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姬的三生三世》 第1章 三生三世 她被誉为“千古第一艳妇”,一生被九个男人睡过,其中一个是哥哥,一个是继子,还有三个是仇人。她的名声,空前绝后。 但是,她的命有多苦,心有多累,为何会与哥哥相恋,为何要委身仇人,却鲜少有人知道。 她的故事,要从一只九尾狐说起。 这只九尾狐在昆仑山出生。山上有位玄清真人,当他给弟子讲课时,九尾狐便躲在草丛后面偷听,那探头探脑、畏畏缩缩的样子,煞是可爱。久而久之,它便有了些灵性。 最先发现它的,是一个叫青珩的弟子。但青珩心软,没有揭发它。九尾狐也知恩图报,经常弄来几颗新鲜果子,悄悄放在青珩的房门口。 青珩用心修炼,终于得道成仙。明日他就要到月宫的姻缘殿任职,可心里竟隐隐有些不舍与牵挂。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在道观周围信步走着,当经过一个山洞口时,忽见一位绝色美女出现在眼前。 青珩惊诧不已,对方却羞答答地叫出他的名字: “青珩哥哥,你看我美不美?” 直到此时,他才认出来,她是九尾狐所化。 “美!太美了!” 他由衷地赞叹着,心里竟莫名地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愫。但仙家是不可以动凡心的,因此,他急忙扭过头去,平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我排行第七, 爸妈都叫我七七。青珩哥哥,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呀!” “好!” “青珩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也许吧,”青珩含糊说道,“我要回去了。” 青珩逃也似地离开了。他不敢设想,如果再待下去,自己的定力是否扛得住美色和情感的双重诱惑。 不难想像,他走后,七七满脸都是失落。 ……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们再见面时,已经是五百年后。七七蜷缩在一个荒废桃园的角落,面色如纸,眼窝深陷,正打算绝食了却残生。 “你……”青珩吃惊地叫了一声。 七七神情倦怠地抬起头,当她的目光与青珩的目光撞在一起时,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青珩哥哥,是你!” “七七,你这是怎么啦?” “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女娲娘娘派我去朝歌,迷惑君主,扰乱朝纲,可我违背了娘娘的初衷,残害忠良,大开杀戒!” “你一向纯朴善良,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我痛恨人类!” “痛恨?” “他们猎杀了我的父母,用我父母的皮毛做成衣服,走在街上炫耀呢!” 青珩明白了,心里发出一声充满无奈的感叹。 “那你为何想死?” “我本来即将被姜子牙处死,但女娲娘娘救了我,罚我看管桃园,静思己过。可是,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况我祸害无辜,罪孽深重,倒不如以死抵罪,一了百了!” “不!”青珩叫起来,“你还有我呢!” “你?”七七两眼放光,惊喜地问道。 “你既已知错,那就应该好好活着,打理桃园,将功补过,不辜负女娲娘娘的救命之恩!” “是!那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当然!” 七七高兴极了,精神焕发。从此,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天,她在桃园里辛勤劳作,松土、施肥、除草、浇水,样样一丝不苟,桃园面貌焕然一新。一到夜幕降临,她就爬上高处,双手托腮,痴痴望着月宫的方向,翘首以待。 …… 青珩得道之后,一直在月老手下做事,专司人间姻缘,男女情爱。每年经他之手抛出的红绳,数不胜数。 他本来心静如止水,但与七七相遇之后,他常常感慨:为什么这么多红绳,竟没有一根属于自己? 七七身上似有一种魔力,吸引他前去桃园相见。不去心里就难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 “青珩哥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英俊飘逸,风流倜傥!” “你也一样,不,比以前更美!” 他们互相欣赏着对方,眼神里,言语间,全是缠绵的爱意。 见七七头发被风吹乱,青珩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帮她挼直。不料,他的手就像触碰到铜墙铁壁一般,不但被反弹回来,还揪心地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青珩吃惊地问。 “是女娲娘娘在保护我,任何人、任何猛兽,都休想靠近我身。” 青珩顿时愣住。他好想给七七一个拥抱,但是,很显然,即便他们痴心相爱,也永远无法有肌肤之亲。况且他是仙家,偷尝禁果,那可是仙规所不容许的。 这份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 世人皆羡神仙好,唯有恩爱忘不了。自那以后,青珩再也无法专心做事,常常系错红绳,乱点鸳鸯谱,导致人间发生了许多情爱悲剧。 见青珩如此,七七也很痛苦。 “青珩哥哥,我们去求女娲娘娘吧,求她成全我们!” “这样可以吗?”青珩忐忑地问。 “虽然天规无情,但娘娘慈悲,会答应我们的!” 青珩终究挡不住爱的诱惑,鼓起勇气,跟七七一起去见女娲娘娘。 “青珩,你可知道,神仙动情,乃是触犯天规的大罪?” “弟子知道。”青珩俯拜在地,抬头望着女娲娘娘说道,“弟子愿意放弃仙籍,承受任何惩罚,只求娘娘成全我和七七。” “罪奴也是。”七七也诚恳地说,“罪奴犯下的罪孽,愿意用一切来偿还,只求娘娘成全。” 女娲娘娘看着眼前这对有情人,既不忍心拆散,又不能破坏规矩,思索许久,终得良策,说道:“本宫知道,当年在昆仑山,你俩就已情根深种。既然如此,本宫许你二人投胎转世,用三生三世,了却前缘。” 三生三世?青珩和七七顿时惊喜万分。 “说是三生三世,其实只有半世情缘。前两世的苦难,既是铺垫,也是考验。三世圆满,便可重返天庭。你们可愿意?” “我们愿意!”青珩和七七异口同声说道。 “九尾狐,”女娲娘娘看向七七,“你罪孽深重,等待你的将是无尽的苦难,那些前世被你炮烙、剜心、剖腹、毒杀的人,会以各种方式向你讨债。不仅如此,你还要背负千古第一荡妇之骂名,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你若是害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不!罪奴不惧!罪奴感谢娘娘成全!” 女娲娘娘赞许地点点头:“那好,你们退下,准备喝孟婆汤吧!” 青珩和七七退出宫殿,看着对方,喜出望外,欢天喜地。 “娘娘慈悲,准许我们去人间相亲相爱,太好了!” “三生三世,我都不会辜负你!” 他们就此分别,约定在人间相见。 第2章 风云骤变 这是九尾狐转世人间的第一世,名为素心,即后来的夏姬。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可她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他是她的哥哥公子蛮,郑国最有才华的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四年了。四年来,他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宠她,爱她,疼她,护她。而她一无所有,不知要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朝夕相处中,爱情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心田里落地、生根、发芽。但他们中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是兄妹,而且只能是兄妹。 “荷花,去把蛮哥哥请来,到我房里叙话。” “公主,您……” “明天我就要走了,从此与他天各一方。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我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蛮哥哥。” “可是,您嫁过去后,您的夫君……” “不管了!蛮哥哥是我今生最爱的人,我一定要给他留点念想!” 荷花不再言语,小跑着出去了。 外面是朦胧的月夜。素心站在窗前,思绪一下子飞回到四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 “素心,慢些跑,你躲不过我的!” 追她的是表哥屈珩。他一来府上,庭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两人你追我赶,十分快活。 眼见表哥追上来,素心跑得更急了,绕过长廊,拐进书房,踮起脚,轻轻拨动书架上的铜环,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素心一溜烟跑进密室,可她来不及关门,屈珩眼疾手快,闪电般跟进来了。 “哈!我抓到你了!” “这次不算,我们重来!” “你又耍赖!”屈珩不依,“除非你认输,不然不让你走!” 密室狭小,唯有一丝微光从墙壁上的小孔透进来。两个人离得很近,彼此能听见心跳声。素心抬眼望向表哥,忽然间面红耳赤。 “表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出去吧!” “不用担心,舅舅早就把你许配给我了,再过几年,我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素心年幼,尚不懂何为情爱,但表哥的这句承诺,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密室之内,岁月静好;密室之外,骤变突生。 屈珩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嘈杂的声音。仔细分辨,有急促的马蹄声,有士卒的呼喝声,还有甲胄相撞的脆响。 素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墙壁上的小孔凑。可她个子矮够不着,屈珩就从后面把她抱起来。 素心终于能看到庭院和回廊了。但只看一眼,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只见外面布满了身披重甲的士卒,见人就杀,鲜血溅满了青石板路,平日里和蔼的管家、年轻的侍女、忠心的护卫,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而素心的父亲姜允,头发散乱,衣衫染血,被两名士卒死死按住跪在庭院之中。尽管他大声怒斥,却只换来冰冷的刀光。 “姜允通敌叛国,奉国君之命,满门抄斩!” 监斩官的冷喝,穿透庭院,钻进密室,如同一把巨锤,狠狠砸在素心的心上。 然后,她看见父亲倒在刀下,鲜血喷涌;看见母亲被士卒一刀砍中,无力倒下;看见府中的一切,在刀光剑影中化为炼狱。 “爹!娘!”极致的恐惧与悲痛,让她忘记一切,失声惊叫出来。 这一声惊叫,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屈珩急忙把她放下,一把捂住她的嘴,并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别出声!素心,别出声!” 屈珩比素心大两岁,懂得多,也更清楚眼前的危险。他紧紧抱着素心,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剧烈挣扎,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感受到她心脏疯狂的跳动,如同濒死的小兽。 这时有人闯进书房,嘈杂的脚步声在书房里回荡。 “还有漏网之鱼吗?仔细搜查,一个也别放过!” “报告统领,没发现!” 终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透气孔飘进密室。 屈珩依旧紧紧抱着素心。年幼的素心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笼罩府邸,屈珩才敢缓缓松手。 素心的嗓子已经哭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魂魄。 屈珩强忍着悲痛,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素心,别怕,我会护着你。” 可他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在这满门抄斩的浩劫里,他也被吓得不轻,不知所措。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带素心离开,回自己家去! 于是,他拉着素心的小手,轻手轻脚地走出密室。可刚来到长廊上,就见庭院里有三四条黑影在晃来晃去,他们吓得赶紧往书房跑。 “珩儿!”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 屈珩和素心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屈珩的母亲偷偷找来了。 “珩儿,素心,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谢天谢地!” 屈珩和素心见到亲人,终于心安,庆幸不已。 “前门和侧门都有士卒把守,快,我们从狗洞钻出去!” 不一会儿,他们纷纷从狗洞里爬出来,来到姜府的围墙外。此时的姜府,已成一片死寂的坟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珩儿,我们快走!你父亲已经在等着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陈国!” 屈珩却一动不动,紧紧攥着素心的手:“娘,还有素心呢!” 母亲顿住了,望向素心,眼里满是不忍与无奈。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行,珩儿,我们自身都难保,带上她只会一起死!” “娘!”屈珩急得红了眼,“我不能丢下她!” “糊涂!”母亲厉声呵斥,眼泪却落得更凶,“素心是姜府嫡女,目标太大,跟着我们只会被追杀。让她自己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屈珩僵在原地,看着孤苦无依的素心,又看看母亲决绝的眼神,少年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乱世之中,性命尚且难保,何来儿女情长。 屈珩缓缓松开素心的手,颤抖着解下腰间那块贴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佩。玉佩圆滑温润,雕着缠枝莲纹,是屈家祖传的信物。 他将玉佩塞进素心冰凉的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素心,等着我。”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这块玉佩你收好,等我长大了,一定回来找你,娶你!” 素心攥着玉佩,玉佩的温度,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看着表哥被姑母拉走,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之中,看着浓浓的夜幕,将两人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含泪告别,一别不知归期。 第3章 千里逃亡 半年后,郑国都城的街头上,踉踉跄跄地走来一个女孩。她穿着破旧的衣衫,赤着双脚,脸色发紫,嘴唇干裂。她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在耗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双手冻得红肿,几乎失去知觉,却紧紧攥着一条赤珠链。它通体赤红,珠身刻着精美的流云纹路,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条赤珠链是母亲的遗物,半年来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不管有多艰难,她都舍不得变卖。 可是,如今她饥寒交迫,就快死了。她必须拿它换些铜币,哪怕是换一个面包也好。 不远处的街上就有一家包子铺,包子的香味随风飘散,吸引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可是,连日的逃亡和长期的饥饿,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前越来越模糊。 走出几步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而那条赤珠链,也随即从她手心里掉了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公子,快看!珠链!” 在她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这个声音。 …… 她就是素心。跟表哥分别后,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赶紧逃命,逃得越远越好。 她一路向西,途经一农户家,看见屋外晾着女孩子的粗布衣裳,灵机一动,就用身上的锦衣换了过来。 她知道有人在追杀,于是不敢走官道,只挑小路走。饿了,就啃路边的野果野菜;渴了,就喝山沟里的凉水;冷了,就蜷缩在破庙之中取暖。 有次她行至半途,恰逢暴雨,便跟着一群流民躲进山间破庙避雨。不料一队官兵随后也进来了,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素心身上。素心害怕极了,急忙往旁边一位大娘靠过去。 “她是我女儿,我家就在附近,雨停了就回去!” 幸亏大娘掩护,她这才躲过一劫。 但在慌乱中,表哥送她的玉佩却掉落在地。当她弯腰捡起时,这才发现,周围十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块玉佩。那眼神,就像饥饿的狼见着了一只肥羊。 突然间,十几个人一齐向她扑过来,眨眼间玉佩已不知去向。 外面依旧是狂风暴雨,雷声滚滚。这十几个人冲进雨幕,只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踪影。破庙里,只剩下她和大娘。 “丫头,你太大意了,财不外露呀!” 素心的眼泪,就像外面的雨水,扑簌簌直往下掉。从小到大,她生活在父母亲的庇护里,哪知人间疾苦?哪懂人心险恶? 临别时,大娘送给她一个馒头,她用它撑过了三天。 一路上,她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终于来到陈国的边境。越过边境就是郑国,可边境上有个关卡,盘查极严,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马车,都要仔细核对身份,稍有可疑,立即扣押。 素心既无文牒,也无亲人,只要上前去,便是自投罗网。她躲在一棵大树后,望着边关的落日,第一次生出绝望,泪水无声滑落。 “小姑娘,你想过关卡去?” 素心听见有人问话,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向她走来。她本能地想逃跑,但男子亲切地把她叫住了。 “贾人弦高,若是姑娘信得过,就随我们的商队一同过去。” 素心往官道看去,果见他的车队正停在路上,顿时欣喜万分。 弦高于是找来一件粗布青衣让素心换上,将头发盘成寻常村姑的发髻,梳洗干净后,对她说道: “若有人问话,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女,名阿心,随商队去郑国帮忙打理杂务,记住了吗?” “是!”素心连连点头。 边关关卡前,官兵逐一盘查,目光锐利如刀。轮到素心时,素心攥紧手心,低头按照弦高教好的话一一应答,声音微颤却不乱。官兵见她神情自然、衣着朴素,不似通缉要犯,于是挥手放行。 踏出关卡那一刻,素心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她心情太激动了,她终于逃离了陈国,摆脱了追杀!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三岔路口缓缓停下。弦高跳下马车,递给素心一些干粮和水,说道: “姑娘,来到郑国,便是新生了。你打算到哪里去?” 素心未及回答,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根本无家可归。 “你往那边走,便是郑国的都城新郑。好好活着,时机成熟了再回陈国!” 回陈国?素心心里一惊,疑惑地看着弦高,心想,难道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但不容她多想,弦高往她手里塞了一些铜币,就告辞了。 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素心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泪水决堤,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直到马车完全淡出视野,素心才缓缓起身,向新郑的方向走去。但就在这时,可怕的一幕又发生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五六个难民,一拥而上,将她手里的铜币尽数抢光。 素心呆呆地愣在原地。这种场景,她已经经历过一回了,并不奇怪。战乱四起,民不聊生,人人为了生存而挣扎,哪怕是已经塞进嘴里的食物,都有可能被人扒出来。 …… 素心昏倒在雪地里,清醒过来时,已是三日之后。睁开眼,入目是雕梁画栋,华堂锦室,身边锦被软榻,熏香袅袅,与之前的饥寒交迫,宛若两个世界。 “公主醒了!”一个婢女惊喜地叫道。 另一个同样穿着青绿色宫装的婢女扭头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喜色,向外飞奔出去,想必是报信去了。 公主?素心不禁愕然。 “我这是在哪?”她虚弱地问。 “公主,这里是郑国的伯宫呀!您流落民间七年,终于回来了!” 素心再次惊呆,急忙追问怎么回事。婢女告诉她,七年前,公子蛮带着年幼的妹妹灵儿出宫赏灯,恰逢地震,地动山摇。尽管随从众多,但人群混乱,灵儿就此失散,杳无音讯。灵儿身上佩戴着一条流云赤珠链,成了唯一的信物。 七年来,公子蛮从未放弃寻找,却一直没有结果。 那天,他带着随从巡猎,正巧从素心身边经过,发现了那条珠链。赤红的珠子,在雪地里格外耀眼。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串珠链,因为,这是当年他亲手为妹妹戴上的生辰礼,在这世上,它独一无二。 他将素心从雪地里抱起来,见她浑身冰冷,气息微弱,顿时心急如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马不停蹄地赶回宫里…… 听完,素心才明白,她被公子蛮错认了。 她该怎么办?将错就错吗?不!她不是灵儿,可不能冒认! 第4章 惶恐不安 正当素心胡思乱想的时候,屋外,一个急促又带着狂喜的声音传来: “灵儿!”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穿银白色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不用猜,素心也知道,这就是婢女口中的公子蛮。 “灵儿,你醒了!”公子蛮几步走到榻前,紧紧握住素心的手,语气轻柔,却满是宠溺。 素心茫然地摇摇头,声音沙哑微弱:“我……我不是灵儿……” 公子蛮一怔,却只当她是失散多年,受了惊吓,忘记了过往。他轻抚着那串流云赤珠链,温柔地说道: “灵儿,这是你从小戴的珠子,是哥哥亲手送给你的,你怎么会不记得?你就是我的妹妹灵儿呀!” 素心有心辩解,却张不开口。她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在这陌生的郑国,若是被赶出伯宫,唯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她身负血海深仇,留在宫里,隐姓埋名,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眸,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悲痛,都藏在了心底。 “灵儿,虽然你变了许多,但我看你第一眼,就感觉你是那么熟悉。所以,你是我的灵儿妹妹,错不了!” 素心有些愕然,心想,莫非我跟灵儿长得像?她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公子蛮,望向他的眼睛,但是,只看一眼,顿时惊呆。 她对公子蛮,居然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她生在陈国,而他是郑国公子,怎么可能见过面?这感觉,好生奇怪呀! “灵儿!我的灵儿!” 屋外又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唤,素心的心猛地一沉,不知道这回来的又是谁?该如何面对? 素心很快就看到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进来。她尽管面容憔悴,鬓角斑白,却掩盖不住满心的欢喜,显得容光焕发。 “灵儿,你醒啦!”她一进来就坐在榻前,拉起素心的手泣不成声,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慈爱。 素心虽是初见,但猜得出来,她是灵儿的母亲。 这贵妇人正是少妃姚子。自从女儿走失后,她日夜牵挂,忧思成疾。但是,一听说女儿找回来了,病瞬间好了大半,眉开眼笑,精神焕发。 素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口。少妃看她的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不敢置信的恍惚,更有疼惜到极致的温柔。可想而知,只要素心道破真相,她会立即坍塌,万劫不复。 这份圆满,素心如何忍心将它击碎?况且,留在宫中,她才有活路。若是有朝一日真公主回来了,再把这个尊贵的身份还给她也不迟。 “母妃!”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少妃顿时热泪盈眶。 素心也流泪了,百感交集。 素心明白,从叫出母妃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一定好走,她还要经受很多很多的考验。 …… 素心虽然清醒过来,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卧床静养。这段时间,经常有人来看望她。素心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见过一面,便都记住了: 郑伯兰——郑国的国君,灵儿的父亲; 公子宋——郑国司马,灵儿的叔叔; 公子归生——郑国上卿,灵儿的叔叔; 公子夷——郑国太子,灵儿的哥哥; …… 给素心印象最深的是公子坚,年方九岁,调皮可爱。他问素心: “姐姐,前些年你到哪去了?躲猫猫吗?” “是呀!”素心不由得乐了。 “宫里的人都说,你回来时变漂亮了。下次躲猫猫时,也带我去!” 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是一个温暖的、和谐的大家庭。素心冰冷的心,在大家的关怀和呵护中,渐渐融化。 七天后,素心的身体已恢复如初。少妃于是安排她去见父亲郑伯兰,一面叙旧,一面谢恩。 “君父很严厉吗?”素心忐忑地问。 “不会呀!他是兰花仙子转世,品性如兰,温和又慈祥。” “兰花仙子转世?” “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祖母,名叫燕姞。燕姞出身低微,入宫三年未得恩宠,一夜入梦,梦见先祖降临,送她一株幽兰,说要给她当儿子。燕姞随即醒来,手上虽不见兰花,指尖却留有余芳,满室皆香,久久不散。恰在此时,你祖父郑文公驾临,见她眉清目秀,温婉可爱,便命她伴驾。不久燕姞果然有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分娩那天,庭院里到处飘着兰花的幽香。你祖父大喜,遂给他取名为兰。” 听了少妃讲述的这段故事,素心对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国君,顿时充满敬畏。 少妃亲自为她梳妆打扮。少顷功夫,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便立在她面前:桃红的上衣,碧绿的裙裾,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清雅如出水芙蓉,高贵如含苞牡丹。 “美!太美了!”她的容貌,就连阅人无数的姚子也惊呆了。 两名婢女与素心同行,将她引至穆清殿。果如少妃所言,郑伯兰神色温和,言语亲切,见她进来,连忙招呼她近前,握住她的手嘘寒问暖,问她这些年流落何处,受了多少苦楚,言语间满满皆是慈爱疼惜。 素心一一应答。自从家门罹难,她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情的父爱,心中暖意翻涌,几乎要落下眼泪。 正此时,内侍匆匆入内禀报,称有贵客弦贾人求见。 素心急忙起身告退,躬身退出穆清殿。 走出大殿,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料,她满怀心事,又走得急,迈出殿门时,差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素心慌忙驻足,抬眸致歉: “抱歉,我……” 可话未说完,她整个人瞬间愣住,心也猛地一沉。原来,此人竟然是她的恩人,在陈国边境帮她蒙混过关的弦高! “你……” 弦高显然也未曾料到,会在郑国深宫之中见到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一身华服上,眼中先是惊愕,随即满是难以置信。 四目相对,素心顿时魂飞魄散。她不敢与弦高相认,连句道谢的话都没说,便慌忙转头而去,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弦高的目光,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路逃回寝宫,心狂跳不止,脸色苍白,指尖冰凉。 “公主,您怎么啦?”两个婢女战战兢兢地问。 “没什么,身体有点不舒服。” 素心想不明白,弦高一个普通商贾,怎么会到宫里来?弦高既已认出她,会不会在郑伯兰面前说出边关之事?一旦说出来,她的身份就如纸包不住火,肯定暴露无疑。 她假冒公主,犯了欺君之罪,可是死路一条。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暖意融融,可素心的心,却像坠入了无边冰窖。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撒谎冒认公主,这让她深深地自责;面对恩人,却连一句感恩的话都不敢说,更让她愧疚不已。 自责、愧疚、疑惑、担忧,轮番折腾,让她整晚没法入睡。只要一合上眼,朦胧间,就好像有许多侍卫冲进公主府,把她抓了起来。 然后,她身子猛地打个激灵,惊醒了。 幸好一夜过去,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第5章 美名远播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公子蛮对她极尽宠溺,好像要把失散七年的亏欠,尽数弥补在她身上。 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她怕黑,他便彻夜守在殿外;她生病,他便亲自煎药照料。 “你对我这么好,万一我不是你妹妹呢?” “这怎么可能?”公子蛮说,“在雪地里,我抱起你的时候,看你第一眼,就感觉你是那么熟悉。这种感觉,错不了!” 说到这个,素心也很困惑,她明明没见过公子蛮,可是看他第一眼时,居然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仅似曾相识,而且还有一种很强烈的、很真实的亲切感。 “我是说万一……” “万一你不是我妹妹,我把你找来,也值了!你瞧,少妃因为你归来,身体日渐好转,每次见到你都眉眼含笑,满心欢喜;君父因为国事繁忙,变得抑郁,这三年来也开朗多了。没错,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开心果!” 素心的到来,的确给端庄肃穆、规矩森严的郑伯宫带来了不一般的欢乐。廊下时时飘出清脆笑语,亭台水榭间总能看见她嬉闹的身影,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往日的沉郁。 素心心底里的寒冰,也在这温暖而平静的岁月里,一点点融化。 “可是……” “可是什么?”公子蛮紧张地问。 “太子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会吧?”公子蛮调侃地说,“你这般可爱,只有傻瓜才不喜欢!” 素心笑了。 入宫三年,没有人再叫她素心,婢女称她公主,少妃称她灵儿。灵儿这个名字,成了她的护身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要是素心能忘掉过往,一心一意当郑国的公主,过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她做不到,每当夜深人静,姜府的血光,密室的誓言,表哥的身影,总会在梦中出现,将她惊醒。 …… 这一年素心十五岁了。女子长到十五岁,就要行及笄礼。灵儿是伯宫里唯一的公主,因此及笄礼办得既隆重又热闹。 及笄礼由少妃亲自主持,又特意请来郑伯兰的姐姐——郑国长公主为正宾,专司加笄。身旁侍女为赞者,捧持礼器,静候吩咐。 吉时一到,礼乐轻扬。 素心缓步入殿,甫一现身,殿内便静寂无声,落针可闻。她身姿亭亭如青竹,肌肤莹白似积雪,眉眼清艳如秋月。她未施粉黛,却容光慑人;秋波似水,却清丽脱俗。 长公主净手洁面,神情庄肃,依次给素心行过素布笄 、象牙笄 、赤玉笄。每加一次笄,素心便换一次礼服,神情也愈发庄重。及至最后,素心梳起发髻,戴上发簪,穿上礼服,顿和之前清纯质朴的模样判若两人。她雍容华丽的装束,美艳绝伦的相貌,灵动飘忽的眼神,优雅高贵的气质,顿使后宫佳丽黯然失色。 她就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哇,太美了!” 殿内观礼之人尽数失神,目露惊艳,就连见惯天下美人的长公主也颔首轻叹:“灵儿貌若仙葩,风华无双,堪称郑国第一绝色! ” 郑伯兰也抚掌说道:“姚子已经够美了,不料,灵儿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一场笄礼,让素心出尽了风头。 素心的美艳,让前来参加及笄礼的两个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是公子蛮,一个是公子宋。 “妹妹如此美丽,放眼这个世上,有几个人配得上她?须是出类拔萃的君主或太子才可以啊!”这是公子蛮的心里话。 “她太美了,可惜是宗室女子。不然,我非把她搞到手不可!”这是公子宋的心声。 公子宋向来与公子归生交好。公子归生看出了他的心思,问:“你喜欢她?” 公子宋反问:“似她这等尤物,世间能有几许?” “那你就先下手为强。等她出嫁了,你想也没用!” “宗室乱*伦,大逆不道,她可是我侄女呢!” “这可说不准!仅凭一条赤珠链,怎保她体内流的是宗室的血?” 公子宋不由怔住,若有所思。 是啊,仅凭一条赤珠链,怎能确定她就是灵儿公主? 公子宋清楚地记得,三年前公主刚回来时,向众人讲述七年来的遭遇,看似滴水不漏,但没有一个人证,也没有一件物证。 难道说,这其中有诈? 公子宋越想越觉得素心可疑,回府后,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事。但这时管家来报,说是陈国使者来访,已在府外等候。 陈国与郑国素来交好,两国使者往来频繁,公子宋身为郑国司马,自然不能失礼,于是压下心绪,亲自出迎,言道:“大夫远自陈都而来,涉河历野,一路辛苦。敝室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陈国使者急忙还礼:“公子客气。郑都气象井然,一路行来,田禾丰茂,百姓安定,足见上邦治理有方。下臣奉我君之命前来,得见公子,已是幸事。” 二人于是入厅,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清茶。两人聊起国政、军政、司法、外交等,公子宋诧异地问: “贵国朝聘与外交不一直是姜大夫吗?怎么换成辕大人了?” 使者一怔,问道:“公子问的是哪位姜大夫?” “姜允。敝人在齐国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陈国使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叹了口气,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此人三年前就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公子宋非常惊诧。 “有人告他通敌叛国,经查确有其事。君上震怒,令将其满门抄斩。” “通敌叛国?”公子宋更加讶异了,“他出使齐国时,在齐国朝堂上慷慨陈词,正气凛然,给敝人印象颇深。不想他竟是此等肖小之徒,人不可貌相啊!” “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在下入朝为官不久,对此事知之甚少。只是听闻,姜府上下悉数被杀,唯有一女逃脱,至今未获。传闻此女乃狐仙转世,不知真假。” “狐仙转世?”公子宋顿时来了兴趣,“此女多大?” “据道听途说,一旬有余,尚未及笄。” 一旬有余,公子宋暗暗思忖,这与灵儿寻回时的年纪不相上下。 “此女容貌如何?” “听闻天生丽质,长相极佳。” 公子宋又再次想到了灵儿。 公主灵儿,姜府余孽,本来相隔千里,互不相干,但是公子宋心里,突然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送走陈国使者后,公子宋站在府门前,望着使者的背影,心里暗想:“要是让我查出来灵儿就是陈国逃犯,那她就是我的待宰羔羊。这么美的人,要是能得到她,尤其是她的初夜,可比当君侯惬意得多!” 自此以后,他满脑子都充斥着这种肮脏龌龊的念头: 一个美丽少女的初夜。 第6章 看出破绽 公子宋一旦动了坏心思,就如涓涓细流,不达目的,就不会停止。 他的手下青墨刚从宋国回来,舟车劳顿,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公子宋就对他说: “青墨,你明日再去一趟陈国,调查一个人!” 青墨是他培养多年的亲信,忠心耿耿,精明强干,只要他一句话,立马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是!”青墨大声答道,“请大人明示,调查谁?” “调查公主灵儿,是不是陈国大夫姜允的女儿!” 青墨心里诧异,脸上却波澜不惊:“大人,可有公主画像?” “为何要画像?” “有画像,才能判断二者是否为同一人。” 公子宋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禁犯难了,因为公主深居简出,这画像可不容易搞到手。 “大人,属下听闻郑国最有名的琴师师襄,目前正在都城逗留。大人何不邀他来府上弹奏一曲,顺便邀请公主前来赏乐?” 师襄的名声,公子宋自然听闻过。据说他奏乐时,周围万籁俱寂,连知了都忘了鸣叫,连鸟儿都忘了飞行。 “嗯,这是个好主意,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是!” 青墨领命而去,但是,他很快就给公子宋带回来一个坏消息:“禀大人,公主昨日出宫去了?” “出宫?所为何事?” “据说是为了寻找民间养母,报答昔日恩情。” 民间养母?公子宋听后一怔,这么说公主并非从陈国来的逃犯? “大人,还有一事颇为奇怪:这两日,太子似乎不在府里。” “不在太子府?难道跟公主一起出宫去了?” “属下查不到他的行踪,但公主出宫时带了很多侍卫,的确有这种可能!” 公子宋听闻此消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公主出宫,又恰巧太子不知去向,这里面是不是有啥猫腻? 难道说,公主寻亲是假,掩护太子出宫才是真? 那他为何要出宫?难道他去了边关?公子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 太子夷的确跟素心一起出宫了,但除了郑伯兰外,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太子夷是郑伯兰最大的儿子。但他当这个太子,可不轻松。内忧外患,搞得他焦头烂额,心情烦躁。 先说内忧。自父亲即位后,当年因太子华之乱,被郑文公驱逐出国的兄弟都相继回到郑国。因为有着同样的遭遇,兄弟间关系特别好。如今公子宋是司马,公子归生是上卿,军政大权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太子夷虽是太子,但没有实权,太子之位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再说外患。郑国地处中原,素有“九州通衢”之称,自古就有“得郑者得华夏”之说法,因此郑国成了兵家必争之地。郑国的西边是晋,南边是楚,郑国夹在中间,就像一块大肥肉,引得两个大国虎视眈眈。与晋结盟,楚国来打;与楚结盟,晋国来攻。郑国因此战事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日渐空虚。 太子夷是储君,自然要替君父分忧,替郑国解难。父亲把一部分朝政交给他打理,他必须兢兢业业,不出差错,干出成绩,如此方能服众。 但最近有一桩通敌叛国案,却让他伤透脑筋。案情并不复杂,边关主将沈砚手下,有一个叫栾靖的副将,在巡检时抓到一名楚国奸细,从奸细身上搜出一封沈砚写给楚王的密信,信中言明,愿献三座边城予楚国,换得荣华冨贵。 奸细怀中藏有一支青铜符节,符节之上,加盖有沈砚的私人印鉴,分毫毕现。 还有三名猎人当堂作证,打猎归来时,恰巧目睹沈砚将密信交予楚国奸细。 此案发生在郏邑,经邑署初审,司狱复审,程序合法,证据确凿。只要太子夷朱笔一挥,便成铁案,沈砚必将人头落地。 可是,沈砚是他亲手提拔的将军,怎么可能背叛他、背叛国家?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批吧,只怕忠良蒙冤;不批,朝中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 怎么办?他左右为难,来回踱步,素心却在这时不请自来,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太子哥哥,听说你遇上一件棘手的案子?” 太子夷本想责怪她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不耐烦地答道:“是!” “那么,能让我看看案卷吗?” 未等太子夷应允,素心已经拿起桌上的卷宗细细浏览。览毕,素心开口问道:“哥哥,沈砚此人,平日为人如何?” “他是忠良之后,世代镇守边疆,战功赫赫,忠心可嘉。” “既是忠良之后,又身居要职,为何要通敌叛国?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反要背负骂名,铤而走险,这等事,合乎情理吗?” 素心声音虽然轻缓,却字字戳中要害。太子夷猛然顿住,望着素心,一脸不可置信。 “你不觉得,这个案子有蹊跷吗?若是不加详察,铸成冤假错案,不但忠良遇害,更会让边关将士寒心。太子哥哥,此事须慎之又慎!” 太子夷惊讶地望着素心,不敢相信她一个女孩会有如此见地。沉默一会,他开口说道: “灵儿,你说得对,此案确有蹊跷。只是人证物证俱在,若是发回司寇重审,只怕也是枉然。” “发回重审,毫无意义。太子哥哥若想翻案,除非找到新证据,或者推翻原有的证据。” 太子夷顿悟:“你是让我去边关查证?” 素心含笑点头:“哥哥敢去吗?” “此案事关忠良性命、国家安危,这一趟,我必须去!我这就禀报君父,明日启程!” “不!”素心急忙拦住他,“哥哥,这可不好!” “为什么?” “您是太子,贸然出宫,必会引人怀疑。幕后之人若是有所察觉,必定销毁证据,斩草除根。”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那依灵儿之见?” “妹妹倒有一计,如此如此……” 太子夷听她说完,不禁抚掌赞叹:“好主意!便依你所言!” 太子夷一向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不冷不热,看她的眼光,也总是带着怀疑和审视。但这一次交谈,寥寥数语,顿时让他对素心刮目相看。 …… 公子宋其实在伯宫里安插有不少耳目。但太子是混在公主寻亲的队伍里出宫的,无人知晓,因此消息并未及时传递到他耳朵里。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惊惶失措。他把青墨叫来,命他火速前往边关,阻止太子查案。若是阻止不了,那就……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青墨跟随他多年,一听就心领神会。 “第一,你自己不能露面;第二,必须保证公主毫发无损!” 他给青墨下了死命令,青墨立即领命而去。 公子宋的野心,一是美色,一是权力。他是郑国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并未因此而满足。说白了,他想当国君。 他和郑伯兰是兄弟。当初郑文公处置完太子华后,怕再生乱,便把所有公子都赶出了郑国。公子兰去了晋国,公子宋去了齐国。 诸公子中,公子宋最年长,且为嫡出,最有资格继承君位。所以他在齐国时,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郑国派人把他接回去,册立他为太子。 岂料,数年后,晋国出兵攻打郑国,郑国抵挡不住,请求结盟。晋侯重耳答应了,但条件是,郑国必须立公子兰为太子。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郑国方面,不答应也得答应。 远在齐国的公子宋,得知此消息,不由心急如焚。他立即派杀手在路上截杀公子兰,妄图阻止他回国,但可惜以失败告终。 两年后,公子兰即位为国君。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兄弟们都召回来,个个委以重任。于是,公子宋从一个流亡异国的公子,摇身一变成了郑国掌握兵权的司马。 可惜,公子宋并不知足,总觉得国君之位应该是他的。 “他凭什么当国君?他的母亲燕姞,不过是一个贱妾!” 他的怒火无处发泄,于是就迁怒于太子夷身上,处处与他作对,就像太子夷亏欠他似的。 他想,要是太子夷出宫时遭遇了不测,那郑伯兰死后,谁会来当这个国君呢?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还有公主也出宫了。不管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要是把她掳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去,那她可就插翅难飞了,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等将来当上国君,再把她名正言顺地纳入后宫…… 他想得入了神,经过一个荷花池时,差点一头栽进去。 第7章 边关查案 公子宋这边还在想入非非,太子和公主已经轻从简从,抵达边关。他们身边只带了四名护卫,其余的人都留在都城外的驿站。 但太子夷刚进入郏邑城中,就被邑守管宁派人给抓起来了。 “为什么抓我?”见到管宁,太子夷愤怒地责问。 只见管宁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问道:“这块玉佩,是你的吗?” “是!” “这可是赃物!昨夜城中有富户接连失窃,其中就包含这块玉佩!本官怀疑,你们是一伙流窜盗贼,而你就是贼首!” 太子夷这才明白,他被抓并非身份暴露,而是一块玉佩惹的祸,不由哭笑不得。 …… 这块玉佩,的确是太子夷的随身之物。不过,它是用来给一位少女还债的。 少女名叫荷花。太子夷和素心刚到城中,就听见她在巷子里大声呼喊: “救命啊!” 素心一惊,急忙策马过去,只见七八个凶神恶煞般的恶霸,正对荷花拉拉扯扯。荷花衣衫单薄,哭倒在地,却死死拽着门框不肯松手。 “住手!”素心猛地大喝一声。 恶霸抬头,见她商贾打扮,乳臭未干,就恶狠狠地问:“关你何事?” “光天化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爹欠我家老爷的钱,拿人抵债,天经地义!” “不!不是这样的!”荷花委屈地说道,“他家老爷上门提亲,被我拒绝,于是做局引诱我爹赌钱,这才欠下巨债。这门亲事,我宁死也不嫁!” 素心望向荷花,见她天生丽质,容貌出众,心里顿时明白几分。她问恶霸:“你家老爷是谁?” “说起我家老爷,只怕吓死你!他可是邑守管大人的亲外甥!” 难怪这些人有恃无恐,无法无天,原来是有大官撑腰啊!素心淡淡一笑,问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恶霸见她虽是商贾打扮,却英姿飒爽,气宇轩昂,不由也忌惮几分,小心地问道:“那你是谁?” “我嘛……” 未等素心说完,太子夷急忙上前,拱手说道:“他是在下的兄弟,我们经商路过,未曾拜会,还望海涵!” 恶霸听说,“哼”了一声,轻蔑之意,显而易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太子夷彬彬有礼地说道,“但不知这姑娘欠了多少?” “三十串!”恶霸趾高气扬说道,“莫非你要替她还?” “未尝不可。不过,你们拿到钱后,莫再纠缠于她。” “那是自然!” 太子夷不再废话,取出一块随身佩戴的玉佩:“用这个抵债,可够?” 那玉佩细腻光滑,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恶霸头子面露惊喜,说了声:“够了!”便带着人急匆匆向主子禀报去了。 他们的主子叫胥诚,仗着舅舅是郏邑邑守,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垂涎荷花的美色已久,见手下没把人带回来,正要发火,手下急忙把玉佩双手奉上。 胥诚一看是块上等货色,不敢怠慢,立即去找舅舅管宁。于是,玉佩便到了管宁手里。 “他果真是经商之人?” “没错!我的手下确认过了!” 管宁本就是个贪婪成性的昏官,听闻城里来了一位如此阔绰的富商,当即叫来胥吏,命令他们全城搜捕,将此人当作流窜盗贼,捉拿归案。 …… 太子夷和素心进城后,先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然后各带两名护卫,分头行事。 太子夷去的是沈砚的军营。沈砚手下有两名副将,一为栾靖,一为卫疆。太子夷要见的,就是卫疆。 卫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听闻太子是为沈砚而来,当即跪地叩拜,语气恳切地说: “太子明鉴,沈将军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对百姓秋毫无犯,备受军民爱戴。这般忠勇之人,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太子夷点点头,扶起卫疆,问道:“栾靖从奸细身上搜出的青铜符节,上有沈砚的私人印鉴。对此,你怎么看?” “印鉴可盗,但符节不一定为真。太子有所不知,我国官府铸造符节,规定要用特定的配方,铸出的符节坚韧耐用,不易折断。若是伪造之物,配比失衡,与真品必有差异。因此,只需寻得一位精通青铜铸造的高明匠师,细细鉴定,便能辨出真伪!” 太子夷闻言,心中了然,又与卫疆叮嘱几句,便悄然离开军营。 另一边,素心则留在城里,暗访市井,打探那三名猎人的消息。这三人原本穷困潦倒,可在作证之后,全都一夜暴富,或在酒肆饮酒作乐,或在赌坊一掷千金,锦衣玉食,出手阔绰。 素心又去找他们的左邻右舍了解情况。其中有个猎人的邻里透露,案发那日,那人的妻子恰逢难产,自始至终守在家中,根本不曾上山打猎。 得到这些信息,素心心中大喜,即刻赶回客栈与太子夷会合。可她在客栈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太子夷的身影,心中渐渐升起不安。 …… 此刻,太子夷和两名随从已经被管宁关进了监狱。 管宁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心里窃喜不已。他端坐案前,品着清茶,盘算着如何从此人身上榨取更多财物。正做着美梦,却听得外面一声高喊: “公主到!” 公主?管宁吓得浑身一激灵,急忙跑出去迎接。可他左瞧右看,也没看到公主的仪仗与车舆,只见到大堂外面站着一个不起眼的少年,身旁跟着两个随从,不由疑惑:“公主呢?” 素心望着他,沉稳说道:“我就是公主!” 管宁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是公主?” “正是!我的太子哥哥呢?听说你把他关进牢里了?” 管宁又是一愣:“你说关在牢里那个人,是太子?” “没错!快把他放出来,可饶你死罪!” 管宁哈哈大笑起来:“本官明白了,你们兄妹二人,一个冒充太子,一个冒充公主。来呀!”他瞬间变了脸,“把这个假冒公主的刁*民,一并拿下!” 几个胥吏一拥而上,就要动手。 “谁敢!”素心一声怒喝,迈步走进大堂,从怀里取出郑伯兰亲赐君书当众宣读,言明太子与公主微服查案,代君巡边,各地官员需恭敬听命,不得有误。 管宁闻言,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心中暗叫不好,可此刻已是骑虎难下,索性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 “一派胡言,这君书定是伪造!你们竟敢假冒太子公主,今日便将你们就地正法!” 胥吏再次蜂拥而上,要抓素心,护卫急忙挡住。但胥吏人多势众,两名护卫渐渐有些吃力。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之声,原来是卫疆带人赶到。 卫疆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大步走入大堂。他先向公主请安,而后目光凌厉地看向管宁:“末将卫疆,奉太子之命前来协助办案。敢问邑守大人,太子今在何处?” 此时管宁早已吓得冷汗直流。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惯于见风使舵,立即堆起笑脸,向素心赔罪:“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恕罪!只因近日盗贼猖獗,才误抓了太子。下官这就去请出太子,当面请罪!” 说完,诚惶诚恐地前往大牢放人去了。 片刻之后,太子夷便从牢中出来,虽衣衫略显凌乱,却气度依旧。管宁请他在主位坐下,跪地叩首,连连请罪:“下官有眼无珠,冒犯太子与公主,罪该万死,还望太子与公主恕罪!” 太子夷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起来吧。今日本太子便借你邑署一用,亲审沈砚通敌叛国一案!” 管宁闻言,脑袋“嗡”地一声响,大惊失色,面如死灰。 堂外百姓听闻太子亲审,纷纷围拢过来,挤在邑署门口,想要看个究竟。 太子夷首先传唤三名作证猎人,在事实面前,三人不得不承认受人指使,作了伪证。 紧接着,太子夷命人请来郏邑一位技艺精湛的铸剑师,将两枚青铜符节交与他鉴别。铸剑师细细摩挲,查看质地,最后得出结论:一枚为真,一枚为假。假的符节,正是副将栾靖从奸细身上搜出来的那一枚。 最后,太子又取出那封密信,与沈砚平日书信并列摆放,细细比对,只见沈砚之字体,笔锋刚劲有力,收笔之处必有一顿,自成风骨。而密信只是形似,未得神韵,收笔轻浮,尽显破绽。 至此,沈砚通敌叛国的所有证据,全被证实为假。 太子夷目光一凛,下令传唤栾靖。栾靖被带上大堂,面色惨白,却依旧强撑。太子夷冷眼看向堂下跪着的管宁与栾靖,沉声说道: “此案由栾靖告发,管宁主审,二人一唱一和,妄图坐实沈砚罪名,定是同谋!尔等速速交代,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管宁与栾靖对视一眼,皆咬紧牙关,拒不开口。 太子夷见状,心中已有计较,下令退堂,将二人分开关押,分头审讯。 堂下群众渐渐散去。这其中有一人,随身佩戴宝剑,头上戴着斗笠,帽檐拉得极低,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何时来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何时离开。 他就是青墨。他来边关的目的,就是阻止太子查案,但很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既然阻止不了,那他就只好实施第二套方案:绑架公主,将她掳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去;杀了太子,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都城。 第8章 三道难题 公子宋机关算尽,可终究还是落了空。太子和公主顺利地回都城来了。 青墨比他们早一天回来,他向公子宋禀报了计划失败的消息,公子宋虽有些气恼,但并没有因此惊惶失措。他吩咐青墨做好应急准备,必要时就采取第三套方案。 这套方案,已经在他心里酝酿多年。但公子宋总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不敢贸然行动。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他开始动作,那就只有一个结果: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请问大人,师襄的音乐会,还要举办吗?” “当然要!公主不是明日就回宫吗?正好为她接风洗尘。” 青墨于是领命而去。 …… 太子和公主回来的当天,正好赶上郑伯兰大寿。 国君大寿,宫中张灯结彩,钟鼓铿锵,丝竹盈耳。郑伯兰端坐龙椅之上,殿下文武分列,朝贺之声不绝,热闹而祥和。 齐国,鲁国,宋国,卫国,莒国,各诸侯皆遣使者携礼前来,为郑伯兰贺寿。郑伯兰一一致谢,回以厚礼,极尽礼数。 朝堂之上,唯有一人昂然站立于各国使者之首,锦袍玉带,眼光倨傲。此人,正是楚国上大夫子椒。 “郑侯大寿,普天同庆。吾闻郑国乃中原礼乐之邦,人才济济,今楚使远来,无以为贺,独有三题相赠。若郑国能解,子椒俯首称贺;若无人能解,便说明郑地无才,不配据守中原要地,当献三城,以谢楚邦庇佑之恩!”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但楚国时为南方霸主,兵锋正盛,满朝文武皆惧怕楚国淫威,敢怒而不敢言。 郑侯脸色骤变,心中愤怒,可一想到楚强郑弱,只得强压怒火:“大夫玩笑过甚!两国邦交,岂可戏言城池?” “非是戏言,”子椒冷笑一声,“霸主之威,礼贤之实,皆在才学。郑国君臣若连三道题都解不得,又何谈守国?” 郑国文武大臣面面相觑,却一个个噤若寒蝉。郑侯无奈,只得说道:“愿闻大夫三题。” 子椒负手而立,声震大殿,抛出第一题: “周室礼制,列鼎而食,有一器,盛黍稷而不盛酒浆,居鼎侧而不居鼎首,天子配八,诸侯配六,大夫配四。满朝公卿,可知此器何名?用在何礼?” 此题并不难,他话音刚落,殿中便有一人站出来,朗声答道: “此器名簋,非鼎也。鼎烹牲肉,簋盛黍稷;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乃朝聘、祭祀、宴飨之正礼。不知在下所答,正确与否?” 此人乃郑国太傅,太子夷的老师。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分毫不差。 子椒脸上的嗤笑一僵,收敛了几分轻慢,随即抛出第二题: “天地之间,何者至刚?何者至柔?至刚不可断,至柔能胜刚。以此喻列国之势,郑国当以何自处?答得出,吾即刻收言;答不出,休怪楚使无礼!” 兵革至刚?江河至柔?郑国大臣窃窃私语,答案五花八门,子椒只是摇头冷笑。 但很快一个声音响起: “至刚者,非兵革,乃礼义也;至柔者,非江河,乃民心也。礼义立于天地,不可摧折;民心聚于邦国,可胜千军。楚倚仗兵锋,自以为至刚;郑恪守礼义,安抚民心,以柔克刚,以礼兴邦,此便是我郑国自处之道!” 话音落,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大殿门口——那里,风尘仆仆的太子夷,正昂首阔步、大步流星走进来。 子椒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无语。 他本以为他的三道难题,郑国君臣顶多能答一题,不料,连续两题均被破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看来,他只能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以挽回一些面子。只见他挥手击掌,一个随从随即端着个盘子走上殿来。众人起初以为是什么宝物,直到掀开红布,才看清楚是三个小铜人,不禁十分诧异。 “这三个铜人,看着很像,却有一个不同之处。谁能指出不同之处在哪,就算赢。不过,要答对它可不容易,自它现世以来,还没人能给出答案呢!” 众人听了都十分好奇,争相去看那三个小铜人。只见它们的样貌一模一样,圆圆的脑袋,胖嘟嘟的脸,壮而结实的腿。很显然,它们就是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难道是重量有区别? 但众人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若是这么简单,岂不是连三岁小孩都会?既然现世以来还没人破解,肯定有它的深奥之处。 结果,托盘在文武大臣间转了一圈,还是没人能给出答案。 “不急!”楚使说道,“吾明日回楚,在此之前给出答案即可!” 郑伯兰眼见连续答对两题,不由松了口气。他很希望有人将最后一题也解开,挫挫楚使的傲气,可等了许久没人出列,只好宣布散朝。 众人皆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唯独太子夷留了下来。他对着那三个小铜人左看看,右瞧瞧,端详了许多。尽管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却也参不透其中奥妙。 他忽然想到了灵儿。对,此题,或许灵儿能解! …… 素心从边关回来,刚踏进公主府,就见少妃已在府里等候。 “灵儿,你总算回来了!”少妃神情激动,紧紧拉住素心的手,“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素心不敢隐瞒,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途中经过一片竹林时,遇到了刺客……” 少妃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什么?刺客?那你和你哥哥……” “母妃放心,我们都没事!” 少妃紧张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是谁如此大胆,连太子和公主也敢行刺,难道不怕被诛九族吗?” “是一群黑衣人,并不清楚是谁派去的!” “他们人多吗?” “差不多有四五十个!” “四五十个,这么多!幸好你们出宫时带足了侍卫,不然就危险了!” “母妃,其实我们只有六个人:我,太子哥哥,还有四名侍卫。” “六个人?”少妃疑惑地问。 素心笑着说道:“其实我们出宫,是到边关查案去了。所谓寻找养母,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事先没跟母妃说明,还请母妃勿要责怪!” “原来如此!”少妃说,“这是机密,当然不能轻易泄露。只是,你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没事,太子哥哥和四名侍卫武艺高强,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刺客一冲上来,他们立即拔剑应战,少顷功夫,刷,刷,刷,就撂倒了好几个!” 素心讲得神采飞扬,少妃却紧张得要命:“可是,毕竟敌众我寡,他们才五个人,打得过人家吗?” “本来是我们占上风,但是我不会武功,对方就耍起阴招,集中兵力对我猛攻。这样一来,哥哥和侍卫又要应战,又要保护我,顾此失彼,投鼠忌器,变得十分被动。要是这样打下去,只怕要吃亏!” “那怎么办?”少妃又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候,只听‘嗖’一声,不知从哪飞来一块石子,打中了一个黑衣人的头,打得他头破血流;又‘嗖’一声,打中了另一个人的手腕,随着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应声落地。因为暗中有人相助,这才稳住了局势。” “这可太好了!刺客是不是就撤退了?” “没有!双方又激战许多,直到后来卫疆带兵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就赶紧撤了。” “真是庆幸!”少妃说道,“那个暗中相助的人是谁?” “是个陈国年青公子,自称夏武,前往洛阳办事,回来途经此地。” “那他可知你们的身份?” “当然不知道!我们都乔装打扮,他肯定看不出来。哥哥为感谢他相助之恩,欲以佩剑相赠,但他婉言拒绝了。” “如此看来,倒是个不错的公子。” “而且,”凝霜在旁插嘴说道,“他还长得十分英俊呢!” 少妃疑惑地问:“你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 “公主说的呀!说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眼眸明亮,超凡脱俗!” 少妃看向素心,眼神有些复杂地问:“灵儿,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素心急忙澄清。 “那就好。记住,你不可以喜欢任何人。” “为什么?” “你是公主,将来,你要么嫁给国君,要么嫁给太子。你的婚姻,是用来跟其它国家联姻的,非但母亲说不上话,就连你君父也不一定做得了主。所以,别喜欢上任何人,那样只会徒增烦恼。” 素心生在民间,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颇为震撼。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贵,婚姻却是为国家交换利益的,那还有幸福可言吗? 她顿时就想起了表哥屈珩。如果婚事不能自主,那是不是意味着,就算她与表哥重逢,也绝无可能嫁给他? 若说她喜欢的人,除了表哥之外,就只有公子蛮。可公子蛮名义上是她哥哥,更不可能。 哦,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灵儿,”这时少妃打断了她的思绪,“司马府那边,听说你今日回来,早早就派人来传话,要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你想去吗?” “司马府?宋叔叔吗?” “对!听说还请来了郑国最有名的琴师,除了宴席,还能赏乐。” 素心不由得有些诧异,这位宋叔叔平常见面时总是板着脸,一副不冷不热、爱理不理的模样,怎么突然间变热情了? “母妃,那你去吗?” “你想去的话,母妃就陪你去。” “既然是叔叔邀约,不去就显得失礼了。那就去吧!” 第9章 三个铜人 公子宋位居司马,府邸自然富丽堂皇。 公主和少妃刚下轿,就见公子宋已在门口等候。公子宋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府中,让座,奉茶,礼数十分周到。 “灵儿,不知你出宫寻找民间养母,可有寻到?” “不,”素心带着稚气说,“其实我和太子哥哥是到边关去了!” “哦?所为何事?”公子宋故作吃惊地问。 “去查沈砚的案子呀!他是清白的,人证物证全是伪证。太子哥哥已经把边关副将栾靖和郏邑邑守管宁抓起来了!” 公子宋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 素心说话时,他一直在旁察言观色。从素心的眼神,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看来,栾靖和管宁并没有把他供出来,虚惊一场罢了。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在太子回来之前,就已经秘密调动了一支军队,悄悄驻扎在新郑附近。他是郑国司马,手握兵权,要是真被逼急了,那就起事。成功了自己做国君,失败了就来个鱼死网破。 “灵儿长大了!”他赞叹说,“都能为国效力了!” “不,这都是太子哥哥的功劳!” 寒喧过后,公子宋就请少妃和公主入席。 宴席设在府中的沁芳园,园内搭设了精致的锦帐,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和鲜果糕点,皆是人间美味;杯中盛着上好的美酒,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难得少妃和公主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在下略备薄酒,还请少妃和公主满饮一杯!” 素心闻言,也不推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的辛辣,将她呛得连连咳嗽。 素心今天兴致特别高。自她逃亡到郑国后,虽被错认为公主,却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热闹的宴席。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品尝着桌上的美味,脸上满是纯真的笑容,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此时天色已经转暗,在柔和的夕光下,她看上去显得更美了。她的脸颊犹如带露的桃花,粉嫩娇柔,惊艳中透着灵动;她的眼睛好比黑夜里的烛火,清澈明亮,温暖又牵动人心;她饱满的双唇水润红嫩,微翘中自然带笑;她微凹的酒靥盛满了雅致,娇羞中透着可爱。 “世间怎会有这等尤物,莫非是仙女下凡,误入人间?” 公子宋在心里暗暗感慨和惊叹。 宴会结束后,舞乐开始,只见乐师缓步入席,敛衣端坐案前,垂眸凝思,气定神闲。随着他纤指轻拨,乐音悠悠响起。 “他就是师襄,”少妃说,“郑国最有名的琴师。” “母妃,那您以前听过他演奏吗?” “仰慕已久,却未曾耳闻。” 素心却无暇说话了,因为她已经被琴声给吸引住了。 师襄信手抚琴,弦动如兰风初起。初弹角音夹钟,琴声柔和舒缓,仿佛一股暖风拂过大地,草茂花荣,春色明媚;再弹徵音蕤宾,琴声骤然变得急促激昂,燥热之感扑面而来,仿佛烈日炎炎,酷暑难当;紧接着琴声轻转,商音南吕缓缓响起,清越悠扬,仿佛秋风送爽,落叶纷飞,硕果累累;接着又转羽音黄钟,琴声瞬间低沉凛冽,寒气滚滚而来,仿佛严冬来临,山川冰封,雪花纷飞。 素心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乐律,不禁如痴如醉。她微闭双眼,随着琴声的起伏,时而面露微笑,时而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乐曲的意境里。她仿佛看到了春日的繁花、夏日的骄阳、秋日的硕果、冬日的冰雪,世间的四季更迭,都在这琴声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模样,让公子宋再次看呆。 “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灵儿?哦,但愿她不是!” 面对素心,公子宋已经快走火入魔了。他唯有不停地祈求,眼前这个人,是假冒的公主,是陈国的逃犯。 唯有如此,他才有下手的机会。 师襄依旧在抚琴,一曲将终,他手指轻拨琴弦,融合四时之音,琴声变得悠扬而庄重,仿佛南风徐来,祥云飘浮,万象更新。随着他轻轻一拍琴弦,琴声戛然而止,满座寂然,唯有雅韵绕梁,久久不散。 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叫好,顿时掌声如雷。 席散,少妃姚子带着素心起身告辞,公子宋假意挽留了几句,见姚子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门口。 送走了客人,公子宋便迫不及待地转入内厅。只见那里有一位画师,早已将素心的容貌画在白绢之上。 见到画像,公子宋大加赞赏,画上的女子,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画师以为可以收工了,不料公子宋却说: “这是她如今的容貌,但我需要的是她三年前的模样。那时她要比现在瘦弱一些,少一分华丽,多一些稚气。” 画师依言,开始埋头修改画作。当他完工时,已是半夜。 公子宋对画像十分满意,当即叫来青墨,命他连夜出发前去陈国。 “可是,大人,”青墨担忧地说,“太子那边……” “放心,不会有事的!”公子宋胸有成竹地说道。 青墨不再言语,带上画像,立即出发。 …… 青墨出发时已是凌晨,就连最爱叫唤的青蛙都睡下了,唯独太子夷寝宫里还亮着灯。他案前铺着一排竹简,握着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他在边关查案时,栾靖和管宁死不招供,他都没有这样头疼。 这两人不招供,难不倒太子夷。他先审管宁,故意将动静闹大,惨叫声和求饶声不断飘进栾靖耳朵里。然后他提审栾靖,说管宁已经招供,指认栾靖就是主谋。 栾靖与管宁本就各怀鬼胎,听闻此言,以为管宁出卖自己,急忙澄清。太子夷于是趁热打铁,叫他写下供词。 接着,他以同样的方法,也让管宁招了供。 但是,当两份供词呈到太子夷面前时,他不由得浑身一震,脸色骤变。两份供词,竟将幕后主使之人指向了同一人——公子宋。 公子宋,那可是郑伯兰的亲哥哥,也是他的亲叔叔! 太子夷顿时陷入了两难境地,一边是骨肉亲情,宗室颜面,一边是律法森严,家国稳定,他该如何选择? 尽管夜深了,太子夷却无法入睡。因为明日上朝,他就要向君父禀报查案结果。可这份奏报该怎么写,他至今还在犹豫不决。 一提起笔,他就觉得笔头有千斤重。 公子宋的重要,不在于他是郑国司马,而是因为他是郑伯兰的兄长,一个比郑伯兰更有资格继位的人。 郑伯兰的父亲是郑伯睫。郑伯睫原本有三位夫人和无数宠妾,生了很多儿子。后来又梦兰得子,宠幸燕姞生下公子兰。时公子华为太子,见父亲独宠燕姞,对公子兰也甚是喜欢,担心太子之位不保,十分不安。 恰在当时,齐侯小白通谕各诸侯在宁母会盟,太子华代父参加,见到齐侯,心生一计,对齐侯说,倘若齐国能替他除去晏、季、赵三臣,自己继位后,愿以郑国附齐,甘当齐国的附庸。 齐侯小白大喜,急召管仲商议此事。不料管仲却说,此三臣皆为郑国肱股之臣,太子华说除去这三人,实有弑父自立之意。若齐国帮他行事,不但会失了礼义,而且还会失去民心,得不偿失。 齐侯小白觉得有理,于是,复请太子华至帐中,回绝了他的请求。 太子华听闻后,知事不济,心下慌张,遂请辞归郑。管仲厌恶太子华奸诈,故意将此语泄露给太子华随行的郑国人。待太子华一行回郑,随行的郑国人便将此消息报与郑伯睫。 郑伯睫大怒,下令处死太子华。郑伯睫本就对前朝众公子弑君夺位之事心有余悸,怕儿子们再生夺位之心,便将他们都赶出了郑国。 太子被处死后,无论是立嫡立长,都该轮到公子宋。但是,他也未能幸免,被赶出国门,被迫流亡齐国。 公子兰则去了晋国。 晋国跟楚国争霸,要想维持霸业,那就必须把郑国牢牢控制住。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拥立公子兰继位,那么,公子兰自然就会对晋国感恩戴德。于是,晋国出兵攻打郑国,逼迫郑伯睫立公子兰为太子。 就这样,公子兰白捡了个国君之位。但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众兄弟接回郑国,个个委以重任。包括公子宋,一回国就当了司马。 由此可见,郑伯兰与兄弟间的情谊,绝非一般人可比。 假如郑伯兰知道,公子宋是沈砚一案的幕后之人,他会怎么处理? 无疑,他也会左右为难。 郑国朝堂,也将再次迎来血雨腥风。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律法,让太子夷左右为难,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 天光渐明,薄雾轻散。晨光冲破重重乌云,洒在庭院上,洒在窗台前。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温润清和,沁人心脾。 太子夷知道,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经过反复权衡,他终究狠不下心,选择了亲情。他压下公子宋的罪证,只拿栾靖和管宁问罪,就此结案。 写好奏章,他简单地梳洗一下,然后上朝去了。 这天的早朝,气氛略显紧张。因为朝堂之上,多了一个咄咄逼人、傲慢无礼的楚国使者子椒。 子椒昨日败了两场,灰溜溜如丧家之犬,今日又趾高气扬起来,因为他相信,此题郑国无人能解。 “昨日之题,可有人赐教?”他环视满朝文武问道。 见没有人出列,子椒不禁松了口气。看来今天有望扳回一局,找回一些面子了。 “那么……” 子椒正要发难,但话未出口,太子夷却抢先向郑伯兰禀道:“君父,此题公主可解!” “公主?你是说灵儿吗?”郑伯兰有些吃惊地问。 “正是!” 郑伯兰思索片刻,见满朝文武个个噤声,只好应允:“那就宣灵儿上殿吧!” 灵儿公主?朝堂上瞬时有些躁动。众大臣窃窃私语,难以置信。就连公子宋,这位满脑子龌龊想法的司马,也暗暗惊讶。 但众人还没醒过神来,殿后珠帘轻响,环佩叮当,一道靓丽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当朝公主——素心。 素心上殿后,将三个小铜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小铜人的肚脐上,那上面有一个比绣花针略大的小孔。再看另外两个,也是如此。 看到这里,素心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随即叫人准备好三样东西:一只蚂蚁,一条细线,还有一些糖水。 众人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全都屏息静气,翘首以待。唯有子椒,根本不信公主能有什么能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第10章 旧物惊梦 素心第一次走上庄严肃穆的朝堂,心里特别紧张,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拿着三个小铜人来回把玩,手心里都快渗出汗来了。 不一会儿,内侍就把她要的东西送来了。 素心迈步向前,轻轻抓住那只蚂蚁,小心翼翼地将细线绑在它腿上,然后分别往三人小铜人的嘴巴里滴进少许的糖水。 她这是要干什么?众人都觉得疑惑不解。 但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只见素心将蚂蚁放进第一个小铜人嘴巴里,不一会儿,蚂蚁居然拖着细线,从小铜人左边的耳朵里钻出来了! 众人暗暗稀奇,满脸不可置信。素心依旧神色平静,又将蚂蚁放进第二个小铜人的嘴巴里。这一次,蚂蚁从嘴巴进,从鼻孔出; 第三个小铜人,蚂蚁钻出来的地方,却是肚脐上面那个小孔! 三条细线,让在场文武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同时也哑口无言。 “怎么样?”素心那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我的答案对不对?” 子椒顿时呆住了。因为,这道题目他自己也不会解! 他自诩楚国才俊,精通中原礼乐,此刻在少女清浅的话语里,所有傲慢与挑衅都成了笑柄。 良久,子椒缓缓躬身,长揖及地,再无半分倨傲:“公主才学,远胜在下,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此前子椒狂妄,多有冒犯,在此向郑伯、向公主赔罪!” 说罢,他再次躬身行礼,态度诚恳,并叫随从取来楚邦的贺礼,献给郑伯兰。 满殿文武大臣轰然喝彩,郑伯兰也面露喜色,长舒一口气。他吩咐厚赏公主,连少妃姚子也一同封赏。 郑国尽管战事不休,百姓生活困苦,但宫里不乏奇珍异宝。其中有一件青铜莲鹤方壶,是郑伯兰寿辰收到的贺礼,工艺精湛,世间罕见。郑伯兰心里高兴,把它赏赐给了少妃。 …… 素心替忠良昭雪,又在朝堂上保住郑国颜面,心里可高兴了。有这等奇功,她免不了要到少妃那里炫耀一下。 她出门时凑巧遇到公子蛮,于是便结伴前去。 “母妃,我厉害吗?”素心扬着头问道。 少妃姚子望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笑了:“那是自然!我姚子生的,哪个是孬种?” 姚子总共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太子夷,一个灵儿。两个孩子都是她的骄傲。 姚子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独宠后宫好几年。宫里很多人都说,公主灵儿是遗传了她,才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姚子听到这些议论,心里特别高兴。 自从公主失而复得,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喜色。但因为之前落下病根,身体还是很虚弱,容易累。跟素心说了一会话,就感觉胸口堵得慌。素心急忙叫她躺下休息,自己去客厅找公子蛮。 客厅里比原来多摆设了几件珍宝,那是郑伯兰新近赏赐的。姚子命人将它们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好。整个客厅显得既干净,又雅致,别有情调。 素心一件件看过去,有的美不胜收,有的巧夺天工,有的古香古色,令她暗暗惊叹。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案桌中央那个青铜莲鹤方壶上面时,一下就定住了。她迅速跑过去,抓起方壶仔细查看。当看清楚方壶的模样,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放下方壶的同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只因眼前这个方壶,其实是她姜家以前的藏品,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旧物。 可是,如今它却沦为他国祝寿的贺礼,辗转落到她的眼前! 睹物思人,思的是惨死的爹娘,是覆灭的家园,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三年来压抑的悲痛、恐惧、思念,瞬间决堤。 “灵儿,你怎么啦?”耳畔,公子蛮关切地问。 素心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可是,泪水根本不受控制,从指缝间疯狂涌出。她不敢去看公子蛮,也不敢再逗留,转身仓惶逃离了客厅。 公子蛮心中一紧,也快步追了出去。 素心一直跑到后花园边,这才停住脚步。但是脸上那两行热泪,却还是止不住哗哗地流。 “灵儿,你怎么啦!”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素心抬起泪眼,只见公子蛮已站在身后。 “灵儿,”公子蛮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询问,“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可是那方壶有什么不妥?” 望着公子蛮温柔的眼眸,素心泪眼婆娑,再也撑不下去。 三年的谎言,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抓住公子蛮的衣袖,哽咽着,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不是郑灵儿,她是陈国姜家的孤女素心。 她的父亲被奸臣诬陷,满门抄斩,她侥幸逃出来,流落郑国,只因一条项链而被错认,百般无奈才冒名顶替。 她字字泣血,将家破人亡的惨状,逃亡路上的艰辛,三年来的愧疚与挣扎,尽数说出。 公子蛮听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疼了三年宠了三年的妹妹,竟然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陈国的罪臣之女,这是怎样的孽缘啊! 很久,很久,公子蛮才问道: “那串赤珠链,为何会在你手上?” “那是我七岁时,父亲从一个珠宝商人那里买来送给母亲的,然后母亲又给了我!”素心啜泣着说道。 公子蛮再次陷入了沉默。尽管他内心无比地震惊,无比地失落,却不得不静下心来,冷静地思考对策。 郑国朝堂,党派林立,势力错综复杂。他与太子夷走得近,本就身处漩涡之中。若是素心的身份暴露,毫无疑问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轻则,他被冠上私藏逃犯的罪名而前途尽毁;重则,素心会被遣送回陈国,作为姜家漏网之鱼,斩首示众。 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不仅如此,甚至连姚子的少妃之位、公子夷的太子之位,亦将不保。 良久,公子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灵儿,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半句也不可对他人提起。” 这一声灵儿,在素心听来是如此亲切。显然,他依旧把她当作妹妹。 “不会有事的,”公子蛮继续说道,“我会护着你,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素心感动得泪流满面。 “少妃那边也要瞒着。刚才你贸然跑出来,得想个理由搪塞过去。” 素心重重地点头。 …… 当天晚上,公子蛮彻夜难眠。他想:既然素心不是灵儿,那他的灵儿妹妹又在哪里? 他有众多的兄弟,唯独只有灵儿一个妹妹。他与灵儿感情最好,对她特别疼爱,百依百顺。 那一年的元宵节,因为父亲刚刚即位,普天同庆,因此特别热闹。灵儿嚷嚷着要看花灯,叫公子蛮带她出去。可是,出宫是一件大事儿,公子蛮也不敢作主,于是就去求母亲齐姜夫人,软磨硬泡,苦苦哀求,终于得到齐姜夫人同意。 他和灵儿欢天喜地出宫去了。他们身边带了很多婢女和侍卫,按理说万无一失,可谁会料到,他们竟在这时候遇上了地震。街上看花灯的人熙熙攘攘,一时间地动山摇,人群混乱,局面根本不受控制。灵儿就这样失散了。 这之后,他和公子夷带着人找了一个月,却毫无结果。 当他在雪地里看到素心手里那条赤珠链时,顿时惊喜万分。因为这条赤珠链,是他在灵儿寿辰时,亲手戴在妹妹脖子上的,绝不会有错。 可是,素心却告诉他,这条赤珠链,是她父亲从珠宝商手里买来的。 灵儿的赤珠链,怎么会到珠宝商手里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不会!绝对不会! 可是,就算她还活着,身上没了珠链,那以后要怎么找她?人海茫茫,找到她的机会,只怕是微乎其微! 都怪素心,假冒公主,耽误了三年时间。不仅如此,素心已经占了公主的位置,以后要找灵儿,也没有名头找了。 可是,素心也是迫不得已啊!她一个无依无靠、被人追杀的孤女,在这乱世当中,还有别的活路吗? 思绪纷飞,辗转反侧,公子蛮一夜没睡。 …… 其实,素心也跟他一样,一夜未眠。她一回到公主府,就趴在床上哭了,无声地啜泣。 一方面,她为父母和家人而哭。那个方壶,让她陷入了极大的悲痛; 一方面,她因为感动而哭。公子蛮白天说的那些话,是那么感人肺腑,又是那么温暖人心。 这个世上,除了父母,再没有人比得上蛮哥哥对她的好。不是亲哥哥,却胜过亲哥哥。这份恩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是,她一无所有,无以回报。 女人什么最宝贵?当然是身体。 如果真要报答蛮哥哥的恩情,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身相许。 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话要是蛮哥哥主动提出来,她断然不会拒绝,心甘情愿。但要她自己说出来,不仅羞于出口,甚至会感到羞耻。 第11章 情根深种 从来没有一个夜晚如此漫长,如此煎熬。素心第二天起床时,枕头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素心的身世之谜揭开之后,公子蛮依旧对她很好,甚至比从前更加呵护。可是,别人看不出来,素心却很清楚,那已不再是纯粹的兄妹之情。 如果说以前是兄妹之爱,是失而复得的珍惜,那现在就是男女之爱,是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的倾心。 的确,公子蛮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冒牌妹妹。 他会在她弹琴时,静静凝望,目光温柔似水;会在她赏花时,默默陪伴,悄悄守护;会在她生病时,守在殿外,一夜不眠。 他为她写了一首诗,并且把素心两个字嵌入诗中: 清眸一点映秋波, 素影轻摇入梦多。 不羡繁花争艳色, 只怜心上玉人娥。 诗成,他捏着诗笺,却不知要将它寄往何方。一声长叹,将诗笺连同心底的爱,付之火炬。 这份爱,注定见不得光,注定没有结果。因为,世人皆知她是郑国公主灵儿,是他的亲妹妹。 他们必须是兄妹,而且只能是兄妹。 这份带着禁忌的爱情,像一根毒刺扎在公子蛮的心头,日夜煎熬。他看着她,想靠近,却不能;想告白,却不敢;想放手,却不舍。 日积月累的痛苦与纠结,让他日渐消瘦,面色苍白,原本温润如玉的少年,眼底多了化不开的忧愁。 素心与他朝夕相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并非草木,三年来,公子蛮的呵护与温柔,早已刻进她的心底。她对他,并非毫无情意。 可她知道,他们不能相爱。他们是兄妹,这伦理名分,如同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 而且,她的心中还藏着血海深仇,藏着与屈珩的婚约。她除了感叹命运无常,除了默默隐忍,什么也做不了。 深宫寂寂,爱意难言,只剩无尽的煎熬。 好在这段时间有一位长辈特别关心她,犹如雪中送炭,让她心里头倍感温暖。 这人便是公子宋。 “灵儿你太厉害了!秀外慧中,着实让叔叔刮目相看!” 这句话是她破解了楚使的难题后,公子宋对她说的。得到长辈的认可和夸赞,素心心里自然高兴。她觉得,宋叔叔态度的转变,肯定是看中了她的聪慧。 此后,公子宋更加关心和疼爱她,偶尔还会叫人送来一些鲜花和点心。尽管不是很昂贵的宝物,但作为晚辈,素心心里感觉暖乎乎的。 这天,公子宋又叫人送来一匹布料,说是府里用剩下的,扔了可惜。凝霜正往里屋拿,恰好公子蛮前来,撞见了。 “宋叔叔经常送东西来?” “是!” 凝霜的回答,让公子蛮陷入了沉思。宋叔叔的为人,他知道得一清二楚,阴险狡诈,薄情寡义。平白无故对一个晚辈这么好,太反常了。公子蛮心里顿时起了警觉。 …… 此刻,司马府的庭院里,公子宋正一个人在月色下来回踱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他有些烦躁。 直到随从进来,向他禀报青墨回来了,他顿时兴奋起来。 “告诉青墨,立刻去书房见我!” 他的口气带着明显的迫不及待。他快步来到书房,刚坐下,青墨就进来了。在灯光照耀下,他显得风尘仆仆,满脸疲惫。 “青墨,你去多久了?” 青墨单膝跪地,禀道:“一个月加八天。” “为何去这么久?开小差了?” 青墨脸色一变,惶恐说道:“属下不敢!属下除了去陈国,又跑了一趟宋国和曹国,故而回来迟了!” 青墨随即向公子宋报告了他这一个多月的行程。 他去的第一站,是陈国都城,姜府老宅。此时姜府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蛛网尘封,荒草没径。 但青墨的目标不在姜府,而在姜家亲邻。姜家的亲戚早在三年前因怕连累跑光了,只有左邻右舍还在。青墨便挨家挨户问过去。 但是,这些人念及姜府昔日情义,见青墨无缘无故前来打听,担心对姜府遗孤不利,全都缄口不言。青墨于是锁定了一个好赌之徒,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给他,那人终于松了口,颤巍巍指着画像说道: “没错!这是姜家小姐素心!她是姜老爷的嫡长女,眉心有一颗浅痣,当年姜家出事,她才十二岁!” 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青墨在脑海里设计了一条姜素心的逃亡路线,顺着这条路线,他继续暗暗查访。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当年素心偷换衣服的那家农户。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女儿的衣服在外面晾着,傍晚去收的时候就变成一套锦衣了!” “那套锦衣还在吗?” “在!我打算留着,将来给女儿作嫁衣!” “卖给在下,多少钱,你们开口便是!” 农户夫妇喜出望外,急忙从箱底翻出那件尘封三年的锦衣。只见衣服的面料是陈国上等的云纹锦,衣襟绣着姜氏一族独有的族徽,边角还沾着些许泥污。 青墨将锦衣小心收好,这可是最有力的物证。 然后,青墨就到了边关。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个边卒回忆起来,当年弦高的商队经过关卡时,带了一个女孩过关。因为商队里从来没有女人,因此令他印象深刻。 “弦高?”青墨问,“贩牛羊的弦高?” “对!” 听闻弦高在宋国,青墨立即驰马奔去。可是到宋国一打听,弦高已经动身去了曹国,于是又马不停蹄赶去曹国。 弦高果在曹国。 见青墨问起女孩一事,弦高爽朗一笑,言道:“确有此事,那是老夫侄女,带去郑国帮忙打理事务。” “她的名字可是叫素心?” “素心?素心是谁?” “陈国逃犯,姜府余孽。” 弦高眉头一皱,正色说道:“公子说笑了,老夫的商队向来规规矩矩,从来不曾私带逃犯过关。你怕是听错了。” 青墨当然不信,于是说出主人的名号,企图以郑国司马的官威压制弦高。 若是普通商贾,在各国间行走贩卖,哪敢得罪一国之司马?可这个弦高偏偏不一般,因为他曾凭一己智慧,挽救了郑国,连郑伯兰都要敬重他三分。 那时郑伯兰刚刚即位,国内局势不稳,边防松懈。秦穆公野心勃勃,暗中派大军长途奔袭,悄无声息逼近郑国边境。恰巧此时,弦高赶着牛*群去往周地贩卖,途中偶遇秦军,一眼便瞧出不对劲。秦军,显然是冲着郑国去的。 弦高乃一介布衣,无爵无位,非将非臣,却半点不慌,一面暗中派亲信快马加鞭赶回郑国报信,一面亲自挑选十二头肥牛,备下熟肉、佳酿、丝帛,换上一身整洁衣裳,扮作郑国使臣,迎着秦师而去。 至秦军营前,弦高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命人将牛酒献于帐下,对着秦军将领拱手道:“吾国国君听闻贵君遣大夫步师,途经敝邑,惶恐不安。特遣下臣弦高,奉肥牛十二头、牛酒若干,犒劳贵师。敝邑虽贫,然大夫远来,敢不尽地主之谊?贵师若留,吾国供一日之食;若行,吾国守一夜之卫。” 秦军将领一听,顿时傻了眼。本想偷袭,谁知郑国早有防备,还派使者前来犒军,再打下去定然讨不到好,只得悻悻撤兵,顺路灭了小小的滑国便回去了。 郑伯兰得知情况后,欲厚赏弦高,封以高官,赐以良田,弦高却拜而辞之。郑伯兰对他益发敬重,常邀他往伯宫作客。 弦高连数十万秦军都不怕,又岂会惧怕一个郑国司马?所以,青墨说完后,弦高只是轻蔑一笑,话都懒得说。 青墨无奈,目光投向弦高身边的一个小厮。他以重金收买,小厮果然开口: “那女孩并非老爷侄女,是商队行至陈国边关时,偶然遇到的!” 至此,青墨已经完成了主人交给的使命,便日夜兼程赶回复命。 …… 听青墨讲完,公子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人,以上种种迹象表明,宫中灵儿公主,实为陈国姜氏遗女素心。姜家三年前被满门抄斩,她换装逃亡,由弦高商队掩护入郑,阴差阳错,被认作公主。证据确凿,绝无虚言。” 青墨禀报完毕,室内一片寂静。 公子宋端坐席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贪婪的笑意,喜形于色,溢于言表。 无疑,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青墨抬头,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即刻将此事禀明国君,揭发此女伪冒公主之罪?” “不急!”公子宋缓缓抬眼,目光如寒冰一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事,你一字也不许透露出去!” 青墨不解:“敢问大人,这是为何?” 公子宋阴邪一笑:“揭发她,不过是赐她一死,或者逐出宫去,于我有何益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青墨,越过大门,穿透宫墙,望见了那座他根本看不见的公主府。 他仿佛看见公主正在睡觉,长发如柔云般轻铺在枕畔,眉眼温顺柔和,肌肤莹白似雪,美得静谧又美得动人。 她嘴角露着甜甜的笑,似乎正在做一个欢喜的梦。姣好的面容,雪白的身躯,处处勾人魂魄。 那真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要是…… 公子宋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欲望如野火般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 但是,名义上他可是公主灵儿的叔叔,这可不好下手。他必须想个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属于自己,既不暴露她的身份,又能将她掌控在手中。 但具体要怎么做?他陷入了沉思。 第12章 陈使提亲 郑伯兰的寿辰是在冬天,寿辰后不久便是春节和元宵节,元宵一过,各国使臣又不约而同地回来了。 所不同的是,上一回是祝寿,这一回是提亲。 原来,使者们回国后,把郑国公主灵儿的美名传播开了,夸她秀外慧中,才貌双全。 有人盛赞她的美貌,说她清丽脱俗、倾国倾城,更兼具温婉仪态、绝代风华,简直就是天上谪仙,人间难寻的极品。 有人称赞她的聪慧,将楚使出题刁难、公主仅用一只蚂蚁和一条细线破题的情景,讲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一时间,各诸侯国王孙公子皆知,郑国有位奇女子不仅貌若天仙,而且智慧超群,胆识过人。于是大家趋之若鹜,纷纷派出使臣,直奔新郑,希望能与郑国联姻。 这其中,也有陈国使臣辕颇。只是他此番请求联姻,联姻的对象并非国君或太子,而是陈国大夫夏御叔。 夏御叔是陈国司马子夏的儿子,陈宣公的孙子,名武,字御叔。 没错,此人正是太子和公主在竹林遇刺时,在暗中出手相助的陈国人。刺客逃走后,他出来与太子相见。但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太子,只是从对方的举止神态和随身护卫来看,不是朝中显贵,就是富家子弟。 太子身旁还站着一人,瞬间引起夏御叔的注意。尽管身着男装,却眉如远黛,眸似秋水,肌肤白皙似冬雪,身材婀娜如杨柳,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或许是眼缘,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回到陈国后,始终对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可是,他既不知道她的真名,也不知道她家住何处,无处寻觅,因此整日郁郁寡欢。 夏御叔与辕颇是莫逆之交。辕颇自郑国归来,便把寿宴上公主破解铜人谜题的奇事,一五一十讲给夏御叔听。末了,辕颇提到公主的容貌,说她体若春柳,步若莲花,蛾眉凤眼,杏脸桃腮,容颜之美胜过骊姬息妫。 夏御叔听完,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就想起了竹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子。她的美丽,恰如辕颇所讲的一般。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有四位武艺高强的护卫,可见身份绝不简单。那么,如此看来,说不定她就是郑国公主呢! 夏御叔的心就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立刻找来最有名的画师,向他细细描述女子的容貌,让他绘出画像。画像完成后,夏御叔便迫不及待地递给辕颇看。辕颇细细品味,告诉他,画中人与郑国公主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夏御叔顿时欣喜若狂,不对,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朝思暮想的梦中人,终于有了下落; 忧的是,对方是尊贵的公主,自己只不过是陈国的一介大夫,门第悬殊,天差地别,若是前去提亲,必定会被拒绝。 辕颇见他先是欢天喜地,后又愁容满面,便猜到了他的心思,说道:“此事虽难,却也不是毫无胜算!” 夏御叔一向敬佩他智勇双全,急忙向他讨教。 “若以司马府名义前去提亲,郑伯必定看不上眼;除非是两国联姻,由国君遣使提亲,名正言顺,才有希望!” “可我既非国君,亦非太子,如何联姻?” “当然可以,您是宣公之孙,本就是宗室之人。只是,这件事必须由令父出面,向国君请求才行!” 夏御叔一听有希望,喜不自禁,连忙央求辕颇帮人帮到底,去说服自己的父亲。辕颇答应了。 辕颇果不食言,三次亲自登门拜访夏御叔的父亲子夏。子夏是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人,起初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觉得自家配不上郑国公主。辕颇便耐心劝说,陈、郑两国同处中原腹地,易攻难守,常年饱受大国欺压,两国联姻方能抱团取暖,共御外敌。 一番唇亡齿寒的道理,终于说动了子夏。 子夏随即入宫拜见陈侯朔。子夏是陈侯朔的叔叔,又是国家重臣,开口自然有分量。况且陈侯本就有心与郑国结盟,当即爽快答应。 于是,辕颇带着厚礼,再次动身出使郑国。他一心想着尽快把这事办成,了却夏御叔心愿,因此快马加鞭,不敢停歇。可是,到新郑一看,好多使者已经捷足先登,全都是来提亲的,不禁傻眼了。 但好在郑伯兰犹豫不决,尚未答应任何人。 第二天辕颇去面见郑伯兰,呈上国书,说明来意。郑伯兰一看联姻对象是陈国一个无足轻重的大夫,便有些漫不经心地把国书丢在一边。他告诉辕颇,这事得从长计议。辕颇只好先回驿馆住下,等候消息。 …… 各国请求联姻的消息传到后宫,素心顿时呆住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首先想到了表哥屈珩。从她懂事起,别人就告诉她,将来她要嫁给表哥。她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份情意谁也无法替代。密室里的铮铮誓言,临别时的殷殷许诺,犹在耳边回荡。可是,表哥如今身在何方? 她又想到了公子蛮。他的温柔体贴,他的默默守护,一点点撬开了她封闭的心门。她爱他,可他们之间横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她是他的妹妹,他们只能以兄妹相称。 没有人了解他们心底的痛。每每四目相对,眼底的爱意与痛苦交织,彼此都懂,却都只能隐忍。明明深爱对方,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予。 如今,她的婚事被推到风口浪尖,她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她想为自己的幸福抗争。于是,她整理好衣饰,去了少妃的寝宫。 少妃正坐在软榻上翻阅书卷,见她进来,急忙招呼她坐,眉眼间满是慈爱。 “母妃,”素心屈膝跪下,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女儿不愿嫁人,求母妃成全,让女儿留下来侍奉母妃左右。” 少妃急忙扶起素心,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的儿,母妃何尝不知你心中不愿,何尝舍得你远嫁他乡。可你要明白,你是郑国公主,你的婚事并非你一人之事,它直接关乎郑国的安危与稳定。你若拒婚,便是得罪各国,战火一旦燃起,百姓流离失所,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你聪慧通透,该懂这其中的利害,个人情爱,在家国大义面前,终究是渺小的啊!” 少妃的话,让素心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是啊,她是郑国的公主,理当为国家担起重责。这一生,怕是再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第13章 霸王上弓 各国使者纷至沓来,有一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人就是公子宋。这段时间来他一直跟素心套近乎,拉感情,力图树立一个宽厚仁爱、值得依赖的形象。但是,使臣们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知道,一旦公主定下婚约,嫁往他国,他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所以,他必须提前行动。 一番精心谋划后,公子宋派人入宫,邀请素心前去赏乐。 素心正为婚事心情烦躁,一听赏乐,便有些神往。她此前曾听过师襄弹琴,琴声绝妙,让人陶醉,久久难以忘怀。 “宋叔叔还请了其他人吗?” “当然!太子和其他公子也会前往。” 听说太子哥哥也会去,素心不疑有诈,带着婢女荷花和凝霜欣然赴约。 这个荷花,正是素心在郏邑遇到的那个女孩。当时她被恶霸欺凌,太子夷拿出玉佩替她解围。但她父亲死性不改,又欠下巨额赌债,要将她卖了还债。荷花迫不得已,只好跑来都城向公主求助。素心见她无家可归,瞬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遭遇,同病相怜,便将她留在身边当婢女。 进了司马府,三人来到大厅门口,侍卫却把荷花和凝霜拦下,说道:“乐师抚琴,需清静无扰,闲杂婢女不得入内。” 素心心思单纯,未曾多想,便独自走进大厅。 荷花初入宫门,不懂规矩,但是凝霜却觉得反常,猛然想起公子蛮曾反复叮嘱,一定要寸步不离跟着公主。她想叫回公主,却已经来不及,于是赶紧转身,飞奔出府,找公子蛮去了。 大厅之内,素心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一片,既不见太子哥哥身影,也不见乐师师襄,只有公子宋一人端坐正中,脸上挂着阴鸷的笑意。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心头一紧。 “公主,我是该叫你灵儿呢,还是叫你姜素心?” 听到姜素心这三个字,素心顿觉惊雷一般。她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不由倒退了一步。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叔叔莫开玩笑,我是灵儿!” “灵儿?”公子宋哈哈大笑,那笑声让素心毛骨悚然,“我给公主看三样东西,公主或许就能记起自己是谁了!” 说着,他把早已准备好的三件东西一一取出,放在素心面前。 第一件,是一份姜府旧邻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姜府嫡女姜素心出逃时十二岁,容貌姣美,眉心有一颗浅痣; 第二件,是一套面料柔软、做工精细、领口处绣着姜氏族徽的华丽锦衣; 第三件,是弦高商队一名小厮的证词,证明在三年前,弦高曾带一名非亲非故的女孩过关卡。 素心一一看过去,面色苍白,胆战心惊。她不明白,自己逃亡时找个农户偷偷替换的衣服,怎么会到了公子宋的手里。 显然,公子宋已经下足了功夫,把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抵赖,不过是画蛇添足,徒劳无益。 素心郑重地跪下来:“民女的确是姜氏素心,当年假冒公主,实在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如今司马大人既已查明,民女心甘情愿伏法!” 见她俯首认罪,公子宋无比得意。 “伏法?我可没说要把你交出去!” 素心抬头,眼里生出一些希翼:“那司马大人之意?” “除我之外,没人知道你的底细。只要我不说出去,你就依旧是郑国公主,将来嫁个国君或太子,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不过,”公子宋话锋一转,“要我帮你,得有个理由。你必须是我的人!” 素心不解,天真地说道:“叔叔放心,我会一辈子记住叔叔的恩情!” “这可不够,我要的是你的人。我想,你应该还是完璧之身吧?” 说话时,他的眼光扫过素心全身,最后落在她的胸*前,眼底泛着暧昧的笑意。 素心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愤然起身,义正辞严说道:“你要是打我的主意,休想!要揭发我,那就悉听尊便!” “那你可知,把你交出去后,是怎样的后果?” “大不了一死!” “不仅你会死,太子夷和公子蛮也会受你连累。他们对你那般好,你忍心看着他们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吗?” 素心身体猛地一颤,这后果她比谁都清楚。但她临危不惧,说道:“司马大人说漏了,还有一个少妃呢!她身体本就不好,要是受了刺激,肯定也活不成了!” 少妃,那可是郑伯兰的宠妾。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毫无疑问,他公子宋就是大家的公敌。这层意思,素心虽没说透,但谁都懂。 公子宋奸笑了一下,说道:“我当然不会那么傻,把你交出去。但你今天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素心不由慌了:“你想怎样!” “就算把你强*暴了又怎样?你敢去告我吗?” 说着他就向素心扑过去,素心转身想逃,却被他拦腰抱住,动弹不得。紧接着,他就像拎小鸡一样,将素心拎起来,抱进寝室,丢在炕上。 然后,他开始撕扯素心的衣服。素心坚决不从,飞起一脚正中公子宋的腹部,直接把他踢倒在地。 公子宋彻底恼了,爬起来再次扑向素心。他啪啪打了素心两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流血,然后又去撕扯她的衣服。素心虽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敌得过身强体壮的公子宋?衣裳被他一件件剥落,眼看着一朵艳丽的鲜花,就要被糟蹋了。 素心感到无比绝望。作为女人,最宝贵的莫过于贞操。而她的贞操,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把贞操献给真心待她、呵护她的蛮哥哥。可如今,倒便宜了公子宋这个混蛋! 她的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遮羞的亵衣了。而她已经筋疲力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完了!她心里暗想,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但就在这危急关头,但见一道身影破门而入,怒喝一声:“住手!” 这人正是素心的救星——公子蛮! 公子蛮一把将公子宋推开,荷花和凝霜则赶紧上前护住素心。公子宋又气又恼,但一见公子蛮眼里喷射着怒火,只得悻悻收手。 素心脸色苍白,瑟瑟发抖,两个婢女急忙帮她穿上衣服。她们俩在与侍卫争执中也受了伤,衣衫零乱,嘴角流血。 然后,公子蛮殿后,几人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公子蛮一直把素心送到寝宫,柔声安抚。可是,素心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静。她深知,公子宋既然知道了她的秘密,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郑国深宫,怕是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恐惧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灵儿,你放心!”公子蛮对她说,“只要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但他非常清楚,公子宋野心勃勃,阴险狡诈,这一次没能得手,下次一定还会想出更恶毒的计策。他们未来的路,必定充满荆棘。 第14章 该嫁给谁 面对各国络绎不绝的求亲者,郑伯兰却犯难了,不知道要选谁好。公主灵儿是他唯一的女儿,择婿之事,不仅关乎公主一生幸福,更牵扯着郑国未来的国运。如今诸侯争霸,郑国地处中原腹地,夹在大国之间,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见他为难,上卿公子归生就给他出主意:选个大国联姻,有了靠山,日后可免受征伐之苦。 郑伯兰也正有此意。可是,放眼天下,实力雄厚的国家莫过于秦国、晋国和楚国,选谁呢? 首先,秦国地处偏远,而且没有使臣前来提亲,毋须考虑; 其次,晋国与郑国同为姬姓,依照礼制同姓不能通婚,公主若要嫁到晋国,只能选择异姓的卿士大夫,于邦交无益,这当然不理想; 最后只剩下楚国,可楚人素来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不守礼节,野蛮无礼,楚王商臣更是有名的残暴,传闻其为夺君位,不惜弑父杀兄。公主若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绝不能把她往火坑里送。 其它国家,诸如鲁国、卫国和燕国也都姓姬,不需考虑。公主若要嫁给国君或太子,就只能在宋国、齐国、曹国、陈国这些异姓诸侯中选一个。 郑伯兰最中意的是陈国。陈国与郑国是邻居,一直友好邦交,从不互相侵犯。两国都是地处中原,夹于晋、楚之间,饱受征伐之苦。若是两国结好,无疑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然而,陈国使者前来提亲,联姻的对象既不是国君,也不是太子,而是司马之子。公主何等尊贵,怎能嫁给一个普通的大夫?若不是碍于国礼,陈伯兰早就回绝了。 宋国和齐国也不尽如意,要么君主老迈,要么太子年幼。挑来挑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郑伯兰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便前往后宫,询问少妃的意见。 少妃姚子早年身染重病,缠绵病榻,虽然灵儿归来后有所好转,但毕竟难以持久。她自知时日不多,心里最牵挂的就是灵儿的终身大事。 她望着郑伯兰,语气恳切地说:“儿女婚事,终究要合她自己的心意,不如让灵儿自己选择吧。我只求在离世之前,能看着灵儿寻得一个好归宿,也就了却心头最后一桩心事了。” 郑伯兰念及往日与姚子的恩爱,如今见她面容憔悴的样子,心中酸楚难当,当即点头应允。 从少妃宫里出来,郑伯兰当即叫人通知公主,从众多求亲者当中选择一个,决定好了就立即禀报。 …… 公主府里,此时素心还没起床,眼角还挂着泪痕。 昨天她被公子宋羞辱,回来后痛哭了一夜。虽然公子宋没把她怎么样,却扒光她的衣服,看光她的身子,这让她既羞愤难当,又惊恐不安。 得知郑伯兰的旨意,素心颇有些意外。因为,婚姻大事一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她是公主。一国之公主,那可是用来跟其它诸侯联姻结盟的筹码啊! 郑伯兰和少妃居然让她自己选,可见他们对她的溺爱。 但是,真要自己选,她心里顿时波涛汹涌。 若说她最想嫁的,除了与她有婚约的表哥屈珩外,天下莫过于一人,那就是蛮哥哥。就算不能嫁给他为妻,哪怕是给他做身份最低微的媵妾也行。 可是,他们是兄妹,他们的爱情不可能会为世人所接受。虽然她可以为蛮哥哥做任何事,甚至不惜性命,却唯独做不了他的妻妾。 既然不能嫁给蛮哥哥,那就宁愿不嫁,一辈子呆在宫中,这样隔三差五就能与蛮哥哥见面。 打定主意后,她对前来传达旨意的内侍说道:“请禀告君父,女儿感谢他的厚爱,但女儿谁都不嫁!” 内侍顿时愣住,正不知如何回话,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可以!” 来的人是公子蛮。他让内侍暂且回去等候消息,但不可提及公主不嫁之事。内侍答应着退下了。 …… “灵儿,你刚才说的可是气话?为何不嫁?” “蛮哥哥,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思吗?” 公子蛮身体微微一颤,眼眶顿时湿润。他说:“灵儿,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已经十六岁了,你不选,君父和母妃也会替你作主。你不可能长久留在宫中。” “可是,”素心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我……” “你正值青春,要去追逐自己的幸福,可不能虚度光阴啊!” 一滴眼泪,在素心眼眶里直打转,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去了。 “告诉哥哥,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 素心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她和公子蛮能听到: “如果真要嫁,那我就嫁去陈国。” 公子蛮明显一愣:“你要回去报仇?” “是!” “据我所知,陈国来提亲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没关系,”素心却说,“嫁给谁并不重要。我只有回陈国,才有希望替父亲昭雪,替家人报仇!” “好,哥哥支持你,那就选陈国。” 公子蛮声音微颤,说完这句话后,就急匆匆地告辞走了。他可能担心,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落泪。 望着公子蛮的背影,想到婚事一旦定下来,就要与他生离死别,素心不禁心如刀绞。 …… 素心做出决定后,觉得应该征询下少妃的意见,就带着荷花去了。 少妃因为身体虚弱,起不了床,所以倚在床上跟她说话。 “你要嫁陈国?”少妃惊讶地问。 “是!” “可我听说,陈国联姻的既非国君,亦非太子,只是司马之子。” “若是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嫁给谁都一样!” “你有喜欢的人?”少妃吃惊地问,“是谁?” 素心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说道:“没有!我是说,我不想嫁给国君或太子。” “为什么?” “后宫妃嫔众多,我不想与人争宠。” 少妃明显愣了一下,这话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她是最早嫁给公子兰的,后面才有了齐姜和圭妫。她本是公子兰的正妻,可公子兰做了太子后,她却因为出身卑微而做不了太子妃。想当初,她和公子兰是何等恩爱,可公子兰身份一变,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那种花前月下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正如素心所言,后宫妃嫔众多,要想日子过得滋润,那就必须争宠。你受宠,别人众星捧月;你失宠,别人落井下石。这就是人心。 偏偏少妃的性格,最不想争。争不争又怎样?就算是齐姜夫人,身为正妃,也无法独宠后宫。想要独宠后宫,需要色和艺,气和度,智和谋,慧和悟,兼备俱全。既要驾驭夫君,而又不能让夫君感到受制;既要包容妃妾,而又不能让她们恣情乱为。这一切,是何等艰难啊! 所以,她觉得女儿不选君主,也是一种明智,她内心其实非常赞同。只是身为公主,下嫁陈国一个普通大夫,有点委屈了。 “我不觉得委屈,嫁给普通人未必不好。”素心说道,“母亲,要是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选择嫁给君主吗?” 这个天真的问题,倒把少妃难住了:“我不想选。他是公子也好,是君主也罢,我只认他一个。” “那你觉得幸福吗?” “幸福,那要看怎么理解。嫁给你君父时,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生了你们兄妹,我感受到了做母亲的幸福;当你失而复得时,我又感觉幸福并没有弃我不顾。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年龄,就有不一样的幸福。现在你坐在我身边,享受着天伦之乐,这不就是一种幸福吗?” 素心听得发呆。对于幸福,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见解。 她看到少妃向她伸出手,明白了她的心思,顺从地向她靠过去,偎依在她的怀里。 她才十六岁,还是个撒娇的年龄。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极大的幸福。她微微闭上眼睛,默默地享受着。 但是,一闭上眼,她就仿佛看到了公子宋。他那狰狞的笑容,那可怕的魔爪,让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她赶紧又睁开眼。 她知道公子宋暂时还不会揭发她,可把柄握在他手里,终是寝食难安,日夜惶恐。这件事,必须想办法解决。 第15章 自残明志 公子蛮离开素心后,刚走到回廊,眼泪就哗哗滚落下来。 “好,哥哥支持你,那就选陈国。” 说这话时,他的心,不知道被撕成了几瓣。 早知春梦终成空,莫如当初不相逢啊! 他逃也似地离开公主府。回到自己府中,静坐片刻,又喝了一杯浓茶,那颗汹涌澎湃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素心,随即想到了她的处境。他原本以为,这天底下就只有他知道素心的秘密,却不曾想,公子宋也知道了。 以公子宋的性格,显然不会善罢甘休,还会继续打素心的主意。 当然,有他公子蛮在,公子宋不可能会得逞。可是,万一素心的婚事定下来,即将出嫁,难保他不会破礶子破摔,将此事捅出去。 那时候,郑国朝堂和后宫,必将天翻地覆,饱受暴风雨肆虐。素心的性命,恐怕也难以保全。 怎么办? 公子蛮的目光扫过壁橱,落在一把珍藏的匕首上面。这把匕首来自西域,寒光闪闪,锋利无比,但从未用过。 公子蛮迅速起身,将匕首揣在怀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匕首的寒意透过衣衫,直抵心尖。 他去的地方,正是公子宋的司马府。看门的护卫见他来了,正要前去通报,公子蛮却已经大摇大摆闯进去了。 见到公子宋,两人相对而立。公子蛮一言不发,只是怒目圆睁,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公子宋吞噬。 公子宋冷笑一声,故作镇定:“昨天你来我这里闹事,还嫌不够吗?” 公子蛮冷冷说道:“我今天来,不闹事,只跟你说事!” 公子宋有些意外:“那坐下说!” 公子蛮坐下后依旧不言不语,气氛略显紧张。公子宋抿了一口茶,率先打破沉默:“看来,你早就知道她不是灵儿了!” “她是灵儿也好,是素心也罢,都是我的妹妹!” “如此说来,我猜的一点没错,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公子宋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不顾一切护着她,莫非,你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公子蛮的怒火。羞辱他没关系,他可以忍;但是羞辱素心,他绝对不允许。 他猛地抽出匕首,匕首的寒光,亮得刺眼。公子宋以为他要痛下杀手,顿时脸色惨白,从椅子上霍地站了起来。 青墨站在公子宋身旁,也立即手按剑柄,严阵以待。 然而,出乎众人所料,这个平日斯文儒雅、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公子,竟高高举起匕首,朝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袍。 公子宋不由大惊失色:“你……你……” 公子蛮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你是长辈,我不敢冒犯;但是,你若敢动素心分毫,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他握着刀柄的手一用力,血涌得更凶了。 看着公子蛮不要命的气势,公子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如捣蒜:“好,我答应你,此后绝不碰她,绝不再提那件事!” 公子蛮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猛地拔出匕首,血再次喷涌而出。他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摔倒。他把带血的匕首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否则,我们俩谁也别想活!”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公子宋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半天没动。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人。 公子蛮的决绝和疯狂,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可片刻之后,他就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要是公子蛮鲜血淋漓从他府里走出去,那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若是传到郑伯兰耳朵里,那将是怎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急忙吩咐青墨,去把公子蛮拦住,让他包扎好伤口,换了干净衣裳再回去。 …… 一柱香后,青墨办完事回来了。 厅堂里已点上了灯,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乱颤。公子宋指节攥得泛白,锦袍因盛怒而微微颤动。青墨见他还在生气,便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人息怒,大人未曾染指此女,或许是件好事!” 公子宋猛地抬眼,眸中戾气森然:“此话何意?你在嘲弄本官吗?” “属下不敢!” 青墨垂首躬身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属下赴陈国查访时,曾听得一桩秘闻。” 公子宋眉峰一拧,示意他讲下去,烛火映得他眼底阴鸷毕现。 “据姜府旧邻透露,姜素心百日宴时,有位叫石微子的得道高人云游至姜府,登门赴宴,观素心面相后大惊失色,言此女乃是千年狐狸精转世,前身便是迷倒纣王、覆灭殷商的妲己。姜府当时恐惹非议,严令邻里不许外传,此事便只有少数人知晓,暗中流传。” 听闻此言,公子宋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迸出阴狠歹毒的光。他想,他得不到的人,那就让别人也得不到,就算得到了也休想安稳! 既然公主灵儿引得诸国趋之若鹜,那就让她背负这妖女的名头,断了她所有退路。等到她没人要的时候,那么,机会自然就来了。 “妙极!”公子宋拍案轻笑,笑里藏着刺骨寒意,“青墨,你即刻去办一件事,暗中在诸国使馆、都城街巷散布消息,就说郑宫这位灵儿公主,根本不是金枝玉叶,而是妲己转世的狐狸精,食人精血、祸*国殃民,谁沾身谁就家国倾覆!” 青墨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青墨自诩身上有两件法宝,一是腰间的剑,二是兜里的钱。有此法宝,天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果然,仅仅两日,公主灵儿是妲己转世的流言,便如野火燎原般席卷郑国都城。起初只在市井街巷间窃窃私语,转瞬便传入诸国使臣耳中。那些慕名而来欲求娶公主的使臣,听闻公主竟是这般骇人命数,无不胆战心惊。 殷商灭亡,妲己之过,此事妇孺皆知。真要娶个狐狸精回去,那不等着亡国吗?况且,这话还是大名鼎鼎的石公所言,还能有假? 有人私下摇头叹息,言此等妖女娶回国必祸*国殃民;有人吓得寝食难安,连夜派人回国请示是回是留;更有胆小者,赶紧向郑伯兰辞行,匆匆收拾行装打道回府。 郑伯兰见有使臣辞行,心中纳闷,询问缘由,可使臣却含糊其辞,不愿多言,郑伯兰不禁懵了。 直到太子夷进宫,向他禀报了宫外之事,郑伯兰才恍然大悟,不由怒火中烧,拍案而起。 “简直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郑伯兰之所以还没公布选婿结果,是因为灵儿的选择让他无法接受。灵儿是他的牚上明珠,就算不嫁国君或太子,最起码也要嫁给上卿或令尹之类的人物。嫁给一个普通大夫,那不让人笑话吗? 他心里其实有两个比较中意的人选,一个是晋国的荀林父,年纪轻轻就做到中军佐,前途不可限量;一个是莒纪公庶其,莒国虽小,但好歹也是国君,嫁过去多有面子啊! 他正想找个机会,让灵儿在这二者当中选一个,不料,流言四起,晋国的使臣回去了,莒国的使臣也走了。 更过分的是,就连陈国使臣辕颇,前来提亲时言辞恳切,好话说尽,一听到流言,也立即回陈国去了。 郑伯兰心里益发恼火,召来太子夷,令他暗中调查,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恶意中伤。 第16章 定下亲事 公子蛮从司马府回去后,立即传召太医包扎诊治。太医说,这一刀扎得太深,差点伤着大筋,要是再偏一点,这条腿就废了。 公子蛮咬牙忍着痛楚,却不忘叮嘱太医,此事千万不可对外透露。他对身边的随从和婢女,也不忘叮嘱一番。 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七日。第八日清晨,他试着起身下床,腿上虽仍有隐痛,却已能勉强行走。他扶着廊柱,缓缓踱步,心中挂念的,始终是素心。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素心来了。 素心一连数日不见公子蛮人影,心中又慌又乱,便让荷花悄悄去他府上打听。荷花回来后,红着眼眶告诉她:公子受伤卧床,已经好些天了。 素心心头一紧,当即匆匆赶来。她只当公子蛮是外出打猎不慎受伤,进门后便拉住公子蛮的贴身随从细细询问。随从见是公主,又知她与公子蛮情谊深厚,不敢隐瞒,便将实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素心听罢,震惊不已。 她快步走入庭院,公子蛮也正激动地忍着伤痛出来迎接。相见之下,素心眼眶瞬间红了。她走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嗔怪: “你真傻!为了我一个孤女,把自己伤成这样,不值得!” 公子蛮见她这般模样,反倒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态,仿佛腿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你是我妹妹,我护你,天经地义。” 一句妹妹,让素心心头又暖又酸,泪水终于滑落:“你对我这般好,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公子蛮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轻声问道:“你真想报答我?“ 这句话让素心怔了一下。她明白,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公子蛮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公子蛮这样问,那意思不言而喻。 “是!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愿意!” “那你就天天开心,天天笑,那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想不到蛮哥哥的答案竟是如此,素心不由得扑哧笑了。 “你笑的样子特别美!”公子蛮望着素心说道。 素心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那深藏心底的爱意,如春水漫堤,再也藏不住,只在眼底翻涌成滚烫的痴缠。 明明心意相通,眼中皆是彼此,偏要以兄妹相称,这是何等煎熬! 素心慌忙低下头,转过脸去。她不敢再看公子蛮,生怕多看一眼,眼泪便会夺眶而出。 这时,随从进来禀报,说太子夷来了,正在前厅等侯。 素心猜想,太子哥哥前来找公子蛮,应该有事相商,就先告辞了。 …… 太子夷前来公子蛮府上,果然有事。他奉父亲之命调查流言的源头,查了三天还是毫无头绪。 “什么流言?”公子蛮疑惑地问。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太子夷十分惊讶,“如今郑国都在流传,说是有个叫石微子的得道高人说的,说灵儿公主是狐狸精转世,会食人精血,祸乱家国。各国前来提亲的使臣,听闻后纷纷打道回府了。他们回去后,估计流言还会传得更广!” 公子蛮闻言,脸色骤变,又惊又怒。他不用细想,便知道这是公子宋搞的阴谋。没想到此人竟这般卑鄙! 可此事无凭无据,即便心知肚明,公子蛮也说不出口。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静思考一番,说道:“要破此局,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石微子,让他出面澄清,谣言不攻自破。” 太子夷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此计甚妙!石公之言,百姓深信不疑。只是石公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不知道能否寻到。” “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要找到他。这关系到灵儿妹妹的终身幸福,耽误不得!” “没错,的确耽误不得!” 说完,太子夷不再多留,起身告辞。他回府后,立刻派出大量人手,四处寻访石微子的踪迹。同时,他继续到街头巷尾、酒肆茶坊微服私访,但查了好些天还是一无所获。 他派出去寻访石微子的人,也一直没有传来好消息。 更糟的是,都城中流言愈演愈烈,已经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郑伯兰,请求将“妖女”灵儿逐出郑国,以安家邦。 见此情景,太子夷和公子蛮不免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 …… 但是,人算终究是不如天算。 十日后,已经回国的辕颇,居然去而复返了。 原来,辕颇听闻公主灵儿是狐狸精转世的流言后,心中顿时忐忑不安,不敢擅自做主,急忙快马加鞭赶回陈国请示。可他刚进入陈国都城,便恰巧遇上了夏御叔。 夏御叔见到辕颇,又惊又喜,急忙向他打听提亲一事。辕颇不知要从何讲起,只好支支吾吾,把各国使臣竞相求亲、后来因为流言纷纷放弃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听说有那么多人前去求亲,夏御叔心里十分紧张。可一听说这些人都放弃了,不由得欣喜若狂。他对公主一见倾心,日思夜想,没想到,上天对他如此眷顾,给了他一个这么好的机会! 至于公主是狐狸精转世之说,他压根就不相信。他问辕颇:“辕大人去年冬天出使郑国,为郑伯祝寿时,可曾听说过这回事?” 辕颇如实回答:“从未听过。” “当时在郑国朝堂上,公主出面破解难题,你也亲眼目睹,可曾觉得她是妖女?” “不!在下只觉得公主端庄娴雅,温婉得体,并非狐媚妖娆之人。” 夏御叔闻言,哈哈大笑:“这不明摆着吗?定然是有人贪图公主美貌,想让求亲者知难而退,才故意编造此等谣言。辕大人不必忧心,也不必请示君上,这桩婚事,我娶定了!” 经夏御叔一说,辕颇顿时恍然大悟,于是过家门而不入,当即调转马头,再次日夜兼程赶回郑国。 到达郑国后,辕颇立即求见郑伯兰,表达了陈国坚定的意愿。说实话,郑伯兰十分不情愿灵儿嫁给一个普通大夫,可眼下其它国家的使臣都回去了,他心里也没了主张。 郑伯兰于是叫来太子夷,问他有何见解。太子夷倒是很赞成,因为陈国与郑国相邻,友好邦交,况两国之前多次结为姻亲:郑庄公时期,太子忽的夫人就是陈国的公主;郑伯子仪的夫人是陈国宓姓女子;郑文公夫人,也就是太子华的母亲,也是陈国的女子。 听了太子夷的意见,郑伯兰终于下了决心,应允辕颇的请求,正式定下两国联姻之约,选定吉日,只待礼成。 …… 消息传到后宫,素心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喜是悲。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素心自然也听说了,心里难免有些生气。可随着各国使臣纷纷放弃,素心心里反而乐开了花。如此一来,因祸得福,她就不用嫁人了! 她心里只有公子蛮,只要能一直待在公子蛮身边,哪怕一辈子孤独终老,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谁能料到,最终她还是要嫁去陈国,看来天意如此啊! 她去找少妃姚子,含泪哽咽道:“女儿一出嫁,便不能在母亲身边侍奉尽孝了。” 少妃姚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笑道:“我本是将死之人,因你归来,才多活了这三五年,早已心满意足。你只管去寻找你的幸福,不必挂念我。” 母女二人相对垂泪,满是不舍。 望着女儿漂亮的脸蛋,姚子心里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她也拥有过这样倾国倾城的美貌。嫁给郑伯兰时,郑伯兰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有你一人,此生足矣!” 那时郑伯兰还只是流亡晋国的公子。可是,一回到郑国当了太子,他就身不由己了。他的太子之位来之不易,不能有违父意,只好娶了齐国公主齐姜为夫人,并立为太子妃。作为糟糠之妻,姚子却只能做侧妃。 郑伯兰即位之后,后宫佳丽无数,就更不能独宠她了。但姚子从不抱怨,人都是会变的,何况一位国君呢。女人,对于一个国君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战争、权力、邦交、社稷,一个国君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灵儿,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以后母亲不在你身边,要记住母亲的话:人一生会经历很多灾难,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好好活下去。 一切皆是天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最好的结果,都要坦然接受。遇到挫折也不要灰心丧志,沉着应对,方有生机。” 这是少妃姚子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7章 初为人妇 少妃姚子是在当天夜里去世的。或许她觉得,女儿的终身大事已定,自己可以安心走了。 听到少妃病危的消息,素心急忙奔往少妃的寝宫。她到达之时,少妃正在给太子夷交待后事。 待她上前要与少妃说话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素心紧紧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但少妃却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悲伤。她伸出另一只手,把太子夷也拉过来,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眼中满是期许。太子夷明白过来,急忙说道: “母妃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灵儿!” 少妃宽慰地笑了。 这时郑伯兰也闻讯赶来了,轻轻唤了一声“姚子”,眼里满是悲伤。但少妃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就这样,少妃一手拉着太子夷,一手拉着素心,眼望着她所爱之人郑伯兰,安详地走了。 寝宫内,顿时哭声一片。 正如少妃自己所言,一切皆是定数。如果陈国姜府不被灭门,如果素心没有逃到郑国,如果公子蛮没有错认,她的身旁就少了一个女儿,走的时候是不是会带着一些遗憾呢? …… 少妃走了,素心还没从伤感里走出来,太子夷却来向她辞行。 “太子哥哥,你要去哪里?” “晋国。” “那什么时候回来?” 太子夷却轻轻摇了摇头,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他去晋国,是为人质。只因郑国弱小,夹在晋楚之间,楚国来攻,不得不与楚结盟,但晋国又不高兴了,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郑伯兰为缓和与晋国关系,避免被征伐,于是就派太子夷与大夫石楚入晋为质 。 “那你不去行吗?”素心眼泪汪汪地问。这个时候,她真的很需要太子哥哥留在身边。 太子夷怜爱地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傻妹妹,哥哥是太子,肩负国家兴亡重任,怎能不去呢?但是你放心,哥哥会保护好自己,不会有事的。哥哥最大的遗憾,就是你出嫁时,不能送你了!” “这没关系,”素心说,“哥哥要是想我了,可以去陈国!” 太子夷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从随从手里取来一个粉色的桃木匣子,郑重地交到素心手里:“这个匣子你收好,就算将来嫁到陈国,也要一并带去!” 素心接过来,不解地问:“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不是!”太子夷字字清晰地说,“这里面是一封密函。如果朝堂有异动,你就把匣子打开来看;否则,就让它永远沉睡,永远不见天日!” 素心闻听此言,顿觉手上的匣子有千斤重。她郑重其事地问:“如此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交给君父或蛮哥哥,而要交给我保管?” “由你保管,最为妥当。你想,假如朝中有人谋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素心以前听说过不少公子争位导致国家内乱的故事,但她觉得那是遥远的事情。郑国有英明睿智的郑伯兰,有仁慈宽厚的太子夷,将来顺理成章地交接,怎么可能会内乱? 所以,当太子夷说出那番话时,她不由得大为惊骇。 “灵儿,你要答应我,”太子夷又郑重地叮嘱一句,“如果没事发生,永远不要打开那个匣子!” “是!我发誓!” 得到素心的承诺,太子夷这才放心地启程去晋国。 …… 少妃走了,太子哥哥也走了,素心身旁,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心里无比地空虚、寂寞、孤独。 素心的婚期只剩两个月了,公子蛮却再也不跟她见面。有时候在路上远远遇见,素心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公子蛮却悄悄躲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避而不见? 他爱了她四年,护了她四年,将她这个冒牌妹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可如今她要嫁人了,他却躲开了。 素心见他如此,心里着急,于是亲自去他府上找他。 “公子病了!”府上的婢女这样告诉她,“他怕您担心,不希望……不希望您看到他憔悴的病容!” “病了?”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太医说,他这是得了相思病,无药可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相思的那个人,能给他解药。” 素心的心,瞬间崩溃。她就是公子蛮相思的人,可她哪里有解药给他? 婢女领着素心,前往公子蛮的居所。素心的脚步越走越慢,到了门口,她却突然改变主意,默默地转身,往回走去。 在她身后,突然传来了公子蛮吟诗的声音: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 素心驻足倾听,听着听着,泪如雨下,把衣襟都打湿了。 在她脑海里,不知不觉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美景:她和他就如一对自由而欢乐的小鸟,海阔天空,比翼而飞。他们之间,既没有身份的束缚,也没有礼数的枷锁,只有炽热的爱情。 可是,这样的梦,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只怕这辈子,永远也实现不了。 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那银河岸,要隔断双星? …… 素心的婚期越来越近,为了筹备她的婚事,宫里开始忙碌起来。内务府的人往来奔走,备办礼服,布置庭院,到处张灯结彩,就连平日里僻静的宫道上,也多了几分喜气。 但周围越是喜气洋洋,素心的心,就越是难受到极点。人间最苦是情种,谁也逃不掉。 在此期间,她跟公子蛮只见过一次面。公子蛮的气色很差,人也比以前消瘦,整个人病恹恹的,颓靡不振。见到她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迅速地把头扭开了。 素心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真想跑去君父那里,将一切的一切和盘托出。那样她就不用出嫁了。 至于她会受到怎样的处置,管它呢! 但她深知,一旦这样做,郑国朝堂和后宫将乱成一锅粥,后果不堪设想。 苦,只能自己吞咽;痛,只能自己忍受。 作为女子,她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但她想给自己,也给公子蛮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终于到了出嫁的前一夜,月光皎洁,洒在伯宫的庭院里。 这一夜,素心做出了一个惊人的、疯狂且荒唐的决定,她要将自己的初夜,献给那个倾心待她、爱入骨髓的男子。 “荷花,去把蛮哥哥请来,到我房里叙话。” “公主,您……” “明天我就要走了,从此与他天各一方。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我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蛮哥哥。” “可是,您嫁过去后,您的夫君……” “不管了!蛮哥哥是我今生最爱的人,我一定要给他留点念想!” 荷花不再言语,小跑着出去了。 仅仅一小会,公子蛮就到了。其实,他原本就站在公主府外,既不敢敲门,也不想回去。尽管隔着一道宫墙,也要守着心爱的人度过最后一夜。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往日的亲密无间,此刻竟变成局促不安。 “明日就天各一方了,你不抱抱我吗?”素心率先开了口。 公子蛮顿时热泪盈眶,伸出手臂把她搂在怀里,一个深情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好幸福啊!素心第一次被男人拥抱,而且是相爱的人,满面娇羞,心里头像喝了蜜一样甜。 公子蛮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蛮哥哥,没有其它。 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两个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终于放下所有顾忌和束缚,相拥在一起。 这一夜,温馨而美好,时光仿佛静止,没有仇恨,没有禁忌,没有离别,只有彼此。 这一夜很长,这一夜又很短。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不变的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依旧紧紧相拥在一起。 素心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侧脸看着他:“我走后,你要好好地吃饭、睡觉,好好地活着。” 公子蛮点点点,把她抱得更紧些。 素心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爱。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 “你一定要好好的,将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公子蛮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别,几乎不可能再见,一别就是永别。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素心坐起身,开始穿衣。公子蛮也坐起来,看着她一件一件穿上那些繁复的嫁衣。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手,追随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像是要把她永远记在心里。 穿好嫁衣,素心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可脸上却带着笑意:“真好看!新娘子美极了!” 素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走过去,最后一次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第18章 蝶犬之诺 天,终究还是亮了。 一夜温情过后,便是生离死别。 “再过三个月,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三个月?” “女子出嫁,三个月归宁,到时我就回来。三个月很快的,等我。” “好。” 两人依依惜别。这时吉时已到,伯宫里响起了喜庆的锣鼓声,还有悠扬的唢呐声。可这些声音,在离别的人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悲凉。 素心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公主府。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华丽的凤冠,美艳绝伦,如仙女下凡。 花轿就在门外,她进了花轿,随着帘子落下,她所熟悉的伯宫,她所热爱的人,包括她的亲情和爱情,全都定格在这一刻,成为过往。 紧接着,花轿抬起,锣鼓声、唢呐声,愈发响亮。然后,长龙般的队伍开始出发,向陈国而去。 这支队伍极其庞大,但队伍里最重要的三个人,却各怀各的心事。 队伍前头,是迎亲的夏御叔。他满面春风,喜不自胜,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一身喜服衬得他意气风发,仿佛世间所有的圆满都集于一身。 队伍正中,是待嫁的公主灵儿——素心。她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攥紧。她的脑海中,全都是公子蛮的身影,全都是昨夜的温情与缠绵,全都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意与不舍。回首过往,是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充满痛苦,步步是伤;抬眼望去,是一条通往陈国的复仇之路,前路漫漫,祸福难测。 队伍末尾,是送亲的公子宋。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尽管他早已查清素心的身份,可手握真相,他却不敢揭发;他叫人暗中散播谣言,到头来反而成就了公主与夏御叔的婚事;他机关算尽,步步紧逼,只为将素心占为己有,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得不到也就罢了,偏偏又接到郑伯兰之令,要他护送公主远赴陈国。这是何等讽刺,何等屈辱啊! 更让他妒火中烧的是,夏御叔不过一介普通大夫,无惊世之才,无显赫之功,凭什么能拥素心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入怀?苍天不公,竟偏宠这般庸人! 怨归怨,恨归恨,君命难违,这个他得不到的大美人,他却要安全地送到陈国,亲手将她交给别人。 三个人,三段往事,三桩心事,却挡不住车轮滚滚,一路向东。 …… 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进,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一阵疾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紧接着,花轿缓缓停了下来。一个随从来到她面前,双手捧着一捆竹简,跪在花轿前说道: “禀公主,我家公子命小人送来一封书信!” 素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她接过竹简,颤抖着打开。 信上,是公子蛮清秀的字迹,字字泣血: “灵儿妹妹,今生无缘相聚,只能期待来世重逢。假如我死了,你不要难过。我会永远在你身旁,或化作一只蝴蝶,在窗前凝望你;或化作一条忠犬,在身边守护你;……” 一句今生无缘来世再遇,一句化蝶伴君化犬守护,道尽了此生所有的爱与遗憾。 素心看完,心头猛地一惊,急忙追问来人:“这信,当真是蛮哥哥亲手让你送来的?” “是!”来人恭敬地答道。 素心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可她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 这信写得蹊跷,她担心这是他的绝笔,怕他做出傻事。 她想立刻折返回去,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可送亲的长辈与随从,却纷纷劝阻: “公主,大婚之日,中途折返,不吉利啊!” “公主,吉时不可误,陈国还在等着您呢!” 素心迫不得已,只得坐回轿中。如今她是公主,身不由己,就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捆竹简,眼泪再次滑落,一滴,两滴,把竹简都打湿了。 迎亲队伍继续浩浩荡荡地前进。素心的心,却如同颠簸的花轿,七上八下。 …… 天色渐渐黑下来,刚好附近有个驿站,他们便来到驿站歇下。素心住在一个最宽敞的厢房里,房间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十分安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公子蛮的身影。 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素心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离奇而清晰的梦。 梦中,天地间一片霞光,金光万道,祥云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温暖而祥和。素心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庭院之中,正茫然无措之际,一道身影凌空飞来,缓缓落在她面前。 素心定睛一看,来人是位年轻道仙,英俊飘逸,风度翩跹。素心从未见过他,惊奇地问: “你是谁?” “我嘛,”道仙笑了笑,“我是公子蛮的师弟,受他之托,来看看你。” 一提到公子蛮,素心顿时两眼放光:“蛮哥哥他好吗?他没什么事吧?” “他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五十年后,再与你相见。” “什么?五十年?” “对,你没听错,是五十年。” “为什么?”素心不由急坏了,“五十年太长了!不!我不要!” 道仙叹口气,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定数,谁也改变不了。你要好好活着,等到重逢那一天。” “可是,再过五十年,就算尚在人世,也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这正是我今日前来的目的,受师兄之托,传授你一套功法。” 素心心中一喜,急忙询问:“什么功法?” “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素心于是向前走了两步,道仙也向她靠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念出一段口诀。口诀很长,且晦涩难懂,但是素心凭借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遍就牢记于心。 “凭此口诀,只要你勤加修炼,就能容颜不老,青春永驻。但你要切记,不可将此告知他人,否则将受反噬之苦,一夜白了少年头!” 素心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本对自己的容貌没多大在意,但听说要五十年后才能与公子蛮见面,不由心动。她想让公子蛮看到她年轻貌美的样子。 “师兄还托我带一句话给你:过几日洞房之时,要事先想好怎么应付,不然,只怕你们夫妇日后会有嫌隙。” 素心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满是羞涩与尴尬,但她摇了摇头,说道:“我用不着这个,我的身体,始终都是蛮哥哥一个人的,不会再让别人碰!即便是五十年,我也等他!” 道仙听罢,含笑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我已完成师兄所托,这就要走了,后会有期!” 说罢,道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霞光,缓缓升起,飘然而去。 “等等!”素心急切地呼喊着,“你还没告诉我,蛮哥哥是生是死呢!” 可道仙已经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萦绕在素心的鼻尖,挥之不去。 素心一急,猛然惊醒,忆及梦中情境,真真切切,清清楚楚。道仙所传授给她的口诀,也字字在心。 这是蛮哥哥托梦给她吗?为何他不亲自前来?道仙说过,他们要五十年后才能再见面,为何要这么久? 素心睡意全无,于是穿衣起床。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棂,漏下几缕清冷的光芒,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她盘腿坐下,悄悄按照梦里道仙传授的口诀,试着运转气息,只觉得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顿时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身体的疲惫与心中的酸涩,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显然,道仙没有骗她,那段口诀果然有奇效。若是以后勤加修炼,或许真能青春永驻,貌美如花。 既然口诀是真的,那道仙所告诉她的一切,应该也是真的了。 哦,天哪,她还要五十年才能再见到蛮哥哥,五十年,这要怎么熬啊! 蛮哥哥,你现在在哪里? 可惜,长夜漫漫,前路茫茫,又有谁能给她答案? 第19章 故地归婚 素心自从做了那个离奇的梦,心里愈发想念公子蛮。一会儿想:公子蛮叫人送来了绝笔信,是不是想要轻生?一会儿又想:为什么要五十年后才能相见?这是谁的安排? 她真想立即折返回去,找公子蛮问个清楚。可是,她都还没成婚呢! “荷花,我们到哪里了?” “禀公主,已经到陈国边境了!” 素心这才惊觉,她已踏上了陈国这片热土。掀开轿帘一角,微凉的春风瞬间钻了进来,拂过她的脸颊,撩动她的发丝。抬眼望去,边关哨卡上官兵列队相迎,行人驻足观望,高台上那一面赤色旌旗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见此情景,素心心头顿时泛起阵阵涟漪。 当年,她从这里过去时,是逃犯,是一只受伤的惊弓之鸟; 如今,她再次来到这里,已是尊贵的公主。 当年她藏身的那棵大树,似乎比四年前长高了些,长胖了些。风吹过它的树梢,沙沙作响,好像在说:“素心,欢迎你回来!” 望着粗壮的大树,素心似乎看到自己正躲在树后,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一个身材高大、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向她走来,问她:“小姑娘,你想过关卡去?” 就是这句话,把她带到了郑国。 这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真的就像一场梦。 …… 过了边境,又走两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终于抵达陈城。 两个婢女接素心下轿,将她搀入夏府。夏府早已红绸铺地,灯笼高悬,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她和夏御叔拜了天地,然后送入洞房。从这一刻起,她的称呼,就变成了夏姬。 洞房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但夏姬心里却一片忐忑,坐立难安。她想:她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是温柔体贴如公子蛮,还是卑鄙无耻如公子宋?抑或善良敦厚如太子哥哥? 她头上盖着红绸布,但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床单上铺着一方白绢。每每见到它,她顿时心如擂鼓。她非常清楚这块白绢的意义,可她的初夜,早已在出嫁前夕,给了那个处处护她周全、与她真心相爱的公子蛮。 除公子蛮外,她不想把自己的身体,再交予任何男人。 可是,这一方白绢,却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你已为人妇,侍寝便是天职,容不得你半分推拒! 天哪,她该怎么办?她不由得心乱如麻。 …… 正当她思绪纷飞,心神不定时,洞房的门开了。 “公主!”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夏姬不由一怔。 紧接着,她头上的红盖头被掀开了。红绸落下那一刻,夏姬看清楚眼前之人,不由得惊呆了。 在她眼前站着一个英俊的男子,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眼眸明亮,仪表堂堂。那眉毛,那眼睛,似乎在哪见过。仔细一想,便想起来了。 “是你!”夏姬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错,正是鄙夫,”夏御叔彬彬有礼地答道,“公主是不是觉得这太巧了?其实,鄙夫一年前在郑国偶遇公主,自那以后,就对公主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幸得苍天眷顾,得偿所愿。以公主万金之躯,下嫁鄙人,此份恩情,鄙夫终生难忘,此生定不负公主!” 夏姬闻言,心里的局促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与感激。 “夫君言重了。妾只望遇一良人,安稳度日,心愿足矣!” 见夏姬话语温柔,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公主的骄横跋扈,夏御叔喜不自禁。一年前他见到夏姬时,只觉得她国色天香,无与伦比,如今她身穿大红喜服,唇红齿白,杏眼桃腮,在红烛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直视。 夏御叔先是为她卸下凤冠霞帔,又小心翼翼地为她宽衣解带。然而,夏姬却突然起身,跑开了,站得离他远远的。 “不!”她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连声音都在颤抖,“我不要!” 夏御叔顿时愣住了,温和地说道:“公主莫要惊慌,刚才是鄙夫唐突了!公主放心,您不愿之事,鄙夫绝不敢有半分强求。” 见他语气恳切,眼神坦荡,夏姬紧张的心情,这才逐渐放松。她嗫嚅地说道:“夫君,我……” 然后,她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了。 “公主无需多言,”夏御叔倒先替她开了口,“公主这些天舟车劳顿,想必累了,请早点安歇吧!” 夏姬这才缓缓移步,向他靠近些:“那你呢?” “鄙夫无碍,打个地铺就行。” 夏御叔的通透与包容,反而让夏姬生出一丝愧疚。但,她的身心,根本接纳不了其他的男人。 那一夜,红烛高照,喜气洋洋,可新婚的两个人,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 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光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照亮床榻时,夏姬便醒来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掀开被角,查看自己的身子。好在,衣物一件也没少。 床单上的那方白绢,也依旧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 往床下看,夏御叔侧身躺在地铺上,依旧在熟睡。借着微弱的晨光,她俯视着他的脸,心情有些复杂。 她选择嫁到陈国,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替父亲昭雪,向仇人复仇。至于嫁什么样的夫君,根本就不重要,因为仇人一死,她就要找公子蛮去了,公子蛮生,就随他生;公子蛮死,就随他死。 她甚至都没想过,嫁过来后,要与夫君同床共枕。 可她没料到的是,她所嫁之人竟然是夏御叔。尽管在郑国时只有一面之缘,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美好的印象。夏御叔说过,这一年来对她魂牵梦萦,日思夜想。不难看出,夏御叔是真心喜欢她的。 “夫人,昨夜睡得好吗?”夏御叔醒来后,立即关切地问。 “还好。” “那就好。鄙夫还担心,您初来乍到,会不习惯呢!” 夏御叔没有丝毫怨言,只有关怀。夏姬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意,直达全身。 …… 梳洗整妆完毕,依循陈国的世家礼仪,夏御叔携同夏姬去往前厅,给公公婆婆请安。 前厅之内,熏炉袅袅升腾着淡青色的香烟,夏御叔的父亲子夏已端坐在主位之上。他身穿朝服,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掌门人的沉稳与疏离。 “儿媳给爹爹请安!”夏姬款款行礼说道。 子夏急忙答礼。当他的目光落在夏姬身上时,神色顿时一凛,素来沉稳干练的他,心底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慌乱。 在他看来,夏姬太美了,不仅容貌绝美,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一举一动,都带着勾人心魄的气韵。 他一生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女子。 不过,在他的观念里,女子太过美艳,便是祸水,自古以来,多少王朝覆灭,多少家族败落,皆因红颜祸水。 望着夏姬,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陈国公主桃花。 桃花是列国传颂的绝世美女,容颜倾城,气质温婉,却嫁给了无能昏庸的息侯。息侯昏昧无知,因蔡侯酒后失礼调戏桃花,便怀恨在心,与楚王设下计谋,报复蔡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楚王收拾完蔡侯后,借机出兵,一举灭掉了息国,桃花也被掳走,成了楚文王的王后。 一个女人,两国被灭。 子夏年少时,曾见过桃花姐姐一面,她的美貌,确实是语不能达、口不能述,世间万物,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可眼前这个郑国公主儿媳,容貌竟比桃花姐姐还要出众几分,那份妩媚与灵动,更是桃花所不能及。 子夏不由得忧心忡忡,心想:此女如此美艳,夏御叔一个普通大夫,如何担待得起?不久的将来,恐怕不仅会毁了夏氏一族,就连整个陈国,都可能因她而遭遇祸患啊! 想到这些,当夏姬给他敬茶时,他只是“嗯”了一声,言语间没有丝毫暖意,甚至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未曾给予。 夏姬敏锐地觉察到了,她不明缘由,只当他是性情如此,心中虽有几分委屈,却不敢多问,依旧恭恭敬敬,恪守儿媳本分。 与公公的冷淡截然相反,婆婆息媖夫人对夏姬却是十分热忱,拉着她的手说道: “早就听闻郑国公主貌美无双,果然名不虚传。既已嫁到夏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太过拘谨。” 在息媖夫人眼里,女子容貌秀美本就是好事,只要品行端正,不妒不淫,便是绝佳的儿媳。但如果品行不端,又长得美丽,那无疑就是祸水了。 夏姬婚床上那方白绢,就是她叫婢女放上去的。至于情况如何,她还没得到回禀的消息。 她有些焦急地看向门口,只见外面弯弯曲曲的回廊上,她叫去查验的婢女正匆匆赶来。婢女究竟会给她带回来什么消息呢? 第20章 再为人妇 夏姬见息媖夫人心神不定,左顾右盼,心里头便已猜到了几分,不由得心头一紧。她再清楚不过,床榻上那方丝绢依旧雪一般素白。 倘若婢女将实情回禀夫人,不知夫人会作何感想?又会如何看待自己?新婚之夜不见落红,一旦传开,只怕要被婆家人耻笑啊! 一时间,她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婢女很快就来到前厅,与府里其它下人站在一起。但她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脸上带着微笑,对息媖夫人悄悄点了点头。 息媖夫人会意,满意地笑了,望向夏姬的眼神,满是疼爱与认可。 夏姬不由得愣住了,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婢女眼花了? 不,这不可能。 她疑惑地看向夏御叔,却突然发现,他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肉色布条。夏姬顿时明白了一切,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 经过了公婆的这关考验,夏姬总算松了口气。 …… 依照陈国的俗例,送亲队伍逗留三日,便要启程返郑。子夏与公子宋同为司马,本就熟识,听说公子宋要回去了,就设宴为他饯行。 夏姬自然也要参加。可是,一提到公子宋,夏姬心底里瞬间掠过一丝厌恶与憎恨。此人阴险狡诈,长于算计,她未出嫁前,差一点就被他糟蹋了。 如今,夏姬嫁到陈国来,木已成舟,再也不用怕他。那么,何不借机羞辱他一番,出出心里的怨气呢? 主意已定,夏姬就悄悄吩咐荷花,帮她准备两样东西。 晚宴之上,宾客满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间,一派热闹景象。 酒过三巡,宴席已接近尾声。临别之际,夏姬捧着一个雕工精巧的桃木匣子,缓步走到公子宋面前,嘴角带着笑意,声音轻柔如莺: “叔叔亲自护送侄女前来,一路辛劳。此乃侄女微薄心意,还请叔叔返程之后,再行开启。” 公子宋双手接过木匣,触手温润,见夏姬笑意盎然,神情温婉,顿时心花怒放,浮想联翩:莫不是夏御叔无能,委屈了这位公主,她竟属意于我,借此暗传心意? 他越想越觉得像这么回事,越想越开心得意,对着夏姬拱手道谢,恨不能立刻飞回使馆,一探究竟。 临走时,夏府也以厚礼相赠,可公子宋心不在焉,哪怕是国宝,此刻也入不了他的眼。 回到郑使馆,公子宋便急不可耐地打开木匣。可匣中并没有他期盼的情书信物,只有一根洁白柔软的鹅毛,和一张粗糙厚实的兽皮,静静地躺在匣底。 公子宋先是一怔,随即猛然领悟,夏姬赠他鹅毛与兽皮,分明是暗喻他品行卑劣,形同禽兽! 公子宋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 “姜素心!好一个姜素心!你竟敢这般折辱于我!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公子宋来送亲,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如今又被素心这般羞辱,如何吃得消?他暗想:你再过三个月,不就要归宁吗?等你回到郑国,这份奇耻大辱,定要加倍还给你! …… 夏姬在酒宴上喝了几杯酒,竟有些醉了。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滴酒未沾。荷花把她搀扶到床上,盖好棉被,然后悄悄退出去了。 夏姬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炽热。朦胧之间,她看到有个英俊的男子向她床边走来,替她掖了掖棉被,然后转身就要离去。 “蛮哥哥,别走!”她急忙叫起来。 男子一怔,但随即转过身来,夏姬趁势牢牢抓住他的手。 “蛮哥哥,不要离开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好!”男子温柔地说道,“我不走!” 男子在她身边躺下来,夏姬赶紧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他又要像上次那样,飞走了。 ……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房里,夏姬苏醒过来了。她感觉头疼得厉害,而且昏昏沉沉。她动了动身子,猛然惊觉,她的身侧,似乎有一个人。扭头望去,不是她念念不忘的公子蛮,而是夏御叔。 夏姬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拢紧衣襟,心口乱跳得厉害。昨夜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上来。她拉着他的手,唤他 “蛮哥哥”,哭着让他留下来…… 羞耻、愧疚、难堪,让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的动静惊醒了夏御叔。他立即起身下床,对着她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歉意:“夫人,是鄙夫失礼了。昨夜夫人酒醉,鄙夫担心您会着凉,故而过来为您盖被,可是……” 后面的细节,他没再说下去。但夏姬知道,是自己将他错认了。 “是鄙夫逾矩了,以后鄙夫仍睡地铺,绝不再犯。夫人不愿之事,鄙夫绝不敢有半分强求。” 夏姬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知说什么好。她好懊悔,懊悔自己为啥要喝酒乱性。 蛮哥哥,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我的身子。 …… 夏御叔果然言出有信,每晚打地铺睡觉。他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对夏姬百般关怀疼爱。 “夫人,听说过桃花吗?” “桃花?桃花到处可见呀!陈国有,郑国也有!” 夏御叔笑了:“不是那个桃花,是我姑姑——陈国公主桃花。” 夏姬摇了摇头,却十分好奇:“公主桃花?” “她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女子,坊间流传着许多她的传说。夫人想不想听听她的故事?” “当然想!”夏姬更加好奇了。 “那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御叔牵起她的手,出了夏府,往东北角走去,来到一片桃园。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满园桃花盛开,大地宛如被蒙上了绚丽的丝帛,绵延数里,全然不见枝条,那美景简直撼动人心。 “据说我姑姑出生时,就是眼前这般景象。可她生在正月,本应在三月开的桃花,竟提前两个月绽放。那时天空还飘着细细的雪花,一园子的桃花,却开得如火如荼,细细的雪花落在花瓣上就化了,像是花瓣上的露珠儿。那桃花的香气,飘到几里之外,整个陈城都灌满了花香。大家都说,这桃花啊,就是为了迎接她降生而开放的。” “哇,这太神奇了!”夏姬惊叹不已,“天降祥瑞,这位公主肯定非同小可!” “是啊,她的确非同一般,如今的楚王商臣,就是她的孙子。据说她十二岁那年,遇到了她的意中人,就在这片桃林里,他们折枝相赠,私定终身,留下了一段美满的爱情故事。” 夏姬啧啧稀奇,漫步走进桃林。但是,越往里走,她就越感到心神不宁。这个地方,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此情此景竟然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她折下一根桃枝,拿在手里把玩。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眼前站着一个少年,身穿赤色礼服,腰系紫色皮带, 面如粉脂,唇若丹寇,既英俊潇洒,又仙风道骨。她把手里的桃枝赠给少年,少年也以桃枝相赠。两人四目相对,眼底爱意翻涌。 好甜美的一幕啊!夏姬正陶醉其中,却听耳边有人叫道: “夫人!” 夏姬猛然惊醒,手中桃枝犹在,眼前却不见少年。忆起刚才情景,既不像做梦,亦不似幻觉,倒像是前世残留的记忆。 “夫人,你在想什么,想得入了神?” “没有!只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像是前世来过!” “前世?你跟桃花姑姑一样美,难道你是桃花姑姑转世来的?” 夏姬轻轻地摇摇头。她不可能是公主桃花,她只是对桃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亲切感。 夏御叔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柔声说道:“桃花姑姑一生受了很多苦,但你比她幸运,你遇到了我,我会护你一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夏姬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润。她能感受到夏御叔浓浓的爱意,可她,心里却窄得容不下他。 …… 夏姬嫁过来后,对公婆极尽孝道,对下人柔和关爱,渐渐赢得夏府上下的认可与赞叹。 唯一的缺憾,就是公公子夏,对她依旧冷淡疏离,眉眼间始终藏着一丝不悦。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处失仪,竟惹得公公如此厌弃。 这天,她突然记起,郑国宫廷里有一道精美的甜食,非常可口,便想做给公婆品尝,讨他们的欢心。 “荷花,现在是板栗收成的季节吗?” “禀公主,板栗是秋天收成的!” “那么,如今还能找到板栗吗?” “应该有。” 荷花很快就找来了果农储藏的板栗。夏姬亲自下厨,精心挑选,去皮、蒸熟、捣碎,再和面,烙成金黄酥脆的板栗饼。烙好后,她先让府里的下人品尝,个个赞不绝口。 夏姬心中欢喜,小心翼翼地将板栗饼装在精致的食盒里,亲自奉至公婆的居所。子夏拿起一块饼,轻轻咬了一口,香甜酥脆的口感在口中化开,暖意直达心底。他不由眼前一亮,赞不绝口。 这一味香甜,竟悄然打破了子夏对夏姬的偏见。他看着眼前这个恭恭敬敬、温柔贤淑的公主儿媳,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好感。他对夏姬的态度,也从此缓和了许多。 转眼间,夏姬嫁过来已经三个月了。这一日,按照陈国的礼仪,夏姬与夏御叔一同前往祢庙,祭拜夏氏的祖先,这便是俗称的庙见礼。庙见礼后,夏姬便可以归宁,回郑国探望娘家人。 听说可以回郑国了,夏姬顿时归心似箭。郑国,有一个人让她牵肠挂肚了三个月,是生是死,至今还不知道。 可荷花却为她担心,说:“公主,您上次羞辱了公子宋,回国后,他会不会借机报复您呀?” 夏姬猛然一惊:“这的确有可能,幸亏你提醒,我们可要防着点。” 第21章 自作自受 公子宋在陈国时受到夏姬的羞辱,早已对夏姬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以牙还牙,报仇雪耻。他知道夏姬三个月后就会归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夏姬虽是陈国逃犯,名义上却是郑国公主,身边有郑伯兰和夏御叔护着,这个仇要怎么报,才能天衣无缝,不露痕迹?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出使秦国时,从西域带回来一种微毒的药粉,无色无味,最适合掺在酒里。此毒虽不会致命,但饮用之后,会言语癫狂,举止失度,状似疯子。 若是在国君及文武大臣面前,让堂堂公主发疯发狂,岂不沦为郑国君臣及百姓的笑柄? 想到此,公子宋阴邪地笑了,立即叫来两个婢女试药。大约半柱香功夫,两个婢女脸色绯红,神态异常,开始胡言乱语,状若癫狂,甚至相互撕扯对方的头发和衣服。 公子宋在旁边冷眼打量,心里得意地想:没错,这药就是为姜素心量身打造的! 公子宋在朝中势力庞大,即使是内务府也有他的亲信。他把一包药交给亲信,让他等公主归宁回来后见机行事。亲信于是找来一个叫翠竹的宫女,让她伺机把药下到公主的酒水里,许诺她事成之后必有重赏。翠竹答应了。 亲信于是回禀公子宋,一切已准备就绪。 …… 此刻,夏姬已经到了宫门外。她再次回到郑伯宫,不由得百感交集。 这里,曾是她避难的港湾,让她度过了四年安稳的时光; 这里,也是她初涉爱河、偷尝禁果的地方,就算只剩回忆,也是无比美妙; 这里,更是她心痛过的地方,爱也不得,舍也不得,痛苦的滋味,无异于撕心裂肺。 她心里最难以割舍、最牵肠挂肚的人,也是在这里。 想起出嫁当日,公子蛮写给她的那封似是诀别的信,还有那一夜道仙托梦给她的情景,夏姬便觉得心慌意乱。 轿子刚停稳,不等婢女上前,她已经掀开轿帘自己走出来了。来迎接她的是她的哥哥公子去疾和弟弟公子坚,却不见公子蛮的身影,夏姬的心,顿时颤了一下。 “蛮哥哥呢?” “姐姐,蛮哥哥他…… 他在您出嫁那日,独自进山狩猎,自此便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归来!” “狩猎未归?”夏姬闻言心头骤紧,“可曾派人搜寻?” “怎会没有!君父得知消息,当即派遣大批侍卫进猎场寻访,寻了三日三夜,可蛮哥哥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全无踪迹!” 公子坚的回答,让夏姬的心,如同惊涛骇浪里的小船,时上时下,时浮时沉。唯一让她感到慰藉的是,公子蛮只是失踪,并无确切的死讯。 可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他还没回来,看起来是凶多吉少啊! 这个念头在夏姬心里一掠而过,她顿感浑身冰冷,心慌意乱,身子摇摇欲坠。夏御叔在旁边看见,急忙上前把她扶住。 …… 见过郑伯兰,祭拜过少妃后,夏姬便带着一队人马,前往公子蛮失踪的那片猎场。夏御叔放心不下,也一路相伴随行。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一片茂密的树林前面。 “禀公主,当日公子便是在这里打猎,独自一人策马进入密林,此后便再未出山。军士们里里外外搜寻,却不曾寻得分毫线索,衣袂、马匹、弓箭,一样也没有。” 夏姬怔怔地伫立山口,仿佛看到一个身姿稳健、温文尔雅、眼底带着忧愁的少年,正策马前行,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一个好好的人,不可能会凭空消失!”夏姬激动地说,“他一定是被困住了,也许是山洞,也许是陷阱,一定是!” “公主,那您在此等候,小的这就带人进山,重新仔仔细细找一遍!” “不!本公主跟你们一起找!” “公主,深山野林,危险重重……” 可夏姬已经迈步往树林里走去了。 夏姬几乎把整座山都走了一遍,哪怕只是一簇草丛,也要扒开来瞧一眼。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心有不甘地离开密林。 “蛮哥哥,你在哪里呀?”她轻声呢喃着,带着无尽的惆怅,无尽的悲伤。 曾几何时,公子蛮把她从雪地里抱起,带回宫中,悉心照料;曾几何时,公子蛮独自闯进司马府,将她从恶魔手里救出;曾几何时,公子蛮将匕首深深扎进自己的大腿,用鲜血告诉恶魔,谁也休想打他妹妹的主意! 他英俊飘逸,他斯文儒雅,他温柔体贴,他爱意绵绵,可如今,他不知道去哪里了。 “蛮哥哥,我们真要五十年后,才能再见吗?” 对着密林,夏姬无助地问。只可惜,没人能给她答案,只有风吹过山口的声音,呼呼作响,似是故人低语,又似是风也在叹息。 …… 夏姬回郑国后做的第二件事,是去拜访太史季瑶。此人为官正直,对国家忠心耿耿,乃郑国栋梁之才。 季瑶听说公主驾到,急忙出府相迎。 “太子去晋国已有半年之久,”季瑶说道,“太子离开后,大权便逐渐为子宋和子家掌控。此二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那君父呢?为何不管一管?” “君主也很为难啊!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况且又没犯什么大错,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折腾。” 夏姬不由叹了口气。这两位叔叔,一为上卿,一为司马,分别掌控着郑国的军政大权。公子归生还好,但公子宋阴险狡诈,品行卑劣,由他掌权,只怕日后会滋生祸害。 “听说太子哥哥在晋国,日子并不好过。是不是太子哥哥得罪晋侯了?” “那倒不是。太子性情温和,善良敦厚,不会轻易得罪人。倒是我国把晋国给得罪了!” “我国?之前不是跟晋国结盟了吗?” “没错,就是因为与晋结盟,还遣送太子为质,惹得楚国生气了,大军压境,欲讨伐我国。我国兵力孱弱,抵挡不住,只得向晋国求助。可如今的晋侯,残暴无道,荒淫享乐,早已失去了往日霸主的威风。晋国援兵迟迟未到,我国只好向楚国妥协求和,结成联盟,以求自保。这本是无奈之举,可无形中又把晋国得罪了!” 夏姬听完,不由得眉头紧锁,深感担忧:“如今太子哥哥还在晋国,万一晋侯迁怒于太子哥哥,可怎么办?” “是啊,这也是微臣所担忧的。不知公主可有妙计,将太子解救回来?” 夏姬思忖许久,问道:“如今晋侯身边,什么人说话最管用?” “那肯定是赵盾。此人大权在握,晋侯对他言听计从。” “那么,若是由你前往晋国,说动赵盾,可有把握?” 季瑶想都没想就答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只要是为国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夏姬点点头,告别了季瑶,立即进宫去见郑伯兰,请求他想办法解救夷哥哥。 郑伯兰并不十分在意太子夷的安危,认为身为太子,就该不畏生死,为国分忧。但他膝下有十几个儿子,却唯独只有公主灵儿这一个女儿,自然十分宠爱。见夏姬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担忧,便满口答应下来。 当天,郑伯兰便任命大将军沈砚和太史季瑶,带着大批珍宝和美女,出使晋国,全权负责解救太子夷的事宜。 “灵儿,嫁到陈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觉得幸福吗?” 夏姬可不敢说,成婚至今,他们还是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铺,而是说道:“是,女儿很幸福。” “寡君见过御叔后,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女婿。灵儿,你真幸运。” 夏姬不知该说什么好。以人品和才学而言,夏御叔无疑都是出类拔萃的。只可惜,她先遇到了公子蛮,尔后才遇到夏御叔。 “女儿的幸福,全都仰仗于君父。”夏姬温婉得体地说道,“女儿还有个请求,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女儿出嫁前,得过您不少赏赐,也收到过不少礼物。女儿想把它们分给宫里的下人,还望君父成全。” 郑伯兰笑着说道:“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夏姬得到许可,开心极了,立即叫来内务府的人,将她名下所有财物折价变现,平均赏赐给宫女和内侍。于是,宫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笔不少的钱,顿时欢呼雀跃。 …… 当天晚上,郑伯兰安排了一场高规格的宫宴,宴请夏御叔夫妇,文武百官也列席陪同。 公子宋身为司马,自然也在陪同之列。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要看着夏姬在宫宴上当众出丑,身败名裂。 宫宴之上,钟鼓齐鸣,丝竹悦耳,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微醉,但夏姬以不胜酒力为由,滴酒未沾。公子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起身说道: “公主远归郑国,我等百官敬公主一杯酒,祝愿公主幸福安康,还请公主赏脸满饮一杯。” 其他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起身附和。 文武百官的面子,夏姬肯定不能不给,于是起身,微笑答礼,举杯一饮而尽。 公子宋见她喝下酒,心中暗暗得意,于是静等着看笑话。 可等了许久,并不见夏姬有何异样,自己却觉得浑身燥热,头昏脑涨。他起初以为是喝酒的缘故,可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对劲,平常他酒量很大,这几杯酒对他来说犹如九牛一毛。他努力地控制自己,提醒自己要清醒,可是根本不起作用。 渐渐地,公子宋只觉得心神恍惚,不能自己,时而胡言乱语,时而狂笑不止,甚至失态地拉扯身边侍女,举止荒诞不堪,全无大臣体面。 文武百官见状,先是吃惊,诧异,接着窃笑四起,哗然一片。公子宋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颜面扫地。 郑伯兰龙颜大怒,当即厉声斥责,命侍卫将失态的公子宋拖出大殿,送回府里。 夏姬却在心里偷着乐,直到宴席结束,回到下榻的驿馆,还在为这件事而兴奋。 “公主,有件事,您似乎忘了!” “何事?” “您的月事,至今还没来呢!” 经荷花这一提醒,夏姬才猛然惊觉,她的月事已经推迟半个月了。 第22章 有了身孕 夏姬归宁回来,顾不上歇息,就急忙叫来府中医者诊脉。片刻之后,医者满脸笑意地向她道喜: “恭喜夫人,您这是有了身孕,已经一月有余!” 身孕? 夏姬怔怔地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有些不知所措。 她嫁到陈国,本意只为复仇和翻案而来,复仇结束,她就要找公子蛮去了,与他生死相随。 可是,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瞬间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怀了身孕,就要安心养胎,那就必须先把爱恨情仇通通放下。她不由得暗想:父母的冤屈,灭门的仇恨,何时得报啊! 但她别无选择,因为孩子是无辜的。 这是她与夏御叔的孩子,夏御叔待她情深似海,满心满眼都是她。要是知道她怀了身孕,夏御叔一定会非常高兴。 “夫君,我好像有了!” “什么,有了?太好了!” 夏御叔果然喜不自禁,一会儿像个孩子似的欢欣雀跃,一会儿又抱着夏姬,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 当天晚上,夜幕降临,夏御叔又忙着打地铺,夏姬看了,心中十分不忍,说道: “地上阴冷潮湿,夫君,您就到床上安歇吧!” 夏御叔抬起双眸,眼里透着惊喜:“夫人愿意与鄙夫同床共枕?” 夏姬认真地点了点头。夏御叔顿时兴奋极了,像个孩子似的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轻轻抱住夏姬,在她额头上吻了又吻。夏姬虽脸颊绯红,羞涩不已,却没有丝毫抗拒,温顺地任由他摆布。 那一夜,红烛燃尽,春色满园,两人度过了成婚以来第一个美好的夜晚。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时,夏御叔缓缓醒来了。他抬起朦胧的双眼,看着眼前貌美如花的妻子,低声问道: “我这是在做梦吗?” “不是啊!”夏姬说,“但妾以后要保胎,恐怕不能侍候夫君了。” “没事,鄙夫能忍!” 夏御叔说着话,又伸手去抱她,夏姬则温顺地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臂膀上。四目相对,眼底全是爱意和欢喜。两人免不了又恩爱一番。 天色大亮,夏御叔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夏姬,起床穿衣。他自始至终把夏姬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就算夏姬醉酒那晚,嘴里不停地叫着“蛮哥哥”,过后夏御叔也从未提及,这让夏姬很是宽慰。 …… 但夏姬怀孕,却苦了夏御叔。他对夏姬十分迷恋,每日过来都要与夏姬亲热一番,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然后就不安分地四处游走。但夏姬总在关键时刻,残忍地把他的手拿开。 “不行!夫君再忍忍,不能这样!” 看到夏御叔从欲火燃烧到满脸失落,夏姬心中,顿时十分不忍。 这日,夏姬坐在榻上,觉得口渴,便唤侍女荷花奉汤。荷花端着汤碗上前,夏姬抬眼打量着她,见她容貌娟秀,体态丰腴,眉眼间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且已过及笄之年,情窦初开,不由得心中一动:何不让夫君将她纳为侍妾呢? 待夏御叔再过来时,夏姬便跟他提了此事。 “不要!”夏御叔一听就拒绝了,“任何女人也无法替代你!” “可我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跟你同房。” “没关系,我能忍。” “可是,我不忍看夫君如此煎熬,你就答应了吧!” 夏御叔明白她的苦心,不忍拂了她的心意,最终依了夏姬的意思,答应将荷花收为侍妾。 荷花得知此事,欣喜若狂,热泪盈眶。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竟能有朝一日成为侍妾。她对夏姬感激涕零,此后侍奉夏姬,更是尽心竭力,寸步不离。 一日,荷花又来端茶送汤,夏姬见她自收房后,变得娇羞温润,光鲜照人,心中不由一惊。她叫荷花放下茶盏,拉着荷花的手说:“抬起头来,让本公主看看。快说,夫君对你怎么样啊?” 荷花羞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姬说:“此处没有外人,可如实说来。” 荷花说:“大人对奴婢甚好,只是,每每房事便早嘱熄烛。到了 …… ” “到了什么,快说啊。” “到了要紧之处,便喊 …… ” “喊?喊什么?” “喊公主名讳。” 夏姬笑了,嗔怪道:“他自己快活便是,喊吾做什么啊!” 夏姬知道,夫君心里不会再有别人了,他如此表现,分明就是把荷花当作自己啊! 夏姬不由得暗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哦,人哪,为何如此奇怪,夫君把荷花当作她,她把夫君当作蛮哥哥。而且,每每如此,便如久旱逢甘霖,十分愉悦,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日子过得特别快,一晃间,三个月过去了。 这一日,荷花神色慌张地跑来,说道: “公主,赵大娘那边出事了!” 这个赵大娘,就是当年素心逃亡时,在破庙里遇到的那位妇人。夏姬嫁过来后,多方寻找,终于找到她。但夏姬不敢与她相认,于是心生一计,叫荷花认她为养母,并以此为由,赠给她许多珍宝和丝帛。 夏姬听说后,急问:“出了何事?” “公主赠她的那些财物,全被她族兄熊二给霸占去了。熊二诬陷她偷窃,将她逐出家族,如今,她和她儿子无处可去,只能住在原先那个破庙里。” 夏姬吃了一惊:“什么,竟有此事?那她为何不去邑署告状?” “告了,没用!当地邑守压根不听她解释,还暴打她一顿!” 夏姬听完,怒从心起,说道:“这简直无法无天!” 荷花低声问道:“公主,此事要不要告知夫君,让大人出面作主?” “不!”夏姬说,“若让夫君去查,那熊二必定百般抵赖,邑守也必定从中作梗。此案不好查,只宜智取。” “公主是要亲自前往?” “正是!” “可是,您有孕有身……” “没事,才四个月而已。” 说完,她吩咐荷花去找两套粗布衣裳来。荷花虽不知其意,但马上照办。 衣裳找来后,夏姬随即换下华服,褪去珠钗,装作寻常村妇,带着荷花前往株野邑署。 …… 株野邑守名叫骆戎,此刻正在后院,翘着二郞腿,悠闲地品着茶。他本就是一个昏官,既贪财,又好色,闻听门吏禀报,外面有两个年轻村姑求见,就随口问道: “此二人长相如何?” “禀大人,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简直貌若天仙!” 骆戎顿时眼睛一亮,放下茶盏,传令立即召见。 门吏于是把夏姬带了进来。骆戎一见,果然美得无与伦比,顿时惊呆。良久,他才回过神来,问她前来所为何事。 夏姬从容答道:“民女因家乡遭遇洪水,前来投奔姨母,抵达后方知姨母蒙冤受屈,家产被夺。此番前来,是为姨母申诉冤情,恳请大人秉公断案,归还姨母被族兄霸占的老宅与财物。” 骆戎对这个案子本就心知肚明,知道大娘是冤枉的,不然的话,熊二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许多好处。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夏姬,问道: “姑娘可曾婚配?” “尚未婚配。” 骆戎听说她尚未婚配,心中大喜,接着又问:“本官还缺一房妾室,姑娘可愿意嫁与本官?” 夏姬假装羞涩,低头不语。荷花上前行礼说道: “我家小姐说了,大人若能帮姨母夺回家产,就会考虑以身相许!” 骆戎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喜出望外。虽说他收了熊二不少好处,可跟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相比,那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骆戎即刻升堂,推翻原判,限熊二当日之内,将宅院和财物归还大娘。那熊二竹篮打水一场空,吃了哑巴亏,却敢怒而不敢言。 …… 骆戎退堂后,便迫不及待地备下丰厚彩礼,装了满满十车,亲自押送着,浩浩荡荡送到大娘家里。 夏姬早已在大娘家中等候,还特意把全村子的人都召集过来。彩礼一到,夏姬照单全收,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转眼间,她就把这些贵重的彩礼,悉数分给穷困潦倒的村民。 骆戎刚刚还喜气洋洋,见此情景,不由脸色大变。 “你这是何意?是嫌本官给的不够丰厚吗?” “不,恰恰相反,彩礼丰厚得很。不过,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用不着?难道你想悔婚不成?” 夏姬笑着问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娶我?” “我管你是谁!既然答应了婚事,你就是我的人了!” “要是我说不呢?” “这可由不得你!” 说完,骆戎便大声喝令胥吏,将夏姬与荷花拿下,强行带回去成亲。不料,胥吏刚要动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冷喝: “住手!” 紧接着,一个伟岸的身影,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 第23章 天降异象 来人正是夏御叔,骆戎抬眼一瞧,大吃一惊,急忙行礼。 夏御叔笑着走到夏姬身旁,看向骆戎,说道:“骆大人,本官的夫人,你也敢娶?” 骆戎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国色天香的女子,竟是司马府的夏姬。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浑身战栗,跪地求饶: “大人息怒!下官不知她是尊夫人,要是知情,就算给下官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冒犯!” 夏御叔说:“娶亲之事,不知者不罪,可以不追究。但你身为地方官员,贪赃枉法,胡乱判案,这罪可不轻!” 骆戎吓得魂飞魄散,只是一个劲地求饶:“下官知罪!下官女婿乃是孔宁,还请大人看在与他同朝为官的情面上,饶过下官一回!” 夏御叔听到孔宁这个名字,略显惊讶,但面色依旧冷峻:“饶不饶你,自有君主定夺。你自己认罪去吧!” 骆戎唯唯诺诺,领命而去。围观村民平日受他欺压,如今见他这般狼狈,顿感大快人心。 “刚刚他提到了孔宁,”夏姬疑惑地问,“此人是谁?” “他是前朝太子御寇的遗腹子,算起来,跟鄙夫是堂兄弟。但鄙夫不齿他的为人,平日极少与之交往。” “为何不齿?” “他父亲因谋逆罪而被宣公处死,因此无法承袭封邑和爵位,后来虽然被召回国,但不受重用。五年前,他靠着告发朝臣,步步高升,这才当上了司寇!” 夏姬心头一震,追问道:“那他所告之人,是谁?” “乃是朝中大夫,名唤姜允!” 夏姬听到“姜允”二字,不由得浑身一颤。因为她就是姜允的女儿,姜素心。 夏姬很想把真相告诉夏御叔,让他帮自己查案。但是如此一来,她的身份就藏不住了。她是郑国假公主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知道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且,陷害她父亲之人,是陈国朝堂上的高官。一不小心,就会连累夫君,连累整个夏府。 所以,她不能冒这个险,只能继续等待时机。 但孔宁这个名字,却牢牢地烙刻在她心里。她暗暗发誓,终有一天,要让这个人血债血偿! …… 再说骆戎,他受了夏姬戏弄,赔了夫人又折兵,嘴上恭顺,其实早已恼羞成怒,怒火中烧。回到邑署,他立刻快马加鞭,赶到陈城,找他的女婿孔宁告状。 “人家说要嫁给你,你就信了?”孔宁没好气地问。 “若是一般女子,我自然看不上眼。可那娘们着实太漂亮了!” “有多漂亮?” “明眸皓齿,国色天香,天底下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人了!” 孔宁其实跟骆戎一个德行,也是****之人。一听说有如此美女,眼睛一下子就睁得又圆又大。 “你说,她是夏御叔之妻,夏姬?” “没错!” “以前就听说她长得美,只是没机会亲眼目睹。若是有机会,倒要瞧瞧她有多漂亮!” 骆戎一听顿时生气了:“人家已经是有夫之妇,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你的人。你倒是想想,如何替我出这口恶气!” “这件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夏御叔只叫你认罪,已经是看在小婿的情面上,对你手下留情了!” “可我那些彩礼……” “那能值几个钱?以后我补偿你就是,这段时间,你千万别给我惹事!” “为什么?” “听说子夏身体抱恙,而且年纪也大了,估计活不久了。他一死,司马之位可就空缺了!” “你想当司马?” “当然!小婿我是宣公之孙,又是司寇,谁比我更有资格出任司马?” “你要是当了司马,我也能跟着沾光。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放心,你就静候佳音吧。” …… 子夏的身体,从两年前就开始不太好,几乎靠药续命。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听说儿媳怀了身孕,顿时喜不自禁,整日眉开眼笑。 夏氏一脉,自他执掌以来,一直期盼子嗣绵延,枝繁叶茂,贤才辈出。如今夏姬怀上夏家骨肉,意味着夏氏有了后继之人,香火得以延续,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夏姬虽贵为郑国公主,下嫁夏府,却从未有过丝毫骄纵傲慢。她待人温和,恭顺得体,侍奉公婆尽心竭力,对待下人宽厚仁慈,平日里深居简出,言行举止皆合礼仪,所有这些,都让子夏对夏姬逐渐改观,渐生好感。 “少夫人生了!少夫人生了!” 随着这一声喜讯传开,整个夏府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这一天是除夕,天降大雪,万里洁白。夏姬虽挺着个大肚子,却坚持要跟大伙儿一起吃年夜饭。饭后她辞别公婆,由荷花搀扶着返回居所,不料路上积雪深厚,她不慎摔倒,动了胎气,一番苦痛挣扎,血污染红了床榻,终于在除夕夜,早产生下一名男婴。 万幸的是,这个孩子虽是早产,却生来健壮,哭声洪亮,小小身子透着一股韧劲,安然活了下来。 府中喜添男丁,最欢欣的莫过于子夏。他抱着襁褓中小小的孙儿,看着孩子皱巴巴却格外精神的小脸,眉眼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慈爱与欣慰,笑得合不拢嘴。 他给孩子取名夏征舒,寓意他日后胸怀宽广,前程远大。他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好好培养这个孙儿,让他成为夏氏的骄傲,成为陈国的栋梁之才。 只是,夏征舒出生之时,有点儿不寻常。本来风雪交加,突然之间,风停了,雪住了,霞光笼罩着整个夏府,虽是夜晚却亮如白昼。一道亮光由天边飞来,直入夏府,倏忽不见,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夏征舒呱呱落地了。 如此异象,若是降临在帝王之家,必是吉兆。可夏征舒出生,天降异象,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子夏也隐隐为此担忧,这异象,究竟代表什么呢? 他听说有个叫石微子的得道高人,能通鬼神、窥天机、断生死,言出必验,且目前正在陈国云游,急忙命管家宛季带人去寻访。 …… 转眼间,夏征舒满月了。 按照陈国的习俗,孩子满月,本应张灯结彩,大摆宴席,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但夏府这次居然十分低调,一切从简,一个宾客都没邀请。 “这是爹的意思,”夏御叔对夏姬说,“还请夫人谅解。” “夫君言重了,”夏姬柔声说道,“既是公爹的意思,自然有其道理,我们遵从便是。” 见夏姬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夏御叔感动不已。他凝望着夏姬,见她产后虚弱,却又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如熟透的樱桃一般明艳动人,心中爱意更浓,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夏姬也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腰。 那一夜,如久旱逢甘霖,夏御叔与夏姬再度温存,度过了一个温馨而美好的夜晚,所有的疲惫与担忧,都在彼此的温柔中消散殆尽。 事后,夏姬笑着问道:“是妾好,还是荷花好?” “荷花好。” “为何?” “在荷花处,我把她当作你,解了渴就不想了;在你处,只要一离开你,就像鱼儿离了水,马上就渴。” 夏姬不由得哈哈大笑:“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冷落荷花。还请夫君抽空常去,雨露均沾。” “好。”夏御叔乐呵呵地答应了。 夏姬自己也没料到,她误打误撞,竟然遇上了一个心爱之人。除了公子蛮外,她再找一百回,恐怕也找不到比夏御叔更好的人。若是余生与他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人生美满,夫复何求? 况且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夏征舒。这孩子虽为早产,却养得肥硕健壮,眉眼间既有夏御叔的俊朗挺拔,又有夏姬的温婉清丽,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他的降生,为夏姬带来了无尽的欢喜与希望。 第24章 心怀歹念 子夏每天翘首以盼,直到夏征舒满月后,宛季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石公怎么说?”见到宛季,子夏迫不及待地问。 “禀主公,石公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第二句,一切顺其自然。” 子夏微微一怔,又问:“然后呢?” “然后,他再不多言,飘然而去了。” 子夏听完,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希望听到的,绝非这两句话,而是:夏征舒就是个普通孩子,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但是,石公给的说法却是:天机不可泄露。言外之意,天降异象,并非偶然,这孩子长大后,绝非泛泛之辈。 难道他会当国君? 这念头在子夏心里一掠而过,他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虽然这孩子是陈宣公的曾孙,也是宗室中人,可国君之位,无论怎么算,也落不到他头上,除非…… 除非谋逆。 谋逆,那可是子夏最不能容忍的行为。要是谁敢弑君篡位,他子夏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跟对方血战到底。 不!夏氏子孙,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他是陈国司马,手握兵权。他敢保证,在自己有生之年,没人敢打国君的主意。可是,多年以后呢?他可没办法掌控未来的事。 想到这,子夏心里,彻底地慌了。 自此之后,子夏每每抱起夏征舒,眼里总是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手上就像抱着一块大石头般沉重。他经常无缘无故做噩梦,心神不宁,寝食难安,身体也日益虚弱。 …… 子夏的病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陈侯朔闻讯后,急忙前来探望。他委婉地问: “爱卿,如今朝中谁可委以重任?” 子夏尽管病重,头脑却异常清醒,答道:“君主若是考虑司马人选,必须先排除掉二人:孔宁与御叔。” 这话着实让陈侯朔感到意外,问:“爱卿觉得孔宁哪方面不行?” “孔宁此人,长于算计,阴险狡诈,若是把兵权交给他,只怕国家会动荡不安,再无安宁之日!” 陈侯朔点了点头,又问:“那御叔呢?他是您的儿子,文武双全,忠勇可嘉,爱卿为什么认为不可?” 这话倒把子夏问住了。他不让夏御叔接手兵权,其实是因为孙子的缘故,担心征舒长大后,会借助父亲的权力行谋逆之事。可是,这话能对陈侯朔说吗?当然不能。 “禀君主,御叔阅历尚浅,本事平庸,担此重责,怕会误事!” “那依爱卿之见,谁可胜任?” “辕颇可矣!” 陈侯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再言语。作为国君,他要考虑的事情,远比子夏多。孔宁的确不行,但辕颇更不行,因为自辕涛涂官拜上卿以来,辕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日益庞大,若是继续重用辕颇,只怕不好掌控。 所以,陈侯朔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无疑是夏御叔。 当天晚上,子夏就去世了。整个夏府顿时哭声一片。 …… 时光荏苒,转眼间,夏征舒一周岁了。孩子周岁,按理要张灯结彩,大摆宴席。但因为子夏刚去世不久,夏御叔还在守孝,不宜大肆操办,便打算一切从简。 尽管如此,那些与夏御叔同朝为官、交情深厚的卿士大夫,如泄治、辕颇等人,还是不请自来。夏御叔盛情难却,只得简单备办酒席,招待这些好友。 除了这些好友外,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孔宁。 酒过三巡,客人们都微微有些醉意。他们早就听闻夏姬美艳动人,倾国倾城,却一直未曾得见。如今酒意上涌,便嚷嚷着请夏姬出来敬酒,一睹她的芳容。其中,嚷得最起劲的,还是孔宁: “请夫人出来,否则,我们都不走了!” 夏御叔心中虽有不舍,不愿让夏姬抛头露面,可碍于情面,只得无奈答应,派人去请夏姬。夏姬得知后,虽有几分羞涩,却也明白夏御叔的难处,便整理一下衣着,缓缓走出内室。 夏姬转出厅堂的那一刻,满座瞬间陷入死寂,所有的喧闹声都戛然而止。 只见她身穿素服,虽未施粉黛,却难掩倾国倾城之貌,体若春柳,步若莲花,杏脸桃腮,蛾眉凤眼。她眼神温婉,气质娴雅,美貌胜于骊姬息妫,娇媚不输褒姒妲己,宛若仙女下凡,美得让人窒息。 直到夏姬端起酒杯,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众人才回过神来。 “各位大人远道而来,为小儿庆贺周岁,妾在此谢过各位大人,敬各位大人一杯薄酒。” 众人急忙举杯回应,但他们的目光,却依旧紧锁在夏姬身上,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 夏姬敬完酒后便转身离开了。她一离开,众人再也没了喝酒的兴致,只觉得,再醇香的美酒,也变得索然无味。 经此一事,夏姬的美名,便迅速在陈国的朝堂之上,乃至民间,广泛流传开了。人人都知晓,司马夏御叔的夫人,是一位美艳动人、温婉贤淑的女子,是世间难得的佳人。 尤其是孔宁,离开夏府时,竟有些魂不守舍。他感觉,在见到夏姬的那一刻,三魂七魄都被夏姬摄走了。 孔宁原本一直觑觎子夏的司马之位,但最终它却落到夏御叔头上。他本就有点介怀,如今更是又妒又恨:凭什么天下好事都让夏御叔占了? 自此,他心里便植根了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绝顶美人搞到手,拥她入怀呢? ……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孔宁与好友仪行父一起喝酒。往日他一上酒桌,便高谈阔论,纵酒狂欢,今日却显出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偶尔还会轻轻叹气。 “仁兄何故如此?”仪行父疑惑地问。 “思慕美人罢了!” “思慕美人?”仪行父朗声大笑,“你已经妻妾成群,个个如花似玉,还不知足?” “我的那些妻妾,与她相比,不过尘埃粪土。” “哦?”仪行父略显惊讶,“是哪位女子,竟有这般风华?” “乃御叔之妻,夏姬。” 仪行父不禁哑然失笑:“我当是哪家妙龄闺秀,原来是有夫之妇!残花败柳而已,你又何苦痴心惦记!” “那是你没见过她的美貌,若得一见,立马神魂颠倒!” “我没你这般贪恋美色!”仪行父说,“那你意欲何为?” “当然是想把她搞到手!” “你疯了吗?御叔官拜司马,执掌兵权,可不是你能轻易招惹的!” “所以我才烦闷啊!我在想,要是哪天他突然遭遇不测……” “不,万万不可!这种事做多了,有损阴德,死后会下地狱的!六年前那件事,我至今还心有余悸呢!” 孔宁却不以为然,“身后之事,虚无缥缈,谁人知晓?但,夏姬这般绝色,我是势在必得!” “你若实在放不下,不妨设法勾引她试试,但不可再害人性命。而且,我也不会再帮你了!” 孔宁听后很不爽,勉强说道:“好,就听你的,不闹出人命就是。但是,你我是至交密友,至少给我出个点子啊!” “听说西域有种情蛊粉,中蛊之后,便会对施蛊人情有独钟,日夜思念。但它多为女子炼制,用来束缚男子忠心的,却不知反过来用在女子身上,是否也有效。” 孔宁大喜,说道:“不管怎样,也要试试!” 第25章 故地重游 除夕过后,气候渐暖。这日,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驶出夏府,直奔姜府老宅而去。 到达姜府门外,夏姬一身素服,走下马车。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曾几何时,这里宾客盈门,气派非凡,洋溢着安康与温馨。路人走过,都会忍不住羡慕地看上几眼。 可如今,这里却是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朱红的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楣上的匾额也摇摇欲坠。正中间“姜府”二字,经风雨剥蚀,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望着姜府大门,夏姬仿佛看到了父母的身影,看到了兄弟姐妹嬉戏打闹的模样,看到了府中奴婢们忙碌的身影。 “素心,慢些跑,你躲不过我的!” 这是她十二岁时,与表哥屈珩在庭院里追逐,表哥对她喊的话。阴差阳错下,他们跑进了书房的密室,这才躲过一劫。 想起这些往事,夏姬不由得热泪盈眶。 与夏姬同来的除了荷花,还有管家宛季。见夏姬如此伤心,宛季不由好奇地问: “夫人,您为何伤心落泪?难道这姜府……” 夏姬抬起头,神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郑重地说道:“宛伯,今日带你来此,是有一事相托。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也关乎夏府安危,因此你要发誓,绝不对外人提起。” 宛季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说道:“夫人放心,老奴对夏府忠心耿耿,对夫人也绝无二心,今日夫人所言,老奴必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见宛季发誓,夏姬这才无所顾忌,说道: “不瞒您说,这姜府,是我的家!” “什么?”宛季顿时惊呆了,“您的家?” 夏姬缓缓开口,将自己的真实身世,以及如何假冒公主,如何嫁到夏府,一五一十全告诉宛季。 最后,她含泪说道:“父母惨死,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我知道此事凶险,所以并未告诉夫君。我能托付之人,也只有你了。求你帮我查清当年旧案,为我父亲昭雪。我姜素心,感激不尽。” 宛季听完,震惊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温婉贤淑的夏府夫人,竟然有着这样悲惨的身世。 “夫人,当年惨案,老奴也略知一二。姜大夫为人正直,忠君爱国,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据可靠消息说,这全都是孔仪二人在幕后操纵。” “孔仪二人?” “一个叫孔宁,一个叫仪行父。” 夏姬只知道孔宁,却不知仪行父也有份参与,就问:“仪行父是什么人?为何要与孔宁联手,诬陷我的父亲?” “这个仪行父,本是士族出身,到了他这一辈,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他只能流浪市井,后来遇到一位商贾,入赘为婿,才算有了一个归宿。此人虽然落魄,却志向高远,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恰巧他遇到了孔宁,两人趣味相投,一拍即合,于是就联合起来,告发姜大夫通敌叛国。二人也凭借此功劳,封官晋爵,鱼跃龙门。” 夏姬听完,心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那么,当年他们是如何告发的?” “物证,据说是姜大夫写给晋国上卿赵盾的一封密信;人证,据说是两个商人,亲眼目睹姜大夫将密信交到晋国奸细手里。这一点,晋国奸细被抓捕后,也亲口承认了。” 夏姬心中一凛,这般情景,与沈砚被诬告一案,如出一辙。但沈砚最终得以平反,父亲却蒙冤至今。 “夫人放心,”宛季说道,“夫人所托之事,老奴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夫人信任。” 夏姬听后,热泪盈眶,心中感激不尽。 …… 宛季跟随子夏多年,人脉颇广,不出三天时间,便查到了一些线索。 “夫人,老奴四处打探,总算查到一些眉目,只是此事颇为棘手,翻案甚难啊!” 夏姬闻言,心头一紧,急切问道:“宛伯,怎么回事,快说说看!” “老奴向当年经手此案的官员打听,都说姜大夫那封密信,与他平日书信再三比对,笔迹吻合,这才定了姜大夫的罪名。老奴提出要看一看那封密信,却被告知,密信在保管期间,不翼而飞了!” “不翼而飞?会不会是被人暗中销毁了?” “有这个可能,但时隔多年,已无从查起。” “那不是还有两名作证的商人吗?” “两名证人,一为晏昭,一为谢临。结案之后,这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无任何消息。” 夏姬不由得仰天长叹。她日思夜想为父亲翻案昭雪,可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天哪!难道报仇无望了吗? “夫人莫要灰心,只要那两人尚在人世,就还有希望!” 夏姬猛然醒悟,连声说道:“没错!只要找到证人,此案就有转机。只是,我们怎样找人?是否让夫君出面,在全国张贴榜文,悬赏寻人?” “夫人,这万万不可。若是如此,必然打草惊蛇。孔仪二人,比我们更清楚他们的行踪。逼急了,只会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夏姬心头一凛,说道:“你说得有理,是我太过心急了。” “夫人,不如由老奴乔装成寻常百姓,亲自去寻访二人踪迹。老奴相信,只要他们还在陈国,定能寻得他们的下落。” 夏姬看着宛季坚定的眼神,虽心中不舍,但别无它法,只得点头同意。 …… 谁也没料到,宛季这一走,就是整整四年。 四年里,宛季的足迹遍布陈国各个角落,从最东到最西,从最南到最北,却始终没有查到晏昭与谢临的踪迹,那两人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夫人,老奴无能,没能找到他们的下落。老奴猜测,他们或许已被孔仪二人秘密处死了。” 夏姬闻言,心中黯然,四年苦等,希望化为泡沫。 她知道宛季已经尽力了。宛季回来时,面容憔悴,风尘仆仆,眼角添了许多细纹,鬓角也微微发白。很显然,在这四年里,他吃了很多的苦,也受了很多的累。 她心疼地说道:“宛伯,这些年,辛苦你了。既然线索中断,那此事就先放下。你一路奔波,回去好好歇息,调养身体。” 但宛季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说道:“夫人,老奴在寻访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觉得此事或许与您有关,便自作主张,把她带回来了。” 夏姬好奇地问:“哦?怎么奇怪?” “此女无父无母,自幼在妓院长大,到了及笄之年,管事要她接客,她却誓死不从,始终坚称自己是公主。” “什么?”夏姬很吃惊,“她自称是公主?” “没错,她说自己是金枝玉叶,绝非风尘女子,因此不肯接客。可陈国从未有公主流落民间的传闻,因此无人相信她的话。只是此女性子刚烈,宁死不从,管事也不敢强迫她,只好将她闲置院中,形同软禁。” “那她多大年纪?” “跟您一样,二十有三。” 夏姬闻言,心中漾起一阵波澜,连忙问道:“此女现在何处?” 宛季答道:“正在府外等候。” “快带她来见我。” 宛季急忙出去唤人,片刻后,他便带进来一个女子。此女与夏姬年龄相仿,容貌虽远不及夏姬的倾城绝色,却也眉清目秀,气质温婉,在夏姬面前略带几分拘谨。 “民女云袖,见过夫人。”女子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地说道。 夏姬连忙扶起她,望着她的脸庞,问道:“云袖,你为何坚称自己是公主?你可知道,冒认公主乃是死罪?” 云袖有些慌了,说道:“民女没有冒认。民女记得,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宫殿里,里面住着很多人,所有人都叫我公主!” “你既是公主,为何会流落民间?” “那是因为,有一日,我一个哥哥带我出宫,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突然间地动山摇,人群混乱,我就和哥哥走散了。我被一个陌生人抱走,卖到妓院,从此就在妓院长大。” 夏姬闻言,不由暗暗吃惊。云袖所说之事,与郑国公主灵儿失散时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 第26章 真假公主 夏姬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急切问道:“那你可记得,别人除了叫你公主,还叫过你什么名字?比如……灵儿?” 云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夏姬虽有几分失望,却依旧没有放弃,转身去自己房中,取出那条公主灵儿独有的赤珠链,放在云袖面前。 “云袖,你可记得这条链子?在你记忆中,小时候有没有戴过它?” 云袖拿起赤珠链,轻轻抚摸着珠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民女记得,小时候确实戴过这样一条项链,上面的珠子红红的,很漂亮。只是,民女被陌生人抱走后,项链也被抢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 夏姬听后,更加确信云袖就是郑国公主灵儿。 云袖退下后,夏姬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谁都知道,郑国只有一位公主,那就是她夏姬。 假如她隐瞒真相,不将实情告诉云袖,那么,云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顶替了她的位置。 那么,她这个假公主,可以做到天荒地老。 可这样做,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但是,如果对云袖说出实情,那她的身份便会暴露,不仅会犯欺君之罪,只怕还会连累整个夏氏。 她心里充满矛盾,起身来到窗前,正好看见荷花带着夏征舒在院子里玩耍。夏征舒已经七岁了,既秉承了夏御叔的英气,又遗传了夏姬的聪慧,小小年纪便能文能武,将来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这是夏姬与夏御叔唯一的孩子。夏姬一直想再生一个,继续为夏氏开枝散叶,奈何肚子总不争气。不过,看到儿子既乖巧懂事,又聪明好学,夏姬便不再去想那烦人的事情,知足了。 要是假公主身份暴露,会不会影响到儿子?答案是肯定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夏征舒即便年幼,也必然会受到波及。 那么,自己的身份,到底该说,不该说? 夏姬为难了。 夏姬最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就是,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夫君,让他来拿主意。 …… 夏御叔直到夜幕降临,才一脸疲惫地回府。 夏御叔出任司马第二年,陈侯朔就去世了,太子平国即位。国君年幼,懵懂贪玩,于是,善于溜须拍马、投机取巧的孔宁、仪行父等人,渐渐受到重用。君主喜爱音律,他们便四处收罗民间伎子,组成乐队,在宫中日夜演奏,供君主取乐。 陈国弱小,且无险可据,面对晋国、楚国的侵扰,根本无力抵抗,只能一味妥协。夏御叔与辕颇、泄治等人,为国事日夜操劳,忧心忡忡,可陈侯平国却只顾着吃喝玩乐,对国事不管不顾,任由陈国一步步走向衰败。 夏御叔回到府中,径直来到夏姬的房间。在他心目中,夏姬是他温暖的港湾,只要拥她入怀,所有的疲惫与重压,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往日里,他每次回来,夏姬都会早早沐浴完毕,在床榻边等候着他,可这一次,他走进房间,却看到夏姬倚在窗前,眼眶湿润,面色凝重。 “夫人,你脸色很不好,怎么啦?” 夏姬却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夏御叔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扶起:“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夏姬靠在夏御叔怀中,泪水瞬间决堤,哽咽着,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末了说道: “宛伯帮妾查访证人,却意外遇到了云袖姑娘。经过交谈,她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郑国公主。这七年来,妾一直瞒着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妾将实情告诉夫君,无论夫君怎样处置,妾都无怨无悔。” 夏御叔静静地听着,脸色渐渐凝重,却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夏姬讲完,泪水流干,他依旧沉默着,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夏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十分慌乱。她抓着夏御叔的衣袖,声音颤抖地问道:“夫君,我欺骗了你,犯了欺君之罪。你是不是要把我交出去,然后迎娶真正的公主,保全夏氏满门?” 夏御叔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夫人,你想到哪去了!鄙夫怎么可能那样做呢!” “那你……” “鄙夫是听说了你的遭遇,深深感到愤怒。本以为孔仪二人,只是惑乱君主,贪图富贵,却不料心肠如此歹毒。可惜君主年幼,忠奸不分,还对他们百般宠爱!” 夏姬闻言,眼里全是惊喜与感动,哽咽着说道:“可惜宛伯没能找到两个人,没有证据,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夫人放心。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别的路?” “孔仪二人,把持朝政,有恃无恐,暗地里必定做了不少坏事。就算他们行事再谨慎,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从明日起,鄙夫就增派人手,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们做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事,就能将他们拿下治罪!” 夏姬感动得落泪。她接着问道:“夫君,云袖极可能就是真正的郑国公主,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办?若是让人知道,妾并非真正的公主,夏家会不会有危险?” 夏御叔沉吟片刻,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贸然行事。明日,我们将云袖唤来,仔细询问一番,再做计较。无论如何,鄙夫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夏姬不由得扑进夏御叔怀里,将他抱得紧紧的。她知道夏御叔爱她,她也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接受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伞。有他在,就不怕天会塌,雨会下。 夏御叔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温柔地吻了又吻,然后放到床上。夫妻俩抛开烦恼忧愁,沉醉于鱼水之欢,十分尽兴。 …… 第二日清晨,夏姬和夏御叔便将云袖唤来问话。夏御叔温和地说道:“云袖,你虽一直坚称自己是公主,却始终记不清自己的身世。今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虽然不是陈国公主,却极有可能是郑国唯一的公主,名唤灵儿。” 云袖闻言,顿时无比震惊,她转头看向夏姬,疑惑地问:“唯一的公主?夫人,您不就是郑国公主灵儿吗?” “不!”夏姬说道,“其实我是陈国人,父母早亡,四处流浪,因为戴着一条赤珠链,才被人误认为是郑国公主。” “这……”云袖睁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若是你愿意,我们可以送你回郑国认亲,重拾公主身份,过上本该属于你的生活。” 云袖听后,欣喜若狂,眼中泛起激动的泪水:“真的吗?我真的是郑国公主?真的可以回到家人身边吗?” 夏姬郑重地点点头。 “哦,这太好了!”云袖喜形于色,“那你会跟我去郑国吗?” “会!” “可是你把公主之位让给我,别人就不会把你当公主了!” 夏姬苦笑一下,没有言语。夏御叔却忧心忡忡地说:“仅仅一个公主头衔,倒无所谓。怕只怕……” “怕什么?” “冒充公主,那是欺君之罪。郑国要是不追究还好,要是追究起来,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只怕是有去无回!” 云袖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代之以沉重的神情:“夫人,那我不去认亲了!若是为了一个公主之位,害了救命恩人,害了你们全家,那我岂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我宁愿一辈子做普通女子,也不愿做这样的事情!” 夏姬闻言,心中万分感动,紧紧握住云袖的手说道:“云袖,这是你本该拥有的一切,若因为我而放弃,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不!”云袖坚定地摇摇头,“我从小到大,受尽苦难,若不是遇上宛管家,遇上你们,现在还被困在妓院里,身不由己。公主之位,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回去看看我的家,还有我的家人。” 见云袖如此深明大义,夏御叔顿感欣慰,说道:“云袖姑娘不必担忧,此事我自会安排。” 夏姬见事情完美解决,也很高兴,问道:“夫君打算如何安排?” “我本就有意出使郑国,联郑抗楚。我明日上朝就奏明君主,若君主同意,即日便可启程。” 云袖闻言,心中大喜,急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和夫人,大恩大德,云袖没齿难忘!” …… 第二日,夏御叔一上朝,便向陈侯平国提议,派使者出使郑国,商议联合抗楚之事。 陈侯平国本就嫌夏御叔终日唠叨,扫了他的雅兴,如今夏御叔主动提出出使郑国,正好眼不见心不烦,便满口答应,命他全权负责此事。 孔宁在旁边也极力附和,赞成此事。但他的想法,并非为了国家社稷。他垂涎夏姬已久,但夏姬深居简出,夏御叔又天天在家,别说勾引,平日连见她一面都难。 他听从仪行父之言,花高价钱从西域弄来一包情蛊粉,可是,四年过去了,却始终没有下蛊的机会。 要是夏御叔去了郑国,那不就有机可乘了吗? 他心里总盘算着这事,散朝回府时,见路边有家卦摊,就去占了一卦。 “此为泽山咸卦,艮在下为山,兑在上为泽。水往低处流,以卦象来看,你想念的那个人,终有一天,会主动投怀送抱。” “投怀送抱?” 这话可把孔宁乐坏了,他想,莫非是有机会给夏姬施蛊,奏效了?他急忙又问:“是否会应在眼前这几日?” “不!山水之间,还有重重阻隔。好事多磨,尚需等候时日。” 孔宁一听,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心痒难耐,却不知此等好事,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此卦水势凶猛,您要当心,有一天,水会淹没了整座山头。” 孔宁听后一怔,心里暗暗猜度,敢情卜师之言,是说那女子太过娇媚,自己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直到最后油尽灯枯,力竭而死? 若是那样,又有何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第27章 机关算尽 第二日,孔宁听说夏御叔已经启程,喜不自禁,赶紧叫人去夏府打听夏姬的消息。一问才知道,夏姬也回郑国去了。 孔宁不由得泄了气,转而把目光投向夏姬的贴身婢女荷花,心想,若有荷花帮忙,那他给夏姬下情蛊,可就易如反掌了。 于是他当天就前往夏府,登门拜访,接待他的果然就是荷花。 “孔大人来得不巧,我家大人今早动身去郑国了!” “是吗?那是在下来晚了一步了!” “大人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拜托夏大人,返程之时从郑国带点东西。” 闲聊几句,孔宁便取出一颗南海大珍珠,赠予荷花。那珍珠圆润光滑,光华隐隐,满室生辉。荷花受宠若惊,问道: “大人可是有事,要妾帮忙?” “夫人多虑了!”孔宁忙说,“区区见面礼,夫人尽管放心收下。” 荷花还想推辞,孔宁却已起身告辞。 数日后,孔宁又以另外一个借口造访夏府。一见面,又送给荷花一块和田璧玉。 “你家主母可真漂亮,我敢打赌,在陈国,甚至整个大周,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大人说漏了,她不仅漂亮,而且还十分狐媚呢!” “狐媚?” “若非如此,我家大人就不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那么,你岂不是受冷落了?” “岂止冷落,大人整日跟她腻在一起,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已经数月没有去我房里了!” 孔宁听到荷花如此抱怨,顿时感觉有戏了。 …… 夏姬回郑国后,并没有住在伯宫,而是跟夏御叔一起住在驿馆。但她最挂念的,莫过于她出嫁前住的那座小巧玲珑的公主府。 走进府里,夏姬惊讶地发现,尽管过去了七年,这里却一点没变。树还是原来的树,房屋还是原来的房屋,就连她睡的那张雕花大床,也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这里一直没人住吗?”她好奇地问。 “没有,”婢女答道,“君主说要为您保留着,方便您回来时落脚。” 夏姬心里颇受感动。 望着那张大床,夏姬仿佛看到,自己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个少年满脸喜色地跑进来,抓着她的手,声声呼唤她灵儿妹妹。 从此,少年走进了她的生活。有次她偶感风寒,高烧不退,少年彻夜守在她床榻前,悉心照料。当她退了烧醒来时,他却累得趴下了。 他与少年兄妹相称,却爱得死去活来。就在她出嫁前夕,就在这张大床上,她第一次被少年抱着入睡。她与少年偷尝禁果,不胜欢愉,但迎来的却是生离死别。 “蛮哥哥,你在哪里?”她无比伤感地想,“如果你尚在人世,为什么不现在就与我相见?” 尽管她已经嫁给了夏御叔,尽管夏御叔爱她,她也爱夏御叔,但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也无法取代公子蛮在她心里的地位。那份爱,是独一无二且无法抹灭的。 如果能拥有公子蛮,她愿意抛弃所有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 夏姬回到驿馆,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有一个内侍匆匆跑来,告诉她君主召见。 夏姬毫不生疑,便跟着内侍前去。但是,刚走到半路上,突然冒出一群官兵,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夏姬有些心慌,厉声问道。 “公主,我等奉司马大人之命,请你前去问话!” 夏姬一听说是公子宋,顿感不妙,却束手无策。她就这样被抓走了,关进了牢房。 片刻之后,公子宋也到牢房来了,眼里闪着阴邪的光,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在公子宋心里,一半是对夏姬的占有欲,一半是恨意。上次在宫宴上,夏姬让他丢尽了脸面,等他清醒过来时,夏姬已经离开了郑国,就连那个宫女翠竹也被她带到陈国去了。他连找个人泄愤都做不了。 如此奇耻大辱,若是不报,枉为人也。 要报,那就要报得彻底,最好能把夏姬拿下治罪,先慢慢折磨她,再趁机占有她,如此,心里才会解气,才会舒服。 “宋叔叔,不,司马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夏姬厉声说道,“我可是堂堂公主!” “公主?”公子宋上下打量着夏姬,见她嫁人后愈发妩媚动人,心里顿觉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真想现在就把夏姬按倒在地,好好享受一番,但他心里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别人道你是公主,但在本司马眼里,你就是姜素心!”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夏姬毫不示弱地说,“如今我已远嫁陈国,两国联姻,关系重大。你敢到君主面前告发我吗?告不成,你自讨没趣;告成了,我被治罪,但你的司马也别想当了!” 公子宋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告发你,的确对我没什么好处!” “那你还不把本公主放了!” “我说的是从前。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你把真公主带回来了。揭发假公主,迎回真公主,这可是大功一件!” “真公主?”夏姬惊愕地睁大眼睛。 “你带在身边的那个叫云袖的婢女,不就是真公主吗?” 夏姬更吃惊了。她回来后,虽然带云袖见过许多人,但云袖一直都是以婢女身份跟随在她左右。这个消息,怎么泄露出去了? “姜素心,你一定想不到吧,”公子宋揶揄地说道,“是你和云袖的对话,出卖了你自己!” 夏姬这才回忆起来,的确是自己说漏了嘴。 那是在昨天,她带云袖去见过郑伯兰,从穆清殿出来后,云袖激动地说道:“君父看起来很仁慈,很和蔼。” “那是,他不仅是好国君,还是好父亲!” “那我们接着要去哪?” “太**。” “太子吗?” “他叫夷,是你最大的哥哥!” 夏姬清楚地记得,当初说话时,旁边并没有人在。难道是有人躲在暗处刻意偷听? …… 公子宋离开牢房后,就去了驿馆,找到云袖。 “在下是陈国司马,子宋。”他彬彬有礼地说道。 云袖急忙行礼:“民女云袖,见过司马大人。” 公子宋还了个礼:“在下奉君主之命,前来接公主前往穆清殿见面。” “公主?”云袖讶异地说,“公主刚才已经走了呀!” “在下说的公主,不是夏夫人,而是您呀!夏夫人已经对君主说了,您才是真正的郑国公主,灵儿。” 云袖吃了一惊,因为,她和夏姬的约定,可不是这样的。夏夫人怎么突然变卦了?难道是…… “夏夫人说,她本是陈国人,父母被人陷害,逃亡到郑国后,因为戴着一条赤珠链,才被误认为是灵儿。假冒公主,也是迫不得已。” 云袖听了这番话,终于深信不疑。因为夏姬在陈国时,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那她……” “公主放心,她一点事都没有。君主宽厚仁慈,理解她的难处,不仅不怪罪她,反而对她找回公主、主动让位的行为大加赞赏。等您过去后,确认了您的公主身份,君主就一并行赏。” 云袖既心安,又欣喜:“如此太好了!” “见了君主后,君主问话,您既要如实回答,又要温婉得体,以免触怒君威。为稳妥起见,在下先问您几个问题,您斟酌好了再回答,以免到时候乱了阵脚。” “好!” “您对儿时之事,记得多少?” “民女记得,小时候住在一所大房子里,人很多,他们都叫我公主。” “那您是如何走失的?” “那是有一天,哥哥带我出去赏花灯,后面有许多人跟着。哥哥一直拉着我的手,但突然间地动山摇,人群混乱起来,把我和哥哥冲散了。” 公子宋“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又问:“您小时候有戴过项链吗?” “有。记得是一条珠链,珠子是红色的!” “后来呢?” “后来,我被陌生人抱走,卖到了妓院……” “哦,不!不!您是公主,生在君侯之家,这样说有失体面。您可能记错了,收养您的,是一对无儿无女的庄园夫妇。” 云袖顿觉有理,急忙说道:“多谢司马大人提醒!” “公主见外了,”公子宋柔和一笑,“论辈分,在下是您的亲叔叔,咱们可是一家人呢!” 经过这番交谈,云袖觉得他既精明干练,又和蔼可亲,对他充满了信任。公子宋在前面带路,她紧跟着他的步伐,跟得紧紧的。 …… 到了穆清殿外,公子宋留下云袖,自己先进去了。他求见郑伯兰,将云袖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郑伯兰。 “什么?竟有这样的事?”郑伯兰听后,无比震惊。 “千真万确。云袖所描述与家人失散之情景,与公主灵儿一模一样。云袖小时候也戴过一条赤色珠链,与灵儿的赤珠链完全吻合。如此看来,云袖十有八九是真公主!” “那就是说,之前出现的那个灵儿,是假的?” “关于此女身世,街坊早有流传,乃是陈国大夫姜允之嫡女。十年前,姜允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此女侥幸逃脱,逃亡至郑国后,假冒公主至今。微臣斗胆猜测,此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郑伯兰微微点头:“姜允之事,寡君也略有耳闻。那她如今在哪?” “微臣担心她逃跑,已先行将她扣押,等候君主发落。” “那就宣云袖前来,寡君有话问她。” 不一会儿,内侍领着云袖来到郑伯兰面前。郑伯兰抬眼望去,见她眉清目秀,温婉娴雅,眉眼间确有几分灵儿幼小时的影子,不由得多了几分慎重。 “你就是云袖?” “是!”云袖略微拘谨地答道。 “听说,你一直认为自己是公主?” “是!” 公子宋站在她旁边,听她作了肯定的回答,顿时心花怒放。他费尽周折,这下子,终于可以坐实夏姬假冒公主的罪名了。 他猜想郑伯兰一定会把夏姬交由他处置。那么,他便可以对夏姬为所欲为。他要慢慢地折磨她,直到她跪地求饶,再顺理成章将她占为己有。从此之后,她一辈子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第28章 竹篮打水 公子宋正在想入非非时,郑伯兰接着问道: “你为何认为,自己是公主?” 不料云袖却突然跪下,说道:“民女不敢说,说了怕君主笑话!” “无碍,且说来听听!” “民女小时候做过一梦,梦见自己住在一所宫殿里,有许多宫女侍候,她们都称呼民女是公主。自此,民女就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公主。” 郑伯兰微微皱了下眉头,公子宋却明显慌了,在驿馆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说的呀! “那你以前戴过珠链吗?” “戴过!在我小时候,母亲采来许多菩提子,染成赤色,一颗颗串起来,做成珠链,可漂亮了!” “你母亲?”郑伯兰问,“你确定你是她亲生的吗?” “确定!民女上有哥哥,下有妹妹,都是母亲亲生的!” 公子宋听到这里,更加慌了,面色惨白,手指微颤。他想不明白云袖为何会突然改口,难道她看出了什么端倪?天哪,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他要怎么向郑伯兰交待? 只见郑伯兰脸上浮现起失望的神情,继续问道:“那你可见过地震?突然间地动山摇,房屋倒塌,人仰马翻。此番情景,你可曾经历过?” “禀君主,没经历过!” 郑伯兰觉得没必要再问下去了,就叫她起身,先行退下。 公子宋面色铁青,内心惶恐,待云袖退下后,急忙上前解释:“君主,不是这样的……” 郑伯兰却打断了他的话:“宋兄不必多言,寡君心里有数。你去把灵儿叫来,寡君有话要问。” “是!” 君主的命令,公子宋不敢不从,急忙叫人去牢房,把夏姬请出来。 …… 夏姬逃过一劫,心里暗暗庆幸。出了牢房,她才感觉,自由比什么都更珍贵! 进了穆清殿,只见殿内只有郑伯兰一人,表情严肃,面色凝重,夏姬不由得心头一紧。 “灵儿,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你说实话,你和云袖谁才是真公主?” 夏姬不知要如何回答,半是认真,半是撒娇,反问道:“君父,那您觉得,哪个更像您的女儿?” 郑伯兰一愣,说道:“都像。” “既然都像,那您何不把云袖收为义女?如此,郑国就有两位公主了!” 郑伯兰是个聪明睿智的君主,岂不明白夏姬之意?只见他脸色微微一变,眼望着夏姬,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沉默片刻,郑伯兰才开口说道:“这可不行,不合礼制。哪有国君收义女之理?” “君父,您就破例一回嘛!” “不行!这是要载入史册的,叫史官如何书写?不过,”郑伯兰话锋一转,“太史季瑶膝下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或许愿意认个义女。” 夏姬一听,瞬间明白了郑伯兰的心思,不由喜出望外:“多谢君父!女儿这就前去安排!” 季瑶素以刚正不阿和忠心耿耿闻名,在朝中德高望重。当初太子夷与石楚入晋为质,身陷险境,就是季瑶与沈砚出使晋国,说动赵盾,从而将太子夷解救回国的。当夏姬提出,要他收云袖为义女时,虽然心中困惑,嘴上却立即答应下来。 季瑶以为,认个义女,走个简单的过场就可以了。却不料,宫女内侍送来许多珍宝,还带来君主口谕,说君主要亲自前来祝贺。季瑶一听,赶紧命下人打扫庭院,布置花草,做好接驾准备。 刚布置妥当,郑伯兰就来了。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主持了云袖的认亲仪式。 礼毕,季瑶叫来三个儿子,与云袖相见。他最小的儿子季瑾才七岁,季瑶让他叫云袖姐姐,他不肯叫,反而指着夏姬说:“我要她当我姐姐!” 季瑶赶紧喝斥,夏姬却笑着问道:“这是为何?” “因为你长得漂亮啊!”季瑾说道,“等我长大后,我想娶你!” 众人听后,哄堂大笑。 但是,世事难料,又有谁能想到,这个比夏姬小十六岁的孩童,日后竟成了夏姬的第八个男人! …… 云袖从此有了一个家,也有了父母,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还缺一个如意郎君。 “夫人不必为这个发愁,”夏御叔对夏姬说,“鄙夫心中已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必定能配得上云袖姑娘。” 夏姬闻言,眼睛一亮,打趣道:“哦?夫君心中的人选是谁?莫不是你想把她收房,真假公主,一网打尽?” 夏御叔哈哈大笑,说道:“你这丫头,尽说胡话。我心中的人选,是辕颇辕大人。辕大人出身名门望族,为人正直,剑术高超,且在朝中担任要职。云袖姑娘嫁给他,必定能得到善待,有一个好归宿。” 夏姬高兴地说:“辕大人的名声,妾也略有耳闻,但是,就怕他看不上云袖。” “夫人多虑了。云袖天生丽质,又是太史家养女,与辕大人正好般配。” “那好极了!若是亲事能成,以后咱家舒儿拜他为师,学习剑术,也就名正言顺了。如此好事,一箭双雕。” “夫人说错了,这叫一举两得。” 夏姬抿嘴笑了。 夏御叔回到陈国后,经过一番撮合,果然说成了亲事。于是,云袖以太史养女的身份,从郑国起身,嫁进辕府,做了辕颇的夫人。 …… “公主,您出门的这段时间,孔宁来府上了,而且来了三回!” “哦?”夏姬听闻十分惊讶,“所为何事?” “他在打您的主意呢!” “胡说!我已为人妇,怎么可能?” “是真的!”荷花从兜里掏出一包药粉,“他让奴婢把这个东西,偷偷掺进您喝的酒水里。为了巴结奴婢,他还送给我一颗南海大珍珠和一块和田璧玉!” 夏姬接过药粉看了又看:“这是迷*药吗?” “奴婢猜想,这应该是传说中的情蛊粉。一旦中蛊之后,就会情不自禁地爱上施蛊人,日思夜想,情难自禁。” 夏姬听闻,震惊不已。 “公主,这事要不要告诉大人知道?” “当然不!孔宁是我的杀父仇人,与夫君却是兄弟同僚。若是告诉夫君,反而让他心里落下疙瘩。” “那么,那颗珍珠和那块璧玉,要怎么办?” “先替他保管着,等夫君掌握了他和仪行父的罪行,再还他不迟。到时候,不但要还他东西,还要亲口告诉他,我究竟是谁!” “是!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 云袖嫁给辕颇后,夏征舒也顺理成章地拜辕颇为师学习剑术。他每到黄昏,便早早前往辕府,等候辕颇下朝。辕颇见他聪敏好学,资质不凡,对他非常满意,因此倾心教授,毫无保留。 但这天,辕颇下朝回来,却显得心事重重,甚至面露忧色。他推脱身体不适,让夏征舒先回去了。 云袖急忙跑过来,关切地问:“夫君,您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受伤寒了?” 辕颇却摇了摇头。 “那是遇到了烦心事?” 见夫人追问,辕颇这才道出实情。原来,他下朝后,正巧与太史同行。太史惊讶地问: “辕大人,近日府上有贵客啊?” “贵客?平日里与同僚来往,都是在下的贵客。” “不!比作君主的。” “那倒没有。” 太史又仔细打量他一番,说道:“那就奇怪了。辕大人不仅府上有贵客,而且,好像还有太傅之名呢!” 太傅之名?太傅是国君或太子的老师,他辕颇怎么可能跟这个扯上关系? 辞别太史后,辕颇急匆匆往家赶。到家后,立马询问下人,家中是否有客人。下人回答没有,只有夏征舒在练武场等候。 夏征舒?辕颇心里一惊,太史所言贵客,难道是他? 可夏征舒怎么可能会是国君?他虽是宣公之曾孙,但宣公儿孙众多,枝繁叶茂,国君之位,无论怎么算都落不到他头上。除非他弑君篡位。 想到这,辕颇不由得不寒而栗。 “我道是什么大事,”云袖听完反倒笑了,“太史一句戏言,夫君何必当真?” “可太史观人,一向极准。” “夫君多虑了。征舒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一定是太史看错了!” “但愿如此!”辕颇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第29章 祸从口出 在辕颇的婚宴上,孔宁再次见到了倾国倾城妩媚动人的夏姬。她身穿一件碧罗裙,脖子上围一条粉色丝巾,头上插着精致的发簪,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一颦一笑摄人心魄,所有这些,都让孔宁神魂颠倒。 宴席过后,孔宁再次约见荷花,荷花悄悄告诉他,夏姬已经服下了他的情蛊粉。 孔宁听后,顿时喜不自禁,心中浮想联翩。他忆起昔日卜师说过,他所想之人会主动投怀送抱,于是便美滋滋地坐等。 可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始终没有动静。 孔宁不由得又失望,又焦急,却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没办法,他只好继续等待时机。 一年,两年,一直到第五年,机会还真的降临了。 这一年,夏姬的哥哥太子夷即位新君才十个月,却离奇地死了;夏姬急往郑国奔丧,岂料,还未及回来,夏御叔竟也离奇地死了! 夏姬接连丧失两位至亲的亲人,无依无靠,于是主动对孔宁投怀送抱。当日卜师之言,果然一语成谶。 孔宁,也非常荣幸地成了夏姬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 …… 这一年夏征舒十二岁。一日,夏府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郑国商贾弦高。 “在下弦贾人,”弦高施礼说道,“见过长公主。” 彼时郑伯兰已经病逝,夏姬的哥哥太子夷即位为国君,夏姬也自然升格为长公主。夏姬急忙还礼,说道: “先生不必多礼,此前蒙先生相助,本公主不胜感激!” 弦高谦逊地说道:“长公主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过,当年在郑伯宫外,突然遇到公主,着实有些意外。” 夏姬闻言,已然明白,弦高当时就已经认出她来,只是为人仗义,未曾声张,否则她这个冒牌公主早就露馅了。 夏姬心怀感激,说:“当年若非先生帮助,本公主岂能有今日?这份恩德,本公主没齿难忘。但不知先生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弦高神色一沉,语气凝重地说:“长公主,在下此番前来,确实有一件急事要向您禀报。它事关郑国安危,也事关国君性命,刻不容缓。” 夏姬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先生请讲,到底何事?” “长公主有所不知,如今郑国的形势,异常严峻,北边是晋,南边是楚,郑国腹背受敌,只能一味妥协。更可怕的是,郑国内政不稳,公子宋素与国君不和,一直暗中培植势力,对国君之位虎视眈眈。公子归生身为正卿,却立场暧昧,明显站在公子宋一边。君主虽然即位,却势单力薄,对掌控郑国朝政,显得力不从心。” 夏姬对这些情况早有耳闻,却苦于爱莫能助。 “君主处境艰难,近日更因为一件小事,与公子宋闹得剑拔弩张,若处理不好,只怕会有大麻烦。” 夏姬闻言大惊,急忙追问何事。 “大约半个月前,公子宋与公子归生一同上朝,走到宫门口时,公子宋的食指突然颤动起来。他告诉公子归生,每次他的食指颤动,必有美食可享。两人刚进宫,就听说有人献给君主一只大鼋,君主十分高兴,欲唤宰夫将大鼋烹制,与众大夫一同享用。公子宋得意地看向公子归生,言下之意,他的食指颤动,果然灵验。公子归生不由暗暗称奇。” 夏姬静静听着,并无觉得不妥。 “不料,君主听闻此事,却面露不悦,轻蔑一笑。等鼋肉烹制好后,他传令宰夫,每位大夫赐鼋羹一鼎,却唯独少了公子宋一人。” “天哪!”夏姬暗暗心惊,“夷哥哥怎么可以这样!” “君主的本意,只是想灭一灭公子宋的傲气,可公子宋却恼羞成怒,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君主面前,伸手从他鼎中捞出一块鼋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冷笑道:‘臣已得尝鼋肉,食指何尝不验?’说完拂袖便走,头也不回出了朝堂。君主见状也勃然大怒,将手中鼎掷于地上,说道:‘宋如此欺辱寡君,难道郑国就没有刀剑,斩他首级吗?’众大夫见状无不惊恐,君臣不欢而散。” 夏姬听罢,神情越发紧张,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第二日,公子归生劝公子宋入朝谢罪,公子宋不肯,上朝时依旧神情倨傲。公子归生心中不安,就出列代公子宋请罪。君主本就积怒未消,见公子宋如此傲慢无礼,顿时怒火中烧,愤然说道:‘寡君尚且惧怕得罪子宋,子宋又怎会惧怕寡君的责罚?这般无礼之徒,也配向寡君谢罪!’说罢拂袖而去。公子宋随即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弦高讲完后,忧心忡忡地说:“在下本欲前往宋国,听闻此事,深感事态严重,于是调转车头,马不停蹄,奔您这儿来了!” 夏姬听后震惊不已:“夷哥哥怎么能做出如此傻事!这种玩笑,寻常百姓都开不得,何况一国之君呢!” “长公主说的极是。楚王熊侣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大丈夫要学会隐忍,而后徐图之。激怒对方,却将自己置于毡板上,实为大不智啊!” “那现在怎么办才好?” “那就看长公主的了,估计只有您说的话,国君才听得进去!” 夏姬听明白了,弦高之意,是要郑伯夷学楚王熊侣,韬光养晦,蓄势待发。以目前的局势,郑伯夷根基不稳,动不了公子宋,但公子宋则不同,兵权在握,随时可向郑伯夷发难。因此,只有忍一时之气,向公子宋服软示弱,才能免除祸端。 但是,这番道理,郑伯夷听得进去吗?放眼天下,能够说服他的,恐怕只有夏姬一人。 …… 弦高走后,夏御叔也散朝回来了。夏姬急忙把弦高的话向他述说一遍,提出明日一早就回郑国。 “事态严重,夫人的确必须回去!”夏御叔极力赞成,“只是,这一走就要大半个月,鄙夫又要独守空房了。” “怎么会独守空房?不是还有荷花吗?” “那不一样!” “都是女人,怎么会不一样?” 夏御叔哈哈大笑:“你不是男人,所以不懂。你放心去吧,等你回来时,或许有个好消息在等着你!” “什么好消息?莫不是荷花有了?” “当然不是!荷花若是有了,那也是先告诉夫人啊!这个好消息,是与你有关的。” 夏姬不禁十分好奇:“那是什么?” “不瞒夫人,鄙夫已经掌握了孔仪二人贪污军饷的罪证,只需要再搜集一些佐证,便可上奏君侯,将他们绳之以法。等你从郑国归来,此二人要么已被处死,要么便是在天牢之中,再无翻身之日!” 夏姬不由兴奋极了:“那就有劳夫君了,妾静候佳音!” 当晚,因为次日就要分别,两人早早熄烛,宽衣解带,恩爱缠绵,直到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夏姬起了个早,见宛季已经备好马车,就准备早点启程。却不料,门吏来报,说府外有郑人求见。 郑人?夏姬一听,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向府门口跑去。到那一看,果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郑国人,牵着一匹快马站在那里,一见到夏姬,立即跪下说道: “禀长公主,我国君主出事了!” “出了何事?” “君主中魇暴薨了!” 夏姬顿感天旋地转,满脸震惊。突闻此噩耗,她不由号啕痛哭,泪流满面。 …… 数日后,夏姬轻车简从,日夜兼程,终于抵达新郑。新君郑伯坚亲自迎接她,其他兄弟如公子良、公子驷也在,谈及兄长郑伯夷,无不心怀悲痛,暗暗垂泪。 夏姬安顿好后,随即秘密前往沈府,拜访大将军沈砚。 “夷哥哥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夏姬开门见山地问。 “臣不敢妄议,”沈砚说道,“但先君之死,着实蹊跷!” “如何蹊跷?” “那日秋祭大典,按照礼制,君主需提前一日在宗庙斋宿,以示虔诚。臣担心有人会对先君不利,派重兵把守宗庙,别说刺客,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可是,就在凌晨时分,忽有侍从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是先君中魇,已经暴薨。臣心里大惊,急忙冲进宗庙,只见先君倒在地上,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已然没了气息。臣上前查看他的尸身,不似中魇,倒像土壤压身,窒息而亡。臣立即想到,先君或许是被人谋害,最可疑的人,便是他的两名贴身侍从。” “那么,那两人抓起来了吗?”夏姬急切问道。 “是的,臣立即下令抓捕此二人。臣正要带回去审问,却不料子家也闻讯赶来,强行把疑犯带走了。子家是正卿,位列百官之首,臣也无可奈何!” “那后来呢?” “臣担心朝堂生变,赶紧联络朝中几位重臣,商议迎立新君之事。等一切就绪,正要着手调查先君的死因时,司狱那里却传来消息,说两名侍从因惧怕问责,已在狱中服毒自尽。” “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夏姬愤然说道。 “长公主所言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藏有猫腻。只是,如今死无对证,臣等就算心有不甘,也束手无策啊!” “不!”夏姬说道,“子宋必须死,他必须为夷哥哥偿命!” 说着,夏姬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桃木匣子,放在桌上。这个匣子,正是十二年前,太子夷入晋为质时,亲手交给她保管的。 匣子里存放的东西,足以治公子宋的罪! 第30章 闭门谢客 三天后,夏姬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等你从郑国归来,孔仪二人要么已被处死,要么便是在天牢之中,再无翻身之日!” 想起夫君这句话,夏姬不由得归心似箭。 马车跑得飞快,很快就越过边境,到了陈国。但是,不知为何,离家越近,夏姬就越感觉心慌意乱,虽竭力克制也无济于事。 这日,她在驿馆用膳,旁边几个人的议论声,瞬间引起了她的注意。 “司马之死,着实蹊跷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 “可不是嘛,太不寻常了!所以说,伴君如伴虎啊!” 夏姬听得这些话,心头一凛,急忙上前问道:“你们说的是哪个司马?” “陈国司马,夏御叔!” “他怎么啦?” “听说头一天晚上还进宫面君,次日便突发恶疾,暴毙家中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夏姬一听,感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 待夏姬醒来时,已在自己府中,荷花在她身旁服侍着。得知夏御叔确实已死,夏姬心如刀绞,差一点又昏过去。荷花急忙抱住她,两人相拥而泣。 荷花告诉夏姬,她走后第五日,陈侯平国连夜召见夏御叔,说是有要事相商,并让他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夏御叔接到旨意,兴奋不已。他告诉荷花,他期待的日子终于到了。 然后,夏御叔兴冲冲抱着一个匣子去了。半夜,夏御叔回来,脚步轻快,满脸喜色。他说,他已经把孔、仪二人的犯罪证据呈与陈侯,陈侯答应依法处置。 “奴婢见大人高兴,便侍候他宽衣就寝。可谁知,到了黎明时分,大人突然腹痛难忍,浑身抽搐,还不停吐血。奴婢吓坏了,赶紧去叫府中医者,可医者还没到,大人就气绝身亡了!都怪奴婢没有照顾好大人……” 荷花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自责。 夏姬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领。她虽然没有哭出声,可心中的痛苦,却比号啕大哭还要剧烈。 “那匣子呢?” “夫君去的时候抱在怀里,回来时就不见了!” 夏姬听说匣子不见了,心头猛地一沉。看来,夫君几年的努力,已然付诸东流。 “夫君死后,为何不派人通知我?为何不等我回来再下葬?” “这全是君主的意思。君主说,您远在郑国,若是叫人通知,一来一回半月有余,夫君的尸体早腐烂了。所以,君主派孔宁主持,将夫君草草下葬了!” 君主?孔宁?夏姬心里已然明白了一切。 既然夏御叔已经入土为安,夏姬只能到他的灵前祭拜。 望着夏御叔的牌位,夏姬再也抑制不住,泪如雨下。回想起与夏御叔度过的美好时光,那种悲痛,简直撕心裂肺。 夏征舒跪在她旁边,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他才十二岁,就像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雏鹰,本应在父母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但如今,属于他的那份安逸,一去不复返了。 “舒儿,你站起来!” 夏征舒听话地站起身,站在夏姬面前,眼里虽然含着泪,却闪烁着坚定而勇敢的光芒。 “如今你父亲不在了,母亲想把你送到郑国去读书。那里有一位品德高尚、知识渊博的老师,会把你培养成一个栋梁之才。” 夏征舒吃惊地望着母亲:“为什么?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留下来,查清楚是谁害死了父亲!” “没有人害死你父亲,”夏姬平静地说道,“他是突发恶疾而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府里的人,都说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小小年纪的他不解地问道。 “那些都是谣言,你别相信。你父亲的尸体,入殓之前经过医者查验,确实是突发恶疾而死。所以,你千万不要被谣言所迷惑!” “就算这样,我也不去郑国!我要留下来,接替父亲做陈国司马,为国效力!” “不!你现在年纪还小,本领不够,做不了司马。你还要再等六年,满十八岁了才可以任职。这六年时间你要学好本领,将来才能像你祖父、你父亲那样报效国家,懂吗?” 夏征舒听懂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夏姬就安排马车,将夏征舒送到郑国,拜在郑国太史季瑶门下。季瑶是郑国最负盛名的智者、贤者,把夏征舒交给他,夏姬非常放心。 送走儿子后,夏姬遣散了府里一大半下人,带着荷花和管家宛季,搬到夏氏封邑株林去了。她对外宣称,要为夫君守灵三年,闭门谢客。 …… 闭门谢客? 听到这个消息,孔宁彻底傻眼了。 孔宁在夏征舒周岁宴席上,第一次见到夏姬。当时夏姬出来敬酒,见到夏姬的第一眼,他就被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深深吸引,就像丢了魂一般。 夏姬太美了,美到不似人间凡品,倒像仙女下凡。 此后,他对夏姬日思夜想,垂涏三尺,脑子里就只有一个龌龊想法:什么时候才能与她一亲芳泽,得偿夙愿? 夏御叔在世时,他完全没有机会下手,虽然通过荷花之手对夏姬施了情蛊,也不见成效。如今夏御叔死了,他得赶紧把她搞到手。 他虽然如愿以偿坐上了司马的宝座,可总觉得生活还不够美满。比起司马之位,他更希望得到夏姬。每每想到夏姬,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全身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将夏姬占为己有。 但夏姬却要闭门谢客三年,而且还搬到株林去了,这不断了他的念想吗? …… 株林地处陈国南部,山清水秀,十分僻静。株林封邑的百姓听说主母要来,列队等候,非常热情。但他们谁也没能见到夏姬的真容,她端坐于马车之内,车帘紧闭,驶入府邸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宛季已提前一天前来株林,带领下人将房舍打扫干净,庭院种上花草, 道路铺设平整,一切都收拾得规规整整,漂漂亮亮。宛季非常用心,但可惜夏姬始终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夏姬直到进入自己的房间,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公主,不要哭!” 夏姬一听声音特别熟悉,身子猛地一颤。抬起泪眼一看,果见之前那位道仙身披霞光站在面前,不由又惊又喜,忘了悲伤。 “是蛮哥哥让你来的吗?” “是的。他知道你有难,所以……” “他知道?”夏姬奇怪地问,“他为何知道?” “他一直都在看着你。” “一直在看着我?为什么我却看不见他?” “这个嘛,以后你自会知晓。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报仇!” “你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而你的仇人,一个是国君,一个是司马,一个是司徒。你去对付他们,无异于蚍蜉撼大树。你打算怎么报仇?” “美色呀!美色,就是一个女人最强大的武器!” 道仙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女人很容易年老色衰,我教你的口诀,你可有经常修炼?” “有,可是,我试过好几回,效果似乎并不理想。” “那可能是你的方法不对。我现在就当面教你一回:你先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褪去。” “全部褪去?”夏姬惊讶地问。 “对,全部褪去!” 夏姬顿时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你不必感到害羞,我会背对着你,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说完,道仙果真转过身去,并且变了一道布幔,横在两人中间。 夏姬这才放心,顺从地褪去衣物,盘腿坐下,按照口诀运转气息,只觉得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顿时就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道仙隔着布幔用言语指点,夏姬凝神静气,全神贯注投入其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大森林里,身上没有丝毫束缚,自由自在。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进来,抚摸着、温暖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耳边回响着动听的音乐,就如她在郑国时听师襄演奏的乐曲那般曼妙,让她身心俱醉。 渐渐地,夏姬感觉暖流从小到大,就像泉水汇成溪,溪水汇成河,河水汇成海。暖流顺着经脉流淌,让她顿时有一种气盈飘逸、入化天地的感觉。 这是夏姬第一次达到这样的境界,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蛮哥哥,我成功了!”她欣喜地叫着公子蛮的名字。 “很好,你的资质很高,一点就通。”道仙说道,“但是,要想效果更好,还需搭配一种丹药。” “丹药?” “此丹服下之后,通体幽香,气血和畅,可保容颜不老。但你要牢记,一月只能服用一粒。” 夏姬不由神往,急忙问道:“这种丹药,哪里可买?” “此丹只应天上有。但我受师兄之托,可将炼丹之法传授于你。” 夏姬听闻大喜,急忙穿好衣服上前倾听。 “你要自己保重,”道仙最后说道,“五十年之约一到,就能见到你念念不忘的蛮哥哥了!” 说完,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霞光,缓缓升起,飘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在屋子里萦绕。 夏姬也猛然惊醒,这才惊觉,自己只不过是趴在床上痛哭,哭着哭着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但忆及梦中情境,真真切切。道仙传授给她的炼丹之法,也字字在心。 这种丹药,要采百花之蕊,和着春元之水、夏元之露、秋元之霜、冬元之雪,百炼而成。夏姬决定试一试,反正她还有三年时间。 第31章 三为人妇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三年里,谁也没见过夏姬的面,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就好像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夏姬这个人。 唯独孔宁,这三年简直度日如年。他虽然是陈国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得不到夏姬,始终觉得生活少了一点滋味。 因此,三年时间一到,他立即骑马直奔株林。他假装在附近打猎,猎到一只珍贵的紫貂,欲将紫貂送与夏姬。 夏姬虽然没有出来相见,但是吩咐荷花把紫貂收下了。孔宁顿时兴奋不已,看来,夏姬对他并不排斥,只要假以时日,定能将她拿下。 此后,孔宁常到株林去,在夏氏庄园附近转悠,希望来一场偶遇。但很可惜,他所期盼的情景,始终没有到来。 …… 夏姬自从住进庄园后,就再也没出门过。这天,她突然心血来潮,叫荷花陪同,到河边去散心。 这是株林有名的汾河,河水清澈,风景优美。夏姬缓缓走到河边,蹲下身子,似在洗手,又似在戏水。她的指尖轻拂水面,涟漪微动,映照着她绝美的脸庞。 看到这如诗如画的一幕,连树上的小鸟也入了神,忘记了鸣叫。 夏姬许是玩够了,直起身来往回走。但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地掉进河里。 河水深不可测,夏姬又不会游水,就在河里扑腾着。荷花在旁看见,大惊失色,急忙扯开嗓子叫喊: “来人啊!救命!” 荷花话音刚落,就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孔宁。 “夫人莫慌,我来救你!” 孔宁跃下马来,纵身跳入河中,快速游到夏姬身旁,将她紧紧抱住,小心翼翼地送到岸边。 夏姬爬上岸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慌与感激,说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妾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多礼,”孔宁彬彬有礼地说道,“在下孔宁,与御叔生前既是同僚,又是故友,更重要的是,还是同宗兄弟呢!” “哦,原来是孔大人!”夏姬一听到他的名字,顿时眼眸明亮,笑意盎然,“上次的紫貂,可是大人送的?” “正是在下!” “那妾更要感谢大人了。大人对妾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关照之情。” “夫人客气了!论辈分,在下是御叔的兄长,照顾弟媳,理所应当。” 夏姬望着孔宁,一脸感动。 孔宁也在偷偷注视着夏姬,越看越着迷。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夏姬了,尽管她已三十出头,但面色红润,肌肤似雪,一点不输十七八岁的少女。岁月未曾夺走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一颦一笑,摄人心魄。 “夫人,您浑身湿透了,若不赶紧更换衣服,只怕会感染风寒。就让在下送您回家,如何?” 夏姬感激地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孔宁见她答应,心中大喜,急忙将她扶上马,一路送到夏府。他原本打算趁热打铁,今晚就把夏姬征服于胯下,不料,夏姬到庄园门口就下了马,行礼说道: “今日得蒙大人相救,感激不尽。只是亡夫已不在人世,不便招待大人,还望大人体谅。” 孔宁有些悻悻,但也只好道别。 这之后,孔宁便开始以各种借口,频繁前往株林。他的诚意终于打动了夏姬,让他迈进了一小步,成了株林夏府的第一个座上宾。 但是,夏姬始终表现得仪态端庄,中规中矩,对孔宁的好意,既不刻意疏远,也不特意亲近,始终保持着距离。她会收下孔宁送来的东西,会设宴款待,会陪他说话,可每当孔宁想要更进一步时,她都会巧妙地避开,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唉! …… 日子一天天过去,都过了一年,孔宁还是一无所获,不由得焦躁万分。 这一日,他又到夏府做客,一眼瞥见荷花,顿时心生一计。四下无人时,他找到荷花,交给她一包迷香,恳求她把迷香放进夏姬的酒水里。 荷花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不!我家主母已经够可怜了,且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害她!五年前我一时糊涂,帮大人给她下了情蛊,至今还愧疚于心呢!” 孔宁急忙说道:“这次跟五年前不一样。这不是害她,而是为她好。你想啊,你家大人早逝,主母还年轻,余生还长,总要有人照顾吧?你也看见了,她对在下颇有情谊,只是放不下面子罢了!” “可是……” 见荷花有些松动,孔宁急忙把一块珍贵玉佩塞到她手心里,许诺她日后还有诸多好处,“荷花姑娘,在下是真心喜欢你家主母,还望姑娘成全!” 有钱能使鬼推磨,荷花显然心动了,只是还有些犹豫:“这样做,妾觉得愧对主母……” “不会!”孔宁急忙打消她的顾虑,“日后她还会感激你呢!” “那好吧!”荷花收下玉佩,勉强答应了。 孔宁喜不自禁。次日,他便带着大量物品来到株林,其中有上好的粮食和华丽的布料,还有不少铜币和珠宝首饰,说是要送给夏姬,以感谢她这一年来的陪伴与信任。 夏姬十分感动,说道:“大人对妾如此关爱,妾无以为报,就请大人赏脸留下用餐,妾亲自为大人备酒,聊表谢意。” 孔宁大喜,连忙答应:“那就叨扰夫人了。” 夏姬很快就备好酒席,请孔宁入座。她脸上带着笑容,仪态端庄,语气温婉,举杯深情说道:“妾夫君早逝,生活困顿,举步维艰。幸有大人照顾,无微不至,日子方过得顺遂。妾不胜感激,特敬大人一杯。” 孔宁心里乐开了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向夏姬,看到她也喝下了酒,不由暗暗兴奋,心想好事将近了。 果然,酒过三巡,夏姬便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昏昏欲睡。她身子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大人,”夏姬努力坐直身体,说道,“妾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孔宁急忙起身,殷勤地说:“夫人醉了,在下扶夫人去休息!” “不!”夏姬连连摆手,婉言拒绝,“荷花扶我进去即可!” 可她话虽如此,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恰好倒在孔宁怀里。孔宁趁机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一路上,孔宁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顿时热血沸腾,心中的欲望如火山一般爆发。他小心翼翼地将夏姬放在床上,为她一件一件褪去衣物。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眉眼弯弯,肌肤如雪,倾国倾城的容貌,透着粉雕玉雕的润泽,美得不可方物。 孔宁再也按捺不住,俯身亲吻她的脸颊。自他认识夏姬,至今已整整十五年,直到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将这个人间尤物,占为己有。 这一夜,他在夏姬身上,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愉悦,酣畅*淋漓,飘飘*欲仙,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只是春宵苦短,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孔宁担心夏姬醒来后会责怪他,便悄悄起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由荷花引领着,从后门匆匆离开了。 …… 孔宁走后,夏姬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复杂,眼角却挂着泪水。 孔宁,这个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她却要白白献上自己的身体,这是何等悲哀啊! 可是,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出此下策,又能如何? 早在夏御叔不明不白死去之时,她已下定决心,要以身作饵,请君入瓮,与他们同归于尽。 在她蜇伏的三年里,她除了每日修炼道仙传授之功法,还按照他所教之法,采百花之蕊,与春元之水、夏元之露、秋元之霜、冬元之雪,炼成了丹药。每月天癸水至,她便服用一粒,感觉通体幽香,气血和畅,整个人身轻如燕。 她的容貌,也始终如十七八岁那般年轻美丽。 荷花送走孔宁后,给她端来了一碗避子汤,她端起来一饮而尽。荷花看着心疼,说道:“公主,您要是心里难受,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夏姬却扬起头,笑着说道:“不!我才不会哭呢!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荷花听了,却更加心疼。她知道夏姬心意已决,虽然不舍,却无力改变,只能在暗中默默支持她、帮助她。 如今,第一条鱼儿已经上钩,但还有第二条,第三条。 下一道鱼饵,该抛给仪行父了。 第32章 四为人妇 仪行父对夏姬的美色,其实只是道听途说,并未真正见识过。 他与孔宁是好友,每每聚在一起喝酒,喝到醉醺醺时,孔宁就会念叨起夏姬,两眼放光,神采飞扬,夸她容颜如何美丽,身姿如何曼妙。仪行父就问: “世间当真有如此尤物?” “千真万确!”孔宁拍着胸脯说道,“要是能与她同床共枕,哪怕只是一*晚,就算折十年寿,我也情愿!” 受孔宁的影响,久而久之,仪行父也渐渐对夏姬心生向往。但他毕竟没亲眼见识过夏姬的美貌,因此不像孔宁那般执着。 …… 再说孔宁,他追求夏姬,花费无数,费尽周折,终于换来一夜春宵。他担心夏姬责怪,天刚破晓就赶紧离开了。 次日,孔宁备下满满一车厚礼,亲自登门谢罪。夏姬带着一脸倦容出来相见,孔宁急忙奉上珠宝,连声道歉。夏姬不解地问:“大人对妾关怀备至,妾感激还来不及。如今却登门致歉,不知何故?” 孔宁这才想起,昨夜夏姬服了迷香,自然对他所做之事一无所知。他嗫嚅着说道:“在下是因为昨晚之事……” “昨晚?莫非大人趁妾醉酒,做了什么事?” “是。在下见夫人醉了,就抱夫人回房……” 但他话未说完,夏姬便柳眉紧蹙,拂袖往内室走去,连一句客套话也未曾留下。 孔宁慌了,连忙追了上去,神色谦卑,软语温存,好话说尽。夏姬脸色渐渐缓和,沉默良久,这才轻声叹道:“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理当以身相许。事情既已发生,就当是缘分,大人不必介怀。” 听闻此言,孔宁大喜过望,只觉得浑身都飘了起来,连忙躬身致谢。 当晚,孔宁自然而然地又留宿株林,与夏姬再度温存。夏姬肌肤莹润如玉,身姿柔婉如柳,那般美妙滋味,让孔宁如坠云端,待情酣意尽,重回现实时,早已瘫软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次日清晨,孔宁起身告辞,目光扫过床榻边的锦裆,见它色泽艳丽,且是夏姬昨日所穿,尚有体香,一时兴起,趁夏姬尚未醒来,悄悄将锦裆藏入袖中,随身带走。 …… 孔宁回到陈城,回想起这两天的艳遇,心里十分得意。当晚,他设下酒宴,邀仪行父共饮。酒过三巡,孔宁炫耀地说道: “在下终于把夏夫人拿下了!” 仪行父先是吃惊,接着质疑:“当真?” 孔宁也不多言,得意洋洋地从袖中取出锦裆:“你若不信,看看这物件,这可是夏夫人昨夜刚换下的锦裆!” 仪行父定睛一看,见那锦裆质地精良,绣工精美,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这才信了。 “感觉如何?” “神魂颠倒,飘飘*欲仙。” 仪行父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醋意,羡慕嫉妒恨。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心里却暗暗发誓,定要将夏姬搞到手。 比起孔宁来,仪行父长相俊美,仪表堂堂,赢过孔宁百倍千倍。要说猎艳,没理由会输给孔宁。 自次日起,仪行父便开始效仿孔宁的做法,频频往夏府送东西,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源源不断送往株林。但毫无例外,他送的礼物,连同他本人,全部被夏姬拒之门外。 仪行父没办法,只好求孔宁引荐,说他仰慕夏姬已久,希望一睹她的芳华。孔宁自然不会放过炫耀的机会,满口答应。 当天,仪行父终于见到了夏姬。她的脸颊犹如带露的桃花, 娇艳中透出一丝湿凉。她的眼睛好比微风中的烛火,飘忽不定,牵动人心。还有,她饱满的双唇,水润红嫩,微翘中自然带笑;她微凹的酒靥,清甜雅致,娇羞中透出忧郁。她声音甜美悦耳,如莺啭鹂啼,似琼浆醉人。 看到夏姬第一眼,仪行父一下子就傻了,眼光再也挪不开。 “仪大人光临寒舍,妾不胜荣幸!” 听到夏姬说话,仪行父方才醒悟过来,急忙还礼。 一回生,两回熟,此后仪行父去株林,就再也用不着孔宁引路了。跟孔宁一样,他每次见到夏姬,都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可是,每到关键时刻,夏姬总是借故起身离开,不给他留半点机会。 一晃半年过去,仪行父还是一无所得,不由急了。他猛然想起,孔宁是依靠荷花才得手的,就想依样画葫芦,上赶着去巴结讨好荷花。 “妾可不敢了!”荷花说,“上次因为孔大人的事,挨了主母一顿臭骂。她说若有下次,就把妾赶出夏府。妾可不敢拿自身的前程开玩笑!” 仪行父急忙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丹:“若真如此,在下就把姑娘带回府中,纳姑娘为妾,绝不食言!” 说完,仪行父又把一匣子金银珠宝塞到她手里,求她成全好事。荷花勉强答应了。 荷花当即去找夏姬,转达了仪行父的爱慕之情。夏姬听后,沉默不语,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没拒绝,那就是默许了!”听闻消息,仪行父喜不自禁。 “也许是吧!”荷花含糊地说道。 当晚,仪行父备好美酒佳肴,求夏姬共饮。然后,他以酒醉为由,请求留在株林歇息。 看夏姬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荷花心领神会,先把仪行父安置在客房歇息,待到半夜时分,悄悄引他进了夏姬的寝室,果然事成。 继孔宁之后,仪行父成了夏姬的第四个男人。 …… 一夜缠绵,仪行父终于体会到了孔宁所说的妙*不可言,只觉得夏姬身姿曼妙,柔情万种,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动人,心中愈发痴迷。 自此,仪行父便常常出入株林,与夏姬形影不离,情意渐浓。 一日,两人温存过后,仪行父抚摸着夏姬的发丝,笑着说道:“孔大人有你锦裆之赐,如今在下蒙夫人垂爱,也想求一物作为表记,日后见物如见人,不知夫人可否应允?” 夏姬闻言,笑了起来:“那锦裆是他偷去的,并非妾主动赠予。虽说妾与你二人都有肌肤之亲,可人心自有厚薄,怎会没有差别?” 说罢,她缓缓解下身上的碧罗襦,赠给仪行父。仪行父大喜,小心翼翼收好,从此对夏姬更加痴迷,更加宠爱。 …… 夏姬自从接纳仪行父之后,心思便渐渐放在他身上,自然就冷落了孔宁。孔宁起初不解,问了荷花,方知是仪行父抄了他的后路。孔宁不禁十分后悔,不该为了一点虚荣心引狼入室,心里对仪行父又气又恼。 一日,孔宁进宫,陈侯平国问道:“仪爱卿最近很少来陪寡君,他在忙什么事?” 孔宁没好气地回答:“他哪有忙事情,精力都耗费在株林了!” “株林?那不是夏姬所在吗?” “正是夏姬!他被夏姬迷得神魂颠倒,都顾不上君主了!” 陈侯平国说:“寡君久闻她的大名,但她年龄已近四旬,恐怕是三月的桃花,未免改色了吧!” 孔宁忙说:“君主有所不知,那夏姬熟晓房中之术,容颜不老,常如十七八岁女子模样。且交往之时,大非寻常,主公一试,自当魂消。” 陈侯平国听孔宁这样一说,不禁怦然心动:“果真如此?只是那夏姬已经移居封邑株林。株林属她私苑,外人怎么好去打扰?” 孔宁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株林虽是夏氏封邑,也是君主的国土啊!君主可托言狩猎,驾幸株林。那里有个庄园,后院花草树木葱茏斗艳,回廊亭榭逶迤通幽,倒是一个游玩的好去处。” 陈侯平国被孔宁说得心痒难耐,当即便让孔宁安排行程,欲往株林一探究竟。 第33章 五为人妇 陈侯平国时年三十有三,比夏姬小两岁。但若是按辈分,他要管夏姬叫婶子。 翌日清早,陈侯平国换上便服,只带孔宁一人,悄悄出了侯宫,驾车直奔株林而去。 夏姬事前已经得到消息,知道陈侯要来,令家人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庭院摆上鲜花,到处张灯结彩。她自己更是精心打扮一番,描眉画眼,身着华丽。等陈侯的车驾一到,她立即上前,热情迎接。 陈侯虽是头一回来,却大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当他的目光落在夏姬身上时,瞬间便看呆了。只见她云鬟雾鬓,剪水双瞳,面若花瓣,肤白似雪,眼睛如烛火飘忽,身姿似风吹弱柳,娇柔动人,勾人心魄。他不由暗想:这女子,哪里像近四旬之少妇,分明就是初解人事的少女啊! “妾拜见君主!”夏姬款款说道。 见夏姬要下跪,陈侯平国急忙把她扶住。肌肤相触的一刹那,陈侯只觉得浑身颤栗了一下。 天哪!陈侯在心里暗暗惊呼,他长这么大,经历女人无数,竟然头一回有这样的感觉! 陈侯心旌摇荡,喜不自禁,说道:“爱卿免礼,寡君偶尔闲游,轻造尊府,幸毋惊讶。” 夏姬脸上露出一抹娇羞的红晕,轻声说道:“君主玉趾下临,蔽户蓬荜生辉。妾已备好蔬酒侍君,愿君主不弃。” 说罢恭请陈侯入席。 陈侯欣然入座,眼光却未离夏姬左右。夏姬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娴静高雅的韵味,却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魅惑,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直烧得他方寸大乱。 厅堂之上,烛火摇曳,酒香四溢。夏姬亲自为陈侯斟酒,陪在一旁,言语温柔,举止得体。陈侯一边饮酒,一边打量着夏姬,但见她时而如月下梨花,清雅脱俗;时而如雪中梅蕊,坚韧娇俏;时而如秋波荡漾,脉脉含情,他不由得心神恍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酒过三巡,陈侯借着酒胆,不时以亵语挑逗夏姬。夏姬不恼不怒,只是笑而不答,低首垂眸。但她眉眼间的娇羞与魅惑,更让陈侯心痒难耐。 夜阑更深,侍从人员悄悄退出外厢,偌大的厅堂只剩下陈侯与夏姬。趁着酒兴,陈侯开始移近夏姬,先握住她的手,见她没有反抗,便将她抱在怀里。夏姬浑身没有骨头似的,瘫倒在陈侯怀中,任由陈侯将她抱进内室。 一改往日的矜持,夏姬对这个一国之君,使出了浑身解数,既有少女的羞涩,若不胜情;又有少妇的温柔,柔情万种;更有妖姬的媚荡,新鲜刺激。陈侯在她的温柔乡中,身心俱醉,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寡君遇天上神仙,也不过如此而已!” 陈侯由衷地发出感叹。他后宫佳丽无数,却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体验。夏姬肌肤柔腻,着手欲酥;欢会之际,宛若处女;再经交接,不啻仙女下凡,让他流连忘返。 陈侯平国,一国之君,就这样成了夏姬生命中的第五个男人。 …… 翌日,陈侯平国起床,夏姬依偎在他身旁,柔声问道:“君主昨夜可尽兴?” 陈侯心满意足说道:“跟爱卿一起,不止尽兴,更是回味无穷。后宫女子,与夫人相比,仿如粪土。只是,不知爱卿有丝毫心意于寡君?” 夏姬叹口气,唏嘘道:“妾不敢欺瞒, 自先夫亡故,不能自制,曾有一二人来往。今日既获君恩,自兹日起,不敢有二心事君,以抵罪戾。” 陈侯笑道:“御叔早逝,爱卿自由之身,寡君岂能怪罪于你。只是,爱卿平时所交,可悉数说与寡君,不可隐讳。” 夏姬说:“孔、仪二位大人,对妾关怀备至,故而有来往,其他未有。妾待罪在先,还望君主宽宥。” “无妨,”陈侯说道,“孔卿荐美,寡君岂能怪他。但愿与爱卿常见,此情不绝,并不禁止爱卿随意往来。” 夏姬急忙谢恩,并把自己贴身穿的汗衫给陈侯穿上,说:“君主见此衫,如见贱妾。” 陈侯喜不自禁,赏了夏姬很多宝物。 …… 次日早朝,百官俱散,陈侯平国留下孔宁,谢其荐举夏姬之事,又召仪行父说:“如此乐事,何不早奏寡君?你二人占了先头,是何道理?” 孔、仪二人忙说:“臣等并无此事。” 陈侯说:“美人亲口所言,卿等不必避讳。” 孔宁脑瓜子转得快,机敏地答道:“这好比君有味,臣先尝之,父有味,子先尝之。倘若尝后觉得不美,不敢进献君父。” 陈侯笑道:“不对。比如熊掌,让寡君先尝也不妨。” 三个人哈哈大笑,全然忘记了,夏姬的丈夫夏御叔,是他们三人联手给做掉的。 …… 这一年,夏御叔已去世六年,儿子夏征舒也已年满十八。夏姬于是叫人去郑国,将夏征舒接了回来。 “娘亲,我们国家跟郑国相比,为何如此衰败?” “衰败?”夏姬不解地问。 “儿子这一路走来,但见田间杂草丛生,满目荒凉, 道路荒废不通,路旁也没有遮荫的树木。湖泽不修堤坝,沟河没有桥梁,沿途仓廪库府也废败不堪。咱们国家的君主,难道看不到这些景象吗?” 夏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叹了口气。 “我在郑国时就听说,君主不思进取,整日沉迷酒色,歌舞升平,吃喝玩乐,全然不顾国家安危,不顾百姓疾苦。母亲,事实果真如此吗?” “是!不过,这些国家大事……” “这样的人,真不配当国君。若是由我来当,我定要整顿朝纲,励精图治,让陈国变得强大起来,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夏姬吃了一惊,急忙阻止他说下去:“舒儿,不许胡说!你小时候就爱胡说八道,但那时年幼,别人只当你童言无忌;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再说这种话,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夏征舒撅了撅嘴,又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噤声了。 …… 夏征舒归来时,已从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小伙。他身姿高大,仪表堂堂,不仅见多识广,精通诗书礼仪,更练就一身精湛的骑射技艺,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颇有当年夏御叔的风范。 他回来后,夏姬带他去了一趟陈城辕府。这是夏姬六年来第一次回陈城,心中许多感慨。 云袖听闻她来,急忙出府相迎。一见到夏姬,惊讶极了: “姐姐,六年不见,你看起来反而更年轻了,可是有什么秘诀?” 夏姬明白,这都是因为她每日修炼的结果。但即使云袖是她最亲近之人,她也不能说出来,否则便会受反噬之苦,因此含糊说道:“可能是株林那地方山清水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云袖不由心生羡慕,说道:“等将来夫君告老还乡,我就搬去株林,跟姐姐一起生活。” “好啊!我有你作伴,可太高兴了!” 云袖见她带了夏征舒来,就问:“如今征舒学成归来,姐姐可有什么打算?” “这事,正要请辕将军帮忙呢!” 云袖一听,心领神会,说道:“姐姐放心,征舒文武双全,要找份差事,那还不容易?” …… 辕颇时任大将军,他与夏御叔交情深厚,又做过夏征舒的老师,如今见他学成归来,英姿飒爽,气宇轩昂,又有满腔抱负,心中十分高兴,当即安排他在军中担任师帅。 夏征舒的运气,简直好到了极点。别人的战功都是靠浴血奋战得来的,他的战功,却是轻轻松松赚来的。 那一年,晋侯因不满陈国与楚国结盟,派大军大举来犯,形势十分危急。陈侯平国一面派人火速赶往楚国求援,一面派辕颇率大军迎战。 楚国援军未到,晋军已经开始攻城。辕颇带领军队奋力抵抗,与晋军展开激烈的厮杀。夏征舒虽是第一次上战场,却毫无惧色,挥舞长剑,身先士卒,斩杀了不少晋军士兵,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但陈军毕竟兵弱,寡不敌众,渐处下风。眼看城墙将破,晋军将领却突然收到晋侯薨殁的消息,赶紧鸣金收兵,匆匆撤退了。 陈国危机解除,士兵们个个欢呼雀跃。 陈军守住了国土,也算是打了一场胜仗。夏征舒在战斗中,临危不惧,表现突出,回到都城后,辕颇便上奏陈侯,请求提拔夏征舒为军将,以表彰他的战功。 “御叔的儿子,都能上阵杀敌了?” “是。他不仅射技精湛,身手不凡,而且颇有军事才能,日后必能成为我国的栋梁之才。” 陈侯平国本对夏征舒有些忌惮,毕竟夏御叔中毒身亡,是他默许孔仪二人干的。但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夏姬母子似乎并未生疑,加上夏姬又委身于他们三人,陈侯心里才彻底放下戒心。 “既如此,那就让他好好干,为国效力。” 夏征舒就这样轻轻松松当上了军将。 消息传到株林,夏姬欣慰地笑了。她忍辱偷生,强颜欢笑,就是想看到儿子有出息。只有把儿子安顿好了,她才能安心地与仇人同归于尽。 第34章 新官上任 陈侯平国尝到了甜头,此后就像闻到腥味的猫,三天两头就往株林跑。他甚至想在株林修一座规模宏大的行宫,方便与夏姬约会。 但他刚提出这个设想,夏姬便说: “君主若是在此建了行宫,妾只好远走他乡了!” “这是为何?” “君主为了一个女人,劳民伤财,动摇国本,百姓会怎样看待君主?君主英名有损,妾也会被视作红颜祸水。与其如此,不如忍痛割爱,舍君主而远去!” 陈侯平国听她说得坚决,这才打消了修建行宫的念头。 夏姬的过人之处,并不仅仅她有着天使面容和魔鬼身材,更有着匪夷所思的特异功能,玉*体能散发出一种类似麝香、令男人走火入魔的奇香。寻欢作乐之际,玉*体又会出现不可思议的痉挛,令男人飘飘欲*仙。正因如此,不仅陈侯平国,还有孔仪二人,都对她迷恋不已,无法自拔。 就这样过了半年。这一日,陈侯平国又兴致勃勃到株林来,却发现,夏姬不似以前那样热情似火,看起来神情倦怠,郁郁寡欢。 “爱卿这是怎么了?有何心事?”陈侯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夏姬淡然说道。 看夏姬强装欢颜,陈侯更加心痛,说道:“爱卿和寡君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何事要瞒着寡君呢?” 夏姬这才缓缓开口,从夏氏祖先说起,说到子夏,又说到御叔,然后将话题扯到夏征舒身上,说夏氏就这一根独苗,若是不能像他祖父、他父亲那样为国家建功立业,只怕愧对祖先。 陈侯听明白了,夏姬是代儿子向他讨封。如今他已经被夏姬迷得神魂颠倒,哪有不答应之道理?于是问道: “征舒想为国效力,建功立业,这是好事,况陈国也正需要这样的人才。爱卿觉得,给他什么职位最合适?” “妾乃妇道人家,哪敢妄言?但凭君主安排。” “爱卿但说无妨。” “夏氏蒙历代君主恩宠,两代人都是陈国司马。征舒自幼受到熏陶,从小就有个愿望,那就是像他祖父和父亲那样,保疆卫国,建立功勋,延续夏氏一族的荣耀。” 陈侯明白,夏姬想要的是司马之位。可是,司马之位只有一个,早在夏御叔死时,就已经给了孔宁。偏偏孔宁又是他的宠臣,可不能说撤换就撤换。 陈侯不由得犯难了。 但是,夏姬和孔宁,孰轻孰重,在陈侯心里,根本用不着权衡。 “爱卿放心,寡君自会安排,保准爱卿满意。” “真的吗?”夏姬喜形于色,神采飞扬地问。 “君无戏言!” 夏姬顿时转忧为喜,连连谢恩。但陈侯早已迫不及待,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内室。 夏姬任由他摆布,甚至曲意讨好,极力逢迎。自夏御叔死后,她等了七年,毫无尊严,受尽屈辱,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 陈侯回到陈城后,果不食言,立即召见孔宁,要他让出司马之位。 孔宁一听,顿时傻眼了:“君主,不知臣犯了何错?” “爱卿莫要猜疑,你没有犯错,而是司马一职,历来由夏氏担任。因为夏御叔早逝,才暂由爱卿执掌。如今夏征舒已经长大成人,寡君欲将这司马之位,还与夏氏。” 孔宁一听就明白了,陈侯话虽如此,实则是在讨夏姬欢心。可这司马的宝座,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又怎么舍得下来?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说道: “君主安排,臣绝无二话。臣只是担心,若是把兵权交给征舒,只怕会养虎为患,危及社稷啊!” “爱卿放心,”陈侯已无心再听下去,“夏氏一族,忠心耿耿,绝无祸害。” “可御叔之死……” “御叔乃是突发恶疾而死,夏姬母子皆深信不疑。爱卿莫要再提此事。” “可……” “爱卿这司马之位,是让给夏姬的儿子,夏姬必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爱卿怎的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一番话堵得孔宁哑口无言。夏姬和陈侯,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国君,一个是蚀骨销魂的美人,哪个都得罪不起,倒不如主动让贤,既讨好了两人,又落得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痛快地答应让贤。他想,要是能与夏姬多恩爱几回,就值了。 …… 夏征舒突然官拜司马,颇感意外。以他的军功阅历,他觉得至少还要历练三五年,才能爬到这个位置。 但他确实很想当这个司马。陈国太弱了,任人欺负,夏征舒很想改变这种状况。因此,他还没走马上任,心中就已经勾画出一幅蓝图:整治兵甲,训练士卒,重视生产,发展民兵,将陈国打造成一个军事强国。 接到任命后,他离开军营,搬到陈城,住在他出生的那座夏府老宅,这样方便每日上朝。 “少爷,你果然非同凡响啊,”府里的老园丁说,“难怪你出生时,会天降异象!” “什么异象?”夏征舒奇怪地问。 “当时是除夕,时值深夜,风雪交加。突然间,风停了,雪住了,霞光笼罩着整个夏府,一道亮光从天边飞来,直入夏府,倏忽不见。只听‘哇’一声,你就呱呱落地了!” 听了老园丁的话,夏征舒暗暗吃惊:“这些事,我为何从未听说?” “那时你祖父还在世,老爷严令,谁也不许对外声张。别说是你,就连你母亲,也不一定知道这回事呢!” “我爷爷为何如此?” “老奴也不明白。这是贵人之象,如今你当上了司马,可不,正应验了当年的祥瑞!” 但夏征舒心里却漾起了波澜。如果自己的命数,终究只是一个陈国司马,出生时怎么可能会有这般异象? …… 夏征舒在陈城安顿好后,就赶回株林去向母亲报喜。如今父亲不在,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太可怜了。 “母亲,我没有让你失望!祖父和父亲是司马,如今,我也做了陈国的司马!” 夏姬看他神采飞扬,也不由深受感染:“是啊,舒儿长大了,有出息了!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 “可是,”夏征舒话锋一转,说道,“我军功甚微,阅历尚浅,不知为何会获此殊荣?”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你表现突出,年轻有为,君主想要重用你,让你为国效力,使陈国变得更加强大!” “不,君主不可能有这样的眼光。母亲,是不是你暗中做了安排?” 夏姬一怔,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便说道:“哦,前不久,母亲的确跟君主提过此事,但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至于你当上司马,完全是你自己有本事,得到君主的赏识。” 夏征舒听了母亲的话,这才明白,他的官位并非天上掉馅饼,而是母亲的精心安排。 他从郑国回来后,听到了一些关于母亲的流言蜚语,说他母亲是个荡*妇,勾三搭四,廉不知耻。不过他相信母亲,对所有流言置若罔闻。 但是,从这件事看来,这些流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如今你已当上司马,君主的提拔之恩,以及孔大人的让贤之德,我们理当报答。所以,母亲想明日设宴,答谢恩公,舒儿以为如何?” “但凭母亲安排,”夏征舒平静地说道,“有恩必报,理当如此。” 说完后,夏征舒起身,向母亲辞别,准备回陈城去。 正要走,夏姬却把他叫住了。 夏姬朝他走近几步,看着他,神情严肃,一脸郑重:“舒儿,母亲今日跟你说几句话,你务必牢记在心,不可有半分懈怠,更不可告诉任何人。” 见母亲这般严肃,夏征舒顿时凝重起来:“母亲请说,孩儿一定谨记于心。” 夏姬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待日后,陈侯若意外身死,你便与辕大人联手,拥立太子午即位。但是,你一不可功高盖主,二不可有谋乱之心,如此,方能保你一世安稳,善终到老。” 夏征舒顿时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母亲,如今君主正当壮年,身体康健,怎么会意外身死?您为何要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夏姬没有解释,只是说道:“你不必多问,只需照母亲说的去做,便是对夏家最好的保护,也是对母亲最好的孝顺。” 夏征舒虽不解母亲的话意,但还是点头应下: “是,孩儿记住了!” 夏姬目送儿子离开,平静地走到窗前,遥望陈城的方向。她似乎看到,有三个人乘坐马车,正朝她这里马不停蹄地赶来。 所有的恩恩怨怨,就在明晚,做个了结。 第35章 同归于尽 次日清晨,坐落于陈城东北角的姜府老宅门口,缓缓驶来一辆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位贵妇,虽身穿素服,却难掩倾城之美貌,绝代之风华。 此人,正是姜府唯一的后人,姜素心,也是如今的夏姬。 望着眼前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的景象,夏姬的眼眶,渐渐湿润。 这个地方,有她太多美好的回忆。她在这里出生,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她与表哥的婚约,也是始于这座老宅,终于这座老宅。 老宅对面有个老妇,正蜷在墙根下晒太阳。见到夏姬,就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夏姬听:“这座宅子已经荒废很久了。当年,这里死了很多人,此后就再没人光顾了!” 一颗眼泪在夏姬眼眶里不停打转。“是,我知道,这是姜府的旧宅。” “你怎么知道?姜府出事的时候,你应该还是个小丫头。” “我听别人讲的。” “那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恰巧从这里路过的。不知姜府出事之后,可有人来过这里?” “没有!一个也没有!” “听说姜大人有个妹妹,嫁与屈氏为妻。她也没有回来过吗?” “没!姜府的亲戚,都逃到国外去了!” 这么说,她的表哥屈珩,如今也应该是在国外。但愿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姜府出事时,有个小女孩逃脱了,这事您知道吗?” “当然知道!”老妇说,“那孩子真可怜,刚出生时,石公云游至此,看了她的面相,直说她是狐仙转世,前世便是祸*国殃民的妲己。因罪孽深重,上天罚她三生三世受苦。” 哦?夏姬顿时愣住。她未出嫁时,流言满天飞,传遍了大街小巷。当时只道是公子宋造谣诽谤,不曾料想,石公还真说过这些话! 她这一生,的确受了太多的苦难。从家破人亡,到孤身逃亡;从颠沛流离,到寄人篱下;从丧夫之痛,到闭门谢客;从忍辱偷生,到委身仇人,这桩桩件件,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或许,这真的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的苦难马上就要结束了。 离开姜府老宅,夏姬很想回陈城去,最后再看一眼儿子。可是,她不得不强压下心里的执念,回了株林。 …… 傍晚时分,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去的时候,陈侯的马车到了。同行的还有孔宁和仪行父。 夏姬热情地出来相迎,脚步欢快,笑容可掬,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陈侯一见到夏姬,就瞬间惊呆住了。很显然,她今天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上身一件浅粉深衣,搭配一条浅绿裳裾,倘若是寻常女子,必定俗气,但穿在她身上却是美艳华丽,高贵优雅。她化了淡淡的妆,眉如柳叶,面若桃花,一双眼睛犹如萤火,飘忽不定,魅惑尽至。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透着娴淑高雅而又妩媚动人的韵味。 陈侯见过夏姬无数次,却从未见她如此美丽,既倾国倾城,又风情万种。他那些后宫女子,何曾有此颜色? 陈侯心中的欲望瞬间被点燃,恨不得立刻将夏姬拥入怀中,融为一体。可是,酒席还没开始呢! 厅堂之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酒馔,烛火摇曳,酒香四溢。夏姬款款走来,招呼君臣三人入席,自己也坐在一旁作陪,但唯独少了荷花。夏姬淡淡解释,说荷花偶感伤寒,身子不适,故而不能出席。 然后,她开始招呼客人喝酒用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有了几分酒意。 这时,夏姬缓缓起身,端起酒杯,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说道: “今日这杯酒,一要感谢君主对我儿的提携之恩,二要感谢孔大人和仪大人的关照之情。三位远道而来,让妾敬大家这一杯酒,愿君主和二位大人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说罢,夏姬目光一一扫过陈侯、孔宁、仪行父三人,看着他们相继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然后,她自己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父亲、母亲、夫君,等着我,我来找你们了!夏姬在心里说道。 蛮哥哥,我没办法遵守五十年之约,我们来世再团聚! 表哥,她突然想起了屈珩,今生无缘,不能与你履行婚约,对不住了! …… 喝下酒后,夏姬继续跟陈侯君臣谈笑风生,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陈侯是第一个喝的,身体最先起了反应。他双手捂住腹部,吃力地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寡君肚子疼得厉害!” 孔宁和仪行父闻言,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搀扶,却不料他们自己也中了招,腹痛难忍。 三人终于明白过来:“这酒里……有毒!” 夏姬冷冷地说道:“没错,我们刚才喝的,正是毒酒!” “你……你……”孔宁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夏姬,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夏姬冷笑道,“如今你已是将死之人,那我不妨告诉你,我并非郑国公主,而是姜府遗孤姜素心!” 孔宁和仪行父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父亲被你们诬陷,满门抄斩,我侥幸逃脱,意外成了公主,嫁与御叔为妻。不料,御叔也被你们害死了!你们三个都该死!” 陈侯平国被吓傻了,不过,他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挣扎着说道:“你犯了弑君之罪,会株连九族的!快拿解药来,不然,你和你儿子统统都得死!” 夏姬笑了,平静地说道:“这毒药,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亲手调制而成,世上根本无药可解。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毒酒我也喝了,我陪你们一起上黄泉路。我们四个人一起死,别人只会当作意外,没人会想到谋杀!” 孔宁和仪行父,还有陈侯,个个脸上现出恐怖的、绝望的、痛苦的表情。 然后,他们一个个相继倒了下去…… 第36章 突生变故 “爱卿,你在想什么,想得入神?” 陈侯的一句话,瞬间将夏姬唤醒。夏姬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刚才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全是幻觉。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陈侯君臣三人,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还有她自己,她也喝了毒酒,为何一点症状都没有? 夏姬顿时慌了神。 见陈侯看着自己,她急忙说道:“妾……妾在想,还有一盘鹿肉要献与君主品尝的,怎么还没端上来。” “鹿肉?这东西寡君常吃,既然还没上,就免了!”陈侯一心只想着酒席早点结束,好一头扎进夏姬的温柔乡里。 “鹿肉大补,君主要多吃点。”夏姬已经恢复了平静,“妾这就到后厨去看看!” 夏姬借故起身,直奔后厨。 但是,她的失态与慌乱,瞬间引起了孔宁的注意。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他察觉到夏姬有些不对劲,因为她从未有过这般慌乱的模样。还有,荷花往常总是陪在她身侧,今日却不见踪影,着实有些反常。 于是,孔宁不动声色地起身,借着如厕的名义,悄悄跟了出去。 夏姬出来后,在长廊下遇到荷花,劈头盖脸就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酒里没有毒?” 荷花眼圈红红的,低着头,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说话呀!”夏姬更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荷花这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愧疚与不安:“是……是少爷……” “征舒!”夏姬吃了一惊,“他回来过?” “是!” “那他人呢?他在哪?” “他去调集人马了,只怕……” 夏姬脑袋“嗡”地一声响,差点瘫倒在地。她苦苦经营了七年的计划,本以为天衣无缝,却被夏征舒给破坏了。 更要命的是,夏征舒去调集人马,显然是要采取行动,这无疑糟糕极了。如果陈侯因中毒而死,连女主人也死了,别人只当是一场意外,没有人会深究;但是,如果是被人杀死,那夏征舒无疑就是弑君,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怎么办? 夏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眼前这种局面,已经不是她能够掌控的了。 孔宁躲在暗处听到这些对话,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回去告诉陈侯和仪行父:“不好了!夏征舒要谋反!” 陈侯一听,吓得酒都醒了,赶紧站起来逃命。 可他跑出去一看,只见庄园门口涌进来一大群人,个个举着火把,向这边直奔过来。 见门口被堵,陈侯平国赶紧向西北角的马厩跑去,他知道马厩后面有一堵矮墙,只要从那里翻过去,便有了生机。 孔宁和仪行父也跟着逃命。但孔宁一见陈侯往马厩的方向跑,并没有跟上去,而是立刻掉头转向东北角奔逃。仪行父也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赶紧跟在他后面。 众人追上来后,果然只朝陈侯的方向追去。 “贼人,站住,你跑不掉了!” 陈侯平国一听,这分明就是夏征舒的声音,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他慌忙躲进马厩,可马厩中的马群,见生人闯进来,又听到外面的响动,便惊跳嘶鸣起来。陈侯平国怕死于马蹄之下,不敢再往里走,又从马厩中钻了出来。 等他钻出来一看,顿时傻眼了,只见夏征舒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手里的弓拉得满满的,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征舒,别动手,是寡君……” 可他的声音,却湮没在人群的嘈杂和马匹的嘶叫中,如一滴水掉进大海,无声无息。 “贼人,看箭!” 火光照耀下,只见夏征舒满眼都是仇恨,瞄准陈侯,拉弓射箭,“嗖”的一声,正中陈侯平国心窝。 射死陈侯后,夏征舒带人继续寻找孔仪二人,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原来,二人见陈侯逃往西北角,料定夏征舒必定会往那个方向追去,于是赶紧往反方向逃去。那里是一个射圃,本是夏家训练家兵的场地,墙垣高厚,无处攀爬。二人慌忙寻觅出口,恰巧高墙下有个狗窦,平日里只有狗在此出入。二人管不了许多,便从狗窦钻了出去。 也是二人命不该绝,才得以逃脱。这也为后来夏征舒惨死,埋下了祸根。 …… 夏征舒寻找二人无果,随即去见母亲。但是,夏姬已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 “舒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母亲,虎毒尚不食子。您是孩儿的母亲,对孩儿有生养之恩。孩儿尚未尽丝毫孝道,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您走向死亡?” 夏姬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舒儿,如今之计,就是立刻回陈城,联合辕大人,拥立太子午即位。对外,就说陈侯遭遇刺客,被刺身亡。” 夏征舒却说道:“我是要回陈城。不过,为什么要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当国君呢?母亲,您认为,他有能力把国家治理好吗?” 夏姬听出他话里有话,大惊:“你说什么?!” “陈国弱小,今日依附晋国,明日依附楚国。今日晋国来打,明日楚国来犯。陈国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位明君。母亲,若是拥立太子午即位,他能把陈国带强大吗?” “这……”夏姬被噎住了。 “想当年,曾祖父宣公在位之时,陈国兵强马壮,国力强盛,各国君主见了他毕恭毕敬,谁敢来犯?可如今,陈国日渐衰败,百姓民不聊生,这是谁之过?说白了,这都是君主无能啊!”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自立为君?” “是!”夏征舒坦率地说,“孩儿确有此意!” “你疯了!”夏姬惊恐地睁大眼睛,“这可万万使不得!” “为什么使不得?”夏征舒反问,“平国是宣公之曾孙,孩儿也是宣公之曾孙,国君之位,为什么他坐得,孩儿坐不得?” 夏姬顿时语塞,可她还想打消儿子的念头,说:“自古以来,弑君自立者,都没有好下场。你看看卫国的公子州吁,齐国的公孙无知,宋国的……” “母亲,求求你,别说了!”夏征舒打断了她的话,“孩儿从小就有个愿望,那就是长大后当国君,带领陈国走向强盛。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孩儿又怎么能错失良机呢?” 夏姬知道劝不动儿子,悲哀地闭上眼睛。 天哪!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夏姬非常清楚,儿子已经被推上悬崖,根本没有胜算的把握。眼下虽然战乱纷纷,礼乐崩坏,但并非毫无规制,那就是弑君者必讨。本国不讨,强国必伐;一时不讨,日后必伐。所有弑君者,终归逃不过被讨伐的命运。 如果儿子肯听她的话,拥立太子午即位,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可儿子不听劝,那么,这就是一盘死棋,无从收拾。 夏征舒带着士兵连夜去了陈城,夏姬则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夫君,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因为复仇,她已经失去了丈夫。要是这次连儿子也失去,日后,她将有何面目,去九泉下见她的公公,她的夫君? 她要怎么做才能阻止悲剧发生? 可是,漫漫长夜,万籁俱寂,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第37章 励精图治 夏姬一夜无眠。 次日,如惊雷般的消息在陈城传开了:因陈侯平国遭遇刺客,不幸身亡,临终前立下遗嘱,传位于夏征舒。天命所归,夏征舒将于三日后即位。 陈国顿时轰动了。就算陈侯遇刺身亡,也应该是太子午即位呀。太子午去哪了? 夏姬听到消息,面色苍白如纸,怔怔地站在原地,傻了。 她急忙叫宛季备马,直奔陈城,试图劝说儿子改变主意。 见到儿子后,她开门见山说道: “听说太子午逃到晋国去了,听母亲的话,去把他接回来,拥立他为新君。悬崖勒马,还不算晚!” “不!”夏征舒却一口回绝了,“陈国内忧外患,满目疮痍,太子午压根没有能力把国家治理好!” “那你可以辅佐他呀!就比如齐国的管仲,楚国的子文,晋国的赵氏,他们忠心辅主,名垂青史,也一样很了不起啊!” “他们之所以能名垂青史,是因为遇到了明君。母亲,您认为,太子午会是明君吗?” “这……” “陈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位贤明的国君,带领国家变强变大。孩儿应运而生,正是拯救陈国之人!” “可你这个君主之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母亲,尧舜之时,君位不都是由德才兼备之人继承吗?”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因为礼制,哪怕是一堆烂泥,我们也要把他扶上君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国家一点点走向衰败,看着百姓一步步跌入深渊。这样的礼制,不觉得荒唐吗?这样的礼制,为什么还要遵循下去?” “可是……” “母亲,孩儿并非贪恋权力,孩儿只想学习尧舜,建立起一个富强的、不再任人欺负的国家!或许数年后,诸侯霸主之位,也有我陈国的一席之地!” 夏姬望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脸庞,听着他的豪言壮语,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姬深知,她已经无法说服儿子了。以前那个温顺乖巧的孩子,如今已经变成了羽翼丰满的大鹏,再也不是普通鸟笼能关得住的。 她的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她已无力左右一切,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苍天保佑,别出乱子! …… 三日后,夏征舒在陈国众大臣的推举下,即位为新君。 夏姬已经回到株林庄园,听到这个消息,脸上表情复杂,不知是喜是悲。 “恭喜太夫人!贺喜太夫人!”府里的下人们轮番来向她道贺。 太夫人? 夏姬神思恍惚,仿佛下人们叫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位位高权重的女人。她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会成为陈国的太夫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夏姬自己也搞不清楚。 “母亲,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这是夏征舒对她说的话。 事实也是如此,夏征舒即位之后,立即着手整治朝堂,革除积弊。他整吏治,修水利,促生产,强军事,每一项都身先士卒,亲力亲为。尽管陈国底子弱,成效慢,但倘若坚持下去,陈国的强大指日可待。 夏姬惊喜地看到,在征舒身上,很快展现出过人的胆识与卓绝的才干。他行事沉稳有度,处事公允开明,勤政恤民,赏罚分明,迅速赢得陈国百姓的认可和爱戴。 “母亲,我国地势平坦,无险可据,敌军一来,就只有被挨打的份,真是悲哀啊!但是,孩儿已经想到破解之法了!” “哦?”夏姬顿时精神一振,“说来母亲听听!” “既然我国无险可据,那就将地面作战,转为地下作战。” “何为地下作战?” “一是挖陷阱,让敌军骑兵防不胜防;二来挖地道,藏兵又藏民。待他国军队来袭之时,就放他们过边境,然后来个关门打狗,从四面八方包抄敌军,打得赢就继续打,打不赢就钻进地道保存实力,蓄势待发。” “这真是个好主意!”夏姬欣喜说道,“可是,这需要大量的人手……” “没关系,孩儿也有应对之策,那就是发展民兵。” “民兵?” “农忙之时,他们专心耕作,养家糊口;一到农闲,便由专职武官统一召集,教习骑射刀剑之术,演练布阵攻防之法,练就御敌厮杀的本领。此即为民兵也。” 夏姬不住地点头,儿子的设想若能实现,陈国就不怕强国来犯,再也不用战战兢兢过日子了。 “此外,孩儿还要组建一支实力强劲的特种部队,非体能过硬、本领高强的人,不能进入。但是一旦被录取,不仅全家徭赋全免,还给予各种奖励。如此,必能在全国掀起一股全民练武的热潮。” “哦,这可太好了!”夏姬说,“可是,这恐怕要花费一段时间……” “母亲,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可成矣!” 夏姬由衷地感到高兴,同时心里也在默默祈祷,希望陈国能平安无事地挺过这最艰苦的、最危险的三五年。 …… 弹指间,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夏姬日日担惊受怕,幸好平安无事。 但天有不测之风云,这日,一个叫屈荡的楚国人,因为前往洛阳拜谒周天子,途经陈国,竟给陈国带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屈荡的祖先屈瑕乃楚武王之子,因封邑在屈,故以屈为氏。夏姬的表哥屈珩,便是这一族的人。 屈荡离开洛阳后,一踏入陈国境内,不由大吃一惊。只见沿途麦苗青青,一望无际,村落里炊烟袅袅,生机勃勃,百姓安居乐业,景象焕然一新,尤其是边境守军,一改昔日松散模样,纪律严明,日夜操练。 屈荡在陈国受到陈侯征舒热情款待,心怀感激,回国后,就在楚王面前说了陈侯许多好话,末了说道: “陈国有夏征舒为君,不出三五年,定然脱胎换骨,日益强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王一听,瞬间就不淡定了。本来,陈国谁当君侯,于他楚王来说都不重要。但是,陈国一旦强大起来,就会对楚国产生巨大的威胁。楚国需要的,是一只温顺听话的羔羊,而不是凶猛有力的豺狼。 楚王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把陈国压制下去! 对于不听话的诸侯,楚国的传统就是出兵教训,以彰显楚国的霸权。可是,出兵必须师出有名才行,找个什么理由呢? 楚王当即就把他的得力谋臣屈巫召来,问他有何良策。 “君王,若要讨伐陈国,让孔、仪二位大夫担任先锋,以‘讨逆’之名义前去,最为合适!” 屈巫所说的孔、仪,就是孔宁和仪行父。此二人从株林逃脱后,一路向南,跑到楚国去了。见了楚王,就添油加醋,说夏征舒大逆不道,弑君篡权,请求楚王出兵讨伐。但楚王早就听闻此二人联合陈侯谋害夏御叔之事,夏征舒为父报仇,全在情理之中,因此未曾理会。 屈巫一句话提醒了楚王。既然夏征舒弑君自立,讨逆,就是最好的理由! 于是,楚王即日点兵,以孔仪二人为先锋,连县县尹襄老为中将,他自己亲自统率三军,浩浩荡荡地向陈国进发。 任谁也不会想到,楚王的这一决定,竟直接改变了整个春秋的天下局势! 有个国家因它而灭亡,尔后恢复——陈国; 有个国家因它而走向衰败——楚国; 有个国家因它而崛起——吴国。 而夏姬也迎来了新的灾难,她生命中的第六个男人和第九个男人,此刻正跟随楚国大军,踩着同样的步伐,一步步向她走来。 …… 这天,夏姬正在株林的庄园里种花,宛季匆匆跑来了,满脸焦虑的神色。 “太夫人,不好了!从陈城传来消息,楚军压境,边关告急!” 夏姬大吃一惊,面色瞬间发白:“楚军?为什么?” “他们打的旗号是‘讨逆’,显然是针对君主来的!” 夏姬浑身猛地一颤,心头发慌,手里的剪刀也应声落地。 “讨逆?这怎么可能?舒儿即位已近两年,为何现在才来讨逆?” “这都是因为孔仪二贼搞的鬼!” “孔仪二贼?” “他们跑到楚国去了,在楚王面前,说了君主许多坏话!” 夏姬听完,心里顿感不妙。若楚军为掳掠财物而来,尚有周旋的余地;但若为讨逆,身为国君的夏征舒,就只有死路一条。 “楚军如今到哪了?” “老奴也不清楚,但,估计已经兵临城下了!” 夏姬急忙吩咐备车,火急火燎地赶往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