领导闺女当儿媳,大伯娘,你跟我大伯的好日子不都在后——” “你给我闭嘴!” 孙大菊一口打断林云舒的话,声音尖锐又刺耳:“耀祖怎么能接我家老林的班儿!” 林云舒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一脸无奈地对着林耀祖耸了耸肩,如愿看到林耀祖瞬间阴沉的表情。 孙大菊气到发抖。 他家老林一个月六十多块,比普通工人高出两倍不止,真要让耀祖接了班,工资会变低不说,工段长的职位耀祖也保不住,说是先去一线当工人,有机会的话能优先提拔,可优不优先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吗,真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接班这事在老林这儿根本行不通。 谁能想到林云舒这个死丫头居然把事情挑明,还把她的耀祖给挑动心了。 孙大菊脸色铁青,唾沫星子好悬没喷到林云舒脸上,张口就是喷脏:“好你个死丫头片子!挑拨到我孙大菊的头上来了!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活该你被男人骗!他怎么没把你骗山沟里卖了!行!你要霸着工作你就霸着!我倒要看看你能霸个几时?!” “我自己的工作,不想让出去,到了你的嘴里,竟然成了我要霸着工作,真是霸权主义,强盗逻辑,究竟是我霸占工作,还是你们大房把我的工作视为囊中之物,你自己心里清楚。实话告诉你,保育员的工作是我的,就算我干不了,把它烂手里,也不会让你们占到便宜。” “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 林云舒冷笑一声:“我不但自私,我报复心还强,今儿我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在外面听到任何一句不利于我的流言,只要这条流言指向我的工作,只要这流言会让我在托儿所干不下去,那我就当这事儿是你们大房干的,我不好过,你们大房也别想过好日子!” “你、你有病吧?” 孙大菊吓了一跳:“你自己处的对象,自己坏的名声,这附近说你坏话的人多了去了,凭啥报复我们家啊!” 林云舒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我跟刘向阳分手的事单位领导早就知道,她们信我,我跟邻居们解释了一遍,邻居也信我,所有人都信我,只有你们不信,真要出了事,肯定是你们害我,随便你们狡辩,反正我不信。” 孙大菊人都傻了。 不是,别人说她相信你,你就真的信了,一点都不怀疑吗,你是不是傻子啊。 她也算是看着林云舒长大的,对林云舒是真的了解,怎么说呢,别人说自己过得不好,心里不得劲,张口闭口就是报复别人,她是一百个不信。 但要是林云舒说这话。 孙大菊是不得不相信了。 这可是八岁就能因为念念比她成绩好就当着校长老师的面儿推念念的主儿。 这能是什么好人。 她说她要报复那还能有假。 别说孙大菊了,就连林大伯心里都咯噔了一声,这怂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也害怕脑子有病的,他儿女双全,手里有权,日子好得不得了,可不能在阴沟儿里翻船。 这么一来。 他还真就不能把林云舒跟坏分子处对象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将林云舒逼到下乡去。 林大伯微微拧眉,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对二房心慈手软,先把林云舒的事传开,打得二房措手不及,不得不给林云舒办下乡手续,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来二房,这样一来,付出的少,事却能办成,最重要的是他不会让林云舒怀疑他的用心,进而报复他们一家。 真是棋差一招。 林大伯心道可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板起脸来,训斥道:“什么报复不报复的!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说罢,他话锋一转:“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们二房懂,我们大房也懂,云舒,大伯别的不敢说,自己人还是管得住的,绝对不会他们在外面乱说,坏了你的名声,真要有不长眼睛的人到你姐你弟面前说你的不是,他们也会向着你说话。” 林云舒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冷哼一声:“但愿如此。” 话是这么说。 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那一番话没白说,最起码林大伯目前是打消了害人的念头,这个年代可不比现代,真要坏了名声,她这工作可就难保了。 第一卷 第18章 林云舒连长辈都威胁! 也许是觉得在林云舒面前服软太过丢人,也或许是事情没办妥在林家实在待不下去,保证的话刚说完,林大伯就坐不住了,借口有事,提出告辞。 孙大菊几人连忙跟上。 林老爷子跟林老太太起身往外走,林家人也去送他们,连林云舒都往外走了两步,林老太太一看到林云舒,心里就憋屈得不行,这可是害她金孙不能转正的罪魁祸首,不能打她,不能骂她,还不能挤兑她两句吗! 她可是她奶! 她的长辈! 林老太太板着脸:“云舒,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连自己的亲大伯都吓唬?” 林云舒眼神十分阴冷:“你要是觉得我是在吓唬他,那我也没办法。” 林老太太:“……” 不是,你连我都吓上了? 她表情都慌乱了两分,也顾不上跟林云舒讲道理了,拉着林念念就往外走。 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的二儿媳妇不会教育孩子,你看老大家的招招盼盼和念念,一个比一个听话,为了家里,嫁人的嫁人,下乡的下乡,哪怕不乐意,也不带说句二话的,哪有像林云舒这样自己过得不如意就祸害家人的道理。 快走。 可别把念念给带坏了。 林云舒看着林老太太惊慌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念念突然回头。 正好看到林云舒带着笑意的眼睛,说来也怪,她跟林云舒一起长大,哪怕周围人都说林云舒长得好看,她也没觉得好看到哪里去,顶多是比其他小孩长的白点,鼻梁高点,眼睛大点,绝对没有美到令人失语的程度。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林云舒笑起来的模样有点好看,甚至让人挪不开眼。 她不会是被林云舒欺负傻了吧。 林念念有点害怕,连忙转过头,加快脚步往外走,连林老太太都差点跟不上她。 等人走远了,林云舒回到屋里把房门关紧,才道:“我故意吓唬他们的,不然他们可能会在背地里耍手段。” “可不,你那个大伯可太阴了,你不吓唬吓唬他,他真敢朝你的工作下黑手,放心,妈不带误会你的,我就算不相信我闺女的人品,也知道我闺女的胆子,你那个小胆儿,报复得了谁。” 说着,冯秀英小心翼翼地问:“对了,云舒,刚才你跟你大伯娘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跟刘向阳分手了?” 林志安立马竖起耳朵。 林父跟林大哥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儿,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听。 屋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林云舒心下一暖:“真分了,刘向阳没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这事赵主任也知道。” “哎呀!” 冯秀英激动得直拍大腿:“分了好,分了好啊,可算是分手了,你都不知道我们听到外头的人说刘向阳干的那些坏事的时候,心里有多慌,就怕你知道真相受不了,没想到你们居然早分开了,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和你爸说一声,害我们担心这么久。” “你不跟爸妈说就算了,怎么连你三哥我都瞒着,咱俩可是天下第一好。” “去去去,明明是我跟小妹最好,说起来咱小妹真是命好,赶在姓刘的出事前就跟他提出了分手,不然还真不知道这脏水会不会被泼到小妹身上。” 这话听得人后怕,冯秀英忍不住道:“这次算咱们捡着了,下回可得加点小心,云舒,你再处对象,一定要把人带回家让我跟你爸给你把把关。” “知道了,妈。” “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之前买回来准备请林大伯一家吃饭的肉还没做,现在跟林大伯他们闹得这么难看,请客肯定免了,冯秀英就是把肉喂猪,也不乐意便宜他们大房。 用料自然舍得。 不但给它们裹了层焦糖,还放了八角增香,还没做好就能闻到扑鼻的香味,等红烧肉被端上桌,只觉得每一块肉都颤颤巍巍,看得人食指大动。 林云舒夹了一块儿,眼睛都亮了:“妈!你这红烧肉做的也太好了!” 自打穿越过来,她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天天不是咸菜,就是煮菜,一点荤腥尝不到,主食还是粗粮,光是把饭菜咽进肚子里都是一场折磨,更别说细细品尝了,要不是吃了这一口红烧肉,尝到了肉的浓香,她都要以为自己的味觉被蹂躏得出了问题。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能顿顿吃红烧肉,她会是一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小女孩儿。 但想也知道不现实。 这年代想买点什么,手里都得有票,自己一个在托儿所上班还没能转正的小小保育员,一个月的肉票都不够吃这一顿的,想吃点好的,那还有的熬。 林云舒心底燃起了一股斗志,先拿到转正机会,再升职加薪,顿顿红烧肉不是梦。 梦想是丰满的。 但现实有些骨感。 第二天早晨林云舒被太阳给晒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反应过来后,感觉天都要塌了,猛地坐起身往外跑,才想起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吓死。 差点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林云舒拍了拍心口,长舒了一口气,换上昨晚就准备好了的衣服,打开房门。 “小妹醒了?” 林志安笑得不行:“前天妈还跟我说,你长大了,不喜欢睡早觉了,我说你是因为要上班,不得不早起,周末就得现原形,妈还不信,让我说准了吧。” “要不是太阳晒我,我还能再睡一会儿,觉睡足了,感觉人都精神了。” “小妹你找什么呢?” 林云舒疑惑道:“我昨儿不是把换洗的衣服放柜子上了吗?衣服呢?” “大嫂洗衣服来的,应该顺手帮你洗了,”林志安探头一看,抬手往外指道,“喏,那不就是你衣服吗。” 林云舒身形微微一顿。 无论是她还是原身关于林大嫂的记忆不多,不是她们不关注她,实在是林大嫂的存在感太低,低到林云舒想起她来,只记得她那低埋着的脑袋。 第一卷 第19章 冯秀英天都塌了 林大嫂跟林大哥是自由恋爱。 不过比起这个年代其他自由恋爱的夫妻,林大哥跟林大嫂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 两人是同学,但不是一个班的,平时相处机会不多,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林大嫂被同学堵在巷子里欺负,路过的林大哥看不下去,出手帮忙。 林大哥是热心肠,看不得人被欺负,尤其是林大嫂瘦瘦小小,实在可怜。 他忍不住多帮几次。 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感情。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那对彼此来说都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但人生不如十之八九,两人暧昧上头的时候正巧被林大嫂的母亲撞见,林大嫂娘家又是重男轻女的,当时还在为林大嫂她大哥的彩礼犯愁,林大哥刚好撞上来,可不就成了她娘家吸血的工具。 林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林大嫂的娘家就已经打上门要一千块彩礼。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别说林家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拿得出,也不会给,这样的亲家,他们林家要得起吗,林家想的是好,可林大嫂的娘家是完全不做人,当天晚上就把遍体鳞伤的林大嫂送到林家,逼着林大哥让他负责,林大哥不松口,他们就当着全院人的面打林大嫂,甚至要扒林大嫂的衣服,叫嚣着要事情闹大。 冯秀英被逼得没招。 林大嫂娘家可以不把女儿当人,可林家不能看着林大哥被他们毁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 亲事是认了,但一千块钱是想都别想,两方拉锯之下,林家掏空家底,又借了外债,才勉强凑齐六百块钱平息此事,又逼林大嫂娘家签下断亲书。 林家不是磋磨媳妇的人家。 冯秀英也不是喜欢打压儿媳的婆婆。 哪怕她对林大嫂娘家厌恶到了极点,也没有给林大嫂脸色看,甚至打心底里希望林大哥和林大嫂能好好过日子。过不去心里那一关的人是林大哥。 林家双职工家庭,家境不说多好,也绝对不算差,最起码每月月中都有肉吃,小弟小妹还能用糖甜甜嘴儿。 等林大嫂进门,家里伙食变差,新衣裳更是想都不要想,每次看到小妹看别人吃糖,馋得直流口水,林大哥心里的愧疚就要溢出来了,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管住自己,为什么要对林大嫂动心,害得家人跟着自己吃苦。 自己也被生生毁了学业。 要不是他有把子力气,爸妈又是疼孩子的,愿意为他奔波,他连工作都不会有。 林大哥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让两个自己同时干活,多赚点钱,稍微让家里好过一些。 可麻绳总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林大嫂嫁进来好几年,连有孕的迹象都没有,冯秀英担心两个孩子身体有问题,送到医院一查,才知道林大嫂小的时候,为了救落水的弟弟,秋冬时节下河,冰坏了身子,受孕艰难。 这话一出。 冯秀英天都塌了。 从此对林大嫂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虽然不至于打她骂她苛待她,但明里暗里的数落就没少过,林大嫂也知道自己不受林家人都待见,很少会往前凑,只是默默地干活,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被人注意。 林云舒穿过来这些天连林大嫂的声音都没听过,对她自然没什么印象。 也就没想到她会给自己洗衣服。 想起那个任劳任怨又沉默寡言的女人,林云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受到惩罚的却只有她一个。 “小妹?小妹!” “怎么了三哥,我刚才走神了。” 林志安也是服气了:“那你点啥头,我还以为你也想去呢,我是问你要不要去看热闹,姓刘的今天还要游街。” 游街没什么可看的。 但现在被游街的是仇人。 如果这事跟林云舒没有关系,林云舒完全可以去看看热闹,可她跟刘向阳处过对象,真要到了现场被人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就不好了。 林云舒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多在家待会儿。” “我自己去,看看姓刘的老小子被磋磨成什么样儿,回来跟你说,让你解解气。” “那多谢你了三哥。” 林志安一走,屋里都安静了下来,林云舒把客厅收拾收拾,又把菜热了,饭吃了,碗刷了,冯秀英买菜回来看到干干净净的灶房,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老三都知道收拾屋了!” 林云舒:“……” 冯秀英笑声一顿,看了看林云舒手里的扫把,又看了看干净的地面,张了张嘴:“别告诉我地是你扫的。” “妈,你猜对了。” “也没发烧啊,无缘无故咋干上活了,是不是在班上干活干多了就习惯了啊,你这天天哄孩子都够累了,周末好好休息,别这么有眼力见,傻不傻。” 林云舒有些哭笑不得,她在家里饭不用做,衣服不用洗,还被夸有眼力见,冯秀英女士的滤镜也太厚了吧。 “哎呀!”冯秀英一拍大腿,“我说我咋感觉忘了点事呢!到家想起来有啥用!酱油忘打了!你三哥呢?” “三哥出门了,去不了,不就是打酱油吗,我去打,把瓶给我看行。” “那也行。” 说着,冯秀英又往她上衣兜里塞两块钱,让她打完酱油买零嘴,林云舒无奈,这干点活还给上她跑腿费了。 家属院离供销社不近。 平时走个来回需要一个来点儿,林云舒也不着急,边走边看街道两旁,遇到有年代特色的地方还想拿出相机拍上两张,留个纪念,几十年后,给照片配上“奶奶年轻时的神仙颜值”的文案,说不定还再能火一把。 想想还怪有意思的。 “呜、呜哇,妈妈——”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林云舒看过去,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婴儿,一边神色焦急地四处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一卷 第20章 人贩子! 林云舒微微皱眉。 她照顾过的孩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一个孩子多大年纪,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宝宝小小一个,皮肤皱巴巴的红,哭得是大声,可眼泪一点没有。 顶多出生三天。 这么小的孩子不被留在卫生所,也该待在家里头,怎么能裹着个小襁褓就抱出来,也不怕孩子被风吹病了。 林云舒心里叹了一口气,不是她所里的孩子,她没办法过去告诉人家老太太应该怎么照顾婴儿,信不信是一回事,怀疑她不安好心是另外一回事。 眼不见心不烦。 她加快脚步往外走。 “呜,妈妈,奶奶,宝宝要妈妈和奶奶,宝宝不想被陌生人抱呜哇——” 小婴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小脸通红,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痛,宝宝好痛呀,不要抱宝宝了,宝宝的肚肚被掐得好痛,坏人,为什么要趁妈妈睡觉把宝宝抱走,还欺负宝宝。” 林云舒猛地抬起头! 什么叫趁宝妈睡觉抱走宝宝,这哪是不会照顾孩子的奶奶,分明是人贩子,她连忙朝老太太看去,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不对,老太太长相苍老,手指粗大,看上去像干惯了农活的妇人,身上的衣服也是粗布做的,袖口和手肘处都缝了灰扑扑的补丁。 可包着她怀里孩子的襁褓却是浅色的绒布,看料子像极了某厂的娃娃牌。 这不是贫苦家庭买得起的。 林云舒越看越觉得不对,忍不住朝老太太走过去,表情温柔含笑,唠家常一般地开口:“这孩子才出生几天,哭得这么大声,一看就是健康的。” 老太太抱着孩子的手微微一紧,本能地退后两步,余光看到林云舒的脸,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笑呵呵道:“可不,我儿媳妇一怀孕,我就给她补营养,老母鸡都吃了仨儿,可不就给我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大妈,你可真有福气。” “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难怪长得这么漂亮,哎呦,我这肚子咋这么疼呢。” 老太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求助道:“丫头,大妈这肚子疼得厉害,实在憋不住了,可孩子没人看,大妈不放心啊,这样你陪大妈去茅房行不?” “行啊,”林云舒连忙道,“大妈,你难受,我帮你抱一会儿孩子吧。”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 干这一行的,没一个不是人精,往常她想从别人手里把孩子骗出来,就是这么说话的,眼前这个小姑娘也这么说,她心头一紧,立马防备起来。 可一对上林云舒的目光。 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清澈愚蠢的目光,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同行。 最重要的是这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着一脸聪明相,实则半尖不尖,半杀不杀,这种二半潮子最抢手了,卖出去,她准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 “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举手之劳。” 林云舒笑道,正要接过孩子,就看到刚刚还在犹豫的老太太眼底闪过一抹喜色,朝着自己的身后招了招手,一脸激动:“儿子!妈在这儿!” 不好! 林云舒心下一沉,这人是老太太的同伙,这要是等他走过来,再行动,自己跟小孩儿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这样一想。 她哪里还敢迟疑,一把夺过孩子,拔腿就跑,一边朝人多的方向冲,一边大声喊:“人贩子!抓人贩子了!” “人贩子?” “谁是人贩子!” “……” 这个年代的人都很热心肠,有困难喊一声都会有人帮忙,更别说遇到人贩子了,林云舒这一嗓子喊出来,几乎把整道街的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 林云舒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指向老太太跟老太太身旁的黑脸男人,一脸正色道:“那两个人就是人贩子!” “放屁!” 老太太脸色极为难看,没想到自己居然差点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给骗了,这要是传出去,自己还怎么混,她给黑脸男人使了个眼色:“你个憨子!还不把你媳妇带过来!让她瞎嚷嚷什么!也不怕丢人!” “媳妇,你闹脾气,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不能拿咱儿子说事,更不能骗大家伙儿啊,哪来的人贩子,净胡说,各位,不好意思,我媳妇开玩笑的。” “怎么能拿人贩子开玩笑。” “就是啊,下回真遇到人贩子了,谁还敢过来帮忙,这小年轻是怎么想的。” “真是没长心!” 黑脸男人连声道歉,脚步却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就要朝林云舒抓过来,林云舒连忙闪身,躲到人群后边,大声道:“好个不要脸的人贩子!三十多岁的丑男人还想娶未成年当媳妇!我看你是闭着眼睛放屁瞎胡嗤!” 她这一说。 别人还没怎么样,林云舒身旁的大妈最先感觉到不对劲儿,她跟林云舒的距离最近,也最能看清林云舒的脸,这姑娘白白净净,皮肤嫩得掐一下都能滴水,长得像画一样,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找这么一个大黑脸。 这般配吗? 她一脸狐疑道:“小伙子,你不会认错人了吧,这小姑娘真是你媳妇?” “那肯定啊,不然她抱我儿子干啥,媳妇快别闹了,走,跟我回家吧。” “一派胡言!” 林云舒冷笑一声:“他们就是人贩子!偷走了孩子还想骗走我!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怀里的孩子!他眼睛都睁不开!最多才出生两三天!我就算是铁人也不能生完孩子就四处跑!” 大妈看了一眼,立马点头:“这丫头说得对,我见过的婴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绝对不会出错,这孩子一看就是刚生的,谁刚生完孩子气色还这么好。” “可不,孩子身子还皱巴呢。” “他不会真是人贩子吧。” 众人看向黑脸男人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黑脸男人心下一慌,本能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气得要命。 这个蠢货,不会撒谎,那就少说两句不行吗,说错这么多,让人抓着把柄了,你知道看我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第一卷 第21章 真假人贩子? 老太太心里气得不行,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没好气地说:“你这憨子!怎么越来越傻了!她是你媳妇不假!可孩子不是你的啊!那是你大侄子!” 说着,她像是心里很不好受,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儿子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人不傻,就是有点不记事,总把他大侄儿当儿子,燕子啊,这事你是知道的,妈知道你不甘心,可嫁都嫁了,一百块的彩礼也收了,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啊,你就认命,好好跟我儿子过日子吧,他只是有点憨,可力气大,干活是把好手,不会让你吃苦的,你看你嫁过来这一年多,干过活没有,人都养水灵了。” 林云舒冷笑一声。 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骗走卖了,以为我会陷入自证陷阱,跟你掰扯彩礼的事? 想都不要想。 林云舒抱着肩膀,挑眉问道:“什么彩礼不彩礼,听都没听说过,我只问你,你确定这孩子是你家的吗?” 老太太心头一紧。 总感觉自己说确定后,这死丫头会说出什么让自己被人怀疑的话,偏偏她还不能否认,只能硬着头皮道:“他是你大嫂给我生的大孙子啊。” “你大儿子和大儿媳妇是干什么的?” “燕子,你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啊,你连你大哥大嫂是干什么的都不记得了,还问我这个当妈的,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林云舒只当没听见,冷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大儿子大儿媳应该跟你们一样,也都生活在乡下吧,毕竟你跟你儿子鞋帮上沾着的黄泥是只有锦城西城的农村才有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乡下——” “听我说完!” 林云舒一口打断她的话:“你们一家生活在乡下,衣着打扮也很普通,可见你们并不富裕,可家境如此普通的你们却用特供给江城干部用绒布给孩子做襁褓,请问你这绒布是怎么来的!” 老太太骂人的心都有了。 该死的,还真被这死丫头抓到错处了,她张口就道:“你三舅的小儿子不就是在江城当干部吗,他过年时给我的年礼里就有这块绒布,说是给孩子当襁褓,对孩子的皮肤好,不疼。” 林云舒缓缓地勾起唇角。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正要补救,就听到林云舒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原来是江城干部送你的年礼呀,可真是有孝心,只是不知道他送的绒布到底是不是江城来的。” “肯定不是啊!” 林云舒身旁的大妈再也忍不住了:“这绒布明显是咱锦城自己产的啊!” “我说这花纹咋这么眼熟,原来是咱自己产的绒布,我记得那是个小厂子吧,他们做的绒布也能卖到江城?” “怎么可能!” “那她怎么说——” 这话没说完,看热闹的人就已经明白过来了,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老太太撒谎了,至于为什么撒谎,众人看向老太太两人的眼神闪过防备。 老太太的心沉了又沉。 她咬死了不松口:“绒布是亲戚送的,至于是哪里产的,我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也不知道,但孙子是我的,这是肯定的,至于你,你刚刚不是不承认你是我的儿媳妇吗,那这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是孩子的什么人!” “我是抓人贩子的正义路人!” 老太太立马支棱起来了,指着林云舒道:“都听见了吧!她自己承认了!她跟孩子没有一点关系!既然这样!你凭啥说我是人贩子!我还说是你抢孩子呢!” “确实是她抢的孩子。” 一个女人突然开口:“刚才我就站在他们俩身后,亲眼看见这个小姑娘把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抢走,还说老太太是人贩子。” 老太太身形一震。 没想到死丫头抢孩子的时候居然被人看见了,这真是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 林云舒身边的大妈明显更信任林云舒,一听这话,立马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万一你们是一伙的咋办!” “不可能,这人我认识,人家是前头供销社的售货员,不可能骗人。” “真的假的?” “好像真有点眼熟。” “错不了,她就是售票员,刚才我还在她那里买了小半斤的水果糖,这么说来,这老太太才是被冤枉的?” 周围人议论纷纷。 之前还站在林云舒这边的大妈都有些迟疑了,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自己真的看错人了,不但害了孩子,还放走了真正的人贩子,她都得后悔死。 林云舒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怀疑,点头道:“这位售货员同志没说错,孩子确实是我从老太太怀里抢出来的。”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显然是没想到林云舒居然承认了,林云舒也不急,一字一顿道:“不过我从她怀里抢孩子,不是因为我是人贩子,而是因为我看出孩子是被人贩子偷出来的,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人认识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云舒,是锦城第一纺织厂托儿所的保育员,日常工作是照顾婴幼儿,对婴幼儿十分了解,也因此能够看出她怀里的孩子不是她的亲孙子!” “这、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首先是我刚才说的,这两个人贩子家境平平,不会用绒布给孩子当襁褓,这点已经证明过了,我不过多赘述,而真正让我怀疑他们是人贩子的原因是他们对孩子近乎冷漠的态度,孩子在陌生人怀里,本就容易哭闹,正常家人遇到这种事肯定是会哄孩子,可这位自称很爱孙子的奶奶却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始终往东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孩子无人理会,哭闹得更加厉害,哭声让她觉得不耐烦,她居然对着孩子的肚子拧了一把。” “你、你放屁!” 老太太气到发抖,她是对孩子不上心,可该哄的时候哪次没哄,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放任孩子哭闹,吸引路人的注意? 甚至要不是孩子才出生几天,不能乱吃药,她都想把他迷晕了再带走。 死丫头这么说。 分明是在诬陷她! 第一卷 第22章 霍云深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林云舒说的话是真是假,可看到林云舒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工作,不禁有些动摇,可还是不敢凭借这些就断定对方是人贩子。 林云舒也不觉意外,见周围人不再用怀疑的眼神看她,她继续道:“我们还可以去派出所自证清白。” “不行!” 老太太尖声道:“你说去派出所就去派出所?凭什么!凭你嘴巴没毛说话不牢还是凭你脸大如盆!说什么你是保育员!你懂孩子!我呸!你少在这儿糊弄我老婆子!你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就敢说自己对孩子了解!你当大家伙都好糊弄呢!我告诉你!老婆子我没那么好骗!也不可能因为你怀疑我就跟你去派出所!我没那个时间!” “这里离派出所不远,顶多十几分钟的路程。” “十几分钟还不远?” 老太太一拍大腿,哭诉道:“大家都过来看看啊!看看这城里姑娘是怎么欺负我这个农村老太太的!就因为我家里穷!她觉得我买不起绒布就怀疑我是人贩子!我们劳动人民不配买块好布啊!还非要拉我去派出所!是!公安同志都是好人!他们能证明我的清白!可我好不容易来城里一趟!坐的是村里人的牛车!一会儿时间到了!人家走了!我个老太太怎么办啊!” 林云舒表情都不变一下:“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你住招待所的花费,我可以帮你掏,你回家没车,我能帮你找。” 老太太气得脸色发青。 这死丫头是非要把自己送进派出所不可啊,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把孩子给她,起码不会让自己落得两难的境地。 一旁的黑脸男人也急了:“不去!我们不去!我、我嫂子刚生完孩子!我们还得回去照顾她!不能住招待所!” “你的意思是你们把孕妇丢在家里,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孩子进城办事?” “关你什么事!” “刚刚不是还说我是你媳妇吗,怎么着,这么一会儿过去你们又要改口了?” 黑脸男人还要反驳,老太太已经听不下去了,死丫头牙尖嘴利,不是好对付的,再纠缠下去,看热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行了!不就是去派出所报公安吗!大不了就去一趟!反正花多少钱都有人掏!” 说着,老太太给黑脸男人使了个眼色,大声道:“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派出所把公安同志请过来!” 黑脸男人当即会意! 他刚应两声,转身要走,林云舒心下一急,连忙出声阻拦:“等等!” “且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后者则是不疾不徐的冷静,林云舒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男人从人群走出来。 男人年纪不大,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个子很高,目测要有一米九,五官立体,眉眼深邃,样貌十分出众,可林云舒的关注点不在男人的脸,而在男人身上的中山装和露出来的节约领上,再往下,又看到他熨出裤线的深灰色裤子以及手腕上上海牌的手表。 一看就是身居高位的人。 霍云深缓缓开口:“我可以跟你去派出所。” 林云舒忍不住皱起眉头。 没错,她是从这人的衣服打扮和气质气场上,看出他身份的不同寻常,也的确从他看黑脸男人的眼神里,看出他对黑脸男人的审视和怀疑,可这不代表她就完全信任他,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骗子的脸上不会写骗子二字。 尤其是他这种长得好看,看上去不像是骗子的男人,骗起人来最狠了。 林云舒深吸一口气:“各位大爷大妈大哥大姐,有时间的,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派出所给我们做个证,还能看看是我在说谎,还是她们是人贩子。” “大妈陪你去!” “我也去我也去!” “加我一个,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果然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这才多大一会儿,就有十几个人纷纷响应。 霍云深微微挑眉。 以他的阅历还不至于看不出林云舒对他的不信任,正是因为看出来了,他才感到惊讶,不是他自大,而是他军人出身,哪怕转业了,身上还不免带了些正气,平常遇到事情,只要他开口,周围人都会本能地信任他。 还是第一次被人防备成这样。 林云舒没注意到霍云深的表情,即便是看到了,她也不会后悔,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老太太跟黑脸男人身上。 两人看上去很是老实。 直到一群人往派出所的方向走,老太太趁乱给黑脸男人使了个眼神,林云舒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小心!” 黑脸男人速度极快。 几乎是林云舒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已经推开看热闹的人群想要朝深巷的方向逃窜,真要让他逃出去,不说他作为一个人贩子,后续会祸害多少家庭,就连林云舒自己都会遭到报复。 林云舒想都不想,抡起酱油瓶子对着黑脸男人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彭”的一声。 鲜血溅了林云舒一脸。 阳光的照耀下,她雪白的脸上,几滴鲜血如同镶上的红宝石,闪着耀眼的光,衬得她精致的眉眼都显出几分妖冶。 霍云深呼吸一滞。 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 林云舒顾不上脸上的血,一手护着孩子,一手指着老太太疯狂逃窜的背影,急道:“她要逃!快拦住她!” 霍云深回过神来,飞快地冲了出去,不到一个呼吸就把老太太抓了回来。 “放开我!” 老太太又气又怕:“我是要去茅房方便一下!不是要跑!你抓我干啥!放手!没天理了!欺负我个农村老太太!” 这回不用林云舒开口了,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了:“我呸!你个死老太婆还在这儿狡辩!你不是人贩子你跑啥!你儿子又跑啥!把他们送局子去!” “该死的人贩子!” “也不知道孩子家长知不知道他孩子丢了!” 第一卷 第23章 失神 群情激奋。 老太太跟黑脸男人被踢了好几脚,疼得哀叫连连,周围吵闹得不行,林云舒怀里的孩子也被吓到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声都微弱下来。 林云舒连忙抱起孩子,不停地用手抚摸孩子的后背,温声细语道:“宝宝乖啊,别害怕,姨姨在这儿。” “妈、妈妈。” “宝宝是不是想妈妈了,姨姨这就带宝宝找妈妈去,宝宝还记得妈妈身上的味道吗,是不是香香的,闻起来像沐浴在阳光下,浑身暖洋洋的。” 林云舒声音温柔,小家伙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只是小手还紧抓着她不放。 她也不介意。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眼望去,正好撞上霍云深有些怔忡的目光。 霍云深猛地回神,正要别过头,林云舒感激道:“刚刚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抓住她,她怕是真的逃跑了。” “应该的。” 霍云深有些不自然,好在常年养气,他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声音依旧冷静:“先去派出所,想办法联系孩子的亲人,他们应该担心很久了。” 林云舒应了一声。 一行人走进派出所。 —— “又给你儿媳妇送饭啊,这大中午的,一趟一趟地跑,你也不嫌累。” “我再累也没有我儿媳妇累,这折腾两天才把孩子生下来,大夫都说她身子亏得慌,不给她做点有营养的,好好补一补,她该留病根儿了,不跟你说了,我儿媳妇还在医院等着我呢。” 雷老太太擦了擦汗,加快脚步往医院走,不快点不行,她儿媳妇好不容易生下孩子,还差点没了命,不让她在她跟前儿照顾着,她这心始终放心不下。 更别说她大孙子还在那儿呢。 想起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她这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像泡在蜜水里一样。 她和她男人都是大山里长大的,家里条件不好,自己也没能耐,本以为他们这辈子都要待在山里,没想到小儿子是有本事的,小小年纪就去了部队,立了不少功劳,转业后,进了钢铁厂,虽然因为文化水平不高的缘故,没能在重要岗位任职,但他自己努力,一点点地学,还是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但也因为事业心太重。 三十多岁连个对象都没处一个。 可把她愁的,做噩梦都是儿子打一辈子的光棍,可想而知儿子娶媳妇,她得多开心,至于磋磨儿媳,别说她不是那样的恶婆婆,就是有心思,她也不能干这事,这儿媳妇没了,她儿子万一不想再娶了,那不就完了吗。 她儿媳还是明事理的。 两人不说处的跟亲娘俩一样,那也绝对没有过摩擦,现在儿媳妇有了,大孙子有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美。 她越想心情越好,推门进病房时,还哼了小曲儿,笑呵呵道:“春苗醒了,看妈给你熬的鸡汤,快趁热喝,这老母鸡一炖,味香不说,还有营养,你这气色都好多了。” 田春苗有些感动。 她嫁过来的时候是知道老雷家里情况的,子女多,还就她家老雷一个出息儿子,父母要是偏心点,从她小家里掏钱票补贴其他儿子,她就是知道,也没办法,谁让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想着不过分她就忍了。 没想到她担心的那些全都没发生,婆婆对她还特别好,结婚两年没孩子,她娘家妈都坐不住了,婆婆都没催过一句,提起来就说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等她生了孩子,婆婆的态度也一点没变,甚至还照顾她照顾得更贴心了,她能不感动吗,忍不住撑起身子:“妈,看你累得满头大汗的,坐着歇会儿吧。” “我不累,我来看看我大孙子,一看他啊,我再累也不觉得累,有的是劲儿。” “妈没把铁头抱家去吗?” “啊?” 雷老太太一愣,忍不住看了眼儿媳妇,正要说她没带铁头回家,铁头还在摇篮里睡觉,就看到儿媳妇充满疑惑的眼神,她心里咯噔了声,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快步跑向摇篮。 里面空空荡荡。 她双腿瞬间软了,嘴唇颤抖道:“铁头呢?他刚才还在这儿睡觉啊!” “什么?!” 田春苗脸色大变,她生完孩子,精力不比平时,身子还不舒服,三天都没睡一个整觉,好不容易睡着了,隐约看见有人把摇篮里的孩子抱起来,那人身形跟婆婆相似,衣服颜色也一样,她还以为是婆婆把孩子抱走了,没想到婆婆根本没抱孩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妈!先别急!快去问问大夫!是不是她们把孩子抱去检查了!” “对对对!” 雷老太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住道:“肯定是护士抱走的铁头!” 说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推门时,差点跌倒在地,她都浑不在意,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护士,找到她的铁头,把铁头带回来。 “检查?什么检查?我们医院要是想给孩子检查身体一定提前通知家长。” 雷老太太紧紧地握着大夫的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近乎哀求地说:“大夫,我求求你,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人把我孙子抱走检查吗,是不是有人检查了,忘记通知你了,我给我儿媳妇取饭的时候,他还在病房里啊,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啊!” “大妈,你先听我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的孙子一定不是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抱走的。你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孩子就不见了,这说明孩子是他们刚抱走的,他还没走远,我这就联系保卫科找孩子,派出所那边我也会派人过去,绝对不能耽误时间了。” 雷老太太如同被闷雷击中了一般,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像是要晕厥过去。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的孙子,她盼了十几年的孙子居然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被人偷走了。 她是罪人。 她是整个老雷家的罪人。 第一卷 第24章 雷科长的独子 雷老太太浑浑噩噩地往回走,看到有人抱着小孩子从自己身边路过,她像疯了一样追上去,然后一次次的失望。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直到她看见自己的儿媳妇田春苗强撑着身子走出病房,颤抖着声音,眼神希冀道:“妈,铁头他是不是——” “妈对不起你啊!” 哪怕早有猜测,听到雷老太太这句话,田春苗的身子还是狠狠一颤,眼前发黑,差点朝后仰去,她用力咬了一口舌尖,疼痛让她的眼神渐渐清明。 婆婆已经六神无主,自己再晕过去,她的铁头就再也没有找回来的希望了。 她必须振作起来。 田春苗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遍遍地回忆铁头被人抱走时的经过,将铁头的年纪长相,以及抱走铁头的人的大致样貌全都说给了公安同志,等雷钢匆匆赶来,她紧绷着的神经才敢放松,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雷!” 雷钢心下一揪。 他是从报信的工友那里知道的消息,赶过来的路上,他的心都悬在半空,直到看到妻子绝望到极致的脸,那足以压垮他全家的大石头才沉沉落下。 “钢子啊!” 雷老太太捂着心口,嘴唇哆嗦个不停,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跟春苗啊!妈在取饭之前应该把春苗叫醒的啊!” “你出门没把春苗叫醒?!” “老雷!” 田春苗连忙打断雷钢的话,孩子被人偷走,她心里的痛不比任何人少。 可她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然知道这事不能全怪婆婆,婆婆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还不是因为婆婆照顾自己好几天,知道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入睡困难,三天没睡一个好觉,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睡着了,她不忍心叫醒自己,想着医院离家不远,取个饭的功夫儿,不至于出事,才自己出去的。 现在孩子丢了。 婆婆跟失了魂一样。 老雷一过来就用责怪的语气质问婆婆,婆婆哪里受得住,这不是要逼死她吗? 真要怪,那就怪自己,自己早不睡,晚也不睡,偏偏要在人贩子出现的那个节骨眼儿睡,更可恨的是她明明都看见人贩子抱起孩子了,还没当回事,还要继续睡,最应该被怪罪的是自己才对。 可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 而不是在这里计较谁对谁错。 雷钢心里再有疑虑,也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过多纠结,联系昔日战友开始找孩子。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医院跟医院旁边的住宅乃至附近的几条街道都被他们找了个遍,也没看到儿子铁头的身影,他的心像是被石头绑了丢进水里,下沉、下沉、不断地下沉。 渐渐沉入海底。 他知道希望变得更加渺茫。 不止是他,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田春苗情绪也渐渐失控,脸色近乎惨白,雷老太太更是不用说,还能站在这里,全靠着“找孙子”这个念头死撑着。 “雷科长!” 一道难掩激动的声音划破近乎绝望的走廊,雷钢连忙抬头,看到来人是保卫科的同志,他心跳都快了一拍,看向来人的眼神闪出希冀的光:“雷科长!人贩子被抓到了!人贩子手里的小婴儿也找到了!就是不确定这个孩子是不是咱家大侄子!公安派我通知你们让你跟大娘过去认认人!” “找到了?!” “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好好好,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派出所,春苗,妈,你们在这儿等我。” 雷钢边说边往外跑,刚出医院,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见雷老太太,正要劝她回去等着,话到了嘴边,就被他咽了下去,跟就跟吧,不让她跟着,她哪能放心,别把自己急出毛病来。 这样想着。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 —— 林云舒在派出所做完笔录,才在公安同志安排的位置坐下来,疲惫的身体终于能够放松一下,正要活动活动肩膀,怀里的小家伙就皱起了小鼻子。 她只能认命地拍他后背。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天生胆子小,还是因为被人贩子偷过,现在是完全离不得人,要她时刻抱着他拍他后背,才能保持平静,不然就会表现出害怕来,林云舒抱他这一路,累得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了,肩膀都酸得不行。 “还抱得动吗?” 霍云深突然道:“要不我抱一会儿吧。” 林云舒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小宝宝先受不了了,可怜兮兮道:“姨姨,可不可以不让坏叔叔抱宝宝,坏叔叔好凶,宝宝会被打的呜呜。” 长得凶? 林云舒微微抬眼,看向了霍云深,很出众的长相,不过确实像宝宝说的那样,眉眼过于锋利,哪怕是出于工作需要,衣着打扮偏儒雅,还特意收敛了表情,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压迫感。 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难怪宝宝说什么都不让他抱。 林云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位同志,孩子太小了,有点认生,可能不太愿意让男同志抱他。” “我姓霍。” 林云舒停顿了一下,不是很明白霍云深的意思,毕竟他看上去不像是会主动做自我介绍还跟陌生人攀谈的人,突然说自己姓霍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但还是改口叫了一句霍同志。 霍云深“嗯”了一声。 空气再度变得安静,林云舒莫名感觉有些不自在,正要找个话题,怀里的小家伙突然握起小拳头嘤咛起来。 林云舒欲言又止。 霍云深看了看林云舒,又看了看林云舒怀里的小团子:“他是不是饿了?” “没有。” “那他怎么要哭不哭的。” 林云舒无奈:“因为他拉了。” 这要是在托儿所,她还能想办法给他收拾收拾,可这派出所,别说尿布,连一个干净的布料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再想帮忙也帮不了啊。 霍云深也难得有些无措。 好在是两人没为难多久,外面就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正是匆匆赶来的雷家母子。 第一卷 第25章 挟恩图报?我等你们主动上门! “霍厂长?!” 雷钢一看到霍云深,眼睛都瞪大了,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是你儿子?” “铁头!是我家铁头!” 雷钢眼圈通红,眼泪差点掉出来,来的路上他心砰砰砰地跳,既怕儿子受到伤害,又怕人贩子手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儿子,忐忑让他呼吸不畅,手脚发麻,看到儿子的小脸儿,抱起儿子软乎乎的小身体,感受到儿子有力的心跳声,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他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都尚且如此,更别说雷老太太这个土埋半截的老太太了,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正要开口,结果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雷钢吓了一跳,连忙抱住雷老太太:“妈!你怎么了!妈!你别吓我啊!” “赶紧送医院!” “厂长帮我看着点铁头!” 不用雷钢提醒,霍云深也知道不能把铁头落下,只是事出突然,霍云深还没来得及告诉雷钢,林云舒才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雷老太太就晕过去了,他看向林云舒说道:“林同志,你救人的事我会转告给雷科长,方便的话,可以留一下你的家庭住址,雷科长他们一家会上门感谢你的。” “不用了,”林云舒连忙道,“我也没帮什么,不用特意感谢。” 她林云舒是精于算计,但也不至于在人家母亲昏迷的时候就挟恩图报,哪怕这位雷科长看上去很有实权。 当然。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她曾说过自己是纺织厂的保育员,真要有心,不可能找不到她,对方自己找上门报恩跟自己留下地址要求对方感谢,其中的差别可太大了。 林云舒垂着眉眼,眸色微深,可面上一点没有表现出来,温柔地哄了几声孩子,等孩子不哭了就把他交给霍云深。 霍云深道了一声谢。 这才抱着孩子往外走。 林云舒目送他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肩膀,又锤了锤隐隐作痛的后腰,等酸痛缓解了下来,才慢吞吞地走出了派出所。 “林同志!”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林云舒抬头一看,发现这人有些眼熟,正是给人贩子作证说她亲眼看见是自己从人贩子手里抢走孩子的供销社售货员。 林云舒心下疑惑。 女孩一边往林云舒这边跑,一边气喘吁吁道:“林同志,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怀疑你。” “这怎么能怪你,你也是实话实说,毕竟我的确从她怀里抢孩子来着。” “可、可是……” 她差一点就害死她了啊。 从她意识到老太太才是人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要知道那老太太不仅抢了孩子,还骗大家伙说小林同志是她的儿媳妇,要是真让老太太得逞,不止那个小婴儿,就连小林同志都要被毁一生。 一想到这儿。 她就忍不住地后怕,脸色忍不住发白,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林云舒看出女孩状态不对,猜到她可能有过类似的经历,只是她们刚认识,最忌交浅言深,也就没有询问,而是握住女孩儿的手,温声道:“你不要有压力,你也是好心,害怕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不是吗,没有人会怪你,不过下次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找公安同志。” 女孩重重点头。 等她心情平复下来了,她才不好意思地说:“林同志,刚刚吓到你了吧,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太后怕了。” “你是太善良了。” “林同志,你人真好。” 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又刚抓了人贩子,有的是话要说,不一会儿,林云舒就从孙静怡的口中得知她家里的情况,父亲是供销社主任,母亲是小学老师,因为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不需要下乡,初中毕业就进供销社上班。 看上去家庭美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提起家人,她就紧抿起唇,憋闷和愁苦像是能溢出来。 可直到走到供销社,两人挥手告别,林云舒都没有多问,回到家后,就看到冯秀英一个人坐在客厅糊火柴盒,听见脚步声,她眼睛都不抬一下。 林云舒摸了摸鼻尖儿,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道:“妈,我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又上哪玩去了,你说说你,打个酱油你打三个多小时,这要是等你买完酱油再把菜下锅,咱一家都得饿死,酱油拿来。” “没买酱油。” “啊?!” 冯秀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呛到,啥叫没买酱油,你干啥去了,之前还说小闺女上完班,人都变懂事了,现在一看,懂啥事啊,比以前还不着调了,她正气着,余光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小闺女,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抬头一看,她脑袋嗡一声! “哎呀!这咋整一脸血啊!这咋回事!你受伤了啊!快过来让妈看看!” 林云舒也愣住了。 等等,她脸上还有血? 那她这一路走来,昂首挺胸的,岂不是被很多人都看见了,还有那个姓霍的男人。 从她抡起酱油瓶砸破人贩子的脑袋开始,她就感觉对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脸上落,她当时还纳闷他总看她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现在想想,他是看到自己脸上的血了吧。 看见了也不提醒她。 林云舒微微皱起眉头。 冯秀英看林云舒脸色这么难看,心里咯噔一声,正要开口,就听到林云舒语速缓慢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听得冯秀英后怕不已,忍不住道:“你个傻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大呢,你就一个人,还敢拦人家人贩子,真要把人逼急了,他再给你一刀,我跟你爸可怎么办啊,下回可千万不能这么冲动了,知道不,说话!” “我知道了,妈,我当时不是没想那么多吗,再说那孩子那么小,要是被人拐卖了,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第一卷 第26章 二哥怎么不回信了? 可不。 这谁能忍心啊。 你不管,他不管,难道要看着人贩子把孩子拐走吗,孩子家长得是啥心情,这要是她孙子被拐了,她不把那两个人贩子给剁成臊子她都不姓冯。 这么一想,冯秀英更生气了,人家孙子是差点被拐走,可最后还是找回来了。 可她冯秀英呢? 她连孙子的影儿都没见过! 冯秀英越想越生气,忍不住道:“不是我说,你那个不争气的嫂——” “妈!” 林云舒连忙打断她的话。 她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为的是不让老母亲担心,不是想听她数落嫂子的,万一嫂子刚好这个时候回家,正好听见这句话,人得怎么想她,是不是得觉得她这个小姑子在背后使坏。 无缘无故的。 她也不愿意得罪人。 更别说今天早上嫂子刚给她洗完衣服,她得多没良心,非要听嫂子的坏话,林云舒当即劝道:“妈,嫂子的身体不是检查过吗,人大夫说了她是受过寒,但也不算什么大毛病,调理好了,孩子就来了,你总提这事,嫂子有压力,心情不好,你还怎么抱孙子。” “行行行,我知道了,不说她就是了,当我稀罕说她呢,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还不好,真要像对门那小媳妇一样,天天跟老婆婆吵架,那才有的受。” 说着,林云舒紧接着又道:“妈,你看你这火柴盒糊得可真好,棱是棱,角是角的,你手多巧啊,还有你这身衣服穿着也好看得紧。” 冯秀英都气笑了。 这话题转移得也太生硬了。 林云舒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笑呵呵地说:“妈,我没骗你,这衣服确实好看,比昨天那件显气色多了,你要是不信,我拍下来给你看看?” “头没梳脸没洗还拍相片,再说家里都没收拾,拍下来,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这叫有生活气息!” “你自己上一边儿拍去吧。” 林云舒忍不住道:“我自己拍有什么意思,一起拍才热闹,这样吧,等爸他们下班回来,咱拍个全家福?” 脱口而出后,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连忙道:“不对,咱拍的这张照片是生活照,全家福的话,等二哥回来了,再一起拍,不能把二哥落下。” 林二哥是两年前下的乡,下乡的地方虽然是冯秀英精挑细选的,但乡下的生活有多么难熬,不用说也知道。 那些跟林二哥同时间下乡的知青,十个有八个是撑不住的,三天两头往家里寄信,字字句句都要回城,可林二哥从下乡到现在,一句苦都没说过,寄回来的信也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人不在跟前儿。 可家里人不能把他忘了。 冯秀英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不免有些愁苦:“等你二哥回来,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年前年给他寄信,让他过年的时候回来,他没一次松口的,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抽不出空儿来,还是他们大队不给他批假。” 前者说明他又累又忙。 后者意味着他在大队的生活举步维艰。 无论哪点都能难不让人担心,尤其是,冯秀英忍不住道:“你说你二哥最近是在忙啥,上个月给他寄的信,他到现在都没回,明明之前都是当月回的。” “这都要春耕了,地里活多,二哥可能没有时间写信吧,而且咱这儿离黑省这么远,中途要是有点什么事,信还没到二哥手里也是可能的。” “那肯定是信耽搁了,你二哥那人猴精,谁出事,他都不带出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冯秀英眼里的担忧一点没少,林云舒心下一动:“妈,这个月二哥要是还不回信,你又实在担心,咱就去黑省看看他呗?” 冯秀英愣了一下:“咱们去看他啊,这么远,一来一回得花不少钱吧。” “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再说也没几个钱,也就开证明麻烦了点,之前你跟爸还有大哥大嫂他们要上班,我跟三哥又要上学,家里走不开,没法去看他,现在你有时间了,看看他也不是不行,你想想,咱都多长时间没见到二哥了,二哥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晒黑,有没有累瘦,咱都不知道,咱过去一趟,别的不说,起码能让别人知道咱家是重视二哥的,村里人要是想欺负二哥,不得掂量掂量?” 这话说到了冯秀英的心坎儿里。 冯秀英都不免有些心动,忍不住道:“那就等等看,他不回信再说。” 林云舒连连点头。 也不知道是林云舒的错觉,还是悠闲的时候,时间真的会变快,总之她感觉自己还没休息好就又要到所里上班了。 一路打了两个哈欠。 好不容易赶到托儿所,刚进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但又让人心生厌恶的脸。 正是王晓艳。 林云舒脚步微微一顿。 她跟王晓艳是相处的不多,可对此人的了解却着实不少,这属实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工作时拈轻怕重,生怕自己多干一点活,还经常迟到早退,后来还发生了她被人误认成刘向阳对象险些被剃阴阳头的事,也不知她是被吓坏了,还是被自己气着了,竟然假都没请,当着赵主任的面,直接离开托儿所。 可谓是嚣张到了极点。 这样一个人今天居然比自己早到托儿所,林云舒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有鬼。 “林云舒!” 王晓艳看到林云舒的瞬间,双眼噌的一下亮了起来,活像是恶狗看见了肉骨头:“赵主任还说你勤奋,天天早到,我看你来的也不怎么早啊!” “那也比偶尔早到一次,宁愿嗑一地瓜子皮,也不进去看孩子的人强。” “你、你说谁呢!” “谁这么做事我说的谁,”林云舒歪起脑袋,眼神好奇地问,“难道这地上的瓜子皮是王晓艳同志嗑的?” 王晓艳被噎了一下,是,瓜子是她嗑的,可她哪里嗑一地的瓜子皮了,分明是不小心掉地上两个皮,而且林云舒都这么说了,她还怎么承认,要是承认了,人家岂不是会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干,明明她是干完活,才嗑的瓜子,林云舒凭什么污蔑她! 第一卷 第27章 初见王所长、挑拨 不过王晓艳跟林云舒相处这么久,别的没学会,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论嘴皮子。 十个她也顶不过林云舒一个。 哪怕心里气得要死,也不敢跟林云舒过多纠缠,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正要狠狠地瞪她一眼,好好出口恶气,突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幸灾乐祸:“对了,刚才所长让我告诉你,来了就去她办公室一趟,她找你有事。” 果然还是来了。 从林云舒在赵主任口中得知王晓艳是所长亲侄女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一定会有这一天,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位本应该日理万机的王所长刚从省城开会回来就找上了自己。 这是演都不演啊。 她心下一沉,没心情看王晓艳那副小人得罪的嘴脸,大步往所长办公室走。 刚敲一下门。 屋内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进。” 林云舒这才走进来,纺织厂的托儿所占地广,还有独立办公楼,所里一把手的办公室也体面,办公桌都是实木的,不敢想自己要是能坐在这里工作心情得多么的愉悦,只是她不敢乱看,距离女人三步远的位置就停了下来,语气自然又不失恭敬:“所长好,我是所里新来的保育员林云舒。” 王所长的目光在林云舒的脸上停留了一下,道:“你跟老冯长得真像。” 林云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上去很是腼腆,脸红的模样跟刚进社会不善于跟领导打交道的小年轻一般无二。 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所长开口后,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不是她听到王所长的客套话就认为对方对自己心存善意,觉得她会看在母亲冯秀英的面子对自己照顾一二,而是她从王所长的这句话里,看出她是一个工于心计且善于伪装的人。 这样的人是危险。 但也不会明目张胆地给自己小鞋穿。 “你也坐。” 王所长抬了抬下巴,示意林云舒坐下,这才开口道:“云舒,你应该也知道,我跟你妈妈认识很多年,关系很好的,也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小辈,所以有什么话我就跟你直说了。” “所长您说。”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老赵跟我汇报,上周五的时候,你告诉一个孩子家长说她家孩子心脏有问题,让她赶紧带着孩子去医院,是有这个事吗?” 林云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赵主任是这么说的?!” “这是她的本职工作。” 言下之意就是赵主任告诉她的。 林云舒心里嗤笑一声,如果赵主任没有担着会得罪人的风险帮她把工作从刘向阳那对狗男女的手里抢回来,如果赵主任跟她妈不是好闺蜜的关系,如果她是刚刚进职场的愣头青,那她真的可能会相信王所长的话。 但很可惜。 她林云舒不蠢。 是,她和淼淼妈说话的时候,王晓艳是不在场,屋里也的确有赵主任这个人。 可别忘了,王所长是王晓艳姑姑的同时,更是托儿所的一把手,远比赵主任这个靠资历当上主任的人要有实权,她人虽然不在,但她的眼线在,也许那人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按照惯例把事情的经过全都汇报给王所长,可王所长添上几句话,这味道就全变了。 要么说人家是所长呢。 挑拨离间的手段都这么高。 现在看清了王所长的为人和目的,林云舒再装生气就没意义了,毕竟她在办公室怎么装都行,出去还怎么装。 不装会引起王所长的怀疑。 继续装又把赵主任给得罪了。 至于她跟赵主任通气,把王所长挑拨离间的事告诉她,更是想都不要想。 从赵主任提起王所长时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跟王所长的关系虽然没有跟冯秀英那么好,但也绝对不差,一个是跟自己关系不差的顶头上司,一个是跟自己认识没几天的下属,谁更可信谁更值得被她相信根本就不用问。 更何况相信了又能怎样。 赵主任还能因为这点小事跟王所长撕破脸? 想想都觉得不现实。 除非有一天自己能站在比王所长还要高的位置上,林云舒垂下眸子,掩住自己眼底的野心,闷着声音道:“那倒也是,但我真不是那么说的。” 王所长表情微僵。 她不就说了一句“这是赵主任的本职工作”吗,这就把她给说通了,她也不再计较赵主任打小报告的事了? 这人是傻子吧。 亏得她还相信晓艳的话,以为她是个有心机的,结果就这,要不是了解自己侄女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以为侄女敢骗她了。 不过转念一想。 林云舒是蠢了点不假,可侄女就不蠢吗,蠢人眼里的聪明人能聪明到哪去,至于林云舒是不是故意的,王所长想都没想,她这么多年所长不是白干的,一眼就能看到底儿的人能有什么脑子,更别说林云舒还干过要把自己的工作转给对象表妹的事,这已经不是一个区区“蠢”字能形容的了。 她看了林云舒一眼,浅浅地抿了口茶水:“那你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就是把孩子的情况告诉她了呀,那孩子总是睡觉,还不爱吃饭,小脸青白,还时不时地用手捂心口,像是不舒服,我说完她家长就把她送医院去了,到现在都没送过来,所长,她家长跟你联系了吗,孩子现在怎么样?” 王所长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到了桌面上,沉声道:“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我……” “仅仅凭借你个人的主观臆断就要求家长把孩子送去医院的行为,愚蠢、鲁莽、还不负责任,不要跟我说,你是为了孩子好,我只问你,你是大夫吗,你读过医书吗,你经手过多少心脏病患儿,你以为你只是提一嘴,家长把不把孩子送到医院都是家长自己的事,后续发生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牵连不了你,你自己没有错是吧?” 林云舒低着头,声音很闷,似乎很是羞愧:“所长说得对,我知道错了。” 第一卷 第28章 写检讨 王所长噎了一下。 不是,这就知道错了,你不应该跟我犟几句嘴,让我把准备好的话全都说出来吗,你这直接认错算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要再犯,回去写一千字检讨。” 检讨书? 林云舒不动声色地开口:“所长,等我写完就把它贴到公告栏上。” 王所长又吃一惊,被领导罚了,想办法避开惩罚的,她见到过,像林云舒这样上赶着把脸扔地上让人踩的,她还是第一次见,那公告栏可是立在托儿所门口的,一走一过都能看见,到时候不止托儿所的保育员会知道林云舒干的蠢事,纺织厂的领导、工人、以及送孩子来托儿所的家长也会看见。 这脸还不知道会丢多远去。 这个林云舒到底是怎么敢的? 不过她也不会上赶着提醒她,不说她妈跟自己没多少交情,只说她三番五次给晓艳没脸,不就是不把自己这个所长放在眼里吗,她要丢人,她拦她干什么。 她板着脸,语气却缓和了:“知道错了就行,再有下次,我可就记你过了。” 林云舒立马道谢。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不等王所长说进,对方直接推门而入,正是王晓艳。 王所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王晓艳挑衅地看了林云舒一眼,告状道:“姑姑,你跟林云舒说完了吗,外面有个老太太找她,可着急了,我不让她进,她还非要往里闯。” 林云舒有些惊讶。 王所长脸色也不太好看:“云舒,你是刚来,还不了解咱们托儿所的规矩,有事你可以请假,但绝对不能在工作时间处理你自己的私事,不然你有你的事,她有她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所里的活谁干!” “好的,所长,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人都闯进来了,姑,你都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多没礼貌,她——” “行了!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王所长沉声道,“云舒,你去看看那老人家找你是什么事,罢了,我跟你一起去。” 王晓艳一脸不忿,但又不敢回嘴,只能狠狠地剜了林云舒一眼,见林云舒一脸淡定,心里更是恨得不行。 可转念一想,那老太太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你们所里是不是有个叫林云舒的,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十有八九是来寻仇的,只可惜她问那个老太太找林云舒是要干什么,老太太死活不说,还怀疑自己要骗她,尖酸刻薄的泼妇味儿都要从身上溢出来了,让这样的人对付林云舒,自己才会有热闹看,不是吗? 王晓艳唇角微微勾起。 林云舒心里暗暗提高警惕,刚推开办公室的房门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看到林云舒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快步冲过来,一把握住林云舒的手,激动道:“是林云舒同志吧?!” “大娘,是我,我是林云舒。” “好好好,太好了,我就说你是在这个托儿所上班吧,那个小姑娘还说不是,要不是我多问两句,真就被她骗了!” 林云舒瞥了王晓艳一眼。 明明她的眼神没什么温度,王晓艳的脸却像被火烤了一样疼,心里又气又恼,什么叫她骗她,她不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她吗,怎么就要被扣上骗人的帽子,更让她忐忑的是老太太的态度,怎么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王晓艳心里发紧,忍不住道:“大妈,你找林云舒什么事,现在说吧,再耽搁一会儿就到上班的点了!” “原来是你啊。” 雷老太太从上到下扫了王晓艳一眼,撇了撇嘴,这小丫头要不是林同志的同事,她今天非要好好说道她几句不可,最好在领导面前给她上上眼药。 可自己是来报恩的,不是来报仇的,不能一来就把林同志的同事得罪了。 不过她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来王晓艳对林云舒的恶意,之前想的跟林云舒单独说话的念头瞬间被她打消,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林云舒同志,我今天过来,一是向你道谢,要不是你抓到了人贩子,我那小孙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是我们老雷家的恩人,二是我受派出所公安同志所托,来给你捎个口信儿,说是等过几天查完案子,他们就过来给你送锦旗!” 这话一出。 在场的人几乎都变了脸色。 林云舒是喜的,穿越过来这些天,她自然知道想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最重要的就是家里的成分和个人的名声。 她父母是双职工,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成分是挑不出错来,可原身跟刘向阳处过对象的事终究是一个污点,现在她是个临时工,没人会去查她的过去,可她日后转正,往上爬,这件事就会成为隐雷,随时都会被引爆。 可锦旗到手就不一样了。 谁会质疑一个派出所认证的英雄。 更何况这份荣誉可不仅能让她洗白过去,能不能进入纺织厂高层的眼,有没有机会入党转正,可都看它了。 林云舒这边嘴角微微上扬。 王所长那边就没有林云舒这样的好心情了。 别忘了。 她之前在办公室里是怎么说的,她让林云舒不要在所里处理私事,还不留情面地训斥了她一顿,现在一看,林云舒是在处理她自己的事不假,可她这事是跟人贩子有关的,派出所更是传信儿过来说要给她送锦旗。 哪怕王所长知道这个锦旗对所里厂里来说都是荣誉,她还是一点都笑不起来。 只觉得脸被打得生疼。 但凡她在办公室少说林云舒几句,现在都不至于这么尴尬,说起来也怪她大侄女王晓艳,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看到有人找林云舒,也不问问人是干什么来的,进门就跟自己告状,害得自己真的以为林云舒犯错了。 王所长表情有些僵硬。 雷老太太把林云舒见义勇为的事说完,忍不住握紧林云舒的手,歉声道:“林同志,今天本该是我儿子跟我一起过来感谢你,可运输队出了点事,我儿子脱不开身,这才让我自己过来。” 第一卷 第29章 想让三哥学技术 运输队? 林云舒心下一动。 早在她见到雷家男人的时候就猜到他工作应该不一般,雷老太太的话更是肯定了她之前的猜测,要知道这个年代能在运输队上班可都不简单,哪怕没有职位,只是最常见的驾驶员和修理工,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员。 有技术的人在哪里都吃香。 要是能让三哥跟着他学点技术,真要学成了,将来下乡也不用下地吃苦力。 只是这里人多眼杂,很多话都不方便说,林云舒心里再有想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更别说她对雷家虽然有恩,但也刚刚认识,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提学技术的事只会让人觉得她功利。 林云舒连忙道:“大娘,工作最要紧,更何况我也没帮什么,您别这么客气。” “小林同志,你不是没帮什么,你是救了我孙子还有我这个老婆子的命,谢你是应该的,我一早上过来,也是想认认门,顺便问问你家住哪,等我儿子下班了,我们再一起过去。” 眼看着林云舒还要拒绝,雷老太太立马道:“你不想说也没事,我一个老太太一天天闲得厉害,有的是时间,待会儿我就回家拿个小板凳往这门口一坐,你下班,我就跟你家去。” 总之是要知道她家庭住址的。 林云舒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吃准了自己不能让她在托儿所门外干等着啊。 她正要开口,一旁的王晓艳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林云舒救了人,什么叫林云舒抓了人贩子,什么叫林云舒要被派出所嘉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云舒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她王晓艳还不知道吗,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一定是出错了! 王晓艳实在忍不住了:“大妈,你确定你没认错人吗?真是林云舒救的你孙子?”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之前我要找小林同志!就是你拦的我!你还给我脸色看!我看在小林同志的面子上没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怀疑起小林同志对我家的恩情来了!你这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办案的公安同志?!” “我没有!”王晓艳急了,“我只是怕你认错了人!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要知道人贩子可没那么好抓!林云舒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 “咋斗不过?小林同志一瓶子就把那人贩子的脑瓜袋干开瓢了,力气大着呢,至于另一个人贩子,他虽然是我们钢铁厂厂长拿下的,但我们厂长说了,功劳都在小林同志身上,要不是小林同志一眼看出我孙子不对劲,怀疑那俩人是人贩子,俩人早带着我孙子跑路了,就连厂长能抓住另一个人贩子都是因为小林同志的提醒!” 雷老太太这番话说的是铿锵有力,丝毫不虚,显然霍云深就是这么说的。 林云舒有些惊讶。 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但他要是想,也是能抢走她一半功劳的,结果他不但没抢,还把功劳都贴到她身上,这倒是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还有他居然是厂长吗? “你是说林保育员只是看了孩子一眼就看出孩子是被人贩子偷走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几人齐刷刷地看过去,正好看见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又听了多少的周厂长。 王所长心下一惊。 周厂长虽然是她的顶头上司,但她们二人,一个在厂子里工作,一个在托儿所上班,相处确实不算多,之前周厂长怀孕生子,她还动了靠周厂长女儿拉进自己跟周厂长之间关系的念头,可她没想到周厂长的女儿比周厂长本人还难伺候,自己把能想到的法子全都想了,那孩子还是离开周厂长就哭。 没办法。 她只能歇了心思。 周厂长来托儿所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按理来说,周厂长是不会认识林云舒的,其他保育员看到周厂长时,也应该是惊讶的状态,而不是习以为常。 难道是自己去省城的这段时间,托儿所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跟周厂长问好的时候,表情依旧热情,只是周厂长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林云舒和雷老太太的身上。 “可不!” 雷老太太一看就知道来人是个领导,再一听说她是纺织厂的厂长,说得更劲儿了:“你是不知道,当时看热闹的那些人都老纳闷了,明明孩子都是这么哭的,怎么林同志一听孩子的哭声就知道孩子是被偷走的呢,要知道我孙子才刚出生三天,不但不会说话,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再说林同志心还细,脑袋瓜还聪明,最重要的是她人品好啊,她听出我孙子哭声不对,又看出包着我孙子的襁褓不是便宜货,不像是那对人贩子会买的,直接就把他们拦下了,半点都没顾她自己的安危,只见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 林云舒:“……” 不是,雷老太太夸的人真的是自己吗,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空手接白刃的本事? 林云舒忍不住脚趾抠地。 但很显然其他人是相信了,就连向来淡定的周厂长都一脸的若有所思。 雷老太太那叫一个口若悬河,要不是纺织厂的预备铃及时拉响,她都要把林云舒吹成英勇无畏的大英雄了,林云舒送雷老太太往外走的时候,老太太还意犹未尽,听得林云舒都有些耳热:“大娘,我真没那么厉害。” “林同志千万别谦虚。” 雷老太太心说,要不是现在不允许,她都想给林云舒立个长生碑,这可是救了她一家的大恩人,不然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还怎么面对儿子儿媳。 说句实在话。 林云舒在她心里的地位比起观音菩萨都不差什么,她求菩萨保佑的时候可是林同志把铁头救回来的。 她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强忍着才没有让它流下来,紧握着林云舒的手道:“就没有比你还优秀的小同志了,你长得好,脑子好,工作还好,你将来肯定比我家那几个小子强多了!” 第一卷 第30章 那个机会给林云舒吧 “大娘,你太看得起我了。” 林云舒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本事,这工作也不是自己考上的,而是接了我妈的班,跟我同岁的我三哥各方面都比我强得多,不也没找到工作,准备下乡吗,我啊,就是命好一点,是个姑娘,才能托儿所发光发热。” 雷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是啊,这年头工作难找,机会也难碰啊,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三哥跟你同岁?” “我俩是龙凤胎。” “那你俩得可像了吧?” “从小就有人说我俩长得像,不过我不这么觉得,我三哥要比我英气一点。” 林云舒点到为止,不等雷老太太继续问就把话题转移了一旁,笑呵呵地聊起了其他,直到把雷老太太送出了托儿所,她都没再提一句三哥的事。 这边她刚送完人。 便脚步匆匆地往自己负责的班赶,路上还听到同事的调侃:“大英雄回来了。” 林云舒笑着回应。 不管怎么样,雷老太太来这一趟,算是把她见义勇为的好名声打出去了。 往常她在托儿所干的活是多,愿意跟自己搭话的人却少,一是她们听说过自己要把工作转给别人的消息,相处起来总是有顾虑,二是林云舒年龄在这儿摆着,大多数保育员都是四五十岁,跟林云舒和王晓艳这样的小年轻没有话题,三是因为林云舒是个新人。 她们虽然不会给自己使绊子,但也没几个人愿意接纳自己,可现在不一样了,林云舒能明显感觉到她们态度的转变。 想来王所长也会有所变化。 这样想着,她就听到王所长的办公室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搪瓷缸子被重重砸在桌子上发出来的声音。 林云舒脚步顿了一下。 —— 所长办公室。 王晓艳坐在王所长对面的椅子上,紧紧地抿着嘴唇,死死地攥着拳头,脸色难看到极点,心里又怨又恨! 凭什么! 凭什么林云舒这么命好,周末休息都能遇到人贩子,毫发无伤地救了人,还能被所有人的夸奖,明明她也是保育员,她也很懂孩子,如果遇到人贩子的人是她,她肯定比林云舒做得更好! 更可恨的是林云舒都跟人贩子打起来了,人贩子都没有趁乱给她一刀! 这两个废物! 她气得胸口起伏,咬牙道:“林云舒太嚣张了!姑!你一定要帮我报仇!” “你先跟我说说,这段时间以来咱们所里都发生了什么事,从林云舒进托儿所开始讲,一个细节都不要落下。” 王晓艳眼睛一亮。 她就知道姑姑最疼她,肯定会帮她收拾林云舒的,她连忙坐直身子,将有关林云舒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所长表情越听越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那个机会你别想了。” “姑?!” 王晓艳不可置信道:“之前不是说好的吗!那个机会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谁都没资格抢!姑说话不算话!” 王所长脸色一沉,将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撂在桌面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重声道:“在单位要称职务!” 王晓艳张了张嘴。 王所长冷冷地看着她。 王晓艳有点被吓到了,她印象里姑姑一直是温和的,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像今天这样毫不留情的训斥,更是从来没有过,虽然来托儿所上班之前,她爸耳提面命让她在单位收敛脾气,不能管姑姑叫姑姑,还必须对姑姑恭敬,她也从来没当回事,毕竟姑姑是她的亲姑姑,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管她叫姑她就生气呢,说不定还觉得这很亲切。 现在突然被姑姑训斥一顿。 她委屈得不得了,尤其是那个机会她都等了半年多,错过这次,还要再等半年,半年的时间变数得多大啊。 她心里能好受吗?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王晓艳强忍着眼泪:“姑、所长,你是不是要把这个机会给林云舒那个贱人?” 王所长没说话。 王晓艳还有什么不懂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了下来,之前还强压着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凭什么!林云舒一个新来的!就因为巴结上了周厂长就能拿走属于我的机会?!” “你问凭什么?” 王所长冷声道:“我来告诉你凭什么!凭人家抓了人贩子!派出所要来送锦旗!机会给你不能服众!凭人家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周厂长的赏识!凭你天天迟到早退靠我给你擦屁股!” 你以为我不想给林云舒一个教训吗! 这不是不行! 原本她还想让林云舒写个检讨,挫挫她的锐气,可转眼她就立了大功,除非淼淼的父母来托儿所闹事,不然想让林云舒伤筋动骨是完全不可能。 可就算他们闹大了。 周厂长也会把事情压下去吧。 谁让被周厂长另眼相看的人是林云舒,而不是自己,更不是自己的侄女。 王所长脸色愈发难看。 另一边,周枫蓝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了林云舒的保护伞,正一步步地朝厂办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眉头也微微蹙着,连有人跟她问好她都没有察觉,走到办公室门口,她脚步一顿,突然转身朝外走去。 —— “表姐。” 霍云深看到周枫蓝,脚步微微一顿,神色虽然没有变化,但心里有些惊讶。 他跟这位表姐年纪相处的不是很多,但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自然知道没有事她绝不会轻易找上自己,问题是这个时间段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他看了周枫蓝一眼:“你找我?” “言言最近怎么样了?” 霍云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样子。” “不是吃药了吗,一点都没见好吗,”周枫蓝皱起眉头,“大夫怎么说?” “继续观察。” 这四个字让周枫蓝的心沉了又沉,从发现言言情况不对到现在都有两年了,市里的医院看了个遍,省城的大夫也不是没请过,前几天老姨还说等表弟有空就带着言言去首都看看,可话是这么说,事实上,无论是她老姨,还是她自己,都不敢抱有希望。 实在是失望太多次了。 第一卷 第31章 雷家人上门道谢 周枫蓝有点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这话说出口,万一又是失望怎么办,可不说她又不甘心。 两年前老姨刚把言言接到身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了精气神,看上去年轻不止一岁,逢人就说她也抱上孙子了,就连自己都在为老姨感到开心,可言言再长大一点,各种问题都接踵而来,好不容易好起来的老姨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整个霍家都压抑到了极点。 她忍不住地想,是不是言言好起来,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试一试。 “云深,我前几天认识了一个很有能力的保育员,你外甥女的毛病就是她出的主意,现在青青不管离我多远都不会像之前那样哭了,能看得出来她很懂孩子。” 周枫蓝顿了顿,试探着开口:“我在想要不要把言言送到她那里看一看,不求把言言治好,让言言开心点也行啊。” 霍云深垂下眸子。 他没想到表姐专程赶过来不是因为工作,而是为了言言,说一点都不感动是假的,可,他哑声道:“青青的问题小,不是病,只是习惯,她能看出来是正常的,可言言是生病了。” 他不认为一个厂托儿所的保育员会比他在省城请的专家大夫还懂看病。 更何况母亲好不容易接受了言言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好起来的事实,让她重燃希望,再陷入绝望,也是一种残忍。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周枫蓝听懂了霍云深的意思,心里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病急乱投医。” “还麻烦表姐跑一趟。” “这么客气干什么,我也是碰巧路过,又刚好想起这件事,才跟你说一声,不早了,我得回厂子,改天再聊。” 霍云深正要移步相送,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微微一动:“她叫什么?” “谁?” “那个保育员。” “她啊,我一般叫她林保育员,至于她的大名,我想想,好像叫林云——” “林云舒?” “……” 林家。 林云舒端正地坐在书桌前,专注地写着检讨,白天她在单位的时候,已经把检讨书的大致内容都构思了好几遍,现在写起来只觉得下笔如有神。 检讨书她是没写过。 可检讨最忌讳什么她还是知道的,词藻堆积,引经据典,肯定不能有。 或者说,想让这篇检讨书发挥出她想看到的作用,她的文字功底可以不高,但一定要朴实,一定要发自内心,一定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她是一个好同志。 “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我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也没办法忽视她的身体状况……” “我可以被批评,被记过,被处分,但我身为保育员的职责和我那来自工人家庭的教育以及党和国家的培养,让我不能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检讨,但我不会后悔。” 最后一笔落下。 林云舒正要长舒了一口气,房门就被人敲响,门外传来大嫂的声音:“小、小妹,家里来人了,找你的。” “来了。” 林云舒放下钢笔,理了理衣领,这才往外走,一推开门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前者是早上还在托儿所见过的雷老太太,她还是那身打扮,可相比于早上,她手里多了不少东西。 后者是周末在派出所见过的雷钢,比起母亲的体面,他就有些狼狈了,工装皱巴巴的不说,双眼还累得发红,这狼狈的模样,一看就是熬了几个大夜,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到她这儿了。 林云舒惊讶道:“大娘?” “是我,说好的下班就来看你,结果不凑巧,正好赶上厂子有事,耽搁半个多小时,这不,他忙活完我就把他拉来了,衣服都没换,让你见笑了。” 说着,雷老太太就把她带过来的礼物递给了林云舒和林大嫂,惭愧道:“这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 林云舒连忙推拒。 雷老太太一脸正色地说:“小林同志,不,大娘托大,叫你云舒丫头,你救了我孙子的命,也是救了我全家的命,我这送你什么都是应该的,再者说,我这也没送什么,不是家养的小母鸡,就是家里种的菜,剩下的都是供销社来的,不费什么事,云舒丫头,你再这么客气,大娘可就生气了。” “大娘,我不是客气,我是——” “不是客气,那就收着。” 林云舒无奈,只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一边拉雷老太太坐下,一边看向雷钢:“大娘,还有这位同志也坐。” “小妹,大娘,你们先聊着,”林大嫂连忙道,“我沏杯茶去。” 雷老太太正要说不用麻烦,就看到林大嫂钻进了灶房,她只得介绍道:“这是我儿子雷钢,比你大十几岁,你管他叫大哥或者雷大哥都行。” “雷大哥好。” “林同志你好。” 雷钢对着林云舒点了点头,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不知道是衣着打扮的缘故,还是太过疲惫的原因,看着显龄,明明脸上没有表情,眉心也皱成一个川字:“林同志家人在钢铁厂上班?” 林云舒不觉意外。 她家在钢铁厂家属院,住在这儿的基本都是厂职工,雷钢问这个问题很正常。 “是的,”林云舒笑了笑,“我父亲是四级工人,大哥前年转的正,大嫂在厂食堂当临时工,都在钢铁厂上班。” 至于父亲叫什么她没提。 钢铁厂是锦城第一大厂,论规模在整个北省都数一数二,厂内正式工都有几万人,她爸林建国同志级别不高,人又木讷,基本没可能被运输队的人认识。 林大哥林大嫂更不用说。 妥妥的厂里小透明。 雷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林同志,你家里有几口人?” 林云舒微微一顿,还没来及开口,就看到雷老太太用胳膊肘怼了雷钢一下,对着林云舒不好意思地说:“云舒丫头,你别理他,他这人不会唠嗑,关心人也跟查户口似的。” 第一卷 第32章 推荐信到手! “没事。” 林云舒也不介意,笑着说道:“就算雷大哥不问,我这唠几句嗑,也得把我家里的情况抖落出来,我家吧,一共七口人,我爸、我大哥还有我嫂子的事,刚才都说过,我就不多提了,我妈呢,之前是纺织厂托儿所当保育员,前几天刚把工作转我,至于我剩下的两个哥哥,一个哥哥下乡了,另一个哥哥也是这几天报名。” 卖惨可以。 但一定要分人。 像雷老太太,不但感谢自己,对自己的好感度还高,在她这儿卖惨,她会心疼自己,也会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可雷钢不一样。 不是说他的感谢是假的,而是相比于感谢,她总觉得他对她有所怀疑。 这个时候她要是还提三哥,只会适得其反,林云舒正要转移话题,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对了,大娘,早上太匆忙,我都没来得及问孩子的情况,他怎么样,他没被风吹着吧?” “他没着凉,也没发热,就是有点吓着了,昨天晚上还惊醒了两次。”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没啥大事,多哄哄,慢慢就好了,还说不让离人,”雷老太太苦笑道,“出了这档子事儿,还不把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们心得多大啊。” 林云舒连忙宽慰她。 这一老一小年龄差了三四十岁,居然能聊到一块去,还聊得这么热络。 雷钢都被晾在一旁。 雷钢看了看口若悬河的老太太,又看了看仰着脸听得认真的林云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两个人忽视了,但他丝毫不恼,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记恩的人。 实在是她太让人怀疑了。 不,现在看来其实这不是林云舒有问题,而是他妈把她夸得太可疑了。 谁懂他加班十几个小时,家都没来得及回,一进医院就被他妈和他媳妇连番轰炸要求他给他儿子的救命恩人的三哥安排工作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一问更是了不得。 他家老太太不过是早上去了一趟托儿所跟人家聊了十来分钟的天,居然把林云舒他三哥跟她是双胞胎、长相出众、学习成绩常年第一的消息都带了回来,还说她那个三哥是如何如何的怀才不遇,什么明明脑袋瓜比自己还好使,却找不到工作啊,什么小小年纪就很懂事,为了补贴家用一直糊火柴盒啊,什么为了给妹妹留点好吃的,自己天天喝稀粥啊。 总之是怎么可怜怎么来。 听得雷钢都要以为这不是双职工家庭出来的小年轻,而是个靠政府救济长大的孤儿。 这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所以他自打进门起他就一直留意林云舒,见她进退有度,举止有理,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完全放心。 于是他找到机会就问她家里有几口人,想要试探一番,没想到她只是提了一嘴就把话题带到了别处,完全没有挟恩图报让自己给她三哥安排工作的意思。 一瞬间。 雷钢羞愧难当。 他不了解林云舒同志,还不知道他妈的脾气吗,三分的事得被她妈说成十分,人家林同志可能只是提了一句她三哥就被他的老母亲给记住了,回来给人一顿夸,夸得那叫一个夸张,还加了不少林同志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他居然因此怀疑一个在危急关头不顾自身安危去救陌生婴儿的女同志。 他比他妈还要离谱。 雷老太太说了半天,还不见儿子给反应,忍不住往儿子那边看一眼,还在发呆,她没好气道:“说你呢,你不是要给云舒丫头东西吗,还不拿出来?” 雷钢沉默了。 他们在家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他先试探几句,看林同志的反应,有问题的话,他就不把东西往外拿,要是没问题,也是他自己安排,全程不让老太太插手,老太太也满口答应,结果呢,一进林家,一见到人,她什么都忘了。 也就是他还在这儿,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不然他非以为林同志给老太太灌迷魂汤不可。 还好林同志不是坏人。 否则他妈得把他们一家都卖了。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没有驳老母亲的面子,顺势把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认真道:“林同志,我给你的是咱们钢铁厂运输科内部招工的推荐信,仔细放好,后天就去厂里考试,合格就上岗,让你三哥准备准备。” 林云舒:“!!!”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向雷钢,不可置信道:“推、推荐信?!” 还是内部招工的推荐信? 是,她是知道雷钢在运输科上班,也听到别人管雷钢叫科长,可科长也分正科和副科。 尤其是钢铁厂这样的大厂,一个正科长的手底下起码要有五个副科长,虽然都有权利,都管事,但待遇差距还是很大的,更何况即使是正科长想要拿到推荐信也不容易,或者说,人家能拿,但未必愿意为了外人担这样风险,因为每年的招工指标都很紧,僧多肉少,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都会看着,第一次给你这个科长,大家是没意见,但第二次、第三次呢? 谁不想把机会用在刀刃上? 尤其是现在要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有工作就意味着有留城的机会,将推荐信留给领导孩子就能得到领导的人情。 这不比交给外人划算得多。 所以从一开始林云舒就没指望雷钢能给自己推荐信,想着让三哥跟他学点技术也是好的。 没想到雷钢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推荐信拿了出来,还一句要人情的话都没说,这完全在林云舒的意料之外。 也让她又惊又喜。 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哭,哭什么,这是好事啊,云舒丫头,你三哥真的不用下乡了。” “我、我就是太激动了。” 林云舒眼圈微红:“我三哥他身体没那么健康,也没那么有力气,我一直担心他到了乡下会熬不住,大娘,谢谢大娘,谢谢雷大哥,也谢谢雷大嫂……” 第一卷 第33章 没有萝卜,哪有坑? “谢什么,这跟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比起来,算得了什么,等你三哥进了厂子,要是有不明白的,就让他问你雷大哥来,你雷大哥会的东西不少。” “也别太开心。” 雷钢突然开口:“试还是要考的,这两天让他多读书,多复习功课。” 林云舒重重点头。 雷钢心下一哂,之前看林同志进退有度行事沉稳就忍不住把她当同龄人对待,现在一看,这还是个小姑娘呢,也会因为遇到好事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也是,才十八岁。 自己要是早点结婚,努努力都能把她生出来。 可不还是个孩子。 不过他们在林家也待得够久的了,医院里还有产妇和婴儿等着,让春苗一个人照顾铁头,雷老太太怎么可能放心,没说两句话便提出了告辞。 林云舒连忙起身相送。 大嫂听到动静,往外一看,脸刷一下红了:“小、小妹,人都走了啊,我这刚烧开水,还没来得及给人沏茶,人不会觉得咱们招待不周吧?” “没事的,大嫂。” “谁啊?” 冯秀英一边往屋走,一边纳闷道:“刚在门外还看到两个人,眼生得很,我寻思是谁家亲戚,合着是来咱家的,他找你爸是啥事你问了没?” “不是找爸的,是来感谢我的,周末我从人贩子那儿救的小孩的家长。” 冯秀英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啊,我说咋这么陌生呢,难怪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像是你爸交的朋友,不过这人还怪会来事儿的,还特意来咱家感谢你来了,这桌上都是他们拿的?” 烫完毛的小母鸡儿、洗干净的农家菜、一篮子土鸡蛋、一小袋红糖、还有两罐麦乳精和一大包饼干奶糖水果糖。 饼干还是铁盒子装的。 别说她没吃过,她就是见都没见过,谁家给人送礼能送这么多的好东西。 看得冯秀英心都提了一下,忍不住道:“云舒啊,这些东西咱们都收了能好吗,这得花多少钱多少票啊,要不、要不让你爸给他们送回去?” 林云舒吓了一跳。 知道的知道你是把他们送来的东西给提回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家是要给科长送礼呢,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妈,这你就别担心了,东西收都收了,再往回送,多打人家的脸,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就当朋友走动,他还给拿了麦乳精,说是补身体,妈你跟嫂子一人一罐,好好补补。” 冯秀英摆摆手:“要补也应该是你补,看你瘦的,细胳膊细腿,妈看着都心疼。” 林大嫂也赞同:“妈说得对,小妹你才应该好好补补,我在厂子里洗碗,不用干体力活,已经够轻松的了,不用再补了,而且我现在这样,喝好东西也是浪费。” 林云舒不听她们的,把麦乳精往冯秀英和林大嫂怀里一塞,恳切道:“妈,你一到阴雨天就胳膊疼腿疼,怎么能不补,还有嫂子,大夫都跟你说了,让你补身体,你还不听大夫的?你们也不用给我留,我想喝我自己倒去,不然它放过期了,可有的后悔。” “那妈喝的时候喊你,你可得过来,老大媳妇,你也收着吧,记你小妹点好。” “我、我知道的。” 林大嫂低着头,只能看到她黑黑的发顶,声音微微哽咽:“谢谢小妹。” 她在这个家的存在感低,话语也小,平时很少会在大家的面前晃悠,说完这句话,她又像影子一样,沉默地做起了家务,只是相比之前更卖力了。 林云舒看在眼里,心里叹了一口气,怕她会更沉默,也不好多说什么。 “妈!我回来了!” 林志安的声音刚从门外传来,人就窜进了屋,冯秀英没好气道:“又上哪野去了!” “当里个当,看这是什么?” “哎呀,好大的一条鱼,哪来的,老三,你可别告诉妈你是从——” “你儿子哪敢啊,惜命着呢,”林志安连忙摆手,“妈,你就放心吧,鱼是我自己钓的,不是从黑市淘的。” 冯秀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再看林志安拎着的鱼,眼里闪过喜色。 正好给云舒做红烧鱼。 “这么大的鱼,”林云舒也有些惊讶,“三哥你不是在家附近钓的吧?” “当然不是,这小河哪能有大鱼,我是跟我那几个兄弟去别处钓的,小妹,你要是想钓,我改明带你去啊?” 林云舒还没来及开口,冯秀英已经忍不住了,哄苍蝇一样把林志安往外哄:“去去去,少带坏你小妹,自己在家待不住,还想把你小妹往外勾。” “我还不是闲得无聊。” “跟你说了多少次,没事多到厂子附近逛一逛,你大伯不是说要招工吗。” 林志安无奈了:“我大伯说的话你也信,他十有八九是故意诓你的,要是招工,咱家还能一点风声听不到?” 冯秀英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林大伯级别是比建国高点,但也没高出许多,没道理人家早就知道的消息到现在都没传到建国的耳朵吧,但她嘴硬,梗着脖子道:“那你也得多去逛!” “妈!” “妈啥妈,你姑父的表妹的闺女的同学的亲妹子不就正好赶上罐头厂贴招工信息,就贴十分钟都让她给看见了。” “我哪有那运气啊,再说了,工作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萝卜,哪有坑,她是赶上考试了,但她考上了吗?” 冯秀英噎了一下。 林志安叹了一口气:“妈,我还能在家待几天,这几天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带小妹跟我那几个兄弟认识认识,我走了,小妹要是挨欺负,大哥又不在身边,还能找他们帮帮忙。” 冯秀英听得阵阵揪心。 她想劝他两句,可她连自己都劝不了,都这个时候了,她对给老三买工作的事早就不抱有希望了,真要有人想卖工作,人家早就卖了,还能等到现在,等到现在的,也是为了高价,一个吃苦大力的装卸工,还是个临时工,人家都敢要一千多块钱,她怎么买,她拿什么买,把她论斤卖了都买不起! 第一卷 第34章 三哥可以参加招工考试! 这就是命吧。 冯秀英苦笑一声,她生了四个孩子,到头来能留在身边的,居然只有老大和老小,难怪算命老头会说她留不住孩子,她还以为他是在咒她,还把人打了一顿,看来不认命还是不行。 “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谱,真要遇到事了,我上哪找人去,还得是三哥你罩着我,”林云舒一边说,一边把推荐信往林志安手里递,“周三就得考试,这两天不要往外跑了,好好复习,考得好点,我们脸上也能有光。” “考试?” 林志安懵了,正要说我不是毕业了吗,还要考啥试,就听到冯秀英近乎失声道:“这、这是推荐信吗?!” “什么信?” 刚下班回来的林建国跟林老大还没站稳就听到冯秀英发出的动静,忍不住道:“老二给你回信了?说的啥?上个月没寄信是不是他给忙忘了?” 冯秀英几乎是扑上去的:“快、你快点看看,这是不是、这是不是——” 信封一到手。 林父就感觉不太对,之前老二往家寄的信用的都是最便宜的信纸,不用撕坏信封就能把信打开,可这回的信是糊了浆糊的,甚至封口处还盖了公章。 等等 还有公章?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林父颤抖着双手拿起信封,定睛看去,“钢铁厂运输科内部招工推荐信”几个大字赫然印在信上,轰的一声,林父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开口:“推、推荐信?” “真是推荐信!我就说它一定是推荐信!云舒!这推荐信你怎么拿到的啊!” “也是雷科长给的。” 林云舒又跟林父和林大哥他们解释了一遍她跟雷家人认识的经过,听得他们心都咯噔咯噔地跳,冯秀英又激动又慌:“我刚才在外头还看见他们来着,也没跟人打招呼,他们不会觉得我没礼貌吧,我这真不是故意的。” “妈,你别多想,你之前又没跟他见过,他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心上的。” “可、可他给拿了这么多吃的喝的,还给你三哥一封推荐信,这可是工作啊,这欠人家的,还能还清吗?” 林云舒明白冯秀英的意思,她性子如此,就是不爱占便宜,之前林云舒救了雷家小孙子,雷家带礼物上门,她虽然觉得雷家的礼重了点,但想着女儿对雷家的恩情更大,倒也把礼收了。 可现在推荐信一出来。 她立马意识到雷家给的东西远远超过了林云舒对雷家的恩情,偏偏她还不舍得拒绝,这才会感到无措和心慌。 林云舒安慰道:“刚才不是还说以后要跟他们走动吗,这走动的多了,慢慢就把恩情还上了,当务之急是让三哥多多复习,后天好好考试,别让雷家人白花心思,也别浪费了推荐信。” “对,云舒说得对,老三,你给我争气点,必须给我考上,听到没有?” 冯秀英忍不住道:“还有你小妹的好儿你也得给我记住,这工作是你小妹给你找的,用的是你小妹对人家的恩情,恩情这个东西,用一次,少一次,这回人家把推荐信给你了,下回你小妹需要帮忙找人家,人家还能帮吗,那可是正科级干部的人情,你可得知道你小妹帮了你多大的忙。” 林志安知道。 林志安太知道了。 他人缘好,跟班里的同学都有交情,以前都待在一个环境里,看不出太大差别。 可高中一毕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家里有条件的,父母早早就把工作安排好了,他们还在为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候,人家已经进厂上班当上了工人,甚至在街上遇到他们,人家都装作不认识,他气不过,追上去问,人家一句“我跟你们不一样”就把他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一开始他也生气,可气着气着,又觉得无力,工作机会实在太难碰了。 是,他是在家里人面前表现的无所谓,可事实上,他恨不能把自己钉在厂子门口,眼睛都不愿意错一下,万一呢,万一自己幸运,万一真被自己看到招工信息了呢,一次次希望换来的都是失望,他才意识到工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难找一万倍,就在他已经不抱有希望的时候,小妹居然给自己拿到了推荐信,还是钢铁厂的内推信,他怎么可能不感激,根本不用老母亲提醒,他自己就知道必须报答小妹。 甚至如果不是现在不兴这个,这人又太多,她又是自己小妹,他都想邦邦给她嗑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小妹,谢谢你,等我工作了,我每个月的工资给你一半,争取早日转正,当上正经轧钢工。” 林云舒连忙摇头,正要开口,一旁的林父突然开口:“不是轧钢工。” “啊?” “你当不了轧钢工。” 林父怔怔地看着手里的推荐信,眼神恍惚,明显是不敢相信,可上面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又让他不得不相信,一字一顿道:“你是修理工。” “修理工?!” 冯秀英声音猛地拔高:“确定是修理工吗!我看看!哪里写的!我的老天爷啊!” 轧钢工和修理工都是钢铁厂的工人,也都是技术工种,可差别太大了,轧钢工干的是辛苦活,跟钳工都完全比不了,比电工更比不上,更别说是跟运输科的修理工比了,要知道修理工工作轻巧不说,还是考驾驶证,当司机的,这大车一跑,油水还能少? 光是想想。 她心都砰砰直跳。 就连林父都激动得老脸通红,脑门都往外冒汗,忍不住多说两句:“好,好好好,太好了,老三你必须要好好干,不要给雷科长丢脸,咱们全家都指望你了,你干好了,也教教你哥,这技术学点都够吃一辈子的了。” 说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多亏了云舒有出息,拿到了推荐信,不然指望我这个没用的爸,老三也得下乡去。” “爸,你千万别这么说,”林云舒连忙劝道,“没有你,哪来的我们,再说,要不是你跟妈眼光长远,一直供我们读书,人家就是把推荐信给三哥,三哥学历不够,也考不了修理工。” 第一卷 第35章 公示栏上的检讨书 “快别夸你爸了,再夸他又得翘尾巴,我去把鱼鳞刮了,晚上吃红烧鱼,你爸跟老大也喝点酒,开心开心,老三就别喝了,吃点鱼脑补补吧。” 冯秀英话音一落,林云舒就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咱们自己开心就得了。” “云舒说得对,这可不是小事,千万别往外说,要是让外人给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知道不?” “知道。” “放心吧,我们不往外说。” 林志安看了看左脸写着工作是我三儿子的,右脸写着谁也别抢的老母亲,又看了看一脸自豪的老父亲,感觉自己跟这个喜气洋洋的家格格不入。 当然,他也高兴。 自己得了推荐信,还是修理工的岗,这放谁身上谁能不开心。 不说这是技术工,油水多,还体面,光是能碰车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惊喜的了,没有哪个男人能不爱车,他也不例外,大伯家的自行车他每次路过都偷看了好多遍,更别说小汽车了,一想到自己以后居然有机会修车开车,他感觉他激动到晚上都得睡不着觉,也正是因为喜欢,因为激动,他才不敢高兴,万一自己没考上怎么办。 那真是空欢喜一场。 到时候真是死的心都有了,他心慌得厉害,忍不住道:“小妹,我能行吗?” “三哥,你肯定行的,你手那么巧,人还聪明,肯定能把技术学下来。” 林志安:“……” 不是,小妹也这么信任我吗,她就一点都不担心我考不上吗,难道我真是天才吗? 他感觉自己有点信心了,好好学两天,也不是没有希望吧,丢下一句“那我学习去,吃饭喊我”就往里屋跑。 林云舒失笑。 三哥学习成绩不差,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只是他高中毕业后,天天往外跑,压根没碰过书本,知识肯定忘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忘记太多,他会这么紧张,完全是因为他心里没谱。 不过学就学吧。 学得多总比学得少强。 林云舒这么想,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她没想到她三哥居然这么能学。 第二天她早上起来看到桌上有饭,还以为是冯秀英给她热的,直到听见三哥屋里有动静,她才察觉到不对,刚走过敲门,门就被他从里面推了。 “小妹,我把你吵醒了吧。” 林云舒吓了一跳,这才一晚上没见,他三哥怎么憔悴成这样,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声音还是沙哑的,这可不行,她忍不住问道:“你昨晚没睡?” 林志安抓了抓头发,一脸尴尬地说:“我也想睡,这不没睡着吗,看天要亮了,就想着早点起来背背书。” “那你中午得补觉,不然你睡不好,气色都上不来,考试通过了,人家也不一定要你,看着病殃殃的,谁敢要。” 林志安明知道小妹十有八九是在吓唬他,可还是有点被吓到了,连忙道:“那等我困了,我就回屋睡觉去。” 林云舒又叮嘱两句,这才往纺织厂的方向走,赶到托儿所的时候,所里包括赵主任在内,只到了三个人,她把解放包往桌上一放,拿着东西就往外走。 托儿所外面的公示栏有三米长,两米宽,上面贴的都是厂里和所里的宣传内容。 密密麻麻的。 新旧都有。 好在林云舒早有准备,写检讨的纸要比其他纸都要白上三四个度,贴到哪儿都能让人一眼看见,但林云舒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它贴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当是谁这一大早上就到公示栏这儿忙活来了,原来是你在贴检讨啊。”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林云舒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她不愿在托儿所门口跟人起争执,正要当做没听见,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闪,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埋下头,逃一般地要走。 王晓艳哪里会放过嘲笑林云舒的机会,一把拉住林云舒的手腕,冷冷道:“你跑什么,写了检讨还怕人看,你这检讨写出来是为了糊弄领导吧。” 说完,她挑衅地看了林云舒一眼,大声道:“赵主任!你们出来一下!” “来了!” “出啥事了?” “晓艳你叫我们啊?” “没错,是我叫的你们,不过我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而是因为林云舒,林云舒同志犯了错,刚写完检讨,贴到了公示栏上,我呢,就来给大家念一下,让大家伙也警醒警醒。” 王晓艳唇角压抑不住地上扬,果然,她斗不过林云舒,姑姑还斗不过吗? 立了功又怎样。 还不是要写检讨。 只要有姑姑压着她,那就没有她翻身的那一天,王晓艳越想越兴奋,都不过脑就把检讨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听得林云舒都想给自己鼓掌了,让她自己念,她都没有王晓艳念的有感情。 怎么不算是帮了她的忙。 一旁的保育员们也面面相觑。 王晓艳没看到别人的眉眼官司,看向林云舒的眼神满是讥讽:“林云舒同志,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大夫,怎么能因为孩子安静了点就觉得孩子身体有问题呢,万一你看错了,万一人家没生病,你怎么办?” “我会为她感到开心。” “说得好!” 一个送孩子来托儿所的家长在门口站了半天,也听了半天,忍不住道:“人家小姑娘说的没问题,孩子没生病就是最大的好事,有什么可怎么办的,再说人家家长听她的话,送孩子去了医院,知道检查个身体,又不能把孩子检查坏了,为啥怪人家小姑娘,人家小姑娘不也是为了孩子好。” 王晓艳冷笑一声。 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知道检查身体不会伤害孩子,可又有几个人会无缘无故就给孩子检查身体,他们为什么不检查,还不是因为没钱。 他们是听林云舒的话,带孩子去的医院,要是没生病,花的钱谁负责。 真要遇到不讲理的。 还跑来她们托儿所闹,那可有的是笑话看了。 第一卷 第36章 养子霍言之 这个道理王晓艳都懂,其他保育员经历了这么多,自然也懂,尤其是赵主任看向林云舒的眼神都复杂到了极点。 这孩子怎么怎么实诚。 刚才的检讨信,她认认真真地听王晓艳读完了,听的时候就觉得云舒每个字都写得那么朴实,每句话都能听到她的心坎里,那句“我检讨,但我不后悔”更是让她心神巨震,令她不禁想起刚来托儿所怀着赤诚之心的自己。 真的很难不让人动容。 她都想要为她拍手叫好,可她不能,不是因为这不对,而是因为这样有风险。 她心下一叹。 其他保育员对视一眼,心情也很复杂,想说林云舒太年轻了,没心眼,甚至还有点憨直,可心里对林云舒的好感却是一提再提,谁不希望自己身边的同事是林云舒这样心善还有原则的人。 “行了,检讨也听完了,就别聚在这儿了,待会儿家长们都要来了。” 赵主任说完。 众人一哄而散。 林云舒跟在她们身后往所里走,赵主任走在林云舒旁边,几次欲言又止,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突然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林云舒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很年轻。 但打扮偏成熟,不知道是不是身居高位的缘故,给人的压迫感很足,即使长相十分出众,也不会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外貌上,身后还跟了一个小男孩,只有两三岁大小,走路不太稳当,一直低着小脑袋,看着有些内向。 正是上个周末跟林云舒有过一面之缘,协助她抓住人贩子,还被雷钢称呼厂长的男人。 林云舒看他的时候。 霍云深的目光也落在了林云舒的脸上,她生得白净,哪怕穿着灰扑扑的工装,也十分亮眼,不过衣着打扮比起周末少了些许颜色,又多了几分干练,看上去像一个成熟稳重的保育员。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林云舒同志,我是周枫蓝周厂长介绍过来的。” 林云舒恍然大悟。 昨天傍晚下班的时候,周厂长特意告诉她,明天她表弟会带着孩子过来,说的应该就是他了吧,林云舒一哂,一边在心里想厂长的表弟也是厂长,一边笑着说:“这就是言言了吧,长得比周厂长说得还要好看呢。” 言言个子不高,走在霍云深身边,还没到他的膝盖,比起同龄的孩子,也有点矮了。 不过他的五官十分精致,小脸也瓷白,低垂着眉眼时,甚至能让人看到长睫在眼下留下一道浅淡的阴影,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好看得像白瓷娃娃。 只是表情不太灵动。 林云舒心下微微一顿。 霍云深没有察觉到林云舒一闪而过的情绪,注意力都放在林云舒说的话上。 他上一次见她,她冷静又果断,面对人贩子,也丝毫不慌,出手即见血,他便以为她是一个动手能力强,但不是很懂人情世故的人,现在一看,她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圆滑,一脸认真地说客套话的时候,还有一点可爱。 看得他有点想笑。 说起来他也觉得纳闷,明明他跟她只见过一次,明明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只当她是一个善良的小同志,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为什么会在表姐找上自己后就想起了她,更是在得知她就是表姐口中的保育员后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要不是他心里清楚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发自本心,他都要怀疑她给自己下降头了。 “您觉得呢?” 霍云深这才回神,歉声道:“抱歉,我没听清,可以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林云舒也不介意,好脾气地笑了笑,说:“言言爸爸,我刚刚是想问言言几岁了,是这样的,我屋里都是一两岁的小婴儿,言言的年纪要是超出太多,是需要到主任那里登记的。” “是养子。” 林云舒呆了一下:“什、什么?” 这话脱口而出后,霍云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尤其是触及到林云舒明显懵住了的表情时,更是耳根一烫,指尖忍不住蜷缩起来,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说言言是他的养子,明明不应该这么突然的。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林云舒这边也不遑多让。 她当了多年的育婴师,遇到的家长没有一万,也有几千,自然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奇葩的孩子不少,但奇葩的家长更多。 所以她对家长们的语出惊人也还算适应,只是这位姓霍的厂长看上去这么正常,居然也会答非所问,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可即使这样,以她的职业素养也不应该表现出吃惊来,林云舒一边反思自己,一边想接下来要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言言年纪小,还不到三周岁,平时很安静,没有突发情况他不会打扰到别人,如果需要登记,我这边也没问题。” 霍云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继续说道:“不过言言的情况确实不太常见,他也的确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乍一来到陌生的环境,他会有些不适应,要是表现得特别抗拒的话,你可以让人去钢铁厂找我,我叫霍云深,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云深,保卫科的人一般都认识我。” 林云舒心里咯噔一声。 他是钢铁厂的,雷钢雷科长又管他叫厂长,那他的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 锦城第一钢铁厂的副厂长。 他前年上任,进厂当天就在厂子和厂家属院掀起轩然大波,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副厂长,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更别说钢铁厂还是全省都数一数二的大厂,可想而知众人得多震惊,有人说他是背景滔天,有人认为他是别人立的靶子,但当他的个人经历公示出来后,质疑声就听不到了,无他,实在是他立过的功劳太多太大,一页纸都写不满,出身又过于根正苗红。 第一卷 第37章 霍厂长儿子脑子有问题! 而霍云深本人的能力也很突出。 如果说他刚到钢铁厂时,众人因为他在部队立过的功劳,不敢在明面上质疑他,可在私底下说他军人转业,很可能水土不服的人也不少,不过他进厂半年后,这些质疑就基本听不到了。 现在更是在钢铁厂站稳了脚跟,一跃成为几个副厂长中最有实权的一个。 至于林云舒为什么知道。 那是因为林父和林大哥也质疑过他。 林云舒点点头:“没问题,如果言言不适应,我会让人去钢铁厂找你。” “那就麻烦林云舒同志了。” “霍同志不必客气,为工人同志解决后顾之忧是我们保育员的职责所在。” 霍云深又道了声谢,看了霍言之一眼,见他虽然不说话,但也没有反抗的情绪,这才把他交给林云舒 随后告辞离开。 林云舒走到霍言之面前,蹲下身子,声音缓缓地开口:“你好呀言言。” 霍言之没抬头。 林云舒也不意外,这小家伙要是跟正常孩子一样,也不会把他家长愁成那样,她一边留意着霍言之的表情变化,一边尝试着去牵他的小手:“言言,阿姨带你到楼上去好不——” “啪!” 一巴掌落到林云舒手背上。 林云舒疼得吸气,连忙缩回手,边缩边想,自己收回刚才的话,这孩子眼神虽不灵动,但反应非常快,这个反应速度比起成年人来都不差什么。 而且力气不小。 至少证明他身体是健康的。 “云舒!”赵主任快步赶过来,连声道,“你没事吧!他没打疼你吧!” “我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赵主任捂着心口,后怕道:“上回他就是突然朝你李大姐动的手,要不是你李大姐反应快,眼睛都得被他抠瞎了,你可得加点小心,也就是你那屋都是婴儿,还都放在小床上,他够不着,不然他冷不丁出手,婴儿可遭罪了。” 林云舒有些惊讶:“他经常打人?” “那倒也不是经常。” 一旁的保育员忍不住道:“只要你不理他,他就跟看不见你这个人一样,你从他跟前路过,他都不带看你一眼的,但你不能碰到他,哪怕你没碰着他这个人,只是朝他伸手都不行。” “上回我就是想抱他去二楼,他才抠得我眼睛,吓得我差点把他甩出去。” “你没看霍厂长都不碰他吗?” 林云舒一脸恍然,难怪霍云深送他来托儿所的时候,全程没有抱过他一下,甚至不牵他的手,她当时还以为是霍云深这个当爸爸在偷懒,现在一看,原来是这小孩儿不喜欢被人碰。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可比无缘无故打人强多了。 前者应该是他有他自己的小脾气,后者可能就是大脑神经上的问题。 “你没事的话,也离他远点,别让他误以为你要碰他,再把你给抓伤了。” 赵主任宽慰道:“你也不用担心自己没照顾好言言,霍厂长会怪你,言言的情况,霍厂长是知道的,只要言言不受伤,那就不是事儿,说起来,云舒,你是不是跟霍厂长很熟啊?” “之前我抓人贩子就是霍厂长帮的忙,不过也没说过几句话,不是很熟。” “原来是这样。” “赵主任,”林云舒好奇道,“你们好像都认识言言和霍厂长。” 赵主任张了张嘴,叹道:“不止我们认识他,锦城大大小小的托儿所就没有不认识他的,霍厂长这么忙,总不能在家照顾孩子吧,肯定是把孩子往托儿所送,一天送一家,送了十几天,没有一个托儿所敢收他,咱们托儿所又因为周厂长的关系,对他很上心,知道他不让人碰,那咱们就不碰好了,但还是不行,破天荒地在咱们托儿所待两天,还是把他送回去了,你说我们能不认识他吗?” “可不,不让碰是小事,听不懂话不行啊,更别说这孩子脑子还——” “别胡说!” 赵主任瞪她一眼。 那保育员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生怕这话传到两位厂长的耳朵里,再把人给得罪了,连忙补救:“言言就是安静了点,也没啥事,赵主任,云舒,我这边还有个活儿,先不说了,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你们再来喊我哈!” 其他保育员也都找借口离开。 赵主任叹了一口气,然后事无巨细跟林云舒讲起照顾霍言之的注意事项。 两人边说边往楼上走。 霍言之不理人归不理人,跟谁走他还是知道的,林云舒刚往前走两步,他就迈起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跟在林云舒的身后,一点掉队的意思都没有。 林云舒不由咋舌,面上还在跟赵主任交流,可余光始终落在霍言之身上。 他小小一只,背着一个比他小一点的书包,走路慢吞吞的,上楼都要爬,看着像一只温吞的小乌龟,好几次她看他站得不稳,想要扶他一下,都会因为他身体前倾以防摔到后脑勺的动作和紧握在扶手上的小圆手而却步。 他很聪明。 即便他有些方面确实异于常人。 林云舒正想着,突然听到不远处大敞着门的房间里传出小孩子的爆笑声。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回头看,只见刚刚还牟足了劲儿往上爬的小家伙浑身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不敢走上前,生怕刺激到他,用有生以来最温和的语气说:“别怕,言——” “啊啊啊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起。 不像是寻常孩童会发出来的尖细叫声,而是类似于用钢勺刮碗底发出的那种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声音,林云舒脸色微变,常年跟问题儿童打交道的经验让她第一时间冲到楼上,“彭”的一声关上了刚刚传出爆笑声的房门。 抱起霍言之就往楼上跑。 霍言之一边惊恐地尖叫,一边拼命地挣扎,试图从林云舒的怀里挣脱出来。 林云舒速度极快。 刚把霍云深抱到安静的地方就将人放了下来,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霍言之的小短手,将它捂到霍言之的耳朵上,全程她都没敢用力,动作也十分缓慢,给足了霍言之反应的时间。 第一卷 第38章 他不是傻子 霍言之像只受伤了的小鸟,将自己蜷成一团,躲在最角落的位置,小小的身体都在颤抖,他表情呆滞,额头还冒着汗,嘴唇近乎苍白,看上去惊魂未定。 不知过了多久。 他慢慢平复下来,一边小口小口地喘息,一边尝试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松一下。 但没松动。 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女人,从女人的脸看到女人的肩膀,又从女人的肩膀看到她朝自己伸过来的胳膊上。 霍言之:“!!!” 小家伙的表情实在是太好懂了,哪怕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林云舒也能够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震惊来,他像是在说,她是什么时候碰到我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脑门都要冒出问号来了。 这表情着实有点好笑,林云舒笑了笑,道:“刚刚太吵了,阿姨帮你捂住了耳朵,是不是感觉舒服多了?” 霍言之小脸紧绷。 林云舒温声道:“言言,下回路过吵闹的地方,我们可以把耳朵捂住,不用尖叫,知道吗,你看你喊这么大声,嗓子都要喊哑了,阿姨带你去喝口水吧。” 赵主任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边觉得云舒这孩子有耐心,一边又忍不住道:“云舒,言言是没办法跟人交流的,连霍厂长都没听到过他说一句话。” “因为他是傻子!”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林云舒抬起眼睛就见几个矮墩墩的小萝卜头正探头探脑地往她这边看。 边看边小声交流。 没说两句就内讧起来。 其中一个小女孩气鼓了小脸儿:“言言长得这么好看!才不是傻子!” “谁告诉你好看就不能是傻子了,他连话都不会说,还总是乱叫,跟我家旁边的傻大姐儿一个样,他不是傻子,难道你是吗,妈呀,好像还真有可能,你都被他打哭了还夸他好看,你也太傻了,傻子都比你聪明!” “你骂我是吧!看我不打死你!” “打他!打他!打他!” “……” 几个小孩吵个不停,有几道尖锐些的声音似乎刺到了霍言之的耳朵,霍言之小脸又是一白,身子微微发抖。 林云舒连忙道:“言言,这里太吵了,你捂住耳朵,阿姨这就带你离开。” 霍言之呆呆的。 林云舒温柔地看着他,声音放轻,尽量让霍言之看到她的口型,确保每个字他都能听清,缓缓道:“跟我来。” 霍言之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朝前迈了一步,林云舒稍稍松了一口气,一步步地把他引到她负责的房间。 等人走进来。 她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水,蹲下身,将水杯放到小凳上:“言言,喝水。” “他不喝——” 赵主任话没说完,就看到霍言之迈起小短腿走到林云舒面前,两只小短手稳稳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看得赵主任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相信道:“不是,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只喝他自己带到托儿所的水,别人给的,他碰都不带碰一下,我之前给他喂水,他都把茶缸子给摔了,怎么你给他水喝,他就接了?” “赵主任是把水递到他面前了吧。” “没错啊。” “那就对上了,”林云舒点了点头,“言言对触觉很敏感,你可以这么想,他是胆子小,别人不能碰他,不然他会害怕,哪怕没碰到他,只是朝他伸手,他都会担心你要打他,所以出于防御的本能,他会反击所有想要触碰他的人,像赵主任你之前给他喂水,在他看来,极有可能是你想攻击他,而我把水杯放在凳子上,让他自己来取,会让他觉得我是安全的,不会伤害到他,他才会喝下这杯水。” 也就是感官过载。 但现在还没有感官过载这个概念,林云舒只能将它解释为触觉敏感。 事实上,感官过载跟触觉敏感还是有所区别的,前者在很多人身上都有体现。 比如不能穿高领衣服,不然就会觉得勒脖子窒息啊,比如容易受到惊吓,受不了突然出现的声音啊,再比如别人不能突然靠得太近啊,平时又会表现得很焦虑,这些跟言言的表现都很吻合。 基本可以确定言言不是智力障碍,也没有精神疾病,倒是有点像—— “原来是这样啊。” 赵主任一脸恍然:“你这么一想,我也想起来了,他每次打人确实都是因为别人要碰他或是要给他递东西,我还以为他是脾气不好,原来是胆子太小了啊,还得是你啊云舒,这才跟他相处多大一会儿,你就把他的脾气秉性都摸清了,难怪霍厂长非要把言言送到你这儿来,而且我都发现了,言言在你面前会变得聪明一点,好像他突然就能听懂你说话了一样。” “不然他也听得懂话,”林云舒认真道,“只是咱们说话的时候要慢一点,说完也要给他留点反应的时间。” 要真是这样。 以后跟言言相处可就轻松多了。 赵主任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自打言言被送到托儿所,她就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放松下来。 至于云舒说错了,也没关系,毕竟言言在云舒面前表现得更听话是事实,只要孩子听话,她就能放心,再加上早上事多,她不能在林云舒屋里多留,留下一句有事叫我就匆匆下楼。 屋里安静下来。 林云舒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霍言之板着小脸儿,很小心地把书包放到地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块积木,将它们铺到地上,铺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连一个歪的都看不到。 看得出来他动手能力很强。 最重要的是他做事专注,从他把积木拿出来到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积木上,一丝丝都没有分给别人。 这个表现也很符合林云舒之前猜想,但想要确定下来,还需要做个试验。 第一卷 第39章 阿斯伯格综合征 林云舒装作不经意地站起身,想要往外走,可刚一抬脚,鞋尖就碰到积木上,刚摆好了的积木被踢走一块。 她惊讶极了,一边说,对不起呀言言,阿姨不是故意的,阿姨这就帮你捡回来,一边快步走过去,捡起积木,学着霍言之摆放积木时的动作,将积木一丝不差地放回它之前的位置。 霍言之小脸绷得紧紧的。 尤其看到积木被林云舒放回去后,他更显焦躁,“哗啦”一下把积木全都推倒。 然后从头开始重新摆放。 这一系列的动作被人看在眼里,极有可能会被误以为他患有强迫症,但林云舒知道不是这样的,言言的表现也远远不止强迫症这么简单,之前在楼下的时候,她就发现霍言之走路时,身体会摇晃,像是走不稳当,可他都将近三周岁了,走路不至于晃得这么厉害,但如果是患病,那就另当别论。 毕竟走路摇晃、感官过载、沟通障碍还有类似强迫症的种种表现,单独看,可能不会被人放在心上,但加到一起,那就是有可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 即神经发育障碍。 也是自闭症的一种,但它又跟典型的自闭症不太一样,不会认知发育迟缓,甚至有些方面会表现得很超前。 所以很多人对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第一印象就是他们会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和远超寻常的记忆力,通俗一点说,这类人中,出现天才的可能性极高。 至于林云舒为什么了解。 那是因为前世她接触过阿斯伯格综合征患儿,还曾陪伴过阿斯伯格综合征患儿成长,对这种病的了解,比不上权威专家,但也比绝大多数人强。 说句自大点的话。 她要是现在说她对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了解是世界第二,都没人敢称第一。 因为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概念是1944年提出,1981年才被正式命名,真正被学术界广泛关注,被普罗大众熟知更是要在2000年前后,而现在是1971年,她就是全世界最了解这个病的人,也是最有经验的那个人。 林云舒神色微微一动。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走到霍言之面前蹲下,直视霍言之的眼睛,缓缓说道:“言言,等会儿会有其他小弟弟小妹妹来到这个房间,你在这里摆积木,容易被人碰到,很不安全,阿姨可以带你到窗户旁边玩。” 霍言之摆弄积木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搭建房子,但速度明显加快。 “言言要是不想自己过去,阿姨也可以牵着言言的手,跟言言一起过去。” 林云舒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伸向霍言之,见手距离霍言之半米远的时候,霍言之的身体开始紧绷,她立马意识到半米就是霍言之给别人设置的安全距离,当即停下来,不再靠近,晃了晃手道:“看,言言还记得阿姨的手吗,刚刚就是这双手帮言言捂的耳朵,它动作很轻,没有伤害过言言,对不对,言言要不要牵着它呢?” 霍言之耳朵动了动,这才抬起小脑袋,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林云舒。 他的眼睛很黑。 那种浓墨一样的黑,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甚至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如同深不见底的死水,带着森然的死寂,面无表情地看人时,更是让人脊背发凉,莫名地想让人避开视线。 林云舒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被她放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跳得有多快。 怦。 怦怦怦。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霍言之慢吞吞地爬起来,迈起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林云舒走了过来,然后在林云舒期待的目光中,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地碰了一下林云舒的手背,又受惊一般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小手。 林云舒心下一喜。 言言的症状比她想的还要轻,只要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甚至能主动接近别人。 她弯了弯眼睛,声音更加温和:“言言刚才碰到阿姨了呢,是不是没有感到难受,也没觉得疼,呐,这回言言可以把手放在阿姨的手心上。” 这回霍言之没有迟疑太久。 他先是伸出手,试探地碰了一下林云舒的指腹,见林云舒没有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整只手放进林云舒的掌心,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还有点肉乎,放在掌心,圆圆的一只,很好捏的样子。 但林云舒不敢捏他。 甚至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一动就把刚给自己一丝信任的小家伙吓跑。 是的,没错,他对自己的信任只有一丝,他是把手放在林云舒手里了,可他浑身紧绷,小脸也板得紧紧,表情严肃地盯着林云舒看,只要林云舒一有动作,他就会第一时间把手缩回来,退回安全的位置,再想让他恢复信任可就难了。 所以林云舒没有动,表情都没变一下:“言言的手虽然小,但是不轻呢。” 霍言之歪起头。 林云舒笑吟吟的:“不过阿姨的手还是要比言言的重一些,因为阿姨的手更大,言言是不是不相信,想要试一试,可以的,这样吧,言言你把手放在阿姨手下面,阿姨一点点放松,对的,言言有没有感觉到重量?” 霍言之眼睛微微睁大,黑漆漆的眸子都被注入光亮,似乎也觉得惊奇。 “现在已经很重了对不对,但阿姨的手还能更重,就是担心言言的手太小了,待会儿会抬不动阿姨的手。” 霍言之动了动小耳朵,眼神闪过一抹疑惑,看了看林云舒消瘦单薄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圆圆滚滚的手背,更怀疑林云舒骗他了,但还是半信半疑地伸出了另一只小圆手,跃跃欲试地看着她。 林云舒给足了霍言之反应的时间,试探着说道:“那阿姨要用力了?” 霍言之一脸严肃。 林云舒也十分认真,说了一句开始就把胳膊的重量全都压到霍言之的小手上,霍言之小小一只,哪受得了这个,一个没站稳,整只团子都朝林云舒栽去。 霍言之:“!!!” 第一卷 第40章 王文华的咸猪手 林云舒眼疾手快。 霍言之还没完全摔下来,她就把人及时扶住,然后双手背到身后,语气温和地问:“阿姨的手是不是很重?” 霍言之小脸一片空白。 明显还没从刚刚惊险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他仰着小脑袋,张开小嘴,呆呆地看着林云舒,眼神里全是震惊,像是不敢相信看上去普普通通一个阿姨居然有可以把他压成饼饼的力气。 林云舒蹲到他面前,轻声问:“阿姨这么重,有没有把言言压痛?” 霍言之抿抿嘴唇。 “那阿姨牵言言的手,言言是不是也不会觉得痛,言言,阿姨要牵你的手了。” 说着,林云舒缓缓地伸出手,很小心地碰了一下霍言之的手背,见霍言之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她才牵起他的小手,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之前她是能碰他,但碰他的前提是她自己不能有动作,一旦她动了,他就会觉得要受到伤害,所谓的牵手也仅仅是碰手,但通过她一点点的尝试,他就会明白,即使她把全部重量都压到他手上,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威胁。 他才能真正地放下心防。 林云舒一手拎着霍言之的小书包,一手牵着霍言之的小手,将人护送到了窗边的位置,才慢慢地松开手。 霍言之没动。 小手还放在林云舒的掌心。 林云舒也不急,叮嘱道:“言言,你在这里玩,不要乱跑,有事的话就喊阿姨,等会儿其他小宝宝过来,屋里可能会变得吵闹,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像阿姨之前教你的那样,用手捂住耳朵,这样声音就没办法伤害你了,要是还嫌吵,你还可以进哺乳室,门关上,声音就没办法进来。”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云舒抬眼朝外看,见进门的男人有些陌生,只好歉意地看了霍言之一眼,率先收回了手,快步朝来人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霍言之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只有生以来第一次跟人正常触碰的小手。 “林保育员你好。” 来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长相出众,气质儒雅,笑起来更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我是周枫蓝的爱人,王青青的父亲,这几天我爱人工作忙,没时间接送青青,暂时由我代劳,青青有什么事,林保育员可以先来找我沟通。” 先这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林云舒有理由怀疑他这是在敲打自己。 要知道他母亲王老太太给青青的奶粉里放盐的事,就是自己捅出来的,以周厂长的脾气,八成不会把此事轻拿轻放。 他们家应该会很热闹。 面对自己这个害他家庭不复曾经幸福美满的“罪魁祸首”,他心里应该是有怨的,只是他表现得并不明显,甚至如果不是林云舒对别人的情绪比较敏感,可能都不会察觉到他的反感。 他没直说。 那她就当听不懂,答应道:“没问题,如果有需要,我会跟您说的。” 说着,林云舒伸出手,准备从男人的怀里接过孩子,她个子不算矮,自己又很小心,平时从家长怀里接孩子的时候,全程不会碰到家长的身体,可现在她刚伸出手就感觉不对,男人的手竟然从襁褓的下方穿了过来。 她连忙侧过身子,避开对方的触碰,可手背还是被他不经意地滑了一下。 林云舒脸色瞬间冷了。 她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情况没遇见过,当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第一次他的手差点碰到自己的胸部,可以解释为他很少抱孩子,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可第二次她明明都避开了身体,还是被他滑了下手背,巧合一次是巧合,巧合两次还能说是巧合吗?! 真是癞蛤蟆蹦脚面上,不咬人,但膈应人,对付这种人,闹大肯定不行,哑巴亏也绝对不能吃,不然有一就有二。 以后可就难熬了。 林云舒皱起眉头,严肃道:“青青爸爸,您注意一点,手不要乱放,我抱孩子的时候也请跟我保持距离。” 王文华一脸茫然。 良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刷的一下红了,手足无措道:“抱、抱歉,林保育员,我只是想扶青青一下,没想到会碰到你,我下次一定注意。” “那您慢走。” 王文华脸涨得更红,完全不敢再在屋里待下去,正要同手同脚地离开,突然想起女儿还在这儿,忍不住叮嘱两句:“那个,林保育员,不知道我爱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情况,我在学校上班,时间很紧,中午没办法过来给青青喂奶,就要麻烦你了。” “我知道。” “那就好,”王文华松了一口气,又道,“我晚上下班也会稍晚一点,可能还要麻烦林保育员多等一会儿。” 林云舒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文华表情更加尴尬,想说自己刚才真的不是有意的,可看林云舒的表情,又有些张不开口,只能重重地叹上一口气,一步比一步沉重地往外走。 那种被“我被冤枉了,但我一个大男人没办法跟你计较”的无奈感都要溢出来了。 林云舒面无表情。 冤枉,是不是冤枉,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无辜的人被人冤枉后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道歉,除非他真是那种不敢惹事且习惯退让的人,但显然他不是。 自己更不是。 他把自己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故意表现出被冤枉后的无辜和尴尬来,试图让自己愧疚,也不看他够不够格。 “姨、姨姨。”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林云舒的怀里响了起来,林云舒低头一看,就看到青青哭得通红的小鼻头,她边哭边抽噎:“呜呜呜,姨姨不要生青青的气,青青不是故意把鼻涕流到姨姨身上的,青青错,青青给姨姨擦干净!” “不用的,青青。” 林云舒脸色缓和了下来,眼神柔和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温声说道:“阿姨有手绢,可以自己擦。” 第一卷 第41章 青青的爸爸更喜欢坏哥哥 王文华固然恶心人。 但这是王文华自己做的恶,跟青青这个还没断奶的小宝宝没有任何关系,林云舒不会把自己对王文华的厌恶加到青青的身上,这样对青青不公平。 青青吸了吸小鼻子,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姨姨真的不会讨厌青青?” “当然是真的,青青这么可爱,没有人会讨厌青青的,青青乖,不要乱动,阿姨这就帮青青把鼻涕擦干净。” 青青歪起小脑袋,黑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疑惑,忍不住问:“青青这么可爱,为什么只有麻麻和姨姨喜欢青青?” 林云舒微微一顿。 她没有一味地安慰她,说什么是她想多了,其实很多人都喜欢她,这样会让青青误以为别人对她是友善的,真到了危险出现的那一天,她还有可能因为反思是不是自己又多想了而错过最佳的求救时间,所以林云舒只是问:“青青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青青看出来了呀!” 青青小声音闷闷的:“坏奶奶不喜欢青青,总是往青青的奶粉里放咸咸的东西,可咸可苦,青青嘴巴可痛,还总是在吃午饭的时候把青青抱到院子里晒阳阳,青青浑身都痛,坏奶奶还说她是为了青青好,还有坏邻居也不喜欢青青,天天说青青和麻麻的坏话,还对着麻麻的后背翻白眼,青青告诉麻麻,麻麻听不懂,就连爸爸在麻麻不在家的时候都总是对青青不耐烦。” “爸爸让青青难受了呀?” “呜呜,青青可难受,姨姨看看青青,爸爸又把青青的衣衣穿反了。” 林云舒一看,青青身上的小衣服还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连兜兜都是系反的,她连忙把青青放在小床上,动作麻利地帮青青把衣服换下来,又重新穿上。 青青耷拉着小脑袋,小嘴儿抿得紧紧,小奶音委屈极了:“青青都习惯了,只要是爸爸给青青穿衣衣,青青的手手腿腿都会被捏得很痛,衣衣还是反的,青青哭,爸爸还会嫌弃青青。” 说着,小家伙眼圈都红了起来,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 她眼泪汪汪地问:“姨姨,青青是不是真的没有坏哥哥聪明,也没有坏哥哥可爱,更不像坏哥哥那样招大人喜欢?” “坏哥哥又是谁?” “坏哥哥就是坏哥哥呀!” 青青急了:“总是骂青青,掐青青,还拿尖尖扎青青的哥哥就是坏哥哥!” 什么叫拿尖尖扎她,林云舒脸色微变,说的不会是针尖吧,她微微皱起眉头:“坏哥哥是你爸爸亲戚家的孩子、朋友家的孩子、还是邻居家孩子?” “坏哥哥是白姨姨的宝宝,爸爸早上还说青青不懂事,一点都比不上坏哥哥。” “他经常这样说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位姓白的女士在他身边?” 青青重重点头。 林云舒面露沉吟。 居然是在这位白女士面前说的,那似乎没办法排除他们是在说客套话的可能,不过她还是不信任王文华的品行,眼神微微闪烁:“他们很熟?” 青青想了想,摇摇头:“青青不知道,麻麻说青青的爸爸跟坏哥哥的宝宝是好盆友。” 那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林云舒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毕竟王文华跟白女士有没有纠葛,在外面有没有其他女人,都跟自己没关系,这是王文华和周厂长两人的事。 就算她从青青嘴里知道真相,也不会蠢到直接找周厂长告状,周厂长信不信另说,报丧的乌鸦也没人喜欢。 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与其关注大人之间的闲事,还不如把关注放在青青身上,多叮嘱她两句。 林云舒一脸认真:“青青,你听阿姨说,下次这个哥哥要是还拿针尖扎你,你就大声哭,争取把大人哭过来,要是身边没有大人,也没办法向任何人求救,你就把当时的事记得牢牢的,等见到阿姨就把事情的经过跟阿姨说一遍,到时候阿姨替你向妈妈告状。” 她有的是法子把真相捅给周厂长,既让恶人受罚,也能让自己独善其身。 青青很信任林云舒,闻言立马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青青会记住的!” “青青真棒!” “嗯呀!青青是最聪明——” 青青的话还没说完,余光就扫到角落里的小身影,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小奶音都飚了起来:“哥、哥哥?!” 林云舒朝霍言之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家伙认认真真地搭着积木,神情很是专注,像是听不到青青咿咿呀呀的小奶音跟自己靠在青青耳边的低语。 至于青青为什么管他叫哥哥。 林云舒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周厂长跟霍厂长是表姐弟,家里又都只有一个孩子,交集不会少,青青的记性又不差,没道理记不住霍言之这个小哥哥。 只不过,林云舒看向怀里突然变得忐忑不安的小青青,忍不住问:“青青怎么了?是不是想要尿尿?” “不、不是。” 青青缩了缩小肩膀,眼里闪过一抹害怕,颤着小声音:“姨姨,青青可不可以离哥哥远一点,青青不想变笨的。” 林云舒惊讶道:“青青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是奶奶告诉青青的,奶奶说哥哥是个傻子,青青要是跟哥哥玩,也会变成小傻子,没人喜欢傻子,奶奶会把青青丢掉,让麻麻生小弟弟的,等有了小弟弟就没人记得青青了。奶奶还说,要不是青青挤走了小弟弟,傻哥哥的东西就都是小弟弟的,是青青害得家里不能得到表舅舅的东西。” 林云舒:“!!!”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震惊过,这是能对一个婴儿说的话吗,说傻病会传染都够气人的了,居然还想要言言家里的东西。 她见过吃绝户的。 但没见过要吃儿媳妇娘家表兄弟绝户的。 这老太太也太馋了。 胃口这么大,真的不怕撑破肚皮吗,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寒,林云舒嘴角抽了抽:“青青,你奶奶年纪大了,很多观点都是老旧的,她说的未必都有道理,不信的话你可以想想这样的话是不是妈妈从来都没跟你讲过。” 第一卷 第42章 相处 青青仰起小脸儿,眼睛亮亮地看着林云舒,奶声奶气道:“青青相信姨姨!” “青青真乖,”林云舒温声细语道,“那阿姨告诉你呀,你哥哥不是傻子,他只是生病了,生了一种不爱说话也不愿意搭理人的病,你要是不明白,可以不把他当成病人,而是当做一个喜欢安静的小哥哥,阿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傻是不会传人的,青青永远都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传染成小傻子。” 青青呆呆的。 表情似懂非懂。 林云舒正要跟她解释一遍,就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想到应该又有家长过来送孩子了,她就先把青青放到小床,然后跟刚来的家长打起了招呼。 正是纺织厂工人要上班的点。 家长扎堆儿一样往屋近,林云舒忙得不站脚的同时,还不忘回头看霍言之一眼。 小家伙是个聪明的。 她之前交代过的话,他看上去没听没理,其实全记到了心里,屋里刚有点吵闹声,他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虽然捂住了耳朵,但婴儿的哭闹声还是让他感到了不适,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嘴也抿得发白,身体是肉眼可见的紧绷,好在他知道这些小婴儿对他没有威胁,哪怕自己很难受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始终乖乖地窝在角落里。 像一只乖巧安静的小蘑菇。 而他的聪明也不仅仅表现在他听过自己的话就能记住上,还表现在他远超这个年龄段的动手能力上,平平无奇的积木被他搭成各式各样的小房子,每一个都工工整整、错落有致、甚至还是对称的,其中的误差连一毫米都没有。 更厉害的是如果不小心把积木房子搭歪,他就会把房子推倒重建,重建出来的房子居然跟之前搭的一模一样。 这个记忆力非常突出。 最起码林云舒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孩子里,他的记忆能力都是数一数二。 这样一个孩子自然不会是其他人口中的傻子,甚至再聪明一点,他都有机会成为其他人口中的天才,只是这个可能性不会太高。 因为即使是林云舒前世照顾过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儿,也仅仅是比普通人聪明一些。 还达不到成为天才的程度。 但这不等于完全没可能。 林云舒一边想,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坐在窗户底下的霍言之。 一个上午过去,林云舒感觉自己对霍言之的了解变得更多,霍言之对自己的信任也在加深,虽然还是没办法跟他有任何语言和眼神上的交流,但她说话的时候,霍言之明显是在听的,并且还会给予她反馈,只是相比于其他孩子,他的反应确实慢了一点。 不过这也是进步。 最起码赵主任赶过来看到林云舒跟霍言之相处的场景时是非常震惊的。 她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说道:“云舒,你这带孩子是真有一手啊,我早上过来的时候,他还不理人呢,现在都能听懂你说话了,说实话,要不是知道言言的情况,我都得以为他是正常孩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因为我话多。” 林云舒笑道:“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我都说,说得他烦了,他就理我了。” 赵主任知道林云舒是在开玩笑,也跟着笑起来:“那他还怪挑人的,之前我多说两句,他还想要打我,合着只愿意听年轻小姑娘说话,我这老帮菜都凑不上前儿是吧,说起来你还没来托儿所的时候,你妈还跟我说,让我有时间多带带你,教你点带孩子的技巧,改天我见到她非要好好问问,她是不是在挖苦我,你哪用得着我教!” 当时她别提多担心了。 毕竟她这老姐妹有多稀罕她这个小闺女她还是知道的,平时在家连活都没干过,毕业就来托儿所照顾小孩儿。 她能行吗? 但人家就是行,比她跟她老姐妹都要行,周厂长的女儿和霍厂长的儿子是一个比一个棘手,她都能把他们照顾得服服帖帖,她是不佩服都不行。 赵主任这话是出于真心。 林云舒却不能真的应下,捂着脸,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赵主任快别这么说,当初要不是你告诉我怎么搓尿戒子,我都得被家长打得满头包!” 不过这真不是林云舒马虎。 她虽然是现代的金牌育婴师,但尿布这种东西她是真没见过,平时给孩子换尿不湿,也是湿了就丢,新的直接换。 她就以为尿布跟尿不湿也不会差太多,顶多是舍不得丢尿布,需要多洗几次。 所以她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也是直接往上换,第一次没啥事,第二次第三次孩子就开始哭了,一问才知道尿布洗完是硬的,一定要把尿布搓软,才能给孩子换上,不然孩子屁股会被磨破。 这件事可谓是林云舒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滑铁卢,哪怕老了她都得记得。 赵主任想起林云舒干的糗事,也被逗笑了:“行了,我给你看会儿孩子,你快上食堂打饭去吧,等会都要响铃了。” 林云舒连忙应了一声。 纺织厂食堂伙食不算差,哪怕是跟锦城的大厂比,也能拿得出手,不过吃肉是不要想了,她来托儿所这些天,压根没在食堂见过肉,听冯秀英女士说,只有每个月的月中能吃一次肉。 对,只有一次。 听得她两眼一黑。 她自认不是物欲很强的人,可让她天天吃清汤寡水的东西,她是真受不了,好在织厂的大厨师是从外地特聘的,尖椒干豆腐也能炒得很香,每天中午也就成了林云舒最期待的时间,从托儿所走到食堂的路也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一段路,所以她宁愿去得晚一点,也从来不让别人帮她打饭。 问就是期待也是一种享受。 今天的大师傅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做的还是她最喜欢吃的红烧土豆。 她毫不客气地把两个饭盒全都打满,才脚步轻快地朝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处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一卷 第43章 初见小胖、互相指责 “你不是说傻子来托儿所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我才不骗人!” “那他怎么不出来?”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双手叉腰,对着自己面前胖墩墩的小男孩,生气地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是看到他了,狗蛋和大毛也看见了,不信你问他们!” “没错,我俩都看见了,他还一直叫,叫得好大声,老吵了,你忘了他是傻子,当然跟咱们不一样,他要是知道下课出来玩,那他不就不傻了吗?” “那他真像你们说的那样,路都走不明白吗,走路多简单啊,他可真笨。” “当然了,他就是这样走的。” 小男孩学着霍言之走路的动作,用力地摇晃着身体,咯咯笑个不停:“狗蛋,你快看看我学得像不像。” 另一个小男孩一见大家的关注都被别人抢走了,立马生气道:“才不像呢!他明明是像我这样走的!你们要是不信!我这就把他叫出来给你们看!”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有点犹豫:“可、可赵阿姨不让咱们去找他。” “这有什么,”小男孩笑嘻嘻道,“到时候就说咱们是找他玩的呗,反正她们大人都想看咱们带他玩,待会儿我还要在门口放一块儿石头,他那么笨,肯定反应不过来,摔他个狗啃泥!” 小孩子的声音从二楼拐角处传过来,语气天真烂漫,说出的话却是极致的残忍。 林云舒脸色沉了下来。 小胖墩儿是第一个发现林云舒的,吓了一大跳,想提醒同伴,但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朝自己的同伴摇头。 大毛眼睛都瞪圆了,不可置信道:“可以啊你!居然学得这么像?!” “像什么?” “像哺乳班那个傻——” 他话说一半,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儿,猛地回过头,就看到林云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浑身一抖,脸都白了,再没有刚刚学霍言之时的神气劲儿。 另外几个小孩也吓得像鹌鹑一样,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看着林云舒。 林云舒微微一顿。 她是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跟小学生中学生比不了,一是胆子小,不会惹出大事,二是不太敢挑战老师的权威,没做错事时看到老师都会害怕,要是做了错事肯定更不敢面对老师,可她还是没想到她能让这几个孩子怕成这样。 要知道现代的教师已经跟服务行业挂钩,幼师地位更是堪比保姆,孩子耳濡目染下,对幼师尊重程度一降再降。 可这个时代的孩子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害怕她,这样的话,林云舒眼神波动了一下,淡淡道:“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几个孩子脸色更白。 显然他们也知道那些话不好听,被老师和保育员听到后肯定会受到批评,甚至可能会告知家长,一想到爸妈会知道,他们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小女孩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带着哭腔儿道:“不是我!是大毛!” “没错!就是大毛学的他!” “都是大毛的错!” 大毛小脸发白,强忍着逃跑的冲动,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听到指责声,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同伴! 尤其是狗蛋! 小女孩跟小胖墩儿只是跟过来凑热闹的,可狗蛋不是啊,狗蛋也学人来着,狗蛋还是他兄弟,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结拜过十几次的好兄弟,居然也这么轻易地背叛他了,他眼圈一红,紧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云舒的目光在孩子们青白交加的小脸停留了一下,见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后悔,这才缓和了语气,开口道:“不要互相指责了,你们现在只需要告诉阿姨你们为什么要叫他傻子。” 大毛不敢吭声。 小女孩和狗蛋哭得厉害,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小胖墩儿张了张嘴,茫然道:“因为他就是傻子啊。” 几个小孩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面写满了震惊,没想到他居然把真话说了出来。 林云舒也没想到。 不过这正中她下怀,她也不生气,直接走到小胖墩面前,缓缓地蹲下来,目光沉着地看着小胖墩儿:“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傻子?” “他、他不会说话。”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会说话,而不是不想说话?大毛之前不是也听见了吗,言言会喊会叫,这说明他是可以发出声音的,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而是因为他不想跟你们说,你想想,你愿意理会一个总说你是傻子的人吗?” 说着,林云舒看了看小胖墩儿身上军绿色的自改版小军装:“很喜欢这身军装?” 小胖墩儿愣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保育员阿姨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自己的衣服,但还是他还是本能地挺起腰板儿,难掩骄傲道:“这是我妈妈帮我做的!用的是我小叔的军装布料!我小叔是军人!保家卫国!” “你很敬佩你小叔。” “对!我小叔是大英雄!” “那你长大以后想不想要成为跟你小叔一样、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呢?” 小胖墩儿眼睛都亮了,用力点点头,圆鼓鼓的小脸蛋儿都颤悠了一下,昂首挺胸地说道:“我要!我要当大英雄!我要到战场上杀小鬼子!” “那你真是一个有血性的小朋友。” 林云舒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可很快,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是现在,阿姨想要告诉你,你要是还不做出改变,那你绝对不会成为人民解放军。” “为什么?!” “因为解放军同志一直在保卫国家,保卫家园,保护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这些被保护的人里,一定会有身体残疾,眼花耳背,甚至智力障碍的人。” 小胖墩儿从来都没想过这一点,一时僵在了原地,林云舒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一样,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会因为人民不爱说话或者人民表现得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就歧视他厌恶他吗?” 第一卷 第44章 道歉与天才 “不会!”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女孩突然道:“解放军叔叔绝对不会欺负笨小孩!” 她带着哭腔儿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小胖墩儿的耳边炸响,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对、对啊,解放军叔叔不会因为一个人傻就欺负他,相反他们还会帮助他,让他像正常孩子一样。 而自己呢。 自己居然要看傻小孩的笑话,还要看着大毛他们往门口丢小石头让傻小孩摔倒。 这是不对的,小胖墩儿立马意识到这一点,白胖胖的小脸儿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人巴掌扇了嘴巴一样,羞愧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不敢看同伴的眼睛,不敢跟保育员阿姨对视,更不敢看自己身上象征着荣耀的军装。 二毛和狗蛋也白了小脸儿。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到几个小孩儿抽噎的声音。 良久。 小胖墩儿颤抖着嘴唇,羞愧难当:“我、我不应该嘲笑他是傻子。” 这话头一开,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他一边哭得肩膀颤抖,一边大声保证道:“我错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他!再也不要欺负笨小孩!” 林云舒点了一下头,从解放包里拿出来一块水果糖,放到小胖墩手上。 这糖是雷科长和雷老太太给她带的谢礼,其中大半都被她留在了家,只拿一点儿到学校,准备给自己甜甜嘴,醒醒神,可上午的时候太忙,她连包里有糖都忘了,现在糖都有点化了。 不过孩子不会嫌弃就是了。 果不其然,小胖墩儿看到水果糖眼睛都直了,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道:“阿、阿姨,这糖是给我的?!” “没错,是给你的,因为你是第一个道歉的小朋友,这是你知错能改的奖励。” 林云舒开口说道,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小胖墩儿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过对言言的霸凌,对言言也是好奇多于厌恶,自身正义感又足,把糖给他不亏。 小胖墩儿又惊又喜。 他都做好被阿姨责备的准备了,没想到阿姨居然夸他知错能改,看来他真的是好孩子,好孩子就应该照顾笨一点的孩子,他心底升起一股责任感,当即道:“我不但不欺负他们!还要保护他们!我要打跑坏大毛和坏狗蛋!” 大毛一听就急了。 啥叫打跑坏大毛啊,咋就非得打跑他,咋就非得叫他坏大毛,他大毛也知道错了啊,咋还只许他自己当好人呢? 他立马举起紧握的小拳头,大声地纠正道:“打跑坏狗蛋!打倒坏狗蛋!” “别啊!我也知道错了啊!” “我不信!” “……”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林云舒连忙出声:“你们都是知错能改的好孩子,也会长成有担当的大人,不过你们还小,只要有保护他的心就很好了,要是看到有人欺负他们,千万不要自己还手,第一时间告诉老师,老师不在就来找保育员,你们的安全也很重要。” 几个小孩用力点头。 别说,他们道歉之后,面相都变好了,看着也不像之前那么讨人厌了。 并且林云舒想象中的他们道完歉就向自己伸手要糖的行为也没有发生,几个小孩看小胖墩儿手里糖果的眼神确实有垂涎,不过没一个开口要的,看来自己刚刚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 道歉也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林云舒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小胖墩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阿姨,那我们还能找他玩吗?” “当然可以。” 林云舒顿了顿:“不过他不喜欢说话,也不太喜欢出门,你们要是想找他玩,只能跟阿姨一起去哺乳室,哺乳室里又都是小婴儿,容易受惊,进去之后不能大声说话,会很麻烦。” “没事的!”小女孩立即道,“我们安静点!一定不会打扰到他们!” “没错没错!” “我、我也想进去。” 大毛闷着头,小声说:“我不应该叫他傻子,我应该当面跟他道歉。” 林云舒神色松动了一下,再没说出拒绝的话,带着四个孩子往哺乳室走,进门的时候,赵主任刚给青青换完尿布,看到林云舒回来了,正要说笑就见到林云舒身后跟着的大毛几人,脸色微微一变:“他们怎么——” 林云舒给赵主任使个眼色。 赵主任立马会意,猜到云舒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刚才她就发现这几个孩子总在门口走来走去,眼神还飘忽不定,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她才把门关上,不让他们在门外乱瞧乱看。 还想着等云舒回来,自己抽出时间,再跟这几个孩子谈谈,没想到云舒动作这么快。 她放下了心。 也就没在哺乳室多留。 等赵主任走了,几个小孩才放松下来,不过还是有点忐忑,小胖墩儿更是紧紧地攥住林云舒的衣角,紧张道:“阿姨,我现在就可以跟他说话了吗?” “当然了。” “那、那我去了。” 小胖墩儿深吸一口气,迈着脚步,坚定地朝霍言之走过去,像一个英勇无畏的小战士:“言言,我想要跟你——哇!房子!这么多小房子?!” 大毛三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凑过去,往地上一看,顿时眼睛都直了。 “积木房子?” “这是他自己搭的?!” “怎么这么好看!天啊!这个房子好像咱们托儿所!还有这个小窗户!这个这个!这个像我家!小院子也像!” 几个小孩看向积木房子的眼神都要冒光了,还想伸手碰一碰房子上小烟囱。 林云舒很能理解。 因为她看到言言搭的房子也是惊讶的,这个年代物资匮乏,能不能吃饱饭都是难题,玩具是想都不要想,像言言这样拥有一书包各式各样积木的,更是绝无仅有,他们不喜欢才奇怪。 不过摸还是不要摸了。 毕竟他们摸一下,言言不生气是不生气,可还要重新搭,她都替他觉得累。 林云舒走过来,缓缓地说道:“这些小房子都是言言自己搭的,除了它们,他还会搭飞机、坦克和大炮。” 第一卷 第45章 霍云深的震惊 小胖墩儿惊呆了。 他是发誓说自己不会欺负言言,可他心里很清楚,言言就是跟正常小孩不一样,他原本想的是言言傻点也没关系,自己聪明,自己可以带着他玩。 但现在林阿姨告诉他,这地上的积木房子都是言言自己搭的,他甚至还会搭坦克?! 到底谁是傻子啊! 大毛也不敢相信:“这真是他自己搭的?你一点都没帮他?一点都没有?” 林云舒看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阿姨有时间帮言言搭积木吗?”她搭的出来吗她,术业有专攻好吧! “天啊,言言太厉害了,”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他比大毛狗蛋和小胖都要厉害,我要跟言言一起玩!” “我也要!” “明明是我先来的!” “……”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的,要不是林云舒拦着,他们都要伸手把霍言之往自己的怀里扯了,霍言之被吵到了耳朵,小嘴抿到一起,小脸也绷得紧紧的。 但他眼里没有厌烦。 林云舒也不觉得意外。 从她牵起他的手,他没有表现出特别抗拒的情绪时,她就知道他这方面的症状比其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孩子要轻一些,他内心深处是渴望跟人接触的,只是大人们找不到跟他相处的方法,小孩子又因为他的怪异对他百般排斥,所以他只能自己一个人玩。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这样。 也不意味着他的病就比其他患儿容易治。 因为他不会说话,而阿斯伯格综合征患儿并不会出现语言发育迟缓的情况,哪怕表达能力很弱,也应该能说出简单的词语跟她进行短暂的交流。 很可惜。 他做不到。 哪怕她努力很多次,他也没有要张口说话的意思,甚至连嘴都没动过一下。 着实有些棘手。 只希望这几个孩子的出现能够激发出他交谈的兴趣,林云舒一边想,一边从解放包里拿出饭盒,一个留给自己,一个放到距离霍言之半米远的位置,招呼道:“言言,过来吃午饭了。” 霍言之还不到三岁。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能自己吃饭,可大多都吃不干净,弄得衣服都是饭粒。 他不一样,小勺子拿得很稳,嗷呜一大口,撑得小脸蛋都鼓起来,不一会儿就吃鼓了小肚子,脸上却一点都不脏。 看得几个小孩都一脸羞耻。 要是时间能重来,他们绝对不会叫霍言之傻子,一是不道德,二是如果霍言之都是傻子,那他们是什么,他们连傻子都不如吗,太让人笑话了。 林云舒见几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霍言之吃饭,只当他们馋嘴,一人分了一块糖就把这几个小孩打发出去。 等人走了。 林云舒还能在屋里听见那个叫大毛的小孩突然哀嚎一声说他忘记道歉了,林云舒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心情都轻快了不少,道不道歉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心想要悔改,她的确没有看错人。 不知道是自己给小孩儿糖的名声传出去了,还是这些小孩儿太喜欢凑热闹了。 这一下午。 她这哺乳室的人就没断过。 时不时就有小孩过来,不是看霍言之,就是来看霍言之搭的小房子,直到傍晚要下班的时候,哺乳室才冷清下来。 霍云深赶过来时,托儿所里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走廊偶尔传来的交谈声,让他心跳不免快了一拍。 早上把言之送到托儿所后,他的心就一直提着,担心言之来到陌生的地方会感到不适,也担心言之会突然闹起来,伤害到其他孩子,也就做好了托儿所派人通知他,他随时去接孩子的准备。 可他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一直等到下班的时间,也没有人来找他,好像言之真的适应了托儿所的生活。 霍云深哂笑一声。 林云舒负责的哺乳室是在二楼,他没走几步就走了上去,离得还远就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哭声,而是几个婴儿同时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是在互相交流,如果是旁的时候,霍云深听到这样奶声奶气的声音,也会觉得好笑,可现在他只能感觉到担忧。 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只一眼,他就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言之。 言之板着小脸儿,表情有些严肃,小圆手紧紧地握着积木,像是在犹豫到底要把这块积木放在哪里一般。 这样的言之是霍云深经常见到的,在家时,言之就积木不离手,从早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不会离开,神情专注得好像完全沉浸在了积木的世界,可这仅限于他在家的时候。 只要离开家。 他就无法沉下心做任何事。 不是因为家里人照顾得好,让他感到放松,而是家里足够安静,不会打搅到他。 可托儿所不一样,托儿所这个地方几乎跟安静二字绝缘,从哺乳室到小班,再从小班到大班,全都是震人耳朵的吵,他们这些大人尚且会觉得烦躁,更别说是言之这样患病的孩子。 所以言之闹起来才在霍云深的意料之中。 但并没有。 言之不但没有闹,还表现得跟家里一样,丝毫没有被人打扰的迹象,自顾自也玩得很好,看来真像表姐说的那样,林云舒同志照顾小孩真的很有一手。 霍云深神情松动了一下。 林云舒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突然抬起眸子,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去。 “言之爸爸?” “林云舒同志,我是不是来晚了。” “当然没有,我还没到下班的时间,”林云舒笑着朝霍言之伸出手,“言言快过来,看看是谁来接你了。” 霍云深眼神柔软下来,正要走上前接过言之的小书包就见林云舒的手朝言之伸了过去,心头不由得一紧,生怕自己提醒晚了,言之再把林云舒同志伤了,连忙开口:“言之不能——” 话还没说完。 只见霍言之的小圆手毫不犹豫地搭到了林云舒的手上,还晃悠了一下。 霍云深瞳孔骤缩! 第一卷 第46章 老牛吃嫩草? 如果说霍言之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哺乳室,丝毫不被别人打扰,也完全不会打扰到别人,对霍云深来说是惊喜,那看到霍言之把小手搭到林云舒手上后,霍云深的第一反应就是惊吓! 这能对吗? 他不是在做梦吗? 自打把言之从战友家里接过来,他就没见过言之跟谁这么亲近过,甚至他还问了言之的爷爷奶奶,从他们那里得知言之出生后,大人连抱都不能抱他一下,不然他就会撕心裂肺地哭。 虽然霍云深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比起言之不会说话和随时打人的情况。 无法触碰只是最小的问题。 大不了他们多注意一点就是了,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并且随着言之一天天地长大,吃饭睡觉的问题他都能自己解决,霍云深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忧心,也就没再想过会有一天能出现这么一个人能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还来得这么快,仅仅是把言之送到她这里一天,言之就有这么大的进步。 这要是十天半个月—— 林云舒牵起霍言之的小短手,就要把他牵到霍云深的跟前,抬头看到霍云深怔忡的眼神,顿了顿,解释道:“言言是可以跟人牵手触碰的,但在接触之前你需要给他反应的时间。” 霍云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忍不住道:“我、我也能吗?” “当然。” 说着,林云舒又给他示范了一下,她十分耐心,他也足够聪明,听完林云舒的解释后,只觉得茅塞顿开,之前不能理解的霍言之的行为全都有了解释! 什么无故打人? 那分明是言之正当防卫! 霍云深一边愧疚自己身为言之的养父,照顾言之两年有余,居然一点都不了解他,一边又怀着忐忑的心情,将手停在距离霍言之半步远的位置上,艰涩出声:“言之,爸爸接你回家。” 霍言之歪起小脑袋。 他没看霍云深微微发热的眼,也没看霍云深微微忐忑的脸,迟疑了一下就抬起小手轻轻地碰了碰霍云深的手腕,不等霍云深给出反应就“嗖”地缩了回去。 一脸完成任务的解脱。 霍云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碰到了,真的碰到了,没有反抗,没有抗拒,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甚至是他主动碰过来的,他心跳都不由得加快。 甚至想故技重施,再感受一下,又把手伸到霍言之面前,哑声道:“言之。” 这回霍言之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云舒表情微僵,莫名感觉哺乳室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那种想用脚趾抠地的冲动又从心里升了起来,她干巴巴地说:“言言是一个有性格的小朋友。” 他不耐烦的时候,连自己的老爹都不愿意鸟一下,怎么不算有脾气呢。 还好他还挺给自己面子。 只要自己伸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在忙什么,不管他想还是不想,他都会把手放到自己的掌心,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稚鸟情节,第一个让他主动触碰的人是她,所以他就认准了她? 霍云深也不失望。 言之主动跟他接触都是天大的进步了,他当然不会对言之苛责太多,但对林云舒,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林云舒同志,实在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跟我的家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言之为什么不愿意跟人接触。” “言言爸爸千万不要这么说,以你对言言的用心程度,看出他的情况是早晚的事,我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一些。” 林云舒当然不会居功,语气十分谦虚,可应该交代的东西是一点没少。 没办法。 她现在不是现代的金牌育婴师,没办法去孩子家里照顾孩子,想要让霍言之恢复正常,光靠自己在托儿所努力肯定不行,家人才是孩子第一任老师。 所以她是打心底里地希望霍厂长能够配合她,这也是她看到霍厂长来接言言后,第一时间朝言言伸手,让霍云深看到言言跟自己接触,向他无声地展示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的主要原因。 不让他看到进步。 他怎么可能会对她产生信任。 果然,这套路一出,她明显感觉霍云深对自己的信任抬了好几个台阶,对于自己交代的要点也都记到了本子上。 林云舒心下一松,忍不住想霍云深冷情归冷情,对言言还是很上心的,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屋里只有她跟霍云深两个成年人,不然要是让钢铁厂的人看见,八成要把下巴都惊掉地上,谁敢相信他们过目不忘的霍厂长有朝一日居然会像学生一样记笔记! 霍云深一边记着要点,一边余光留意林云舒的表情,见自己拿出笔记后,林云舒神色松动,就知道自己这步走对了,等把这页纸记得满满当当,他才忍不住道:“要是早把言之送到你这儿来,说不定他现在都好起来了。” 林云舒笑了笑,随口道:“现在把言言送来正好,早点我还在学校上课。” “……刚毕业?” “上礼拜刚拿到高中毕业证。” 霍云深表情微微一僵,知道林云舒面嫩,年纪应该还小,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小,这才刚高中毕业,真要算起来,可能都要比自己小十岁不止。 他心里有些别扭。 但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别扭,他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担心她年纪太小、经验太少、可能照顾不好言之? 林云舒见自己说完这句话,霍云深脸色明显变得不对,心里也有些后悔,霍云深这个人清冷自持,一看就不是喜欢闲聊的,自己跟他又不熟,实在不该跟他说与工作不太相关的话。 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尬住。 好在这个时候又有家长过来接孩子,这才把她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呜哇——” 一道大哭声从小床的方向传来,林云舒连忙赶过去,只见青青哭得小脸通红,肩膀都一抽一抽的:“爸爸不要青青了!爸爸要把青青丢掉了呜哇。” 第一卷 第47章 前往周厂长家 “青青不哭。” 林云舒连忙安慰她:“爸爸马上来了,青青忘了吗,爸爸早上说过的,他下班晚,需要青青多等一会儿。” 青青哭声一顿,可眼圈还是通红的:“可、可是其他宝宝都被接走了。” “阿姨还在这里陪你呀。” “我陪你等。” 霍云深突然开口。 林云舒眼底闪过一抹诧异,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霍云深继续道:“青青,舅舅陪你一起等爸爸。” 青青小嘴一瘪,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紧紧地抿住嘴巴,发出“噗噗”的声音,小奶音都含糊不清的:“不要舅舅!舅舅凶凶的!青青只要姨姨!” “这么开心吗?” 霍云深唇角微微翘起。 林云舒看了看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柔和的霍云深,又看了看拒绝得恨不能对着霍云深噗噗吐口水的青青,努力绷住表情,没去解释这场美丽的误会。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不过这次两人都不觉得尴尬了,一个抱着青青轻轻地哄,一个看着霍言之安静地搭积木,时间悄然地流逝,直到房间里传来“咕噜”一声响。 林云舒身形一僵。 霍云深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你也饿了吧,我出去一趟。” “别!” 林云舒阻止不及,连忙去拉霍云深,霍云深只觉得手腕一烫,心跳都乱了一拍,触电一般甩开林云舒的手。 林云舒表情都凝固了。 她自认是有分寸的,拉住霍云深手腕后,片刻都不敢停留就要把手松开,可手还没动,人差点被甩出去,知道的知道她是拉了他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瘟疫,碰一下就会传染。 虽然觉得霍云深的反应有点大,但她也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也许自己没觉得不对,人家就是感到不适了呢。 这也能够理解。 “抱歉,我——”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云舒有些诧异,不禁抬起眸子,正好看到霍云深眼底的慌乱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她莫名觉得有些古怪,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能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道:“言言爸爸,不用麻烦你,我包里还有吃的。” 霍云深抿了抿唇,半垂着眸子,声音有些干涩:“我刚刚不是有意的。” “言言爸爸,你千万别这么说,刚刚是我太过冒失,吓了你一跳,你没见怪我都很感谢了,可不用你向我道歉。” “霍云深。” “啊?” “我叫霍云深。” 林云舒有点懵了,我知道你叫霍云深啊,你早上的时候才跟我说过的,你难道忘了吗,可看到霍云深紧绷的下颌线和深沉的黑眸,她似乎懂了,试探道:“那我以后叫您霍厂长?” 霍云深眼神波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迟疑了一瞬,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抬了抬下巴,淡淡地应了一声。 林云舒笑容有些干。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装,叫一声言言爸爸都不行,非要叫他厂长是吧? 她强忍住吐槽的冲动。 霍云深看了眼手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开口道:“时间不早了,你先下班回家吧,青青交给我,我送她回去,她家长那里我会解释。” 林云舒连忙拒绝。 霍云深是钢铁厂的厂长,更是青青的亲表舅,如果青青家长允许,她完全可以把青青交给他,但问题是家长没同意,要是平安把青青送回家还好说,一旦中途出点事,背锅的只会是自己:“还是我跟你一起吧,不然你既要照顾言言,又要抱着青青,分身乏术。” 霍云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林云舒嘴角挂着淡笑,丝毫不觉得心虚,不就是防着他吗,他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只能说明她工作认真负责啊。 果然,霍云深没有拒绝,林云舒也就把青青送到了霍云深的怀里,自己则走到霍言之面前将霍言之抱起来。 其实正常情况下。 应该是霍云深抱着霍言之,林云舒抱着王青青,可问题是霍言之跟霍云深碰一下还好,碰两下就开始变得不耐烦,想让霍言之接受霍云深的拥抱更是想都不要想,所以只能林云舒辛苦一点。 这小家伙确实不轻。 平时看不出来,这一抱起来感觉是在抱一个小肉团团,小身子圆滚滚的。 他还很香,衣服上都是皂角的香味,小脸蛋也香香的,林云舒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正好看到他歪起来的小脑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自己,小脸还紧绷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林云舒笑了笑。 霍言之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突然伸出小手,戳了戳林云舒含笑的嘴角。 一直走在两人身后,始终关注林云舒跟霍言之互动的霍云深:“???” 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霍言之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连个眼风都没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摸过林云舒嘴角的手指,又伸出了小手,想要摸摸林云舒的脸颊。 霍云深重重地咳嗽起来。 林云舒眼神疑惑地看过来,霍云深表情略显不自然:“言之不太老实。” 等等。 谁不老实? 霍云深神色微怔,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把“言之”跟“不老实”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没想到,他忍不住道:“还是让我抱他吧,或者让他自己走。” “不用,我还抱得动,等我没力气了,再让他自己下地走也不迟,他这样也不是因为他不老实,你可以把他想象成刚刚接触新世界的新生儿,他对这个世界是好奇的,他要探索这个新世界。” 甚至他摸她的脸的目的都不是摸,而是感受,所以他摸完才会观察他自己的手。 她自然不会躲开。 林云舒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臂,问:“周厂长家是在附近吧?” “前面就是。” 霍云深快步走过去,刚敲两下门,就感觉哪里不对,用力推了一下,大门露出一条小缝,正好能看到里面挂着的锁链和锁链上小小的锁头。 第一卷 第48章 暧昧、他们更像一家三口 “别敲了!” 周厂长家大门没敲开,隔壁就响起女人的声音,女人边开门边喊:“你们俩找谁啊?老王家没有人!” 霍云深眉心一蹙,问道:“王文华没回来,王文华的父母也不在家?” “你说王老太太啊?” 女人嗤了一声:“早让她儿媳妇给打出去了!不走?行李都给你丢了!你们是不知道!她那儿媳妇可太不是——” 话没说完,她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凉,正寻思这不都春天了吗,怎么还这么冷,一抬头就对上霍云深那双冷得淬冰的眸子,她心里咯噔了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有重要的话忘了问,心头一紧:“那、那个,你们是?” 霍云深没说话,林云舒解释道:“我是纺织厂托儿所的保育员,周厂长出差前特意交代过我,这几天青青都由周厂长爱人来接,但我从下班等到天黑,也没看到周厂长爱人的身影,我担心有事,这才过来问一问。” 这是半点不掺假的实话。 实话说出来固然会得罪人,可这并不在林云舒的考虑范围内,早上的时候她就把周厂长爱人得罪狠了,现在再给他上点眼药,又算得了什么事儿。 她总不能听完周厂长邻居说周厂长的坏话,还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吧,别忘了周厂长表弟还在她旁边站着呢。 林云舒像是没看到邻居变来变去的表情,微笑道:“这位是周厂长的弟弟。” 弟弟? 哪来的弟弟? 王姐不是说她儿媳妇娘家是绝户头,没儿子吗,难道,邻居脸色发白,这人不会是周厂长的表弟吧,前年调到钢铁厂当厂长的那个,坏了,她儿子就在钢铁厂上班,她把人家厂长得罪了,人家不会给她儿子小鞋穿吧! 邻居的忐忑不安霍云深和林云舒都不知道,确定王家没人就开始往外走。 当务之急是找到青青她爸。 对方是在学校上班不假,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今天又不值班,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学校,可她去他家找了,没人,不去学校找找,还能上哪找。 林云舒眉头紧锁。 霍云深也表情凝重。 果不其然,他们赶到学校的时候,学校只有两个值班老师模样的女人,林云舒抬手敲了下房门,询问道:“老师,你好,我想问一下——” “林云舒?!” 孙静怡惊喜出声:“云舒你怎么来了!” 林云舒惊讶:“静怡?” “是我!这也太巧了!刚刚听到说话声我就觉得像你!还以为我幻听了呢!” 孙静怡笑出两个小梨涡,这才向孙母介绍:“妈,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云舒,从人贩子手里把小婴儿救出来那个,云舒,这是我妈,学校老师,今天值班,我不放心就过来接她了。” 林云舒这才想起孙静怡跟自己说过她妈妈是小学老师,没想到这么巧,周末才认识,今天就在学校遇上了。 她笑着应了一声,这才看向站在孙静怡身旁的孙母,孙母应该四十多岁,相貌十分的出众,皮肤是暖玉一般的莹白,眼睛是圆而微挑的杏眼,令人见之忘俗,眉心的观音痣更是点睛之笔,将她这个人衬得温柔又慈悲。 这么美的女人少见。 这个年纪还能美成这样的女人更是少见。 就连孙静怡这个亲生女儿都没能继承到她的好相貌,林云舒愣了一下:“阿、您好,我是静怡的朋友林云舒。” 孙静怡懵了:“啊?” 林云舒硬着头皮道:“阿姨长得这么年轻,我都不好意思管她叫阿姨。” 叫姐又差了辈分。 孙静怡被逗笑,正要调侃林云舒两句,余光就看到母亲微微变白的脸色,心头一紧,连忙岔开话题:“云舒,你来学校是有什么事吗,正好我妈在这儿,你可以跟我妈打听打听。” 林云舒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当即道:“我想问问王文华还在不在学校。” 孙母迟疑了一下:“王文华吗,我跟他不是很熟,不过快放学的时候,我听见学生说他班上有个孩子身体出了点问题,他应该是送那个孩子去医院了,都这个时候了,他没回家吗?” 孙静怡眼睛瞬间睁大,惊声道:“妈!你说的王文华不会是——” 孙母脸色一沉。 孙静怡立马闭嘴。 不过她刚刚的欲言又止还是被林云舒看在眼里,她长睫颤动,一旁的霍云深也面无表情地开口:“他向来热心。” 孙母勉强笑笑。 从孙母这里得知王文华有可能会在医院,林云舒跟霍云深自然不会在学校多留,简单的寒暄两句,便在孙静怡依依不舍的表情下,提出了告辞。 只是相比于来学校的时候,两人的脚步都加快了不少,一路疾行,赶到医院。 然后按照护士提示的方向,朝二楼病房走去,刚走近就听到大敞着的房门里传出王文华的声音,笨拙又温柔:“天赐乖,听老师的话,再吃一口,啊,真乖,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对吧。” “王老师你看,”女人忍俊不禁,“我们天赐小脸糊得像只小花猫。” 男人也跟着笑起来。 听得林云舒脚步都顿了一下,不自觉地落到霍云深的身后,病房里,那对背对着自己的年轻男女正温柔地哄着病床上的小男孩吃粥,偶尔给孩子擦嘴的手和喂粥的手碰到一起,眼神撞一下,又烫到一般地移开。 不知道是不是林云舒知道王文华人品的缘故,有些先入为主,她总觉得两人有些暧昧。 甚至都不算暧昧。 更像是气氛和谐的一家三口。 林云舒抱着青青的手微微收紧,青青有些吃痛,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声音不大。 沉浸式喂饭的两个大人没听见,靠在病床上的小男孩却动了动耳朵,歪头看向门外,看到林云舒和霍云深后,眼睛都睁大了两分,正要提醒老师和妈妈,余光就看到林云舒怀里的青青。 他立马停下动作,眼珠滴溜溜一转,然后对着青青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青青:“!!!” 第一卷 第49章 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青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坏哥哥!坏哥哥抢走了青青的爸爸还欺负青青呜呜!青青讨厌他们!” 幼崽哭声极其响亮。 病房里的两个大人被吓了一跳,紧挨着的肩膀像触电了一般瞬间弹开,女人连忙回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甜蜜与温柔,她年纪不大,看上去跟王文华晃上晃下,样貌却不如王文华出众,甚至还有点普通。 看一眼就会被人忘记的长相。 不过林云舒不会因此小瞧她,仅仅一个照面,她都能看出她极强的心理素质。 明明刚刚还在跟有妇之夫举止亲密,被人抓包后,仅仅是惊讶了一下,脸色就恢复了自然,完全没有心虚的迹象,相比之下,王文华就差得远了。 “云、云深?” 王文华笑容有些勉强,牵起来的嘴角也略显僵硬,他强作镇定:“你、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青青突然哭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在我身后站着,那个,天赐是我班学生,身体不太好,总是生病,下午的时候还吐了一场,给我吓坏了,片刻都不敢停就把他送到了医院,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还挺严重的,我担心他出事,他妈妈一个人会忙不开,就先在医院陪陪他,毕竟是我的学生。” “那青青呢?”霍云深面无表情,“青青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了?” “怎么会,我就青青这一个女儿,以后都不会有第二个,她就是我的全部,我怎么可能不在意青青,实在是事情都赶到了一起,我这边走不开啊。” “你走不开,你学生家长走不开,那医院保卫科的人也走不开吗,还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给托儿所传个口信,”霍云深黑眸里透着冷光,“今天发生的事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表姐。” 王文华险些没撑住表情。 他没想到霍云深居然这么咄咄逼人,没出事为什么非要小题发作,甚至当着天赐娘俩和外人的面也要给自己没脸,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成他姐夫! 还要向那个女人告状! 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就是仰仗妻子在妻子面前无法直腰的软饭男?! 更可恨的是自己还不能反驳,人家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哪是自己这个小学老师能够惹得起的,这么一想,姓周的更可恨了,她明明有的是办法给自己安排更好的工作,偏偏她不愿意,她分明是怕自己起势,日后会压她一头,他越想心里越不平,死死地握着拳头,连指甲插进肉里都浑然不知。 “不、不怪王老师。” 女人低埋着头,不敢看人,声细如蚊道:“是我跟天赐给王老师添麻烦了。” “更不能怪你!”王文华立马站出来,“你一个女人,没个男人在身边,孩子又生了病,我还能看着你们忙活,不搭一把手吗,就算我能看下去,你周大姐也看不下去,帮你是应该的,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思虑不周,我要是提前给林保育员传个话,林保育员就不会这么担心了,我应该向林保育员道歉,还有云深,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改天我自己到你家道谢去。” 到底是思虑不周还是故意为之,霍云深不知道,林云舒不能没有她自己的判断。 王文华固然不是好人。 但也不至于完全不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放在心上,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对青青不上心,他也得顾忌一下周厂长,青青要是出事,周厂长不会放过他,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对周厂长是有畏惧在的,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青青不会出事。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青青要是出事,自己这个保育员绝对跑不掉,只要自己不傻就一定会在托儿所守着青青。 所以他故意不去接孩子,也假装想不到让保卫科的人去托儿所传信,他要的就是自己着急,要的就是自己手忙脚乱,要的就是暗搓搓地报复自己。 谁让自己不留情面地说出了他的龌龊心思,让他在托儿所丢了一个大脸。 不就是多等几个小时吗? 自己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跟他翻脸吧,要知道人家可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学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顾不上的好老师,自己要是因此跟他闹起来,只会被千夫所指,而他不会受到任何批评。 可他算盘打得再好,也不会想到霍云深居然会跟自己一起来到了医院。 不然他会向自己道歉?想都不要想,林云舒微微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没关系,王老师也是好心。” 王文华眼皮一跳。 竟然从“好心”二字里听出几分意味深长,莫名有些心虚,干笑一声,走上前,想要从霍云深怀里接过孩子。 不想,他刚一迈步,身后就传来小男孩痛苦的呻吟声,他一边疼得在床上打滚,一边哀嚎道:“疼!好疼啊!老师我肚子好疼!我要疼死了!” “怎么又疼上了?!” 王文华立马跑过去,心疼道:“是不是这里疼?快!快去喊大夫!大夫你快来看看!他又严重了不是?!” 大夫匆匆赶来。 病房很快乱成一团。 小男孩尖锐的哭喊声,王文华焦急的询问声,男孩母亲忐忑的踱步声,吵得人耳朵生疼,林云舒捂着霍言之耳朵的同时,还不忘担忧地看向青青。 青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坏哥哥一装病爸爸就不理青青了呜哇——” 婴儿哭声尖细。 王文华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对林云舒的厌恶更甚了两分,周枫蓝不是对她赞不绝口,说什么只要有她在,青青连哭都很少哭吗,怎么现在青青哭成这样她还哄不明白,是哄不明白,还是根本不想哄。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青青别哭了,你小哥哥生病了,爸爸要先照顾他,实在是腾不出手抱你啊,”倒是林保育员清闲得很。 林云舒看向王文华的眼神多了一丝丝古怪:“王老师这是在跟青青讲道理?” 第一卷 第50章 厂长要给我当女婿?! 王文华噎了一下。 他怎么会跟一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婴儿讲道理,这话分明是说给你听的。 只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当即正义凛然道:“林保育员误会了,我没有教育青青的意思,我只是担心青青哭得太大声会影响大夫对天赐病情的判断,毕竟我是青青的父亲,同样也是天赐的老师,我必须对我的学生负责!” “看得出来王老师是一个对工作认真,对学生负责,对家长关心的好老师呢。” 林云舒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关心学生的同时,也不要忽略了自己的女儿,你的女儿还没满周岁,你把她丢在托儿所不管不顾,甚至连奶粉都没留,饿得孩子不停地哭,还嫌孩子哭声吵闹,这不是负责的家长应该有的行为,一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本就应该兼顾到学生跟孩子,而且王老师似乎忘记了,你学生的家长还在这里,并不需要你事无巨细地照顾学生。”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几乎把王文华的遮羞布全都扯了下来,什么对学生负责,一个对自己孩子都不负责人的人也配说自己对学生负责!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文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难堪到极点,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勉强道:“我、我这也是关心则乱,大夫,孩子怎么样,是不是更严重了?” 大夫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收起听诊器,淡声道:“没什么事,喝点粥就好了,他这不是都喝上了吗?” 啪! 大夫的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到了王文华的脸上,扇得他眼冒金星! 天赐居然是在装病! 害他白白担心一场,他心里又气又恨,气是奔着白寡妇去的,气她寡妇家家教坏了孩子,恨是对着林云舒,要不是她故意用话激他,他会问大夫吗,他不问大夫,还会丢这么大的脸吗! 这病房他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不然他总感觉周围的人全都在笑话他! 包括大夫! 他涨红着一张脸,从霍云深怀里把青青接过来,丢下一句“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就灰溜溜地冲出病房。 气氛更加尴尬。 白寡妇的脸上都多了一抹不自然,对着林云舒尴尬笑笑,林云舒没说什么,但也不会在病房多留,抬腿就往外走,霍云深和霍言之也跟了出来。 没走两步。 霍云深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天太黑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林云舒迟疑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她是不愿意跟孩子家长有太多接触的,尤其是男家长,但问题是这个年代连路灯都没有,监控更是不要想,医院距离家属院又不近,中途出点什么事,她真是哭都没处哭,她开口道:“那就麻烦霍厂长了。” “不麻烦,”霍云深顿了顿,“说起来应该是我跟表姐给你添麻烦了。” 林云舒连忙摆手,正要说是职责所在,就听到霍云深用平静无波的语气继续说道:“而且我们正好顺路。” 林云舒愣了一下,她跟他说过自己家人在钢铁厂上班吗,他怎么知道顺路,别给她送错地方啊,她很不经意道:“霍厂长也住在钢铁厂家属院?” 霍云深点点头。 林云舒松了一口气。 空气变得安静,只能听到草丛里蛐蛐的叫声和身旁清浅的呼吸,霍云深不自觉地抿了一下薄唇,心里有些懊恼,自己不应该那么冷淡,怎么把天给聊死了呢,他想了想:“我是住在家属院,不过离你家是远了一点儿。” 林云舒勉强笑笑。 知道你是领导,知道你住在中心区,知道你住的地方要我们普通职工打报告才能进,但也不至于直接说出来吧。 不觉得自己很脱离群众吗? 林云舒打死也不承认自己酸了。 霍云深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后背还凉嗖嗖的,可又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原本想再找找话题,可纠结了一路也没找到,好不容易走进家属院,他终于寻到机会:“林云舒同志,你家是不是在前面?” “前面就是我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都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看向对方。 林云舒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正要说句话,缓解一下尴尬,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舒?!” “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当然是在这儿等你了!你也不看看这天都黑成什么样了!你爸他们都要担心死了!托儿所都去了三趟!” 冯秀英都想揪着林云舒的耳朵好好问问,到底是多重要的事,居然能忙到晚上,正要问,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她闺女身后怎么还站了一个人,还是个比她都要高一头多的男人,她心里咯噔一声:“云舒,这是?” “这是我班孩子的家长。” 冯秀英丝毫不觉得放松,甚至心比之前还沉了,本能地朝霍云深看了过去。 霍云深心下一紧。 莫名有一种面见老领导的错觉,他下颌不自觉地绷紧:“阿、阿姨好。” 冯秀英表情一僵,勉强挤出个笑脸,对着霍云深点点头,然后借口家里有事,拉着林云舒就往家的方向走,一直走出老远,才咬牙道:“他到底是谁!别告诉我他是你给我找的女婿!” 林云舒:“???” 她眼珠子差点瞪掉地上,惊声道:“妈!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可不兴乱说啊!人家孩子还在那儿站着呢!” “你还想当后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云舒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把事情的经过跟冯秀英女士说一遍,更是把她只跟霍云深见过几面的事着重讲出来。 不然被误会可就不好了。 别说霍厂长年纪不小,可能都结过婚了,就算他没结婚,还是一个黄花大闺男,他们也不合适,她是看着随和,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野心,她对未来的规划让她注定不会把心思都放在小家上,对另一半的要求也是当好贤内助。 第一卷 第51章 淼淼家长的感激! 霍云深必定做不到。 要是给林云舒一个机会,让林云舒当上厂长,谁要是敢走到林云舒面前让林云舒这个厂长给他当贤内助,她都得一泡尿呲他脸上,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霍云深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们注定不可能,甚至如果不是冯秀英提起来,她都不会把自己的另一半跟霍云深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真的吗?” 冯秀英还有点忐忑,忍不住地问:“你真没看上他吗,你可别骗妈啊,我看他长得还挺好的,你能喜欢。” “妈,”林云舒无奈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们根本就不熟。” 其实冯秀英的心情,她也能理解,原身喜欢刘向阳时的那个阵仗,冯秀英可是见识过的,当初她能为了前对象把工作给出去,现在她一样能为了现对象当后妈,这很难不让人担忧。 但原身是原身。 林云舒是林云舒。 虽然林云舒偶尔也会觉得原身跟自己很像,比如她们都喜欢红烧鱼,比如她们都花生过敏,再比如她们身高样貌都极为相似,可一想到原身恋爱脑的程度林云舒又释然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林云舒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都不可能跟原身有关系。 之前那些一定都是巧合。 冯秀英时刻留意着林云舒的表情,见林云舒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不心虚,甚至还一脸正色,心里信了大半。 不过她还是叮嘱了两句:“云舒,你要是处上了对象,可得跟妈说啊,妈给你好好把把关,刘向阳那样的,咱绝对不能要,而且你听妈一句劝,你才十八,再玩两年也不是不行,不是非得急着处对象,你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我不急。” “那就好。” 冯秀英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儿,又让她咽了下去,林云舒忍不住道:“妈,你有话直说。” “那你觉得妈长得老吗?” “啊?”林云舒懵了,“妈,你怎么会这么问?你不老啊,你年轻着呢。” “还能因为啥,还不是刚才送你回家的那个家长,”冯秀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你说他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能张口就管我叫姨呢?” 林云舒憋笑憋得嘴角都在抽搐,强忍笑意道:“妈,其实他还挺年轻的。” “真的假的,打扮得那么老气,跟你爸都有一拼了,你爸不是有一件压箱底的衣服吗,看着跟他那件一模一样,就是你爸那件料子差点,你说他这么年轻,长得还好,干啥往老上打扮?” 别说。 那两件衣服还真是像。 她说她怎么觉得霍云深的衣服眼熟,原来根子在这儿啊,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有点心虚,生怕被霍云深听见,连忙回头看一眼,距离自己几十步远的梧桐树下,霍云深跟霍言之正静静地站在那儿目送她们离开。 这是担心她们出事。 想要看着她们回家啊。 林云舒有点笑不出来了,感觉自己的笑点在跟道德打架,赶忙朝霍云深挥了挥手。 然后快步往家走。 只要她走得够快,就没有人能审判她,至于明天见到霍云深还会不会笑,那是明天的林云舒应该担心的事,关现在的林云舒什么事,说不定明天见不着呢。 但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林云舒起个大早,赶到托儿所的时候,上班的保育员都只有小猫三两只,可仅仅一眼她就看到了霍云深。 她连忙甩甩头,将脑子里没有用的东西全甩出去,而后朝着霍云深走了去,笑着说:“早上好啊,霍厂长。” “早上好,林云舒同志。” “霍厂长下次要是来得早,不用在这儿等我,可以先把言言送到楼上,楼上有专门负责早到孩子的保育员。” 霍厂长这么忙,让他浪费时间在这儿等这么久,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骂娘。 林云舒自然要提醒一二。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林云舒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提醒完,霍云深的身形似乎僵了一瞬,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表情如常才确定是自己多想了。 霍云深面不改色:“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楼上的保育员了,我有时间,等一等也都无妨,左右也没等多久。” “霍厂长您太客气了。” 客气?咱俩到底谁客气? 霍云深以为发生了昨晚的那些事,他们就算关系没拉近,也不会像之前那么陌生,没想到自己还是想得太美了,林云舒对自己依旧客气,虽然他很喜欢这样有分寸的人,但看到林云舒也这样,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尤其是他还见到了林云舒母亲。 他回家后复盘了一整晚,越是复盘,他越是觉得自己当时表现得太差劲。 首先是见面的时候太紧张会让人觉得他没见过世面,说话的时候还磕巴了一下,让人质疑他不够稳重,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只跟林云舒母亲打了一声招呼,寒暄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人家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脾气不好,性子差劲,为人太过冷淡。 他是越想越后悔,睁眼到天亮,托儿所一开门他就带着言言赶了过来,为的就是打探林母对自己的印象。 “林云舒同志,”霍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神色自若,“昨晚太过匆忙,来不及向阿姨——” “林保育员!”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云舒回头一看,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了过来,她连忙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脸歉意地看向霍云深:“霍厂长,您刚刚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我没有听清。” “没、没事。” 霍云深表情有些僵硬:“你忙你的。” 林云舒还要再问,霍云深却没脸在这里多留,留下一句“你先忙,有时间再说”便像被狗撵了一样溜走了。 林云舒不明所以。 不过家长已经赶到她面前了,她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迎上去:“淼淼妈妈,淼淼爸爸,淼淼现在怎么样了?” 第一卷 第52章 检讨书?我有办法! “林保育员!” 淼淼匆匆赶过来,紧紧地握住林云舒的手,急声道:“我看到门口贴着的检讨书了!你们领导是不是因为我家淼淼的事批评你了!我找她去!” “不用的,淼淼妈妈,你先听我说,”林云舒连忙拦住她,“我是因为这件事被领导批评了不假,可领导这么做也是为托儿所、为孩子、为孩子家长负责,毕竟我没学过医是事实。” “可你有文化啊!” “我媳妇说得对,你是没学过医,可你读过医书,你连婴儿一天吃多少奶睡多少觉都清清楚楚,多少大夫都不如你,要不是你跟我媳妇说我家淼淼总是嗜睡,可能身体出了问题,我们到现在都不会知道淼淼患有心脏病,真要到出事的那一天就晚了!” 林云舒呼吸一窒:“真是心脏病?已经确诊了吗?大夫怎么说?!” 淼淼妈抱着淼淼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苦涩又多了两分:“确诊了,大夫说是先天性的,治愈的可能性极低,不过淼淼症状很轻,发现得也足够及时,可以用药物控制,好好养,也能慢慢好起来,就是孩子要遭罪了。” “遭罪就遭罪吧,咱闺女能好好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林保育员,你是不知道,人家大夫说了,这病是发现得越早越好,早期还能控制住,晚了就真没办法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淼淼妈也重重点头。 她自认是个细心的,男人又顾家,两人都把淼淼当心肝小宝贝宠,说句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为过。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也没发现淼淼的不对,是林保育员,是跟淼淼只相处了一上午的林保育员,不顾被领导责难的风险,将淼淼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这样的细心,这样的用心,这样的善心,他们就是铁石心肠也得动容。 他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林云舒被领导批评,这不是忘恩负义吗,淼淼妈越想心越紧,正要说自己这就去跟托儿所的领导解释清楚,袖子就被自家男人拽了一下,回头就看到男人给她使了个眼神。 淼淼妈心下一动。 他这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她心里像是长草了一样,刺挠得不行,非要问出答案才能舒坦,可林云舒在这儿,她又不好问,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淼淼送到林云舒怀里,然后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套到林云舒手腕上。 林云舒吓了一跳。 淼淼妈连忙解释道:“林保育员放宽心,我知道你们托儿所的规矩,不会让你犯错误的,这是我自己做的头花,不值钱,不会让人挑不出错来。” “淼淼妈,这我不能收,前几天刚定的规矩,我们不能拿家长的一针一线。” “啊?” 怎么还定了这么个规矩,淼淼妈脸颊发烫,羞愧得不行,原本只给林保育员送个头花她都够不好意思的了,结果现在连头花都送不出去,她这心里更难受了,不过她也不会强迫林保育员收下她的东西,她是来报恩的,不是来害人的,被人看见有嘴都说不清。 就是有点可惜了。 这头花的布料是她特意挑的,显白,还亮堂,林保育员戴上不知道多好看。 她只得把头花收起来。 这对小夫妻离开后,林云舒才看向怀里的小家伙,她还是很白,不过不是之前没有人色的苍白,而是多了几分血色,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看着精神了不少,小胳膊小腿也不像之前那样软绵,看得出来药物治疗还是有用的。 林云舒声音很轻,带着几许温柔和藏不住的期待:“乖宝宝,快好起来吧。” 淼淼没说话。 可林云舒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手抱着小淼淼一手牵着小言言朝楼上走去。 “林阿姨!” 小胖墩儿的声音从二楼拐角处传了过来,正是昨天欺负过言言又第一时间道歉的小胖孩儿,他激动地蹦跶了一下:“你跟言言终于来了!我——” “吵什么吵!” 王晓艳冷脸道:“来了不知道背书!看来你是都会了!回教室我考考你!” 小胖墩儿天都塌了。 他是中班的学生,已经开始认字背书了,不过到底年纪小,托儿所也不指望他们能学出什么成绩,保育员会教他们知识,但不会考他们,这就导致中班的小孩在学习上基本不会太认真。 他自然也不例外,现在老师突然要考他,他能不害怕吗,小脸立马白了。 林云舒表情没变。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王晓艳的气不是对着小胖,而是奔着自己来的,不过王晓艳明显是学聪明了,竟然站到了大义那边,林云舒再想帮小胖墩儿说话,也无从下口,只能为小胖默哀一分钟。 果不其然。 小胖被王晓艳揪回教室后,过了半个小时才走出来,出来后第一时间赶到林云舒所在的哺乳室,进来就问:“林阿姨,你是不是跟王老师有仇?” 林云舒都愣住了。 不是,这小孩这么聪明吗,居然把王晓艳敲山震虎的小心思都看透了。 要知道他才三四岁啊。 林云舒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小看他了,不能因为他长得胖乎乎,还一脸憨相,就觉得他是个笨小孩,这是以貌取人。 她这边正反省着,那边小胖墩儿已经等不及了,催促道:“林阿姨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云舒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决定先打个马虎眼,她没必要让孩子这么小就看到这个社会的阴暗面,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胖墩儿猜到他被老师要求背书是因为老师要拿他出气,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小孩又没有什么表情管理可言,万一被王晓艳发现并记恨上就不好了。 她不说谎,但也没一句真话:“你不要多想,我跟你王老师很早之前就认识,一直都很熟悉,怎么会是仇人呢?” 小胖墩儿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林云舒感觉哪里不太对,她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对自己的怜悯? 第一卷 第53章 举报信 “林阿姨。” 小胖墩儿看向林云舒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看一个呆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王老师一点都不喜欢你。” 不等林云舒询问,他就吐豆子一样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吐露出来,原来他回到教室后,王晓艳一首诗都没考他,搬了个板凳就坐到了小胖墩儿面前,先问他跟林云舒的关系,得知他们并不熟,她心情立马变好了,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片刻不停地讲林云舒的坏话。 林云舒脸色瞬间黑了。 见过蠢的,没见过王晓艳这么蠢的,她居然敢在学生面前说这些东西。 她难道不知道这会对孩子造成伤害和困扰吗,还是说她想让学生站在她那一边,然后跟她一起声讨她的敌人? 天真的想法。 事实上学生只会觉得她不专业,连情绪都要在学生面前才能发泄出来的老师还有什么权威,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也就王晓艳能干出来。 但让林云舒吃下这个哑巴亏是万万不行,这种事王晓艳敢干一次就敢干第二次,现在她是在学生面前多嘴,将来要是在家长跟前说呢,她王晓艳怎么转着圈丢人都没事,但不能连累了她林云舒,她得想办法把事捅出去。 怎么捅? 这还不简单吗。 她以家长的名义往门口的意见箱子里投一封举报信,就说自己经常听到负责中班的保育员在孩子面前辱骂同事。 至于骂的是谁。 反正跟林云舒没关系。 小胖墩儿吸了吸鼻涕,瓮声瓮气道:“林阿姨,你是不是可伤心了,你要是想哭,可以靠我肩膀上,我爸说,男人宽厚的肩膀就是给女孩子靠的。” 林云舒:“……” 还好小胖墩儿不是她班学生,不然她都没有办法正视小胖墩儿的家长了。 她理了理小胖墩儿的衣领,看向小胖墩儿的眼神带着赞赏:“阿姨不伤心,阿姨只是觉得意外,没想到你会把真相告诉阿姨,你真是一个不畏强权的好孩子,对得起你这身小军装。” “那当然!” 小胖墩儿一脸骄傲:“我才不信她的话!林阿姨明明就是一个大好人!” 林云舒有些惊讶。 也许是天生的亲和力,也或许是因为她对孩子好,她的确很受孩子们喜欢,可像小胖墩儿这样,刚跟自己认识两天就义无反顾地站到了自己这一边,连陪伴他很久的班主任都被他舍弃了的孩子,林云舒都是第一次见。 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小胖墩儿吸溜一声:“林阿姨给我的糖老好吃了!” 林云舒一愣:“因为糖?” 小胖墩儿一脸的理所当然:“对啊,你都给我糖了,你肯定是好人啊。” “那我要是人贩子呢,我给你糖,你也觉得我是好人,也愿意跟我回家?” “那当然了,你都能拿出这么好吃的糖给我吃,肯定会对我好的,到时候我就管你叫妈,给谁当儿子不都是当儿子吗?” 林云舒:“???” 我的老天奶啊,这还是人话吗,她觉得她应该把她刚才的话收回来,他这也太对不起他身上这身小军装了,他还想当军人,他当个屁啊,敌人一发糖衣炮弹打过来,他第一个跪了。 她都不敢问要是王晓艳也给他糖他咋办,他回的一定是跟着王晓艳一起骂她。 她就是这么有自知之明。 小胖墩儿就是这么识时务。 她觉得她有义务把小胖墩儿的思想掰正,可努力了半天,小胖墩儿一点洗心革面的迹象都没有,反倒把哺乳室的小宝宝说馋了,不停地流口水。 但小胖墩儿没待多久。 他来得匆忙,忘记把他的积木拿过来,没跟林云舒说几句话就往回跑。 还说马上就来找她。 林云舒打好了腹稿,只等着小胖墩儿过来,她就帮他把道理讲通,不求他能拒绝糖衣炮弹,只要能让他意识到危险,知道远离人贩子,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她从早上等到中午,连个胖孩子的影儿都没看见,说话这么不算话吗? “云舒!” 有人喊道:“外面有人找!” 林云舒正往嘴里扒饭,听到声音,连忙应了一声,放下筷子,一边跟旁边的保育员打声招呼让她帮自己看会儿孩子,一边快步往外走,刚走出托儿所就听到三哥的声音:“小妹!” 林云舒脚步一顿。 怎么会是三哥,这个时候三哥不应该在钢铁厂参加运输科的招工考试吗,不对,现在都中午了,他考完了。 但刚考完就来找她? 她有些泛嘀咕,不由地加快脚步,还没走近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了不对,等看到林志安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她心里更是咯噔了一声。 林志安更是没绷住表情,一看到林云舒,眼圈瞬间红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哽咽:“小、小妹,呜呜,我对不起你,我没考好,我当不上修理工了,还浪费了一个推荐信名额,我、我让小妹失望了。” “不是明早才出结果吗?” “我现在已经猜到结果了。” 一提这个,林志安眼泪都掉了下来,失望和愧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 他自认成绩不差,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虽然知道修理工的岗位难考,需要自己竭尽全力,但也没想过自己会完全没有希望,毕竟他要是不行,别人肯定更不行。 可他这份自信从他走进考场的那一刻起就被完完全全地打碎了,还碎得渣都不剩。 谁敢想啊。 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到了一起,别说答题,他连它问的是什么都看不明白,当时他腿就有点软了,强作镇定地看向后面的大题,看完更是手脚拔凉拔凉的,什么叫简述发动机大修后,进行冷磨合与热磨合的主要目的和区别,这能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一个冷一个热吗,他能答什么啊。 可看到跟自己一起答卷的人,从发卷到现在始终埋头苦写,连最后的问答题都写得满满当当,林志安心都凉了。 第一卷 第54章 难道我真是普信男? 自己的失败固然心酸。 竞争者的成功更是让人破防。 林志安白着一张脸,颤抖着一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卷纸上写,每写一个字,他心里就凉了一分,等卷子写完,他整个人都虚脱了,扶着墙,才勉强从钢铁厂招工考试现场走出来。 看到林云舒难掩疲惫的脸。 他心底的羞愧和内疚更是要溢出来了。 他不敢看小妹的眼睛,更不敢面对小妹的质问,甚至站在小妹面前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后背发凉,脑门冒汗,等待着林云舒的审判,林云舒突然问:“跟你一起考试的人有几个?” “四个。” 林志安心塞得不行:“他们每道题都答满了,成绩肯定比我好多了。” “运输科要招几个人?” “五个啊,等等,小妹,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突然,林志安声音一顿,意识到什么一般,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声音颤抖个不停:“小妹,你的意思是?!” 林云舒微微勾起唇角,眼底含着笑意,笑着问道:“三哥现在还慌吗?” 林志安惊呆了。 四个人竞争五个岗,他有什么可慌的,难怪看到推荐信后,爸妈第一反应不是对自己成绩的担忧,全是对自己成为修理工后的畅想,他当时还以为是爸妈对自己太自信了,现在一看,分明是爸妈心里清楚,推荐信就是招工名额,推荐信到手就等于工作到手。 不怪他们打破头都想要推荐信。 这推荐信可太香了,不过,爸妈有阅历,知道这场招工考试有内幕很正常,小妹是怎么知道的,小妹怎么这么聪明。 林志安灵机一动。 小妹是上班后才变聪明的,那是不是说明自己上了班,也会变得跟小妹一样聪明? “林云舒同志!” 一道惊喜的女声响了起来,林云舒眼睛微微睁大,惊讶道:“静怡?” “正好中午休息,我闲着也是闲着,这才过来找你玩会儿,不过我来的时候,班上的同事就说你们托儿所中午很忙,可能见不着人,我就想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 “我这中午确实忙,要不是我三哥过来找我,说不定你就要白跑一趟了。” “我就当是消食了。” 林云舒也笑了:“我是调休,周末得空,你要是也有时间,咱们周末出去玩?” 孙静怡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林云舒没多想,只当她是还有话想要跟自己说,开口道:“三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孙静怡,她是来找我玩的,静怡,这是我三哥林志安。” 林志安脸一红。 他是个皮小子,不缺朋友,不过跟他交朋友的都是男生,从来没跟小姑娘相处过,更没被小姑娘撞见过哭鼻子,现在是尴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正要硬着头皮跟孙静怡打声招呼,不想就撞上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 二十左右岁的小姑娘,生了一张圆乎乎的苹果脸,脸颊微红,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一看就是好相处的姑娘。 林志安更不好意思了,刚要开口,就见小姑娘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了他。 林志安:“?” 等等,他们不是刚见面吗,连一句“你好”都没来得及说,怎么还送上手绢了,他要是拒绝,这小姑娘不会哭鼻子吧,可要是不拒绝,他莫名有点脸红,更不敢看孙静怡的眼睛,眼神都飘忽起来:“我、我那个——” “三哥!” 林云舒突然开口:“静怡借你的手绢,你就收着吧,好好擦一擦脸。” 林志安不明所以。 好端端的,干啥让他擦脸啊,不过小妹肯定不会害她就是了,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要用手绢擦一下,心想不会是他脸上还有眼泪吧,那可太丢人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他哭过。 这多让人笑话啊。 可很快,他就不担心自己脸上还有眼泪了,因为他看到了手绢上的鼻涕。 林志安:“!!!” 他眼前一黑,要不是身体太好,根本晕不过去,他都想躺地上好好享享福,什么眼泪丢人啊,我呸,眼泪再丢人能有鼻涕丢人吗,他居然哭出了鼻涕,还被小妹跟小妹的朋友看见了! 难怪小妹会提醒他擦脸! 他都不敢想他要是没听小妹的,自顾自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他现在得多尴尬,还以为人家要送他手绢,做梦! 他怎么能这么自信?! 这回他是没脸在这儿待下去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疯了一样地往家跑,林云舒在后面喊他,他都没敢回头。 林云舒:“……” 不是,你有没有觉得你跑了之后更加尴尬了,原本你可以假装脸上有眼泪,向孙静怡道谢的,现在你跑了,不就相当于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吗。 也许人家没看出来呢。 你咬死了不承认,谁还能问你不成? 林云舒太阳穴都跳了两下,正要打个圆场,孙静怡先忍不住了,她捏在一起的手指都微微发白,不安道:“我、我刚刚是不是不应该把手绢给你三哥?” “静怡,你别多想,当然不是这样,借手绢怎么会借出错来,今天是我三哥有事,走得匆忙,跟你没有关系。” 林云舒真诚道。 这的确不是假话,要是她脸上有鼻涕,她肯定希望有人能提醒她,而不是让她顶着一张沾满鼻涕的脸,转着圈丢人,她自然不会因此责怪孙静怡。 孙静怡又没有坏心。 只是稍微实诚了一点。 孙静怡听到林云舒的话,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有些忐忑,忍不住道:“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替我向你三哥道歉。” “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千万别这么说,要道也应该是我三哥向你道谢。” 孙静怡心里感动,不过也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毕竟另一个当事人不在这儿,她要是说多了,就是为难云舒了:“对了,云舒,我过来其实是想问问你,你跟王文华是什么关系。” 第一卷 第55章 妹妹跟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王文华?” 林云舒一脸惊讶:“你说的是王老师吧,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啊,根本不熟。” “那你昨天找他干什么?” “别提了,他班里学生不是生病了吗,他就把学生送到了医院,热心肠是热心肠,记性也是真不好,居然把他自己的女儿给忘了,我在托儿所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见他过来接他闺女,这不担心出事吗,只能去学校打听。” 孙静怡“啊”了一声,没想到云舒跟姓王的只是保育员跟家长的关系。 昨天看到林云舒抱着孩子去找王文华,真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俩很熟呢,不顾她妈的反对,也要过来问问,确定不是她想的那样,她才松了一口气。 孙静怡向来好懂。 林云舒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尤其是自己说到王文华是热心肠的时候,她白眼儿都要翻到天上了,这边话音刚落,孙静怡就接话道:“云舒,你跟他不熟最好,以后也别跟他熟起来,他那个人——” “他怎么了?” “反正别跟他走得太近!” 孙静怡说完,又怕林云舒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忍不住多说两句:“有的人是长得人模人样,可他心里想什么,没人知道,不要因为周围人都夸他就当他是好人,保不齐是装的!” 这说的明显是王文华。 看来静怡因为王文华的好人缘在王文华那儿吃过大亏,没看静怡提起王文华的时候,一口小白牙都要被她咬碎了。 不过林云舒有些纳闷,王文华一直这样,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更不应该有这么好的人缘吧,还是说,他这个人见人下菜碟,专门儿挑年纪小,胆子小,还不敢声张的小姑娘下手? 她眼底划过一抹厌恶。 另一边孙静怡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明明提醒云舒一句就行了,可一提起王文华,她心里就恨得不行,骂人的话是控制不住地往外飘,生怕自己骂上头了,嘴巴一哆嗦,骂出点别的就不好了,连忙把话题拉回来:“我就是提醒你两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男的女的,防着点就是了。”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你不用谢我。” 孙静怡脸一红:“我也没说什么,你这么聪明,不用我提醒,也会知道的。” 话是这么说。 但能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专门赶到托儿所提醒她,这份人情林云舒不能不记。 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林云舒不好跟她多聊,约定好周末见,目送孙静怡离开,自己就往托儿所的方向走。 “咦?” 林云舒脚步一顿,微微竖起耳朵,她好像听到了开水壶的声音,可谁会在这儿烧开水,她心下生疑,看到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忍不住走过去。 只见灌木丛里趴了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儿,小男孩捂着嘴,哭得小脸通红。 开水壶一样的动静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林云舒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还是担心小胖子,一边扶起小胖墩儿,一边问道:“怎么还哭鼻子了?” “林阿姨呜呜!” 小胖墩儿抹了把眼泪,小肩膀都一颤一颤的:“妈妈不给我送肉肉呜呜!” “你还没吃午饭?” “吃了,可妈妈昨天答应过我的,说要中午给我送肉肉吃,我还特意留了肚子,结果妈妈没有来呜呜!” 林云舒连忙道:“别哭,你妈妈可能有事忙,晚一点才能给你送饭。” “不、不会的,”小胖墩儿哭得更大声了,“妈妈一直都很准时的,她现在还不来就说明她不会来了,呜呜,妈妈骗我,我想吃肉肉呜哇——” “妈妈肯定不是故意不来给你送饭的,宝宝你要这么想,你现在的确没吃到肉,可晚上回家就能吃到了呀!” 小胖墩儿哭声一顿,突然问:“林阿姨,你为什么要管我叫宝宝?” “因为你是最可爱的宝宝。” 小胖墩儿吸了吸鼻子,眼神狐疑:“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林云舒:“?” 这么聪明,居然被他发现了,与其反思自己,不如反问他人,林云舒面不改色:“那宝宝知道阿姨叫什么名字吗?” “林云舒。” 林云舒:“!!!” 不是,居然真的知道,这显得我很呆啊,不过转念一想,她立马悟了,王晓艳在小胖墩儿面前骂她的时候,肯定是连名带姓地骂,小胖墩儿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倒也不是很奇怪。 但她是真的不知道小胖的名字。 林云舒跟小胖墩儿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率先败下阵来,问出一句:“那你愿意把你的名字告诉阿姨吗?” “宋、宋景行。” “很好听的名字。” 林云舒话没说完,小胖墩儿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不好听!一点都不好听!行是女孩最好!男孩也行的意思!我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要喜欢妹妹的名字!我要跟妹妹一样叫宋心宝!” 啊这。 宋景行不比宋心宝好听多了。 林云舒还没来得及安慰,小胖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控诉:“我不喜欢妹妹!我讨厌妹妹!妹妹长得丑!脑袋尖!一点都不像我!她还总是哭!总是闹脾气!总是生病!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只知道关心她!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妈妈不来给我送饭肯定又是因为妹妹!” 听起来确实很让人悲伤。 不过林云舒也不会完全相信。 毕竟小胖墩儿的体型在这儿摆着,真要受了苛待,不可能胖成这样。 但孩子哭得这么伤心,她也没必要质疑他,拉起小胖墩儿的手,让他跟自己排排坐,温声问:“宝宝,你先别哭,阿姨问你,妹妹是比你小很多吗?” “是、是啊。” “那就没错了,你想啊,你像你妹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被你爸爸妈妈精心呵护着长大的,那时候爸爸妈妈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你身上,是不是也会对你的哥哥姐姐们有所忽略呢,你哥哥姐姐们是不是也会不开心,这都是正常的,等妹妹再大点就好了。” 第一卷 第56章 言言,你给我当妹妹吧 “再说回名字,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名字是女孩最好男孩也行的意思?” “难、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林云舒看向小胖墩儿的眼神写满了认真,“你的名字明明是取自诗经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听上去很好听对不对,这么好听的名字,肯定是你爸爸妈妈用心取的,这说明你爸爸妈妈一定是爱你的。” 小胖墩儿抹了把眼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一样的小脸儿,眼神希冀地看着她:“真的吗?” 林云舒点点头。 小胖墩儿被哄好后,林云舒帮他擦干净小脸儿,牵起他的手把他送回托儿所二楼,他还一脸不舍说一会儿就来找她玩。 林云舒没把这话放心上。 小胖墩儿有多说话不算话,林云舒是领教过的,果不其然,小胖墩儿说完这句话,林云舒一下午都没见着他的影儿,原以为今天是见不着他了,没想到放学铃一响,小胖墩儿就背着个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哺乳室:“林阿姨!我来找你和言言玩来了!” 现在? 林云舒挑了挑眉头,这是下班的时间,小胖墩儿的父母马上过来接他,他不急着回家,反倒还来找霍言之玩,这能对吗,她狐疑地看向小胖墩。 小胖墩儿眼神躲闪,说什么都不敢看林云舒的眼睛,一看就心虚得紧。 还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吧。 “那你不要乱跑。” “明白了!”小胖墩儿眼睛布灵一下亮了起来,小脸儿红扑扑,眼珠来回转,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阿姨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乖!不乱跑!” 林云舒笑着应了一声。 不过余光自始至终都没从小胖墩儿身上移开。 小胖墩儿动作麻利,一进屋就把书包里的积木全都倒到地上,然后学着霍言之的样子,一脸认真地搭房子,只是霍言之的认真是真认真,小胖墩儿却是完全演出来的,小胖手虽然抓着积木不放,但心思明显没放在积木上。 他竖着小耳朵,时刻留意门外的动静,一听到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哒哒”声,他立马躲到霍言之的身后。 等了半天。 还不见有人进来。 他眼底划过一抹失望,垂头丧气地回到霍言之的身边,继续搭他的积木。 小耳朵又竖了起来。 如此循环两次,林云舒自然看出了他的目的,他来哺乳室,为的就是让父母找不到他,然后等父母急得不行的时候,再跳出来,让父母体验失而复得后的惊喜。 不过林云舒觉得惊喜不惊喜的,还真不一定,小胖墩儿这顿竹笋炒肉是少不了了。 林云舒看出了小胖墩儿的目的后,就没怎么关注他,一边跟家长寒暄,一边把小宝宝们送到家长的怀里。 小宝宝被送走一半的时候,小胖墩儿屁股底下就像长草了一样根本坐不住,等小宝宝全都被接走,只剩下他跟霍言之两个人,小胖墩儿再也蹦不住,张大嘴巴“呜哇”一声哭出来。 “妈妈!” 他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屋里都是烧水壶的气音,哭诉道:“妈妈不要我了!妈妈要把我丢到托儿所呜呜!” 亏他还想藏起来,让妈妈找不到他,结果妈妈别说找了,压根就不没来接他。 他哭得更大声了。 “妈妈要上班,说不定是单位有事,不能及时过来接你,你不要着急,再等一会儿,妈妈就过来了,”林云舒语气放得很轻,“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积木吧,还是红色的呢,阿姨陪你一起玩,你教教阿姨好不好?” 小胖墩儿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妈!我要妈妈呜哇!” 一直沉浸在积木世界里的霍言之有些不适地皱了一下小眉头,原本想屏蔽掉他的声音,奈何他声音越来越大,霍言之只好用小手捂住耳朵,不知道是不是霍言之的动作刺激到了小胖墩儿,小胖墩儿的哭声越来越大。 像烧水壶成精了一般。 虽然不至于让霍言之感到烦躁,但也让他没办法完全沉下心来搭积木。 他歪起小脑袋,从小胖墩儿哭得通红的脸看到小胖墩儿大张着的嘴巴,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动作,余光就看到小胖墩马上要流出来的鼻涕,顿时皱起了小脸,随手拿起一块饼干往小胖墩儿嘴里一塞!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霍言之眉头都舒展了一下。 小胖墩儿眼睛微微睁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好好控诉霍言之两句,突然感觉嘴唇甜甜的,舌尖一舔,浓郁的奶香味在他嘴里炸开,香得他眼睛都亮了。 饼干! 他最爱吃的牛奶味饼干! 一瞬间,什么爸爸妈妈,什么没人接他,什么悲伤无助,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饼干好好吃,言言人好好,他一直以为言言之所以不理他,是因为言言讨厌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彻底原谅他。 现在一看。 言言分明是在害羞。 不然言言怎么会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将最美味的牛奶饼干喂给他吃呢? 小胖墩儿感动得不行,要不是言言躲得快,他都得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不过言言身体是躲开了,耳朵却没法躲,只能听着小胖墩儿在他耳边片刻不停地说:“呜呜呜,言言,谢、谢谢你安慰我,你真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你管我叫大哥,我管你叫小弟,我们就是亲兄弟。”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抹眼泪道:“你不想给我当弟弟也没关系,你还可以给我当妹妹,我妹妹跟你一样,都是大眼睛,就是长得丑点,让你冒充我妹妹有点委屈你,但我可以把我最爱吃的肉肉分给你吃。” 他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 当即伸出小胖手,开始细数给自己当妹妹的好处,听得霍言之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拿起一块自己不爱吃的牛奶饼干就往小胖墩儿的嘴巴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