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娘星》 楔子 嘉祐七年,深秋,大梁皇帝赵益崩于福宁殿,高皇后宣遗诏于殿前—— [外戚魏饶,心怀篡逆,勾结御史中丞尹诤言、定西路都部署杨烈,图危社稷。德妃魏锦书受朕深恩,竟行鸩毒,祸乱宫闱。 朕今大渐,天命已矣。奈无亲子,已取从福安王嫡子过继宫中,立为皇子,可继皇位。 然继子自幼体弱,恐难独理万机。着令皇后高氏尊为皇太后,权同听政,待新皇病愈,再行归政。 内外臣僚,当同心辅佐,保我梁室。逆党已伏其辜,有司依法处置。丧礼从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时间,举国哀恸,朝野动荡,魏、尹、杨三氏满门皆诛。 是时恰逢边境来犯,西婼联合北狄一举进攻大梁西北防线,一路烧杀掳掠,驻边军方失主帅,朝中宦臣监军不力,致使梁军一路从毛乌素沙地后撤至黄河东岸。 《弥娘星》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弥娘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弥娘 荒原之上,硝烟未散、焦土遍野,一只食腐秃鹫盘旋下落,正啄食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残肉。 高空忽起一声雕鸣,将地上的秃鹫惊得振翅腾起,一只体型硕大的成年金雕正在毛乌素沙地上空盘旋尖啸,似是哀鸣。它用褐色的瞳仁逡巡地面,盯住一片雪白中两个缓慢移动的小点。 那两个小点在它眼中逐渐放大,竟是一人拖着一尸。 弥娘走在雪地里,手里拎着尸体后领,她顶着一头狗啃似的短发,脏污打结的刘海盖住眉眼,口鼻冒着白气,正费力将尸体往前方不远处的河岸拖拽。 她出生在弥娘川的俘虏营,是军妓的女儿,自幼听得最多的骂人话就是混种崽子,因比其他孩子长得高壮,骨头也粗,五岁时就看着像七岁,西婼兵为了支使她干活儿,嫌她没名字不好叫,她便成了弥娘。 俘虏营里的孩子很难出生,活不到出生便和亲娘一起一尸两命的是常事,有幸出了娘肚子的,也要被亲娘掼进地坑。 弥娘是个例外。 她没死成,被营里的跛脚大夫从坑里捡了回去,还好端端地活到了十四岁,只在左侧肩胛骨上留了马粪蛋大小的疤。 弥娘川是十六年前西婼国趁大梁内乱犯边抢来的,地处毛乌素沙地最东的边域,南北分别邻着南诏和北狄,西南与吐蕃接壤,东靠黄河,过了黄河便是中原大梁,与弥娘川隔河相望。 作为边境的前哨基地,弥娘川并无石城寨堡,只用简陋的篱笆隔开俘虏营和军属营,平时仅由一名土皇帝似的教练使带领三五百西婼兵驻守,负责边线巡逻与战俘的临时关押。 弥娘不知道别国军营里的西婼俘虏待遇如何,不过想来应该和弥娘川差不多,就像羊胡子草,总没有到了别国,就不是草了的道理。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正和面前那具新鲜的女尸四目相对,那双眸子漆黑,眼底青白,睫毛上还挂着霜。 女人是个疯子,弥娘在她咽气之前才刚知晓她的名字。 大雪仍旧碎棉絮似的下着,弥娘呼出一股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她从衣襟里掏出打火石和一把干草,又把干草塞进尸体衣襟里,蹲在弥娘川河岸边开始搓火星。 尸体在半路就已经僵了,弥娘将她拖过来,累得鼻头微微冒汗。 初冬的毛乌素沙地不见青黄,四野皆覆盖着一片的白,但弥娘川里的河水却似冻不住的游鱼,一路顺流而下,蜿蜒曲折地拐几个弯,向东南注入滔天的黄河。 “嚓!——”地一声,打火石点着了干草。 火苗沿着干草烧至尸体的衣襟和发尾,弥娘看了一会儿,在火彻底烧上尸体的皮肉之前,将女人的眼睛闭了起来,嘴里低声说:“阿娘,回家了。” 不一会儿,那火苗就趁着北风的势,将尸体全部吞入口中,弥娘站远了点,雪粒落到脸上立刻被高温融化,鼻子里尽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弥娘讨厌弥娘川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西婼人还是大梁人,她握紧胸口的玉坠子,愤恨地想。 玉坠子是跛脚大夫临死前给她的,爆炸发生时,是他将弥娘护在身下,据他所说,这东西本是阿娘的,当年是他一路将阿娘逼至西北,才导致阿娘遭了祸乱,被抓到了西婼做俘虏。 他背上被炸药炸了个大洞,出气多进气少,临到咽气前只一味对弥娘重复:“……活、活下去……” 弥娘无法定义跛脚大夫是个怎样的人,虽自她有记忆开始,跛脚大夫便对她和阿娘极为照顾,但阿娘对他却很是冷淡,如今看跛脚大夫这样愧疚,想必阿娘的确是应该恨他的。 梁军来袭得突然,应是早有准备,起先是小股的爆炸,接着是万骑兵马包抄围剿,弥娘川营地只有五百西婼兵,援军不知为何迟迟未到,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便被屠了个干净,只剩一个教练使,他降了,愿做梁军深入西婼腹地的活地图。 弥娘虽不知道哪个西婼兵是自己的便宜爹,但逼疯她阿娘的那个她一辈子不会忘。 她阿娘本不是疯的,至少在弥娘七岁之前不是。阿娘原也是美的,在西婼人看来也是如此。 七岁的那个冬天极冷,冻得弥娘连梦里都在喊阿娘,阿娘一直隔着两步走在她前面,暴雪及膝,阿娘一次也没有回头。 可当她半夜哆嗦着睁开眼时,却发现阿娘将自己环着,帐里仅有的一块破毡毯也大半都盖在自己身上,阿娘只搭了一角。弥娘缩着小小的身子尽量贴紧阿娘,又将毡毯往阿娘身上挪了挪,然后缩回原来的位置,小奶猫似地轻轻叫她。 这几句“阿娘”在平时本该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这天夜里,不知熟睡的阿娘梦见了什么,嘴里竟模糊应了句“乖”,然后将手放在弥娘头上抚了抚,困顿的弥娘也在这几下轻抚中重新进入梦乡,而这次的梦里有了温暖的炉火。 在弥娘模糊的印象中,阿娘平日里待她不算亲厚,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很复杂,似是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是以那夜的丁点母爱,在弥娘幼小的心里燃起了温暖的希望,可惜这梦似的希望转天就被踢碎了。 第二日弥娘被人从睡梦中踹醒,睁眼看到的,便是一个魁梧的西婼兵正在撕扯阿娘的衣服。 阿娘本是忍着声音的,见弥娘醒了便突然挣扎起来,嘴里还大叫着让她赶紧离开。 弥娘哪里肯,彼时的她尚不知俘虏营里的女人为何会被如此对待,只知娘亲被人欺负了,她便小兽一样冲上去撕咬那个西婼兵的手臂,被人挥开就再冲上去,西婼兵嫌她碍事,便只好先放开阿娘朝她走去。 “别!”阿娘连忙手脚并用爬起身,从后膝行过来,跪在那个西婼兵身侧,双手按着他已出鞘半截的刀柄道:“她还是个孩子,别动她!” 那个西婼兵似是觉得这话十分可笑,嘲道:“伪善,你们大梁女人不是专杀自己的小孩吗?” 阿娘不答,只是哭着摇头说:“让她出去,我怎样都随你。” 西婼兵不知是否满意这个说法,不过那半截寒铁倒是被他送回了刀鞘,他用腰带几下将弥娘手脚绑了扔在一边,下一瞬便抓起阿娘的头发一把将人提起,边往毡毯上拖边道:“好,随我便就这样,留她看着,日后也好知道清楚该怎么伺候人。” 阿娘瞬间睁大了眼睛,在剧烈挣扎下被人一巴掌扇歪了头,口鼻流血地面朝着角落里的弥娘。她瞳孔里映着弥娘稚嫩的脸庞,那张小脸上既懵懂又惊惧,还糊满了眼泪和鼻涕,嘴里正一声声叫着阿娘,阿娘在那小小的瞳仁里,仿佛也看见了自己倒映着的是哪般模样。 她为身人母的自尊被人耻辱地撕碎,理智也随着疼痛逐渐崩塌,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过后,阿娘眼中的焦点彻底消失,终于晕厥过去。 跛脚大夫就是这时掀开的帐帘,弥娘见人来了,便朝他哭喊:“左叔!左叔你救救阿娘!求你救救阿娘!” 西婼兵停下动作朝他看去,可跛脚大夫只是低着头将弥娘抱起,在西婼兵不屑的眼神里一瘸一拐地离开,甚至不敢朝毡毯处多看一眼。 阿娘的帐子发出的声音不小,但除了跛脚大夫,没能引来半个人,弥娘被他抱着,一路经过数顶帐子,他们有的将帘子掀开一点缝隙无言偷瞧她,有的则要叹口气嘟囔“何必自讨苦吃”。 那日过后,阿娘失了清新素雅,成了屎尿失禁的疯女人,不过也有好处,那些西婼兵嫌脏,便再也没人来过她的帐子。 那个西婼兵自是好端端的,不仅从小兵升了押队,如今还熬成了弥娘川的教练使,成了降兵。 弥娘讨厌弥娘川里的每一个人,作恶的可恨,旁观的可恨,胆小怯懦的可恨,明哲保身的可恨……可弥娘最恨的却不是他们,而是自己——无能的自己。 她趴伏在深夜里的尸体之下,看梁兵举着一纸画像与面前绑着的一排女人挨个对照,轮到阿娘,她吓得直哆嗦,不一会儿就尿了出来,那个查验的梁兵举着画像对着阿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叫来了梁军统帅。 画像上的女子十分年轻,无论神态还是姿色都与面前的女人相差甚远,只一双眼睛有迹可循,那统帅皱眉道:“尹清?” 他本是自言自语不敢确定,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听了这二字浑身一震,盯着那统帅的盔甲忽然叫道:“杨统帅?杨统帅!我三哥呢?父亲……父亲还被困在府里,你们快去救他!快——” “啪!——”地一声脆响,发疯的女人伏倒在地上,终于不再大声吵嚷,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嘟囔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统帅将手里的画像团作一团,狠狠擦了两下手背扔在女人脸上,讥讽道:“叛臣之女。”他蹲下身用马鞭将疯女人的下巴摆正,语气唏嘘,“没想到福安王府小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竟落得如此下场,倒不知他若得了消息该作何感想? “我王显任定西路都部署十六载,最看不得旧故死得不明不白,今日便给你个交代。梁室早已三易其君,尹氏三郎与杨烈皆为叛将,业已伏诛,尹中丞么,自是与同党头颅一同挂在上京城门前晒了七日,去得倒也不算孤单,只差与幺女团聚。” 他说了一堆,女人不知是否听懂了,嘴里一直低喃着哭泣,不一会儿便成了嚎啕。 天上忽然稀稀拉拉落起雪来,王显被她吵得心烦,站起身朝旁边一摆手,副将忙上前道:“统帅,要如何处置?” 王显哼笑一下沉声道:“如何处置?不还是上京里来的监军大人说了算,把那张宝忠叫过来。”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身着紫袍头戴金色幞头的男人,那男人才走近几步便伸出食中二指抵住鼻子,其余手指翘着道:“既已确定了身份就地处决便是,请我来作甚?” 王显恭敬道:“此事乃圣上和太后心患,还是张都监亲自确认过了的好。” 张宝忠连连摆手:“确认了确认了!应宫中主子的意思,斩草除根,赶紧杀了了事。” 王显应下,身侧副将当即抽刀,一片寒光闪过,弥娘被晃得闭了下眼,耳边哭声戛然而止,待她再睁眼时,只见阿娘已歪着头断了气,颈间鲜血涓涓,染红了身下雪白,只余一双眼睛木然地睁着。 弥娘在尸体缝隙当中与那双眼睛对视,她睫毛微颤却不敢眨一下,时间久了眼珠便针刺似的生疼,流出的眼泪湿热地划过脸颊,一瞬就冰了。 其余女人被尹清的死吓得低泣出声,她们本以为终于等来了家乡救兵,下一刻却听见那监军满眼嫌弃地看着她们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人多嘴杂,莫扰了宫中主子清净,剩下这些人,王都统看着办吧。”说完便躲大粪似的走了。 王显看着张宝忠的背影,嘴里挤出一句:“只会承颜候色的阉人。” 他似是急于夜里行军,一挥手后便翻身上马,刀剑出鞘之声错落响起,马匹踱步跨过那些女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停在尹清身边。 王显居高临下,似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蛆虫。他随即策马率领黑压压的铁骑大军继续向西北深入毛乌素沙地,大地在轰隆震颤过后逐渐归于平静,弥娘川只余一地尸体残帐和零星的火堆断篱。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夹杂着几句细碎交谈传来,远处几个梁兵正在清理战场,雪却越下越大,他们抱怨几声,便都躲进一顶还算完好的帐子里歇息,打算等雪停了再干活。 北风呼号,大雪不止,弥娘趁着夜色将阿娘拖出营地,她不想让阿娘挤在那尸体堆成的小山包上。 阿娘是很爱干净的,即便疯了也是如此,她从前弄脏衣裙之后通常会哭得很伤心,像是知道控制不住屎尿是件很丢人的事,弥娘总是要费好大劲才能将人哄好再收拾妥当。 她记得阿娘在疯之前曾说过,大梁早晚会收复毛乌素沙地,那时她就能回家了。可弥娘是西婼和大梁的混种,她两边不受待见,便时常担心阿娘的家是不是也能算自己的家,毕竟阿娘连名字都不愿给她取。 弥娘幼时很羡慕纯种的西婼小孩,羡慕他们有名有姓有身份,她也很羡慕阿娘,并私以为阿娘若是回到大梁、回到自己的家乡,也就不会再吃这种苦了。 现在这种担心成了多余,羡慕也被火舌湮没,她不禁突兀地想到,原来身份根本没有用处。 弥娘不知道阿娘家是否显贵,但听那统帅意思,总比俘虏要强得多,那些有身份的西婼人要死,阿娘也要死,那自己呢?她是个没有身份的混种,不知道爹,又死了娘,难道也该死吗? 可弥娘不想死,她为了活甚至都没能亲眼看着阿娘化为灰烬,理智告诉她得尽快赶路,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她顶着风雪一路往东,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找理应活下去的借口—— 左叔说得对,她得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替阿娘报仇。 那些对求生的愧疚和些许的自我厌恶支撑着她瘦骨伶仃的身体,让她暂且活了下来,并在雪地里勉强走了半日,可她已经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又被爆炸轰得头晕,这半日已是极限。 入目漫天漫地皆是银白,弥娘忽感一阵头痛欲裂,视线被黑暗吞噬之前,她仿佛看见了空中盘旋着的金雕,画面一晃,她已倚在了阿娘温暖的怀抱里,身旁是明亮的火堆,阿娘一边轻拍她的肩背一边唤她:“弥娘……” “……阿娘?” 弥娘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她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眼睛蒙着,嘴也被布条勒住,好似躺在四下透风的一方空间里,正被人拉着在路上缓慢行进。 这空间又腥又臭,仔细听去好像从身下传来几声猪哼哼,弥娘腹中饥饿无力挣扎,正想着到底是什么人绑了自己时,颠簸停止了。 一阵窸窣声过后,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响起:“老大,这真能瞒得过去吗?” 第二章 倒贴 夜色沉降,灰黑色的城门两边渐次燃起门燎,火光映着城门上方府州两个大字。 一个蒙着面的高壮汉子在城门前下了马,支使另外两个蒙面人将木板车上的东西抬下来,落在地上“咣啷”几声。 他对着先前发问那个细高个儿低声道:“待会儿交易完就只管往快了跑便是,想那些没屁用的作甚。” 他们一行大概六七人,为首的便是那个高壮汉子,他往前走了几步,掀开摞在最顶上的铁笼毡布,露出里面关着的两只肥猪,冲着府州城门口的守卫弯腰哈背道:“官爷,小人是藏才三族的,前来送些猪肉,这是订单,您瞧瞧。” 府州是大梁在西北的边城之一,下不辖县,只主城周边管着几个临时堡寨,堡寨仅有兵士驻扎并无平民。因其与西婼、北狄均有接壤,和平时期大梁便在主城内开设榷场供边境各族互市贸易,战事起得突然,榷场前两日这才关闭,便剩了些没来得及完成的订单。 那汉子说着掏出一纸文书塞给守卫,凑近了对方,眼神朝最底下那个安静的笼子示意了一下,悄声道,“小人瞧官爷们驻守辛苦,特意多送了一头上好的肥羊,未免声张,已杀好了。这好东西也不能光可上面的人享受,您说是吧?” 在大梁,惯有“贵人吃羊,百姓食猪”的说法,上好的羊羔都要进贡到宫里,次一些的也要卖给上京里的达官显贵,他们这些草头厢兵和边境百姓没什么两样,不用像禁军一样在前线拼命,只管后方驻守巡防,自是吃不到羊羔肉的,能吃上猪肉都已是很不错了。 那守卫是个领头的,很是满意汉子如此细心周到,他颇为仔细地查验了下订单文书和几个人的身份文牒,又用刀挑起前面两个铁笼上的毡布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最后一敲笼子吩咐道:“放行!” 城门应声而开,几人忙又将笼子抬上板车,在守卫讳莫如深的目光里,特地把装着“死羊羔”的笼子单独放了一个板车,缓慢进了城。 弥娘在笼子里被上下折腾了一番,头更晕了,她听不懂什么订单猪羊,只知道藏才三族。她帮许多西婼兵干过走私的事,交易些西婼王庭禁止平民交易的粮食银饰,用得就是藏才三族的假身份。 藏才三族地处大梁和西婼边境的模糊地带,是出了名的“随风倒”,作为边境中立部落,常态便是西婼强则附西婼,梁军来则附梁军,跟两边都说得上话,出入榷场也自由,西婼人经常通过藏才三族来进行贸易,作为交换,西婼会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以免商队被沙匪截袭。 弥娘从未进过榷场,只在城外的芦苇荡跟人交易过,她在走私时,曾在藏才三族的商队里听过一些榷场里的传闻,说那里不仅可以交换各国各族的奇珍异宝,还能随意买卖女人孩童,至于被人买去了做什么,弥娘不知道,但看那些商队人谈论时的嘴脸,总觉得不是好事。 她正想着,忽觉行进方向拐了个弯,耳边脚步声也不似之前繁杂,似是少了几个人,又走了不多时便停了。 弥娘感觉自己被人抬起又放下,难道已经到了交易场所?她一路都在思索如何逃跑,虽不知道自己要被卖去哪里,但也只有等这些人将自己从笼子里放出去才能寻得机会。 好在她习惯了被关,也很擅长等待。 她被关得最久的一次是三天三夜,那天病死了一个女俘虏,她们活着的时候是毫无成本的物资,死了之后更如同粪便,军属营的人自然不会动手捡大粪,但这之于俘虏营的人,却是十分不错的活计。 俘虏营的日子不好过,给军属营的人洗脏污的衣物绷带、清理马粪、搬运尸体、走私货物……不管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俘虏营的人用来换饭的活计,食物的量与完成的工作量挂钩,完不成就要挨打,打过之后又要把他们关起来不给吃喝。 西婼人对于处理尸体是没什么讲究的,弥娘便将那女俘虏的尸体直接拖去喂猪喂狗,等第二天再去看时,那些残骨碎肉、连着皮的头发、血污的衣裳碎片满圈都是,这些都需要她来收拾干净,可那味道太冲,熏得弥娘呕到最后几乎晕了过去,活计没做完,那日的饭食自然也没了着落,还平白挨了一顿打,之后便被关进了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就和饲养牲畜的“圈”差不多,那“圈”是个约莫八尺来高、六尺见方的深坑,坑壁用火烧过,光滑无比,坑顶用铁栏盖着,犯人双手双脚都锁着铁镣,就似被关在圈里的牲畜野鸡,由坑顶上的士兵轮流看守。 那些西婼兵十分喜欢戏弄人,不仅故意在坑顶生火烤肉,还把地牢当茅厕,每次弥娘被放出来时都饿得脚下打摆子,兼带满身骚臭。 从那以后,弥娘便只用火来处理尸体,火烧虽费时费力,但也有好处,多硬的骨头都能化为灰烬,轻省。 “当啷”一声,似是铁锁打开的声音,接着弥娘感觉身下一阵倾斜,她双手被绑在背后,身体不受控制地骨碌碌滚出了笼子,全身凸出的骨头在地上硌得生疼,最后破包袱似的趴在地上。 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年盯着地上那“包袱”有些犹疑地问:“……你们就把人这么送来?” 先前那高壮汉子理直气壮道:“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管她什么北狄七公主还是十三公主,一个锦衣玉食的小丫头片子自己逃了这么些天,能活命就不错了,我们找着她的时候就这德行,货我们可是半点没敢耽搁送到了,赶紧拿钱吧。” 玄衣少年显然很不喜壮汉的态度,翻着白眼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低级”,紧接着转身道:“急什么,货要等我家主人验过才算。”说着便进了正房堂屋。 这院子是由一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和东西两侧的厢房围起来的,院落不大,正房正对着的便是木头大门,院内几座石龛燃着烛火,将院内照得通明。 不一会儿从屋里踱出一个身着月白袍子,外披毛领大氅的高个子面具人,身后跟着方才的玄衣少年。 壮汉见人出来便道:“货在这儿了,赶快验了给钱,后面还有好几单生意等着呢!” 面具人丝毫不理壮汉的催促,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将弥娘眼前黑布扯了。 弥娘在暗里待久了,冷不丁被火光照得睁不开眼,等她终于将目光聚焦到面前人脸上时,只看见半张银质面具,和下面露着的半截脸。 面具人伸手将弥娘颊边的长发拂到一边,又捏着她的下巴来回转了两下,嘴里道:“姿色倒是同传闻中一样,就是这脸皮也冻伤得太厉害了些。” 壮汉听了慌忙解释:“西北苦寒,细皮嫩肉的冻上几天谁也受不了,确认好了就赶快拿钱!” 弥娘听到这里哪还有不明白,绑她的这伙人压根不是什么藏才三族,而是一群想要拿她作假换钱的骗子!她虽看不见这面具人的脸,但能透过孔洞看见对方的眼睛,目光凌厉骇人。弥娘此刻直觉,若是她一直不做声,定会被当成骗子的同伙,下场生死尚未可知,于是她忽然扭动着身体“呜呜”大叫起来。 可面具人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缓慢起身,壮汉身后的院门随之“喀啦”两声落了铁锁,紧接着是“噗通”几声,院墙上忽然落下几具尸身,正是方才和壮汉从岔路分开的那几个蒙面人。壮汉再抬头时,和他一起的瘦高个儿已经尸首分离,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暗卫正将寒铁抵在他的颈间,已将皮肉划出了一丝血线。 面具人边说边踱步,“北狄王送往西婼和亲的队伍在狄梁边境遭了沙匪截袭,十三公主想趁乱逃婚,只会往南跑,大梁境内可没这么冷的冬天。” 他停在壮汉身后,伸手捻起对方背后的细辫子揉搓了两下道:“你们这些江湖野人,真当悬镜楼跟上京里那帮昏官一样是吃干饭的,连活人头发和死人头发都分不清?” 面具人一挥手,那玄衣少年便将弥娘的长发一扯,假发整体脱落,露出弥娘原本那狗啃似的短发。 壮汉听到这儿忽然膝弯一软跪地求饶:“大人,大人!小的真不知道自己揭的是悬镜楼的榜,还以为是哪个江湖混子发得二手悬赏想从中吃回扣,这才起了糊弄的心思!若是知道、唔——” 他言语未毕,舌头已飞出老远,正掉在弥娘脸前,还丝丝冒着热气,下一秒颈间鲜血就喷了弥娘一脸。 “江湖混子”十分嫌弃地扔下手中短刀道,“吵死了,我当能截个胡,没想到是伙骗子。” 面具人转而又朝弥娘走过去,将壮汉的尸体一脚踢开,看她不似先前那般蛄蛹着有话要说,而是一副强壮镇定的样子,有些好笑道:“怎么,吓着了?” 玄衣少年十分有眼色地长刀出鞘,他手腕一翻,弥娘嘴间勒着的布条应声断裂,半点没伤到皮肉,弥娘张口便说:“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面具人点头,并不意外,只道:“想我放了你?亏本的——” 弥娘立马打断说:“我很会干活,力气也大。” 面具人一噎,犹疑道:“你想留下?为什么?” 一般半大的小孩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是求爷爷告奶奶,哭跪着大喊'放我一条生路吧'么,这么上赶着倒贴的还是头次遇见。 弥娘原本确实想跑,但那截冒血的舌头改变了她的想法,她意识到,无论自己跑到哪里,外面的世界之于她,都只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弥娘川。 对弥娘来说,弥娘川是她前十四年来最大的囚笼,带领几百西婼兵的弥娘川教练使在她心中就好似大漠传说中不死的魔鬼,可昨日他却轻而易举地被梁军俘虏,成了和她一样卑躬屈膝苟且活命的蛆虫。 她逃出了弥娘川,被不入流的骗子绑了卖钱,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动等待,根本不知道那些骗子原来也可以这么轻易地被杀死,原来他们死的时候和那些倒在梁军刀下的西婼兵也并无不同。 她逃出弥娘川本就是为了活着,可不管她逃到哪里,都有人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弥娘再一次认清了自己的无能,也认清了自己的弱小,决定人生死的并非身份,她的弱小导致了她只能被迫承受。 强者能掌握他人和自己的生死,而弱者只能做刀下亡魂。 强者不需要为活着找借口,不需要为求生欲辩解,不需要为独活而愧疚,没人敢质疑他们活着的理由,他们想活便可以活着。 弱小如她无法对抗强者,若想活着便要懂得利用攀附强者。 于是弥娘很诚实地答道:“我想留在悬镜楼,因为你们很强,我想像你们一样强。” 石龛中的烛火映在弥娘脸上,把她显得又脏又破,只一双眼睛晶亮。 面具人沉默几息复又开口,语气却和之前不大相同:“你倒是个会夸人的,我们的确很强。但那不是因为成为'我们'所以强,而是因为足够强才能成为'我们',你觉得自己足够强么?有资格留下么?” 他说着站起身,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无甚所谓道:“我方才的话没说完,亏本的生意我不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况还是个半点利用价值没有的,我若留你,便是自找麻烦。” “云澈,把这院里的垃圾都清了。”面具人吩咐完拂袖转身,半点没做停留就进了屋子。 先前那个玄衣少年应了声“是”,几个暗卫手脚利落的将一地尸体搬了出去。 云澈用刀尖儿将弥娘手脚处绳索挑断,居高临下道:“滚吧。” 弥娘手脚得了自由,翻了个身,大字型躺在地上不动了,她实在饿得没力气,但依旧大声说:“我要留在悬镜楼!” 云澈简直叹为观止,他瞥了眼屋里还亮着的烛火,蹲下低声冲弥娘道:“你能活着出这个门儿已经是得了主子赏赐,跟这儿耍无赖,不想活了?再者,谁跟你说我们这儿是悬镜楼?主子最烦那帮道貌岸然的狗腿子,你能不能别老找晦气?” 弥娘对上云澈的眼睛,认真地问:“那这是哪?” 云澈肩膀一塌,摇头道:“本以为只是个身体不经用的,没想到脑子也不好。我——” “云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扔出去!” 云澈话到嘴边被屋内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连声应是,当即提起弥娘就往门外一抛,实打实地把人给扔出了门。 弥娘脸面朝下吃了一鼻子雪,木门“吱嘎”两声在她眼前关闭。 她撑坐起身,本想揉揉被摔疼的胸骨,抬手却觉触感奇怪,她掏出衣襟里无中生有的东西,看清的瞬间,顿时眼冒绿光。 竟是半张还温乎着的羌饼! 第三章 告示 高月悬空,府州榷场主街上只零星亮着几个灯笼,地上散乱着从各地长途跋涉而来的破碎货品,两边商铺有的烧黑了一半,有的只剩断壁残垣。 弥娘揣着饼,在街边捡到了一张花纹繁复的毛毯,她往前走了一会儿,寻摸着拐进了一条窄巷,清出了一块角落避风的空地,裹着毯子窝在了那儿。 窄巷实在很窄,只能容弥娘这样大小的一人通行,巷内积雪平整蓬厚,看上去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她掏出衣襟里的羌饼胡乱咬了三大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就着一起嚼,没嚼几下就咽了肚,冰凉的雪水和已经变冷的饼子划过胸腔,在喉头激出了一丝血腥味,弥娘却安心起来。 她很习惯这样的进食方式,寻个无人打搅的僻静角落,能吃的时候尽可能多的把食物塞进肚子里,但也要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也不是天天都能换来吃食。 弥娘川能换吃食的活计不算少,但俘虏营人多,分到他们每个人身上便显得狼多肉少,弥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娃,既不能被编入西婼边军当肉盾,也不能被安排去西婼腹地种粮食,她只能在西婼最边境的俘虏营里做些脏活累活,换来的吃食还要留给阿娘半份,自己一天饱饭也没吃过。 弥娘直觉腹中不再刺痛,便停止了进食,她将剩下的一小块饼子塞了回去,打算睡觉。 大梁境内虽也能见着雪,但天气远没有弥娘川那样寒冷,弥娘裹着毛毯闭眼想,以前在毡帐里睡觉时跟这差不多,也没见自己冻死,想着想着,便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个晴天,弥娘醒时天光已大亮,只她所处这条暗巷不见日光,她是被饿醒的,睁眼便又是昨晚那套流程,稀里糊涂将剩下的饼子就雪吃了就急忙往巷外跑。 她心里有个主意,想回去找昨夜那个面具人。 弥娘能活这十四年,一半靠顽强的生命力,一半靠眼力百段的察言观色。 听云澈的意思,昨夜她本不该活着,可她不但活了,还得到了一块温乎的羌饼。她从来没有不劳而获得到过吃食,是以觉得那面具人定然是个好人,自己也有了一丝能攀附上那个面具人的机会,这才一醒来就赶紧原路返回,生怕对方跑了。 可惜她到底是去得晚了些,原本紧闭的破旧木门现在四敞大开,院内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层清雪,连丝血迹都找不着。弥娘又将三间房挨个逛了一遍,要不是正房堂屋里还存留些微的熏香味儿,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都是发梦了。 弥娘很是失落地从院子出来,又慢腾腾地走出院子所在的巷子,主街上逐渐有了人气儿,各家各户都忙着收拾残局,邻里邻居之间不免唠上几句闲嗑儿。 年轻妇人边扫雪边道:“西婼人真够畜生的,好端端的非要埋炸药闹事,西巷那条街炸死了十好几口人,唉,可怜见儿的,油铺子那家只剩个几岁的娃,以后可怎么办好啊……” 妇人隔壁是个卖香粉的大娘,一走一过都能闻到刺鼻的香味儿,她将铺子门口被撞得稀烂的木板子归拢到一处,也跟着道:“谁说不是,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年又要打仗,左右苦得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这个军那个军的马蹄子一过就是一摊烂账,也没见上头拨什么抚恤,造孽啊……” 弥娘走从街头路过,她本来也不知道为何梁军会突袭弥娘川,现在听着这些大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明白了些。 前日西婼人混入府州榷场趁乱埋伏了炸药,榷场里人口繁多,自是引发了好大一场混乱,梁军当即挥兵西北,直接剿了弥娘川,速度之快,连西婼传信的铁鹞子都来不及跑。 看来炸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弥娘在心里兀自下了定义,可西婼人和大梁人却都喜欢用,不管好的坏的全都能一口气炸完,她想到被炸死的左叔,心里沉甸甸的。 弥娘继续往前走,没找到面具人,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顺着街道瞎逛,肚里那点饼早消化完了,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完就饿本是正常,何况是弥娘这种生来就没吃过饱饭的。 她肚子“咕噜”着响了几声,被前面一处人堆吸引了注意力。 那群人正围着一块告示板七嘴八舌,弥娘看不见告示内容,看见了也未必认得全字,只能在人群外围用耳朵听。 “前几日寻北狄十三公主的榜不是被人揭了吗?怎的今日又换了新的,哟,价格也涨了一倍。” “这悬镜楼可够有钱的。” “呿,还不是朝廷的钱,说不定里面还有老子一铜钱税子儿呢!这贵人啊命再好,也得用穷人的钱换,呸!晦气!” 男人一口啐在弥娘脚边,把她给吓得一耸,忙让开位置,男人莫名其妙盯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似是个经常抱怨的,是以周围人见怪不怪,继续在那告示板前谈论,可没等说上几句,就被几个梁兵给哄开了,为首的那个在告示板上“啪啪啪”又接连糊上好几张纸,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百姓们复又凑成一团,只听一个男人犹疑道:“……昨夜疑有沙匪七人,假借藏才三族身份混入府州……如有知其下落或能将其扭获送官者,赏银五十两,绝不食言……”他大略读完一拍大腿又道,“画像全是蒙着脸的,找个屁啊!” 弥娘听了却在心中腹诽,人昨夜就都死了,蒙不蒙面也无人可寻,找尸体倒还差不多。 “哎哎哎,这还有一个寻物的,瞧着不像是官府放的……玉坠子?还赏金面议?” “这上哪儿找去,不说给多少钱,八成是骗子,若真捡着了还不如自己留着换钱呢!走走走,都散了,真没劲!” 人群一下子四散开来,把弥娘冲撞得肩膀一晃又一晃,少了围挡,她终于能看清告示板上的内容。 弥娘汉字识得不多,都是从前阿娘没疯时教她的,她读了两个看不大懂,便只顾着看图,找不到人找到东西也是好的,许能卖钱换饭吃,就是那告示上的画有些奇怪地眼熟。 她越看越是心惊,忙摸出领子里的玉坠子查看,反复比对半晌,左叔交给她的玉坠子确实和告示上一模一样,她连忙将玉坠子又塞了回去,仔细看了眼交物地点,上面只写了西巷,却没写具体位置。 弥娘满心疑问,决定去西巷探个究竟,她对阿娘在大梁的事一无所知,现在自己又无处可去,肯花钱寻坠子的人总不会是因为是嫌钱多没处花,若能寻到些有关阿娘的消息也是好的。 左叔说这玉坠子原是阿娘的东西,那这寻坠子的人到底是谁?会是阿娘的亲人吗?会是和自己一样躲过一劫活了下来的尹家人吗? 思及此,弥娘一路小跑着往西边寻去,未曾看到身后紧跟而来的一道黑影。 …… 大梁元丰四年,从西婼王庭传出了两起密辛。 一是北狄送往西婼和亲的成平公主,因嫌弃西婼王是个懦弱的废物,竟半路跑了,随行军士遍寻不着,杳无音讯。 二是西婼王因意图以黄河以南之地划归大梁,望得梁相助,以削弱其生母洛太后摄政之权,但却谋泄被囚,洛太后则假借西婼王之名向大梁皇帝上表请求废汉礼复蕃礼。 一纸书信送到案前,年轻的大梁皇帝赵曦气得手抖,西婼想要废汉礼复蕃礼无异于向大梁宣战,赵曦硬是将轻飘飘的纸张扔出了板砖的气势,这才着令枢密院虎符调兵,暗中集结五路兵马,打算杀西婼一个措手不及。 西婼虽然名义上对梁称臣,实际上早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梁皇帝忧心忡忡,天灾频发,虎狼环伺,家国飘摇,不过最让他忧心的却另有其他。 无巧不成双,大梁的市井皇庭间也流传着两则流言。 一说因着先帝是仁宗的过继子,是以当朝皇帝也并非正统,坐在这皇位上名便不正言不顺,逆了天命,这才使大梁连年频发山崩水灾,边境不平,内忧外患。 二说仁宗当年并非无所出,就连临去前还不忘翻后宫的牌子,硬是在床上崩了。后因诸般缘由致使皇嗣流落民间,暂未寻回。若真算上辈分,元丰帝竟多了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十几岁的皇叔。而至于那诸般缘由,民间流传的版本则要比说书先生嘴里讲得更精彩。 赵曦用瓷盖拨了拨浮茶,问:“可有消息了?” 太监躬着身子,秉道:“回皇上,昨儿个夜里,悬镜楼在四京的堂口均传了消息来,说是在西北寻着了尹氏余孽,人已就地处决了。” 那些乱臣贼子、前朝余孽,多留一个便多一分威胁,赵曦闻言呷了口茶又缓声问道:“另一个呢?” 太监这回有些支吾:“事关皇嗣,悬镜楼不敢过分声张,不过各地都已发了重金寻那凤纹玉坠的告示,想必过不了几日便能有消息了。” 赵曦闻言手中动作一顿,道:“朕这个小叔,还真是令人不省心。传旨下去,叫他们寻物时仔细些,民间不乏能工巧匠,仿个玉坠子也不难,先帝在位短短四年间已出了两起假皇嗣案,若是此次再寻不着,朕看悬镜楼也不必再吃这空饷,一个二个全都送回沙门岛。” 太监肩背一抖,他光是听到沙门岛三个字都足够内府生寒,忙应了是,退下去传信。 沙门岛是鲁东一处四面环海的孤岛,那里土地肥沃,风景优美,但却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专门用于流放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虽然听上去比死刑好点,实际上却是让人生不如死的牢城营。 而悬镜楼是当今圣上放在民间的暗部组织,明面上是江湖组织,实则由朝廷管理,里面不乏武林高手,其中几个就是皇帝亲自大赦从沙门岛放出来的,美其名曰将功抵过。 有些事皇帝想做但不能做,便要借由自己隐在江湖里的手混淆视听。只未曾想到这大手寻物竟寻得这般快,告示上的浆糊还没干透,就有人主动送上门了。 弥娘站在萧条的西巷里,四下无人,北风枯寂,她只觉周身都泛着一股森寒。 云澈躲在西巷被炸毁的破败房屋里,他来这里本是奉命蹲守,看看究竟会有何人与悬镜楼交易玉坠,没想到竟蹲来了弥娘。 “嗒哒”一声,弥娘身后倏地现出一个身着鸦青衲袄的男人,他面上覆着黑色皮质面罩,对着眼前泥猴儿似的弥娘皱了眉。 “你是来交易玉坠子的?” 弥娘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她紧捂着胸口,看着陌生来人,忐忑但直接道:“你可认得尹清?” 此话一出,男人和暗处的云澈神色均是一凛。 想发财想疯了的人多得是,尤其是弥娘这种一看就是副乞丐模样的。先帝时期的两起假皇嗣案,其中一起就是乞儿假扮,今回宫中主子又特意叮嘱仔细辨别,是以男人原本以为弥娘就是个冒牌货想来碰碰运气的,没想到这半大小子竟真是个人物。 废墟中的云澈则心中暗骂:“这缺心眼儿的!”转而又怪自己昨日没看仔细,若是昨日就知道这泥猴子身上有凤纹玉坠,哪儿还用得着给他吃什么破羌饼! 弥娘虽表现得谨慎小心,但男人一眼便看得出,她骨子里并不懂得多少人情世故,不然也不会这般贸然前来,可问题也出在此。若面前这乞儿是真皇嗣,他便多余问尹清;若他是尹氏余孽,身上又如何能揣着仁宗当年亲赐德妃的信物? 思索再三,男人朝弥娘伸出手,缓声道:“既是来交易坠子的,我要先看过坠子真假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弥娘从小到大确实没见过多少世面,对人心险恶的了解也仅限于弥娘川的那些西婼兵,她是弥娘川最底层的渣滓,人们自然不用对她假意示好虚与委蛇,他们在弥娘面前暴露的人性之恶都是赤裸而直接的,是以弥娘根本无法确定面前的男人是敌是友,但本能的直觉让弥娘有些犹豫。 她不禁后撤一步,男人立马察觉,原本只是撑在刀柄上的手改搭为握,刀刃缓缓滑出一毫。 弥娘心中一颤,只听得耳边忽地一声怒吼:“还不快跑!” 第四章 谎言 弥娘转身拔足狂奔,只听身后“铮”地一响。 云澈自上袭来,铁刃相撞,他带着身体的重量将男人压得后退两步,随即反手握刀,贴着对方刀刃疾滑向下,火星四溅,直奔对方手腕而去。 男人显然也并非善茬,当即长刀脱手,向后仰身空翻,一脚又将佩刀踢了回来,稳稳接住迅即上前,几息间,二人已过了五六招。 男人已算招式迅捷,可没想到云澈更快,在他接住佩刀时已瞬间贴近了。男人脚才落地,云澈便弓背缠身而上,手中刀刃翻飞,围着男人疾身旋了两圈儿,既不奔着人命门去,也未下死手,只在男人腿侧、腰间、背后留下十数道一掌宽、两指深的口子,最后一刀挑向男人右脚脚踝。 刀过即见血,男人右腿一晃,旋刀向后刺去,虽动作照比之前稍慢,但仍正中云澈左肩,一击之下倏忽脱力右膝着地跪了下去。 云澈虽闪身及时,但仍被刺进皮肉半寸,他眉间微皱,趁着男人无力追击,运气提步,几息就赶上了狂奔的弥娘。 他仍是从后拎着腰带的提法,惊得弥娘倒吸一口气,连忙从前死死拽住腰带打结处。她大头朝下,被云澈带着忽上忽下地飞檐走壁,余光瞥见那个带面罩的男人跪在原地,以刀撑地几次起身不成,待他们拐过巷口便再看不见了。 跨过两条街后,云澈带着弥娘落在一座二层楼阁的回廊处,他改提转拖,揪着弥娘后领将人带进了熏香四溢的房内。 风和他们一同撞进门内,桌上半干不干的纸张一头被抄手砚压着,另一头随风上下翻飞。 云澈进屋便松了手,他转身关门,弥娘坐在地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熏香。 面具人端坐在书案之后,手腕稳当,八风不动,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脸来,看了眼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云澈,又瞥了眼地上怔愣的弥娘,终于开口道:“怎么回事?” 他眼睛看得是弥娘,问得却是云澈。 云澈知道自家主子习字时不喜人打扰,进门便没有先开口,待面具人询问,这才连忙踢了一脚地上傻愣的弥娘道:“你的玉坠子呢,还不赶紧拿出来给主子看?” 主子昨夜留了这小泥猴子一命,只让他将人扔出门去已是破例,云澈心里明镜,便自作主张给弥娘揣了半块饼子,没想到竟让他给赌对了。 弥娘将玉坠子掏出来,还没等搁到书案上,面具人远远瞧见就哼了一声道:“又是个想和赵家攀亲戚的?” 他呷了口茶又说:“我瞧你昨夜那副模样,还以为一宿过去不是冻死就是饿死,看来是有人多管闲事了。” 云澈立在一边后背冷汗涔涔,他双膝跪地,言辞恳切道:“属下妄自揣测主子心思,回去自会领罚,但事关凤纹玉坠和尹氏娘子,属下不得不先斩后奏。” 弥娘瞧着云澈的动作,不觉也跟着由坐变跪,她觉得云澈能把那个男人打得还不了手,已是很厉害了,但是这样厉害的云澈只听了面具人几句话就吓得跪地,看来这面具人该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厉害了,若她真的能留下,便只用跪面具人一个,除他之外再也没人能欺负自己…… 她还没想完,面具人已踱步逼近了,她不得不仰头朝上看,这个角度她看不清面具人的眼睛,也无法猜测面具人的情绪,只乖巧老实地将玉坠子双手奉上。 面具人没接,任她举了半晌才问:“你是尹清什么人?”他似是闲聊,让人听不出语气。 弥娘见识虽少,但脑子不笨,梁军统帅杀了他阿娘不算完,那个寻坠子的男人还想杀她,看来在大梁不能随便与阿娘、或者说尹氏扯上半点关系,一个行差踏错,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但云澈已经知晓她认得尹清,此事便不能作假。 于是她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撒谎道:“我们都是西婼关在弥娘川的俘虏,七岁时我差点冻死,是清姨救了我,她是我的恩人。” 面具人见弥娘一口汉话说得纯正,半点口音不带,便问:“你是大梁人?” 弥娘点头又摇头,“我阿娘是大梁人,我是西婼和大梁的混种。” 她这话说完,屋内很是沉默了一阵,俘虏在敌国能有什么待遇不消说,混种更是为人所看不起,就连云澈看她的眼神都带了些深深的怜悯。 弥娘不喜欢被这种眼神盯着,这让她想起那些躲在俘虏营帐帘里面看热闹的人,他们也习惯怜悯,冷漠的怜悯,就好像他们并不处于最底层,他们利用对她的怜悯来维持自己微小的自尊心,将弥娘踩在比自己还低的泥里,视她为万人之下,在她之下,再无其他。 面具人再开口时不知为何嗓音有些干哑:“梁军前日突袭弥娘川,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被埋在尸体下边,没人没发现我,”弥娘道,“梁军杀完人就往西北边去了,只留了几个人处理尸体,我是趁夜逃走的,又累又饿才晕倒被人绑了。” “其他人呢?” “都死了。” 屋内落针可闻,弥娘抬起红了的眼圈看向面具人道:“阿娘死了,清姨也死——” 云澈大惊:“主子!?” 这变故着实是有些让弥娘摸不着头脑,面具人失了冷静,骤然捏起她细弱的脖颈将她拖拽起来压到案前,抄手砚“咣当”落地,他手上力气逐渐加大,弥娘面颊憋得通红,脚下连踢带踹,指甲将面具人的手背抓出几道血痕。 “我一恨人聒噪,二恨人扯谎,三恨人无自知之明,一个混种崽子也敢在我面前玩弄口舌。” 弥娘费力从喉间挤出一句:“……我没……说……谎……” 屋外忽地“笃笃”几声,似是什么东西在啄木头。 云澈忙起身开门,从外猛地扑进来一只小半人高的金雕,它携风带雪,惹得书案上宣纸翻飞,糊在弥娘脸上的,正是那张面具人方才写完的。 云澈将金雕爪上绑着的字条打开,神色有些仓惶道:“主子,定西路军……确实屠了弥娘川。” 弥娘喉间一松,失了骨头似的滑坐在地,她连咳带喘,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能看清东西,只听面具人问道:“尸体呢?” 云澈递上一片半焦黑的布块,又看了看金雕黑漆漆的爪子,猜测道:“应是被人一把火烧了。” 第五章 伪装 火势在弥娘的瞳孔里逐渐回缩成一点火星,时间回溯般地将她从弥娘川的河岸边带回了那顶破帐子,彼时的阿娘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正窝在角落里小声地哼歌。 那是一只刺绣精致的香囊,在阿娘疯之前,弥娘就曾无数次看过她对着香囊出神,如果弥娘在身边,阿娘就会握着香囊看着她哭,悄无声息地哭,似是在用沉默诘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生。再后来,阿娘虽不认得她了,却还是很宝贝那香囊,就连临死时都还牢牢地攥在手里。 现在那香囊破碎焦黑的一角被面具人接过,云澈又道:“听说弥娘川里早就埋伏好了梁军的暗桩,许是炸药爆炸引起的火势。” “知道了。” 面具人将那布块随意塞进袖口,转身一脚踩在弥娘右手腕上,抄手砚逐渐从她手中脱落,但她仍不知放弃般地想要紧紧合拢五指。 “想杀我,就凭你?”面具人语气阴恻恻地。 弥娘嗓子火辣辣地痛,声音也干哑:“你要杀我,我自然也要杀你!” “放肆!——”云澈上前一步,却被面具人抬手制止。 “怎么,不肯装了?”面具人松开脚,捡起那方砚台搁在手间轻盈一握,砚台顿时化为碎石砂砾从他指缝中流出。“你若像先前那般裝得懂事乖巧,再说上几句好听的,我倒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弥娘向来是不肯单方面吃亏的性子,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被人欺负了,她可以忍一时,但绝不会忍一世,只要她活着,就一定要找机会报复,所以她活得努力也狠绝,别人欺她一分,她便要还三分。 那个令她被关了三天三夜的女人,是她杀的。 阿娘是俘虏营里唯一的疯子,一些半大的孩子似乎觉得惹一个疯子尖声惊叫很有趣,便时常趁她不在往她的帐子里扔粪石、放虫蛇,看她阿娘又哭又叫尿在毛毡上,他们就又捏着鼻子嫌弃地离开。弥娘川教练使最小的一对儿女也很喜欢这样作践人,还指使那个女人也这么干。 女人是个倒霉的,她只是路过,身体又病弱,根本不敢惹教练使的孩子,只能听从。弥娘那日干完活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大两小正拿阿娘当投石靶子的场景。 那两个小孩和弥娘差不多大,一见弥娘回来便赶忙跑回军属营,隔着篱笆冲她做鬼脸。他们的阿父不喜欢软弱无能之人,若是他们在俘虏营被欺负了便只能自己忍气吞声,但要是换做在军属营里,阿父就会杀掉那些不长眼的崽种。 这规矩弥娘也知道,她很惜命,不会犯蠢到军属营给自己找麻烦,但她可以先处理俘虏营里的蠢货。 左叔虽也是俘虏,但因着右腿的残疾,做不了什么有用的活,只能留在俘虏营,好在会些医术,且找遍整个弥娘川,也没有人的医术在他之上,就连隔壁军属营的人有了什么伤病,都要绕到俘虏营来找他,是以吃食和物资也比其他人富裕些,弥娘便时常跟着他帮忙打下手。 西北苦寒少暖,女子本就畏寒,俘虏和牲畜又无区别,每年冬天营里都有患上咳病的女人,她阿娘是,那个女人也是。 弥娘换了女人的药,她看着女人的咳病日渐严重,终于在咳了半月的血后,女人死在了一个飘雪的冬夜。 弥娘被关在地牢里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噩梦,她先是梦见了那个女人被啃咬得残破的尸体,一回头又看到女人扔石头时嘴边带着一丝疯魔诡异的笑,那笑在转头看见自己时变作了漠然,女人咳嗽着与她擦肩而过,没有同她讲一句话。最恐怖的是阿娘,她梦见阿娘突然清醒过来,哭着问她,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人是矛盾的,他们既胆大又胆小,他们敢行尸走肉地活,却不敢一了白了地死。弥娘看着那个女人,单纯认为自己应该帮她一把,她没做错,她只是想告诉女人,不配得到的东西便要学会放弃,比如性命。 但弥娘不会放弃,她亦是矛盾的,哪怕有一点机会苟活,她都会蛰伏忍耐以待时机,倘若真死到临头,那她也绝不会轻易让杀她的人得逞,就算明知以卵击石也不会让对方好过。 她心里清楚现今与昨夜境况全然不同,她能感受到面具人如有实质的杀意,弥娘不再伪装,她猛地扑上去抱住面具人的大腿,死死咬了上去,可下一瞬便被人揪着头发提了起来。 面具人似是被气笑了:“你这样子,想杀谁?又能杀谁?” 弥娘抠着面具人的手,恶狠狠道:“欺辱我娘的人要杀!杀我阿娘的人也要杀!还有你!你若今天不杀我,我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你!” “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真的能活到那天的话。”面具人蹲下身,视线与弥娘平齐直视着她,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和尹清究竟是什么关系?” 弥娘不知为何流出两行清泪,但她仍瞪大双眼看着面具人说:“七岁时她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 她主动说了谎,真说起来却又不算谎,只是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总莫名委屈。 阿娘没给她取过名字,甚至连弥娘两个字也没叫过,比起阿娘,她更像是左叔的孩子。弥娘一直在等阿娘接受自己,可已然疯傻的女人却再也无法给她这个机会。 十四年来,阿娘两个字仿佛是自己强加在女人身上的枷锁,面具人的重复问询就好似再次强迫她认清这个现实。 既然阿娘活着的时候无法逃脱,那死了之后也合该遂她的愿。 这样也好,弥娘想,自己都要死了,有没有阿娘又有什么关系? 可面具人却不关心她是否委屈,只肃然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想活下去,便不要再随意同旁人提起尹清。” 他说着忽然松了手,冲云澈吩咐道:“给她换身干净的衣裳,悬镜楼既已知晓她与尹氏有关便不会轻易作罢,我们得赶紧离开。” 云澈应了声又道:“我动手时没瞧见周围有其他人,那暗卫中了我刀上的牵机引,怕是活不到回去报信,只看悬镜楼多久能找到尸体。” “夜长梦多,”面具人瞥了一眼眼圈通红的弥娘皱眉,“给她打扮得像点儿女孩样。” 云澈“哦”了一声,拎起地上尚未反应过来的弥娘道:“走吧泥猴儿,又得难为你男扮女装啦。” 第六章 同行 弥娘怀疑面具人是故意的,她又戴回了被绑时的那顶破烂假发,还在脑袋上盖了顶狐皮帽,顿时只觉头似千斤重,但也有好处,即使坐在车外赶马,风也半点吹不到耳根和脖颈。 面具人许是真有些神通,前日里榷场才被冒充藏才三族的沙匪摸了进来,他们今日扮作藏才三族出城竟没遇到半点儿盘问。 她心中疑惑颇多,时不时目光便不自觉朝后探,云澈在弥娘身边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问她:“想进车里?” 弥娘被抓包,忙收回视线,抽了抽鼻子道:“没有,弥娘川的冬天比这冷,我早习惯了。” 云澈瞧她装作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笑道:“那你还怪厉害的,又不怕冷,又会咬人,连扮女娃也这么像。” 弥娘歪头打量他半天,只听云澈又道:“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泥猴儿吧?” “我娘没给我取名字,”她说,“我生在弥娘川,他们都叫我弥娘。” “唔……”,云澈知她身世凄惨,却没想到连像样名字都没一个,不觉低声嘟囔道,“再怎么也该叫个弥……”云澈忽然后知后觉,“你是个女娃?”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认错了男女,突然有些后悔先前把人又扔又提的,便冲她抱怨,“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弥娘懒得在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上多说,只问:“你们不杀我了吗?” 车内传来一声轻哼,似嘲讽又似轻蔑。 云澈大喇喇道:“主子若真想杀你,昨夜你便该成了尸体,既然留你,自然是觉得你有用处。” “什么用处?”弥娘问,这人实在是矛盾,昨夜才说过她是个半点用处没有的,怎么今日就忽地又有了用处? “这得看你擅长什么。” “那我们去哪?” “到了地方便知。” 弥娘不甘心没问出半点有用的,把头往后一探又问:“那他也有用处吗?” “一个是捡,两个也是捡,好事成双么。”云澈不甚在意道。 全是废话,弥娘愈发觉得面具人是故意的了。 有的人被捡只配在外面吹冷风,有的人被捡却可以在车里享受,可车里被捡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男孩看上去还没弥娘高,七八岁的样子,此时正委屈巴巴地窝在车厢一角,生怕自己蹭脏了面具人的白袍子。 男孩不会说话,但识字会写,比她更早被捡,几人临行前弥娘才第一次见到他,男孩怯怯地,但颇有礼数,还知道跟她点头打招呼,顺便把备好的宣纸拿出来展开示意自己的名字——甘棠。 弥娘不禁想,面具人随处捡小孩就已经够怪了,捡来的孩子也一个赛着一个怪,转念发现把自己也顺嘴说了进去,摇摇头有些面色不虞地往后一靠,开始思索自己的用处。 面具人实在喜怒无常,但弥娘在他的喜怒无常里看出了点别的东西——他认得尹清,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跟那个王显一样,是个会要人命的旧故。 她正想着,云澈又开了口,他似是以为弥娘的沉默是因为他不好好回答问题,便主动道:“你自幼长在弥娘川,想必对大梁也不甚了解,不如我给你讲点别的?” 弥娘收回思绪问:“什么?” “比如皇庭密辛,江湖传闻?” 弥娘直接道:“王显是什么人?” 云澈自是知道王显的身份,他带着定西路军屠了弥娘川,若真要算,许是弥娘的杀母仇人。 他侧耳听着车内没什么声响,才大胆起来,又怕弥娘听不懂,还特意力求自己讲得通俗易懂些:“大梁兵马统分二十五路,各路皆有各自的统帅,王显便是其中之一,他统领定西路军,简单说,打起仗来,手底下一万来人都得听他的。” 弥娘却不置可否,又皱眉问道:“那张宝忠又是什么人?” 云澈没想到她认识的人还不少,边喝西北风边道:“那可是上京里的贵人,西婼王庭你总知道吧,上京就是那样的地方,往上京里随便扔块石头砸得十有八九都是有品级的,哦就是有权有势的大官儿,他们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连破了点儿皮都要找十个大夫给看。” 弥娘想起张宝忠行为扭捏的样子,深以为然。 远处天边暗云涌动,云澈又抽了一鞭子,马车速度快了起来,他接着道,“贵人过惯了富贵日子,自然不晓世间疾苦,穷苦之人一旦尝到了富贵滋味,便再也不肯屈居人下。可这世上的富贵福气就那么多,你想要,旁人也想要。正所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贵人怕自己位置被人顶替,便想法设法稳固权势,穷苦之人想为自己争口气,便不择手段往上爬。” 他说了这一大通,弥娘仍旧似懂非懂,只能根据自己的所见所听进行猜测,那王显表面对张宝忠恭敬,背地里却直呼其名,她不禁问道:“所以他们关系不好,是因为张宝忠怕王显抢了自己的富贵么?” 云澈挑眉看向弥娘,他虽不知道前日这泥猴子究竟在弥娘川看见了什么,但属实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初见时只觉得她又憨又蠢,可今日一翻折腾下来,却发觉她脑子活泛只是缺人点拨,但凡她生在王孙世家,未来都可能有无限大的造化。 他刚要开口回答,只听车内传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道:“是也不是。” 面具人掀开帘子,冲弥娘继续道:“王显出身权贵世家,又是家中独子,自幼桀骜骄纵。而张宝忠原不过是个贱民乞儿,为了讨口饭吃才忍辱进宫做了宦臣,苦心经营十数载才爬到了如今位置,该说,他既抢了别人富贵,也怕这富贵再被人抢了。而他能压王显半头,靠得不是他自己,而是贵人之上的贵人那点居安思危。” 他话中所用词语,弥娘并不能全部理解,听完更是彻底被绕晕了,嘴张了半晌,硬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面具人见她这样也未多做解释,只是露出的下半截脸上,竟挂了个笑,那笑很浅,但弥娘精于察言观色,是以能发现这笑与先前的几种都不大一样。 可还没等她研究明白,面前的帘子已放下了,面具人的声音在帘子后面闷闷的,“算了,日后总有你明白的时候。” 而云澈这时也紧了紧缰绳,马匹仰头嘶鸣两声,放慢了速度。 他冲着车内大声道:“主子,咱们到了。” 第七章 星阑 弥娘替西婼兵走私时,虽假扮过藏才三族,但她也只和其中的大藏才族人打过交道,知道三族首领均以“罗”为尊称,后面缀名以表亲近尊敬,大藏才族的首领就叫罗兀。 罗兀带领大藏才族占据横阳川上游,扼守着从弥娘川东南到府州榷场的一条主要通道。小藏才族则处于三族中间位置,占据镇川以西的丘陵,控制另一条经窟野河中游的路线,经常有商队到麟州府的窟野河和市交易。而藏才西族要更偏西,他们靠近兔毛川源头,距离弥娘川也最近。 藏才西族距离弥娘川最近,其首领在西婼和大梁之间的态度也最为模糊,反倒是最靠近大梁府州城的大藏才族对西婼关系表现得更紧密些。 他们名义上均受梁册封,但也只是表面臣服,他们的臣服只是换取部族和平、贸易获利的手段,若有必要,也不介意两方的钱一起赚。 三川汇聚入黄河,藏才三族占据着毛乌素沙地上最好的牧场,他们的马匹高壮、结实、耐操练,他们的消息也灵通、准确、有保障。 金雕比马车更早到达藏才西族,弥娘进入毡帐时,金雕正在角落里啄食一盆新鲜油润的生肉块儿,帐中摆了几张案几,上头满满当当全是果酒熟肉,她甫一进帐子就差点被香了一跟头,甘棠则更夸张,拽着弥娘的袖子一副不敢见人的样子,肚子却叫得倍儿响。 这帐子比弥娘见过的所有毡帐都要大,内里装饰繁复却不显杂乱,有许多弥娘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正座旁边立着棵一人高的透明烛树,烛火透过冰似的枝干,晶亮闪烁,久看之下竟令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她跟在面具人后头,看他跟一个胡子很长的老头儿行部族礼,想必那老头便是藏才西族的大首领,彼此寒暄了好一阵才各自入座。 面具人和云澈位左,弥娘和甘棠位右,一面矜持文雅,一面饿虎扑食。 正座上的大胡子老头儿见状哈哈大笑,他中气十足,弥娘甚至觉得那笑声从她耳朵也跟着食物一起灌进了自己的肚子。 面具人也跟着笑起来,端起酒盏道:“犬子无状,让罗叶见笑了。” “哎~无妨,”罗叶爽朗道,“小孩子能吃能喝便无病无灾,就像草原上的马匹,哪天若少吃了口草料,底下那帮小子可都要揪心半天,妄言少门主好福气啊,我久未入中原,没想到少门主已到了儿女绕膝的年纪,这似箭光阴竟也把我催成了个老头子。” “妄言哪里有那种福分,不过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我瞧着可怜,便带在身边养着罢了。”面具人说罢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竟有几分不畅快的意思。 大胡子罗叶一口大梁话说得地道,弥娘边吃边听,才知道原来面具人的母亲给他取名叫妄言,她不知如何分辨名字好坏,但总觉得这满帐子的人里只有她的名字最为随便,不禁小小失落了一下。 她不会用筷子,便抓得满手都是油,一旁的甘棠虽也狼吞虎咽,但吃得还算干净体面,他似是从未在饭桌上见过这等架势,便腮帮子鼓鼓地瞪大了眼睛瞧弥娘,不觉便把自己给噎了一口,急得一把抓过旁边的杯子猛喝起来。 “哎——”云澈阻止不及,“……那是酒啊……” 众人眼看着甘棠将放下酒壶后满面通红打了几个饱嗝,兀地站起身往帐外走去。 云澈一惊便要起身,却被妄言拦住,弥娘把一双油手放在身上擦了擦,才扶上膝盖,就听妄言道:“星阑,你去看着点弟弟。” 若非弥娘脑子灵活又恰好与妄言对视,她倒差点不知对方嘴里这个星阑到底是谁,也不知自己一顿饭的功夫竟多了个弟弟出来。 她应了声“知道了”便跟了出去,帐内余下三人继续推杯换盏。 罗叶看着弥娘的背影忽然道:“说起来,许是近日弥娘川战乱所致,我族里也捡回了个流离失所的孩子,瞧着和少门主的掌上明珠差不多大。” 妄言慈祥老父般道:“星阑乃我从寿州捡回的乞儿,生来体弱离不得人,此番前去南诏,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带在身边同行。” 罗叶点点头笑道:“如此,竟让我想起少门主当年才被门主捡回去的样子。” 云澈闻言不动声色地敛目斜睨了一眼自家主子,只见妄言除了将手中杯盏握得紧了些也没别的反应,便放心下来。 但罗叶似乎瞧出了妄言不动声色下的奔涌暗潮,他转而又道:“旧事不提也罢,倒是少门主此行,可千万别忘了帮我和那白蛮国师说说好话,族中茶叶药草吃紧,南诏却只管和大梁做生意,我们再从大梁贸易,这一来一回,少不得要多上几十上百匹大宛马。” “这是自然。”妄言道,“只是我在异国他乡,难免耳目不聪,有些消息还得仰仗罗叶了。” 罗叶闻言面色更加舒展开来,有来有往才是正经买卖。 “今日我方听闻,悬镜楼在中原遍布人手寻一个半大小子,说人是从府州跑的,许是皇嗣。”他说罢又自疑起来,“只是有些奇怪,算起年纪,那皇嗣也该是个十之有六的少年郎了,悬镜楼又怎会追着个半大小子跑?” 妄言只管饮酒,云澈只管倒酒,只听那罗叶又低声道:“难不成……定西路军其实没将人杀了?” 帐内这厢豪饮果酒如清水,却不知这小小一盏果酒便可醉倒一个孩童。 弥娘出了帐子四下寻摸不见人,腹诽这甘棠看着手短脚短,晕乎着竟还能溜这么快。 她绕过牙帐和侧帐,几乎快把藏才西族的营地走了个遍,路过马厩时忽然听得一阵吵闹。 弥娘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甘棠正伏在地上,面前是三个藏才西族的少年,正对他连拉带拽,见拽不动人,便又提脚踹,他说不出话,只会闷声挨打。 这场景弥娘再熟悉不过,当即怒气冲冲道:“做什么欺负人?” 那三个少年被她吓了一跳,又知她是罗叶特意宴请的贵客,一时都停了手尴尬立在一边。 待弥娘走近一看,只见甘棠小小的身躯底下,还护着个女孩儿,两厢对视的瞬间彼此皆是一惊。 竟然是她? 第八章 福珠 “我们没欺负他!”站在中间的少年急切道,他似是很怕弥娘误会,略带口音的汉话半生不熟,连说带比划,“是他非揪着人不放,我们才来帮忙的……”他瞧着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娃脸色,越说声音越低。 弥娘倒不是不信少年说的话,她只是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见到弥娘川的熟人,一时没有控制好表情。 她将甘棠揪着后领子拎了起来,见人迷迷瞪瞪扁着嘴哭得很是伤心,弥娘皱起眉头,将人前后扽了两下道:“醒醒,再不醒我要打你了。” 甘棠“嗝”的一声睁开眼,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委屈地看向弥娘,虽然没说话,但一双眸子明显在向弥娘问询:到底为啥要打他? 见他清醒了不少,少年们均松了口气,当即你推我搡地溜了个干净,生怕惹得罗叶的贵客不高兴。 弥娘一手搭着甘棠的肩膀,略微弯腰,另一手伸向地上坐着的少女。 那少女见状也跟着伸出手,只是快要触上弥娘指尖时倏地顿住,她动作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手指,复又递上前去,但手下一空,弥娘已经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同时也放下了搭着甘棠的胳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问:“怎么,你也怕染上脏病吗?” 少女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会被发现,她真的只犹豫了一点,真的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还是被弥娘发现了。 弥娘厌恶弥娘川里的所有人,少女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弥娘对她仅算得上普通厌恶,毕竟少女没有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恶意,只是效仿旁人躲着她罢了。 少女是和娘亲一起被掳来的,名叫福珠,她刚到弥娘川时只有七岁,与自幼便生长在俘虏营的弥娘相比,要娇气胆小很多,也更依赖母亲,只是她的母亲疲于在各个西婼兵之间周旋,又要做活换吃食,不久就得了咳病,身体每况愈下,福珠不得已,便也和弥娘一样,成了个能吃苦受累的,唯一和弥娘的区别,就只剩下了母女亲缘。 福珠很依赖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自然也很爱护她,弥娘曾很羡慕福珠,在左叔手底下帮忙时,有时还会特意把多得到的吃食悄悄摆在福珠的帐子外面。 弥娘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福珠,甚至连她刻意躲着自己时也没有。 尹清的疯傻给弥娘带来了很多麻烦,但弥娘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对来自同龄人的谩骂奚笑不痛不痒,只要没破皮少肉,也不涉及到阿娘,她都可以忍。 可教练使的那对儿女不行,他们会用西婼话骂弥娘是浑身发臭的瘟猪,说谁碰了她就等于碰上了她阿娘,要染上脏病,还朝她吐口水。 弥娘听不得人侮辱阿娘,又不能对教练使的孩子下死手,只好面无表情地用刚处理过尸体的手,迅速在二人脸上分别摸了一下,接着用西婼话道:“现在你们都染上了脏病,要被阿爹阿娘扔进地坑了。” 地坑是个口径不大的圆形深坑,坑壁光滑,深不见底,坑顶用铁栏盖着。听说原是之前的梁朝驻军打算挖口水井,可惜这里地势高,风沙大又少雨,于是便没有水,只剩了井,从前没用,轮到西婼倒成了婴孩坟冢。 二人当即吓哭,哇哇大叫着一路跑回了军属营。 福珠不知何时站在了弥娘身后,她手里拿着才在帐子外面捡到的饼子,见弥娘回头神色慌张了一阵,最后把饼子搁在了距离弥娘半步远的地上,她说母亲教过自己,无恩不受礼,但弥娘知道,这只是那对母女为了自保、为了不成为弥娘川里的异类而不得不做的事。 弥娘不在意她们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她们不该在眼里透露出对阿娘的嫌弃,福珠的母亲也不该为了自保就朝阿娘扔石头。 石头在毛乌素沙地上很常见,弥娘蹍了蹍脚下的砂砾,顺脚踢走一块小石子儿,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因为些许愧疚而伸出的手了。 福珠只是不小心被甘棠带倒,并未受伤,她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裙摆,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弥娘已经留下甘棠独自一人走远了,她没给福珠解释的机会,想来福珠也并不会觉得自己对此需要做任何解释。 弥娘沉着张脸往回走,忽觉衣袖被人一扯,是甘棠。 他还没开始长个子,追着弥娘一路小跑,好不容易将人拉停了,才松开袖子,转而握住了弥娘两根手指。 弥娘低头瞧他,问:“你不怕也染上脏病吗?” 甘棠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只是天真地摇摇头,把手又握紧了些。 弥娘心里弥散开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先前心口那种堵塞压迫之感却轻了很多,她反手牵起甘棠,面上也轻松起来,问道:“你认识她?” 甘棠思索片刻依旧是摇头。 弥娘见状,便真的摆起了一副合格的好姐姐模样,她结合自己出了弥娘川之后的经历,不禁教导道:“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走得太近,会惹上麻烦的。”那个寻玉坠子的男人就差点杀了她。 甘棠便又听话乖巧地点头。 二人走回牙帐时,妄言和云澈正在帐外忙活着往马车上装东西,皆是些食物兽皮,还有满满几浑脱水。他们为了躲避悬镜楼在大梁境内的追查,特意马不停蹄地赶到藏才西族,想从大梁境外前往南诏,云澈伤口仅来得及做了简单包扎,连药都未上,载了些物资便又立即上了路。 罗叶留了妄言几次,想让妄言在族中歇息几日,到时好跟着族中商队一同出发去窟野河和市,却都被妄言婉拒。 年老的罗叶捋着长胡子目送马车驶向紫红的天边,日头已快落了。他吹了阵冷风,转身进帐前吩咐道:“把前日捡到的那丫头带来。” 福珠在外面冻久了,乍一进牙帐,只觉手指都似有银针在刺,她伏跪在地上,低着头听罗叶问道:“你先前说,弥娘川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活着跑了出来,那人是谁?” 第九章 冬雨 在弥娘的认知当中,世上所有的地方理应都和弥娘川一样四季分明,冬天的时候就要落雪,只有夏季时才会有丰沛的水草和稀少的雨水,她不知道岭南的冬季竟也是会下雨的。 马车从北到南行了十几日,弥娘见识到了冬季的第一场雨。从一开始的满目银白到裸露的红色沙地,待弥娘终于满身大汗,双眸盈满了对面前青草河溪的惊奇时,云澈终于受不了地捂着鼻子冲车内道:“主子,我看咱们今儿个就在这歇脚吧,她都快馊了!” 妄言已在车内换好了薄衣裳,甘棠也脱了袄子,只穿着一身青黑色短打。云澈则因为肩上有伤,始终没有捂得太厚,是以现下也并不热,只有弥娘把全世界都当弥娘川的冬天过。 马车停下时,雨也住了。云澈迅疾跳车,飞奔到后厢随便拉扯出两件衣服扔给弥娘,又不知从哪掏出个丝瓜络塞给她,随后指着几步远的一处河溪道:“当哥哥的让着你,许你在上游洗,赶快去好好搓搓!”说着在弥娘后背推了一把生怕她再耽误片刻。 弥娘抱着衣裳犹犹豫豫,两步三回头,她有些不习惯。 弥娘川冬长夏短,弥娘过往在河边帮阿娘和自己洗澡时,都是夏季,且是一大堆女人一起,从未分过什么上游下游,大家都跟被赶下河的猪仔子差不多。 她已经算是爱干净的类型了,若是轮到处理尸体的活计,即便是春秋河水偏冷的时候,她也会把自己洗涮一番再回帐子。 这是弥娘第一次在冬季下河洗澡,况且她前几日还在雪地里打过滚儿,至今还有些没缓过味儿来。 她在弥娘川已经一冬天未洗了,前脚才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后脚又被关进了猪笼,整个人裹在棉衣袍里就这么折腾着腌了半月,再经过高温的熏蒸,那味道连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 弥娘没用过丝瓜络,从前只是用布巾抹抹就算了,她抓着丝瓜络呆站在河边许久,想问又怕被云澈瞧不起,好在这东西的模样和手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她试着将丝瓜络打湿先攥在手里按照云澈的话搓了搓,一搓之下,眼里顿时有了亮光。 天色暗得很快,云澈也故意将火生得很慢,待弥娘从河里清爽透亮地出来后,滋滋冒油的烤腌羊腿早已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弥娘拎着不慎被水打湿的假发和一坨脏衣服回来时,腹中早已响了好几个来回。 她才一靠近,就发现妄言身型一顿,云澈手里端着银碟,碟子里装着刚用银刀片下来的肉,见她回来鼻孔一收一缩“啊”了一声道:“那破衣服脏头发还是扔了吧,你主子爹既然将人捡了回来,定是不会短了咱孩儿们吃穿的,是吧甘棠?” 甘棠正吃的满嘴流油,也不知听没听清云澈的话,只顾猛点头。 弥娘想的却不是这个,她只是有些好奇:“不用我再扮女孩了吗?” 妄言食指蹭了下鼻子道:“路程已经过半,再往南便是连绵山岭,悬镜楼想找人没那么容易。”说完又不觉咳了一声。 弥娘怀疑,这妄言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催促自己赶紧扔了那些臭味熏天的东西,别耽误他吃饭,可他还偏要说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这点怀疑于第二日再次启程时终于被坐实,弥娘还是那个弥娘,她坐在车厢外与云澈一同赶马,唯一不同的是,妄言不再将帘子紧紧遮住,而是高高卷起,并且还主动邀请弥娘,如果嫌冷可以进来马车里坐。 她完全有理由确信,妄言之前根本就是嫌她又馊又臭才故意把她放在外面吹风,等自己干净了,才又假模假式的打开帘子,美其名曰:南地潮湿,透透气。 弥娘算是见识了妄言一种话八百种说法的能耐,并在心里暗下决心定要将这能耐学来,日后反过来再对付他。 她就这么想了几日,马车也终于走完了最后能走的平缓地势,等他们终于到达窟野河和市时,周遭彻底变了样,他们牵着马匹,驮着没剩多少的物资,用藏才三族的假身份,成功混入了大梁与南诏边境处的贸易和市。 他们在入口处遇见了一些由各国货商组成的临时商队,那些人多是用骆驼或者矮脚马驮货,嘴里说着弥娘听不懂的话语互相交谈。 这里是大梁与南诏的主要贸易场所,东进西出便可从大梁直达南诏境内,是以驻军也是由一半梁军与一半南诏兵组成。 他们排队随着商队缓慢往前,依次等待驻军查验文牒路引。 窟野河和市的入市门比起府州城的高大门扉实在逊色,它更像是临时搭建的寨堡,入市门用竹子简易搭建起两人高的框架,显出大梁和南诏之间不同于与西婼的盟友关系。 朴素竹门隔开的仿佛是两个世界,门外一望无垠的灌木丘陵在晨光微熹时寂静无声,门内各族商贩却早已开始了热闹叫卖。 弥娘才一进入市内,就被人流裹挟,她左躲右闪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目不暇接,到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耳边也充斥着各种自己听不懂的话语。 她路过一个高鼻梁、深眼眶、留着大卷胡子的人的地摊,大胡子正冲着她嘴里咕噜咕噜说着什么,听云澈说那是波斯人。 波斯人身前铺着一张花色繁复的毛毯,同她夜宿在府州城内暗巷时裹着的那张很像,不过这张很干净,花色也更漂亮,上面摆着珍珠、珊瑚、水晶……还有许多弥娘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彩色透明的冰块。 波斯人见弥娘盯着自己的摊位看,又呱啦呱啦说了几句鸟语,弥娘听不懂,只跟着干巴巴笑了两下。 坐在波斯人身边的秃瓢儿男人突然开了口:“姑娘看上啥了?” 前方的妄言停下脚步,慈父般摸了一把弥娘的头也跟着问道:“是啊,看上什么了?” 弥娘不知妄言是不是扮人阿爹上了瘾,但她已掌握出门在外静观其变的技巧,于是便从善如流地蹲下身随便指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麻布袋子,波斯人将袋子打开,瞬间散出一股怪异的臭味,弥娘捂着鼻子探身去看,只见袋子里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黄色晶石,十分漂亮。 波斯人一开口,旁边的秃瓢儿就同时跟着解释道:“这玩意儿叫硫磺石,很是金贵,一碰就碎,姑娘若是想要,得拿足够的诚意换才行。” 弥娘不知道硫磺石是什么东西,倒是妄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对弥娘道:“你年纪尚小,玩不得这个,阿爹给你买别的。” 弥娘便忍着心里的古怪之感,模样乖巧地站起身,她才要回一句“知道了阿爹”,就从后倏地被人撞了个大马趴。 第十章 硫磺 那人和弥娘身量相当,一撞之下自己也“哎我天!”一声趴跪在旁边,和弥娘两个人将波斯人摊子上的东西撞了个七零八落。 那人裹着黑色披风,风帽将整张脸全都盖住。弥娘眼尖,虽没看清撞她这人面容,但却看见了对方趁机顺走了那袋硫磺石,爬起身拔腿就跑。 波斯人双手抱头,神色很是崩溃,他的秃瓢儿朋友则一边劝着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谁都没有发现丢了东西。 弥娘见状忙道:“那人偷走了你们的硫磺石!” 她摔得结实,一双膝盖生疼,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指着那人逃窜的方向提醒,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入目只见人头攒动,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波斯人看上去已经要放弃了,面目哀怆地认命收拾货物,倒是那秃瓢儿突然冲了出去,直奔着弥娘指的方向边跑边道:“无耻小贼还不快给我站住!若让我逮到,我定要将你……” 那男人嘴里又叫又喊,转眼也跟着没入了人群,声音渐行渐远,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弥娘:“……他真的能抓到人么?” 云澈“嘶”了一声,摸着下巴冲妄言道:“主子,这人演技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妄言一双眸子也透过银质面具看向和市深处,“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他似是并不着急,缓缓道,“总有再会的时候,走吧。” 云澈点头应是,只剩弥娘和甘棠一头雾水。 弥娘很讨厌妄言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明说这点,以她现在的性格和脑子,一是不屑猜,二是猜也猜不准,自然只当那男人是真的追小偷去了。 而那小偷一口气被人追到了和市与南诏的入市门附近,才终于回头摘下风帽冲后面赶来的秃瓢儿叫道:“乌骨你也太慢了!” 风帽之下竟是个妙龄少女。 光从面皮看上去,少女定是富庶出身,若非从小养尊处优,定然生不出那样一双对世间万物仅充满了好奇而丝毫不见畏惧的眼睛。 乌骨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双黑靴子上全是鞋印,他不大乐意地凑到少女跟前小声嘟囔道:“公主,我只有这一双鞋了!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搞什么……你说那叫什么来着?” 少女明明矮了乌骨一头,可她却偏要垫脚将乌骨的脖子勒在腋下道:“那叫落跑公主最好命!还有,出门在外不要叫我公主,暴露身份可是很麻烦的。” 乌骨依旧叽叽歪歪,“真不知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他歪着头略微朝上看,有些抱怨道,“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也太难听了。”他不愿叫。 少女闻言臂弯一紧,勒着人威胁道:“英子哪儿难听了!你敢嫌我娘给我取的名字不好听?” “属——我哪儿敢嫌弃夫人……”乌骨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妥协道,“行吧,英子……” 英子这才满意地松了手,随即从怀里掏出那包顺走的硫磺石在乌骨面前晃了晃道:“一双靴子算什么,等用这东西换了钱,我给你换个十双八双的,让你哪怕蜈蚣成精也一脚一只!” …… 弥娘一路走一路膝盖都在隐隐作痛,一行人在茶肆坐下休息,妄言要了一壶上好的银生茶,云澈则到隔壁去买了几碗清淡的米粉,他付完账回来时,弥娘正挽着裤腿子盯着自己紫红的膝盖,嘴角抿得平直。 云澈见状不禁和妄言耳语道:“主子,我瞧这丫头报复心太重,若是日后成了气候,不会真把您给——”他说着手掌作刀在颈边一比划,“咔嚓了吧?” 他惯来没大没小,但也只在妄言不闭门习字时才敢放肆。 妄言闻言轻哼了一声道:“你有想这些没用事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人掰正。咔嚓别人事小,只望日后恨之一字别将她自己也吞噬殆尽。” 弥娘不知道矮桌对面二人正如何讨论自己,她盯着膝盖紫红处,心里确实生出了股一定要揪出那个小偷的念想,好让他也尝尝这滋味儿。可是这念想只在脑海中飘了一瞬,一阵微风便轻拂过那块儿红肿的皮肤,有些痒。 甘棠嘟着嘴,正冲着弥娘受伤的膝盖处吹风,见弥娘不解地看着自己,他便朝云澈一顿比划。 云澈心领神会道:“呃呃,知道,你是想说你小时候摔倒了阿娘就是这么给你吹的呗?” 甘棠猛猛点头,转而看向弥娘,面上似邀功又似安慰。 云澈见弥娘仍是一副懵懂样,又解释道:“你们弥——” 他本想说,你们弥娘川的人不知道大梁的风土人情也很正常,但转而又觉得这样说太生分,又有鄙夷之嫌。按照云澈对弥娘现有的了解来看,她应该是个内心极其敏感、极有主意又很讨厌在别人面前露怯的孩子,他可不想无意中得罪了弥娘被她在心中记上一笔,万一这丫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日后自己少不得要为今日的失言付出代价。 经过云澈仔细斟酌后,他换了一种比较容易被弥娘接受的说法:“之前答应过要给你讲讲大梁的——” “江湖传闻,皇室密辛?”弥娘反应极快,点头打断道。 没想到云澈却道:“我觉得……咱们应该从风土人情开始。比如——” “几位的米粉来嘞!——” 云澈再次被打断,而弥娘原本还忽闪忽闪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神,也在热气腾腾的米粉香气中逐渐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不明白主子为何要在任务之外又给他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支线任务,云澈不禁在心里怒吼,养孩子好难啊! 养孩子是很难,粗犷彪悍如北狄王也照样逃不过这一劫。 王座之下的大殿上伏着一具身首异处的尸身,北狄王倚座撑刀,鲜血顺着刀尖滴在金乌靴前,内侍怕污了自家王上的靴,连忙跪在地上用袖子将刀身擦拭干净。 “夫人隐瞒赤金星谱下落一日,我便杀你宫中一人。”北狄王一双狼目锁住阶前的白衣女子道,“我再问最后一遍,成平在哪?” 第十一章 诡巧 北狄的成平公主跑得实在是巧,巧到元丰帝做梦都忍不住乐,他神清气爽地上了早朝,听底下的言官们吵架都觉得神似天籁,连着身边伺候的内侍也跟着舒坦了不少。 自西婼传出流言起至今,这北狄十三公主已跑丢近一月有余,人是在北狄与大梁边境处没的,北狄王下派的人手在北狄境内遍寻不着,便只能怀疑到大梁头上。 大梁虽已与北狄结盟数载,但往前数个十来年,为着边境土地也是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何况北狄十六年前还曾干过与西婼联手入侵大梁的事儿,故而元丰帝实则不想帮着找人,但为了表面平和,还是要做做面子功夫,只声势浩大地让悬镜楼将寻人告示贴出去,北狄王的人情卖了,这活儿也就算干完了。 北狄和西婼维持盟友的方式,数十年来都是用女人来填,这厢大梁与西婼正打得热火朝天,北狄却突然失去了与西婼交易的筹码,不仅得拉下脸来求元丰皇帝帮他找人,还得面临西婼王庭的指摘,既失了出兵援婼的由头,又得担忧自身会不会因此就被西婼那个铁血太后给割席了。 实在是妙上加妙! 赵曦心情难得不错,下朝后当即决定摆驾庆寿宫去瞧瞧他那便宜皇祖母。 圣驾刚到庆寿宫时,高清尘正在院中赏梅逗雀,她裹着金丝嵌绣珍珠的天青袄裙,手里捧着手炉,后面跟着一众宫女内侍,竟似故意前来迎接赵曦了。 赵曦进门便道:“皇祖母近来可还康健?” 她闻声转头,见是赵曦,面上露了个慈祥的笑来,道:“皇上怎这个时候来了?” 高清尘前月刚受了风,很是病了一阵,她身旁的内侍是宫中老人,此时见皇帝来探病,便专捡好听的道:“太皇太后知晓圣上仁孝之心,每日都帮圣上祈福念经,也托得皇上惦记,太皇太后身子骨瞧着也一日比一日硬朗了。” 这一番话说得赵曦心里熨帖,面色也更为欣然,高清尘见状便问:“皇上可是有了什么喜事?不妨也说与哀家听听,哀家也好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赵曦当即上前携着高清尘往殿内去,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把自己嗓子都说干了,一连喝了两盏茶才感觉好些,可高清尘听过面上却不见喜色,反倒肃然犹疑起来。 高清尘自先皇赵实登基后便一直垂帘听政,这规矩到了赵曦这儿也未有改变。赵曦十六岁登基,直到前两年高清尘身体实在吃不消,才终于亲政,是以在国事上,赵曦对待高清尘倒不像皇祖母,更像是帝师。 赵曦见高清尘神色有异,心里也开始打鼓,不禁想起被皇祖母耳提面命的时候,便问道:“皇祖母何故忧心?” 高清尘尚未痊愈,手里捏着巾帕抵在唇上轻咳了声才道:“这事情巧,也怪。” 赵曦很好学,当即便问:“何怪之有?” 高清尘眉间轻锁:“怪在这巧上,也怪在北狄王对此事的态度上。”她目光看向窗外梅树,似是沉思自语,“北狄与他国结盟向来用的都是和亲的法子,唯有大梁不纳外族妃嫔,才不得不以互市贸易为筹码。而那北狄王为了讨其他盟国欢心,宫中自是不缺妃嫔公主,不管他是收养还是亲出,没了十三公主总还有十四十五十六,断不会为了区区一枚普通棋子便如此大动干戈,让他不惜得罪西婼,也要在梁婼战事吃紧时放弃从中斡旋,反而向大梁求助寻人。” 赵曦闻言眉间也顿时一紧,不禁道:“难不成他寻的不是十三公主,而是另有其他?” 高清尘不答,只说:“皇上亲政多年,也该改改性子,哀家老了,靠不住了。不管是外患还是内忧,都需得皇上自行分辨定夺。” 她话到此处便毕,赵曦脸上也没了刚来时的喜色,他听懂了高清尘的话中话,心里既有些敬意又有些自厌。 赵曦知道,高清尘这是嫌他看事不透,他本就暗自可惜自己不是仁宗和高清尘亲出,再加上最近民间对皇嗣的流言甚嚣尘上,此时心里更是不痛快。 他与高清尘并无血缘关系,幼时对自己这个皇祖母也并不亲近,跟随父亲赵实入宫之后,高清尘对他更是严苛狠厉,而高清尘又总是对的,摄政之时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是以即便赵曦并不喜她,长大亲政后仍想向她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龙椅。 而高清尘乃是河间高氏出身,高氏从她祖父辈开始便是大梁肱股之臣,她是实打实的权贵之女,十四岁入宫便稳居后座,与仁宗也传出过一段相敬如宾的佳话。 要说唯一遗憾,那便是高清尘与仁宗始终未有所出,连带着民间还传出了高清尘命克后宫的说法,说是因着她命煞太重,才导致仁宗身前只有一溜串儿的公主。 仁宗不得已,只好待亲弟弟福安王的嫡子赵实一出生,便立马收养至宫中,放在高清尘身边抚养。 说起这赵实也是个传奇的,在宫里好端端地才过了两年皇子的日子,后宫妃嫔便诞下了名正言顺的龙子,仁宗便将赵实又给送回了福安王府继续做他的世子爷,可没成想才回去两月不到,宫里又传出了皇嗣夭折的消息。 仁宗有意再将赵实接回来,可面子上不好看,朝中文臣对此也争议颇多,又对自家君上还抱有希望,总觉着这皇子有了第一个就不愁第二个,既已知道了仁宗不是个无籽的葫芦,自然不肯再让赵实入宫。 赵实就这么在王府做起了闲散好命的世子爷,一做就是三十年,这三十年间他恣意潇洒,娶得所爱,膝下儿女双全,上下老小和睦融洽。 本以为就会这么一直闲散下去,可自三十年前皇子夭折后,后宫再也没传出过孕有皇子的消息,而仁宗也不知是否是心气郁结所致,身体竟也每况愈下,眼看着宫中就要挂白,仁宗却后继无人,高清尘无法,只好同朝中众臣商议,再将赵实给认回来。 可那赵实却不干了。 第十二章 饭否 赵实当惯了闲散世子爷,自是不肯,若非福安王是个明事理的,从旁万般劝说,赵曦怕是真没机会做成这元丰皇帝了。 就是不知若福安王知道赵实龙椅只坐了四载就驾鹤西去了,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而在赵曦看来,先皇死得早反倒是好事,也许再过个十几数十载,就也没人记得他亲爹其实是福安王世子,即便这世间再冒出多少个皇嗣,也不耽误他赵曦的名正言顺。 只可惜世事凡几,大多事与愿违,这一点就算是皇帝也例外不得。 西南三州暴雨连天,大水将民房都冲成了破木板,百姓死伤无数,瘟疫四起,朝廷从安抚使换到宣抚使,挨着个儿的去赈灾,可惜老天不长眼,雨接连下了半月也未见减缓之势,有力气的便往东北方逃难避灾,没力气的就搁水里泡成个鼻眼浮肿的水鬼样。 一时间,市井中对当朝皇帝的说辞就更甚。 赵曦着悬镜楼暗中查探凤纹玉坠的下落月余,一天恨不得有八百个冒牌货拿着假坠子来认亲戚,唯一一个听上去靠点谱的不仅被人截了胡,连年纪也对不上。元丰帝磨刀霍霍只等皇嗣这只待宰肥羊自投罗网,却迟迟不得消息,举刀举得手都酸了,自然也要歇一歇。 可这一歇,便定会有人看准时机逮着空子,似藤蔓从暗地里逐渐伸展枝桠。 金陵东街上细雨连绵,告示牌上的墨迹被潮湿的空气晕染,那凤纹玉坠上的花纹看上去便有些歪扭。 告示牌对面便是当地富商沈氏的酒楼,此刻二层雅间里的客人正靠着凭几,隔着雨幕瞧那寻物悬赏,一双凤眼眯起来更显狭长道:“这样看,倒还有些像了。” 身边小厮将空酒杯斟满,闻声也跟着好奇看过去道:“公子看什么那么出神?” 玄青缎袍的年轻男人下巴一扬,指着在告示板窄檐下躲雨的两个乞丐道:“就那儿,那都是什么人,怎么前几日不曾见过?” 小厮长“噢”一声道:“应是西南寿州逃灾过来的难民。” 公子哥儿眉头一拧:“朝廷又没去赈灾么?” “去啦,去了两拨人呢,”这小厮是个耳听八方的,金陵城里最新鲜的消息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仗着在自己主家的店里说话便没有避讳道,“但银钱去没去上两拨可就难说了。” 他伺候的公子哥儿闻言一笑,下巴搭在双臂上,靠着凭栏嘟囔:“你啊,日后可千万小心这张嘴。” “瞧公子这话说的,小的也是跟您学的,这——” “顺吉!——还不赶紧带着你家晦公子回家?” 那小厮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哆嗦,顺着凭栏朝外看去,只见一个妙龄少女正撑着油纸伞仰头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顺吉心中一凛,转头一看,自家公子不知何时已经躲了回去,楼下那少女便只能看见站着的他。 沈晦斜睨着顺吉怀疑道:“你又去老太太那儿告我的密了?” 顺吉拨浪鼓成精似的,就差把脑浆子都摇出来了,委屈道:“公子!你何时见过我顺吉说主子的嘴!” “那锦云怎么知道来这儿找人?” “天地良心啊公子,咱们沈家在金陵大小街巷上铺子、庄子、酒楼四十有八,你能往哪儿躲,再说这酒楼里那么些个伙计可都指着老太太吃饭,你前脚进来,估计老太太那儿就得了消息了。” 沈晦“啧”了声道:“合着我那些银钱全是白给。” 顺吉伸出一根手指左右灵活摇摆道:“非是公子给得不对,实是老太太给得太多,你出多少,老太太便给双倍,但凡是个识数的伙计,自然知道什么该说,该跟谁说。” 沈晦眉头一挑:“你也是?” 顺吉却肩膀一塌,生无可恋道:“老太太说了,我只能听公子的,要是被老太太知道我说公子的嘴,那可是一分月钱都没有了!” 沈晦不禁一噎,一时间也说不上顺吉到底是够听他的话,还是够听沈家老太太的话。 天色本就阴沉,又已近酉时,眼看着他再不回家,楼下少女就要上来揪人,沈晦只好认命地带着小厮回了沈家宅院,才拐过影壁便见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人,双手放在身前拄着蛇头拐,正立在前厅廊檐下,瞧着是在等他。 沈晦自知理亏,便低着头往前走,顺吉亦步亦趋给人撑着伞,待到廊檐下便被锦云揪着耳朵带走了,前厅便只剩下了沈家老太太和他自己。 他撩开前裾便要跪,膝盖才弯了一点儿便被蛇头拐给抵住了,沈晦便松了手,看沈老太太步履蹒跚地往厅里走,忙跟上去从旁扶着将人伺候着坐在太师椅上。 “这么晚了,老太太可已用过饭?” 沈老太太“哼”了声道:“等你回来再用怕是要把全家人都饿死。” 沈晦一听便知这是老太太还没消气,也不好继续再在人面前碍眼,便说:“这雨下得精细,我就不打扰老太太赏雨了。”说着就要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蛇头拐往石板地面上重重一杵,只听沈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家中先生足足等了你一日,你倒好,跑去酒楼里一闷就是一天,秋试在即,你就半点不着急?” 沈晦闻言又转了回来,正色道:“来的先生不讲兵书,我想参加的是武举。” “就算你武举及第又能如何?”沈老太太叹了口气接着道,“大梁重文抑武数十载,要想做得人上人,便只能以文取仕,这点浅显的道理还用我来教你?” 沈晦沉默一息才说:“我知道,可是老太太,无论是翻天还是寻人,这事都要我自己亲手做才算完。”他单膝跪在沈老太太脚前,胸前的银质平安锁随着动作滑出衣襟,叮当响了两声,“他们欠老太太的命,我都会一一帮你讨回来。” “十六年了,”沈老太太目光从那银锁挪上沈晦白玉似的面庞,不知在通过他看谁,嘴里叹道,“已过了十六年,到底是在哪儿迷了路,怎就会寻不到家呢?” 厅外忽地一阵白光乍现,闪电将暗夜撕开了道口子,滚滚雷声随即而至,缠绵细雨转瞬膨胀变大,漫天撒豆子似的砸在弥娘头上。 弥娘跟在甘棠身后跑进客栈,好在身上的新衣服没湿透,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如瀑冬雨,忽然问云澈:“晚上还有饭吗?” 第十三章 富贵 云澈对弥娘的饭量有了新的认识,早饭时她一人喝了两大碗米粉,午饭又吃了六个肉包子,不过一下午大街小巷地逛了两条街置办了些东西,待到歇脚的客栈她又饿了。 妄言那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仿佛一语成谶,云澈吩咐店家煮馄饨时,突然想到当初自己只给了弥娘一小块羌饼当干粮实在是委屈人了。 他们宿得这家客栈靠近南诏一边的入市口,云澈定了两间二楼挨着的上房,妄言单独一间,他带着两个小孩住一间。 房间的确是上好的,不仅干净整洁还分内外间,到处都有股令人舒心的香气。 店里吃食也做得色香味俱全,简简单单一碗馄饨上浮着油花和葱花,皮薄馅大,满屋飘香,弥娘吃得满头大汗,她惯于狼吞虎咽,不论吃什么看上去都很香,云澈和甘棠坐在桌子两边看着她吃,硬是把自己看得有点饿了。 但云澈是个十分严于律己的人,他将过午不食贯彻到底,自觉忍忍便就过去了,索性在矮榻上闭目打起坐来。 弥娘边吃边问云澈:“你们很有钱么?” 云澈闭着眼吞了口口水道:“怎么,怕把主子吃穷了?放心吧,一碗馄饨才几个钱,这点儿东西主子还是供得起的。” 可弥娘好奇的却不是这个,她喝了口汤又道:“我们为什么不一起住?” 云澈道:“你想跟主子住一间?胆儿可够肥的,改天真得教教你什么叫主仆有别。” 弥娘不懂,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问:“你是他的奴隶吗?” 云澈睁开眼彻底没法闭目调息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当然不是!下属、副将、家臣、护卫……这么多词儿哪个不好偏拣难听的说,你呀,真该念点书了。”说完像是实在不想理人了似的,干脆去了外间。 弥娘这么问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方才进店之前,听一个在门外檐下躲雨的小孩说,这里是整个窟野河和市里最贵的客栈,一间房的钱就够他一个月的饭钱,然后对着弥娘的狗啃头又道:“哥哥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富贵人做富贵事,”说着朝弥娘一伸手接着说,“钱不落虚空地,明中去,暗中来,行了好心,有好报。” 可惜弥娘不是富贵人,也听不懂吉祥话,只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那小孩,就急着管云澈要自己的饭去了。 云澈给弥娘点馄饨时特意问过甘棠要不要也来一碗,甘棠当时没觉得饿便摇头拒绝了,但怪就怪弥娘吃得实在是太香,导致甘棠现在下巴搁在桌边上,眼巴巴地望着那馄饨碗。 他实在过于目光灼灼,弥娘盯着碗里最后一颗馄饨犹豫了几息,最后忍痛割肉般地将海碗推到了甘棠面前撒谎道:“我吃饱了。” 甘棠却信以为真,想表达谢意却又说不出话,只好两手合十朝弥娘拜了两下,让弥娘想起俘虏营里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狗崽儿。 弥娘解决了腹中饥饿,脑子才得了空能思考些事情,她听到门外走廊轻微走动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隔壁房门开了又关,房里除了妄言还有别的人。 她自幼五感灵敏并非天生,而是习惯。 尹清疯后,弥娘没睡过一场安稳觉,在弥娘川的每时每刻,她的脑子都始终紧绷着一根弦,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她惊醒。 可现在的她不仅不冷不饥,甚至还有点儿犯困,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她不得不使劲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些。 从府州到南诏这一路上,虽然也和风餐露宿差不多,但弥娘却夜夜无梦,吃得饱穿得暖睡得足,以至于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从马车外搬到了车厢内,而她竟毫无知觉。 弥娘认为这不是个好征兆,她有自己的打算。 妄言和云澈如今虽将她带在身边,但弥娘总觉得只是一时之需,正如妄言所说,他不留半点用处都没有的人在身边,所以现下自己定是有了什么用处,可倘若自己哪天又变得没用了,便定会被妄言丢下,她不禁又想到云澈的那句“那要看你擅长什么”。 换做以前弥娘会毫不犹豫地数出几个来——比如抗饿、抗冻、劲儿大、耐劳,可过了一个多月的现在,弥娘已经不敢说了,自己变弱了许多,只剩下了劲儿大—— 难道妄言就是图她劲儿大好干活? 弥娘越想越困,等甘棠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汤也全都喝了之后,二人连烛火都忘了吹,一个两个沾了被褥鼾声便此起彼伏。 那烛芯虚弱地跳了两下,将妄言的半张银质面具也染上了抹温暖的黄,他提起手中杯盏以茶代酒冲着方桌一侧道:“此事还要劳烦左世叔了。” 旁边伸出一只老皱干枯的手捏着茶盏却没动,一个身着靛紫色宽袍、须发银白、面部沟壑崎岖的老者道:“此事不难,只是你可要想好了,改变人原有的体貌特征本就是逆行其道,长期服药虽说不致命,但总归对身体有一定影响,至于是什么影响、是何程度的影响,也因人而异。” 妄言思索几息,道:“那孩子是个硬骨头,想必命也和骨头一样硬。” 老者又问:“不后悔?” 妄言没做声,他说不好,只道:“未来事还要待到日后方可知。” “好,”老者见劝他不过,便道:“既如此,明日也要先将人带到墓前看一看才好。” 可即便是明日,也同样是未可知的。 弥娘双手背在身后,手脚被绑,嘴里堵着不知哪儿来的破抹布,心里想着人果然不能过太久舒坦日子,这才过去一月,她就又被人绑了。 只不过这次绑她的人比那帮沙匪稍微讲究一点,至少还给她留了双眼睛视物,让她能看清面前有些眼熟的孩童。 那孩子站着时比她矮半头,此时弥娘躺着,再看那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竟要耷拉着眼皮看自己了。 这里不知是哪里的一处地窖,从上头的木缝间能透进几缕晨光,听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应是还在窟野河和市之内。 昨日才朝弥娘伸手的小叫花子此刻像换了芯子似的,他死死盯着弥娘,语气生硬道:“你们不该来,大黑天神会向你们降灾。” 第十四章 鬼神 弥娘才不管什么大黑天神还是大白天神,她从几岁起就知道神是不管人间事的,否则俘虏营里那些日日祈祷的女人不会死,神明若是长了耳朵,也早该看在她夜夜虔诚乞求的份儿上,救她阿娘脱离苦海,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把活人能受的苦都受了一遍后,又变成了一具尸体。 她觉得眼前的少年脑子有些不好,似是真的相信世间有神魔,在弥娘看来,神不救人自然也懒得害人,他们高高在上,根本不会低头看凡人一眼。 而仔细看那少年的眼神,也和左叔曾经治过的病人有些像,她记得左叔那时说,在大梁,人们管这叫犯了癔症,他们不同于阿娘的疯症,也比阿娘可怜,是世间最清醒的疯子。 弥娘直盯盯地回看过去,论瞪眼,她可不会输,同样的错误她也不会犯两次,现在的她可是吃饱穿暖靴桶里还塞着短刀的。 那短刀是来的路上云澈给她防身用的,刀虽小巧却极其锋利,弥娘这回长了个心眼儿,也没晕彻底,只是装作不省人事,一直等到少年放松防备时,才趁机偷偷将刀拿在了手里,只是她双臂绑在身后有些发麻,只能一点点小力地慢慢磨那根缠了三四道的麻绳。 弥娘是天将亮之前被人绑的,她昨夜睡得早,凌晨时分被客栈勤奋的公鸡叫醒,打算去茅厕方便一下,才出了茅厕门就被人从后打了一闷棍。 她被这少年扛在肩上,少年看着不高,劲儿还挺大,就是太瘦了,肩上骨头将弥娘硌得腹部生疼,硬生生半路把她给疼醒了。 少年见她盯着自己,半点惧怕神色也没有,不禁歪头皱眉问:“你不害怕么?” 弥娘朝他抬下巴,示意自己无法回答,少年看出她的意思,揣着双手道:“我不能帮你摘掉它,你会喊的。” 弥娘翻了个白眼,脑袋卸力又放回了地上,似是对大喊大叫求救并没有兴趣。 可她的毫无兴趣却激发起了少年的兴趣,他接连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为什么不哭?你不想叫人来救你么?”转而又道,“哦,你爹是个有钱人,可能会报官,不过这些都没什么用,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不然到死的时候,会更绝望的。” 弥娘听这少年罗里吧嗦,本来没什么,可这少年偏偏说了她要死,这一个死字让弥娘复又睁开了双眼看着少年,手腕处的麻绳还差一点就要断了,她必须耐心。 少年似是以为她终于被吓到了,忙说:“我可以告诉你死得更痛快的法子,那些人会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可吓人啦!” 弥娘嘴里“呜呜”两声,算是对少年的回应,少年却将脸贴得近了些问:“你想说什么?如果你答应我不大喊大叫,我就——” 变数就发生在一刹那,最后一丝麻绳被弥娘蛮力扯断,她迅疾扑向少年,利用身高和重量优势将人掀翻在地压了上去,右手握刀反手将脚踝处麻绳挑断。 她动作太快,待少年反应过来时,弥娘刀尖已经对准了他的一侧眼珠。 弥娘揪出嘴里的破布,左手掐上少年喉咙,又往少年耳边的地上吐了口口水道:“我没见过神,也没见过鬼,只见过人,这世上没有比人更值得怕的东西。但你不一样,因为我从不怕比自己弱小的人,只有弱小的人才会哭着等别人来救。” 她虽然不敌云澈和妄言那些江湖高手,但平日里在弥娘川也没少打架,别说像少年这样身量不如自己的,就算是和比他高半头的男孩一对一,对方也未必能在她身上找到便宜。 想起云澈和妄言,弥娘不禁开始思索少年方才的话,且不说报官到底有无用处,那两个人真的会为了自己报官吗? 云澈本就是个极为敏锐的人,就算以为她蹲在茅坑拉屎,也不至于过了一两个时辰也没发觉出不对,难道…… 想到这儿,弥娘感到微微失落,随即便心头一震,她竟然会因为他们放弃寻她救她而失落? 这实在不妙,她看向身下异常老实的少年,他说了一堆废话,唯有一句十分有用,她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无人能靠。 弥娘拉回思绪,左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冲少年道:“你问题很多,现在轮到我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我?绑去哪?那些人是什么人?” 少年听了却紧闭着嘴巴不回答,她本以为少年会奋力挣扎反抗,没想到他却任凭自己掐着,脸色憋得由红泛紫。 直到少年黑色瞳仁都快翻到眼皮里看不见了,弥娘才松了手,将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你不怕死吗?”弥娘问。 少年咳喘半天才嘶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我没死过,不知道哪个更让人害怕。” 弥娘闻言眉角一抽,还要再问时,忽然听得地窖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她将少年拉了起来,改为用刀抵着他的后腰,二人凑近了地窖顶上的出口,透过木板缝隙能更清晰地听到梁军和南诏兵的对话。 那少年也似没有料到,面色惊疑地回头看了看弥娘,嘴里真切道:“看来你爹也和一般的有钱人不一样,竟然能请得动南诏的官兵。” 可弥娘并不觉得这官兵是妄言请来的,早在府州时她就见过妄言行事,此人虽说比沙匪强点儿,但或买或卖,哪方都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况且他杀人如踩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平白给府州衙役添了好几条人命的麻烦,又怎么会是上赶着和官兵打交道的人? 再说云澈,他不过是妄言听话的小跟班,妄言说东他不敢往西,只不过昨晚嫌自己掉了面子才嘴硬说他不是妄言的奴隶,两个人心眼加起来堪比马蜂窝,总不至于给自己找麻烦。 而甘棠,甘棠倒应该是会着急找自己的吧?只是他又小又哑,没了妄言和云澈,他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还没待弥娘想完,地窖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弥娘连忙扯着少年向后退,他们二人才退到阴影里,只见地窖入口处“扑通”一声,又掉下来个人。 第十五章 拾音 弥娘从前迫于生计,向来惯于从细微处观察他人,看人很少走眼,是以当甘棠跟个大冬瓜似的掉在她面前时,她内心除了半分忧愁,剩余半分全是对自己头脑的肯定。 地窖外的人将甘棠扔进来后,“咔嚓”将木门落了锁,外面的脚步声丝毫没做停留便渐行渐远了。 把甘棠抓来的人大概是觉得他是个小哑巴,又弱鸡似的单薄细瘦,想来是闹不出什么大动静的,连绑都懒得绑就将他扔了进来。 他正面朝下,摔得闷哼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后,一双眼睛适应了好一阵子才得以视物,一看之下,喉咙中吓得发出一声沙哑的“啊”来,可这“啊”的语调随即又奇怪地拐了个弯儿向上扬去,听着竟似疑惑不解了。 说起来,也实在怪不得甘棠大惊小怪,自他认识弥娘以来,弥娘已经很久没有需要发狠拼命的地方了,故而弥娘此时这番匪气横生的模样在甘棠看来属实怪异。 他睡得实,连弥娘什么时辰去的茅厕都不知道,待清晨起来发现身边无人,又听得客栈里乱哄哄的方才知晓,说是不知何人触怒了南诏乌蛮的守护天神,惹得天神降了灾,这才导致和市里半大的孩子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半。 但甘棠却不大信,他觉得这事儿有些怪,怪讲究的。 这南诏的天神专门可着外乡人欺负就算了,怎地还极有针对性地只抓走大梁的孩童? 这种怪力乱神之说,甘棠在府州城内也听过不少,但从没听过作恶降灾还分得这么清的鬼神。 他爹以前就经常拿这些事情吓唬他,说如果他不睡觉,就会有猫脸婆婆来将他逮了去吃肉。那猫脸婆婆可不像南诏这位挑食讲究成这样,还得按地域把人给分门别类之后再行好事。 他自幼便聪明伶俐主意正,挑了一天夜里故意跟阿爹挤在一张床上,表面美梦香甜,实则装睡,为得就是看看他阿爹是不是拿他当只狗熊骗。 他意志力异常顽强地熬了整宿,猫脸婆婆没等来,倒是把屋外猫头鹰一夜到底叫了多少声给数明白了。打那以后,他对阿爹说的话总是要多几分考量,对这些鬼神之事也失去了恐惧之心,遇事便能从与他人不同的角度思考。 但这南诏天神穷讲究只是怪之其一,怪之其二则是妄言和云澈的态度。 早上甘棠刚发现弥娘不见时,鞋都没穿就急急去外间寻云澈,正撞上妄言和一个老头子在桌前品茶交谈些什么,云澈则立在一旁伺候。 那老头子长得颇为奇怪,一双银白眉毛的眉梢竟然长到下巴处,与同样银白的发丝混在一起,在加上那张老态毕现的脸和枯瘦干巴的手,属实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甘棠当即光着脚“啪叽啪叽”绕了一大圈,跑到不挨着人的妄言另一侧开始比比划划,一会儿指指床铺,一会儿又将自己头发扒得乱七八糟状似狗啃,嘴里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然后双手捂着眼睛静默两息,突然又开花似的打开,那样子仿佛在说——我们睡得好好的,弥娘她,突然不见啦! 云澈忍不住“噗嗤”一声,夸赞道:“别说,主子你看他,是不是个戏班子杂耍的好料子?” 甘棠忍不住气得鼓起腮帮子,弥娘都被人抓走了,他们一个两个竟也不着急,还有闲工夫喝茶,话里话外竟是些让人听不懂的意思。 只听那老头子看了自己半晌忽然道:“他也是大梁人?” 妄言也跟着他朝甘棠看过去,似是有些苦恼道:“许是抓错人了?” 云澈见状也在一旁忙道:“无妨,待会儿趁乱将他也寻个地方关了,做戏做全套嘛!” 甘棠大惊,眼睛瞪得都快突出眼眶,没想到妄言此人竟真的是个人贩子! 可事已至此,跑自是跑不脱的,他被云澈强扭着装进了麻袋,只觉自己被提上提下忽忽悠悠,待终于得了自由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扔进了地窖,面前正是被天神捉走的弥娘——和她的人质。 甘棠见弥娘无事,突然哭了出来,他实在委屈,一觉醒来天都塌了,先是以为弥娘丢了,又没想到妄言和云澈心机竟这般重,为了以防他们做的坏事有迹可循,竟大费周章将二人掳到这么远的地方才销赃。 他一时不禁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嚎起来,边哭还边喊道:“阿爹!——唔……我想回家找阿爹,呜啊啊……” 弥娘和身前少年似乎都被甘棠哭傻了,就这么齐齐盯着他,直到他哭哑了嗓子,嘴里被迫连吃了好几口鼻涕后,甘棠终于停下了。 他用衣袖将眼泪鼻涕一把抹了,不禁埋怨弥娘道:“……有你这么干看着的么?云澈说得对,你是该读点书了,在大梁,人哭了是要哄的,我阿爹就会哄我。”说着又抽噎了两下。 弥娘不知读书一事竟管得如此宽泛,现下也无暇顾及此事,连甘棠哭得如此埋汰也懒得嫌弃了,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你不是个哑巴吗?” 此话一出,不仅甘棠一愣,连她手里的人质少年看向甘棠的目光也变得探究起来。 甘棠迟疑地复又开口:“……我、我能说话了?”他说了一句又立马双手捂嘴不可置信的模样,随即忍不住原地蹦了下高兴道,“我能说话了!我好了!”他看向弥娘不断重复,“阿姐!我好啦!” 他一声阿姐叫得十分自然,好似早在心里叫过百八十遍,弥娘也不知是一时没听清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竟也没觉得别扭,反倒皱眉看着甘棠踩在地上的一双光裸脚丫问:“你鞋呢?” 转而又将刀尖往身前少年后腰怼了怼道:“你把鞋脱了,给他穿。” 少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少年不知道死可不可怕,但知道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会疼,山猪皮糙肉厚尚且受不住放血,都要震天哀嚎,何况是他这么个小人儿。 于是少年将已经穿得有些破烂的草鞋顺从但不情不愿地脱了下来,往甘棠脚边一踢。 甘棠虽然没过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但也没穿过这么破的草鞋,况且那鞋底看上去也和光脚差不多了。 他扭捏半晌,终于又想起正事,焦急道:“阿姐!现下重要的哪里是鞋,我们都被妄言骗了!他就是个实打实的人贩子!” 第十六章 双月 地上散落着截断的麻绳挑挑拣拣还能用,弥娘挑了几根长短合适的,打算把少年按照自己昨夜被他绑了的样子以牙还牙,她刚想把刀递给甘棠让他看着点人,甘棠却十分主动自然地接过了绳子。 他蹲下身,弥娘没看清那绳如何在他手中缠来绕去,只见眨眼的功夫甘棠就把人给绑好了。 站起身拍拍手时才想起来问:“阿姐,咱们为何要绑他?” 弥娘道:“昨夜就是他将我绑来地窖。” 甘棠大惊,冲那少年问道:“你和妄言他们是一伙的?!” 少年一愣,“妄言是谁?” 这回连甘棠也愣住了。 弥娘看着少年手腕和脚踝处的单股麻绳,有些不放心道:“要不再多绑两圈?” 甘棠叉着腰打包票道:“阿姐放心!这是我爹教我的捆绞结,说是以前专门绑犯人用的,越挣扎勒得越紧,他想跑也跑不掉。” 弥娘转头看他,觉得许是之前甘棠一直无法说话,把孩子给憋坏了,又或是甘棠从前过于安静,自他声音忽然恢复之后便显得话很多,人也活泼了不少。不知道他口中的爹到底是何许人物,竟然会这样的绑法,妄言到底从哪儿捡回的甘棠呢? 她上下看了眼甘棠细瘦的胳膊腿儿,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踢了一脚少年的屁股道:“你试试。” 少年在地上毛毛虫般蛄蛹了两下,表情惊诧又认命道:“……确实跑不掉,再说我也没想跑,我回去了还不如——你想做啥?” 弥娘捡起那团才从自己嘴里揪出来的破烂抹布,目光从抹布扫向少年,少年忙用气声道:“不不不不不、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嘛!” “不行,”虽然人已经绑了,但弥娘仍没有放弃短刀的意思,那刀尖距离少年的嘴巴不过分毫,弥娘道:“废话不能说,但我的问题你必须答。” 少年憋屈道:“……什么问题啊……” 弥娘眉头一皱就要动手,将那少年吓得连声道:“我想起来了!我说!我叫锁头,是南诏乌月族人,你触怒了天神,我得把你绑回去祭给天神,天神才不会向乌月族人降灾!”他记性极好,将先前弥娘那一连串问题一口气全答了。 甘棠闻言凑在弥娘耳朵边儿,眼睛斜睨着锁头自以为悄声道:“阿姐,他是不是傻子啊?”他声音不大不小,似是压根没想背着锁头。 锁头虽然怕弥娘动手,但转念一想为自己辩解一句他不傻又怎么能算是废话呢!当即就道:“我才不傻!” 甘棠缩回脑袋“哦”了一声道:“那就是骗子。阿姐,这世间根本没有鬼神,都是大人骗小孩儿的!” “你胡说!“锁头听甘棠这样讲忽然激动起来,“要是大巫知道你们如此不知敬畏,一定会代表天神惩罚你们的!” 甘棠简直目瞪口呆,彻底确信锁头是个傻子了,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对天神这么虔诚敬畏,他怎么连双好鞋都不肯给你穿?” 锁头一噎,还想继续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弥娘随即抓住重点问道:“大巫是谁?” 她这一问,锁头又终于找到了传教般的热忱,他目光炯炯道:“大巫是天神在世间的化身,是为族人驱灾禳邪的圣者!” 弥娘冷哼一声问:“所以是那个大巫让你绑的我?” 锁头却一根筋地说:“……是天神……” 弥娘:“……” 弥娘彻底失去了拷问锁头的兴致,左叔说得对,他们这些人真可怜。 甘棠听到这儿不禁想起个人来,他自幼长在府州,各国奇闻轶事都有耳闻,天南海北的故事话本更是看过不少,他此时听锁头说起大巫,便一手手掌比划在腰间,一手手背抵着下巴问:“你说的大巫……该不会是一个头发这么老长,眉毛到这儿那个白胡子白头发的怪老头儿吧?” 弥娘没见过须发银白的老头儿,自是不知甘棠说的究竟是何人,没想到锁头听了甘棠的描述却问:“你认得白月族的清源国师?” 清源国师年事已高,打个喷嚏都要捂着肋骨喘几口气儿缓缓。 客栈三人站在窗边朝下看,暴雨夜半时分才停,此刻街市地面上湿哒哒的,没了摆地摊的,只余有店面的商铺,使和市本就看上去比昨日稍显冷清,再加之大梁和南诏官兵的沿街搜查,各家各户人心惶惶之余,只敢小声聚堆讨论猜测缘由,除了丢孩子的人家哭天抢地,全然没了昨日高声叫卖的热闹。 清源国师枯白的一只手还放在左胸肋骨上头,不禁叹道:“如今一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了。” 妄言示意云澈去里间取披风,嘴上宽慰道:“南诏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左世叔还是添件衣裳为好。” 他话音刚落,云澈已将披风送了过来,妄言接过,亲手替清源国师披在肩头。 此举似是勾起了老者无尽的愁思,他笑了声道:“转瞬数十载,想当年你爹初次带着你来南诏时,你还没有这窗框高,如今竟也会照顾人了。” 妄言也跟着挑起嘴角,只轻轻一笑带过,她没接着闲话家常,只道:“此次白月族大动干戈,只怕会物极必反,若将乌月族逼出了反心,怕是王上那边不好交代。” 清源国师闻言不禁长叹一声,望着市中街景道:“我又怎会不知此举冒险,可王上乃一国之主,国中万千子民全都仰仗着他,我不能眼看着他继续受那乌月大巫蒙蔽蛊惑。” 云澈不知其中厉害,听清源国师言语不禁奇道:“听说南诏王五十年前拼着命殊死一搏才将乌月一族逐出王庭,他本就是白月族人,白月与乌月历来理念相悖,如今南诏王又怎会突然重用起了乌月大巫?” “许是人老了罢。”清源国师毕竟是南诏王的国师,就算对自己的君王再怎么失望,也还是忍不住替他找补辩解,就好似若不为南诏王找上几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他便也无法面对当年一腔赤诚信任、跟随王上的自己。 清源国师缓缓道:“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耳聪目明,既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若非你家主子出此一计,我倒真不知该从何入手。” 第十七章 六诏 南诏国内原分六诏部落,因南诏部武力强盛,将另外五诏吞并,才有了如今的南诏国。 六诏追根溯源本是同根同族,南诏王为了盛名流芳,明面上不好做赶尽杀绝之事,只好将那些拒不归降的五诏残党全都赶到西南一处名为安乐的深山丛林当中。 安乐山终年瘴气缭绕,那里巨树参天,虫蛇遍地,猛兽爬虫皆有剧毒,南诏王此举虽看似留了五诏残党一命,实则不过是将他们困在里头自生自灭。 而权势一事,本就是强者称霸,弱者蛰伏。 南诏王坐上王座的这五十年间,也并非一直平稳顺遂。 那些五诏残党自成了同病相怜的败军残党之后,竟也一改从前互看相厌的想法,败者的耻辱和生活环境的险恶逐渐将他们聚集成了一股势力,他们彼此依靠着在丛林中苟活生存,直到某一刻出现了一个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天命之人,他们信仰他、崇敬他,将一切对复国愿望的美好希冀全部都寄托于一人之身。 于是人便不再是人,而是寄托万千信仰的神。 五诏也不再是五诏,他们改称自己为乌月族,意为晦月,即使暂时不为人所见,但依然存在悬挂于高空。他们相信,终有一日,大巫会带领乌月寻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南诏王本以为那些五诏残党会就此长眠于安乐山,可他没想到安乐山接纳了他们,并淬炼出了乌月一族。 乌月族虽没有南诏王庭士兵的精良装备,但乌月的战士能够光脚走险如飞,即便在山地密林中作战也勇猛敏捷。 南诏开国三十年间,乌月一族凭着惊人的毅力发起大小起义突袭五十多起,他们似凶悍夜叉,无惧生死,搅得南诏王庭鸡犬不宁,南诏王也就势将六诏不同部族统改为白月一族,以示决心。 南诏王曾在王庭中捉到过一名乌月奸细,还未等严刑逼供,那乌月奸细就将口中早已藏好的毒囊咬碎,血撒大殿,而奇怪的是,南诏王也从那日起,便日渐病弱。 医官换了一批又一批,起初治不好时也不打紧,可寻遍南诏境内的医官赤脚竟无一人能治,南诏王终于震怒,下令将所有看过病的医士全部处死。 民间流言正是在这时如驱不散的雾瘴般笼罩了南诏王庭,说是南诏王的屠戮之罪冒犯了天神,天神怜悯乌月,这才向南诏王降了灾祸,让他生不痛快又死不得门。 再硬的人心也并非石头,它长着肉流着血,稍有差池便会要了人的命。如此脆弱的人心在病时更是缝隙丛生,南诏王终于还是召见了乌月的首领大巫,并以王庭贵客之礼相待。 说来也怪,自从这大巫入了王庭之后,南诏王的病竟逐渐有了好转之势,不仅食欲大增,气色也日渐好了起来。 圣心一旦大悦,便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乌月的大巫被南诏王正式封了官,主管天宫司,与白月国师平起平坐,乌月一族也跟着鸡犬升天,转眼间便占据了南诏王庭一半的势力。 清源国师自南诏国未开国时,便一直是南诏王身边的信臣,他们年轻时一起征战,又在南诏王庭里一起日渐衰老,他理解南诏王的选择,但理解不代表无底线的放任,若乌月愿意就此止步,他也并不想过多插手,搅起两族争端,不仅百姓要再经受战乱之苦,现如今的南诏王也不见得会领他的情。 可那乌月大巫实在狼子野心,他既越了界,白月国师便再也不肯袖手旁观。 思及此,清源国师不禁又道:“人老无力啊。” 妄言却自谦道:“妄言不敢居功。” 清源国师见妄言这副样子,心里便明白了,笑道“:你这小子,休要与我这老头子装模作样,你帮我的忙,是国之大事,我岂能只用几个药丸子就将你给打发了?” 妄言这才状似个被长辈勘破玲珑心思的小辈道:“说起来,倒还真有一事求左世叔相助。” 清源国师似是早已料到般,拂袖走回桌前自斟了一杯凉茶道:“但说无妨。” 妄言此次未坐,恪守长幼礼仪地立在一旁,缓声道:“此事,关乎藏才西族……” 云澈守在窗边继续观察市中动静,街市之上忽起一阵骚乱,梁兵不知道从哪条暗巷里找到了几个大梁孩童,手里还捏着两块黄纸。 被天神“收走”的孩童终于与得以重聚的父母抱头痛哭,让他不禁想起了弥娘和甘棠,不知届时他和妄言去寻那两个小娃,会不会也来上这么一场。 事实证明,云澈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纯属想多了。 弥娘和甘棠不仅不着急回去与他们团聚,而是一个不愿与他们羁绊拉扯过深,一个将他们当做满口谎言的人贩子。 “这么说起来,妄言他们是将我卖给了白月族国师,而你是乌月族大巫的人,这不对啊!”甘棠不知何时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胳膊仔细分析道,“按你说的,天神降怒,你们乌月的天神不会心眼这么小吧,只往我阿姐一个人头上降?” 弥娘也疑惑道:“人贩子作案向来拉帮结伙,极少单独行事,你的大——你的天神既然想绑人,便不会只派你这样的……”她顿了一下又说,“况且只绑一个有什么用,多绑才能多卖钱,你到底为何绑我?” 甘棠在左,弥娘在右,二人将锁头夹在中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两边脸,等他给一个合理的解答。 锁头背着手,弓着膝盖,坐得十分艰难。 他思前想后,总觉得自己今日怕是逃不出这二人的手掌心了,便憋屈道:“我就是看你……比同龄人长得高壮,气血看着也不错,若是能把你带回去给大巫,说不定他就会放了我,而且你爹看上去很有钱,把你抓回去带给大巫之前,兴许还能勒索你爹点钱财,用作跑路的盘缠……” 锁头越说声音越低,弥娘和甘棠原以为他是因为羞愧,没成想他下一句便道:“我真是太倒霉了!” 第十八章 斡旋 和市里的官兵搜查持续了小半天,过了晌午,天又开始落雨,细细密密罩在人头上,将南诏管理和市的蕃长浇得头脑发昏。 蕃长是乌月族人,生得黑壮高大,一年四季上身都只穿着皮比甲,他明明比大梁负责巡查抓捕的押发官高上些许,现今同那押发官站在一处,却莫名觉着矮人一头。 他实在是心虚,也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就会出了这种事! 平日里若是小来小去的纷争打斗,他都可以借着自己蕃长的身份跟梁人卖个面子,依南诏本地风俗对南诏人从轻处理,和市本图的就是个友好交流,彼此各退一步,大面儿上维持个祥和安宁,谁也不用损兵折将大动干戈。 可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副手跟在后头给撑伞,一头半扎的乌发没一会儿便湿哒哒地贴在鬓侧,颇有些狼狈不堪。 大梁的押发官自见了他起眉头就没松过,整个人面色凝重地站在油纸伞下,手里捏着一叠巴掌见方大小的黄纸,上面笔走龙蛇地画着繁复图案,瞧着像是什么符咒。 押发官背着手,看身前排成一队各自认领丢失孩童的大梁百姓,肃然道:“兹事体大,若乌月大巫不能给出个明确答复,恐怕朝廷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蕃长一头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淌到前胸,紧了紧嗓子道:“此事起得蹊跷,我已着人上报大巫,还望大人将消息压上一压,待查明真相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话落毕,还未待那押发官说话,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主管官便“哼”着前来了。 押发官见了人忙将伞下位置让了出去,恭敬递上黄纸道:“大人,目前已寻得二十有七。” 绿袍子的主管官打眼一瞧,当即便大喝一声“岂有此理!”,他捏着那叠黄纸颤颤巍巍地在南诏蕃长脸前抖,“人证物证俱在此处,你倒跟本官说说,还有哪些蹊跷可查?”说着又将那叠黄纸往身后的押发官胸前一拍,四下扫视一圈后,凑近了在那蕃长耳边低声道,“二十七个人啊!还全是大梁人,你让我怎么压!” 蕃长也低声急急辩道:“大人!您在和市这么多年,何时见过大巫做事如此出格?许是被奸人陷害也未可知啊!” “你倒还知道那乌月大巫做得都是出格事!”主管官将人携着背过身去,远离人群喧闹,同南诏蕃长一起淋在雨中,嘴里劝道:“你当朝廷里真不知那大巫在南诏王庭里搞什么腌臜东西?先前不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现如今可好,搞出这么大动静,多少双眼睛都在这儿盯着,我哪儿有这么大的能耐压得住! “若这二十七个孩童没能救下来,真被你们那乌月大巫搞去做活祭,那就是在打上京主子的脸!你担得起这个责任还是我担得起?” 主管官这话,蕃长自然明白。 南诏就算内里闹得再凶再乱,比之于大梁仍不过是弹丸之地。南诏自开国以来,除了内部数十载的征战,自然也难逃邻国袭扰,吐蕃诸部就像追在南诏屁股后面的一群狼,伺机便要掏上一口。南诏王几次三番向大梁遣使请求册封藩属国,想以此寻求大梁庇护,却始终未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眼看着大梁皇帝换都换过了三个,就是迟迟不肯松这个口。 南诏王想要名正言顺,大梁自是给不了,不过实际上的好处倒是可以用贸易互市来换。 大梁能与西婼骑兵正面相抗近两月,一半靠的就是从南诏和藏才三族处贸易得来的战马,但藏才三族左右逢源名声在外,自然是以赚钱为第一位,价格便不那么划算。南诏则不同,南诏有求于大梁,便只能以最便宜低廉的贸易价格换取必要的军事庇护。 可如今却出了乌月族大巫绑架大梁孩童给南诏王做活祭这样离谱的事,但凡是个脑子清楚的都知道,这其中利害,岂是他们这种底层芝麻官儿能插手的。 蕃长愁得脸比苦瓜苦,眉比山岭凸,一时也没了主意,叹道:“这可怎么办是好……” 他愁,九品的绿袍主管官更愁,和市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一旦上面怪罪下来,他也难辞其咎,二人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无法比谁多蹦几日。 可人命关天,自己脑袋金不金贵只有自己知道,那主管官思来想去还是太想活了,逼得他平时不太灵光的脑子此时竟也转了起来。 他沉吟半晌,一双瞳仁忽然亮了起来,死灰复燃道:“国师!去请清源国师!国师与福安王乃故交,若能得清源国师从中斡旋,此事便可有机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福安王死后虽被大梁先帝封了皇伯,但好歹也是赵家血脉,清源国师与其幺子定安王也必定说得上话。蕃长瞬间醍醐灌顶,拔腿就要回去寻人,不料又一把被主管官给拽了回来,冲他急道:“先把孩子全都找回来确保全须全尾的再说啊!丢一个此事都成不得!” 这主管官临危虽乱,但好歹也是个上道的,还知道担心成事之大前提,而他的担心正确但多余,只因丢失的孩子不仅一个没少,还莫名比黄纸数量多出来三个。 弥娘三人被从地窖里拎出来时,云澈显然很失望,他没有从弥娘和甘棠的脸上看到任何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别说还顺手带上来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 人找了回来,弥娘和甘棠也算回了家,现下无家可归的便只剩一个锁头。 云澈没给他解绑,直接将人拎回了客栈。 锁头费力蛄蛹起来,却没有姿势艰难地坐着,而是乖顺地跪着,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须发银白,一个面具白银。 两厢沉默几息后,还是清源国师先开了口,问道:“你是偷跑出来的?” 锁头摇摇头开始编谎:“……我就是不小心走丢了。” 一旁的甘棠躲在弥娘身后侧,紧紧抓着弥娘的衣袖哼道:“胡说!你分明是故意绑了我阿姐的!” 他这一嗓子将三个大人的目光全引了过去,云澈抱臂笑道:“哟,小哑巴,会说话啦?” 云澈本意只是想似平常一样逗逗小孩,没想到甘棠此时却与平时不同,不仅离他三尺远,瞧他的神情还极为愤恨,不禁问道:“这不是好好把你接回来了吗,至于这么记仇?” 第十九章 霉运 甘棠脑袋一扭,彻底躲在弥娘身后,显然不想理云澈,云澈得了无视,却又不好在此发作,只好先暂时作罢。 而甘棠方才的话却让妄言和清源国师不禁对视了一眼。 妄言不动声色喝了口茶,看着地上老实跪着的少年。 锁头一身破衣烂衫,头发长到肩膀,将一张小脸遮了个七七八八,看不清样貌。他没穿鞋,脚底板黢黑,脖子细得像个小鸡崽,虽看上去比甘棠高点儿,但却没甘棠肉多。 清源国师见妄言一直沉默打量锁头,斟酌开口道:“他是天宫司里的祝祷男童,名叫锁头,说来也是个可怜孩子。” 妄言听出清源国师话中开脱之意,只问锁头:“你为何绑她?可是得了乌月大巫授意?” 他这话问得鸡贼,毕竟今日这整场闹剧都是由他主导,为得就是栽赃陷害,自是知道与那乌月大巫半点关系也无,但这少年出现的时机太巧,便令他不得不多想。 动手布局之前,妄言早已从清源国师安插在天宫司的暗桩处得知乌月大巫的动向,特意挑了乌月大巫闭关这几日生事。 乌月大巫闭关有个规矩,若非他自己主动出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从外打扰,他晚一步得到消息,便多失去一分及时应对的先机。 而乌月大巫虽野心勃勃,却不是鲁莽之辈,锁头的出现不禁让妄言顾虑,既然清源国师能在天宫司里安插暗桩,那乌月大巫自然也有机会把他的人塞在清源国师眼皮子底下,况且暗桩是否被发现,会不会已经被策反,都是未知数。 这问题也实在不好回答。若锁头为了活命求饶,谎称自己确实是受大巫授意,那便是个能够审时度势之人,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心思,自是留他不得。若他老老实实交代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以保乌月大巫名声,那他便是乌月大巫的虔诚信徒,照样留不得。 可没想到锁头却低着头说:“我只是想去中原找我阿娘。” 弥娘目光一动,眼睛盯着锁头后勃颈那块凸出的颈骨愣了神,无端想,他实在是太瘦了,真不知道昨夜里哪来的力气能把她扛走。 甘棠听了也从弥娘身后悄声冒出半个头来,直盯着锁头瞧,他想找阿爹,锁头想找阿娘。 妄言端起茶盏:“你阿娘是大梁人?” 锁头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始终耷拉着脑袋,接着道,“从窟野河和市出去只能到大梁,若在大梁找不到,我就再去别处找,总能找到的。” 清源国师奇却道:“你是趁着大巫闭关才偷跑出来的?天宫司的守卫怎么可能放你出来?” 锁头这回没再撒谎,只道:“我偷了大巫的令谕牌,他们以为大巫有事差遣我。”他说到这儿看了眼弥娘又将头转了回来,“这回我真的没撒谎了,我身上没钱,怕在路上饿死,所以想绑个富人家的孩子求点财,你们昨天一进和市时我就一直跟着你们,我知道那个小的不会说话,想着绑起来应该容易些,可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 弥娘替他接道:“直到我出去上茅房?” 他点点头,“唔”了一声,弥娘和甘棠终于知道他为何会说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弥娘她们一进和市就在波斯人的摊位上起了乱子,自是吸引了众多目光,锁头便是其中之一,他看甘棠一路上不言不语,只会用手比划,便定下了目标。 他一路跟着几人,逛了一条又一条街,眼巴巴看着人家吃了一顿又一顿,不仅把自己看得腹中饥饿,还把本来就快要破底的草鞋给彻底磨漏了。 待到几人终于消停下来住店时,偏逢这天又落了暴雨,他又饿又累,便想趁着躲雨时要个饭,偏巧要到了不懂人情世故的弥娘头上,而被他一直盯着的甘棠,又一直和云澈待在一处,他只好放弃。 天色已晚,没处落脚的锁头只好先躲进客栈后院的马厩里打算歇一晚,却意外等来了到后院上茅厕的弥娘。 他本以为这是天神显灵,却没想到只是更加倒霉的开端。 锁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抠门女娃扛起来会这么重,力气竟也这么大,不惧鬼神吓不住也就算了,论做事狠绝也是一流,差一点儿就把自己给掐死了。 不夸张的说,等看到甘棠在地窖里又哭又嚎的时候,他甚至第一次在心里对天神产生了些许的怀疑。 而当锁头跪在妄言脚前,深刻感受到自己一条小命很有可能朝不保夕时,便更没心思琢磨天神到底为何这样对他了。 他的确是个十足的倒霉蛋,跑路之旅还没开始,便一头撞进了局中。 屋内几人听完锁头一席话,一时都未言语,只有甘棠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又蠢又坏,信那什么破天神就算了,还柿子专挑软的捏,居然想绑我!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甘棠虽话不饶人,但语气却跟地窖里不大相同,仔细听去倒没多少谴责,甚至能听出一分规劝。 锁头丧头耷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是不是要死了?”还没等别人回答,他便自己小小声自言自语般道,“也是,你们怕我找大巫告密,肯定不会放我走的,就算我发誓不会说出去,你们也不会信我。 “你们杀我的时候能不能挑个不疼的法子啊?”他看着云澈腰间的佩刀,显然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或者能不能尽量下手轻点儿?唉,割口子实在太疼了,我怕——” 妄言突然出声打断道:“你想活着?” 锁头一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从挡住眉眼的头发缝隙中看向妄言的银质面具,嘴巴张合几下,试探道:“……我……能吗?” 妄言朝后一靠,右手搭在椅子把手处,食指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才说:“那要看你擅长什么。” 弥娘:“……” 甘棠:“……” 这般似曾相识的场景……弥娘完全有理由怀疑,妄言这怪人,八成又犯了乱捡别人家孩子的病了。 而锁头也果真不负众望,丝毫没有拉低妄言怪人的水准,他沉思半晌,有些纠结却认真地问道:“……长得好看……能算不?” 第二十章 美丑 清源国师听锁头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知为何长叹了一口气,妄言却缓缓道:“越凫楚乙,须得有个标准。” 妄言说着,竟似真的十分苦恼的样子,随后朝弥娘勾勾手指道:“星阑,你去看看,既然他绑得是你,便由你决定他这张脸到底算不算得上擅长罢。” 弥娘一脸莫名瞧着妄言,不明白他这是唱哪出,多个人便要多口饭,真要多养个孩子,出钱的费心的都是妄言自己,让她决定锁头的生死算什么道理? 妄言看她迟迟未有动作,便问:“怎的,连美丑这样简单的事都不会分辨?” 弥娘听了当即抿着唇上前几步,蹲下身一把撩起锁头脸前的长发,心中腹诽:她就多余替这怪人担心荷包! 等她真的认真打量起锁头面容时,却有一时怔愣。 弥娘不仅会分辨美丑,更十分了解不同的外表皮囊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尹清就很美,这本是好事,该视做来自父母的祝福,可她又很弱,这美在她身上便成了诅咒。 弥娘从七岁起,便一直顶着一头狗啃似的短发。 左叔那日将她抱出帐子后,就将她的一头长发剪了,弥娘那时不懂,为此哭了半天。阿娘疯了没人管她,只有左叔肯管,但凡她头发稍稍盖过耳朵,就要被左叔追着剪个豁儿。 左叔剪头也很怪,每次都将她额前刘海留的挡住鼻尖,专在侧面盖住耳朵的部分和颈后下死手,剪完不仅形状看起来又怪又丑,更是连半点冷风也挡不住。 直到弥娘长大一些,看着俘虏营里陆陆续续被掳来的女人们遭受何种待遇后,才明白左叔的良苦用心。 她既得了阿娘的祝福,也被迫收下了阿娘的诅咒。 锁头见弥娘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瞧,还越瞧面色越阴沉,以为自己不合她的眼,便小声问道:“有这么差吗?可大巫说我就属这张脸最有用处了……” 弥娘听了面色更差,她本以为男子会有所不同,如今听锁头这样说,眼神都似要杀人。 先前她将人按在地上以刀相逼时,只从发间缝隙瞧见过对方的眼珠子,那东西是个人长得都差不多,无非这个颜色深点那个颜色浅点,除了那个波斯人看上去有些不同,在弥娘过往的十四年人生里见过的眼珠子不是黑色便是褐色,是以当时并未觉得锁头有何不同。 如今将人近距离整张脸打量下来,才发现锁头的眼睛看上去比其他人都要黑,似夜里澄澈无波又静谧的湖。 在弥娘看来,锁头这张脸,算是被诅咒的比较过分的,一张脸雌雄莫辨,若非他嗓音粗哑低沉,骨架轮廓明显,弥娘都要扒开裤子确认一眼他到底是男是女了。 可这脸,又能有什么用处? 她这样看着锁头已许久,久到甘棠都出言催促:“看个美丑看这么久?我瞧瞧……” 甘棠说着走上前来,打眼一看便没了声音。 弥娘这时松了手,锁头一张脸复又被乱发遮住,她转头问妄言:“是丑的有用,还是美的有用?” 妄言思索半晌,不太确定道:“丑的吧?” 弥娘立马说:“我瞧他挺丑的。” 甘棠看着弥娘十分惊疑道:“阿姐?” 锁头显然也很难接受这个说法,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看着弥娘愣了神。这是他在天宫司唯一的用处了,可戴面具的那个人却说丑的才是有用的,把他搞得一时也思绪复杂起来。 妄言听了拍板道:“好,既如此,那便听你的,留他一命。” 清源国师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他虽以长辈自居,但毕竟锁头有错在先,就算他再可怜锁头,也无法直接向妄言开口留人,毕竟人家小辈出了主意帮了他的忙,却阴差阳错差点搞没了闺女,亏得这闺女是个大义的。 他忙引导锁头道:“还不谢过人家?” 锁头立时就要给妄言磕头,妄言“哎”了一声抬手阻止道:“我也是听她的,这谢你可得谢对了人,至于怎么谢,也要看她想你怎么谢。” 锁头背弯了一半,额头还没磕上地面,闻言维持着动作转头看弥娘,等她发话。 而弥娘一只膝盖触地,另一只撑着胳膊肘,蹲得离锁头很近,她看人时没低头,只是耷拉着眼皮瞧,那样子像极了审视一只为表忠心的狼犬。 云澈抱臂眉角一挑,嘴里悄声嘟囔道:“这丫头,倒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锁头问:“你想我怎么谢?” 弥娘盯了他半天,拉着锁头肩膀让人直起身,又左右前后将人来回地扒拉了几下,最后道:“你先剪个头再说吧。” 锁头莫名:“啊?” 若非性命攸关,按照锁头对自己的了解,他认为自己身上应是挑不出什么能够称之为擅长的东西的,除了脸。 他自五岁被大巫捡回天宫司,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要做个有用的孩子”。 大巫温柔抚摸着锁头的脑袋谆谆教诲道:“这世间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你对他们没用,便会遭到抛弃,就像你阿娘。” 锁头不知道怎么才算是有用,他便把这理解为听话懂事,很怕再次为人所抛弃,故而心甘情愿努力争取成为大巫最忠诚的信徒。 天宫司里像他一样的孩子有很多,他并未有什么特别,非要挑出一点来,大概是他长得比旁人好看些。大巫喜欢漂亮好看的孩子,他会把那些孩子带到王庭里给王上一一过目,被王上选中的便要被烙上天宫司独有的印记。 据大巫所说,只要得到印记,他这一生不仅不用再愁吃穿,还能睡在有天顶的房子里。 五岁的锁头是个单纯幸运的小孩,他相信了大巫的话,并得到了那个象征荣华富贵的烙印,而天宫司的幸运不是锁头专属,相信天神祝祷的孩子自然也并非他一个。 若非一月前天宫司里发生了那件事,他本可以做个永远被天神祝祷的幸运孩子。 第二十一章 祝祷 按天宫司的规矩,无论是祝祷男童还是女童,带回天宫司时都不得超过七岁,乌月有些民户甚至为此谎报自家孩子年龄,宁可给选任官塞钱也要把孩子送进去,并将之视为家门至高的荣耀。 和锁头同年被选进天宫司的祝祷孩童共有十人,他只和其中一个女娃较为亲近,女娃大他三岁,他叫她阿南姐。 他们曾同住在一片棚户,锁头阿娘自他两岁便离了家不见人影,三年来多亏了阿南父母,锁头才不至于饿死。 阿南虽样貌不错,但已经八岁了,本没有机会进入天宫司,阿南的父母不得不掏空了家中积攒的所有银钱,千恩万谢地塞进了选任官怀里,阿南这才和锁头同年成了天宫司的祝祷女童。 天宫司里的生活和他们在王庭外本来的生活大相径庭,入口的东西虽然量少,但皆是珍馐,衣服料子也清软细滑。他们每日不仅不用再干劳身伤体的苦活儿累活儿,还能在洁净的水中沐浴,有时池子里放的是时令鲜花,有时则是锁头不认得的珍贵草药,这么一番操作天长日久坚持下来,原本十个灰头土脸皮糙肉厚的普通孩子,硬是给养成了冰肌玉骨的仙童模样。 他们在大殿上跪成一排,挨个被南诏王筛选,连内侍都不禁夸赞大巫,说锁头这批的苗子选得好,十个当中竟有五个都被王上允了烙印。 锁头得到烙印时已有十岁,烙印的当下很疼,就烙在左边脊背上,几个孩子哭声震天,只有锁头和阿南忍了下来,大巫十分满意,自那以后待他们二人也格外上心些。 说是上心,不过是在每月放血祭祀天神之后,给他们用的伤药要比其他人好些罢了。 锁头不知道做这些事的原因,只知道这样做才有机会被天神选中,成为真正的祝灵。 成为祝灵的道路又苦又甜,据天神预示,得到烙印的孩童只有在年满十六岁的那天,才会正式得到天神的祝祷,成为王上的祝灵,在那之前,必须每月取上臂内侧鲜血注入祭祀台前的铜盆,以恳求天神准予。 这过程既折磨又令人充满期盼,成为王上的祝灵就代表着自己彻底脱胎换骨,连着祖孙三代都能共享荣华富贵。 锁头没有亲人,他只是想让大巫高兴,成为让大巫觉得有用的人。 直到阿南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辰。 锁头从前就觉得天宫司里奇怪的事很多,那些未被选中得到烙印的孩子,自进殿面圣后便不知去了哪儿,大巫也从未提过。 而每隔半年,便要有年满十六岁的祝灵从天宫司离开,送往祝灵宫。那里距离王殿更近,宫殿照比天宫司也更大气繁华,进了那儿,仿佛就真的与他们这些祝祷男童女童是两个世界的人了,锁头曾好信儿去天宫司门口转悠过几圈,宫门口的内侍认得他,当即以莫要污了祝灵圣殿为由将他赶走了,他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是以阿南走时,锁头很忧心,他看着阿南换了比平时更加轻薄的衣裳感觉她像是要被一阵风吹走,浑身熏香味道也更重些,虽未做盛装打扮,但阿南脸上的憧憬喜悦也足以让她光彩夺目。 她身后跟着那些天宫司侍女,一路行过长长的天宫司廊阶,锁头看着阿南的背影突然一阵心慌,他追上去拉住阿南的手轻声问:“阿南姐,你会回来看我吗?” 阿南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当然,半月后是你的生辰,我自会回来为你庆生,你要快快长大,这样才好快些来祝灵宫找我。” 锁头重重点头,可他生辰当日,阿南没有来。 彼时锁头正伺候大巫梳头,大巫每次闭关前都要沐浴焚香,梳装整洁,之后便要在内室里将自己一关就关上一整个月。 锁头是这批孩子里唯一一个无父无母的,自入了天宫司便将大巫视作生身父亲,这活儿自然而然便落到了他手里。 他也并非在天宫司才第一次见到大巫,而是在集市上帮阿南父母卖草药看摊时被大巫捡到的。 大巫是个年轻的男子,乌发柔亮顺滑,肌肤圣洁似雪,样貌温润玉如,同他说话时也轻声细语。 “这些草药,我全要了。” 大巫掏出银钱,阿南父母一阵诚惶诚恐,迟迟不敢接,只说:“这……太多了,这些草药,用不了这么多的。” 大巫一指锁头道:“还有买他的钱。” 锁头就这么被大巫带进了天宫司,起初时,锁头因为想念阿南一家便夜夜啼哭,大巫就似一个慈祥父亲般哄他入睡,耐心听他一遍遍叫“阿南姐”。 大巫问:“你想见她?” 锁头一眨眼,泪珠便大颗掉落,他点了头。 几日后大巫便命选任官去了棚户区,这还是他第一次破格在这么拥挤肮脏的地方选人,他把阿南带回了天宫司,带到了锁头身边。 如今阿南如愿成了祝灵,锁头却心中不安,他神思恍惚中不小心梳掉了大巫一根乌发,将倚在榻上的男人惊醒。 大巫睁开眼还未出声,锁头便动作迅速地跳下床榻跪在了冰凉的石砖上。 “你有心事?”大巫问他。 寝殿内烛火通明,铜制烛树将黑色石砖映上一片温暖的黄,却渡不上温度,锁头打着颤问:“阿南姐何时能回天宫司?” 大巫沉默半晌,懒洋洋坐起身,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我竟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他摘下腰间一块象牙令牌扔至锁头膝前道:“拿着出去逛逛,随你买点什么稀罕的小玩意儿,记在我账上,就当做你的生辰礼。还有半个时辰我便要闭关,今年这生辰,你便自己看着过罢。来人——” 殿外应声进来两个内侍,大巫吩咐道:“带他去集市上逛逛,别回来太晚。” 锁头捡起令谕牌,紧紧握在手里,一直跪到大巫进了内室闭关,才撑着发麻的腿站了起来。 他同内侍道:“烦劳两位姐姐等我一等,我去个茅厕,很快就回来。” 锁头自从进了天宫司便未曾做过出格事,大巫待他也向来与旁人不同,是以这些内侍并未怀疑,锁头竟然会偷着跑了。 他趁着天色将黑,连鞋都没穿,一路疾奔到祝灵宫,既得了令谕牌,出入祝灵宫自是无人阻拦。 祝灵宫内朱梁画栋,游廊百转千回,没过多久锁头就将自己绕晕了,他脚底板生疼,躲在一幢亮着灯的寝阁墙壁暗处,他不知道祝灵宫门口的内侍何时会得到天宫司的消息,打算等巡视的侍卫经过。 锁头盯着那几个侍卫的背影逐渐远去,才要抬脚,耳边忽然听得一声凄厉惨叫,随后是无休止的痛哭求饶。 第二十二章 食痂 锁头一愣,不禁朝前看去,那些侍卫似是早已见怪不怪,半点注意力都未被吸引过来。 这声音离他很近,仔细听去竟还有点耳熟,锁头心里一沉,顺着声音一路寻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扇窗子前,他蹲着身子,将窗纸捅开一个洞,漆黑的瞳仁顺着洞孔朝内看去—— 只见阿南浑身赤裸,身体各处皆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那些伤新旧交错,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仔细看去,从这些伤口的模样便知都是被不同的刑罚弄伤的。 烧伤、刀伤、鞭伤……不一而足,阿南唯一还完好无损的只剩下了一张脸,此时那张脸上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当初离开天宫司时的憧憬喜悦。 而那些祝灵宫内侍,其中两个将阿南押着,剩下两个则一个端着银盘等待,另一个执着银刀,正小心翼翼对准阿南身上那些刚刚长好的伤口,将新结的痂生生从肌肤上剥离…… “哐啷”一声,剪刀落地,弥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禁问道:“你说他吃什么?” 锁头背对着弥娘坐在矮凳上,他后颈的头发已剪完了,露出细瘦的脖颈,只剩眼前发丝还留着。 他躬身将地上的剪刀捡起,递给弥娘道:“血痂,新鲜的血痂。” 甘棠原本正在嚼一条肉干,那是云澈为了哄他开心特意给他的,现在嚼在嘴里却怎么也不是滋味,弄得他直想吐。 锁头说:“阿南姐身上都是伤,他们把那些血痂剥下去,伤口就又流了血,我本来想救她,可我太害怕了……”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有额前长发挡着,便没人能看见他哭,只在地板上氤氲开来一个又一个水痕。 “……等阿南姐疼晕了过去,他们才将她放开,然后又从外头送进来一个男童,那个人我也认识,比阿姐要早半年进了祝灵宫,他……他进来没多久,就咬舌自尽了。那些内侍就将他扔到一边,再让人去送新的祝灵进去。他们说……得趁着人清醒剥下来的才新鲜,好呈给王上享用,人晕了不行,死了就彻底没用了。 “我、我……”锁头忽然双手抓着头发,胳膊肘抵着膝盖痛苦道,“我知道如果我不跑,就会是下一个祝灵……这里是地狱,只有彻底离开这里才有机会做个人……” 锁头说到这里又倏地抬起头来,他拧着身子别扭地看着弥娘问:“如果我不恨阿娘扔下我,阿南姐是不是也就不会恨我?” 弥娘不置可否,她忽然明白了锁头在地窖里那些疯言疯语,他是个可怜人,自幼便信仰天神及大巫,根本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用来掩盖肮脏欲望的谎言,也无法接受自己视为亲人的大巫其实是个魔鬼,更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为了活命而抛下了阿南。 他只是有点疯了而已。 病痛将人对生的欲望扭曲恶化,也将南诏王从一个清圣明君拖成了欲望的奴隶。 他虽不见得信任乌月一族,但不管乌月大巫用了什么法子,食用适龄少男少女的血痂确确实实令他有所好转,这成了他能紧紧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乌月大巫用这根稻草吊着南诏王的一口气,逼得他不得不开始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也逼得他不得不与清源国师离心。 逐渐地,他便也真的开始相信这世上有天神的存在,一切都是天神的指引,若非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天,恐怕南诏王也无法面对如今这个半人半鬼的自己。 清源国师长叹一声道:“天宫司绝不会是他最终的目标,乌月世代视白月为宿敌,又怎可能甘愿屈居于白月之下,乌月大巫想要的,无非是彻底摧毁整个南诏王庭。” 他近些日子叹的气实在有点多,他乃国师,自然不会不明白一国之事,最忌讳借他国之手解国内之忧,可南诏王已不是从前的南诏王,他听不得自己最信任的国师的逆耳忠言,他已走了太远,再也回不去了。 若非如此,清源国师也断不会冒着得罪大梁的风险,也要向乌月大巫发出警示,他此番求助于妄言,已然存了鱼死网破之心。 窗外夜色沉沉,仍在下雨,湿气将桌上书籍熏得泛了潮,风从窗外掠进,经过书案,竟连一页纸都吹不翻。 妄言替清源国师续上了一盏茶,轻声道:“他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未必那般容易,如今锁头从天宫司跑了出来,便是一个变数。白日里还未来得及问,世叔为何如此护着那乌月孩童?可是他有什么其他身份?” 清源国师苦笑了声,摇摇头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看向窗外无边夜色,眯眼接着道,“说起来这孩子,便不得不提二十年前那场孽缘。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你随父前往南诏远游时,正碰上当时的乌月大巫与我左氏说亲一事?” 妄言自然记得,他不仅记得,且印象极为深刻,只因乌月有个习俗,乌月的男子不喜娶保持童贞的女人为妻,认为她们不值得人追崇。他最开始被这种令人憎恶的习俗震惊时,颇有些手忙脚乱,在他下榻的客栈房间里,无端出现了一个乌月女人,那女人对他百般勾引,最后被妄言用被子裹住绑了起来。 那女子见不能得逞,便有些焦急,冲他道:“你今日不碰我,我便不能嫁进左氏,你这个令人讨厌的外乡人!” 妄言当时只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半大少年,自然不似如今这副万事皆云淡风轻的样子,只红着张脸道:“这种事怎能随便找个人就……你们、你们……算了,我与你多说无益,”他一甩手问道,“你要嫁的人是谁?我倒要去问问,天底下有哪个夫君会这样对待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女子理直气壮道:“左砚之!” 妄言听了一愣,当即气势汹汹直奔国师府而去。 他在前往的南诏的路上时,早已听父亲讲过此番前去要拜访的是清源国师,清源国师本名左衡,乃南诏王亲弟,说起这左姓,还是南诏王硬求着大梁皇帝给赐的汉姓,而左衡有一独子,名为左砚之。 妄言没想到清源国师如此清雅卓绝之人,竟能生出左砚之如此不修边幅的儿子,提着拳头上门就将人揍了个乌眼儿青。 左砚之本来在家中书房好端端地背着医书,却突然遭此飞来横祸,只来得及捂着半边脸怒问:“你是何人!为何打我?!” 第二十三章 互利 二人不打不相识,打过方知,原来白月一族压根没有这样的风俗,只有乌月一族把自己那些扭曲的神性当成宝贝,而左砚之也根本不想娶一个乌月女人,甚至为了逃婚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二三十年,至今杳无音讯。 妄言疑心左砚之早已不在人世,但这对一个孤寡老人实在太过残忍。 他只好谈起眼下正事,问道:“难道那孩子,是左氏后人?” 这问题其实妄言心中早有答案,左砚之当年跑得比兔子还快,避那乌月女人如瘟疫,哪里来的兴致还能搞个孩子出来? 但他为了避免主动谈及左砚之勾起清源国师愁思,便只能明知故问。 清源国师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道:“那乌月女人也是个可怜的,她被左氏拒绝的彻底,掉了乌月的面子,被乌月当成神明的弃物,即便是乌月大巫的女儿,在乌月一族也无法再有立足之地。但,凡事总有意外……” 左砚之逃跑次月,妄言和父亲也结束了远游,踏上了回大梁的路途,自然不知那乌月女人后续是死是活,该说,没人在意那样一个女人的死活。 可那个女人偏偏活了下来,他的大巫父亲却在一个雨夜暴毙身亡,据说死状极其残忍可怖,内脏被人掏空,只余一副空荡荡的躯干和一只缺眼少舌的脑袋,尸体在天神祭坛前跪得虔诚安宁。 乌月族内哗然一片,认为大巫是灵体离身,追随天神而去了。按照习俗,大巫死了,便要由他的血脉来继承这个神圣的位置,可他的女儿已经被神明抛弃,自然失去了成为大巫的资格,于是他们便推崇大巫身边最亲近的灵侍成为了新的大巫。 灵侍名叫丹刹,如今却鲜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世人只知他是坐镇天宫司的乌月大巫,有着比肩神明的至高无上的力量。 丹刹没有杀那个乌月女人,也没有将她尊回圣位,只是将她带在身边,做一个无名无分的宠姬,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只是宠姬不但不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还十分厌恶丹刹,苦苦蛰伏忍耐了许久,终于等到丹刹放松戒心,趁机带着孩子一块儿跑了。 丹刹为了寻这母子二人将南诏遍地翻了个底朝天,苦寻四年,仍没有找到一丝有关宠姬的蛛丝马迹,只在肮脏的棚户区寻到了锁头。 妄言也没料到他走以后,事情竟是这般发展,对那乌月大巫便更生嫌弃:“他竟也忍心,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做那劳什子活祭祝灵。” “爱恨双生,”清源国师声音苍老,似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丹刹从前在乌月也是被大巫折磨着长大的,他恨前任大巫,却忍不住爱慕他的女儿,可他们谁都瞧不起丹刹,那孩子,一张脸又委实与他母亲太过相像。” 妄言听到这儿已然懂了,清源国师能辅佐南诏王平定六诏,自是善于权衡利弊,他老谋深算,早已想好了如何利用乌月大巫的弱点来牵制他,锁头算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筹码,即使他不来,清源国师也会想办法将人绑了。 清源国师这是打着半点不想脏了自己手的主意,就算丹刹对锁头半点父爱也无,但还有妄言此之一计为后手。他要让南诏王知道,白月国师与乌月大巫不同,于私,他是个心存怜悯既往不咎的正人君子,是他救下了锁头;于公,他是个忧国忧民,为了南诏心甘情愿给乌月大巫收拾烂摊子的贤臣。 他压根不屑将乌月大巫视作对手,他对乌月的蔑视,是融于骨血的。 妄言不禁扯开嘴角玩笑道:“如此说来,世叔竟是将我和那小子一同利用了去。” 清源国师也跟着打哈哈:“你不是也打着利用那丫头的主意么?再说,你们大梁不是有句话叫——'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世侄放心,往藏才西族安插个暗桩,对南诏来说算不得难事。” 他们谁也不比谁君子,谁也不比谁高尚,不过是互利共赢,彼此达到目的罢了。 “笃笃”两声,门外候着的南诏侍卫轻声报道:“国师,王庭里来了消息,说是王上传您殿内叙话。” 妄言此计效果立竿见影,乌月大巫惹出了这样的大麻烦,南诏王也终于想起了他这位许久不见的好弟弟。 二人就此话别,云澈一直盯着人走出客栈才转回房间,他关上门,手里拎着出入南诏的禁制牌道:“主子,明日便可动身前往太和城了。” 太和城乃南诏都城,妄言为了掩人耳目,一路带着长发的弥娘进入南诏,为得就是得到南诏短期的庇护,现在他为清源国师解决了大麻烦,清源国师自然也要兑现承诺。 妄言吩咐道:“叫他们几个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出发罢。” “是,主子。” 云澈应了一声就要往隔壁去,走到门口脚下却一转又回来了,他有些不太确定道:“主子,还有件事儿,许是我想多了,但甘棠好像不大对劲。” 妄言正往书案那儿去,闻言停下步子问:“怎么?” “他……”云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好像这儿出了点儿问题,自打从地窖回来,就老是要找他爹。我寻思着,该不会是咱们给人吓过火了吧?” 此番和市大梁孩童丢失一案,孩童数量是严格按照符纸数量绑的,原本便没将弥娘和甘棠计算在内,妄言就算再冷血也不至于给自己添麻烦,弥娘是因为出了锁头这个岔子,而甘棠则是顺势而为了。 甘棠自被妄言捡回来,别说一个字,连胡乱叫一声都不会,可不知是不是今晨弥娘不见把他给吓了一跳,竟能呜呜啊啊地发几个音了。 妄言和云澈自是发现这丁点端倪,主仆二人共事多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说,当即便决定做戏将甘棠再吓上一吓,许是能把话给吓回来也说不定。 没想到这事儿真成了,但孩子脑袋却出了问题。 毕竟妄言他们捡到甘棠时,他已经在他爹焦糊的尸体前跪了一天一夜了。 第二十四章 哄人 甘棠刚被锁头的逆天经历震惊得食不下咽,不禁又开始想他爹。想他爹做的油泼宽面,想他爹雕的木头鸽子,还想他爹到底为啥会亲手将他卖给人贩子。 他家是不富裕,可也没到卖子求财的地步哇,况且他吃得又不多…… 思及此,甘棠情绪更低落了,他看着锁头哭,没一会儿自己也跟着落了猫尿。 锁头哭得隐忍,甘棠哭得响亮,他们俩一左一右直把弥娘哭得脑仁生疼,她忍不住道:“你们再哭,我就要打人了。” 她这威胁实在太不新鲜,甘棠一张小嘴没白长,声音回来了弥娘才知道,原来甘棠属于那种哭也不耽误说话的,就是那种受了天大的委屈找人告状都说得清一二三四五的。 甘棠抹着眼泪道:“阿姐,你咋老爱打人?上回就用这招威胁我,我不是说了么,人哭了,是要哄的呀……”说着又呜哇呜哇哭了起来。 弥娘没被人哄过,自然也不懂哄人,自她有记忆开始,自己就很少哭,阿娘疯了那天算一次,阿娘死了那天算一次,妄言揪着头发逼她那天是最后一次。 左叔曾调侃过她,说她出生时哭得比谁都响,若非她在地坑里嗷嗷哭了一夜,左叔也不会嫌吵将她捡回来。 但刚出生的事儿弥娘不记得,便权当没这回事儿。 她早已习惯了不哭,俘虏营里没人会因为眼泪而同情另一个人,哭泣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除了能证明一个人的软弱无能,什么用处都没有。 她不会哄,暴力威胁又不管用,只觉和这俩人说话真难,一时福至心灵,不禁想到了云澈,难道云澈平时看着他们三个时,也是这般无奈吗? 弥娘手里还攥着锁头的头发,她本想给锁头梳个同甘棠一样的发髻——将前面一半头发在脑后扎起个小揪,后面散着不管,可她连自己的头发都没梳过,更别提梳别人的了,鼓捣了半天,仍旧是抓了这边掉那边,梳了这头丢那头。 她大为挫败,也失了兴趣,便指使甘棠道:“你来,给他梳个头。” 甘棠正哭得伤心,见弥娘一脸怨气,便不敢拒绝,不情不愿地接过梳子问:“梳啥样式的?” 弥娘狐疑道:“你会很多样式么?” 甘棠道:“除了我头上这个,别的都不会。” 弥娘:“……” 她算是看出来了,甘棠这嘴,少说一个字儿就好像吃了亏,这么看起来,还不如他哑巴的时候来得好,最起码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跟个白面馒头似的还挺可爱,现在这白面馒头长了嘴,真是一点儿也不香了,只剩聒噪。 “就梳你这个,”弥娘吩咐完还马上接了句,“再废话,我真的会打你。” 甘棠闻言却“噗嗤”笑了一声,眼泪倒是给憋了回去,手上老老实实给锁头梳起了头。 他人小手也小,虽然会梳头,但梳得也不大好看,不过好在锁头脸在江山在,衬着那歪扭的发髻,竟也瞧不出丑来。 锁头却对露脸这事儿有些许抗拒,他半捂着脸,问弥娘:“我不能一直挡着吗?”说着还打了个哭嗝。 弥娘反问道:“为何?” 锁头低着头嘟囔:“你不是说我的脸瞧着丑么……” 弥娘噎了一下,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丑的对妄言比较有用处,但还是学着妄言的语气道:“丑得有用总比美得无用来的好。” 甘棠这时“哎”了一声怪道:“阿姐,你这人好偏心,你是因为我没他长得好看,才不哄我的么?” 弥娘一脸莫名:“我什么时候哄他了?” 她面上的疑惑太过于真情实感,搞得甘棠倒像无理取闹了,但他仍据理力争,气鼓鼓道:“这世上哪有丑比美有用的道理?你怕他因为自己长得丑而感到失落,还特地编了谎话,就是偏心!” 锁头一听,才放下的双手“啪”地一声又糊上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手指缝隙看着弥娘问:“你是骗我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甘棠这张嘴净会给她添乱,弥娘忍不住举起手,想要给甘棠一下子,却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下手,最后只好在甘棠脑后的小揪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嘴里恶狠狠道:“再说胡话,就把你头发都剪了!” 这下没等甘棠回嘴,锁头倒是先说话了,他十分羡慕地看了眼甘棠,又转头冲着弥娘道:“你对他可真好。” 弥娘不知道这结论又是从何而来,语塞半天问:“……这算好?” 锁头点点头说:“我从前和阿南姐在一处时,也经常逗弄她,阿南姐每次都追着我喊着要打我,可每次都没真的打过……”他说到这儿,面上一瞬又垮下来,瞧着又是一副想哭的样子,“可我却把她丢下了……” 甘棠见状忙道:“这、这也不能怪你,怪就该怪那个乌月大巫!” 他说完还不忘用胳膊肘拐一膀子弥娘,眼睛挤鼓两下,那意思像是在说:这就叫哄,还不快跟上? 弥娘思索几息,却突然表情极其认真地问道:“你到底是因为我说你丑才哭,还是因为没能救下阿南才哭?” 锁头抬起脸来,显然没反应过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这个中原因太过复杂,无数情感交织在一起,令他也想不明白,他只是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哭。 可弥娘却一眼看穿了他,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若是后者,那就想办法救阿南出来,如果阿南死了,就替阿南报仇,谁杀了阿南,你就杀了谁。” 弥娘不懂哄人,她只是从锁头的经历中读懂了一些与自己相同的东西,她也曾为了独活而感到愧疚,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究竟配不配活着,她在锁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的想法很简单,锁头逃出来无非也是为了一个“活”字,人既然要活,便不能被愧疚和胆怯拖住脚步。而在她看来,锁头是完全没有理由选择不去活的。 弥娘想到这忽然心中一颤,妄言将锁头的生死交与自己之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第二十五章 梧桐 南诏都城分为内外两城,外城太和城住着富裕些的平民百姓,内城金刚城则多为南诏王庭官员及其家眷,金刚城再往内,便是南诏王庭。 左氏国师府原本在金刚城内最靠近王庭的地界,仿着大梁的制式做了三进三出的院子,可如今却空了下来。 清源国师妻子早亡,独子又不知去向,孤家寡人住着偌大的院子属实寂寥,自左砚之离家出走后便遣散了家丁仆人,搬出了金刚城,转而住进了太和城边缘的一处寺庙,也难得清静。 百姓本以为那院子会成为乌月大巫新的宅邸,却没想到乌月大巫衣食住行都在王庭内的天宫司解决,这便要显得南诏王比起清源国师更加亲近信任乌月大巫,连着许多白月族百姓也都逐渐信奉起天神来。 弥娘他们一路进了太和城,没走多远,便由主街向东拐进了一条巷子,再行半刻钟便看见一座朱红与金黄交错的三层高庙宇,牌匾上书龙首寺几个大字,木质大门上的朱漆经过雨水常年冲刷,颜色略显斑驳,铜制门环也泛着绿,阶下两边摆着两座石头小象,被昨日雨水浸湿的深色痕迹尚未完全晒干。 云澈走上台阶,执起还挂着水珠的门环轻轻撞了三下,不一会儿木门“吱嘎”作响,被人从内拉开,将里头一个身着普通灰色僧袍的长眉老和尚显露出来。 云澈见了人先是双手合十揖了一礼,才恭敬表明来意道:“叨扰师父了,我们是清源国师的友人,前来此地暂住些时日。”他说着递上清源国师的禁制象牙牌。 那老和尚耳垂硕大,胡须白而长,眼睛极小,好几层眼皮顺着眼角向下耷拉着,将眼睛压成个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让人根本看不清瞳仁,只能看见一个小黑洞。 老和尚接过禁制牌,脑袋似是微微转动些许,瞧着是似是用那“黑洞”将他们这两大三小挨个打量了一番,之后才道:“国师早已与我交代过,几位请随我来。” 云澈寒暄道:“不知师父上下如何称呼?” 老和尚道:“上下澄正。” 弥娘跟着妄言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路沉默跟在后头,只用一双眼睛扫视观察。这不仅是她第一次进寺庙,更是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寺庙这种地方,只是不知是做什么用,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朱红木门之后是满地的青石板砖,几间红梁灰瓦的房子开着门,有的房内两边坐着几个像人又不像人的巨型石像,手中或执刀或握叉,怒目圆睁,弥娘乍眼一看冷不防还被吓了一哆嗦。有的房内则只有一尊大石像,面上瞧着倒比先前那几个和蔼不少。 甘棠还是第一次见弥娘如此露怯,不禁小声解释道:“阿姐,你是第一次来寺庙吧?那些都是佛祖大人,我爹说佛祖都是有大善心的,专门保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我家油铺隔壁家的婶子,就天天吃斋念佛,家里也供了尊小佛像,每次她都拿贡果给我吃,可甜了!” 弥娘不懂这些,便只点点头。 锁头瞧她这样便问:“你是害怕吗?” 弥娘当然不会承认,不过还没等她反驳,妄言和云澈就停了步子,他们站在寺庙内最大的一间房子前,挨个走进去跪在中央的蒲团上拜了三下,又各自上了香。 锁头凑在弥娘耳旁道:“这是龙首寺的药师佛,也是白月族唯一信奉的佛陀。” 弥娘听了仍一知半解,只知这尊药师佛佛像比之前他们路过看见的都要大。 这座药师佛佛像并非石刻,而是内里铜铸,表面鎏金,佛像呈结跏跌坐,身着袒右肩式袈裟,左手手掌向上,平放于腿上托一药钵,右手持一药果。佛陀头顶梳着螺壳状发髻并饰有宝珠,双耳垂肩,面容丰满圆润,双目低垂,神态慈祥宁静。 弥娘看着佛陀铜像,竟没了之前那种恐惧之感,内心也逐渐沉静了下来。 云澈这时刚好起身回头叫她们几个:“都在门口愣着做什么,赶紧都进来一一拜过。” 甘棠干脆地“哎”了一声道:“来了!” 弥娘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只有石头仍站着,看上去略显扭捏。 那澄正和尚见状,站在石头身侧缓缓道:“佛陀包容一切众生,不纵容一切恶念,他既接纳迷途之人,为其指引明辨是非的方向,却也从不强求人皈依。”说着将手中三炷已燃好的香递给石头,“心中无他便可不跪不拜,可进别人家里做客也要打个招呼不是?” 锁头看着澄正和尚,只从他脸上看到了一抹慈祥的笑,思索再三后接过了那三炷香,未经跪拜,直接将其插在了香炉中。 如此这般,入寺流程就算走完了,澄正和尚又领着几人往客寮走,往北往西各穿过一道月门后,就到了妄言他们要下榻的院子,这院子比弥娘之前在府州城里见过的那个大上许多,一间主屋两侧各连着两间厢房,院子当中还有一棵足有一人环抱粗细的秃树,树干颜色青中带着灰黑,周围用石块转圈围起一道膝盖高的小石墙。 弥娘上手摸了摸树皮,只觉与看上去毫无区别,粗糙喇手。 澄正和尚见她好奇便解释道:“此树乃梧桐,落叶早发叶晚,六月开花,九月结果,施主若能留到来年,许能见得繁茂景象。” 妄言闻言也跟着看向那棵秃枝梧桐,此时正值冬季,树上只余枝条,他看着枝条道:“听闻梧桐其果象征涅槃新生,倒与药师佛消灾延寿相得益彰。” 澄正和尚听了笑道:“好花自然结好果。”他说到这儿忽地停了,一双黑洞似的眼睛在妄言面上停留了片刻,之后掌心合十冲他揖了一礼道:“施主旅途劳顿,澄正不便过多打搅,这便去厨下看看,难得有居士远来,须得好生款待。” 弥娘这厢还等着听梧桐花的意思,那厢妄言已合掌回礼:“劳烦澄正师父了。” 眼看云澈也跟着礼别,三个小的有样学样,陆续跟着双掌合十。 待那澄正和尚走了,弥娘才冲妄言问道:“你方才只说了梧桐果,那梧桐花也有什么别的意思么?” 第二十六章 油铺 弥娘难得好学,妄言现下却不大有心情教她,只说:“这些东西,待你日后读了书、有了经历自然会懂。” 他说着人已推开了主屋的门,云澈提着行李跟在后面,进门之前还不忘冲几个小的安排道:“弥——星阑和甘棠住左边那两间,锁头跟我住右边。都愣着干什么呐,快点进去放了行李好收拾吃饭啦!” 几人慢吞吞地往各自的屋子去,锁头自觉地走向右边远离主屋的那间厢房,被刚放完行李出来的云澈一嗓子拦下:“哎,你往哪儿去,旁边那个才是你住的。” 云澈不相信这小子,怕他半夜跑了,便将他给赶去了右边紧挨着主屋的那间。 甘棠就很有眼力劲儿了,他行李少,包袱里总共也就一套换下来的厚衣服,“噔噔噔”跑到左边最外侧厢房里把包袱一扔,连忙又往隔壁弥娘那儿跑。 弥娘住的是右边紧挨着主屋的那间厢房,与锁头正对面,她东西也没几件,只比甘棠多一套衣服。 屋内床榻都铺着寺庙统一的被褥,被面跟澄正和尚身上穿的灰僧袍一个色,只褥子和枕头是白的。 弥娘没什么好收拾的,将包袱囫囵个儿扔进柜子,就大字型往床上一躺。 甘棠进来时门都没敲,一下扑在床边兴致勃勃道:“阿姐,待会儿吃完饭,我们去打山鸡吧?” 弥娘躺着平整得像张烙饼,闻言只抬起一个头睨他:“这儿有山鸡?” 甘棠上半身用胳膊撑着趴在床上,两条腿似等不及的样子蹦了两下道:“我方才瞧着,这寺庙后院再往后就是山坡,许是能直接通到山上,我阿爹说了,有山就有鸡,以往……” 他本来十分兴奋,骤然提到他阿爹,那股劲儿顿时泄了一半儿,腿也老实地耷拉着,只用鞋尖蹭着地面,神情低落道:“……以往这个季节,我阿爹都会带我上山打山鸡,蹲野兔,不过……这里是南诏,离家十万八千里远,许是没有山鸡吧?” 甘棠臊眉耷眼的,又扁着嘴,两颊肉嘟嘟地仿佛都快要坠到下巴底下。 弥娘瞧着他这样子,觉得这孩子大概和福珠一样,在家里原本是备受父母宠爱的,一朝换了境遇,总需要些时间才能适应得过来。 托甘棠孜孜不倦的福,弥娘也终于意识到,他现在应该是需要被哄了。 弥娘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来,伸手弹了一下甘棠的发揪,痛快允诺道:“行,吃完饭我们就去。” 甘棠当即面上放光,问:“真的?” “当然,”弥娘信誓旦旦,“骗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甘棠嘿嘿一笑,突然低下头来有些不好意思道:“阿姐,你对我真好,就像我亲阿姐一样。” 弥娘听他这样说,不禁问道:“你家里还有个阿姐?” 甘棠点点头,“原本是有的,”他边说边抠着被面上一处破洞,“不过我两岁的时候,她就和阿娘一起被西婼兵抓走了,我当时年纪小,记不清事儿,只知道阿娘找不到了,哭了好多天。这些都是听我爹说的,我阿爹说,西婼人都是畜生,还说叫我以后长大了,就去当兵杀敌,把那些西婼狗全都杀回老家去。可是……我胆子小,又怕疼,不敢当兵……” 弥娘没想到他还经历过这样的事,再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柔和了些。 “你想替阿娘和姐姐报仇么?” 甘棠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我要报仇的话,不就证明阿娘和阿姐都死了吗?”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弥娘问道,“阿姐,你说,锁头的阿娘还活着吗?” 弥娘心里一揪,她明白甘棠在问什么,他和自己不同,只经历过生离,没体验过死别,更不知道在这乱世当中人命是何等的脆弱。 甘棠也许很希望锁头能找到自己的阿娘,如果锁头找到了,他也就有了希望。 于是弥娘说:“没见到尸身一天,就都该算活着。” 甘棠有被安慰到,眼睛亮晶晶地说:“阿姐不会骗人,我信阿姐!既然连你都这样说,那我也要努力找阿娘她们,等找到了,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回去见阿爹!” 弥娘听了却忽觉哪里有些不对。若甘棠的阿爹还活着,妄言就不是捡孩子,而是抢孩子偷孩子,难道真如甘棠所说,妄言是个人贩子? 可这世间哪有人贩子绑人好吃好喝好穿好住地供着,连哄人还给小肉干的? 况且单看甘棠的行为,也不似将妄言和云澈当真视作人贩子的样子,只会嘴里说说…… “你阿爹在哪?”弥娘问。 “就在大梁府州城,”甘棠脸上盈着笑说,“阿姐,府州榷场你知道吧?比南诏和市热闹多啦!我和阿爹就住在榷场西巷,哦,我家是卖油的,用我家的油做的油泼面可好吃啦!等我们回了府州,我让阿爹做给阿姐吃!” 西巷…… 弥娘心中一沉,她曾到过西巷,云澈就是在那里把她捡回来的。那日她从主街拐进西巷,因寻玉坠子的悬赏告示上并未写明西巷何处,她便将西巷从头走到了尾,直到在巷尾碰上了人。 西巷因西婼人埋伏的炸药,瞬息间就被炸了个七零八落,整条巷子萧条破败,没有一间房子能看出原样。有两处极为严重的,更是被火烧得只剩一地黑黢黢的木炭残渣。 天上飘着细碎清雪,主街街头妇人的闲谈抱怨声犹在耳边—— “……西巷那条街炸死了十好几口人,唉,可怜见儿的,油铺子那家只剩个几岁的娃……” “谁说不是,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年又要打仗……” 弥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西巷……只你一家卖油么?” 甘棠骄傲地点点头道:“本来有两家,另一家就开在我家隔壁,奈何生意不如我家好,前年就搬去了东巷。他家走后,阿爹就把隔壁也租了下来,对面卖烧饼的婶子说我爹榨的菜籽油比东巷那家香多了!” 他讲得声情并茂,弥娘却一脸担忧。 甘棠确实出了问题,他看上去什么都记得,却又忘记了当中最重要的东西。 “甘棠,”弥娘试探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从府州离开是什么时候吗?” “我——” “叫你们几声了还不出来?” 甘棠才要开口答什么,却突然被门口的云澈打断,云澈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冲着屋内道:“聊什么这么来劲,饭都不吃了?” 第二十七章 入山 甘棠一心惦记着吃过饭好打山鸡,见云澈来催饭,抬脚就往外跑,边跑还不忘催促弥娘:“阿姐快点儿!” 云澈狐疑地看着甘棠一路跑远的背影,问弥娘:“你们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弥娘诚实道:“他想上山打山鸡。” 云澈长“哦”一声,随即发出了与弥娘同样的疑惑:“这儿有山鸡?” 弥娘现学现卖:“甘棠他爹说有山就有鸡。” 提到甘棠阿爹,云澈低头与弥娘四目相对,问道:“他都跟你讲他爹什么了?” 二人迈出屋子,弥娘顺手将房门带上,回身反问道:“他爹是不是先前府州榷场西巷里开油铺的?” 他们边走边交谈,云澈闻言弓着背小声问:“你知道了?” 弥娘面色不太好,挠了挠头说:“之前听榷场主街里的人说过,西巷那家就剩一个几岁的孩子。” 云澈表情也有些沉重道:“这事儿还是先别告诉他,他才好不容易会说话,我怕他短期内受刺激,再给吓成个哑巴。” 弥娘也深觉云澈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但她想得却不是甘棠会不会说话,只是有点担心。她觉得一门心思打山鸡的甘棠很好,她不想甘棠也变得同她和锁头一样苦大仇深。 二人走到斋堂时,甘棠与锁头已经各自坐好了,唯独不见妄言身影。弥娘本想问,但瞧云澈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便也收了问的心思,既然做奴隶的都不担心自家主子,她自然也懒得多管闲事。 甘棠本就猴急,见云澈和弥娘终于到了,便立马端起碗拿起筷子往嘴里胡塞。 斋饭看上去清汤寡水,只一个木碗,里面几片绿叶菜和一小撮蘑菇,还配着几块白嫩的豆腐,菜蔬下面盖着一碗白米饭。 甘棠本来对斋饭没报什么期待,只想快点吃完,扒了几口到嘴里嚼了两下后,忽然瞪大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催促道:“阿姐!你快尝尝,真好吃!” 弥娘对食物没什么讲究,自她离开弥娘川,吃的每一顿饭都觉着比弥娘川的香,别说让她吃斋饭,就算光啃馒头,也能吃的心满意足。 她才学会用筷子不久,虽不熟练,但好歹也能跟上其他人正常用饭的速度。弥娘没见过蘑菇,只觉嚼在嘴里竟似在吃肉,味道也极其鲜美,眼中不禁露出惊叹的神色。 澄正和尚见斋饭很合他们胃口,也跟着和蔼慈祥的笑了。 一顿饭用罢,甘棠便拉着弥娘往后院跑,完全不管锁头是不是也要一起。 锁头很自觉,知道他们对自己心存防备,出了斋堂便往住处去,他一路低着头,自打进了太和城情绪就一直很低落。 云澈奉命看着人,自然是锁头去哪他就去哪儿,他见锁头这样,还以为是因甘棠与弥娘待他疏离,便有意安慰道:“你不跟着去看看?” 锁头摇摇头,显然毫无兴趣,进房门前还很贴心地提醒了云澈一嘴:“你不用看着他们点儿么?这个季节,花豹也会出来打山鸡吃。” 云澈闻言一愣,心说倒也不会那么碰巧倒霉吧? 他午饭前已问过澄正和尚,寺庙后院连着的后山不仅有僧人清修,还经常有南诏百姓上山采药或祭拜祖先,若非人迹罕至的地方,猛兽虫蛇也不会主动靠近。况且妄言已经先他们一步去往龙首寺后山,应该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可凡事不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怕念叨。 云澈这头刚在心里念叨完,弥娘就觉得后背一凉,她五感灵敏,总觉得从远处山林里传来了些许奇怪的声音。 她刚伸手朝后探,想要拉紧甘棠,就听得甘棠轻声惊呼道:“阿姐!我看到山鸡了!”说着便矮身朝前跑去,弥娘手中一空,四下看了几眼,她怕出声叫人惊扰了山鸡,只好闭嘴跟了上去。 山中密林遮顶,灌木丛生,甘棠确实发现了一只长着五彩尾巴毛的山鸡,就是这山鸡警惕性太高,连飞带跳跑得极快,甘棠不得不卯足了劲儿在林中穿梭,十分不想放过那山鸡。 他手里握着石头子儿,腰后别着他爹亲手做的木弹弓,待那山鸡终于跑累了停下时,甘棠也跟着停下脚步蹲下身。他将自己藏在灌木丛后面,拉开弹弓边瞄准还边担忧,朝身后的弥娘的小声道:“阿姐,你说寺庙里让吃鸡吗?我们一直住在那儿,不会光能养着看着,却不能吃吧?” 可这问话却未能得到回应,四下只余风吹山林的飒飒响声,仔细听去还掺杂着一丝听不出是什么的兽叫。 甘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和弥娘走散了,他转头巡视一圈,周围看上去都是长得大差不差的树木,根本寻不见来时的路。 他一时心慌起来,连山鸡也忘了打,收回弹弓颤着音喊道:“阿、阿姐……?阿姐你在哪儿啊?” 甘棠试探着往回走了几步,绕过几颗模样相似的高大树木后,忽然来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凸着一座坟冢,坟冢前立着一块石碑。 怪的是,这块石碑上没有刻下任何字样,更怪的是,这座无名坟冢前明明空无一人,地上的铜盆里半盆未烧尽的纸钱却燃得正旺。 一阵冷风席地卷过,将些许纸钱混着纸灰倏地鼓向空中,它们在四下寂静的空地之上打着旋儿漂浮在甘棠脑袋上头,将本就光线晦暗的树林衬得更加幽深。 其中有的火星还未熄灭,落在甘棠脚边的枯枝上,瞬间便点燃了一小撮火焰。 甘棠不觉心中发寒,朝后退了一步,脚下“咔嚓”作响,他再也忍不住,终于“啊”地大叫一声,朝后狂奔而去,没跑几步又发出更大的一声“啊!——”来。 弥娘在原地踌躇不定,这山中树林实在极具迷惑性,她一个没注意便同甘棠走散了,自己也迷了路,刚想张嘴大叫几声甘棠的名字,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她连忙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正在大喊救命—— 是甘棠! 弥娘脚下加快步子,穿过面前一丛灌木后却倏地耳朵一动,停下了。 她矮身抽出靴中短刀,小心翼翼朝后退去,闪身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干背后,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而在距那树干大约三丈远处,一只黄黑斑点相间的花豹警惕地俯身贴近地面,正朝着弥娘的方向闻嗅。 第二十八章 上坟 弥娘并不认得花豹,她从前在弥娘川时只见过狼,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黢黢的夜里格外瘆人。兽性大略相同,眼前这只猛兽除了没有成群结队,浑身散发的危险气息,与大漠中的狼如出一辙。 以花豹的嗅觉,早已发现了躲在树后的弥娘,但它依旧很谨慎,时而转头逡巡,时而轻盈往前挪动几步,若非弥娘也发现了它,此时定会以为那些细微响动皆是风声作祟。 弥娘额角冷汗直流,她并没有自信能够厮杀过一只同她身量大小差不多的野兽,可甘棠近在咫尺,他比自己还要弱小胆怯,若自己不设法将花豹注意力吸引过来,难说它的下一顿美餐会不会就是甘棠。 思及此,弥娘从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刚屏息凝神准备动作,就听得耳边又传来甘棠的一声惊叫。 那花豹瞬间调转方向,弥娘忽地窜出灌木丛,冲着花豹大叫道:“畜生!你往哪儿去!” 她色厉内荏,殊不知只跳出来这一个动作已将她的胆量消耗殆尽,握着短刀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 花豹被主动送上门的弥娘拖住,当即朝着弥娘跃来。野兽的捕猎能力非人所能比,若非人懂得使用工具,便只能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弥娘当然不会自大到以为凭借自己这柄短刀就能与花豹打个平手,她大叫之后便转身就跑,没几步就听得耳边野兽气息骤然逼近。她们的速度相差过于悬殊,两条腿的人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畜生。 正当弥娘以为自己要葬身兽口时,耳边突然听得一声怒吼:“趴下!” 声音从上至下传来,弥娘反应迅速,可不料脚下被裸露的树根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花豹也瞅准机会,卯足力气朝弥娘奋力一跃。 弥娘来不及躲闪,只捏着短刀抬臂挡在眼前。 几声如裂帛切割的钝响传来,紧接着又是“噗咚”几声,重物落地,弥娘鼻尖顿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 她缓慢放下手臂睁开眼,在距她一步之遥处,花豹已被切割成了几坨肉块。 而在肉块之上,则横竖交叉着几根滴血的银线,此刻被穿过树冠的斑驳日光一照,散发着丝丝银光。 那几根银线看上去异常结实,位置也极其巧妙。 弥娘看着那些银线,忽然一阵后怕,若非她方才意外摔倒,在地上滚了两圈才躺在此处,此时她大概已经和那花豹一样被银线切割成块了。 妄言不知在树上观察了多久,又是何时将那银线排布妥当的,他提着甘棠的后领从树上一跃而下,稳当落在弥娘身边。 甘棠显然吓得够呛,一语不发,只顾抱着弥娘大哭。 弥娘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一时也说不出话,只用手拍了拍甘棠后背以示安慰。 妄言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手藏在衣袖里,弥娘只能看见他手中轻微动作,那些银线就似认主般,在风中鸣着弦音缩回妄言衣袖,染红了他一片衣摆。 他背过手沉声道:“需得牢记今日教训,不自量力之事做不得,凡事未有万全准备便鲁莽行事只会失了性命。”妄言说着又似深深看了一眼弥娘,接着道,“若想活,进退两难之时便不得冲动做决定。” 弥娘仍旧一知半解,只皱眉问:“什么意思?”难道让她不顾甘棠安危,只顾自己逃命? 平心而论,弥娘也不是没想过,她并非圣人,生死关头自然也会犹豫。 可弥娘的处事原则就是如此,别人若欺她一分,她便要还三分,别人若予她一分善意,她自然也要加倍偿还。 她虽与甘棠相处时间不长,但甘棠是第一个对她真心相待之人,是以在弥娘心中,早已将甘棠当做了可以舍命相救的亲弟弟。 甘棠正哭得伤心,闻言松开紧搂着弥娘脖颈的手抽噎道:“阿、阿姐,咱们回去就、就好好读书吧……” 妄言不知为何也叹了口气,脚下踢开花豹尸体,头也不回道:“不想再被畜生追着咬就跟紧点儿。” 弥娘收回短刀,被甘棠拉起身,二人跟在妄言身后亦步亦趋,生怕又迷路走丢。 甘棠一手被弥娘牵着,一手还在抹眼泪,弥娘见状低声问道:“你方才大叫救命是因为遇上了那个畜生么?”她说着用下巴指了下妄言背影又问,“他在哪儿救的你?” 甘棠委屈道:“我、我和阿姐走散后,不小心踩进了别人家坟茔地……” 他被那坟冢吓得不轻,慌不择路,跑了几步忽然脚下踩空,摔下陡坡,若非他人小体轻,被藤蔓树根缠住,早就摔下山崖成了肉饼。 甘棠挂在崖边又哭又叫,先引来的却不是花豹,而是妄言。 妄言蹲在崖边先是竖起食指贴唇,示意甘棠闭嘴噤声,接着在不远处布下银线机关。待一切妥当后,这才慢条斯理返回崖边,将甘棠提溜着领子给拉了上来,没等甘棠站稳,妄言便提气脚下使力,轮换踩着周遭树干借力将自己和甘棠送上了高处,只等花豹自投罗网。 甘棠在空中吓得又是一嗓子哭嚎,没想到竟将弥娘和花豹一同引了过来。 他一想到弥娘为了救自己差点被花豹咬死,就悔恨万分。 “阿姐,都怪我,要是我不硬拉着你上山打山鸡,你也不会被花豹追,还受了伤……” 甘棠拉着弥娘的手往上抬,低头吹了吹,弥娘这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竟撕裂了,许是方才太过紧张,握刀太紧,此时放下心来,才终于感到疼痛丝丝泛上来。 弥娘不大在意地揉了把甘棠的头道:“回去抹个药就好了,不碍事儿。” 甘棠却下了决心似的道:“阿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习武保护阿姐,再也不会拖你后腿!” 看他这般一脸正经,弥娘却突然想到之前甘棠哭着说自己胆小不敢当兵的事来,习武与当兵应当是画等号的,他胆子这么小,只顾自己保命已是不易,何苦为难。 至于弥娘么,她认为自己本就比甘棠强壮,胆子也很大,自然不用他保护。且自尹清死后,弥娘就已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会变得比妄言还要强,强到不仅可以自保,也能护住珍视之人。 妄言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弥娘心中强大的标尺,他走进那片空地,发现铜盆里的火已灭了,里头还残留着不少未能燃烧的纸钱。 弥娘也没想到妄言让他们跟紧,竟是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坟地上坟。 妄言从腰封里掏出火折子递给弥娘道:“你们两个闯祸精,误了我的正事,还扰了地府鬼魂收钱,不想半夜被拉下阎罗地狱,就好好燃了纸钱再磕上三个响头罢。” 弥娘狐疑接过火折子,那边甘棠已经吓得“噗通”一声给跪了。 她瞧着那无名石碑不禁问:“这里埋的是什么人?” 请假条 宝子们非常抱歉,由于山参每日更新都是新鲜手搓,没存稿,正赶上这两天居住地上游泄洪,导致小区淹水,停水停电了,充电宝也电量告急,今天山参只好请个假啦,听说明天会恢复供电,明天的山参又是一条好汉!感谢追更的宝子们理解~(* ̄3)(ε ̄*) 《弥娘星》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弥娘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二十九章 旧故 “一个旧故。” 弥娘当即皱眉:“你的旧故,我为何要跪?”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异国他乡给妄言的无名旧故上坟磕头,她连尹清的尸体都未来得及叩首道别,更何况这土包里埋着的人于她又无恩无德,再者旧故一词在弥娘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好词,因着王显,她恐怕要一辈子提防着旧故活下去了。 不料妄言却说:“若非你们胡闹莽撞扰人清静,吾友又岂会气得连纸钱都不收了?” 他说着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头肉眼不可见的灰尘,又弯腰凑近石碑附耳倾听了一阵,忽然似被什么巨大声响震到般一缩脑袋,煞有介事道,“这真是糟糕,吾友生前便脾性刚烈,魂归大地后更甚,这不,方才特地托我转告,若今日你们两个小鬼不将这纸钱老实烧了再磕上三个响头,便要诅咒你们日日饭食不饱,衣食不暖,居无定所,不仅事事遇阻,还要——” “哪里有这样不讲道理的鬼!” 弥娘比妄言埋在这儿的故人鬼更生气,这鬼好声好语求自己祭拜她都未必会答应,更别说威胁了。她当即气鼓鼓地转身就要走,却被已经老实跪下的甘棠拉住了手腕,表情看上去十分虔诚。 她不禁皱眉怪道:“你不是说这世上没有鬼神,都是大人骗小孩的么?”她指着妄言又道,“还说他就是个满嘴扯谎的人贩子,如今怎知他是不是用这假坟包骗你?” 甘棠面带愧色道:“阿姐,确实是我无端闯进人家坟地在先的,再说……那随意编撰捏造的鬼神之物怎么能和人的生死大事相提并论?不过……” 他顿了一下松开抓着弥娘的手,转身十分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对着石碑说,“仔细想来,阿姐确实没有错,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惹出来的,也是我扰了故人清净,不干我阿姐的事,若是您真气不过非要诅咒人,那就把那些倒霉事都算到我一人头上罢。”说着又要继续把弥娘那三个头一起给磕了。 弥娘见状“哎”了一声,连忙把人拉住,她表情不虞地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甘棠觉得她生气,只好瞪了无辜的妄言几眼,学着甘棠的样子痛快把头磕了,又一把拿过火折子开始认命地烧纸钱,心里说服自己,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铜盆里的火星由小变大,纸钱也由白转黑,那些未能完全燃尽的白色纸屑和黑色灰烬混在一起,被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卷向上空,好似弥娘川河岸边那场混着皮肉味道的稀疏的雪。 没一会儿,半盆纸钱便燃尽了。 弥娘揉揉酸麻的膝盖站起身,不大高兴地冲着妄言道:“这回总行了罢?” 妄言又俯耳贴着石碑听了一会儿,而后直起身满意道:“吾友说,看在你们乖巧懂事的份儿上,便祝你们日日好食好睡,事事顺心,平安喜乐。” 这吉祥话听着怪耳熟的,弥娘抱臂狐疑地看着妄言问:“你这旧故该不会以前也和锁头一样要过饭吧?” 甘棠这时也跟着站起来,拉了一把弥娘小声道:“阿姐,这还在人家地盘儿呢,说坏话可不兴这样大声。” 妄言:“……” 他本以为甘棠是个孺子可教的,但忘了人本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混在一起久了,自然也越来越像。 妄言轻咳一声,难得有些失语,只好一甩衣袖背着手走在前面吩咐道:“回去了,把铜盆收拾好带上。” 弥娘和甘棠各彼此对视一眼,不禁都“噗嗤”笑出声,二人你争我抢了半天,最后还是弥娘以力气胜出,她嫌铜盆坠手,便顶在脑袋上当个帽子。 二人跟在妄言身后,甘棠拿着随手扯来的绿叶枝条,一路走一路在身侧乱挥,他看了弥娘的脑袋几眼问道:“阿姐,你这铜盆刚烧过纸钱,你不怕吗?” 弥娘与甘棠不同,早已见过许多死人,也亲手处理过无数尸体,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信鬼神,对这种事自然也毫无敬畏之心。方才磕头跪拜只不过是听不惯妄言乱说话,即使是随便说说,她也不想让甘棠胡乱就替自己应了诅咒,虽然不见得真的会应验,但作为当事者,既然听进了耳朵里,心里自然也跟着犯膈应。 她无所谓道:“当然不,倒是你,怎地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以弥娘对甘棠的了解,他自然不是个话少的孩子,如果有人主动挑起话头,甘棠定是不会让这话虚无地掉在地上,可现下他听了弥娘的问话,却少见地沉默了起来,低着头半晌未作声。 弥娘瞧出他的不对来,将人拉着肩膀转过身停住脚步问:“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略低着头,这才看清甘棠微红的眼圈儿,只听甘棠支吾道:“我就是想着,若有一日,别人也能像我一样,也在我阿爹的坟前烧上些纸钱……” 弥娘一愣,嘴里不自觉道:“……你都想起来了?” 甘棠点点头,他早前就奇怪,弥娘为何会问自己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府州城,直到自己迷路撞到了那个无名坟冢,才终于被那些四散的灰烬和残火勾起了回忆。 他给那个无名坟冢磕头烧纸,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是盼着若有陌生人路过阿爹的坟冢,也能好心替他拜上一拜。他不信天地鬼神,但信因果报应。 甘棠低声道:“府州爆炸那日,我嘴馋,管阿爹要了银钱去主街上买饴糖,排队的人多,便多耽搁了会儿……” 甘棠是那家饴糖铺子的老主顾了,每次虽然买的不多,但胜在频繁,老板看他长得可爱,便每次都多给包上两颗。 那日老板见了他,便想主动给他插个队,让他拿了糖提前回家,省的阿爹担心。但甘棠自幼被耳提面命要做个知礼重德之人,便小大人似的拒绝了,只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顺手逗弄一只小奶狗玩。 爆炸便是那时发生的,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巨响,街市上顿时乱成一片,哭喊哀嚎混着惊叫,紧接着四下里便起了大火。 甘棠被爆炸轰得趴倒在地,只觉头脑昏沉,目视眼前景物都似转着圈,直到大地轰隆作响,甘棠才用力甩了甩头,逐渐清醒过来。 大梁骑兵呼啦啦地踏过主街,为首的连毛胡子梁兵勒停马匹,立在主街当中大声道:“婼贼胆大包天,竟敢在我府州城内埋伏炸药,所有人听令!榷场即刻起关市!都给我挨家挨户地查!非我大梁百姓一律关押待审,抓到婼贼立地处决!” 是爆炸? 甘棠当即起身,转瞬却又摔了一跤,他连滚带爬,不知被人群撞倒几次,刚跑到西巷巷口,便被相熟的大人拦住,油铺子所在的两间木房此时已经火光冲天,没烧一会儿又是轰地一声巨响。 西巷里的没死的百姓都拼了命地往外跑,有的受了伤,便被人搀扶着一起逃,可这些人里都没有阿爹。 大火烧了整整半日,临近黄昏才被彻底扑灭,又或者说,那大火实在是燃到没东西可烧,才不情不愿地自己熄灭了。 油铺子什么都没剩,只余一地焦黑,甘棠在那堆焦黑里,找到了个黑黢黢的人,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人,也认不出是不是阿爹,他甚至没哭,只跪在那焦黑的尸体前愣神。 面具人找来时,正值天幕破晓,甘棠已跪了一天一夜,他不认得戴面具的家伙,也发不出声音问,只看了人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跪着。 妄言却问他:“你爹可是邵志扬?” 第三十章 认亲 可惜甘棠不会说话,双眼无神,瞧着似对人爱答不理。 “你这小童,大人问话,怎地也不知道回一句?” 云澈颇有些气愤这孩子不懂礼节,上前便要将人揪起来。 “不急,”妄言伸手将人拦下道,“先把尸身处理了。” “是,主子。” 云澈将身上披风解下,盖在面目全非的焦尸身上。尸体烧得太厉害,比正常人缩了一圈,一件披风就能将尸体囫囵个打包起来。 甘棠这时终于有了反应,他见云澈要把阿爹抬起来带走,面色仓皇地死死拉住云澈衣角,边摇头边簌簌落泪。 云澈挣了两下没挣动,没想到甘棠手劲儿还挺大,无奈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总得让他入土为安吧?” 妄言也跟着蹲下身劝道:“你不必担心,我与你父亲曾是旧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摊在甘棠面前又问,“可认得这字迹?” 甘棠手上略松,信纸上的内容他没心思看,只盯着落款处的邵志扬愣神—— 是阿爹的字迹。 甘棠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足够一家吃饱穿暖,每年还能有点儿余钱。他爹娘都是会识文断字之人,读书启蒙自是夫妻齐心轮番上阵,只是对甘棠长大后应当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些分歧。 他阿爹希望他考取武举功名,有朝一日当上一路统帅,大杀四方。 他阿娘则希望甘棠能够以文举金榜题名登科入仕。 反正不论是考这个还是考那个,读书识字总是第一位的,甘棠自幼便比同龄人聪慧,在爹娘苦心教导下,连字也比别人写得规整漂亮。 妄言替邵志扬在横山寻了一处天然土坑,时值天寒地冻,挖土实在不现实,云澈就将尸体放进半深不浅的土坑里,又到处捡了好些石头,堆起个石头坟来。 甘棠跪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手在纸上写:“故显考公讳邵志扬……” 最后落款处又写:“孝男邵甘棠谨具。” 石头坟已经垒好了,只差最后一块石头落顶,云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将手中石块递给甘棠道:“原来你叫甘棠,是个好名字,喏,给你爹砌个房顶罢。” 甘棠乖顺地起身,接过石块将它轻轻搁在坟顶,邵志扬的坟就算砌好了。 妄言蹲在坟前正往铜盆里添纸,刚准备燃火时,他冲站在一旁的甘棠招了招手。 待甘棠同他蹲在一处才将火折子递过去道:“送你阿爹最后一程罢。” 火折子上的火苗照比西巷里的大火根本不值一提,但依旧让甘棠手脚发抖。 妄言见状伸出大掌包住甘棠的手,整个人将甘棠护在身前挡住了凛凛寒风。 他说:“你若今日朝这火苗认输,日后便再也赢不回来了。” 甘棠不知是否听懂了,手不再抖得那般厉害,被妄言轻轻带着往前一送,点燃了铜盆里的纸钱。 当天夜里,甘棠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连妄言和云澈外出都不知道,第二日便和弥娘一起上了路。 弥娘听到这儿,想安慰甘棠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转换话题道:“原来你叫邵甘棠,确实是个好名字,好听。” 甘棠嘿嘿一笑,挠头说:“我觉得阿姐的名字比我的更好,以前还因为这个跟阿爹闹过别扭,我既不想当兵,也不想做官,他们就不会想让阿姐做这做那。” 弥娘奇道:“那他们给你阿姐起了什么名字?” “福禄如珠润,棠梨似锦荣。”甘棠念完诗,嘴角还挂着笑道,“我阿姐叫邵福珠,阿爹说,阿娘希望福珠阿姐一辈子除了享福,什么都不用管,还说……阿姐?” 弥娘不知何时落了甘棠两步远,她停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里头还夹杂着甘棠那些稚气的话语—— “……我两岁的时候,她就和阿娘一起被西婼兵抓走了……” “阿姐,你对我真好,就像我亲阿姐一样。” “……等找到了,我就带着你们一起回去见阿爹!” “……若是您真气不过非要诅咒人,那就把那些倒霉事都算到我一人头上罢。” …… 旧故果然还是不能算做什么好词,弥娘看着甘棠澄澈的眸子蓦然想到,福珠于她大概就是这般的旧故罢。 可福珠显然不这么认为,她甚至有些许庆幸自己与弥娘曾同在一个俘虏营待过,若她和阿娘当初被西婼掳去别的什么地方,她也没有机会重新回到大梁,更别说做上千金小姐了。 阿娘曾说人如其名,所以才给她和弟弟起了这样的名字,如今看来,阿娘说得实在很对。 金陵沈府的门楣高大敞亮,院子更是雕梁画栋,假山池沼俱全。 福珠等在前厅里,她已不知多久没有梳妆打扮过,此番为了认亲,更是穿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料子。 江南细雨绵绵,与府州和弥娘川相比,潮湿得让人浑身发痒。 沈老太太姗姗来迟,蛇头拐杵地得“笃笃”声比她先一步撞进前厅。 福珠见了人便福了一福,她声音温润,姿态有礼,嘴里问了声:“见过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被锦云扶着落座在太师椅上,用那双苍老但仍清明的眼睛,将福珠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福珠道:“回老太太,阿娘给孙女起名福珠。” “福珠,福珠……”沈老太太嘴里念叨了两遍,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的好清儿,在那般凄苦境地之下,仍盼着你福禄润如珠。”说着竟潸然泪下了。 福珠见状也跟着落了两滴清泪,嘴里劝道:“老太太当心身子骨,莫要过思忧伤……是福珠无能,没能从奸人手里护住阿娘,若福珠是个男儿身,定要替阿娘报仇雪恨!” 她站得远,即便哭着也十分守礼节,沈老太太见她这样,心里便又添一分满意,伸手叫她:“到近前来,让我好好瞧瞧。” 福珠应了声“是”便乖巧上前,沈老太太将人从眉眼摸到下巴,捏上少女瘦得有些硌人的肩膀时,又是一阵悲从中来,掩面哭泣。 “祖母!”福珠当即喊了一声便跪了下来,伏在沈老太太膝上也跟着痛哭起来。 颈间的凤纹玉坠随着福珠伏倒的姿势从衣领滑落,带着体温触在沈老太太手背上。 眼看着信物在此,沈老太太更是不疑有他,当即便命人赏了护送人前来的镖师。 那镖师自是吉祥话换着花样说了一番,这才拿着奖赏满意离去。 他驾着马车一路穿过金陵城主街,路过告示板时,车轱辘滚进水洼里,溅了蹲坐在告示板下头的几个乞丐一脸雨水。 沈晦坐在酒楼老地方,眯着眼目送那辆马车在雨幕中远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顺吉一路跑着上了二楼,急得连规矩都忘了守,一把推开酒楼二层雅间的门,冲着沈晦道:“公子!尹家小娘子的闺女真回来了!” 沈晦挑眉:“沈老太太将人认了?” 顺吉点头如捣蒜:“俩人很是哭了一阵呐!” “嘶——”沈晦右手折扇往左手手掌一敲,道:“既如此,倒真得回去瞧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