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尘》 第一章 刁鹅岭下归人泣 祖石碑上朱名红 我望着东方尚未亮起的天空,带着两杯热咖啡启动了汽车。打开导航,仿佛沉寂了一个世纪,我突然下手将地图记录上的目的地新泰“奶奶家”删去,然后快速将目的地选在了济南平阴县孝直镇刁鹅岭村,备注个名字吧。叫祖坟吧。我看了看仪容镜,没有了奶奶的我,一下子感觉老了好多,没有老辈庇护的我直面世道艰难,算了不想了,回家吧,动身出发吧。 (早晨8:30?济南) “平阴南高速严重积车,过往车辆请绕行。” 刚刚驶过长清路口,看来不能直接从平阴南(也就是老家孝直镇路口)下高速了,我扶了扶太阳镜,驱车径直驶入平阴县城。 我的籍贯是平阴县孝直镇刁鹅岭村,因为我出生在那。母亲为了生下超生娃而四处躲藏,大姐剖腹产生在县人民医院,二姐顺产在镇卫生院,而我,被村里接生婆在刁鹅岭村老家东院的堂屋里,顺产。年少时见识过母亲被计划生育小分队逼得掉泪的场景,20年后我成了了人口和计划生育局的公务员。我多次心里打退堂鼓,寻思着一个超生的孩子有啥资格不让别人超生,果不其然,我进单位不到一年,人口和计划生育局和卫生局合并了,不得不说,人生就是这般,充满了戏剧性与讽刺性。 话题转回来,21年前爷爷奶奶从村里搬出来以后,老家就剩下老宅子和旧亲戚维系着本族的记忆了。爷爷20年前过世,那年我才8岁;奶奶今年4月过世,走在了我女儿出生的前8天。奶奶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问问她宝贝孙子的孩子出生了没有,结合孩子出生后老是哭闹,我觉得有必要回家上上坟,给老人念叨念叨,请老人安心放心,于是踏上了回乡之路。 出了平阴县城一直往南走,故乡越来越近。当老村赫然出现在眼前时,我不由得心里一颤,这就到了故乡了?故乡如此之近?当年看着在8岁孩子眼里那么宽的出村马路怎么是现在如此的纤细模样?可能,也许,我们当年貌似走出了故乡,但实际上我们被故乡抛弃了,它伴随着时间,变成了你如何都回不去的地方。孝直南高速路口正在搞建设,大卡车车队排着队乌烟瘴气的驶过,黄沙漫天看不清风景,我咬着牙没有停车,凭着记忆开到了老宅门前,门前的两块大青石板还在,那是二十年前我童年的乐园,相传是百年前祖上从山里打磨出来的,只不过伴随着岁月沧桑早已失去了当年威武的模样。老家房子正在翻修,东西两院大门已经换成了4米高的仿竹门,东门迎门的照壁还是1988年装的迎客松马赛克图,照壁已经满面尘灰,我也已经年近不惑,时光就是这样,从来不曾为谁停下脚步。知道我回乡,大爷、大姑、我爸、四姑都一起回家,大姑家大表姐还带着她的两个闺女,不过因为天各一方,眸子明亮的孩子们明显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来干什么,更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也是啊,谁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呢,这么多年都在谋生谋安身之处,理想是什么,未来是什么,未曾想过,别人更如何得知呢? 可能看客都迷糊了,感情你这作者是个散文家,我们是来看不是来听你絮叨的。那么各位看客莫着急,我正在进行试探性的热身,故事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她的面纱。下面叙事继续。 我回来的目的主要是到祖坟以及奶奶新坟烧纸念叨,中午11点半我开车带着父亲、姑姑,带着祭祀用品出发了,省城的新农村建设就是标准高,水泥路已经修到了山脚下,离坟头也就二十米的光景,田里苞米一人多高,路边艾草长得一丛一丛的,停车下地带祭品,搓一把艾草在手,说不出的沁彻。 爷爷奶奶合葬的新坟坐北朝南,西边是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墓前大黑墓碑是2015年我大爷家堂哥和我一起在莱州市夏邱镇定制的,上面详细记载着爷爷奶奶子嗣分支,奶奶的名字因为墓碑定制时健在,因而墓碑用红字记载她的名字。祭祀开始,烧香烧纸是必不可少的,在此插播一句,因为坟地在农田不在山林,因而烧香烧纸是没问题的;山东地区多丘陵,石头山上往往长的是松柏,几十年才能长成点规模,松柏下针叶密实,富含油脂,十分娇贵,一点就着,要是在山林烧纸,一个火星就不堪设想,因此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老家祭祀三根香,六个盘子贡品(鸡、鸭、鱼、肉、菜、饭)外加白酒两盅,我特意带了一瓶2011年贵州茅台;烧纸元宝,我三年前刚跟奶奶学会了用金纸叠纸元宝,学会了手艺来给奶奶叠,给奶奶烧,令人唏嘘。父亲、姑姑领着我三叩九拜,他们一边念叨一边掉泪,我也是心里不知滋味。纸烧完了,三炷香正燃着,父亲和姑姑忙着给新坟培培土,规整下植被,我就趁着这光景去旁边的祖坟转转。 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前的墓碑明显比爷爷奶奶的墓碑小了一号,墓碑上的字迹已不再清晰,我百无聊赖在墓碑上找爷爷奶奶的名字,居然在爷爷名字旁边发现一个红底的名字“刘月昌”,看排次应当是我爷爷的哥哥,关键是红底,说明这个人现在还在世啊,但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大辈爷爷的消息啊。我急忙跑到爷爷奶奶坟前问我姑姑,我说了一遍刘月昌是谁,父亲姑姑都没有吱声;我又嘟囔了一句“怎么他的名字还是红底,现在还在世?咱怎么从来没有走过这个亲戚啊?”话音刚落,一阵小旋风突然在爷爷奶奶墓碑前刮起来,火纸沫子顺着旋风盘着飞起来,三炷香齐刷刷断了,我和父亲姑姑面面相觑,父亲使了个眼色,我心想敢情是说错话了。祭祀结束后已经12点多了,我收拾好贡品放在了后备箱,启动车带着他们往回走,上车不多会儿大姑首先开口说话了:“你说的刘月昌是你爷爷的亲哥,比你在济南过世的姑奶奶小两岁,当年是家业干得很大,差点都当了县长,日本鬼子打来以后吃了败仗跑到外地,再后来貌似回来过几次,然后杳无音信,我出生的晚,只是听说过,也没有见过面。”父亲也沉不住气了,接过话茬:“听你爷爷之前说,他是我老奶奶在河北界土匪窝捡来的,日本鬼子走了没几年就解放了,家里也曾组织人过去安徽、河南等找过,后来恰逢好几次反右派运动,因为家里人乃至族里人怕受牵扯,就不找了,一直拖到了现在。”四姑最后也插了句“现在能知道你三爷爷的消息的,在世的亲戚,也就剩下你三舅姥姥,四舅姥爷,四舅姥姥,还有我们堂大伯家的大伯母,我们这辈儿,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心里很是纳闷,于是开口就说:“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是为啥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二一个头两年奶奶絮絮叨叨让我一定去找找刘知逊的事迹,这个刘知逊又是谁,我们家怎么净些失踪的?三一个,这些失踪的显然都不是智障,家乡有没有变过,族里人都在,他们要是没事肯定就回来了,回不来就肯定是不在人世了,去找的意义是什么,过了几十年,能找到什么?”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大姑缓缓说道:“刘知逊,就是刘月昌,你奶奶让你找刘知逊,挺困难,但是还是会有些线索的,你有文化有见识,在那个年代,他的故事应该很精彩。” 这事接不接?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这是第二次问我自己这个问题。 遥想第一次时,也就是奶奶找我商议这事时,我一口回绝了。我当时心想我怎么有这个能力、这个精力、这个耐力干这样的事情,我一没钱,二没本事,三没耐心,四怕吃苦,我怎么会干得了。奶奶有俩孙子,大孙子小学上了四年,小孙子硕士上了三年,你觉得我读书多就有本事?你大孙子资产有200万,我的资产也有200万,区别在于人家的货币是美元,我的货币是台币;人家没算债权,我没算饥荒;到目前来看,真没有发现小孙子比大孙子强在哪,奶奶你是不是在搞笑,对不起,不严肃了。 第二次在想这个问题,才发现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按文字水平算,小孙子是个卖字的,挺合适;按劳动力价格算,小孙子劳动力价格按台币计算,那真是真实惠,我不得不说奶奶你很有才。在奶奶葬礼上,作为长孙的你大孙子(我大爷家堂哥)真是从处理到组织,从送葬到出殡都是有条不紊,有章有法,有里有面,令作为小孙子的的我十分汗颜,当然也十分感激,想到奶奶生病期间我也没有尽上孝心,于情于理我都得完成这个奶奶的未了心愿,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过程曲折。 祖宅很快就到了,念头也很快就定了。我停车坐在大门前的青石板上,瞪大眼睛往石头纹理里看,遥想当年夏夜里奶奶陪着在石板上纳凉,正所谓: 青石斑驳旧日陈,皎皎空中孤月轮。 石上何人初见月??皓月何年初照人? 时光滚滚催人老,石月年年望相似。 皓月不知待何人,但见青石布凡尘。 我的心情又开始反复,都在时光流逝中才能发现个人的渺小。好想打一个电话问问挚友,我敢不敢接受这个挑战,但是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能做决定呢?这个人找不找得到,这个写得好不好,这个故事往后将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我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剧情的发展,能不能避免故事人物的悲惨命运,这些都是未知数,都不能确定,但是既然决心要出发了,就要敢于接受最后的结果吧,不要再犹豫了。 大姑提着开水壶在老宅门里朝我走来“饭做好了,快回来吃饭吧,吃完饭趁着你在家,到你大伯母家去看看她,90多岁的人了,见一面少一面。”“好的!我来了。”我从沉思中醒过来,打并着祭祀带来的习酒酒,回家和亲戚们一道吃饭去,不在话下。 饭后我到村里超市买了二十斤鸡蛋、牛奶和时令月饼,同大姑一起走亲戚去大伯母家。大伯母生于上世纪20年代,大爷爷几年前去世,她现在也是垂垂老矣,风烛残年。我和大姑一进门,大伯母就把大姑认出来了,青浊的眼睛带着狐疑盯着我。 大姑忙说“这是您二孙子,是含成(我父亲名字)的儿子啊!” ”立马反应过来“哦!这一晃又是十年不见了,你上次来时还和你大爷爷一起喝茶呢!时间太快了啊!我们老了,你也长成材,成个人物了,给嫩老刘家长脸啊!”屋里坐下,大姑和大伯母你一句我一句的拉家常,嘘寒问暖。 这时大姑电话突然响了,立身出屋接电话。我和大伯母四目相视,我忍不住开口了大伯母,我得麻烦向您打听个人,刘月昌。 “谁?”大伯母猛地一惊。 “刘月昌,我奶奶说他也叫刘知逊。”我一字一般的说出来。她不禁抖擞一下腿,把腿边的拐棍踢歪在一边。我见状抓紧去帮她扶正。 大伯母喃喃地说“终于有问的了,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见大伯母情绪激动,怕她情绪受影响,忙上前去给她斟了一杯清茶,抓紧安抚她喝口茶。大伯母端过茶抿了一口,肩膀上的衣褶才渐渐地松了下来,眼睛却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人是人,事是事,天地循环,终有回来的那天啊。”我听了这段话吓得够呛:“您就别绕关子了,您这一惊一乍的弄得我也是一头雾水啊!” 大伯母再抿一口茶“的确是...我这把年纪,垂垂老矣,也就只有想起他的事能让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兴奋啊。” “那有劳大伯母给讲讲吧!”我已经亟不可待了。“三啊,你喜不喜欢过年?过年开不开心啊?”大伯母一脸幸福的问我。 “小时候过年很开心,很幸福,现在太忙了,渐渐地麻木了。”我很认真的回答。 “我们小时候过年,那心情真的是,从过了八月十五就开始翘首期盼,因为过年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还有长辈给钱,进了腊月每天呼吸一口都是和吃了白糖的甜啊!”大伯母眯着眼笑。 大伯母又呷了口茶,继续说到“我们小时候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其他村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吃,甚至还有书读,包括女娃子。小时候我们很幸福,准确的说,是1937年11月之前的小时候。” 我知道精彩故事就要开始了,就打开了录音笔,心中暗自期待那个人的出现。她头稍微前倾,她的故事就这样娓娓道来,而我也跟着她的回忆进入了故事里。 大伯母感觉她童年的记忆就是从腊月里的那一天开始的。 那天的头一天刚摸黑时就下雪,不同于胶东的鹅毛大雪,这里下的雪花更像是细盐,下的地上很密实,堆在地上踩着结实。伴着风雪,我和弟弟圈在一个被窝里早早就睡了。那天早晨刚到寅时,我娘就抓紧把我和弟弟哄起来,让我们抓紧时间穿戴整齐了跟她出门。我和弟弟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胡乱穿了衣服合着眼就要走,我娘正在门口端了盆热水,里面泡了块老粗布,一屁股把我们堵在门口,双手拧了拧布,抓紧给弟弟擦脸,弟弟没睡醒一边哭一边躲,我娘一边好声好气的哄他,一边耷拉个脸朝我说:“二丫你抓紧个人洗洗脸,把头发扎起来,像个人样,这见婆婆家人了还这么邋里邋遢的!”后来我才知道父母为了能给三岁的弟弟找媳妇,把我许给了村西刘家的大儿,换老刘家的小丫当我的弟媳,可当时我年龄小,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天之前朦朦胧胧地记得有人到家里来吃席,剩下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草草洗刷完毕后我和弟弟跟着爹娘往村西走。村不大,我家住村北,往西南走了个半里来地,村西就到了。这时天虽还没大亮,但也能看清人了。雪还在簌簌地下着,村西边一位老刘家的大宅子门前缺扫的干干净净。刘家和曹家的小辈儿们,脸上还带着兴奋劲儿,分成两排在门外道边候着。我爹和曹家的几个小辈儿站在道边说起了话,我娘看了看道边的人,清了清嗓子,再用手挽了挽头发,对我和弟弟说了声“走,咱们去后院等着去。”那声音和动作里分明带着几分神气,我和弟弟挽着手进大门时,分明能感到其他人投来的羡慕的目光。 刘家宅子坐北朝南,门外往南十米处有两块据说是唐朝官宦人家的地宫青石板,每块得有三个平方,两块并排放着,再往南下个坡就是一个大广场,从广场来看,刘家宅子就建在北面的土坡上,据说是风水好,没遮没拦,院落向阳,房屋沿着地势依次排开,错落有致。进了宅子大门是东院,迎面而来的就是个大照壁,上面画着一颗伸着长长树枝的大松树,后来过了好些年才知道那是泰山上的迎客松,大松树旁边写了几个字,后来我娘说叫松迎天下宾,具体是啥意思我娘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欢迎各方宾客的意思,写这字的就是刘家大宅的主人。进了院子就有整齐的石砖铺成的小路,雪已经都扫干净了,青石砖整整齐齐的铺向院落中心的小亭子。我低头看石砖,那每块石砖上放佛还写着小字,我娘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这是刘家小三爷从省城请的莱州府的师傅割的石头,这些师傅都是省里大帅家御用的。”小道不长但弯弯曲曲,道旁边紧贴着的是冬青和月季,冬青和月季再往里就是各种果树,冬天了树都没有叶子,我那时也分不清,据说还有几棵是日本什么岛的樱花树,春天时候都有省城的人专门来喝酒赏花。不几步就到了小亭子,我这时都能想到那些赏花的人坐在亭子里赏樱花的情景,喝着酒打着拍子唱着歌,看着美艳的花朵,不理天上飘过的云朵和亭子旁小池里悠闲的游鱼。这些都是我娘和我说的,我娘说这些时掩饰不住得意洋洋,就和这些东西是她的一样。 亭子西边有条石砖路直通西园,亭子北面的石砖路直通东院的堂屋,我和弟弟跟着我娘向堂屋走去,刘家奶奶在正堂屋坐着陪客人喝茶,进屋后我娘先给刘家奶奶请安,然后抓紧示意我和弟弟给奶奶请安,一屋子主客盯着我,我哪见过这场面啊,紧张的一劲儿说不出话来。只是上去拉住了奶奶的左手,弟弟更不懂事,一看我抓手,也上去抓住了奶奶的右手,刘家奶奶乐开了花,一边把我们搂在怀里一边说:“哎吆我们这一辈的给孩子嘎了个好亲家啊!生的孩子这个乖巧啊!打心底看着欢喜啊!”说着让美姨给我们拿白块糖吃,美姨是刘家奶奶的娘家亲戚,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过来说是伺候刘家奶奶,其实就是混口饭吃,顺便挣两个钱给孩子娶媳妇。一人一把,我拿出一颗放在弟弟嘴里,弟弟高兴地直笑,我见状个人拿了一颗放在嘴里,入心入肺的甘甜啊。后来知道那是本地人根本见不到的日本冰糖。我娘上前对奶奶说“老祖宗您这忙着,我们到后院看看。”说着就领着我们出门往西园走,一出堂屋门我娘就拿过一大半我手里的糖,装在弟弟的口袋里,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么大还不知道让着你弟弟。从那时起,我心里就树立了这样一个思想,即家里姐妹就得一切围着家里兄弟转,毕竟我也是嫁出去的别家的人。那是不光是我,可能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后来遇到了那个人,这一切才有了变化。 第二章 黑松岭前遗孤泣 刘于氏怀稚子还 我娘领着我和弟弟重返凉亭后向西沿着石砖路走去,穿过槅门就来到了西院。西院还 分前院后院两个院子,西院前院不同于东院,院子中间是块很大的石砖铺的平场,南边 靠墙是有一排枫树,树不算高基本和南墙持平,听我娘说每年到了秋天阴历九月九,村 里一干老头老太太就到这树下喝着过霜的桑叶茶,看着枫叶红遍天,碰上年景好会请隔 壁村的戏班子来唱几曲,但十里八村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嗓子,我娘都不爱来听,些老 头老太的还听得起劲。老话说得好,好事不抗念叨。正在我娘给我和弟弟讲戏班子事儿 的时候,一众戏班子从东院往里搬东西,看架势应该是打算搭戏台子了。为首的一个中 年汉子望着像戏班老板,头戴着中式黑礼帽,脑袋后耷拉着小辫子,这民国都建国十几 年了,还是有遗老遗少不死心。上身马褂蹭的都发亮了,里面阴丹士林的长袍在雪地里 却显得格外新鲜,他那举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一边抽嘴里还一边扯着破锣嗓子指挥: “二狗子你搬家伙事轻点稳当点,那谁张小七,你眼睛灵光着点,看着点道,真你妈逼的 看出来不是你家的东西了!” 正戏班子倒蹬东西的光景,西园屋檐下走出一个秃了大半个脑袋瓜的中年汉子,我娘 一看他出来就抓紧上去殷勤“哎呀!他亲家公啊!您这两天不见气色又好了!”亲家公? 我当时脑子就隐约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和我有关系,我娘抓紧拿胳膊肘子捯我一下,头也 不转的说到:“还不抓紧给你公公问好?没教养的孩子!”我情急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低头学着我娘之前的样子给他做了个揖。我公公一辈子都是个很好脾气的人,高兴地 一个劲眯着眼笑,连声回“好好好!”同时转过头时,面带愠色,问道“这千叮咛万嘱咐让 你们寅时把戏台子搭好,你看你们这才到。马上三儿就回来了,你看这是如何是好?”戏 班老板一脸的堆笑:“他叔您息怒啊!您也看到这雪下得了,我从玫瑰镇上来一路那是高 一脚底一脚,深一脚浅一脚,紧赶慢赶好歹歹到了,我这但为了咱家三爷回来,专门从 东阿和东平请的最年轻最漂亮的小旦,那个个都是冬日赛梨花,夏日胜海棠啊!一会人 就请到了,您爷先瞅瞅!”“去去去,你少鼓捣这些没用的,我们家三儿从来也不看戏, 更不会看上你那些什么旦呀花的,你抓紧一会敲锣打鼓弄起来,让老祖宗们开心乐呵就 行了。” 公公把脸转到我娘这边,脸上立马有了笑“他丈母娘啊,您带着孩子到屋里坐喝茶吃 点心,别把俺儿媳妇和女婿冻坏了。这家里三儿看样子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一会儿你 们再出来院子里等也不迟。”我娘心想不能把她的宝贝儿子冻坏了,就抓紧领着我和弟弟 进了西园堂屋,西园堂屋布局也很大气,脚底上铺着毛毯子,我顺着毛毯走向望去,往 西走好像有间门廊直通西园的后花园,我想带着弟弟过去看看,让我娘把我拽了回来, 让我老实在堂屋的一个红色的涡卷纹吊饰的木椅上,他和弟弟坐在对面一个装饰着垂花 幔纹的木椅上,我看着木椅旁边桌子上的黑芝麻点心,伸手去够却够不到,想挪动下椅 子,结果椅子就像山一样扎根在那,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我只能跳下椅子站在桌子边 用手抓点心往嘴里塞。我娘见状抓紧过来夺,训斥我怎么这么没羞没臊的和饿死鬼样, 说完了却瞅了瞅四下无人,拿起一把点心来塞在我弟弟口袋里。我无奈只能回退到木椅 上,爬上去坐着。看着我娘半响,张了张嘴“娘,他们说的这个三儿是谁啊?他家怎么这 么好啊” 我娘把弟弟抱到了木椅上,左手拿了桌子上的瓜子,磕一颗给弟弟喂一颗。我这时百 无聊赖,于是开始好奇的观察这个房子,我摸着身下这个死沉死沉的木椅,发现颜色和 对面我妈妈坐的不一样。妈妈看我眼神异样,就开始给我讲“丫头你坐的木椅和边上的茶 桌是檀木打的,据说是三儿在省城不知哪个大户人家盘来的老物件,颜色有点发乌,可 能是上了年数了;我和你弟弟坐的这个他们说是红木,是南方那边过来的木料,坐上来 就感觉到敦实。”我点了点头,转头去瞅四周,这才指导他房间格外的明亮,竟然是朱红 的雕绣木门上的没有窗纸!但仔细看好像又有层透明的,像早晨起来外面盆子里冻得冰 面一样,我指着木门疑惑的看着我娘,我娘说:“那透明的窗户纸叫玻璃,据说是刘家三 儿在青岛让日本人定制的。一般人家那能用得起啊!”这时堂屋里面西侧的大座钟响了, 发出浑厚的报时钟声,一人多高的木匣子里左右晃动的银色钟摆更凸显的春风得意。我 的视线顺着钟声扫去,大座钟左边也就是大堂中央,正对堂屋门也是一套檀木的清式座 椅茶几,只不过颜色比我坐的能稍微浅一些,座椅茶几再往左平行的放置着一张小方桌 ,下面是花瓶,上面是一个铜疙瘩,上面还开了一个大铜喇叭花,后来知道那是一个留 声机,放上一个碟盘子就有人出来唱小曲儿,人坐在大厅里就能有坐在大上海的舞厅里 ,真的好神奇。 我继续带着好奇的目光四处扫视,我娘一边吧嗒嘴吹着手里的热茶,眼睛却微微向我 头顶上的房梁看去,若有所思的说:“刘家三儿以前叫刘月昌,现在改名叫刘知逊,这两 年在省城混的发达了,不光生意做得好,黑白两道更是四通八达,据说还有国外的关系 ,玫瑰镇十里八乡没有不看他眼色行事的,甚至西边东阿南边东平的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临近村些沾亲带故的人更是贴合的近呐,这不今天传着他回来,村 里老的少的都出来等着了。你现在的公公是他的亲叔叔,你公公他哥哥嫂嫂死得早,你 公公为他这个家也没少出力,所以咱们沾亲带故的别人都高看一眼。三儿真真是个场面 人啊!但是,哼哼,三儿他不是刘家的种,这事村里谁都知道,谁也不敢提,这事说起 来也有些年头了,当时还是民国三年。” (民国三年,西元1914年) 刘月昌的奶奶姓于,老辈习俗,嫁过来以后就叫刘于氏,刘于氏丈夫死得早,膝下就 大儿子(你公公)和小儿子刘浩然两个儿子,寡妇老婆熬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的不容易 。时逢民国三年,也就是西元1914年,初夏五月初四。那时咱村古名还沿用前清称呼, 叫石岭村。村西五里地有个大石头山,村里人都叫它大西山,大西山上遍地石头,只能 长点松树柏树,再就是能长点艾草,因为缺水,大西山上都没有兔子等小动物,更不用 说狼啥的了,俗话说靠山吃山,石岭村民们想在山上发财,除了翻石头抓两只蝎子,其 他的也就是趁着五月旦五卖点艾草了。话说这刘于氏正在家里忙活着捆艾草,准备下午 到隔壁古塔镇卖个好价钱。突然听见门口有人敲门,门本来就开着,人没进门就说话了 ,“大婶子大婶子!”话里还带着东北腔。刘于氏定睛一看,这是小张山村的老张回来了 ,前年刘于氏小儿子(刘皓然)儿媳(刘姜氏)把家里女娃撇下给刘于氏照看,然后他 们和附近几个村的一起在大连做药材贩子,往山东河南这边贩东北人参和高丽参。这两 年山东做小买卖发财的不少,跟风吃东北人参的也渐渐多了,因此出去混的都还不错。 老张这进门就喊“他大婶子,给您带好消息来了!您儿子儿媳今年开春在大连给您添了个 宝贝孙子!我这走了十天回家,顺便给您带个信,您儿子儿媳一般六月初就带着孙子回 来了,到时候您办席可得叫着我过来喝喜酒啊!”刘于氏笑的脸上褶子都成了花“哈哈哈 !好好好!到时候你老张家一个人都不能少!都来喝我家的喜酒!”刘于氏放下手里的活 给老张倒了杯茶,然后去招呼你公公婆婆做了两个菜管了老张个饭,不在话下。 往后等待的日子刘于氏就是做梦都带着笑儿,做事都哼着曲儿,那精神头就不用提了 ,家里添丁,儿子儿媳回来,对一个老婆子来讲,哪还有比这更好的念想?日子这是一 天一天的盼,盼星星,盼月亮,从五月盼到六月,从六月初盼到六月中,这眼看都快进 七月了,怎么还没个信啊?老太太刘于氏算是坐不住了,开始出门打听,别人见了就说 ,这风还得有时有晌,人哪能说哪天回来就那天回来啊,您老太太就再耐心等等。老太 太又咬着牙盼,眼看要七月十五了,怎么还是不见人啊?怎么还没有信啊?会不会出啥 事了?老太太开始急的抹泪了,是饭也吃不下,坐也坐不住,睡也睡不着,睡着了就做 梦,梦的是乱七八糟,没一个好梦。七月十四这天晚上丑时,刘于氏突然在噩梦里惊醒 ,后来她说逢人就说梦见了一口水井,水井边有个大石碑,石碑上写的三个字,还有人 读给她听叫黑松岭,大石碑旁边有个小包裹,包裹里有个小男孩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 喊奶奶。刘于氏觉得不好,抓紧半夜跑到大儿子家,让你公公去打听这个黑松岭是哪里 。 正逢古塔镇赶集,你公公直奔古塔镇,找到些南来北往的商贩挨个打听这个黑松岭, 也是碰巧了,一个货郎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你别提这个晦气地方了,这个黑松岭不大,在 平阴县东北三十里,是济南往咱这走的一条近路,但是从去年岭上有了一伙强人,专抢 小商贩,现在胆越来越大,人也敢杀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千万不要从那里走。”你 公公人实在没心眼,脑子也不转转,回去就把原话老太太刘于氏说了。这老太太哪里听 得了这个,这心越想就越觉得儿子儿媳被强人害了,孙子被强人掳了。老太太越想越伤 心,越想越生气,怒火攻心,护犊心切,哪里还能在家坐得住,拔腿就要去黑松岭。你 公公见状就哭着拦“咱们那是这强人的对手啊,咱们还是花钱找关系报官把!”老太太刘 于氏是个人物,寻思着你们把我儿子儿媳害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我个老妇人还贪生 怕死不成,我他妈变成厉鬼也要报这个仇。于是刘于氏舍得一身剐,心想正逢中元鬼节 ,就穿一身血红衣服,头戴一条白头巾,拄着拐杖,一棍子打开你公公,恶狠狠对你公 公说:“你莫拦我,你拦我我就死在你跟前!”你公公哪见得这场面,吓得软坐在地,刘 于氏于是气势汹汹直奔黑松岭而来。 说时迟那是快,老太太健步如飞,七月十四傍晚时分就赶到了黑松岭脚下,黑松树密 布如织,松针落地过膝,蝉鸣不绝于耳,老鸹悲催低鸣。血阳黏着天空,不舍得完全落 下,溅的云彩铁红,此情逢此景,无限悲痛在心中。刘于氏立于道中,因怀感伤,不由 放声大哭,一边嚎一边大声叫骂:“黑松岭的狗山贼藏到哪去了?今天刘老太我上门寻仇 了!”哭声和骂声交替在山谷间回荡。不一会儿,左侧密林处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贼见状, 朝山岭高处发射带笛音的窜天火。刘于氏也发现了,于是一边嚎一边拄着拐往小贼位置 处走。小贼见状立马发了第二个信号火,然后转身一溜烟消失在密林里。刘于氏见追赶 不上,于是反身回大道上,坐于道边一个看起来年数很久的大松树下,呆呆的看着横叉 到路上的树枝。 不到半柱香功夫,刘于氏左侧山坡上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几只老鸹嘎嘎的飞了起来。 黑压压几十号人转眼之前就到了刘于氏身前十米处。一个小贼跑到一个着黑马褂的粗壮 大汉跟前,小声嘀咕“掌柜的,你看就是那个老太,天抹黑的穿一身红装突然在我跟前鬼 哭狼嗷,赶着这鬼节云彩黑老鸹叫的,吓得我差点尿了一裤子啊。”粗壮大汉骂道“你他 娘的红衣小旗,你黑灯瞎火的浪费两个信号就是为了领老子抓个老太太?你他娘的还能 干点什么?”小山贼原来叫红衣小旗,屁股后插了一面红色的小旗。红衣反驳道“去年这 个时候黑衣小旗也逢鬼节在这长眼,就撞见邪了,咱们都是看见了的,这个节气这个点 再碰见个这样的老太,谁不瘆得慌?我的命又薄,我怎么能不请掌柜的过来压阵啊!”刘 于氏见粗壮男人貌似是山贼头,扔掉拐杖就往上扑,一边嚎一边嘴里喊着“还我命来!啊 啊啊啊啊啊!!!”山贼头见状高呼一声“哈!”一个二郎下山跳到了一旁,同时大呼“小 旗们把这老妖婆给我拿下!”红衣小旗裤子下已经湿了一片,两个腿和蚂蚱样蹬哒;屁股 上插绿色旗子的小贼更是往山上跑了十来米。众山贼都战战兢兢,山贼头毕竟见过大世 面,伏于刘于氏侧后方一个武松伏虎,将老太结结实实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山贼头大 怒道“黑衣小旗、紫衣小旗、黄衣小棋给我按住了!”场面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控制,山贼 头倒吸一口气,审问到“你这老妖婆好生的无道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鬼节过来折磨 与我!”刘于氏恨得五官都变了形,嘴角撕裂鲜血直流,两眼血红,大喊道“你害我儿子 儿媳孙子性命,还说无冤无仇!要么我杀了你偿命,要是杀不了你,正逢鬼节,我在此 咬舌自尽,做成厉鬼缠着你!”突然一阵山风吹来,每个山贼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个穿青色衣服的文弱书生模样的人看模样像是军师,见状一捋胡子,凑到山贼头跟 前嘀咕“掌柜的,此时此事大凶啊!虽说她说的这事咱们铁定是没干过,但我看这老太求 死心甚决,必然是儿子儿媳孙子全没了,和她在这讲道理撇责任用处不大,咱得想办法 问清楚情况,把她骗回去才是上策啊,不如交于我处理。”山贼头点点头,军师上前问道 “这位老太,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寻仇也得寻对人啊。您 悲痛如此让我们偿命,请问你有何确凿证据是我们加害你们家人?”刘于氏情绪激动,将 口信、梦境及听闻都说了,然后继续嚎哭。军师眉头一皱,跑到山贼头耳边嘀咕“我们黑 松岭的确是没碰见过一对夫妇外加一个孩子的,不过前些日子那紫衣小旗带人在二十里 外劫道时抢了一个孩子,到现在也没人来赎。莫非和此事有关?”山贼头怒目转向紫衣小 旗,紫衣小旗早就听见话了,顺势就给刘于氏跪下了,鼻涕满面“小的就是在道边捡了个 半岁的孩子,我写了个字据让他们到黑松岭来赎,真不是杀人抢的孩子啊!苍天在上, 还有众兄弟们都看见我是捡的孩子啊!”刘于氏一听真有孩子这事,心里确凿无疑梦境为 真了,万念俱灰开始咬舌,一会儿鲜血顺嘴角往外流。山贼头见状忙安排众人给老太拨 住嘴扣住牙,大喊“冤死我也冤死我也!”军师见状忙安排小喽啰去把孩子抱来。小喽啰 办这事速度快,不一会儿一个抱孩子的一个牵羊的就来到了老太跟前。母羊刚下了一窝 小崽,奶头子耷拉着,孩子吃饱了羊奶,正美美的睡着。刘于氏此时不哭了,痴痴地看 着孩子。军师见状立马把孩子抱给了刘于氏,同时给旁人使了个眼色,带头跪了下来。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跪下,军师领着头哭“啊呀我的个娘呀!冤死我们了!我们真是捡的孩 子啊!苍天有眼厚土有痕啊!老太太你得想开啊!你不能这么走啊!你这一走孩子可怎 么办啊!这孩子可是个人才啊!你得好好养啊!”孩子听到军师的哭喊声醒了,望着一脸 红的刘于氏,咯咯的笑了,一笑还把小手放到了嘴里。刘于氏虽然心里悲痛万分,但是 怀里抱着孩子,心下了定念,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孩子养大。这时刘于氏后方远远地传来 了吵杂声,山贼头转头说道找的人来了,军师见状一边抹泪一边拿出几个银元塞到刘于 氏身上,说“老太太我们真的没杀您儿子儿媳,孩子千真万确是我们捡的,苍天有眼您不 能冤枉我们恩将仇报啊!您得好好把这孩子带大才是正事啊!”刘于氏眼睛盯着孩子的笑 脸,个人脸上也逐渐露出了笑。山贼头早就不耐烦了,招招手,众山贼转瞬消失在黑松 岭中。 话说这黑松岭山贼刚走,老太太刘于氏大儿子领着一伙人随后赶到。原来在刘于氏怒 奔黑松岭后,她大儿子六神无主,抓紧去禀报了村里同族长辈,同族长辈马上通知村里 青壮年,另外安排人到县里报了官,县衙里有同族人当差,于是差官兵和村里人浩浩荡 荡朝黑松岭而来。众人扶起刘于氏,族里长辈问老太太山贼何处去了,刘于氏目光片刻 不离怀里的男婴,说了句“感谢诸位亲朋,咱们暂且打道回府,此事回去再议。”老太太 刘于氏抱着孩子,大儿子牵着奶羊,浩浩荡荡一队人当夜赶回石岭村。刘于氏大儿子安 排酒食感谢官差同族,不在话下。 就说这无巧不成书,就在刘家一家稍稍安顿的第二日,小张山村的老张儿子小张从大 连坐船过掖县回老家,又捎来了口信,原来这老太太的二儿子家的孙子出生百岁得了白 喉,儿子家在大连找了个白俄大夫,谁知这白俄大夫是个东郭先生,孩子治疗不得当不 幸夭折了,儿媳伤心过度下不来床,这才没能赶在七月回来。老太太刘于氏心情五味翻 陈,大儿子儿媳老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在边上呆呆站立。刘于氏抱着刚吃完 羊奶的男婴,坚定的对老大说“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孙子,这是命里定了的,他就是老二家 的男孩,和咱们家有亲缘关系,何况这黑松岭好汉们又给羊又给银元,这养孩子的钱应 该是够了,不知你们啥意见?”大儿子和儿媳连连称是。刘于氏让大儿子托人修家书一封 告知家中之事,二儿子儿媳在大连收到信也托人捎信回来,说知此一事又惊又喜,心中 甚慰,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是也,日子复如是,平淡前行。日出日落,月盈月亏,叶 绿叶枯,冬去夏来,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年头来到了民国十五年。 (民国15年,西元1926年) 时值初夏,鲁西大地却烈日如刀,蝉鸣声声撕耳,扰人清净。鲁南豫东北去省城必经 石岭村东,适逢初夏,土道两旁树荫遮天蔽日,一行旅人几十匹马还有携枪步兵护卫, 气势汹汹由南向北开拔。槐花气香七里沁心入肺,却无法舒展一行旅人紧闭的眉头。领 头走的一个军官腰间别着盒子枪,抬头朝着高头大马上的戴眼镜先生陪着笑。戴眼镜先 生眉头紧缩,低声念叨着“呸呸呸”。 军官忙接茬“嘿,林爷,您这是哪不顺心啊?哪做的不好您多给小的们指点。”眼镜先 生眼皮都不翻“不干你事。我只是气这张督军瞎的指挥。”军官一听脸色接着变了,左手 捂嘴头侧倾到“我说林爷你可高低注意这话锋啊,您虽和大帅有同乡之谊,但咱们出来混 的不容易,可得牢记这祸从口出啊!”戴眼镜先生目光移了下来“亲是亲,理是理。我们 为学之人,立志投身教育,为的是给齐鲁乃至华夏开万世之太平!我们创建山东大学为 的是培养齐鲁乃至全国青年好学之精神,科学之道理,兴国之策略。办学不讲科学,那 大学和之前私塾有何差异?现在张督军请个前清状元当校长也就罢了,再请个风水先生 搞校园建设是成何体统!我更气林省长身为读书人,却一点骨气也没有,一味的迁就迁 就再迁就!”军官一听这话也明显闹情绪了“我说林助理,您虽说是大帅和省长的同乡, 我也得说两句,您吃过两年洋墨水不假,我们也佩服您的文化,但是您敢说这前清王状 元就没文化?这风水道就是江湖把戏?这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是骗人的?虽然我们行伍 中人没文化,但是我们知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老祖宗这不好那不好,那你回来 当啥子官啊?”眼镜先生摆摆手“君子忌对牛弹琴。”说罢便不再言语。行于队伍中间白马 上漆衣人,闻此情景,轻叹一声,并无言语。 行至午后,一行人渐觉口干舌燥。前方探路小官队伍回报已至济南府境内,距省城还有 80里,众人更觉疲倦,无精打采继续赶路,打算在天黑前到达平阴县城休憩。路途百无 聊赖,两旁槐树更加茂密,蝉鸣稍弱,百草窸窣。道中突然闪出一少年,细看去肤白发 黄,体纤骨细,却双目似电,身着武旦戏服,手持红缨枪,立于道中。道边老槐树枝上 悬一木牌,上书六字,石岭村槐荫关。 第三章 槐荫关前借粮劫,石岭村外缚英雄 话说这手持红缨枪少年怒目立于道中,距行伍二十来米。军官见状立马右手拔枪,左 手向后一摆,喝停队伍,并仔细观察周边环境,道边的老槐树一排排的接天蔽日,槐树 边百草从郁郁葱葱,远望这道仿佛是用接天蔽日的槐树做的墙,槐荫关之名所言非虚。 突然一阵无影旋风自脚下起,领头军官双腿感到丝丝寒意,此时槐树上蝉鸣煞的停了, 树变百草丛里虫鸣声也消逝得无影无踪,整个队伍瞬间冻在了路上,生灵们仿佛屏住呼 吸,睁大眼睛关注着路两头的对决。军官观察了周边一遭,发现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埋伏 的迹象,稍稍松了口气,他用毛瑟手枪顶了顶帽子,斜头扫了眼马上的林助理,然后大 声朝前呵斥道“大胆小贼劫道劫到官军的头上了!我看你小小年纪是活的不耐烦了!”少 年并不理会军官,而是用红缨枪指了指骑在马上的林助理。林助理扶了扶眼镜,慢条斯 理的回答道“现在都是民国15年了,这位小好汉劫道打扮的却是如此奇特,真是前所未见 。不过小好汉我年虚长你几岁,我就倚老卖老送你几句话:年轻要多读书,这其一多读 书才能长本事,长了本事才能有饭吃,不会跑来劫道;这其二多读书长能见识,长了见 识才能干事有数,就算混的再不济,出来劫道也不会像今天穿这样的衣服,拿这样的武 器,劫全副武装的官兵的道。”官兵们自然听得懂什么意思,纷纷开口大笑,借机也放松 下各自的情绪。 少年并不恼怒,用红缨枪指了指天,戳了戳地,对着林助理说“这位官爷我看您是个 文化人,我也不妨如实禀告,我不是劫道的,而是借物的。你们从此路过就是借我的道 ,我于此路站就是借你的物,两者都是借,互不亏欠。而且以后你还可能来借道,借道 自然不必还,我借物却肯定奉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石岭村刘月昌。”林助理斜了军官 一眼,军官心领神会,举枪充起了威风“石岭村那刘家小贼小小年纪休得不知死活!你狗 胆包天光天化日下劫官道还大言不惭满口歪理邪说!你可知这枪火无情,我看你年幼无 知不忍了断你小小性命,你还不快滚!”少年依旧表情泰然,望着军官说到“我到你这个 岁数不一定比你强,但是绝对比你知道死活。我红缨枪指天,树上蝉鸣骤停你如何不发 现?我红缨枪戳地,道边草丛百虫齐喑你也不察觉?”说罢,少年抬头高喊“树上飞”,队 伍正头顶的老槐树树叶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年侧头高喊“地中船”,道旁草丛突然 由底被掀开,三个毛头小伙子带着刀具从草丛下钻了出来。军官高呼一声呀呀,立马几 十条枪密密麻麻瞄准了少年和三个小伙子,冷汗顺着军官的发梢流到眼睛里,军官咬着 牙,丝毫不敢动。 少年见状笑了笑“军爷不必如此紧张,请放下枪不要走火,要是我们想为非作歹,您 马背上那个黑衣人不会安然无恙到现在。”林助理大惊失色,一边抹眉头一边侧身和军官 说“这小子有些道道,一看便认出了我们护送的人物,一把就抓住了我们的命脉啊。”林 助理下马向前,正襟危色道“这位小兄弟,您口口声声说您不是劫道,您这到底是唱的哪 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到底有何打算,请直言便是。”少年上前做了个揖“我们不为 劫道,但却为钱财而来。这位军爷之前说你们是官家,我们便在这槐荫关上专向官家借 钱。”林助理疑问“此话怎讲?”少年继续做了个揖“此道自古为驿道,自古南来北往客商 众多,想必众位大人也知道去年黄河决堤洪水泛滥,沿岸庄稼遭殃不少,今年年初又干 旱少雨,所谓祸不单行。我们出来借钱借粮度日,也是迫不得已。”军官此时抓住机会插 嘴了,冷笑了一声“你小子休得满口胡言,你这什么石岭村相距平阴县城尚有40里,距离 黄河就更远了,黄河水患,与石岭村何关?庄稼受灾干你何事?”少年这才正视军爷“呵 呵,军爷有所不知,这石岭村地势高,土地贫,历来缺水,本身就是靠天吃饭的景,收 成好的年份粮食勉强自给自足,赶上这收成不好了,只能出去讨饭,去年的水灾今年的 大旱,周边村庄都是颗粒无说,我们去哪要饭?”军爷自知理亏,斜头望向别处。少年正 色望向林助理“今年又逢掖县张督军新政,杂税如日剧增,你们一看就是读书人,我切问 你们一句,我们小老百姓该不该找你们官家讨个活路?”林助理哑口无言,遂回头探视。 白马上黑衣人已捻胡多时,轻轻说了句“林兄且取十个银元与他,让他写个字据便是。” 少年耳聪目明,急忙道了声谢,接着说“麻烦官家帮我立个字据,我是石岭村刘月昌,周 围几个村穷苦百姓多,饭都吃不饱,教书先生也不来我们这教学。”黑衣人轻叹了口气, 摆摆手示意不用立字据了,驱马欲前行。少年接过了林助理给的十个袁大头,朝黑衣人 鞠了一躬“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石岭村刘月昌是也,我家很好找,石岭村村西,有个门 前有两块大青石板的人家便是。”黑衣人在马上猛地一惊,抓紧了马缰回头看那少年。军 爷眼尖,急忙上前去扶“哎吆玄天师,您这是怎么了?”这才知道这个黑衣人姓玄,是张 督军请来的天师。玄天师摆摆手“赶路有点中暑,等前面有客栈就歇歇脚。”于是队伍继 续开拔,少年与其他三人立于道边目送。 老太太刘于氏在街门门庭里等待,坐在大门后面,等待孙子的回来。日头落到了西山 的肩上,刘于氏把蒲扇收了。日头完全落下去了,刘于氏的碗里水凉了,老太太看了看 ,倒掉了又换了碗热的。月亮从西边上来了,小小的月牙儿,仿佛传说中地主家的白皮 水饺,穷人家夜里饿了就喝水,老太太给孙子准备的热水打饿,又快要凉了。老太太一 点也觉不到天气的热,感觉浑身冷,于是拿出一件衣服披在肩上,这是刘于氏结婚时她 娘给她的旧衣裳,穿着它,又想到了过往。刘于氏呆呆的看着月亮,想着那遥远的似乎 在梦里的以前,她坐在门后面等待,等待出去务农的爸爸踏着月色回来,能带回几朵小 花别在女儿的头上,能带回一把山果给女儿吃,女儿开心的在月光下跳舞,父亲开心的 摸着瘪瘪的肚皮。然而父亲老了,女儿也出嫁了,门外被等待的人不再是父亲,变成了 一个和自己相依为命、一起养活了几个孩子的丈夫,刘于氏每天期待丈夫从山里回来能 带回什么吃的用的,孩子们能否吃个饱饭,啥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儿子能否娶上好媳 妇,又不知等待了多久,丈夫也老了,生病不治离开人世。刘于氏守着在家的大儿子儿 媳,在门后等待大连贩药材的二儿子回家。二儿子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孙女后,老太太在 黑松岭捡了一个孙子,然后儿子儿媳争气又给添了个小孙子,正当刘于氏觉得生活要变 好的时候,大儿子儿媳在东北被强人劫财所害,同乡把小孙子和少部分钱财捎了回来。 世道再艰难,老太太为了孩子还得咬牙活下去。想到这,老太太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继 续等待她孙子的回来。 想了想,又想到了饥荒。今年的饥荒很严重,老太太拼尽了全力,今年家里还是一点 粮食也没有,村里的能吃的都基本吃得差不多了,别的村还有观音土可以暂时撑撑,这 村里观音土都弄不到。但是老太太并不太绝望,因为年景好的时候在这里也会挨饿,这 里十里八村的人都挨饿,这里就像风水仙说的一样这里有穷根,除不掉的。老太太现在 在等她的孙子回来,她那个从黑松岭山贼窝里捡回的孙子,这孩子什么都好,不怕苦, 尊老爱幼,就是性子太强。可惜这娃就是不服气,立志要给村里除穷根,让村里人能不 挨饿,这怎么可能呢?村里人要是有那个吃饱饭的命能投胎到这里么?除穷根孙子你去 干啥不行,偏偏召集村里的刘家根上几个苗子去劫道,还去劫官道。老太太不是没制止 过孙子,但是小孙子饿的哇哇大哭,大孙子又异常坚定,老太太就没辙了。小孙子坚定 地安慰老太太道“奶奶您忘了,小时候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大富大贵长命百岁,怎么可能1 5岁劫道就死掉呢?不去官道借点东西,您俩孙子才会在这活活饿死,您等我回来吧。” 想到儿子儿媳被强人所害,想到饥荒,想到孙子身单力薄妄命劫道,老太太鼻子一酸, 留下了两行酸楚的浊泪。 话说这少年刘月昌拿到十个银元后站在道中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劫道借到钱财, 也是其他小伙伴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财。刘月昌回想起前些日子劫道遇见的人和 事,不由得唏嘘不已。第一次被劫的是天门村的一个老汉,兜里只剩下了半块玉米饼子 ,老汉不舍得吃要回家给孙子,刘月昌放他走了。第二次被劫的是个教书先生,教书先 生身上有五斤干粮,刘月昌准备给他下了货,不料教书先生说“我是教书匠,这是一家7 口人的口粮,家中孩子嗷嗷待哺,老人苛待尽孝,恕读书人誓死不从。”刘月昌行了个礼 “家里有老小,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但是你从我们这过,怎么也得给我们留下一点让我们 开开张啊!”教书先生说“这世道你劫穷人的道一样也是两手空空,劫镖或者劫官兵你们 这家伙头定是死路一条,但硬拼不行,智取却又可能,只要你有胆色,依我看,可如是 如是…”刘月昌又朝先生行了个礼,道“读书有文化就是好,先生这一计我们记下了,我算 过命,我命硬不怕死,我发誓要为村里除掉穷根,一定要干一票大的!”教书先生语重心 长的说“你一定要切记三点:第一,一定要站住理,借东西不是抢劫,百姓民不聊生官府 有责救济;第二,一定要稳住心神,不要乱了阵脚,只要不乱阵脚,他们一般不能杀你 ;第三,要想除穷根,一定要拜师学艺会门手艺,劫道不是长远之计啊!”刘月昌拜谢, 教书先生告辞。故事继续发展,于是有了开头槐荫关的那一幕。 回过神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小伙伴们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刘月昌,不敢说话 。刘月昌急忙领他们回去,连夜把钱如数给了村里刘家、曹家、陈家几个长辈,由他们 商议外出购买粮食事宜,老太太刘于氏知道后欲说却凝噎,无奈只能独自流泪。刘月昌 安慰老太太道“奶奶您放心,是福不是祸,天无绝人之路,咱先过去这饥荒关再说吧!” 刘月昌劫的官府银元的事连夜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都对这个15岁的孩子偷偷竖大拇 指。 10块银元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民国十五年,鲁西北百姓生活艰辛,虽说小麦种植 已经普及开来,但由于土地贫瘠、缺水和生产力底下问题,百姓更倾向于高粱、玉米、 地瓜等抗旱性强的劣营养作物,大米和小麦虽说能普遍能买得到,但是一般庄户人家一 年也就能吃几顿,更多时间还是吃些价格低廉的劣等粮食。十块银元当时在省城能买25 0斤大米,在县城能买500斤红粮(高粱米),或者400斤玉蜀黍(玉米),或者350斤谷 子(小米)。如果算上糠和麸子,量数还要往上走。就这样,石岭村长辈们凑了钱到县 里换了将近800斤的混着糠和麸子的粗粮,喜气洋洋的回到村里,石岭村大大小小有将近 80户人家,那么一家分得10斤粗粮,10斤粗粮混上野菜,能赖赖乎乎撑上个把月,加上 各家剩的粮底,撑到今年秋上收地瓜应该是问题不大,家家户户心里悬着的石头算是暂 时放下了,对村里刘家小辈的满意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这世道讲究个守恒,无论是能量守恒还是情感守恒,有人满意,就有人不满意, 有人感恩,就有人嗔恨。毛头小子劫道出名,满意感恩的人很多,不满意嗔恨的人也不 少,首当其冲的当属带兵护卫的军官。 话说这军官姓汤,名隽乙,家里排行老二,平阴城关人氏,家里不用往上数三代,就 他爹那代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石岭村”级贫困户。光绪三十三年,这汤隽乙的姐姐嫁 到了西边的东阿,姐夫家原是在东昌府吃运河饭干体力活的,适逢清末民初政局动荡, 军阀割据,盗匪如林,南北旱路运输风险较大,姐夫家瞅准时机,在运河上南来北往贩 起了药材。汤家兄弟较多,男丁较旺,见此形势便顺水推舟霸下了附近几个村的玫瑰生 意,跟着姐夫家的船南来北往的捣腾玫瑰,三年便发了家,五年便粗了腰杆,到了第七 个年头,汤家老大汤隽甲拉起了一票人马做贩卖玫瑰的护卫,这汤家一族从此摇身一变 ,成了县里的响当当的一霸。民国十二年适逢北洋军阀过路,汤隽甲瞅准时机捐钱捐粮 ,鞍前马后跟着服务,省城的保安司令十分满意,给他了个县保安司令职务,还把汤家 老二汤隽乙带到了省保安部队,安排了个小头目;汤家跟着时运到了第一个顶峰。 这次政府筹建山东大学,张督军非常重视,不仅请来了前清状元王寿彭老先生任校长 助阵,更是千里迢迢从河南南阳请来了玄天师给学校量山探水。玄天师从东昌府京杭大 运河下船,自西向东去省城。从东昌府到省城路过平阴,这一道不客气的说都是汤家地 头,本来护送就是脸上贴金、锦上添花的增光事,汤隽乙却在槐荫关被黄毛小子劫了道 ,虽说玄天师并不在意,但汤隽乙是越想越气,一来此行定有小人到督军面前告状,二 来部队下属以后谁还能服我,三来县里人怎么看汤家势力。思考了这么多,汤隽乙必然 得出一个结论,得狠狠收拾这个石岭村的刘月昌杀鸡儆猴,小贼岂能容你放肆! 汤隽乙一到省城,立马给哥哥发紧急电报,让他速派人将石岭村刘月昌捉拿并押送至 省城保安队。汤隽甲收到电报,胡子一捻,叫来了保安队长陈美齐,给他看了电报,并 指示他带领三十个荷枪实弹对的保安队员迅速行动。陈美齐拿着记下地址就要开拔,汤 隽甲立马把他喊住,交代了句“注意尽量不要伤人。” 望着陈美齐匆匆而去的背影,汤隽甲满意的笑了笑,想起了当年旧事。话说当年县保 安队成立之初,汤家拉起的是家族队伍,自己家什么三叔四舅五姑六姨家的孩子,只要 是不缺胳膊少腿的,都跟着队伍谋个一官半职,最不济也能混碗饭吃,亲戚部队肯定军 纪不佳,形象也不上数。一次省城保安司令副官下来巡视检查,看到这东拼西凑、大腹 便便、形象猥琐。毫无纪律的少爷兵,气的是拂袖而去。汤隽甲是个明白人,咬了咬牙 把这堆亲戚兵全部赶了回家,谁知事干得绝了又得罪了本家亲戚,他们联手把人都带走 了,摆明了要拆汤隽甲的台。见夫君作难,汤隽甲的夫人怯生生地开口说话了“孩他爹, 我娘家三妹家,也就是古塔村陈家,我那几个外甥个个长得场面又忠厚老实,您看要不 给他们个活路?”汤隽甲细细想来,那古塔村的外戚们的确是长得一表人才,现在本家拆 台,情非得已也只能用他们了。汤隽甲装腔作势地说“看着你这么求情,我就给陈家外甥 们一个机会,但是丑话得说在头里,要是干不出个样来,不过他们得滚蛋,你也收拾收 拾回你娘家吧!”汤隽甲夫人明白这丈夫这是约法三章,心细的她把话都给外甥们交代明 白了。陈家有四儿一女,老大陈美齐,老二陈美鲁,老三陈美济,女儿陈美嘉,老四陈 美泰。老大、老二长大成人了,毅然来到县城投奔姨夫旗下,并带来了一帮古塔附近的 穷苦子弟,他们一道从保安队员认真做起,干的果然是十分出色。第二年省城保安司令 亲自下来视察,见到军纪严明、动静一如的县城保安队,自然是十分满意,尤其是对仪 表堂堂的分队长陈美齐、陈美鲁更是打心底喜欢。上峰满意,汤司令也就倍有面子。于 是县保安队就这么干下来了。 话说这陈美齐出了司令办公室,立即点了30名子弟兵,安排二弟备两匹马,全副武装 浩浩荡荡朝石岭村而来。队伍走到石岭村村头时,有村里人远远望见队伍撒腿就往村里 跑。陈美齐一看,立马催促队伍跟上步伐,抓紧入村。刘月昌正坐在宅子前陪奶奶刘于 氏晒太阳,村里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报“县保安队来人正往村里走,看样子来者不 善啊!”刘月昌早就料想到这在石岭村拖家带口的,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是福不 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定了定神,穿戴整齐了朝村头走,打算直接自首,省的波及无辜 。 说时迟那是快,这陈美齐一行人一路小跑便到了村里,陈美鲁高喊一声“哪位是刘月昌? ”刘月昌当着众位村邻应了一声“我便是”。在前排的两个保安队员见是个黄毛孩子,上前 一把将刘月昌伏在地上,并用绳子捆了起来。众石岭村村民义愤填膺,渐渐将陈美齐一 队围了个水泄不通。陈美鲁见状一声令下,保安队全部推弹上膛,举枪瞄准村民,村民 们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火爆的氛围渐渐低沉了下去。陈美齐开口讲道“奉上峰命令,捉 拿刘月昌归案,其他人不得滋事!”石岭村和古塔村相距不过十里地,村间七大姑八大姨 的少不了的些亲戚,自然有人识得这古塔村的陈氏兄弟。石岭村陈氏老人见状高声喊道 “他陈家老大,我虽无能,在族谱里也算是你爷爷辈的,刘月昌对我们全村人有恩,你们 千万不能刁难这个刘孩子啊!”陈美齐朝老年人点了点头,说了声“把人带走,省城开拔 !” 第四章 石岭村前围古塔,督军府内赐新名 话承上回,说这陈家二兄弟带保安队急赴石岭村捉拿刘月昌,却见这刘月昌主动出 来自首,陈氏保安队将其拿住,石岭村民因感激刘月昌劫道买粮,眼见这保安队打算押 着人走,那便纷纷上前围住了保安队。个别义愤填膺的村民情绪激动,开始动手拉扯相 识的古塔村保安队员,慢慢地这拉扯变成了撕扯,个别村民扩大到了部分村民,相识的 扩大到了不相识的,这场面那就热闹起来了,保安队毕竟人少还不敢动枪,场面上肯定 落于下风了。陈美鲁是个急性子,眼看自家兄弟要吃亏了,骑在马上举起步枪枪托开始 砸人,三下五除二将四五个石岭村青壮汉子打的头破血流,场面十分难看。石岭村民一 看如此悲愤交加,纷纷开始准备回家抄家伙,打他个舅舅王八羔子的。陈美鲁一看势头 不对,朝天就是一枪,并大声号令大家打开步枪保险,做好射击准备。陈美齐白了陈美 鲁一眼,陈美鲁低头退到了后面,陈美齐转头对群众们说“我们是奉命前来捉拿刘月昌, 你们这等这般阻挠执法,我们只有开枪射击了。枪火无情一发毙命,休怪我们乡里乡亲 的不留面子!”刘月昌此时抬起了被保安队员使劲按住的头“感谢众位高邻!让他们带我 走便是,我不会有事的,请照顾好我奶奶还有我姐弟。”场面瞬时安静了下来。 石岭村陈家刘家曹家几位老族长碰头说了两句,陈家老族长站出来高声连说了三遍 “众位亲朋,众位高邻,好汉不吃眼前亏,把道让开,让他们走!”受伤的青壮汉们被搀 扶到了一边,道路渐渐地让出了一条路。陈家兄弟对几位老族长稍微点了下头,号令保 安队员架着刘月昌一路小跑离开了石岭村。 不一会儿功夫保安队已经开拔出去两里地,村民们还聚在村中心不肯散去,刘于氏 怀里搂着老二家的三岁的小儿子,虎着眼睛望着村头。陈家老族长望了望其他两个族长 ,又望了望村头远去的保安队,说了句“村里的老少爷们,这古塔村的保安队抓了刘月昌 ,他陈家老二不顾十里八乡的情谊,下狠手打伤我们好几口人,我也姓陈,我给不了你 们说法,我领着你们去古塔村陈家,让他们给咱们个说法!”这时节石岭村民群情激昂起 来,四五十口子人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往南走,朝着古塔村方向去了。 石岭村径直向南七里地便是古塔村,石岭村的南边和东边不同于西边和北边,南边 和东边都是一马平川的好庄稼地,西边和北边都是山岭子地。但是这南边的好地大多属 于古塔村,东边的好地大多属于亓家村,石岭村人户少人寡又老实巴交,所以和周边乡 人相处一直是忍气吞声,古塔村陈氏兄弟一干人马在县里保安队混出了名堂,古塔村不 少人家跟着沾了光,日子也普遍也好了不少,导致周围乡里的姑娘们都愿意往古塔村嫁 ,不愿意往石岭村嫁。这些新的旧的酸葡萄事儿夹杂在一起,让石岭村的青壮年们提起 古塔村就是恨得牙根儿痒痒,今天陈家军在石岭村干的事更是彻底点燃了村民的怒火。 石岭村往古塔村走的路上柳树、槐树交相环抱,田边的篱笆上也爬满了玫瑰藤,上面甚 至还有没来得及摘得玫瑰骨朵,当然这些都是属于古塔村的。石岭村民一边走一边薅着 玫瑰骨朵往嘴里填,愤怒的嚼着。 七里地的路走不远脚,村民们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古塔村东头上。古塔村是大村, 规模可不是石岭村这等穷乡僻壤可比的,就从一点上说,大家便可知道端倪。古塔村村 面上有街,逢七这里就是赶大集的地方,这一点就直接和其他周围的穷村拉开了档次。 古塔村大街东西朝向,街面上有几家粮油、餐点铺子,铺子伙计见这么一群火气冲天的 人浩浩荡荡而来,紧忙下了门板。一个卖烧饼的店铺关门关的晚了,让石塔村民堵住了 门口,一个青壮汉子一把抓住送烧饼的小二怒问道“快说那古塔村在保安队扛把子的陈家 在什么地方?说不出来一把火烧了你这贼窝!”店小二哪见过这阵势,吓得早就瘫了“好 汉们往西直走,门口南边有两颗大杨树,门前有两个石狮子的那户便是啊。” 壮汉放开了烧饼店的小二,石岭村一行人顺着古塔村街径直往西走。不出百步,众 人便来到了一户大宅,大宅东边是个丁字路口,宅子门口南边正对着有两个大杨树,杨 树后面是面大照壁,照壁上画的是泰山十八盘,有浓墨重彩下的虚无之感,定睛而看又 不失气势,估计出自应当出于大家手笔。朝南的大门口有两个汉白玉的石头狮子,看底 座的磨损程度应当是才请来不久,这也和陈家兄弟新兴的时间契合。 然而石岭村民顾不得这些了,几个情急的耐不住性子上前就去砸门,大白天的陈家 没有锁门,一伙人推开了大门顺势进了前院。前面提到陈家兄弟新兴,刚把这宅子鼓捣 起来就已经实属不易,实际院落里面的布置便很一般,与其他村里中等人家并无差异, 以实用为主的前后院搭配设置。陈家雇了有两个大妈子伺候着,两个大妈子此时正在收 拾堂屋,见到前院闯进了人,立马放下家伙什出来看。一伙村民见到两个大妈子如此打 扮,想必也不是陈家主人。石岭村陈家族长发话了“敢问这陈家老陈头何在?我们一众是 石岭村的,陈家二子抓我石岭小辈,打我石岭村民,我们一众前来找他要个说法。”老妈 子哪见过这寻仇的架势,怯生生地说“东家两口子去邻村坐席了,得傍晚才能回来。家里 只有我们两个老妈子和孩子,你们不要为难我们啊!”这时有年轻村民起哄“看他家日子 好的!咱们一起抢了他家吧!”石岭村陈家族长说“我们是过来讲理的,不是过来当土匪 的!你们休做这些不为人齿之事!莫给我们石岭村抹黑!”众石岭村民心里也都很亮堂, 谁不知道抢了这陈家纯粹是耗子咬猫--- 找死。陈家族长接着说“他陈家老头子不是没在家么,没事,我们等!”陈家年龄稍大些 的老妈子一看情形,和另一个嘀咕两句,年轻那个就转身回到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了一 篮子玉蜀黍饼子,挨个给村民们分,然后拿了几个大碗,提了一桶水,让他们舀着喝。 村民们饿了大半天,吃了饼子喝了水,火气自然消了一半,有些懒洋洋的开始找个地方 坐下等了,石岭村陈家老族长见了这些,也不好说什么,个人咳嗽了声也就坐下了。 (省城督军府) 话说这汤隽乙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胆识,但是瞭望人情世事还是有点水平的。回到省 城半日,果然就有人给张督军的随身秘书徐先生打了小报告。这徐秘书心想这督军的客 人都让小贼截了路,以后的鲁军军威还怎么立?于是狠下心陈,喝来了汤隽乙、林助理 便匆匆去给督军请罪。 张督军正在督军府会客厅和玄天师茶叙,徐秘书一行三人匆匆忙忙闯了进来,这汤 隽乙更是走的哆哆嗦嗦,进门还被门槛子绊了一跤,踉踉跄跄才站住。张督军吓了一跳 ,把茶碗往桌子上一蹲,跳脚骂道“嫩个驴机子的!这是跑进来打算捉奸啊?”张督军这 一骂汤隽乙是彻底熊了,两腿一软就瘫跪在了厅堂上,双眼一望督军的虎目龙眼,更是 吓得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徐秘书也感到鲁莽了,抓紧作揖赔罪道“玄天师小人们护驾不 利,让您受惊了!”玄天师嘴唇明显抖了一下,然后立马恢复了镇定的神色“客气了客气 了!汤团长和林先生一路照顾老夫尽心尽力 ,老夫十分满意,何来受惊一说。”张督军斜眼看徐秘书,徐秘书心领神会,忙到督军耳 边悄声说如是如是。张督军又看了看玄天师,笑了笑说“我等给玄天师补偿一百倍来谢罪 ,哈哈,你们先下去吧!” 张督军招呼下人给玄天师继续续茶,玄天师拿起茶杯下的白手帕擦了擦汗。督军笑 道“我张某人闯荡江湖二十年了,认定的头等大事就是信命,不服命不行。”玄天师应声 道“是呀,从督军对我们玄道中人的信任便可见一斑。”张督军继续笑道“这混江湖第二点 ,就是要细微之处见真章啊!”张督军押了口茶,看了看玄天师不自在的表情,不禁继续 说道“我从方才秘书进来报情况,就发现你情绪稍微有些变化,像天师这般修为,如此人 、此事事、此事之十个银元,都不该让你心起波澜,想必里面必定别有洞天啊!如果天 师觉得张某人可交,不妨将烦心事说出。” 玄天师使劲了焖了口茶,眼睛望着张督军“大帅果然是好眼力,看出了小可内心的苦 衷啊!命途就是因缘际会,落到这件事上,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听他自述,说这十年前,玄天师还只是个名气不大的小风水仙,甚至可以说是声名 狼藉。因为玄天师当时刚刚出徒下山,预测靠六爻起卦,风水靠罗盘指南。玄天师祖籍 在河南南阳,于是在老家给当地小军阀解了几卦,预测出来的结果大跌眼镜,有的压根 不沾边,有的竟然和事件发展截然相反,玄天师赔掉了小小的家当不说,还因为预测错 了形势发展惹怒了军阀,不得不亡命天涯。逃命之前,他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利 向东北。玄天师狠了狠心,带着三枚铜钱(乾隆、嘉庆、道光三帝钱)和从师傅那请的 罗盘,踉踉跄跄往山东地走。话说这走走停停了十天,玄天师坚持到了平阴地面,此时 已衣衫褴褛,穷困潦倒,迫于无奈在一个叫古塔村的村集上,将罗盘卖了换了口吃的, 继续往北走。眼看走到一个叫石岭村的地方天已过晌,玄天师决定在村里借住一宿,谁 知村里穷困不堪,根本也无人请卦算命,无人看山指水,更是无人收留。玄天师坐在一 户宅子的门前青石板上,想到自己处世的艰难和此时的遭遇,不禁潸然泪下。哭了不知 多久,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突然坐在自己面前,递给自己一碗热粥。玄天师想都没想 端起来一饮而尽,而喝完了又觉得尴尬,于是拿袖子擦眼擦嘴,和此孩子攀谈起来。 孩子问“大师傅你从哪里来?要去干什么啊?为啥在这里哭?”玄天师一下子被问得 尴尬了,居然无法顺利回答“我.....我从南阳过来,我是个风水先生,打算去北去济南 混口饭吃。坐在此地被风沙迷了眼睛,刚才擦一下。”孩子又问“刚才没有刮风啊,哪里 来的风沙?”玄天师不好意思道“刚才兀的一阵小旋风,卷起了些细沙,正好呛到了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孩子答道“我是这街北边刘家的孩子,你做的这个青石板就是我们 家的。”玄天师想到个人喝的孩子的粥,起身答谢道“感谢小施主给我施舍的粥饭啊!”孩 子答道“不用客气,那个红米和地瓜熬得粥反正我也不爱喝。”玄天师疑惑地问“我看你们 村如此的破落不堪,应该是不富裕啊,怎么红米和地瓜熬得粥还不知道珍惜啊!”孩子答 道“我们村叫石岭村,的确是不富裕,虽然有不少山岭地,但是我们这实在是太缺水了, 土地不肥,只能靠天吃饭,庄稼也只能种点高粱和地瓜,如果碰见雨水好的年景就种点 玉蜀黍,我们的口粮,富裕时候也就是吃点高粱红米和地瓜面,但是我真的是吃够了。 之前也来过不少算命起卦的,但是每个风水仙都说我们这村有穷根,出不了出息人,吃 不饱饭,所以后来渐渐也没人算命了。” 话正说着,小孩子家出来一个老太太,朝着玄天师而来。玄天师吃了碗粥有了力气 ,连忙起身向其作揖并答谢一碗粥饭之恩。玄天师道“老人家您家小公子古道热肠施恩于 我,年纪轻轻有大侠之风。小辈无能,以批字起卦望风水起家,自南阳而来,往济南方 向去,途经此地穷困潦倒,身无分文,无以报答,可否为小公子算一卦,聊表谢意?”老 太太忙说不用,小孩子却很热切的答应。玄天师笑了笑,从口袋里请出了仅剩的三帝钱 ,掐指一算,时间正好,心中默念几句请卦祝由词,之后郑重的将三枚铜钱交给了小孩 子,并告知他在青石板连续投掷六次,也就是六爻起卦。 一看有算命的,周围村民很快围了上来。孩子并不怯懦,拿过三帝钱很快的投掷完 了六次,玄天师观察六爻的本卦是个水雷屯卦,老阳变老阴、老阴变老阳后,变卦是个 风雷益卦。玄天师皱了皱眉,对着老太太说了句“这孩子小时候命挺苦啊,怎么能没有父 母缘。”老太太一听就瞬间掉了泪“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他娘的奶啊!去年他爹娘在路上被 歹人所害,这孩子真是没过过好日子啊!我可怜的孩子啊!”玄天师急忙安慰“老太太多 宽心啊!我给孩子看看将来的时运吧!”老太太急忙制止道“别看了,万一再不好,我可 就活不下去了,孩子能怎样就怎样,别看将来了,算点别的吧!”玄天师一脸尴尬的站在 那,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才好。这是小孩子站了出来“我也对我的事情也不感兴趣 ,但我敢兴趣的是,我们村能不能除了这穷根!”玄天师就照卦象给解义,并点名村里要 想除穷根,就得找个本地长、外地生的奇人领头,如是方可。玄天师当晚就近在小孩子 家住下,不在话下。 当玄天师第二日临行时,老太太从一个红布兜里掏出一块民国三年的银元,看着欲 言又止,把玄天师拉到一边低声说“我家孩子就是我当年在土匪窝里捡来的,全村人都知 道不过都在瞒着他,要是真如你所说他能救我们村除穷根,那我这条老身子也就没算白 活!这块银元,就是当时捡他时一起带回来的,给你做个盘缠,感激你的指点!”玄天师 千恩万谢,带着盘缠北上济南,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混到了今天。 张督军一边搓着胡子一边听得入心,当玄天师话音刚落,张督军端视着天师,一字 一板地说道“当年那个孩子,就是今日劫你道的少年。”玄天师目光突地涣散了,低声道 “督军英明,小人惭愧!惭愧!” 第五章 玄天师府论玄理,古塔村中缔姻亲 张督军沉默了一会儿,蓦然说道“其实我算什么狗屁英明啊。我从掖县到东北,再到 白俄,吃亏上当这么多年,一路跌打滚爬,到现在才算会看了点事儿。如果俺猜的不错 ,护送你的那个姓汤的校尉肯定知晓这事儿兜不住,就会先下手为强去捉拿那石岭村小 贼,而且这省城的军官在我看来,肯定有在省城周围的白道关系,快的话,现在那个石 岭村小贼,咳咳也就是你的小恩人,说不定已经在押送来的路上了。”玄天师正抿了口雨 前龙井,看到张督军发话,于是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直视着张督军说“这雨前龙井就是 不错,前味焦香醇厚,回喉却又甘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刚才张督军所说和 我所预想的真是如出一辙啊。督军此次盛邀我前来省府,想必除了风水老本行外,还想 听听我最近的道学研究吧!”张督军茶碗里却是玫瑰花,他用茶杯盖撇了撇大花瓣说“肯 定想多跟着天师学些东西!不过我这家属老五给我说我肝气郁结,给我弄的些平阴头花 期的玫瑰泡着喝,说是疏肝解郁,这香气弄得我一点不似男子汉做派了,真是些糊涂老 娘们!”玄天师应声道“看来夫人颇为洞晓这医药之道啊!这平阴玫瑰的确是疏肝解郁的 佳品,而这玫瑰又以头期为上佳,家中有如此贤惠夫人乃是督军之福啊!”玄天师继续啜 了口茶,接着说“不才最近研究了些道学心得,给督军显摆一下,不当之处权当茶余说笑 ,仅当抛砖引玉之用啊!”张督军说道“天师快别卖关子了,都把俺等的口干舌燥了!” 玄天师这时才把绣着金牡丹的黑瓷茶碗放下,双手十指合于胸前,正色道“都知道这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阴阳两仪生出了老阴老阳少阴少阳四象,而老阴老阳少阴少 阳这四象,又推演出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先天八卦,北宋邵雍为了方 便使用又演变出了后天八卦,结合五行(金木水火土)以及十字天干(甲、乙、丙、丁 、戊、己、庚、辛、壬、癸)和十二字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 酉、戌、亥),共同组成我们回望过去和预测未来的一套精密工具。小可不才师承六爻 技艺,靠的就是前面的摇卦以及后面的解语,以此来洞察天机。但解了这么多年“天机之 语”,我越来越感觉到,要想万法自然、道人合一,还得往回走,去研究最原始的东西。 ” “你说的最原始的东西是什么?邵雍的后天八卦 ?周文王的易经?先天八卦?还是伏羲八卦?”张督军疑问的瞪大了眼睛。 玄天师摇了摇头,朝着张督军神秘地笑了笑“一切天机,尽在此中。”说罢,向张督军 伸出了两个手指。 张督军放下玫瑰茶杯,开始挠头皮了“八卦不对,再往前就是四象,四象有什么好研 究的。天师的两个指头,难道是指的是两仪?你打算重新研究阴阳?” 玄天师哈哈一笑“督军果然是心有灵犀。不错,我正是说的这阴阳两仪。我第一次接 触道学,那就是一副阴阳交融的太极图,这张图就是当时我对道学的全部印象,但是那 时我都急于学习一门赖以养家糊口的手艺,未有对这陈抟老祖留下的太极图有过深刻的 研究。现在上了岁数,对道学感受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简单了,所谓万法自然么;六 爻也不仅限于三帝钱起卦了,不才现在可以以生辰起卦,以时间起卦,静象起卦,动象 起卦,声音起卦,方位起卦,甚至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写一组数、写一个字我也能 给你起卦。在起卦这块,真可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也。但是现在越来越感觉到,这阴阳两 极,相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的态势,才是这时间空间里最奇妙的东 西。” 玄天师呷了口茶,继续说道“动为阳,静为阴,相互缠合,结的因缘之果。就如同这 少年之事,十年前我为动,穷困潦倒经过石岭村,他为静,助我粥饭;十年后槐荫关, 我仍为动,骑马而过,他为静,耐心劫道,我与他钱财;今日督军府,不才与督军为静 ,畅聊神飞于寰宇之外,而这石岭村少年却为动,正在被押送至督军府而来,这次缠合 有何结果尚需推测,只待少年前来了。” 张督军兴奋地直拍腿“听天师一席话张某人真是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不过静静想 来,这次阴阳缠合,恐怕是要把我也要掺进去了。” 玄天师大笑“督军,小可不才,实在是无法用恰当的词语形容您了!我就以茶带酒, 敬你一杯!” 张督军拍了拍脑袋“哎呀!这光顾着说话了,吃饭点都眼前景了,中午在这尝尝我从 掖县带来的厨子的手艺吧,让你在鲁地感受下胶东菜,给你好好洗洗尘。” 玄天石起身作揖道“恭敬不如从命。所谓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如果不 才能有机会认识认识督军的故乡人那就更好了。”张督军大手一挥说“好,那我就把我几 个在省城做买卖的同乡叫过来,一起坐坐餐叙吧! “亚楼,”张督军朝门外喊去“抓紧打电话联系原家布行的原老板,还有德裕昌的孙老 板,让他们再组织几个老乡,中午一起过来!”门外徐秘书进门忙回声喏,又扶了扶眼镜 ,匆匆走了出去。 张督军和玄天师起身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用膳堂走去。用膳堂这三个字是前清状元王 寿彭老先生亲提笔的,玄天师点评道“此字体圆润又不失棱角,行间有田园之风又兼存仙 道之气,其妙不可言也。”张督军听罢哈哈大笑,做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导玄天师进入 了用膳堂。因为张督军是掖县人士,用膳堂的布局也是按照胶东风俗来的,用膳堂坐北 朝南,南门外的门廊不宽,日头可以够到用膳堂门内,采光充足。正对门内三米出是个 以红木雕龙舞凤的圆桌,摆放着八把红木太师椅,有一把太师椅稍微见高见大,定是主 人的座椅,是为主陪,背后墙壁上有巍峨泰山的山水画,取自背有靠山之意。玄天师虽 说是南阳人,但对于各地风俗还是多少了解的,毕竟吃的就是风俗饭。他环视了一周, 便知晓了背对着门的则为副陪,主陪右手边为一客,左手边为二客,副陪右手边为三客 ,左手边为四客。一客左手边为主人,也就是主陪,右手边为三陪。二客右手边是主陪 ,左手边是四陪。 (石岭村至省城古道)话说这陈氏兄弟一干人马押送着刘月昌,不知不觉间走出了5 0里地,这石岭村距省城也有小200里,看目前的行军速度,估计第二天中午才能到。不 同于弟弟陈美鲁的彪莽,陈美齐算是个儒将。此时他一边骑马一边想着这个押送的人物 ,话说这省府护卫队个个都是精英,张督军特意安排四十多名卫士专程护送着玄天师, 别说我们这县城保安队,就算是张督军的鲁军,三倍五倍的人数也靠不了前啊!这石岭 村少年面黄肌瘦的,看起来弱不禁风,他有何本事能够虎口拔牙,从省府护卫队手中劫 得钱财?陈美齐越想越不对劲,思来想去,这结果无非有二:其一就是这少年肯定有过 人天赋,厉害到四十个省府护卫队都拿他没辙,不得不过他路向他低头;这其二就是这 少年本身就和省城某个大人物有藕断丝连的关系,任凭他在这撒泼,别人也不敢动他。 这第二条自然不必说,就算是第一条成立,这少年如此人物想必省城大员们也要十分器 重,尤其是汤司令要求不要伤他性命,更是透漏出不想惩罚之意思。我若是亏待与他, 岂不自讨苦吃? 想到这,陈美齐立马下马将刘月昌松绑,并将他扶上了马背。此时刘月昌和陈美鲁等 一众人员一脸不解。陈美齐危言正色道“汤司令出发前特意叮嘱要好生对待刘月昌,刚才 我们在村里抓走他是为了掩人耳目,大家此行回去不得私下讨论。凡讨论者,每人罚两 个月的饷。”陈美鲁瞪着大眼望着走在马前的陈美齐,陈美齐白了他一眼,陈美鲁努了努 嘴,也翻身下马来,牵着马走在大哥前面。刘月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谢谢!” (督军府用膳堂) 不到一炷香功夫,张督军所请老乡便悉数到齐。玄天师坐在一客位置上,望着先到的 是一个戴着黑礼帽、厚眼镜的男士,上身穿着黑色毛料西服上衣,下身却着阴丹士林蓝 长袍,手拿文明棍,脚上却穿着老黑布鞋,打扮甚是诡异,这男子走路小心谨慎,一看 便是读书人出身,一进来便脱掉了帽子朝着张督军弯腰鞠躬,张督军忙挥手示意,同时 向玄天师介绍到:“这是省城掖县商会的邱副会长,主营东洋布匹以及定制西洋礼服等, 这位是玄天师。”玄天师起身作揖示意。邱副会长急忙还礼到“玄天师久仰大名啊!您使 唤我老邱就行,除了大帅说的那些营生,我还做帽子生意,嘿嘿!” 张督军示意让邱老板坐在了副陪位置,也就是背对门的位置,一般这个位置在胶东就 是端茶满酒并且劝酒服务的位置。邱老板刚坐下,迎门走来了三个人,为首的一个稍微 步履蹒跚,穿着一身黑西洋礼服,也带着眼镜,不过眼镜腿上有一根眼镜绳拴在了衣服 右上兜上,后面的两个人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长袍,头戴前清圆 帽,看装束像是管家会计;另一个年轻人看着少年老成,穿着一身中山装,年纪应该不 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为首的中年人进门就给张督军打招呼,看样子和督军一点也不见外。张督军忙向玄天 师介绍:“刚来这位是省城掖县商会会长曾文武,也是我的老相识。你说你来就来吧,次 次来还带东西。”玄天师立即向曾老板作揖,曾老板还礼。张督军向曾文武介绍“这位就 是南阳大名鼎鼎的玄天师,不远千里到省城指导咱们大学堂建设。是我的座上贵宾啊! 文武,你过来做二客。”曾文武说道“感谢督军能给创造机会认识玄天师,玄天师久闻不 如一见!幸甚至哉啊!”说罢又给玄天师作揖,玄天师一看忙还礼说“曾会长客气了客气 了!此二位是?”曾文武忙介绍“这位唤作老张,是我的账房先生,多少钱的老伙计比亲 人还亲啊!这位小人儿是我犬子,小名云辉,在家里上过今年私塾,现在跟着我在省城 见见世面。”曾文武话音刚落,两人便分别向张督军和玄天师行礼,显得十分有礼貌。张 督军高兴地张罗着他们俩坐下“来云辉,你坐玄天师身边,好好跟天师学学哈哈,来老张 伙计你坐个三客。老邱你去叫叫晓楼,让他来做个四陪,把老曾陪好了。”账房老张哪敢 坐三客,连连推辞,并且要去坐四陪。张督军怒道“老张,在我家我说话不好使不?”老 邱应声出门,老张唯唯诺诺,忙看曾文武,曾文武笑着说“一切按照督军吩咐办,永远跟 着督军走。” 老邱和徐秘书前后脚进屋,徐秘书汇报道“督军,菜肴已经好了。”张督军大手一挥“ 上菜!今天家宴菜也不多,晓楼安排了个十全十美。”众人纷纷称赞。话音刚落,佣人们 开始上菜了。头一道菜是一盘菠菜叶凉皮拌小虾。张督军先用公筷夹给玄天师道“这是我 们老家那特产,叫做桃花虾,用菠菜凉皮一拌,香嫩多汁,味美馋神仙呐!”玄天师夹菜 入口,赞叹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虾,鲜美无比,直教人忘了旧友,只念春风啊!”第二套菜是一道鱼。张督军用大勺 舀了一块压到玄天师碗里,玄天师急忙道谢。张督军说道“此鱼只有我老掖县,也就是莱 州府附近海域才有,唤作针凉鱼,特点就是骨头和血都是绿色的,肉味鲜美,刺有点多 ,就在这春夏之交到莱州府的海域洄游。”玄天师吃了以后连连称美“次鱼肉味道入口丰 富无比,像是极为考究的大厨一点一滴研磨的材质佐料,然而又浑然天成。真是此鱼只 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次品呐!”徐秘书连忙接话“这玄天师就是天师啊!这称赞之词都 让人听着醉了!”张督军借着这个话茬说道“听赞美之词始终是沉醉,我们要目标真醉。 来,一起敬玄天师这杯酒,感谢玄天师让我府甚至整个省城蓬荜生辉!”第三道菜是莱州 府炸蛎黄,此菜盛行于掖县沙河地区,做法是用打的能立住筷子的鸡蛋清,包裹上海蛎 子炸至金黄。入口第一感觉鸡蛋清的酥脆,咬到里面海蛎肉鲜汁嫩,可谓别有洞天。第 四道菜是掖县羊汤,嫩肉白汤,膻味全无,口感醇香。第五道菜是胶东百果拼盘,什么 花生、栗子、核桃、烟台苹果、莱阳梨、福山樱桃、掖县葡萄,全部用蜂蜜腌制,是道 甜品。饭过三巡,酒过五杯,玄天师感叹道“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不知道这后五道是什么 啊?”张督军笑道“后五道自然是孔府菜。”这第六道菜就是孔府菜的代表作一品豆腐,玄 天师吃后连连称赞“都说徽州人吃豆腐多,但千吃万吃却敌不过这孔府一道菜。好豆腐! ”第七道菜是德州扒鸡,鸡肉美味入心入肺,玄天师喝的飘飘然,吃的也是十分欣然。第 八道菜是燕窝四件,第九道菜是白扒翅,第十道菜是孔府家常菜。玄天师喝到副陪邱老 板敬酒,第八道菜还没吃完时已经在觥筹交错中伶仃大醉。上到第十道菜时已经后仰在 八仙椅上睡着了,张督军也喝多了,吩咐徐秘书道“玄天师已经喝醉了,晓楼你安排人扶 他到房中休息,明日上午辰时你们没事再过来一聚,有重要客人到此,我再敬众位一杯 酒,今日酒席就到此为止吧。晓楼,我喝多了,你替我送送老乡们。”众人各自告别,不 在话下。 (古塔村陈家宅) 正在这同一日里,石岭村一伙人在古塔村的陈家宅子里等了整整一天,虽然这陈家老 妈子给送吃送喝礼遇有加,但是石岭村人心里始终还是有个疙瘩,这多少年石岭村人窝 窝囊囊,受尽了旁边好村的气,这次陈家二子更是公然到石岭村人手里抓人,还打伤了 好几个青壮年,这个事要是不找个台阶下,这以后石岭人更是没法混了。到了天抹黑, 街头上远远望着走过来一行人,为首的中年男子穿着长袍蓝马褂,熟悉的立马说了句那 是陈家老爷子回来了。这一众人便出来堵住了门口,望着陈家老爷子两口子一步一步靠 近,还带着个两三岁模样的丫头片子。陈家老爷子走道都摇摇晃晃了,但脸上还挂着笑 ,看来中午这个席吃的还是很满意的。但是陈家老爷一看见自家门口集聚了这么多人, 看着还不像本村的,酒立马醒了一半。陈家太太观望这来者不善,也自躲到了陈家老爷 身后,手里使劲掩藏着那个小丫头。 陈家老爷定睛一看,这个人之前在县里陈家修族谱的时候见过,应该是附近石岭村陈 家的老族长。看样子来势汹汹,不知道因何事而来。陈家老爷上前做了个揖。说道“敢问 这位老先生是石岭村的陈家族长,今日到寒门有何贵干?” 石岭村陈家族长冷笑一声“这个事情,还真的要好好跟你商量商量。”陈家老爷想了想 ,又作了个揖,说“请到寒舍一叙。”于是众人跟着陈家三口一起进了陈家大院。进院以 后,陈家两个老妈子见老爷回来了欲言又止没办法,只能给给陈家老爷使了个眼色。陈 家老爷一脸狐疑,转身问石岭村陈家族长“这天色也不早了,老族长在这儿有何贵干呀! 我陈家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海涵。请您老有何问题请不妨指明。” 石岭村陈家族长这才做了个揖,说道“我看您陈家老爷也是个讲究礼数的人,那我就 不妨明说了。今天上午您的两个儿子带领一帮人马到我狮岭村,抓走了我村一少年,还 打伤我五六个青壮汉。我石岭村人,向来积贫积弱,如果此事再这么过去,我们村人都 觉得无法做人了,因此特到贵府来讨个说法。” 陈家老爷这时候脸色不好看了,厉声说道“我两个儿子打伤你们的人,抓你们的人, 那是办公事交公差,你带人到我这来讨什么说法,又不是我安排去的,莫非你看我老陈 在此人单力薄,想欺辱我家不成?” 石岭村陈家族长这时候明显激动了,也大声说道“我石岭村人虽然人穷,但还是讲道 理的。我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别人欺负我们!你家两位公子抓我村里人,打我村里人 ,现在被抓走的生死未卜,被打伤的衣食无着,人是你儿子抓的,伤是你儿子打的,我 不找你这个当爹的讨说法,我还找谁讨说法?我一把年纪了,还不讲理不成?看你这个 蛮横脾气,你的两个儿子也是你教出来的!今天我也把话放这儿了,抓走的人,暂且不 说。打伤的人,你必须给我医药费。” 陈家太太一看事情不好,急忙领着小丫头往西厢房里走。正在陈家太太要关上西厢房 门的时候,狮岭村一个青年汉子上前一把扳住了门。将陈家小丫头拽了出来,两手使劲 捉住。小丫头吓得哇哇大哭,见状陈家太太也出来抢小丫头。陈家两个老妈子上来帮忙 。狮岭村其他人看到这个情况,也纷纷上来拉扯。一时间,陈家大院乱作一团。 石岭村陈家族长见此情况大声呵斥道“理论归理论,不要伤害妇孺之辈!”石岭村人这 时才松开了小丫头,陈家太太急忙拉着小丫头进了西厢房,转身锁住了门。 陈家老爷此时怒不可赦“今天你们村被打伤者,我每人赔你一块大洋。并代我儿子向 你们道歉。你们要的说法,可以了吧?”说罢陈家老爷从衣兜里掏出了六块大洋,使劲拍 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石岭村陈家族长想了想说“可以。” 陈家老爷此时声调升了几分“我儿子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你们进西厢房抢我闺女的事 ,这事怎么处理?我闺女才三四岁,尚未许配人家。今天厢房被人闯,女儿身被人抢, 这事情要不给我解决明白,叫我老陈以后还怎么做人?” 石岭村陈家族长想了想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说个办法,人丫头是我们抢的,我们石岭 村就八抬大轿娶你们家这个丫头。您看如何?” 陈家老爷越说越气“你们也想娶我家闺女?好,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娶我家闺女礼金要三 百块大洋。要是你们娶不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石岭村陈家族长也生气道“这门亲事还真就这么定了。您别看不起人,我们村一定会 出得起这个钱。咱们走着瞧。告辞了!”说罢,拿着陈家老爷给的六块大洋,率领石岭村 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往回走。 院子里突然清净了,安静的只能听见西厢房里有个小丫头咿咿呀呀的哭。这个小丫头 ,以后便成了最疼爱笔者的人,之一。 第六章 商客共议齐鲁事,师傅圈定少年徒 (省城督军府) 话说这玄天师不胜酒力,更不胜这张督军的热忱,平日卯刻便起床练功的他,今日昏 昏沉沉睡到了辰时,才怔怔起来,脑袋仍是昏昏沉沉,全然不顾这初夏督军府满园莺啼 绿映红、艳阳如媚露还羞的美景,只记得昨日张督军命今日辰时在会客厅一起晨议,他 于是捏了捏太阳穴,撇了撇嘴,穿戴整齐了洗了把脸,穿过小院,抄小路往会客厅前去 。 等到会客厅时张督军已经在正座喝茶,正座坐北朝南,背后墙上镶着一幅张作霖将军 的戎装半身照,看起来潇洒威武。张督军右手边贵客座上坐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温 润如玉的面相下流露着看透红尘的神色,玄天师料定其绝非等闲之辈。玄天师往西看去 ,昨日宴席上的掖县商会曾会长坐在西边座位上,其儿子站在其父亲一旁。掖县商会副 会长邱老板坐在西边第二个座位上,身边站着一个人,像是他的伙计。东边一座上坐着 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微笑着朝自己看过来。 玄天师一看众人正在等自己,很不好意思的朝大家挨个方向作揖道“惭愧惭愧!昨日 督军大人盛情难却,小可不胜酒力,沉醉至此时,实在是抱歉。”张督军哈哈大笑“昨日 让天师领教了我们山东人的热情好客和澎湃酒量,也算是不虚此行。天师不要自责了, 抓紧入座吧!”玄天师拜谢后看到位于东边的第二个座位,推辞道“小人所见这督军座上 宾和东边首宾都是惊鸿巨儒,文曲星般面相,小人乃下九流人物,怎能妄自上座?请督 军大人不要折煞小人啊!” 张督军正色道“玄天师怎的这般矫情!照你这么说,我这个贩夫驺卒也不配当这个督 军了?我看你是对我坐在这也有意见!我告诉你,大清朝的皇帝早退位了,现在是共和 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张督军说罢戏谑地朝右手边的宾客看了看说“王老先生,您说 说我说的对不对啊?”位于张督军右边的老先生站起来向张督军连连点头称是。玄天师一 看形势急忙朝督军赔罪,倒是那位穿中山装戴眼镜的先生不急不慢地摆摆手说“督军你就 别在这巧言令色、故作嗔怒了!你别吓着王老先生和玄天师。”张督军这时忍不住笑了出 来“哈哈哈,你们这些读书人学些穷酸文章把自己读傻了,我张某人从骨子里就崇拜你们 ,要不是受制于这身官皮,我早就拜在你们面前为徒了,哪还敢和你们吆三喝四?还是 林省长了解我啊!” 张督军站起来对玄天师说道“天师啊,你看我这光顾着打趣你,都忘了给您介绍了, 我座上贵宾乃是前朝状元王老先生!王老先生不顾劳苦莅临省城指导大学堂建设,并出 任大学堂首任校长,此乃我齐鲁莘莘学子之福啊!众位且与我一起拜谢王老先生!”说罢 众人起身欲跟着张督军拜王老先生,王老先生连忙起身扶住张督军道“心领心领!快快免 礼!不要折我老人家的寿!”众人于是免去了拜礼,一起给王老先生做了个揖,王老先生 还了个礼。玄天师向王老先生行礼道“久仰王老先生大名!很多河南读书人从小临摹王老 先生书法,今日得幸一睹王老先生风采,真是三生有幸,幸甚至哉啊!”王老先生急忙还 礼“感激河南学子如此抬爱!惭愧惭愧啊!” 张督军继续介绍道“玄天师,这另一位书生也是我的掖县同乡,我的得力助手,现山 东省政府林省长是也。”玄天师立马向林省长作揖道“久闻林省长勤政爱民的大名!山东 百姓能有您和督军领导,真是羡煞旁人!”林省长还礼道“哪里哪里!玄天师过奖了!我 们还仰仗天师多给山东指点迷津呐!”玄天师道“小人必定全力而为!” (免责声明:清末状元王寿彭及山东省省长林宪祖皆忠良、仁义、博学之人,本 纯属虚构,如有兴趣研究请以具体史料为准。) 话说这陈家军一队人马带着刘月昌,傍晚在鲁南古道上稍事休息后,连夜急行军。终 于在第二天卯时到达了省城地界。陈家军一行众人稍松了一口气,于城外小店里匆匆吃 了份早餐,便马不停蹄赶往督军府。在吃早餐的时候,陈美齐差人先省城司令部找汤隽 乙报信,等陈家军一队人马吃完饭到达城门时,汤隽乙早已在此恭候。来不及嘘寒问暖 ,汤隽乙就急不可待地验证被带来的少年是否为那日劫道的石岭村少年刘月昌。经过仔 细对比,汤隽乙确定这少年的确是当日少年。汤隽乙急忙带领他们去督军府,在门口找 督军徐秘书汇报。徐秘书得知情况后,也丝毫不敢怠慢,马上去会客厅向张督军面呈。 (督军府会客厅)会客厅一番客套之后,玄天师东二位就坐。张督军率先开口道“今 天召集各位贵宾到我府上晨会,是我和林省长的意思,共同商议未来咱这齐鲁地盘的发 展大计。”林省长接过了话茬:“在座的都是督军信得过的自家智囊,都是文化界、商界 的精英,实不相瞒,咱们省政府刚刚完成政权重组,百废待兴,无论是行政、教育、民 生还是军队都需要财力支持。目前我们的财税来源主要是靠摊在老百姓身上的各种税钱 ,以及部分士绅的捐赠,还有国外友好势力的帮助。但从目前来看,税负较重,百姓对 目前税收较为反感,尤其是去年到现在的黄河水患,鲁西大部受灾严重,很多百姓颗粒 无收,更无钱纳税。所以这次召集大家,想共同研讨下下一步咱们省政府财源建设的问 题。” 曾会长放下了手中的茶,第一个发言“我是个急性子,既然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藏 着掖着了。我认为财源建设的长久之计,便是从交通上做文章。”林省长投来了赞许的目 光“愿闻其详。”曾会长扫视了一周,接着说“华盛顿会议把山东治权完全还给了我们,三 年前日本国政府也很不情愿地把胶济铁路经营管理权益还给了我省。为什么我说日本国 不情愿?无外乎利益,军事利益不必说了,大家往往忽视了这胶济铁路的经济利益。中 原地区的东西往海外卖必走胶济铁路,海外的东西往中原贩卖也必须走胶济铁路,还有 这往来的客商吃喝拉撒,这铁路真是个好东西,东来西去的一本万利,我们得好好利用 !”林省长点头道“胶济铁路经营收益的确是我们省政府的一块收入。”曾会长接着说:“ 愚弟想说的是胶济铁路还不够,我们还得修。这京杭大运河连贯中原和江南,到现在仍 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很多江南往北走的大宗货物到了东昌府就得走陆路,如果我们把铁 路从济南接到东昌府大运河,让货物运输拿到我们手里,岂不又是一大块肥肉?”张督军 拍手叫好,林省长也深表同意“看来督军也很满意,这个胶济铁路延长线问题近期我们将 提上议程。”邱老板接过了话茬“胶济铁路延长线建成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们可以 大批量的往鲁西地区甚至河南、苏北、安徽地区贩海盐和青岛产的日本纱纺布,如果把 这个买卖交给我们掖县商会,我们保证七成的利润上缴省府。”张督军哈哈大笑。 玄天师看着林省长望向自己,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虽说处江湖之远,但庙堂之 事还是略知一二。小人从事风水,这地理之事也颇为关心。几年前我曾听到日本国派出 大批专家到山东地区密集探矿,据情报收获颇丰。如果咱们能将这山东潜藏的矿山拿下 ,卖给大士绅、大集团进行开采,或者我们直接省府开采,矿物获利将会大大充实国库 啊。”林省长和张督军连连称是。 坐在上座的王老先生有点坐不住了,手一直在摸眉头,张督军见状忙说“请王老先生 指点一二。”王老先生低声说“惭愧惭愧啊!王某人别无才能,一辈子只能读些死书,教 些八股。但是在老朽看来,这教书育人才是兴国第一要务,你看那当年大清朝往外送的 小举子们,现在哪个不成就非凡。当然,我说的教育是新式教育,是中西结合、取长补 短的现代教育。试想这通过教育,所辖人民能知书达理,做事勤奋刻苦,为人爱国爱家 ,咱们省府哪还有困难一说?”张督军起身朝王老先生作揖道:“老先生言之有理,我们 请老先生来建大学堂,便是出于创建新式教育。再次感谢王老先生的努力!”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相聊甚欢。徐秘书在张督军耳边耳语,督军大笑,转脸向玄天师说 道“我属下办事得力,劫道少年已经被带至督军府。我很好奇这个少年,试问玄天师,能 否将他带到会客厅一见呢?”玄天师答道“全凭督军安排。”徐秘书听完此言,转身便走。 其他宾客甚不了解,疑惑的看着张督军和玄天师,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不一会儿 ,徐秘书带着少年刘月昌登入会客厅,后面紧跟着汤隽乙和陈家二兄弟。其实本来这会 客厅汤隽乙是没有资格进来的,但是他求功心切,又怕张督军怪罪下来,自己势单力薄 单口难辩,于是就带上了前去捉拿刘月昌的陈家二兄弟。徐秘书因为之前受过汤隽乙恩 惠,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给汤隽乙使了个眼色,让他各自多张个心眼。 (石岭村少年的命运将会如何呢?请关注下一更!) 话说这石岭村少年刘月昌跟随着徐秘书进了会客厅,汤隽乙跟在少年之后,而陈家兄 弟立于会客厅外,以防督军询问。刘月昌进入会客厅顾目四望,望见这东面第二座者乃 是前些日施舍银元之人,来不及多想,刘月昌纳头便拜,嘴里念念有词“感谢恩人救我村 人性命!”玄天师遇见此情此景,在座上那是一个如坐针毡,连忙起身想去扶,徐秘书眼 疾手快,见状立马扶起了少年。张督军见状摸着胡子会心一笑,心中燃起了对此少年暗 暗欣赏之情。督军望着少年后面的人心生疑惑,徐秘书一看立马汇报道“省城保安司令部 城南局局长汤隽乙负责押送石岭村少年至此。”督军哼了一声,朝玄天师笑着看过去“那 就话怎么说,就是众乐乐啊!天师,我昨日上午预测的此少年会被带到这,结果我说准 了;不知道你那天所说的阴阳缠合之道,又怎么在押送少年的事情上应验呢?徐秘书, 查一下是谁把这个少年送过来的?徐秘书扶了扶眼镜了副眼镜仔细地说道“是省城西北平 阴县保安队的陈队长二兄弟在石岭村捉拿归案的。”张杜军“哦,这平阴县的陈队长,现 在人在何处?”许秘书说“人已至此,正在门外”,于是把陈家二兄弟引进会客厅来。陈家 二兄弟自然是认得张督军和林省长的,正待行礼,督军挥挥手道“陈家兄弟免礼。”玄天 师见陈家二兄弟进门而来,便起身向着督军做了个揖说“督军,且听我询问。”督军拍了 拍手说好,瞪大了眼睛准备看戏。 玄天师朝着陈家二兄弟点了点头道“两位壮士,请问是哪里人士?现家在何处?”陈美 齐看了看弟弟陈美鲁,向玄天师做了个揖说道“我二兄弟是平阴县古塔村人士,我们村距 离这石岭村不过七里地,不过我们两村素来没什么来往。”玄天师自言自语道“你们村叫 古塔村,在石岭村的正南七里地,你家姓陈,他家姓刘,如此如此...”大家听得云里雾 里。玄天师掐了掐左手,左手拇指最后落在了左手无名指指头上,笑了笑,转身向张督 军汇报道“阴阳缠合之道和六爻起卦所得结论并无二致。”张督军笑道“真有这么神奇?愿 闻其详。” 玄天师解释道“这其一,我刚才用古塔村的方向的南、距离的七、刘陈二家姓氏笔画 差异做爻起卦,然后掐左手算,得出了赤口的卦,卦象说“赤口主口舌,官非切宜防,病 者出西方,行者易惊慌。”也就是说这石塔村陈家要有口舌之争,甚至有关官司麻烦缠身 ,这病者出西方,我估计家里住西边屋的人估计要发病,家里出门的人要提心吊胆啊! 这其二,我用阴阳缠合之道推算,陈家兄弟去石岭村捉拿刘月昌,事先并不了解具体案 情,去了肯定要和石岭村一众发生口舌之争,甚至发生流血冲突,但这也避免不了刘月 昌被捉走;这石岭村人必然心存不甘,有好事者肯定要去古塔村找陈家寻个仇,找下平 衡。陈家老弱病残必然要受惊吓,因吓致病也很有可能,陈家去县城请大夫必然要过石 岭村和槐荫关,所以行者肯定要有所顾忌。” 这时会客厅门口有人报信,徐秘书见状出门接信,张督军伸长脖子看着徐秘书,徐秘 书立即回复道“平阴县保安司令汤隽甲电报,事关陈家兄弟。”张督军笑道“且先勿阅,先 听玄天师预测。” 玄天师看了看询问陈家兄弟道“你家是否有未出阁的姊妹?”陈美齐道“回禀天师,我 家的确有一幼童妹妹,跟随父母居住。”玄天师望了望会客厅外的天“未出阁的姊妹必然 住西厢房,看这光景,应该是你家姊妹病了。督军,可否读电报了?” 张督军大手一挥“徐秘书,读电报,要一字不差的读。”徐秘书点了点头一字一板地读 道“弟速抄陈氏,石岭人理论,陈父已赔,陈妹吓病,已电请医治,勿念。” 张督军拍手说道“妙哉妙哉!”众人皆站立鼓掌称赞玄天师料事如神,刘月昌更是惊奇 的长大了嘴望着玄天师。 陈家兄弟却高兴不起来,陈美齐问道“烦问天师,我妹妹病事如何?”玄天师道“惊厥 致病无妨,无非高烧呕吐,每日一剂君药为柴胡的定神药,两日便可药到病除。”陈美鲁 也耐不住性子了抬头问道“天师,您真是料事如神呀!您这卦象说“官非切宜防”,说我们 家要有官司是非,现在看还没有发生,请问如何避免呢?我们实在是怕了。”玄天师想了 想,自言自语道“捉拿石岭村刘月昌之事你们已然引发了冲突,但你父亲已经支付了赔偿 金,官司可能暂时不会因此而起了。也就是说,这件事引不起官司了,那么引起是非官 司的可能要有别的事情,可能是你们家人引起,或者你们家宅引起。我且问你,你们家 门口有无安置凶煞之物?”陈美齐立即应声道“小人二弟在我担任县保安队大队长后给家 宅请了一对石狮子。”玄天师笑道“这就对了,石狮子是放在衙门口的,意欲明辨是非。 你把这等凶煞之物放在宅门口,不是招惹官司是非么?”陈美鲁作揖道“小人糊涂!感谢 天师指点!我们回家就撤去家门的石狮子。”张督军又一次拍手叫好,众人见状,跟着一 起拍手。 刘月昌此时已对玄天师佩服的五体投地,见到玄天师微笑的环视四周,当目光转到自 己身上时,少年毅然跪地叩拜“请恩人玄天师收我为徒!”玄天师被突如其来的这一请求 弄得不知所措。张督军倒是乐见这一情景,笑道“孩子你且听我说,你这一手“有奶就是 娘”和我当年很相似啊!哈哈!我且问你,你拜师得先说出个理由来!”刘月昌跪在地上 说“回禀督军大人,我要跟我恩人学到真传,回石岭村去除掉石岭人的穷根!让乡里乡亲 都吃饱穿暖,过上富日子!” 张督军满意地点点头“志向不小!众位贵宾,你们意下如何?”林省长也满意的点了点 头,说道“看这孩子目光坚毅,应当是出于真心,其从劫道玄天师救济村里人,到现在拜 师学艺为村里人除穷根,一心为了别人,既有志向又有谋略,很有当年张督军的风采, 我林某人甚为感动,由衷希望玄天师能收此少年为徒。”王老先生也拱手道“小小少年能 有此志向实属不易,吾心甚慰。”曾会长看着自己儿子曾云辉道“此少年与我家犬子年纪 相仿,云辉你且看看人家立的什么志向。”邱老板看着张督军很满意,于是也随声附和。 张督军笑看玄天师“众望所归,我看天师就依了我们吧,也培养个山东天师,哈哈。 ” 玄天师拱手道“小可实在难驳众人面子,石岭村少年听着,如果你依我两件事,我便收你 为徒。”少年道“天师吩咐便是。”玄天师道“这其一,为师教授什么你便学什么,不能挑 食。”少年道“必定依从。”天师继续说道“这其二,你要改名字,不得冲督军的名讳。”这 张督军名字里有昌字,少年要避讳也是情理之事。少年问道“这事我也依从天师,但是改 成什么,谁能够指点一下?”张督军听完哈哈大笑“怎么说来说去又扯上我了?既然你们 都同意了改名字,那么就请咱们王老先生大状元给你赐名吧!”王老先生拱手道“承蒙督 军厚爱!那老夫就献丑了!此少年前来求知,见众位有如此谦逊,老夫斗胆给他取名知 逊,督军意下如何?”督军念叨“知逊知逊刘知逊,博知谦逊,好名字啊!”少年拜谢“感 谢王老先生赐名!” 林省长望着张督军“督军,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督军不高兴了“林省长,你 这文绉绉的干什么?有话直说便是了,怎么还扭扭捏捏。”林省长道“现如今我省大力倡 导新式教育,意图培养博学中外的栋梁之才,能否给这少年个机会,让他师承天师的同 时也能接受现代教育。”王老先生立即说道“老夫也正有此意。咱们承建青年人读书的省 城大学堂,暂定名为山东大学,这少年读书的地方,不行就叫山东大学附属学校吧。”张 督军想了想道“这样一来也好,就依你们二位意见。此少年刘月昌,不,刘知逊,让他也 跟着王老先生去上山东大学附属学校吧!”刘知逊感激莫名,只是纳头叩拜。曾会长终于 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到张督军面前拱手道“请张督军开恩,照顾犬子也能上山东大学附属 学校!”张督军笑道“曾会长家公子聪慧过人,上山东大学附属学校乃是学校之光啊!这 事我答应了!不过这校舍建设还缺乏一部分资金...”曾会长说道“我们掖县商会定当尽心 尽力,以报答督军之恩”。 邱会长、汤隽乙、陈家二兄弟在会客厅目睹了整个经过,各自打量着集万千宠爱的石 岭村少年,刘知逊。(第六章完) 第七章 泰山醴泉访旧事,泉城杏园聚群贤 (题记:今夕是何年?民国十六年年初,农历腊月) 此第七章不是夜的第七章,那是周杰伦的侦探歌曲,但是写到第七章的确是在夜里。 承接上回,我在石岭村大伯母家听她讲刘月昌(现在叫刘知逊)的故事的听入了神,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堂屋里坐着起了阵阵寒意,我起身给大伯母披了件衣服,大伯母微笑的歪着头,还沉浸在回忆中。这时我大姑推门进来,拉起我来含蓄地跟大伯母告别,说事情都忙活完了,晚上还得各回各家。我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谈了两个多小时,我收起了个人的电子设备,从大伯母家告辞。我到祖宅时父亲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把我带回来的朋珠葡萄酒礼盒挨家分了一份,我一点也不客套,到了堂屋闷桌子上的一碗浓浓的滇红,提提神准备开车回家。大爷还要在这住一天,大姑跟着表姐车走,父亲自然是坐我车走,正当我准备发动车时,大姑叫住了我,给我装了一箱平阴福牌阿胶礼盒,然后告诉我说“要不今晚你就和你爸爸去趟泰安看看你四舅姥爷,我刚才听到大伯母给你讲什么了,你舅老爷知道的要比他们多,你奶奶走了,这辈人就剩下他了,你去看看他,老人家挺想你的。”我父亲在他亲戚面前向来是没有意见,于是我告别了亲戚,开车踏上回泰安的路程。 (下午4:40,泰安泰山区) 我开了一年的长途车,现在觉得要想开车不累,开车时候要摒弃自主意识,全神贯注在开车这件事情上,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看,要是身边再有瓶雀巢的丝滑拿铁咖啡就更好了,虽然之前我曾经短暂的用特仑苏和凤牌滇红茶按照一比六比例勾兑奶茶,但是喝了提神效果不佳还老想上厕所,所以果断放弃。时间过的和旅程一样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就到达了泰安泰山区。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夕阳下的泰山,风景奇雄,望山有种说不出的豪迈。途中父亲给四舅姥爷去了电话,我开车赶到时,舅老爷正在楼下等着,手里提着两个小水桶。四舅姥爷没有客套,对我和我父亲说“跟我去趟黑龙潭那打水吧,回来再一起吃饭。”我在地图上订上了黑龙潭,马不停蹄导航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的风景很美,我把车速降慢,打开车窗抚摸着山脚的晚风。四舅姥爷指着山脚下的一排排小别墅说“你看那,我2008年打算在那买套来着,那时候就一万一平,一套下来就得小四百万,太贵了。”我父亲见状插话“那现在多少钱了?”四舅姥爷慢慢说道“再往后我没打听过,估计得1万6以上吧,而且不一定有卖的。”我想了想问道“四舅姥爷你是不是想让我问,买这些别墅的人都是谁?”四舅姥爷笑了笑“你脑子就是好使,我就想和你说说到底是谁买了这些别墅。2000年前后台湾那边回来了不少人,他们到了泰安就在这山脚下买房子,是他们把这地方地价抬起来了。”“这些台湾回来的人,他们的身份估计没有那么简单吧?”我一边开车一边问。 四舅姥爷笑了笑“你大姑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说你在写老刘家那个人的事,我讲这些和你所研究的有点关系。这些人是当年过去台湾的国民党后裔,有些祖籍山东的有些不是,但是他们都和冯玉祥派系有着多多少少的关系。刘月昌求学时省城大都是张宗昌的胶东派系,基本和冯玉祥派系以及后来的韩复渠派系是对头关系,胶东派系的军阀后代极少有泰山这定居的,除了一个人。” 吹着凉凉的山风我脑子转的很快“四舅姥爷你这带我出来,就是告诉我有个老人可以给我故事线索,那么什么时候带我拜访一下他?”四舅姥爷笑道“你这性子挺急的,这个老先生我光知道叫老原,最近去五台山静修了,估计再过半个月才能回来,黑龙潭风景区过了大众桥,再过了无极庙,那里有口上佳的泉眼,附近有个小茶亭,之前我早晨去那打水,经常坐下来一起茶叙,他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他认识刘月昌,不过他知道的时候应该叫刘知逊了,那么我们也叫刘知逊吧。你倒不用着急找他,今晚我先给你讲一段我哥哥给我讲的故事吧。” 我父亲又来插话“四舅,你说的哥哥,是哪个舅舅?”四舅姥爷侧了侧身,伸了伸手指“你三舅,小时候我和你三舅还有你娘,我们三个姐弟三个一起长大的。你大舅二舅和我们年龄差距太大,又在外面当差,见了面只是训斥,我们根本也不敢和他们谈心,你三舅知道的多些,那时候又没别的消遣,只能一遍遍的讲这些外面混的人的故事。”我父亲喃喃念叨“我都没见过我大舅二舅。”四舅姥爷扶了扶眼镜“你大舅84年就去世了,我和你娘还有你三舅93年夏天在上海和你二舅见了个面,两年后你二舅也去世了,你三舅这一走到现在也是11年了,今年你娘91岁走了,这老陈家一家子就剩下我了。”我父亲嘴拙也不会安慰人,就会跟着哭抹眼泪,我见状转了话风“四舅姥爷其实老陈家挺好的,都顺利从那个动乱年代挺了过来还都很长寿,而且后代都这么优秀,可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何况在我看来,这去世只是一段旅途的结束,更是另一段旅途的开始。”四舅姥爷心情稍微好了些“你们老刘家都生了些巧嘴,你爹和你爷爷性格像,都是些老实憨厚人;你和你大爷性格像,是些满嘴跑火车的江湖人;刘知逊性格太复杂,前后截然不同,哎!” 我们一车人到了黑龙潭已是傍晚,我扶着四舅姥爷,父亲拎着桶,我们顺路上行,过了黑龙潭又过了长寿桥,一直走到无极庙,这才才看见了那汪闪亮发光的水泉,我捧了一口泉水试饮,口感真是喜出望外,这水真的不同于其它水,生喝甜润,据四舅老爷说用来冲茶颜色鲜亮,口感清醇,我之后泡茶对此水的评价就是“能把三十元的茶叶泡出三百元茶叶的滋味”。我们一行淘了满满两桶山水返航,到四舅姥爷家正好晚上七点。四舅姥爷家表叔表婶已经买好了饭菜等着我们,四舅姥爷不待休息就开始烧水,十分钟水烧好了,四舅姥爷对我笑了笑说“小子,去我书房泡茶,咱们去那聊天。你们剩下的接着吃吧。”我提着水壶,心想着,新一段的故事要开始了。 我听从四舅老爷的建议,到书房备好了水和水杯,但是却在喝什么茶上发起了愁,晚上七点多了,喝什么茶好呢?我们年轻人倒还好说,我大学宿舍二哥曾经晚上临睡前先喝浓茶后喝咖啡然后倒头就睡,但是毕竟我们是精神正常的人啊!(我又调皮了)四舅老爷戴上他的老花镜狡黠的一笑“到了泰山,自然是喝泰山女儿红了!”说罢他从办公桌下小心翼翼的拿出来一个红色茶袋,从茶道四君子中取出茶匙,量出两勺茶叶放入玻璃茶壶中。 他看着我说“你八岁我就教你泡茶,你从头到尾泡一壶给我看看吧!“我一听这不小看我,泡茶技术我早就掌握了,而且这些年我还是对茶比较有研究的。这种泰山女儿红茶如其名,是红茶的一种,我猜测应该是和建国初期我大山东的南茶北种政策有一定渊源,该茶干茶大部呈金黄色,汤色晶莹清澈。口感香略淡于福建的正山小种,更不必提云南滇红,但是其甘、滑略胜于正山小种,类似于滇红加六分之一牛奶后的口感,可以说在泰山泉水的滋润下,泰山女儿红的魅力无穷。 说到泡茶,红茶泡法其实很简单,就是直接沸水冲茶,第一壶水将将漫过茶叶便好,习惯说法是第一壶水洗掉茶叶的浮尘(我个人从来都是喝第一壶,我喜欢茶叶的泥土味),当然我也见过有老人喜欢将第一壶水倒出来后再倒回去冲泡,这是个人习惯的问题了。红茶一般都要功夫茶喝法,就是茶壶茶汤分离,茶叶干漓着,一泡茶叶一壶汤。 红茶要趁热喝,喝的就是这个热乎劲儿和香醇劲儿,说着说着喝白酒的味道出来了。说完了泡茶说倒茶,我印象里第一次给别人倒茶应该就是我八岁那年过年时给四舅老爷倒茶,茶杯倒得满满的。四舅老爷看着我倒得茶笑着说“你这倒茶倒得这么满就要考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喝的时候怎么下口,茶水会不会洒出来?第二个问题,我这暂时不喝,你过一会再怎么给我续杯啊?”我当时就反应过来,以后倒茶就要倒半杯茶,续杯时候讲究个小鸟啄食的倒茶法,点到即可,细水长流。 脑子里过完了冲泡茶的经历,我耐心的给四舅老爷冲泡茶叶。四舅老爷笑着说“不错不错!这些年在泡茶上看来你是进步了,今晚选择泰山女儿红,是为了重新回味那段岁月,只有这浓醇厚味,才能重新摇曳起早已波澜不惊的内心,致敬那段岁月里的人。你在你大伯母那听到哪里了?” 我想了想说“劫道被押送至督军府后,刘知逊在会客厅拜玄天师为师,又被督军钦点去山东大学堂附属中学学习,和一个叫曾文辉的一起。”四舅老爷应声道“嗯,那年是民国15年,我还没出生,你三舅姥爷才五岁,你奶奶才三岁,你大舅老爷和你二舅老爷意气风发,我们家家道初兴,你们老刘家,嗯,刚从饥荒里走出来。你三舅老爷民国25年去省城上学就是通过刘知逊当年的中学同学关系,你三舅姥爷给我讲了不少当年刘知逊初上中学的事。” 我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时刻准备记录那段传奇往事。四舅姥爷望了望窗外,突然来这么一句“你永远不要忘了那朵玫瑰花儿,不要让花朵蒙上尘埃,毕竟我们吃饭的家当。”我吃惊地望着四舅姥爷,瞳孔都放大了,冷不丁怎么冒出来这么句话。 “这句话奇怪么?”四舅老爷问我。 “像走夜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冷不丁冒出个人跟你借火的感觉,瘆得慌。”我咋莫道。 “倒不是说瘆人,而是让人开始觉得很奇怪,甚至很古怪,这就是你三舅姥爷给我描述二十年代初认识刘知逊的感觉,说的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思维跳跃的很厉害,让人无法理解。”四舅姥爷扯开了话题,“但是经历了这些年,细细品来,感觉他说的话一点都不古怪,他的话放在时空里看,后来都明白了。好了,我不说这些感悟了,讲讲过往吧。” 我心想可把我憋坏了,也可把读者憋坏了,这些老太婆絮絮叨叨的东西怎么这么多,又没有人按字给我稿费,要简练点。 “1926年,民国十五年,秋,张督军和王状元一起给学校定名山东大学,同时建有附属中学,而刘知逊就在山东大学附属中学秋季班上学了。那时候虽说是个中学,但是教师配备那叫个群英云集,教师队伍里不乏省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山东大学的教师也按时过来串课,中学生思维之活跃,教师传道授业之积极,都是极为罕见的。老师队伍群星云集,学生队伍自然也是人才济济,别的自然不用多说,就单说这一级有个季羡林,这就够了。而刘知逊,还有掖县商会会长的大公子曾文辉,也都在这一级。 因为是王寿彭老状元初次办学,因此虽说新文化运动开展了有小十年,国民也普遍接受了西洋教育理念,但在课程设置上,除了科学、数学、音乐、体育、外语之外,还是有很多传统文化特色的课程安排的,比如国语、书法等等,还有偏军事理论的操练课,甚至还在大学和中学定期安排玄天师的讲座,当然名字肯定不能叫玄学或者形而上学或者算命学,而是起了个很洋气的名字,叫中国哲学(笔者注:哲学和社会学一样,这样的学科名字都是康有为、梁启超们从日本抄袭来的名字,社会学以前严复起名为群学)。学校成立时间不长,张督军就经常外出忙于军政要务,基本不在省城。因此无暇过问学校运转事宜,教育责任自然全部落在了王寿彭老先生和林省长的肩上了。刘知逊是玄天师的徒弟,自然是要跟着师傅学艺的,因此除了学习中学课程外,还要按时学习玄天师安排的课程。 但玄天师本来就是江湖人士,基本不可能天天在省城待着,而且玄天师无儿无女,认为算命遭天谴,原本是铁了心不收徒的,但无奈在张督军硬压之下收了刘知逊这个小恩人,也不想让他跟着再说江湖算命术,而是学点有用的东西,比如说这个王寿彭老先生为他开的课,叫中国哲学,其实就是玄学,亦或者是道学,不是算命的道学,而是上从老子,中继周敦颐、陆九渊,还有王守仁的心学影子,说到底,这个学问不好起名字,似乎说什么都感觉不准确,但就是让人变得聪慧的学问,希望学习者能够有大智慧,玄天师就想着让自己这个小徒弟学点这样的知识,以后不管干点什么,都能够比别人上手更快,看得更透,干的更精,最后活得更明白,然而这是需要学习者有慧根的,当时的刘知逊,显然不具备这一点。 民国十五年隆冬,进了腊月就是年,而这腊月十二是张督军太太张袁氏的生辰,加上快过年了,督军府上下自然是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腊月初五这天省城普降大雪,张督军望着院子里这飘扬的雪花,自然是神采奕奕,诗意盎然,但苦于肚中无点墨,于是想起了好久没见这些省城里的文化人,于是安排徐秘书通知王老先生、林省长带着大学、中学里的好教书先生,叫着玄天师还有掖县商会的一干人物,同时带着自己亲自安排的两个学生(曾文辉、刘知逊),下午到督军府杏园赏雪煮酒共品诗。 徐秘书接到通知后迅速安排人手各自通知,不在话下。 各路商贾、达官贵人接到张督军徐大秘的通知,消息灵通的一打听张袁氏生辰将至,都是纷纷准备礼物前来督军府拜访,丝毫不敢怠慢。督军在杏园喝茶赏雪,徐秘书则在督军府门口迎接客人,同时安排账房先生在门厅登帐。掖县商会曾会长领着儿子,携带一个小红箱子,账房先生查看了下,里面是二十条红纸包的银元条,每条包着十块。掖县商会邱老板带着伙计,手下伙计带着一个黄礼盒,账房先生打开礼盒一看,里面装着两条被红绳拴着的东北老参。王老先生带着大学和中学的几个教员前来,手里带几幅幅字画。玄天师带着刘知逊徐徐而来,刘知逊手里小心翼翼的拎着师傅精挑细选的东阿阿胶(注意是平阴县东阿镇产的东阿阿胶)。众人纷纷携带礼物登账,徐秘书引导众人前往杏园,不在话下。 张督军命侍从将茶房里的烧茶炉搬到了杏园梅亭,然后茶桌围绕烧茶炉排放,里里外外好不热闹。姨太太们一边剥核桃仁放在炉旁炙的金黄,然后盛到小盘子给督军吃,一边将核桃皮混着核桃木扔到烧茶炉里煮茶,烧茶炉里自然是煮红茶。这白的雪,红的火,黑的茶,黄的核桃仁,形态各异的点心瓜果,配着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待众人入座,督军笑道“今日烦劳大家前来一聚,一是年关将近,过年气氛要热闹起来;二是今日这瑞雪盈门,请大家在我府上赏雪茶叙,承蒙张大帅(此指北京张作霖)厚爱,差人送来老北京点心,这可是当年慈禧老佛爷最爱的口味,来来来,大家快快趁热喝茶吃点心。” 王老先生抿了一口茶“着实好茶啊!茶香淳厚,茶水绵软入喉,回嘴干爽,这水是哪里水?” 张督军笑道“老先生果然是好品味,我记得亚楼给我讲陆羽,说这泡茶之水以山上乳泉为上佳,江川之水为中,井洼之水为下。我今日煮茶用水,乃是泰山乳泉之水,口感正如老先生所述,古人诚不我欺也。不过这还不是我喝过最好的茶水,你们猜猜我喝过最好的水是哪里?” 王老先生很纳闷,一脸的疑惑“泉城虽然水多,但是针对泡茶来说,这些名泉水可能大家都品尝过,那么督军年少成长于胶东,年长发达于东北,这些地方皆无名山大川,更无名泉,难道督军津津乐道的名水,是督军在江南任职时所品?” 张督军哈哈大笑“王老先生所言甚是,我所品尝名泉水沏茶乃是亚楼指点。”徐秘书忙回应不敢不敢。张督军接着说“亚楼所讲陆羽点评七大名水,第一,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二,无锡县惠山寺石泉水;第三,蕲州(今湖北浠水一带)兰溪石下水;第四,峡州(今湖北宜昌附近)扇子山虾蟆口水;第五,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六,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七,扬子江南零水(今江苏镇江一带)。我有幸亲自去苏州品尝了这虎丘寺石泉水,而亚楼去无锡给我带来了惠山寺石泉水,都皆不同凡响,古人诚不我欺也哈哈,我这大俗人也跟着亚楼成了品茶的高尚士啊。”徐秘书忙回应“督军所言羞煞亚楼。”众人皆赞督军好口福。 张督军摇了摇头“只是未尝品尝过这号称天下第一的庐山康王谷水帘水。”林省长此时摘掉眼镜也开始叹气“哎,孙传芳在江西一败涂地,眼看这美庐要落于国民政府北伐军的手下了。”众人默然。 掖县商会曾会长见冷场忙说“张督军的白俄军团所向披靡,当年江南地区不就是张督军一人打下的么?这孙传芳算个什么东西,待到他向张督军求救时,我鲁军定能神兵天降,不日便可期待张督军饮茶庐山康王谷水帘水。”众人皆识趣的鼓掌称好。 张督军苦笑了一下“今非昔比啊今非昔比!国民政府年少气盛,锐气逼人,我老张年老体衰,不行了啊。”随即眼光扫到了在座的曾文辉和刘知逊。点点头说道“以后的天下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了。对了,王老先生,这也年底了,这两个孩子的学习如何啊?” 王老先生忙接过督军的话“这中学赵校长和教育处彭专员都来了,且让他们呈报。”督军点头。赵校长起身欲作揖,督军摆手道“你们以后这样的繁冗礼节就不要了,都不是外人,以后不要在这里拜来拜去了。”赵校长愣了一下,起身稍微鞠躬道“掖县曾文辉人如其名,虽然入学时间不长,但勤奋好学,各门功课反而后来居上,十分优秀,为师甚为欣慰。”彭专员接过话来“曾文辉书法极佳,深得王老先生妙传,一字一笔好似皆有神助;另外,此子国文功底也很好,偶尔作诗几首,很有意境。总之是难得之才啊!” 张督军很感兴趣“哦?不妨让他也来个曹植七步成诗?哈哈”王老先生怕曾文辉万一做不好诗惹麻烦,便打哈哈道“等有空我把小曾的佳作专门带到府上请督军点评,今日还是以赏雪品茶为主啊。”张督军想了想,说“那也好,我现在更关心这个劫道的平阴县小三郎,刘知逊的表现如何。” 督军这一问算是冷了场,王老先生、赵校长、彭专员,甚至是玄天师和徐秘书,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王老先生毕竟是个心慈面善的老学究,拿着下面的学生都当个人孵化的小鸡仔,一点也不相让小辈们受伤害。王老先生又跳出来打圆场“这小三郎刘知逊虽说入学之前基础较差,但是努力学习,表现可圈可点,成绩一直很稳定,尤其每逢学校祭孔、祭祀,小三郎必定认认真真无比虔诚,其尊师重礼的态度让老夫深感欣慰啊!”众人皆随口迎合。 督军乐道“那就好!那就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大家一起吃着喝着聊着来!”说完后督军意味深长地瞥了徐秘书一眼,徐秘书扶了扶眼镜,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到玄天师和王老先生耳前密语几句,刘知逊看着同窗曾文辉镇定自若,个人暗自吃了口点心却掉了一地渣,抓紧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大红脸,烫烫的。 酒过三巡,茶过五盏,不胜酒力的宾客纷纷借口赏雪、品梅花躲酒,酒量大的宾客也是喝的东倒西歪,张督军更是酒后兴奋地前去搂着王老先生,左手抱着其臂膀往会客厅请,右手拉着林省长,王老先生单薄身材哪能抗拒张督军热忱,只能任由他夹裹着前去会客厅,林省长怕张督军摔倒,也是在旁亦步亦趋。徐秘书见状喊着王老先生的两个教员一起前去,玄天师也紧跟着徐秘书,刘知逊怕师傅喝多了站不稳便上来搀扶,玄天师虽然略见醉态,酒后却步伐沉稳,看似不用搀扶,但紧紧攥住刘知逊的手臂,一起前往会客厅。 张督军一进会客厅便横身坐在最靠近门的凳子上,脸上的笑意和醉态瞬间全无,一把推开了佣人端上来的茶碗,舌头搓着嘴唇,面对来客怒目而视。张督军吟唱起“男儿驰骋许多年,拔枪切问世间?谁人敢骗!”,顺便拔出了腰间的德国勃朗克手枪,嗖的下瞄准了赵校长和彭专员,第一次到督军会客室的赵校长和彭专员两腿立马开始打颤,会客厅紧张到无以复加的氛围,王老先生吃惊地张大了嘴。张督军突然间脸上的怒气又消失了,随手把枪装了起来,笑问道“匹夫没有文化,所以得让手枪说话,说罢,那平阴县小三郎的事为啥支支吾吾?”赵校长和彭专员一把抚袖子擦拭眉头上的汗,一边微微低头望向王老先生。 王老先生看了看张督军,严肃的说“读书人求个真,张督军也最厌恶别人欺骗于他,你们对于我校学生刘知逊有何实情就如实禀报吧!”这时赵校长才张嘴说道“不知道张督军想问对哪方面更加关心呢?”张督军怒道“你们读书人怎么这么多花花肠子?放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我关心的是成绩成绩成绩!他的成绩!”赵校长连忙作揖道“恕赵某教学无方,吾校学子刘知逊成绩欠佳,距其他学子成绩尚有差距。”张督军冷笑道“真是个迂腐教书匠,怪不得小三郎成绩不佳,坏话看来还得我这个粗野匹夫说啊,小三郎学业就是班中最末,或者说倒数第一吧!门门学科都这样?就没有个能说的过去的课程?”彭专员这时插话道“禀告督军,刘知逊数算课能稍好些,班中倒数第三。” 张督军目光直视着刘知逊,刘知逊羞愧的低下了头,但是扶着玄天师的手却没有放开。张督军右脸颊上的肌肉蹦了一下,用右手扯了嘴边的胡子放到嘴中咂摸,磨得牙克吧克吧响,朝刘知逊骂道“小三郎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我真想呼你两巴掌,又他娘的下不去手,你说说你,你让俺和林省长,你让你师傅,你让王老先生和你的这些老师们,你让俺们伤不伤心?丢不丢人?”随着张督军的话,刘知逊的眼泪应景的流了下来。 张督军看着刘知逊流泪,连忙摆手道“你看你看你这没出息的样,还哭上了,俺也没文化是个大老粗,就指望你有点出息,好把你师傅的些本事接过来。好好好,俺不说你了,小三郎你是个好孩子,得继续努力啊!”王老先生急于袒护刘知逊,说道“老夫历来矢志追求学生的全面发展,刘知逊尊师重教,从一丝不苟的尊孔祭祀中就能由小见大,感受到他对传统文化的尊重,这个是其他学生所不及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只要心正,学有所成是早晚的事,暂且请督军大人放心。” 林省长和徐秘书也在旁边随声应和道“孔老夫子讲究个因材施教,不同的学生不能用同一个尺子来衡量,何况督军还让小三郎拜玄天师为师学习道学,所以成绩暂且不用看得太重。何况教育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张督军对小三郎青睐有加,相信他也绝对不会让督军失望的。” 张督军摸着胡子笑道“哎呀,听了你们这一番话,俺这心里可就好受多了。小三郎你且跟着你的师傅们再去杏园替我招待客人,我和林省长、玄天师一聚。”徐秘书领悟督军意思,便邀请王老先生等一干教员并刘知逊离开会客厅,不在话下。 张督军对两人道“兄弟们坐下说话。”两人也不客气,围绕张督军一左一右便坐下。张督军开口道“刚才俺有点失态,实则最近焦心所致。北伐军势如劈竹,吴佩孚、孙传芳都兵败如山倒,无力抵抗,俺这一行去北京与张大帅合计,也合计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北伐军打到鲁地是早晚的事。一旦鲁地燃起战火,我们将从何计议?” 林省长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刚才见督军强颜欢笑便知一二,以林某人看来,计议无非有三:这其一便是紧靠张作霖,策应孙传芳,力保江浙鲁苏,坚决抗击北伐军,打的国民政府和我们议和,当然目前来看难度较大;这其二便是立足鲁地,联合外援,内外夹击让国民政府停止北伐,目前来看,东洋日本蠢蠢欲动,寻找代理人圈占山东的意图极为明显,这招必然背负汉奸骂名,慎重考虑;这其三便是看准形势投降国民政府,但此举最大的问题是目前来看不知道国民政府在孙中山死后谁人能挑起江山,投靠谁是个问题,此举举棋是个险招,还要和张作霖撕破脸,背个不义之名。” 张督军说道“林省长分析的极是。目前来看,也只有第一招可以用啊!实在是力战不捷,再考虑第三招投降这招。山东宝地给谁也不能给日本人,汉奸这个名可不好背啊!” 玄天师此时再发话“刘伯温曾建议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现在这话还是有可取之处,此时加强军备为时未晚。上次我听会客厅商议西通大运河铁路之事,我认为是好计策,不过眼下战事迫近,应当有西联大运河的应急之策。” 林省长疑问道“玄天师的意思是?请赐教!”玄天师说道“不才之想,通过咱们自家商会势力组成运输力量,加上督军军力保障,把省城铁路到大运河的陆路交通安全打通,通过打击路上的山贼土匪来货物的安全可靠,我们适当抽成,此举不既得民心又得黄金?” 林省长连连称是,张督军更是拍手道“好计策啊!但眼下依天师之见,咱们找谁去做合适?”玄天师笑道“近的远不了!商业运营这块我看就让掖县商会来弄;安全保障这块,督军还记得平阴县保安队的陈氏二兄弟么?” 第八章 杏园赏雪宾朋聚,东洋客至暗流生 话说张督军、林省长和玄天师在会客厅商量的时暇,王老先生并不言语,只是领着一众 教员和刘知逊往杏园一味地走,刘知逊眼角没有泪花了,但是却像斗败了的鸡一样,耷 拉个头,心情沮丧,全然没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身着黑色燕尾服的青年,青年为了躲开 刘知逊匆忙侧身,不料却和王老先生撞了个满怀,老先生被眼疾手快的赵校长扶住才没 摔倒。燕尾服青年扬起下巴斜眼了扫了一行人,彭专员立马训斥道“这后生怎么这般无礼 ?你可知道你撞的是谁?“彭专员也怒视着燕尾服青年。燕尾服青年斜了斜嘴巴,看似非 常不情愿地朝王老先生点了点头,嘴里却还嘟囔了两句话,斜眼看了下一直不曾言语的 刘知逊。没等一行人回过神来,就一阵疾步朝会客厅方向而去。彭专员和赵校长吃惊的 看着对方,王老先生慈祥的说没事没事,彭专员这才回过神来“刚才过去的那个小子,一 口的关西腔。“刘知逊一脸的茫然又不知道如何接话“我知道闯关东的,这个关西是哪里 ?镇关西?“王老先生缕着胡子说“此关西非彼关西,是日本关西地区,这是个东洋人。 “王老先生摆摆手,一众人等跟随他继续往杏园走去。 曾会长、邱老板等在杏园望见王老先生一行人自然是高接远迎,觉得这场席再喝两 口茶就应该收了,众人于是坐在杏园亭子里聊天、喝茶、醒酒,等着张督军过来送客。 不一会儿,却眼瞧着徐秘书带着一干人等又送新鲜酒菜来了,众人这下子是丈二和 尚摸不着头脑了。不过这个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张督军搂着一个着黑燕尾礼服的年青男 子,后面跟着林省长和玄天师,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徐秘书朝王老先生、曾会长等点 了点头,大家也就明白了八分,这是督军要介绍朋友,酒席还得继续。 张大帅一到梅亭,就咧大嘴介绍燕尾服男子“这是俺结拜兄弟,中国名叫张宗胜,日 本名叫芥川阳平,是俺在东北的生死之交,是俺的左膀右臂啊!“燕尾服男子朝大家点了 点头,用带着些许蔑视的笑容环视众宾,介绍自己道“我从东北认识大帅开始就铁了心也 跟大帅一辈子,三生有幸能成大帅的结拜兄弟,誓将一生追随大帅。今天是大帅府上高 兴的日子,怎么能少的了兄弟我?鄙人不才,在省城、青岛、泰安、烟台等地入股个平 阳洋行,往国外贩卖一些土特产品,大家如果路过寒舍请一定赏脸到店里品茶,大帅的 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众人立即起身谄媚的鼓掌欢迎。 林省长一遍鼓掌一遍凑在玄天师耳边说“这个芥川阳平,现在叫张宗胜,可能就是传 说中张督军手下那个东洋浪人部队的幕后首领,听这个平阳洋行,应该是个伪装的日本 特务机构。“玄天师附言道“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众人再次就坐,张督军亲切地把张宗胜领到自己身边坐下,亲自给他添酒夹菜,张 宗胜倒是很有眼力劲,一个劲的推脱谦让并且反客为主,照顾的张督军有条不紊。张宗 胜是个中国通,由礼节处可见一斑。 话说这刘知逊还是浑浑噩噩,坐在座位上耷拉着头,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张督军火眼金睛,朝着刘知逊大喊“平阴县的那小三郎,你在哪干什么?你还不过来给俺 兄弟,你的东洋叔叔敬个酒?“赵校长紧忙拧了刘知逊一把,顺手递给他一个青花瓷酒壶 ,刘知逊应承了一声,便拿着酒壶往张宗胜座位处走去。张督军摸了摸肚子,和大家说 了句“俺先去方便一下,你们吃着喝着。“便起身离席。 刘知逊左手擎着酒壶,站到了张宗胜座位的右前方,他朝客人轻轻鞠了个躬,便用 左手反着给张宗胜倒酒。张宗胜连忙喊“停停停!你这小家伙是给祖宗上供呢?给活人倒 酒有反手倒的么?“刘知逊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未曾言语。张宗胜乐了“刚才大帅叫你小 三郎,名字挺霸气。你这小子呆头呆脑的,我喜欢哈哈。适逢我为了躲你差点撞倒你一 行的老先生,别人都去搀扶老先生,你小子一动不动,很有个性,像十五年前的我。不 过你以后要注意,世道不可能去适应你,你得去适应这个世道,怎么适应?就是懂规矩 ,你明白不?“ 刘知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两天受到的教训实在是太多了,仿佛这里每个人都 是他的老师。 (二)2017-05-03 说罢张宗胜便径直离开坐席,奔掖县商会一众人而去,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邱老板 又是敬酒又是贺词的让人感觉黏黏糊糊,而身为掖县商会会长的曾先生,面上却无表情 。玄天师见到后并无言语,只是和林省长相视一笑。刘知逊看的懵懵懂懂,边看边往座 位处走,赵校长酒后按耐不住性子便借着酒说了起来“这东洋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去找掖 县商会肯定是盯上了省城往西到运河的货物路线。“彭专员应声道“可不是,这块也算是 齐鲁腹地了,历史上还没有外国势力介入过,开矿、开路、开埠、通商一切都是绝好的 商机,这东洋人还不是盯上了这块肥肉。“王老先生拍了拍赵校长,示意坐下别再说话。 宴席就这样继续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刘知逊也不记得那次宴会到什么时候结束的 了,只隐约记得张督军并没有再回来,还有那个趾高气扬、快言快语的东洋人张宗胜。 进了腊月便是年,督军府宴会后没几日学校便给学生们放了假,掖县商会的曾云辉 公子哥自然是跟着他父亲回掖县过年。曾会长为人心细,他在泰安、东平等地还有年关 的账目要收,于是就让账房先生老张去趟收账,然后过年回省城守店,顺便路途中把张 督军的小三郎一起送回老家。事不宜迟,刘知逊稍作收拾便随着老张一行人马走上了过 年回家旅途。老张一行人马路过平阴县时,陈家二兄弟早已在平阴县界上恭候,人马顺 利通过黑松岭等土匪窝不在话下。 待到人马一行来到石岭村地面时,石岭村刘知逊的弟弟、姐姐、奶奶等近面亲戚已 经在村头候着,思乡心切的刘知逊光顾着和亲人团聚了,还没等马车停下就先跳了下来 ,差点崴到了脚,吓得账房老张又结巴的说不成话了。陈美齐见状笑了笑,和账房老张 解释道“提前我们给石岭村刘家来了信,告诉他们家刘知逊要跟着您张老板回来过年。“ 账房老张说“那...那你们...真....真是细心,我...可...不...是老板,就...就个伙计 。我说话...不灵光,所以还是少说话...好“(我也不太会写结巴的话,大家就将就着看 吧。)账房老张从随行马车上搬下了两大提篮,提篮上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刚说了 少说话好,但是老张觉得不说还是不行,于是坚持着咬着舌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吐“这是 曾掌柜特意叮嘱的,给三郎过年用,小小礼品...不成敬意。“刘知逊还是有点木讷,朝 账房老张稍微弯腰点了点头,老张也弯腰点头会理,刘知逊姐姐月芝见状连忙作揖,并 寒暄邀请老张到家中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再走,老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咬牙说了句“道远 行紧。“ 陈美齐见状忙安排两名保安队员拎东西给刘家送到庄里去,然后对大家说了句“张老 板时间紧,大家就此别过,年前我兄弟二人定亲赴刘府拜访老夫人。“刘家老太忙回应道 “陈家贵客请一定要来啊,来时提前给个信,我们刘家肯定拿出最好的欢迎!“ 两帮人马便相互告别,刘知逊边和亲人谈话边往村里走,同时不时目送商会人马渐 渐远去。刘家一行回到村中自然是众乡邻嘘寒问暖好不热闹,陈家老族长更是紧拉着刘 知逊不放。左边是乡邻千恩万谢,右边是保安队员吹嘘其在省城的“巨大人脉“,但刘知 逊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心里还是想的是这村里饥荒的问题,虽说这石岭村较前些年 大有改观,最起码基本上家家都有过年的粮食,但静下来思考,如果不是依靠夏天的那 次劫道,村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陈家老族长一手拉着刘知逊,一脸关切地问“三啊 ,回家过年应该高兴啊,在外边就是再不容易也得放下,过年就是过年,再说了,放眼 这石岭全村,大家还都指望着你呢!“ 刘知逊连忙道歉“失礼了,老族长,我有件事想和村里老长辈们商量下,咱看看在哪 合适啊?“陈老族长一脸的疑问“这倒是小事,咱村刘家、陈家、曹家各出一个老家伙当 代表就行,只是三儿你打算谈啥?“刘知逊想了想说“想点招儿,争取明年村里人还能有 饭吃,不挨饿。“陈老族长望着这个单薄的14岁少年,不自主的点了点头“我召集那几个 老家伙,下午未时到你家一叙吧。“ 刘知逊与乡亲们匆匆告别后便跟随家人回家,帮忙的保安队员也告别回县城了。刘 知逊弟弟刘月福迫不接待的打开提篮看看省城带来的是啥好吃的,左提篮上面是四个鼓 鼓囊囊的油纸包,油绳捆的整整齐齐的,刘知逊在省城见过,那是老北京酥皮点心,据 说是前清的皇亲国戚爱这口;点心包下面是两大包茶叶,四下边上有六个包装精美的铁 盒,上面貌似写着日本字,只能认出“明治“两个字来,刘知逊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 那就是当今省城热卖的日本明治株式会社的水果糖。另外一个提篮里主要是放的一些色 泽鲜艳的布匹,还有一双小皮靴子,一顶帽子,以及一个红色纸包,纸包里有圆形硬物 ,估计是几个银元。刘家老太刘于氏感叹道“三儿啊,你这一去省城半年求学,先不说这 学问咋样,看着这迎来送往的,真是给家门争光啊,只是奶奶真的想不通,你还是个14 岁的孩子,能帮上他们什么...“刘知逊想了想“我觉得可能还是和当年路过咱们家的那个 先生,我师傅玄天师,玄天师在张督军那一言九鼎,可能他们看重的是这个吧。“刘知逊 看了看送来的东西,摇了摇头“这些是省城掖县商会曾会长送的,吃的东西年前是送不回 去了,布匹、鞋子、帽子也可以留下,只是这钱说什么也不能要,咱们要了那就真是乞 丐了。“奶奶看了看月芝、月桂,坚定的说“拿人家手短,钱一定给人家送回去,咱们村 人靠自己,饿不死。“月芝心领神会的地点了点头,便和月桂把东西一起收拾到了里屋。 午后未时很快就到了,刘知逊和姐姐月芝紧赶慢赶的把堂屋收拾出来,简易地摆了 张木桌,四把大小不一的凳子,点上四个有缺口的碗(是家里最好的了),碗底点上曾 会长送的茶叶,火炉烧的火旺,烧水壶被火苗子燎的叮当响,待客来。 陈老族长、刘老爷子、曹家二爷是石岭村的三姓村民的代表,准时到达了刘知逊家 中。客人围桌就坐,沸水顷刻入碗,茶香四溢,细节不表。待不到三位老前辈喝茶润喉 ,站在桌子一旁的刘知逊开口了“大过年的请各位老祖宗来,真是有失礼数。“三位老前 辈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陈老族长开口道“孩子不用着急,你对咱们村乡亲的情谊我们都 很感激,坐下慢慢说就行,有啥需要我们这几个老骨头能效劳的,你吩咐就行。“刘老爷 子是刘知逊的堂爷爷,论关系没有出五服,刘老爷子说“从私心上说,咱石岭村老刘家能 出息你这个孩子我们都光耀门楣,从公心上说,咱石岭村全村过春天饥荒都感激你,你 有啥需要吩咐就行。“曹家也是村里的一脉大姓,村史记载石岭村是洪武三年山西洪洞县 迁移过来的,曹家虽说是前清时候才迁移到村中,但是由于村小户少,倒也是相安无事 ,乡里乡亲处的较为融洽。曹家二爷之前在县里干过保安队,因为吃过皇粮、能跑跑县 里的关系,所以在村里地位也比较高。曹家二爷见状也随声附和“三儿现在都是县保安大 队长亲自来送回家,此情此景这几十年在石岭村可没见过,三啊,村里人都服你。“刘知 逊楞了一下,也不禁叹息道“众位前辈,我这半年前的一次劫道演变成了如今的光景,不 管个人出了风头也好,成了名也罢,这饥荒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怎么办才好?“刘老爷 子抿了口茶,看了看其他二人,首先开口道“我这窝囊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也种了一 辈子地,我就先开口献丑了。话说咱们村比较起其他村来,地是不算少的,再加上咱们 村人口不多,村里这么些年也没出息什么大地主、富乡绅的,所以基本家家户户都有地 。西边大西山地势高,靠近大西山的土地贫瘠,越往东地势越低,土地也就越肥。但是 村里土地有个普遍的问题...““缺水!“三位族长口径很一致。的确,大家都能看出来这 个问题。不同于其他村子,石岭村顾名思义,是个在石头岭上的村子,村里没有河流经 过,打井也找不到水脉,缺水基本上和贫穷画上了等号,最起码也是关联号。 “土地浇不上水,说其他的都是白扯。“曹家二爷斩钉截铁地说到。 “咱们村还不同于其他村,水脉极其难找,咱村族人之前也曾号召起来打过井,有钱 出钱有力出力,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出的井都是哑井,产水不多,人喝都费劲,更 别说浇地了。哎!“刘老爷子叹息道。 刘知逊看了看陈老族长,老族长只是皱着眉头,对于水的问题,并没有说话。刘知 逊又和三个老族长聊了些其他村里的事,不在话下。 水,地,这两个字以后会多次缠绕在刘知逊的梦里。 年很快就来到了,这是刘知逊自赴省城上学后的第一个春节。石岭村小人少,能人 更少,刘知逊在槐荫关劫道求粮渡村里人,以及去省城求学的故事,村里人那是无人不 知无人不晓,甚至都快要编成京剧吹拉弹唱的滋味,大年初一村里人更是踏破了刘知逊 的家门槛。刘家奶奶刘于氏自然是喜欢热闹,大锅烧的开水烧的咕咕咚咚的,堂屋里两 个桌子上放了十几个大碗(有的是借的富裕邻居家的),来拜年的大人都有茶水喝,来 拜年的孩子都有日本糖吃,这可能也是绝大多数石岭村人第一次吃到糖果。 孩子们吃糖果吃的欢天喜地,大人们自然是在刘于氏面前交口称赞她的好孙子刘知 逊,这石岭村人恭维人也起了哄,仿佛恭维也得要决出个高下。突然陈猫四的一句话, 把气氛推向了高潮“我家里的六个娃四个带把的,四个带把的都要跟着三儿去混省城,给 三儿当牛做马使唤!小来儿,你们愿意不?“众多孩子齐声回答“愿意!“陈猫四接着领着 人起哄“刘家奶奶,你答应我们吧!“刘于氏自然是被他们哄得喜笑颜开“好好好!我替三 儿答应你们!“ 跟着刘知逊有吃有喝还有东洋糖,这在村里人看来,不正是皇亲国戚一般的待遇么 。刘知逊也感受到了自身在村里人眼中的地位,那感觉也不是一般的好。 欢天喜地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的,这在民国时期也是适用的。年后日子飞快,很快 就临近打春这天了,也到了刘知逊要回省城的时节了。立春这天一大早,保安队队长陈 美齐就安排陈美鲁带着十斤鸡蛋、五斤面条到了石岭村刘家,并没有进家门,而是直接 陪着刘知逊到省城上学。后来分析,这可能是汤隽乙商议汤隽甲后安排的,毕竟他们还 想在省督军府那留下个机灵的印象。 (2017年10月2日更新) (三)2017-06-16 民国十六年春 正月十六日这天,天气一点也不像春来的样子,天空乌压压的,碎雪伴着寒风肆虐 大地。雪渣子迎面打在去省城队伍的脸上,而一路上映入刘知逊眼帘的是,雪野上孤蚀 的坟墓和被风刮得四散的枯草。狂风把枯草大把大把地拔出来,夹着碎雪,无情地摔向 空中。槐荫关的老槐树,树枝冻得酥脆,被风吹打得吭吱吭吱响,时而有枝干折落下地 。而新枝上出现的绿叶头头,立刻又冻成了冰渣。刘知逊不禁冻得上牙扣下牙,陈美鲁 见状将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刘知逊报以感谢的目光,随后又把目光投向那远 方乌云密布的天穹,思虑着乌云下的省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也不知道玄天师和张督军 近况可好。 随行一个老兵颤颤巍巍地点半支纸烟头,浪费了好几根火柴没有点着,刘知逊看了 他一眼,他眯着眼回看了刘知逊一眼,抿抿嘴唇说“要变天了!要变天了!“陈美鲁没等 他说完便踹他一脚,恶狠狠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少说句积点口德吧!“队伍不再言语, 噤若寒蝉地沿着道路向省城开拔去。刘知逊一行人到达省城已是下午,汤隽乙差人传来 口信,张督军召集玄天师、林省长、王校长等在大明湖东侧逸仙楼议事,玄天师令刘知 逊等人前去候着。 听闻玄天师和王校长都在督军的逸仙楼开会议事,陈美齐也想去给汤隽乙送点东西 ,于是一行人就立马抄近路往大明湖开拔,省城冬天并不冷,大明湖也只是结着薄薄的 冰,街上熙熙攘攘的商客,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还未脱去过年的喜悦,只是这街上东 洋人的店面和匆忙而过的东洋人越来越多。 陈美齐和刘知逊一行到达逸仙楼时还未到申时,逸仙楼已经是卫兵左三层右三层的 站岗放哨,汤隽乙早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一行人前来便将陈美齐、刘知逊领入一楼门厅 。张督军一众人在三楼闭门会议,刘知逊掐着自己的衣服角,咬着嘴唇坐在那里,思考 着如何和张督军、玄天师、王校长等人拜年。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酉时,天已经完全 黑了下来,三楼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迅速跑下来传令道:三楼会议结束,请 客人二楼用餐。 刘知逊顺着楼梯跟着汤隽乙往上走,一路看着卫兵和军官表情都很凝重,一点没有 过年的喜悦气氛。正想着走着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了一下,刘知逊侧头一看,陈美齐 一个劲的使眼神,刘知逊顺着眼神看过去,发现张督军一边往自己这边走一边吹胡子。 刘知逊忙朝着督军方向鞠躬“过年吉祥,十五吉祥!刘知逊给您拜年了!“张督军撇撇嘴 “哼!年儿也了了,十五也跑了!收拾收拾正经过日子吧!“紧随其后的王校长忙过来打 圆场“好好好!好少年!新年节节高啊!“林省长和玄天师分别朝着刘知逊和汤隽乙等人 点点头,表情一样的凝重。待到张督军一行人走进二楼东风厅,后面跟过来三个戎装将 领守在门外,汤隽乙认得他们,有点得意地向陈美齐介绍“最东面的是褚玉璞司令,中间 的是许琨司令,西边的是孙殿英司令。“陈美齐和刘知逊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三名司令, 方才汤隽乙介绍的褚玉璞嘴一直没闲着“不知道玄天师计策是否灵验,但我还得把山东的 西南大门抗住了,争取把那些南方贼崽子黏在鲁南一带,战胜他们就仰仗您两位了。“许 琨司令没有吭声,孙殿英司令则是从斗篷下匆忙伸出手抱拳作揖“哪里哪里,褚将军肯定 一战必胜,怎么会用的到我们出手,哈哈!“话音刚落,?徐秘书从东风厅出来传督军口 令,请三名司令到东风厅用餐。 刘知逊听他们对话已经略知一二,之前他也在报纸上有所耳闻,南方广州新成立了 个国民政府,国民政府有支国民革命军,国民革命军听说是两个党联合组建的,去年在 广州起兵,势如破竹,不到一年时间已经打遍大半个中国,吴佩孚和孙传芳都已经兵败 如山倒,去年吴佩孚也把江浙的剩余战力一并交于张督军管辖,张督军现在为直鲁联军 总司令,也是南方革命军的现如今的主要对手,但刚刚杭州失守,南京、上海等大据点 也已经成了瓮中之鳖,长江以南绝大部分地区也已经被革命军占领,现如今战火马上烧 到山东,张督军一肚子火气也是正常。逸仙楼下午的军事会议是山东布防部署会议,听 褚司令的意思,主战场应该在山东西南的菏泽一带,距离刘知逊老家已经不远了。刘知 逊心里暗自寻思,幸亏老家那地薄人稀,战火一般波及不到,只是这张督军打走了李司 令,王将军又赶走了张督军,太平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刘知逊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玄天师拎着个油布包出来了,并不看刘知逊,而是直 接交与汤隽乙并叮嘱道“带着这些吃的,先把我徒弟带回我家吧,此时此地不是孩子逗留 的地方。“汤隽乙瞪着大眼努力做出一个高兴的样子,接过了玄天师送出的油布包并顺手 递给了站岗的兵士。刘知逊偷偷的端详了下油布包,包很重,像里面装着很多线装书。 玄天师这时才转过来脸看着刘知逊,表情很严肃“以后就不要来这里找我了,这些书是为 师多年学习用的,现在你拿过去,把这些书学会了学好了,你也就出徒了。书中都有我 的标注,看不懂的可以问......“玄天师这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咳了一声接着说“拿回 去对着好好看,好好悟,这算是为师给你正经教的本领吧。走吧!“说完了,玄天师恢复 了他那副嘴角下弯的严肃模样,刘知逊看着却是心里一阵酸,有种被人撵出门的感觉。 这时东风厅门突然开了,张督军大步流星走了出来,刘知逊还没来得及走,拎着大 油布包的兵士也就站在跟前。张督军带着往日里那副眯着眼睛蔑视的目光,噘着嘴问刘 知逊“吆!刘家小三郎这是要出远门啊!敢问要去哪里呀?“刘知逊害怕这种眼神,便低 下头不说话,手使劲的揉搓衣服角。汤隽乙见状瞪大眼睛装出兴奋的样子接督军的话“平 阴县小三郎可不得了啦,玄天师传授真传了,油布包里藏乾坤呐!日后我们平阴县也要 有刘小天师了!“张督军虎目一瞪“谁他妈的裤腰带没系好露出来你这么个吊头东西?这 到了你说话的份了不?“汤隽乙一边斜着头张着大嘴迎着笑“嗨嗨嗨~~~~“一边抓紧退到了 众军官身后。现场氛围有点紧张,玄天师镇定自若微微笑了笑对着张督军说“我这给小三 郎布置下学习任务,让他过完年收收心,抓紧学习进步,好给督军出力。“张督军稍微消 了点气,说“以后干什么事还得有文化,没文化就像你们这群废物样,光给我割地赔款! 割地赔款!“众将领听完后纷纷低头。 刘知逊觉得气氛太过压抑,转过身来想拿着油布包离开。张督军一把拉住他“嗨!小 子哎!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刘知逊一只手挠了挠头“那督军大人,我应该做点什么?“张 督军憋得脸发红。刘知逊突然眼睛一亮,说道“我知道了,我要说督军再见!“张督军终 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他人见督军笑了,也跟着附和着笑。张督军一边笑一 边说“你小子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我本人就不聪明,但是就受不住你这个傻劲儿!你再 说三句再见我就让你走。“刘知逊想了想,说了两句“督军再见“,然后低下头,这时想起 了年前在学校学过的珍重二字,后又抬起头,望着张督军眼睛慢慢地、认真地说了句“督 军,珍重!“张督军听到后不笑了,深情地看着这个小孩子,使劲用手拍了拍刘知逊的肩 膀“小伙计,你也珍重!走吧!学出点出息来!“刘知逊不再犹豫,接过油布包离开了逸 仙楼,陈美齐早就在门口恭候多时,安排兵士接过布包并送刘知逊回玄天师家安顿,不 在话下。 回到住处陈美齐直接离开了,刘知逊到了房间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油布包看里面玄 天师的“锦囊妙计“。里面都是些古书,《易经》、《道德经》、《春秋繁露》、《论衡》、《老子 》、《庄子》、《世说新语》、《太极图说》、《通书》、《横渠易説》、《程氏遗书》、《象山集》、 《习学记言》、《王文成公全书》等等。刘知逊虽然字都认识了,但是这些书大部分都没有 听说过,心想这可如何是好。但是翻到最后一本书时,刘知逊发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 的黄色纸张,上面写着六个字“阅此须秉晨晖“。刘知逊四下望望,心想玄天师肯定不回 来,这里就我自己,越不让我看我越看,于是动手去打开纸片,这时桌子正中燃的正旺 的蜡烛火苗突然灭了。 (四更)刘知逊四下望了望,心想“今晚不想让我看就明天再给我,卖这么多关子做 什么,挑逗我这颗好奇的心。“于是摸着黑睡下不在话下。 第二日阳光明媚,高照庭院,一扫昨日的阴霾。突然一阵敲门声,刘知逊急忙穿衣 起床,匆匆开门后发现陈美齐、陈美鲁二兄弟已经带着县保安队在门外等候,装备齐整 ,像是要出发。陈美鲁性子急,上来一把抓住刘知逊说“刘家小三郎,督军府昨晚给你准 备了些钱物,具体有….“ 陈美齐一把扯住了弟弟,示意刘知逊借一步说话。刘知逊和陈美齐到了屋里, 陈美齐说道“督军和天师对你很是照顾,督军这给你准备了两条黄鱼让你带着。汤隽 乙也给你准备了几十个银元,虽然我不知道你下一步有何安排,但是好像是打算把你送 走,你个人提前有个准备,家里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吧。“ 刘知逊很感激“说我一个小辈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照顾?真是过意不去啊!“ 陈美齐笑道“往大里说你是玄天师的土地,督军府的红人,大家都高看一眼。往小里 说我们乡里乡亲的,别的也帮不上,家里再弄不好就太没面子了。“ 刘知逊连忙握住陈美齐的手说道“陈队长您真是客气了,你们兄弟二人都比我岁数大 ,冒昧一句我可否把你们以大哥、二哥相称?“ 陈美齐喜笑颜开“真是求之不得!那小三郎就是我们三弟了!不过有一句不值当讲不 当讲?“ 刘知逊忙说“大哥请但说无妨啊。 陈美齐眼光比较坚定,浓眉下的眼神带着寒光注视着刘知逊“张督军给三弟的钱财不 算少数,汤隽乙给您的钱财也满够家人吃用。之前张督军听从玄天师等人建议令我等组 建运输队打通省城往西的陆路运输路线,如今战事胶着,人心焦灼,督军府根本无暇顾 及这些小事。但是我和美鲁兄弟二人已经把平阴县往西到东昌府大运河的运输路线疏通 了,汤隽甲司令和我们新立了个玫瑰药材商行,仗着有几把枪专门跑这条路。何不把督 军的大黄鱼当个寸头入我们商行,日后好抽成?另外汤隽乙给的银元不行就给家里捎回 去吃喝拉撒用着,你意下何如?“ 刘知逊用眼神写看了下窗外,然后回过头坚定地对陈美齐说“大哥替兄弟考虑的真是 详细,我细想了想,您给我安排的真是合情合理,兄弟在此先谢过了。“ 这时陈美齐叫进了陈美鲁,两人一起和刘知逊告别“县里公务繁多,新成立的商行事 情也不少,我们兄弟二人这就打道回府,银元今天必定送到石岭村,三弟你多保重,有 事没事给我们写封书信,有啥吩咐尽管在书信中提。“陈美鲁一进来不等着大哥说完就要 插嘴“我这在外面没冻死也好急死了,你们这嘀嘀咕咕半天不出来,三弟三弟的,原来是 已经认上把兄弟了,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子?“陈美齐白了陈美鲁一眼,又朝刘知逊点了 点头。然后保安队一行人马整装出发,不在话下。 刘知逊连忙作揖,一直送陈氏兄弟二人到街尾,这才收回神来。省城终归是热闹的 地方。大道朝天,把一批行人吐出来,又把另一批行人吞进去。喧闹一阵,冷静一阵, 极有节奏。喧闹时只觉着归来的喜悦,相会的欢乐。冷静后才体味到出门的担忧,送别 的离愁,家乡的思念。刘知逊这不知道玄天师有何安排,也未曾给家里捎封书信,虽然 年幼,但经历这分离之苦,也便怅然若失,许久才回过神来,慢慢踱步回到住处。 回到房中光线正好,明媚的阳光斜射过窗台,直接照在蜡烛上,留下了短斜的光影 ,光影倒在小黄纸上。小黄纸挑衅般地躺在桌子中央。刘知逊心想这不正是封皮上写的 时辰么?于是便抓紧打开来看。黄纸上是玄天师的笔迹,一如其人严肃庄重,一字一板 。上面写道“省城日趋紧张,齐鲁亦将动荡。吾徒年纪尚幼,理应求学僻壤。今日午后酉 时,有人敲门三声,收拾衣物东去,切记不要声张。顺祝学业有成。”刘知逊咂摸道“前 面还算押韵,后面就是生搬硬套,哈哈,以后我争取要比师傅学问好!” 说时迟那时快,刘知逊饭也没吃就开始收拾衣物和书籍,看到屋子西北角有一个木 头箱子和一个大皮箱子,他想也没想就把东西一股脑装在里面。这才拿出从家里带来的 馒头,点火烧了壶开水,将就着吃点东西。?喝着热水没有茶叶,刘知逊便围在炉子旁慢 慢的等,等着等着就打起了盹儿,朦朦胧胧地梦见粮食仓、石岭村的大西山、成堆的书 、还有那些班里的同学。?这时刘知逊突然醒了过来,心想“那些个在一起待了不到半年 的同学,他们会怎么想我,家里没钱上不起学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唯一有点印象 的就是那个曾老板的儿子曾云辉,学习出类拔萃,家境非常富裕,为人彬彬有礼,但骨 子就是透着不同于他爹市井之气的傲慢,这个让我很不舒服。” 陷入独自思维的刘知逊毫无察觉时间的飞逝,不一会儿看这太阳斜下去了,再一会 儿月牙上来了。寒气又起来了,心想这时候加点火碳吧。突然门口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刘知逊定了定神,起身去开门。门口停着辆马车,车夫包的像个粽子一样,站在门口一 边哈气一边等。这时突然马车里跳出来一个人,说了句“小三郎得罪了!您得受点委屈。 还望别见怪。”说罢拿着一个黑布袋套住了刘知逊,不顾刘知逊的挣扎扶上了马车。刘知 逊大喊“你们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这么干的!我师父他知道么!”那人回道“就是您师傅 让这么做的,请三郎配合点,挣扎也没用!”刘知逊没好气的喊“这是上刑场的架势啊! 别忘了拿着我屋里的两个箱子啊!”那人听到便喊马车夫“老张把屋里两个箱子带着!” 不一会马车出发了,马匹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和车轱辘压到石头板子的磕碰声形 成了一股不太中听的配乐。套着个黑布袋子的刘知逊既看不到别人的表情,别人也看不 到他的表情,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新的人生旅途的来临。 敲黑板了,听四舅姥爷把故事讲到这,刘知逊应该是告别了在省城的学习,到了一 个新地方重新开始学业。我已经迷失在故事里浑然不知,四舅姥爷打了个哈欠,却依然 保持着谜样的微笑“今天时候不早了,不行明天再讲吧?” 我这还处于怅然若失地阶段“四舅姥爷,你们讲的是同一个人么?他在家里干了什么 想了什么还有被绑架走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四舅姥爷微微一笑“因为绑架他的人是你大舅姥爷(陈美齐)安排的,刘知逊做梦的 事情是后来与你舅姥爷们重逢时讲述的。哈哈!” 我伸了伸脖子,使劲往地下看了看,叹了口气,和四舅姥爷道晚安,各自回房间休 息了。(本章结束) 第九章 玫瑰商行连陈汤,五三喋血济南城 第二日早晨六点多我才起床,父亲和四舅姥爷一早去外边散步并买早餐,而我把四舅姥 爷的书房打扫干净,茶壶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并烧开了泰山泉水等他们回来。不一会儿 ,阳台上的鹦鹉开始鸣叫,估计是看见四舅姥爷了。四舅姥爷养了一只大葵花鹦鹉,说 这个葵花鹦鹉大那是真的大,头顶的凤冠竖起来感觉能有半米高,活脱脱吊在半空一只 老鹰的感觉。但是这鸟虽然体型巨大,但是性子却是出奇的好,从来不主动攻击人,也 不会攻击人,平生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每天有事没事就在那嗑瓜子吃,也不知道他这 个葵花鹦鹉名字是不是和爱吃瓜子有关系;另一个就是特喜欢拿人寻开心,每天吃饱了 喝足了就模仿大人口音叫小孩的名字搞恶作剧,我被它耍过好几次。你生气了去找它, 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伸出头让你抚摸它的凤冠,你的火气也就消了。驯兽是个老手艺, 老辈说这两种动物不好训,一种是猫(包括豹子,但是不包括老虎和狮子),另一种就 是鸟。鸟不好训原因主要在于你鸟它,它却不鸟你。所以说人玩鸟需要下大工夫(不要 想歪了,此处的鸟就是鸟类动物)。东北人和老北京八旗子弟训鹰关键在个熬上。熬鹰 就是让鹰不吃不喝不让休息,熬得它熊了服了你,然后你就能指挥它去抓兔子抓鸟抓鱼 了。 严重跑题,言归正传。这大葵花鹦鹉在阳台上开始嘟噜着叫四舅姥爷的小名,我估 计这肯定是跟着四舅老娘学的,我跑到阳台一看,四舅姥爷和父亲这带着早餐溜达着往 回走了。我抓紧把开水灌到暖瓶里,准备吃饭前先喝杯。 我这脾气也是坐不住的急性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饭吃完了,然后催四舅姥爷抓紧继 续讲,我好趁着热乎继续记。四舅姥爷似乎在整理思路,父亲也凑热闹搬了座位坐到书 房参与了进来。 四舅姥爷却不着急,仔仔细细泡了一杯绿茶后,在桌子右侧铺了一张白色的短绒毛 巾,方方正正的,把茶杯认真地放在上面。这才转过脸来,对我微微一笑,又朝我父亲 点了点头“咱们开始吧?” 民国十六年(1927年)是国运波澜壮阔的一年。时势造就了大批英雄,也映出了不 少奸雄。既有收回汉口英租界的百年举国振奋,又有工人运动配合北伐军收 复沪宁的风起云涌,也有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的倒行逆施,新旧军阀你方唱罢我方粉墨登 场,你来割一刀,我来咬一口,变来变去只有一个不变,那就是遭罪的黎民百姓。然而 处于齐鲁腹地的平阴县城,目前还处于暂时的太平。 翌日陈三便回来了,灰头土脸地和陈美齐、陈美鲁汇报不知道刘知逊去向了。那个 安排用黑布袋套头的人原来就是古塔村陈三,也是陈家本家亲戚,跟着陈家二兄弟在县 城保安队混饭吃。刘知逊秘密离开省城的事宜陈美齐原本是知晓并参与的,陈美齐授意 陈美鲁安排人协助刘知逊秘密离开省城并护送至玄天师安排的学习进修地点,并且刘知 逊去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不知陈美鲁、陈三是怎么定的,最后整了个用黑布袋子 套住刘知逊送到了省城火车站,刚到火车站大厅和接站的人碰上头,接站的人看到送来 的人被黑布袋子蒙着,加之陈三说不明白,就被一个高个接站人用大衣口袋里的手枪顶 住身子“礼送”到火车站外, 再也无法进入火车站。刘知逊跟着其他接站人不知所踪。但据陈三说,接站人说的类似 于督军府那些胶东兵的口音,而且当晚火车只有往东走的,因此陈三估计刘知逊坐火车 往东走了。 陈美齐顿时火冒三丈,用左手食指指着二弟鼻子和陈三,一顿臭骂“天天他妈的不学 无术、好吃懒做、异想天开的王八羔子!你们能安排明白个什么事?让你们偷偷地跟住 刘知逊,掌握他去了哪,以后家里人问到我们也好心里有个谱。让你们不泄露信息去送 人,你们不把自己蒙起头来,把人家刘知逊蒙着头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真是可笑啊 !不怪接站人拿枪顶你们,换成我我拿枪崩死你们!” 陈三抹抹脖子看着陈美鲁,陈美鲁小声嘟囔“我理解错了意思了,我怕让刘知逊那小 子认出咱古塔村的人偷着送他。”陈美齐火气更大了“刘知逊现在认了我们当哥哥,就得 把他当成自家兄弟来对待。不能和防贼似的对待人家,他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 来。我们答应照顾人家家里,现在石岭村刘家人问我们刘知逊去哪了?咱们说被我们蒙 着头送到了火车站,之后被持枪的人抢走了,最后不知去向?”陈美鲁平常横冲直撞风扬 跋扈的,看着哥哥怒的像个豹子,也灰溜溜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还是陈三机灵,抓紧泡 了壶茶,满脸堆笑的伺候着陈美齐。 喝过两杯茶,陈美齐才慢慢平复下来,左手端着茶杯,右手轻搓胡子,若有所思地 嘟囔道“这一秘密离开,肯定有不少人怀疑小三郎刘知逊是给张督军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或者转移什么秘密财产。陈三这在火车站被人用枪顶出来,更加剧了这种猜测。万一省 城事态有变,肯定有人会打刘知逊的主意。我们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持低调,美鲁、陈 三要严格封锁消息,绝口不提此事,少往省城跑的好。” 之后刘知逊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音讯。陈美齐为此事亲自去了石岭村刘家一趟, 除了把钱送过去以外,又向刘家奶奶解释了玄天师安排刘知逊外出进修学习,请她们不 必担心,学成自就归来,地点暂时保密。 时逢春末,国运翻腾。先是江南、宁沪被北伐军占领,紧接而来就是国民政府分裂 ,战火不断北移。北伐军王天培的第十军和叶挺独立团自湖北出兵,势如破竹,迅速攻 克河南、江北大片土地,于五月份兵临江北重镇徐州,山东战事趋紧。孙传芳和张督军 的直鲁联军苦于破敌无策,只有一败涂地。不到半月,徐州城池告破,自此山东战场正 式进入北伐军视野。 徐州告破,鲁西南并无战略要塞抑或天险可守,如果北伐军后勤保障得力,指挥得 当,以北伐铁军追穷寇,省城可谓唾手可得。直鲁联军士气极其低落,逃兵甚至小部哗 变已经屡见不鲜。张督军焦头烂额,一边抓紧部署精锐兵力实施反攻,一边加紧回撤并 加固胶东老地盘的工作。在补充兵源方面,张督军为了把各地保安力量和乡团充分利用 起来以保卫省城。 省府积极研究对策,开放军械库向省城周边保安部队及宗族力量发放枪械弹药。由 于汤家在平阴县有保安队,汤隽乙以哥哥汤隽甲平阴保安司令的名义申请了数量可观的 日式枪械及弹药,然后将一部分枪支弹药配发给陈美齐、陈美鲁的平阴保安队。保安队 在省城拿到枪支弹药后,退居幕后的汤隽甲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此事并没有过多参与, 而是让陈氏兄弟酌情处理,并特别叮嘱要注意养肥自家的玫瑰药材商行的护卫队。陈美 齐自然明白汤隽甲是何用意。毕竟保安队是官府的,所用所有的枪械设备都是登记在册 的,万一平阴县变了天换了朝廷,这保安队的东西都得跟着一起交公。但护卫队则是自 家的,看家护院、护送玫瑰药材缺不了荷枪实弹的自家人,什么时候这盘子都端在自己 手里。因此陈美齐个人把护卫队之前的汉阳造旧枪械替换给了保安队,把新领的日式枪 械换给了护卫队,并授意陈美鲁适当扩招护卫队人马。陈美鲁通过运作把古塔村附近的 刘知逊家石岭村、小张山村等村的强壮汉子几十人都号络进来,这小百十人的护卫队一 经成立,先不说实战能力如何,光这队伍规模便在平阴地界上响当当的,护卫队押送着 玫瑰等药材往返大运河,附近绿林好汉都不敢轻举妄动。 五月底北伐军王天培部经徐州北上攻入山东西南腹地,先锋部队甚至打进泰安西南 部的新泰、东平等地,向北都能遥望省城。人心思变,客商避难,民国十六年春夏之际 ,虽然平阴玫瑰大获丰收,但前来收购的客商寥寥,玫瑰鲜花大量滞销,交易陷入停滞 。汤隽甲见态势不好欲保存实力撤资,便要求陈美齐暂时关停玫瑰商行并遣散新招募的 护卫队队员,以节省开支,以观后效。但陈美齐、陈美鲁二兄弟感觉能招募到这批兄弟 实属不易,这才刚刚招到他们不过一月,现在遣散回家,不仅个人在十里八乡面子上要 受影响,以后其他兄弟们也不能再服气。思前想后,二兄弟决定和汤隽甲摊牌,最不济 采用赎买方式留出一部分设备和枪械,个人自立山头成立商行,再艰难也要把这批人马 、这个买卖支撑下去。 陈家兄弟用上了刘知逊的两根金条,又东拼西揍了四根金条,带齐了登汤家门拜访 。汤隽甲得知二兄弟来意后大发雷霆,大骂他们是畜生,感觉他们是翅膀硬了就要往外 飞,不听他老头子指挥了。虽说汤隽甲是二兄弟的亲姨夫,但是民国年间妇女地位低下 ,加之众亲戚孩子众多,生活艰难,男权地位高,亲情稍微要淡一些。陈美齐、陈美鲁 二兄弟的姨姨也做不了主,只能拖着手帕掉眼泪。 陈家兄弟虽说辈分小被骂,但是这平阴县也算经营多年,很多事情离开了他们俩还 真的不行。汤隽甲深知这一点,加之北伐军和直鲁联军大战胶着,形势难判,凡事还是 稳妥的好。过了三天,汤隽甲消了气也让了步,撤出了一大半的护卫队人马和枪械拨付 给陈家兄弟,玫瑰商行的家伙什也基本都抛给了陈家兄弟,汤隽甲还算仗义,收了二兄 弟四根金条,让陈美齐带回了二根金条养人马用,从此汤家和陈家的买卖合作算是两清 了。陈家兄弟对姨夫千恩万谢,汤隽甲还有点火气,略带讽刺地说“我老了也办不成什么 大事了,保安队离不开你们,平阴县也离不开你们,未来老朽还得仰仗你们兄弟啊!不 敢得罪啊!”陈美齐痛哭流涕“姨夫大人哪里话!我们二兄弟能有今天全是姨夫您栽培, 我们一辈子都给您当牛做马,围在您跟前伺候您。姨夫,这一队人马我们真的是舍不得 就这样散了,感谢您成全我们兄弟俩啊!”汤隽甲这才消了火“这形势瞬息万变,我也是 怕你们把钱都赔在手里。现如今,我留足了棺材本,我也给你们留了本,你们俩兄弟自 求多福,如果哪天真的揭不开锅了,我这只能管你们俩的口粮,别人的真的是管不了了 。”陈美齐带着陈美鲁朝汤隽甲跪下说“我们兄弟俩定不会忘姨夫对我们的深情厚义!请 看我们以后的表现吧!”汤隽甲连忙扶起兄弟二人,冰释前嫌。 玫瑰价低伤农,不少农户往年靠着玫瑰交易衣食无忧,现如今头期的鲜花骨朵都卖 不出去,全家衣食无着,欲哭无泪。平阴城还有极小部分奸商趁着玫瑰滞销猛砸价格, 去年一担晒干烤好的玫瑰骨朵能卖100大洋,现如今只收15大洋。陈美齐了解情况后果断 将价格抬到每单30大洋,向最优质玫瑰花产区玫瑰镇的花农收购,然后把玫瑰花屯在护 卫队在县城居所,解了不少家庭燃眉之急。不少县城人私下评论陈美齐时无人不竖大拇 指,四个字仗义疏财。 陈美鲁却对哥哥的做法非常不理解,朝着大哥就开腔了“眼见这玫瑰花滞销,我们还 高价收这么些玫瑰干什么,总不能为了个人面子和口碑,置护卫队这么一大家子人生死 于不顾吧!”陈美齐看到老二不解和不满的神情,微微一笑,啥也不说。 时间过去才一周,玫瑰花市场就发生了变化。国共分裂的影响便蔓延至北伐军前线 ,有进步思想的北伐铁军明里暗里收到南京国民政府的钳制,王天培铁军弹尽粮绝、力 渐不支。最终直鲁联军大败北伐革命军于鲁西南一带,一举收复徐州,北伐军往南撤退 。一时间山东局势顿时有云开月明,尘埃落定之感。 局势一旦稳定,之前躲避战乱的玫瑰客商又纷至沓来,陈美齐的优质玫瑰根本没来 得及往东昌府运河那运送就被订购一空,30元一担的玫瑰花半个月变身为120元一担。这 时汤隽乙在省城也给平阴带来了订单,日本平阳洋行也来平阴收购玫瑰,经胶济铁路运 到青岛后专卖日本国内,做美容或者汉方草本之用。陈美齐的存货很快就卖完了,当陈 家再到玫瑰镇花农那收购时,绝大多数花农愿意低价卖给陈美齐,以报答他半月前解的 燃眉之急。汤隽甲得知后连声感叹“拳怕少壮!到底是年轻人呐,敢想敢干,我们不能比 了。” 在县城的宅子里,自家兄弟陈美鲁也是彻底傻眼了。眼看这白花花的银元一把把的 入账,陈美鲁很不解的问大哥“你这是提前知道还是就是纯粹赌博?” 陈美齐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和你说了你理解不了,就没这个必要了。” 陈美鲁这一下子急了,眉毛和额纹都拧到了一块“哎我说,我学问没你多,脾气没你 好,大学问我不会,我认了。但是你说这做买卖赚钱的事又不是啥大道理,我凭啥理解 不了,再说了,我就是理解不了我也犯不着和钱过不去啊!今儿你还必须得给我说清楚 。” 陈美齐稍微皱了皱眉头,斜眼看了二弟一眼“看来你是当真想知道。今年刚开春我们 送小三郎去省城,那三位将军在门外商议战略部署时你可曾听到?” 陈美鲁撇撇嘴“我哪有心思去听那个,再说了,听到了我也想不到一块去啊。” 陈美齐笑了笑“这关键其实就在这。张督军的战略部署就在鲁西南这条战线上,以逸 待劳,利用纵深围点打援。北伐军内部还在起内讧,国民政府都分成了两个,这仗还能 怎么打。北伐军过不来,这里就还是张督军的地盘,之前的买卖就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现在你明白了吧?” 陈美鲁一脸恍然大悟“天变不了,买卖自然也就变不了。我明白了,你其实就是提前 知道这北伐军打不下省城,才提前囤的货,是吧?”陈美齐用手捏了捏下巴“也对,也不 对。”陈美齐用余光看了看窗外的明媚的日光和湛蓝的天空,明媚的仿佛刚刚画出来。 (二更)?2018年2月2日 陈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介入了玫瑰花生意,至少到现在四舅姥爷还是这么认为。自 刘知逊离开省城不知所踪以后,陈家和省城的直接联系就少了很多,而沾亲带故的汤隽 乙也不是督军身边人,石岭村和古塔村的村民对局势的了解就只能依靠县城的报纸和酒 馆的杂谈了。陈美齐二兄弟对局势感受最为真切的莫过于直鲁联军和国民革命军的战事 越来越逼近。尤其是宁汉合流后,冯玉祥在河南自西向东打,南京国民政府从江北自南 往北打,直鲁联军两面受敌,处境堪忧,人心躁动。 然而亲戚汤隽甲身体却正如当时他说的那样一天不如一天。民国十六年过了重阳, 汤隽甲竟然一病而起不来床了。陈美齐兄弟二人的亲姨,也就是汤隽甲的大太太,哭哭 啼啼地把二人重新叫回汤隽甲身边。陈美齐二兄弟床前身后照应着汤隽甲,之前稍显疏 远的关系终于又得以修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年近冬日,汤隽甲料想到自己所剩时日 无多,便郑重叫陈美齐兄弟二人来到身边,有少许托孤之意。 待到二人来到身边,汤隽甲握住陈美齐的手,陈美齐心中五味杂陈。汤隽甲有点恳 请地神情望着二兄弟,有气无力地低语“两个大外甥,你也知道你姨夫我老汤的情况。一 辈子养了三个姑娘,未得一子,忿忿不平。这些年来我对你姨不好,多半出于此。我和 你姨老夫老妻一场,怎料到如今你姨都从未怨恨我一次,我甚为感动,也甚为惭愧。临 终前你们能到此为我送终,我也甚为欣慰。你姨能给我找这么两个好外甥,我老汤也算 没白活,身后你姨和你表姐妹们的日子,我自然也是放心你们,毕竟你们更亲。现在唯 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弟弟汤隽乙。他太过自以为是,有些唯利是图,再加上自小父 母宠爱和我纵容,没学多少知识,缺乏成大事的定力和气魄,定得不到显贵赏识和抬举 ,远不如你陈美齐。我膝下无子,身后不敢说这老小子不回来继承老汤家的家业,如果 处理不当,定会与你两兄弟起冲突,希望你二兄弟能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上,把眼光放远 点,地域放宽点,不和他在这小县城斤斤计较。” 此情此景,陈美齐、陈美鲁二兄弟和汤家多年的恩恩怨怨、点点滴滴都变成了热合 菜芥末调料,不知不觉催的眼泪鼻涕直流。汤家一家人也在旁边也跟着哭,哭着哭着老 汤眼睛就闭上了。 汤隽甲遗体在家停灵五天后出殡埋葬,汤隽乙在第三天回平阴县城守灵,与一直未 曾离开的陈氏二兄弟不曾言语。出殡那天,陈家二兄弟安排保安团兄弟和自己玫瑰商行 的护卫队兄弟前后照应,并组建马队和侍奉人举着纸扎的房子、车马、侍女等在灵前开 道。随后请的泰山僧道一路咿咿呀呀,诵经不止。接着是从东平雇佣来的六十四人抬的 棺架,一步迈步了四指,慢慢移动。棺盖头上放着满满的一碗酒,一点也不得外溢。从 汤府到城西坟地不足三华里,从早上至午时,足足走了二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入葬 才告完毕。坟地竖起了三座石碑,碑文分别是燕赵选勤,玫瑰守都、德才俱望。出殡这 天,汤隽乙从省城带回来了两个戏班子,陈氏兄弟把沿途七个饭店全部包了下来,下的 流水席。凡是来看出殡的,看戏不要钱,吃饭不要钱,谁来就自取一张写着“汤”字的黄 纸,执黄纸就餐,十个人一桌,流水吃席,吃饱走人。最后,饭店按黄纸计款,到陈氏 兄弟玫瑰商行算账。据陈美齐事后回忆,因为不少人感激玫瑰商行之前的救市,所吃所 用都不多,饭庄算账总共仅有2000多银元。 汤隽甲一走,平阴保安司令职务变为由陈美齐代理,毕竟手下的小几十人的保安队 伍都是只认陈家兄弟号令的,玫瑰生意不得不让陈美鲁操持着,陈美鲁不懂经营,经常 受陈美齐的训斥。讲到这里时,四舅姥爷总是忍不住地笑,从笑容里依然寻觅得出八十 多年前的旧事点滴,就像老家老房里奶奶留下的那个老檀木柜子,阳光下打开后,迎风 飞舞的灰尘还沾染着那二八年华里的胭脂气息。 古塔村人都知道陈家兄弟在县城里越混越好了,古塔村男爷们找媳妇更加有底气了 ,石岭村人们,尤其是男爷们和急切抱孙子的老辈儿们,就更加焦急地想得知刘知逊的 去向了。刘家奶奶到没有那么些势利心,只是这大孙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搁谁身上谁 都焦恼。刘家奶奶秉着三寸金莲,备着薄礼拄着拐棍带着一家老小不止一次往古塔村陈 家跑。陈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也便打怵这刘家奶奶了。陈美齐母亲是个念佛吃斋的 居士,心地善良,平素见不得人求人,一时心软话不择语,说道“刘家奶奶不用过于担心 ,刘月昌(刘知逊)万一真的找不到了你也不用愁,你家四娃说媳妇也不用怕,还有我 们家呢!”刘家奶奶话赶话上了“可不!这事真的合适!俺家老四和恁家的小丫岁数差不 太多,要是能高攀上恁家,真是俺家的福分啊!”这时坐在客厅吃日本糖的陈美泰(我三 舅姥爷,此时10岁)一听,便开始一边跑一边喊“妹子要出嫁咯!要嫁到石岭村刘家咯! ”陈家老爷子瞬间脸就变了颜色,抄起鸡毛掸子就追了出去,谁知这陈美泰是出了名的上 房揭瓦,一边躲避着父亲的鸡毛掸子,一边吃着糖一边往外跑,嘴里还一遍一遍的重复 喊,当天下午古塔村街上就都知道了。 (三更)?2018年2月3日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民国十七年很快就来了,春刚开完这齐鲁大地也很快真正变 成民国的天下了。1月份蒋介石重新担任北伐军总司令,冯玉祥、阎锡山等军阀也分别列 入国民革命军第二、三集团军,国民革命军北伐士气高昂。直鲁联军势单力薄,明眼人 一看便知张督军大势已去。 在西南两面两股强大军事力量的夹击下,直鲁联军节节败退,张督军在齐鲁的统治 日薄西山,据汤隽乙来信,张督军已有东联日本国之意,日本国对国民革命军不信任, 日本内阁更对风起云涌的中国革命极为恐惧。为保住在山东和北洋政府的债务及特权, 日本已派出陆战队以保卫侨民为由登陆青岛,积极介入战事之心昭然若揭。 平阴作为省城的西大门,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孙传芳的第一军扼守凤凰庄。张督军 的主力部队主要部署在省城南面的泰安、肥城等地,已准备好了最后一搏。省政府安排 地方保安势力转入敌后破坏工作,汤隽乙被安排在省城从事特务活动,不在话下。 大战终于到来,4月30日方振武军攻占肥城;陈调元第2军团之一部围攻临沂,一部 由新泰向博山挺进,主力经莱芜、文祖镇、龙山镇截断胶济路(青岛至济南),向济南进 攻;5月1日冯玉祥第2集团军第l方面军孙良诚部抢占平阴,并由此向济南发起进攻;至 此省城已陷入北伐军三面包围,张督军和孙传芳残部见抵抗无望,只能逃亡直隶地区。 5月2日,蒋中正率领北伐军主力进驻济南城。 陈氏兄弟保安队力量如同鸡肋,抵抗毫无意义,陈美齐、陈美鲁安排保安队主力迁 回古塔村后,两人潜入省城跟随汤隽乙所部。与此同时,日本国陆战队迅速开入济南市 区,划出日侨警戒区,与北伐军形成对峙之势。5月3日,气势嚣张的日本陆战队因两名 士兵被北伐军擦枪流弹打死,大举向北伐军驻地进攻。日本陆战队训练有素,势焰嚣张 ,见人就杀,省城一时血流成河,尸横四野。陈氏兄弟原意帮助汤隽乙将直鲁联军剩下 的弹药库交付日本陆战队,但见日本国军队屠杀省城无辜百姓义愤填膺,于是离开汤隽 乙处,但兵荒马乱又无法离开省城,于是栖身美国教堂附近民宅以图再做打算。 北伐军总指挥蒋中正见日本国咄咄逼人,于是率北伐军主力绕开济南城,继续北伐 。只留下区区李延年等几千人守卫城池。日本军队继续和北伐军留守官兵寻衅滋事制造 摩擦,北伐军热血男儿坚决不让步,于是日军以八倍兵力,在空军配合、火炮支援下开 始攻城。北伐军无力据守城墙,退守内城,反复在城巷之间展开拉锯。不几日陈氏兄弟 潜伏的美国教堂附近也变成了战区。北伐军士兵以血肉之躯对抗日军的铁甲战队,战况 惨烈。5月10日晚,教堂街头的堡垒被日军装甲车攻破,几个被炸伤的北伐军士兵无法逃 走,被赶来的日军士兵一一用刺刀挑破身肚。一个北伐军士兵在最后时刻拉响了光荣弹 ,分不清是日军和北伐军的肉块血沫四处纷飞。陈美鲁虽然平日里横行乡里,但这人间 炼狱般的战争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吓得魂飞天外,像折了骨抽了筋一样瘫在地上。陈美 齐满头是汗,拳头紧握,从美国教堂大厅玻璃里,看着日军步兵跟在装甲车后面继续往 教堂东街继续追击。陈美鲁突然拉了一把陈美齐,说“哥哥!那边那2个士兵还动!“陈氏 兄弟二人吐了口唾沫,横下心跑了出去。 街上,明明暗暗的战火映红了天,隆隆炮声和激烈的枪声乱作一团,陈氏兄弟像蝼 蚁一样匍匐前进,到了两个士兵身边,发现一个北伐军士兵满头血,但眼睛还很有精神 ,像是被光荣弹震晕了,陈美齐正要扶他起来,另一个士兵一把抓住陈美鲁,嘴里咕噜 咕噜起日语,像是求救。陈美鲁挣扎不开,瘫坐在地,跟随装甲车前行的日军似乎在回 头探望。陈美齐咬了咬牙,拿起半块碎砖,照着日军伤兵头上猛砸,日军士兵头上血肉 模糊无法辨认,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弹。陈氏兄弟二人紧忙扶起受伤的北伐军士兵架回 教堂。 11日早晨,省城城区已无枪炮声。胳膊缠着“维持“字样的保安队员沿街清理并查找 漏网的北伐军士兵。陈美齐定睛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汤隽乙。陈美齐走出教堂大厅 和汤隽乙打了个照面,脸上带着疑问的表情。汤隽乙白了一眼慢慢说道“张督军临走前有 令,我等要全力配合友军行动。“陈美齐脸色很不好看“你知道这些友军是怎么杀人的么 ?先炮轰后射击,最后还得刺刀刺。要不是有着美国教堂护着,我和美鲁早就横死济南 街头了。“汤隽乙不懈地说道“打仗哪能不死人?子弹什么时候张过眼?你要看清形势, 现在跟我一起配合友军还来得及。“陈美齐冷笑道“的确是要看清形势。“说完转身返回教 堂。教堂里陈美鲁看的个八九不离十,虽说性格鲁莽,但此时却不糊涂。陈美鲁拉住哥 哥衣袖说道“刚才我已经把咱们的衣服给北伐军兄弟换上了,他的军服我给藏在教堂大钟 里了。现在不是和汤隽乙置气清高的时候,如果咱们不靠着他,不光我们出不去省城, 这个兄弟也难逃一死。我们必须委身于他,找机会离开省城回到老家才是正道啊!“陈美 齐手使劲捋着胡子,默不作声。陈美鲁见状掏出最后的盘缠(一小块金条),出去谄媚 的和汤隽乙打招呼,偷偷塞到汤隽乙口袋里,并用眼睛斜了斜教堂。汤隽乙看到陈美齐 气呼呼的看着自己,旁边还躺了个人,也基本明白了怎么回事。汤隽乙抄陈美鲁胸口捣 了一拳,说“净特妈的给我揽些烂事!回去再给我补一条黄鱼!“陈美鲁谄笑成了眯眯眼 “表姨夫真帮衬!黄鱼没问题!没问题!“ 在汤隽乙安排下,陈氏兄弟和北伐军士兵以维持会保安队员名义离开省城,伤兵在 简单包扎后被驻守泰安地的北伐军收容。陈氏兄弟告别伤兵后准备返回平阴县时,一个 粗壮的军官拦住了他们。军官一口浓重泰安腔“鄙人王耀武,部队马上要急行军,不能留 下恩人喝酒吃肉,甚是遗憾!敢问救我兄弟性命的恩人尊姓大名,日后必将报答!“ 陈美齐、陈美鲁二人一看此人来头不小,连忙扣手还礼。陈美齐说道“我们是平阴县 古塔村陈家,之前不才是平阴保安队队长,也在家经营一个贩卖平阴玫瑰的商行。现如 今打算回家继续捯饬玫瑰养家糊口。日后世道太平了,请将军到我兄弟二人寒舍一聚。 “军官和陈氏兄弟不多寒暄,自此各自返程。(完) 第十章 津门飞笺呼远客,霍山野岭遇无名 四舅姥爷认真地看着我,缓缓说道“如果你留意的话,往后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故事发展 你应该能大体了解了。你大舅姥爷、二舅姥爷应该是参与了民国最早的对日作战。日本 国对民国北伐军的抵触态度和对民国的对抗姿态基本也决定了民国的外交方向,南京国 民政府最初外交拉拢日本的战略彻底破产,济南事变也为日后中日全面开战埋下了十年 的伏笔。陈家和张督军的牵连到了民国十七年就结束了,大舅姥爷和二舅姥爷回家无官 一身轻,专心做起了玫瑰买卖。“ 故事讲到这里,四舅姥爷看起来异常疲倦,再继续组织故事看起来比较费劲,需要有个 慢慢回味的过程。而我也是养家糊口的上班族,不便长期在泰安耽搁时间,于是告别了 四舅姥爷回家。回家后简单整理了下文章,打印出来给四舅姥爷寄了过去。 时间如白马过隙,转眼间临近年末。一日立冬后的清晨,晨光明曦,我在阁楼窗边看着 这一群群的喜鹊叽叽喳喳往窗外聚集。无独有偶,我发现近日来清晨喜鹊固定到我家阁 楼外聚集,而且数量越来越多。这喜鹊报喜,成群的喜鹊不是报大喜?充满了别样期待 的我越寻思越高兴。我端着玻璃杯的西双版纳普洱,透过殷红的茶色去思索喜事的到来 。 正当我陷入沉思,父亲凑了过来,看了看外边的喜鹊群说“咱家的太阳能热水器导流管坏 了,每天都往外流水,你也不关心就天天加水,楼顶便有了小溪水,被过往的喜鹊发现 了,这不来往停脚休息喝水的喜鹊客人越来越多。今天中午找人把那个导流管换了吧! ”我这才恍然大悟,所谓喜事就是个自作多情的美丽意外哈! 带着些许的失落,我下楼吃早餐,初冬暖暖的阳光透过东窗洒在餐桌上。刚吃了两口, 电话响了,父亲抄起一看,朝了我使了个眼神,是四舅姥爷来电。我心里暗想,不会和 我写的有关吧。果不其然,父亲接通后,电话那头要求我接电话。我接过电话,率 先致以问候。四舅姥爷倒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去五台 山静修的老原么?我前些天和他联系上了。你写的我看完了,怎么说呢?还是不评论了 。我也把你的稿子复印了一份给老原寄了过去,并请他务必给你回信。我把你的地址告 诉他了,这个人一派仙风道骨作风,至于联系不联系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看你个人 造化吧!” 挂了电话我这心里不痛快,是哪跟哪呀!我这虽说不是专业的写手,写东西是水平差点 ,但是我毕竟也是出于一个梦想,一个追求吧。写的如何不说,四舅姥爷我给您老爷子 的哥哥姐姐背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快三十了,胡子拉茬的没皮带脸的容易么! 这不评论算是怎么回事。四舅姥爷都这么评价,我对那个所谓仙风道骨的老原更是没什 么期待了。 一个周后一个阴冷的午后,中国邮政的邮差大哥呲眯呲眯地掏出一个快递信封给我,上 面只写了收件人信息,没有发件人信息。邮差大哥呲着牙又要走,我一把把他拉住了, 急切地问道“这个信封是从哪里发出的? ”邮差大哥看了看信封,认真地看着我说“上面没有写。”我最近的无业火是蹭蹭的起,语 气也是非常的不让人待见“上面写了我还问你?”邮差大哥这才寻思过来,看了看邮戳, 又翻了翻个人的邮政扫码手机,有点不高兴地说“这个邮件用的是是明月山邮局的编号。 别问我明月山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网上查。”说完拉着脸走了。我望着邮差大哥 离开的背影,心想这个明月山不用你说,我还真知道,这个山在江西宜春,2012年央视 中秋晚会就在那举办的。我还知道山下边有温泉,温泉水常年70度,巴拉巴拉气死你。 我是个急性子,直接把邮件撕开了。里面有张宣纸,毛笔小行楷写的那叫一个标致。嘘 寒问暖的话就不多说了,我凭回忆把内容大体罗列下“君之文已收悉,文字朴实无华,叙 事平淡无奇。本欲喻之轶事,却无十分兴趣。如果兴致一来,余变信息告你,随缘随性 随心,地点看你悟性,方式通过手机。” 看完后我直接把纸撕掉了,这最近一出出的怎么碰见这么多奇葩,不知道哪出来的老原 ,修炼来修炼去,就是写个文言文讽刺挖苦人的么?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样嘲讽平凡人的 么?是这么诋毁平凡人的小梦想的么?写的不好是我的错么?是我语文老师的问题好不 好!四舅姥爷还有那个神经质老原,你们爱咋滴咋地吧,老子不伺候了,不写了,关门 送客了,封笔了。 我是真不写了,个人百无聊赖的忙活点个人的事情,好长时间没有再联系过四舅姥爷等 人。然而周末早晨五点多,外边雾蒙蒙的,手机一条短信把我从梦中惊醒。我使劲撑开 眼皮,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点开了短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面只有一句 话“虽说你天资愚钝”。还没等我咂摸出什么意思来,又来了一条短信“但是也得死马当活 马医”。我清醒过来再无睡意,思来想去,推测这号码主人一般是那个神经刀老原,想和 这号码主人正经较量一下,找回点尊严。于是穿戴整齐了起床,洗刷完毕泡上茶叶,平 复下心情,醒醒脑子后正经和他理论一番。十分钟后我把电话拨了过去,结果电话那头 语音说我拨打的号码不存在。我这正纳闷呢,又发过来一条短信“我这个手机是个虚拟号 ,只能我单线和你联系的。”我想到这次不光碰见一个神经刀,还是个有技术的老狐狸神 经刀,他不让我找到他是为了显示他神秘有本事么?他和我摆这些谱,纯粹就是看不起 我呗。 我的话语权被虚拟号码剥夺了,十分的恼火。然而老狐狸原一会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我不能驳你四舅姥爷的面子,我整理了我父亲当年的一些点滴,放在北洋某街区某教堂 附近某咖啡馆的某个地方。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天资和造化了。” 这个事事关我的尊严,写不写先不说,我先得把这个老狐狸的尾巴给他逮住, 给他薅秃噜,看他没有毛再怎么装大尾巴狼。不过我思来想去,这北洋是啥,北洋政府 ?北洋政府在北京啊,但北京是几朝古都啊,犯得着用个被人打垮台的北洋称呼么?这 北洋定然不是北京。北洋政府是中华民国前期以袁世凯为首的晚清北洋军阀在政治格局 中占主导地位的中央政府,这北洋就和袁世凯离不了关系。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是 北洋新军称呼的来源。我大胆推断,这北洋就是天津。一不做二不休,我立马定下了去 天津的动车车票,上午从潍坊出发,下午两点前到天津。 刚坐上到天津的动车,我就在考虑下一个问题,既然这老狐狸这么喜欢北洋,那么 这个教堂,肯定也和北洋政府有不少关系。但是天津到处是民国故居和北洋遗迹,这难 度虽说不是大海捞针,也是小溪里抓螃蟹。想了半个小时,实在是没有头绪,于是就不 去想了,随便拿起一本杂志来看,对着一个婚庆摄影公司的美丽新娘照片发呆。突然间 我脑洞大开,对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个婚纱摄影,让他们安排民 国风情的教堂和咖啡馆不就行了!于是我用美团在天津找了个看起来规模较大的影楼, 直接电话拨了过去,明确提出了要求,民国古建筑,周围要有教堂和咖啡馆,我要过去 拍写真。天津那边小哥操着一口相声口音满口答应(口音怎么听都和闹着玩似的),说 一会就给我划定范围回电话。 距离天津站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天津小哥回电话了,说真有这么个地方,在和平 区民国古建筑群,里面有个晚清时期的美国教堂,对面就是个用民国古建筑改建的星巴 克,很多文艺小资喜欢去那。我说:“那就去那吧,拍照就不用劳驾影楼了,如果是我找 的那个地方,就给你们五百元劳务费,如果不是的话,我继续加钱,帮我继续找。”天津 小哥又开始说相声“这位爷的要求真是特别,不过我敬你们山东人,您要是早说打听道, 我一分不要您的,一样包爷满意。”他这说“满意”的时候声音特别的那啥,邻座的中年大 妈白了我两眼。不过买卖人话虽然说的热情,但是行动却是非常的势利,不一会儿那小 哥的微信加过来了,我加上他的微信立马把500转了过去,他发了个谄笑的表情,然后把 位置发了给我。我给他回了一句“如果我还有啥需要,我就找你。”他给我回了个挑 逗的表情。哎,真不知道这伙计是不是有兼职,但是我目前的审美是不需要他的。 到达天津站,我顾不上两边的飘来的包子香,打了车直奔目的地而去。出租车司机 和我说话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应承着,他觉得没啥意思也就不再和我搭话。二十分钟后便 把我送到了那个美国教堂街边。对面的星巴克咖啡馆有三两个外国人正往外走,我趁着 门没关上大步流星跨进去,看着有人上楼,便顺着楼梯走到了二楼,找到一个靠窗的位 置坐了下来,民国街景尽收眼底。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洋洋洒洒的铺满了半个厅,楼梯 旁边的钢琴像是刚刚演奏完一曲舞曲。如果仗着平时的嘚瑟个性,我肯定过去摸弄下那 架钢琴装下文艺,但是肚子的鼓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随便点了杯咖啡,看着周围没人 ,便拿出自己包里提前买好的面包啃了起来,吃相和周围的环境极其不搭配。 嘴不闲着,眼睛也没有闲着。午后的咖啡馆人数寥寥,咖啡馆北头一面墙都是书架 。我想这能塞下书信的地方也只会有书架,于是我把面包放下,便走过去看看这个文艺 地方能有什么书。靠近了翻弄一下,居然都是假书,没错,都是假书!这特么装文艺也 算是装到家了。我想这事情我估计是跑错地方了,不行继续让那个影楼小哥找吧。 正在这时,手环震了一下,这老狐狸又来短信了。短信说“你小子还算有点悟性,被 你找到这里来了,不过光有悟性还不行,还得有点耐心,把那些假书仔细翻一下。”我震 惊了,反复审视楼上仅有的2个顾客和1个服务员,把他们看的都有点恼火。不一会儿, 手机又来一条短信“专心找书信,我不在咖啡馆,我是用咖啡馆的摄像头在看你。”我这 才发现,上楼梯口有个摄像头,能把咖啡馆的全景尽收眼底。我现在不想薅老狐狸的尾 巴毛了。我现在只想剥它的皮,是的,用开水秃下来,活剥,做成马桶垫,常伴我左右 。 压住怒火,我重新去翻那些假书,翻到中间的时候,一本书中间有个夹层,我抽了 出来,是一跺写满了字的信纸。我回头看了看摄像头,决定找一个安静的无人知晓的地 方,去看看这个老狐狸想告诉我什么。 我到星巴克的一楼结完账准备离开,又想起了监控这件事,监控肯定和店主脱不了干系 。但看着女柜员一脸人蓄无害的模样,估计这幕后监控者应该不是老原这个老狐狸(他 这个岁数应该搞不了),当然也不可能是面前的一脸懵懂的女柜员,应该是另有其人, 想个办法应该能找出来。念头一定,计上心来。我便假装无意的和女柜员套话“美女,二 楼有个戴帽子的男子鬼鬼祟祟的,但是二楼监控好像照不到他的那个位置。我是一名警 察,请你引起高度重视,有何异常情况请抓紧给我们联系。”女柜员一脸惊恐的样子看着 我“这个监控是我们家老板自己装的,她好像在大学就是专业学通讯设备的,不可能监控 覆盖不到全部咖啡馆吧?但是我这里监控看不到,视频终端在她那里。”刚说完女柜员就 不自觉的捂了下嘴,好像是说错话了。我收起下巴,眼睛透过眼镜上方邪恶地笑了下, 然后立马换成一副情痴的严肃样子“刚才那个戴帽子的男子是我杜撰的,但是我的确是一 名警察,曾经是。我千里迢迢为了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她道歉,我知道她在这里。 我心里只有她,她不当面见我,但我知道她在用监控看我,她心里还有我!她为我流产 的事我会一生铭记,希望你帮我转告她,我已在她最喜欢的北海湾畔的香花畦买好了海 景房,等她原谅我了就去找我,我永远在那里等她。”演到这里我居然鼻子一酸,顺手拿 起一张柜台上的面巾纸掩面擦泪,夺门而出,深藏功与名。 出门上出租车目标高铁站,车上迅速把虚拟号拉黑,心想“老狐狸,你有张良计,我 有过墙梯。”时间赶得刚刚好,半个小时后我便搭上了回青岛的高铁。二等座永远都是满 满的人,我找到座位坐下后屁股还没有热,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了过来,这次是天津 移动的真实号码。我带着十分得意地心情点开短信,不料那边有着出乎我意料的冷静“谨 代表自己对之前的吕莽和无礼言行表示歉意,我爷爷修行中并无参与。由衷希望刘先生 能够拿出十二万分的努力,写出令大家满意的作品,我和我爷爷期待您的大作。”我看到 这里毫无报复的快感了,心情甚至有点低落,不过看着这姑娘人家还是挺支持咱这创作 的,那咱也不能掉价。整理了下情绪,给这个姑娘回了短信“感谢您的支持和素材,我定 要尽自己最大努力,谢谢!” 随后手机陷入了沉寂,火车开的飞快。斜眼看了看,邻座大叔睡得口水直流,于是才放 心把泛黄的信纸拿出来,带着十足的仪式感。下一个故事的画卷就借着这些信纸徐徐展 开了。 (民国二十八年深秋,皖西) 信纸其实是个类似日记的东西,日记主人不知换了多少名字,最终以志恒自称。夜 里无风,月光清幽。志恒蹲在藤山山腰的青石上抽完最后一颗卷烟后,撕开烟屁股放在 嘴里嚼,嚼了几口狠狠吐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跺,然后用手焦恼地撕着头发。当年秦淮 河畔,十里洋场,志恒叼着古巴雪茄举止优雅,雪茄剪从来没有剪过雪茄二分之一往后 的地方。现如今卷烟屁股都吃不上了,斯里兰卡红茶更是成了梦里回忆的稀罕物件。当 年笔直的西裤或明或暗的衬出身材曲线,光亮的皮鞋映得出春风得意的中分。现如今志 恒在这皖西大山里,穿着袜带紧绷的布鞋,杵着麻绳的腰带,愤怒地像一只老虎,蹲在 夜里的石头上,准备把路过的行人都撕的粉碎,无论他是武大郎还是武十郎。这个时节 ,白天都人迹罕至,逞论寒夜。志恒眼露凶光,子弹上膛,匕首放在左手口袋里,便拔 步向山口的山神庙走去。 藤山的山神庙曾几何时香火旺盛,不过时局突变,日寇进犯,江南富庶地区已经尽 落敌手,皖西这等地方更是物资匮乏,山神像都不知被哪些兔崽子趁乱掳走了。山神庙 没了山神,自然就没了香火。原来的看庙人一口气顺不出来便死在了庙里,之后庙就无 人敢住了。不过随着战火烧到了皖西,这藤山地区时不时零星出现操着外地口音的伤兵 散勇,来了以后就住在这山神庙。藤山所属的霍山已经落入敌手,日军打下霍山后交付 伪政权管辖,伪政权有收编的原国军三千多人,实力强大,竟震得皖西一时风平浪静。 霍山无人敢打,原国民政府的游击势力只能在周围山区活动,不少当年参与围剿共 匪的国军人物深刻感受到了被围剿的苦楚。中统出身的志恒感触尤为深刻。想当年志恒 何其风光,周末上海的十里洋场,秦淮河畔的活色生香,苏州园林的青山绿水,扬州小 调的婉转流长,德国裁缝的定制西服,意大利的烟草香水,斯里兰卡的浓醇红茶,社交 名媛的觥筹交错,人生至此何其风光。只是这日寇烽烟一起,志恒从江浙退到皖东,皖 东又被打到皖西,从秦淮河到太湖,再到合肥,再到霍山,再到这藤山....江北皖西尽 落敌手,省政府都成了流亡政府,志恒所在的组织更是失去上级支持,如同断了线的风 筝。各位中统同仁只能自谋生路,自筹经费,自定发展。 志恒没有一丝投降之心,倒不是和日本人的血海深仇,而是皖西伪军里有当年被志 恒欺负到无以复加地步的部下康捷。康捷带着中统的重要情报迅速投降日军,使中统在 皖西损失巨大,更断了志恒携情报投降的后路。投降对志恒来说,不仅名声受辱,更是 性命堪忧。这是志恒感觉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糟糕归糟糕,人还得要活下去。志恒还 得咬牙把日子过下去,重庆老蒋不给支持,爷就自找活路。 活路是什么?听我慢慢道来。这皖西一带被日军打散的伤兵逃卒零零散散,藤山当地村 子有自家的护卫队,这强龙不压地头蛇,散兵游勇不敢进村,只能到这藤山山口的破落 山神庙落脚。这康健的逃兵仗着手里还有家伙,或者一来二去入了这当地护卫队,或者 横下一条心投降伪军混碗饭。这伤兵可就得看情况了,伤的轻几天恢复了,那也就走了 前两条道。这一病不起的或者好的不利索的,剩下的衣服财物、枪支弹药可就是香饽饽 了。志恒机灵,发现了这生财之道。伤兵一死,枪支到手,转手换现大洋,钱凑齐了就 可以南下坐船去重庆,离开这鸟地方。志恒小半年功夫已经搞到了5条中正式,小百十发 子弹,再弄两把基本这过路盘缠就出来了。 藤山村人民风淳厚,虽然也觉得来这山神庙修养的伤兵逃卒死的格外多,但是因为看庙 人暴毙在前,有些好事之人便以凶庙吓唬村里孩子,久而久之藤山村人便对这山神庙充 满了恐惧,白天都绕着走,晚上更是躲得远远地。这山神庙周围荒草丛生,狐兔蛇虫按 时出没,不似凶宅,也似鬼宅了。 志恒白天远远望到一名伤兵拄着枪,非常艰难地挪进了山神庙。本想观察几天在下手“送 送”他,但今晚实在是胸中憋屈难受,想把这愤怒发泄出来,于是准备好了家伙,提前动 手。 路不远人,志恒不自觉便到了山神庙庙后。轻手轻脚地从后窗望进去,庙大堂里生着一 个小火堆,架在上面的树枝或明或暗地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志恒借着月光和 火光看进去,那个伤兵侧卧在大堂内侧,枪支放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志恒想了想, 扔进去一个小树枝(这在偷盗行业里叫做投石问路),那个伤兵许久没有动弹,仔细听 听,伤兵发出均匀但微弱的呼吸声。志恒狠下心,左手提刀,右手摸了摸装手枪的口袋 ,从庙后大殿的破口处轻轻地踱步进入。 借着火光,志恒发现伤兵背对着自己。志恒用眼睛瞄了下伤兵后背,心想这手握匕首顺 着后背肋骨走向插进去,不是心崩就是肺裂,伤兵必然是连疼都出不了声,十秒之内断 气。真要动手杀人了,志恒也是心怕报应。但一想到有些伤兵病好了投敌,便又狠 下心来,拿着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杀了投敌兵,念个准提法,个人就心安理得了。但 准提法咒开头第一句都志恒都哆哆嗦嗦想不起来,于是作罢,定了神来,秉刀上前。 “伙计,别踢了那杯茶叶,给你泡的。”庙堂里躺着的伤兵突然说话了。 庙里面一只乌鸦突然嘎的一声,从大梁上噗嗤着翅膀往外飞,好像是受惊了。 志恒不知道是被伤兵还是乌鸦吓到了,匕首竟然扔到了靠近伤兵的地上。志恒想去右手 兜里摸手枪,手枪又被衣服兜别住了掏不出来。志恒一紧张,把裤子扯开了一道口子。 “伙计,都来了,坐下来喝一杯热茶吧!”伤兵这才坐起身,但是仍然是背对着他。 志恒这时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句“我不想杀人!”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从来处 跑了出去。 志恒从大殿的破口跑出后,一路踉踉跄跄,磕磕碰碰的,也倒跑出了一里地。眼见这山 神庙越来越远,志恒手扶住膝盖,平下身子使劲喘了几口气,心情这才渐渐平复了。志 恒失望乃至绝望的是,每次他要杀人时总会想起过世母亲烧香念佛时的音容笑貌;每次 听到别人劝他喝茶时总想起母亲沏的茶叶。想到这些,志恒总是无法抑制的崩溃,尤其 是在如此落魄不堪的寒夜。远处草丛窸窸窣窣的传来轻微的动静,志恒擦了擦眼泪,抓 紧往后山山腰跑去,那里有不知哪朝哪代隐修道士挖的简易山洞,山洞虽小,但石头家 具却一应俱全。山洞口周围杂草丛生,走不进三米之内是根本找不到入口,战乱时分可 算是个隐蔽的好去处,风潲不进来,雨也潲不进来,狼虫虎豹的,应该也是没有的,至 少现在没有看见过。 跑进山洞后,志恒立马钻入了被窝,这姑且算作被窝吧,用靰鞡草编织的被褥当 芯子,芯子应该是热河或者绥远的逃兵遗留下的,外面裹着自己在外边寻来的破军装当 皮子。也就是这样的被窝,在这初冬冷夜里,给志恒带了些许的安慰。 “不要想了,我不要想了,安心睡觉!”志恒安慰着自己,正如他不想去考虑着被 窝之前的主人是谁,是否已不在人世,是否他们的魂魄会在半夜里坐在石床前守着他们 的的财物。战争和死亡让一切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惟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能够见 到明天早晨的太阳。志恒闭着的眼睛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光亮,外边风貌似停了,天已大 亮。他没有睡沉,一夜多梦,迷迷糊糊熬到了天亮。 心有不甘,寝食难安。今天困扰志恒的,便是昨夜山神庙的那个伤兵,虽然崩溃 是因为自己不想杀人,但是那个伤兵背对着他,却似乎看透了志恒的一切,这让志恒无 比困惑。志恒不敢以杀人越货者的姿态去面对那个伤兵,但是伤兵似乎表现的不以为意 ,还以朋友的姿态意图招待他。 饥肠如鼓,饿体似虎。志恒在屋南郊的黑旮旯里摸出了他藏枪支弹药的箱子,里 面还放着一包不知过没过期的饼干,还有一盒脏的不像样的日本罐头。志恒已经重复这 个动作很多次了,饿极了就拿出来一遍遍的摩挲,饿过了劲儿就再放回去。但是这时志 恒想到了那杯山神庙的寒夜茶,烟雾缭绕地火堆旁,那丝丝缕缕的热气竟然是那样地挠 人心肺。“我还得去一次!”志恒不知是被寒夜茶蛊惑了心智,还是自己下定了决心,捧 起了饼干和罐头,把枪支盒子收好了,带着自己的手枪,爬出了山洞。阳光明媚,微风 轻吹,志恒大步迈向山神庙。 脚下生风,志恒不几时便到了前山。志恒悄悄绕到山神庙正门前百余米处。远远 望过去,山神庙门前台子上,有个身影躺在那里晒太阳。志恒躲在枯草丛里,还想再仔 细观察下。结果看到那个山神庙前的躺着的人坐起来了,朝志恒这一直挥舞衣服。志恒 觉得又被发现了,于是咧了咧嘴,硬着头皮,带着东西,立起身子,踱步过去了。 日头正好,志恒一边走,伤兵的面貌也就也清晰。虽然胡子拉茬,一头长发蓬松 乱乱地披在身上,但邋遢的外型无法掩盖那双温润如云雨的眸子,释放的善意如春溪流 淌。这是一张充满英气的男子汉的轮廓,虽然眼下整个山区都貌似被山霜溯雪摧残的生 机寥寥,但伤兵的英气却如同小火堆,炊烟渺渺的让人温暖入心。 志恒渐渐走近了伤兵,却看的走了神。伤兵有些尴尬,主动避开了志恒的眼神对 视,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下,有些轻描淡写地说道“难得初冬日头这么好,坐在这在这晒 晒太阳吧!”志恒点了点头,顺从地坐下在了伤兵的旁边。 “一场友谊往往是从一顿盛宴开始的。我好久没吃顿像样的东西了,谢谢你带着美 食过来分享。”伤兵头抵在山神庙门柱上,眼神仿佛眯着望着远方,并没有侧身看志恒。 志恒拆开了饼干袋,所幸饼干并没有招虫或者腐坏的迹象,他拿出两块放在嘴里 使劲咀嚼,然后把袋子递给了伤兵。伤兵微微点了点头,也掏出饼干来大口咀嚼。吃完 一块后,伤兵微微向志恒这侧了下头,说道“慢点吃,顺便去庙里烧点水吧,火柴就在柴 火堆边上。”志恒动了动嘴唇,才发现吃的太急马上就要被噎住,于是听从伤兵建议,走 到昨夜给他留下阴森印象的大殿中央,在草木灰烬堆上,重新把火苗点燃了起来,把木 头架子支好,把一个装满水,烧的发黑的军用水壶挂在木头架子上,令其迎接火苗的加热 。 重新回到庙门口坐下,伤兵这才转过脸来。志恒看着他的正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何形容呢,伤兵的左脸眼睛后面和耳朵前面一块皮肤坑坑洼洼又有些黏连,应该是 被炸弹或者枪火灼烧导致。这时轮到志恒不敢直视伤兵了。 伤兵似乎觉察出窘境,微微笑了下,说道“抱歉,吓到你了。怎么称呼?” 志恒慌乱地用手摸了摸脸颊“战争年代,谁没个伤口疤痕的?你叫我志恒就行。” 伤兵笑了笑“不说姓氏,看来姓氏也是一段不敢回首的过往。我也是无名氏,你叫 我无名氏吧。” 志恒楞了一下,打开了罐头递给伤兵,然后又拿起一块饼干放到嘴里,边吃边说 “无名氏?听来也是化名。你这人好生奇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伤兵盯着志恒手里的罐头,皱了皱眉“先别问问题,你这罐头是不是肉罐头?” 志恒放在鼻子口闻了闻“真是三月不知肉味啊!好香的肉味啊!这是我逃难前在合 肥城里买的美国斯帕姆午餐肉罐头,这在当时可是紧俏货,美国大兵们才能享用的好东 西,我一直没舍得吃。”说完这里,志恒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得意的微笑。 伤兵见状,拧着的眉头散开了,轻轻地拍了拍志恒说“这就对了嘛,生活再苦,也 不要忘记活着的美好。活一天就不要自暴自弃,虽然我不吃荤,但是我也能体会到你此 时的幸福。” 志恒顾不得形象,用手抠出一块罐头肉就大嚼起来。伤兵继续吃着饼干,看着志 恒的吃相,忍不住说“六祖慧能在猎师中吃肉边菜,无名氏无德无能也可在志恒边上吃肉 边渣。”说罢,用饼干沾了沾罐头里的油脂,跟着大嚼起来。志恒看着眼前这个装模作样 的伤兵“和尚”的吃相,哈哈大笑起来,内心发觉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大殿里烧的水很快就开了,沸腾的热水浇的底下的火苗子哧啦哧啦的。这时伤兵 扶着庙门柱子站起来,说道“享用你的美餐甚是荣幸,我当薄茶回赠。”说罢拖拉着右腿 往大殿里走,从破门后面搜罗出两个木头块抠挖的小碗,大殿里面地上的一片瓦片上抓 了两小把树枝树叶类的东西,木头碗里各扔一些,军用水壶里倒入沸水,然后两杯茶就 貌似好了,伤兵拖拉着腿,端着这两杯茶,送到了志恒面前。 志恒已无刚来时候的拘谨,正好有点噎,便接过一杯茶,哈了几口气。这茶色金 黄,十分诱人,闻味道则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志恒喝了一口,口感焦香。咽下茶水后, 感到一股暖流从嗓子眼直接透到心脾,而皮肤却打了个冷颤,仿佛这寒气从身体内部鼓 了出来。 伤兵微笑地看着志恒喝茶的样子,问道“你了解的茶叶,有什么作用?” 志恒瞥了一眼伤兵,又不爱看他的伤疤脸,于是又品了口茶“提神,化食之类的吧 ,我觉得还是好喝为主吧。难不成还能当中药治病?” 伤兵继续保持微笑的样子“哈哈,好茶叶还可以预测。” 志恒差点喷了一口,差异地看着伤兵。 伤兵说道“这个茶叶梗多,哈哈。昨晚我泡了一壶,茶叶棒子竖起来了一根。我以 为是梗太大,拿出来嚼了嚼再放回去,它还是在水里竖着。这就是要来客的预兆啊!看 ,昨晚的那个茶叶梗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没舍得扔,就在你那碗里。” 志恒这次把刚才没喷的茶水喷了出来,还有些茶叶水从鼻子里出来了。“你这老贼 怎么这么恶心?你特么些破树枝子你特么还得反复喝?真恶心死了!” 伤兵这时却保持比较冷静的面目“刚才是我故意试试你的,你那碗里哪有嚼过的茶 叶梗,你发脾气之前要个人判断下,不能人云亦云!” 志恒一听,抓紧擦了擦鼻子和嘴,又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只是你开这样的玩笑干 嘛!想想让人真是不舒服,我这人有点点爱干净。”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伤兵叹了口气“哎!让你仔细看一下,你就是不听,这下子真的把我嚼过的茶叶梗 喝进嘴里了。” 志恒又是一惊,不过很快平静了下来“你这人反反复复地说谎有意思么?茶叶梗就 是吃到嘴里我也不会吐了,我不会被你骗两次的!” 伤兵突然眼神黯淡了下来“果然谎言说多了,后面无论你说的是否真实,别人都不 会再相信你了。” 志恒抹了抹嘴,小心地观察了下伤兵的情绪,说道“你才知道?不过你也不要往心 里去了,吃过没吃过的茶叶梗,其实都不会太重要了,现在有的吃、有的喝就很好了。 ” 伤兵然而好像没有听进去,整个人像是昙花绽放后的衰败模样,整个脑袋都耷拉 下来,更像是一个被妖精用完了的画皮,没有骨头,瘫在那里。 志恒心里开始发毛,这人怎么能让一句话刺激成这样,关键是这句话根本也没啥 呀!我本来想杀人没杀成,结果一句话能把人给说死了。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世 道啊! 志恒思来想去,想安慰伤兵一下,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他自己也不是个能言 善辩的人。然而志恒又不敢走,怕他一走这伤兵真的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一辈子 良心都收谴责。因此,志恒只能在旁边提心吊胆地守着。 夜里起风了,庙前大树树枝在月光下的影子,在大堂里随着风摆,摇摇曳曳,轻 轻柔柔。伤兵耷拉着脑袋凝视着。凝视着凝视着,伤兵左手捡了个树枝,就在地上开始 划拉着什么。划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准备走了。” 志恒一脸的茫然,心想“这小爷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是不是在和我说话?让我 走?” 伤兵摸了摸口袋,突然把脸转向了志恒,认真地看着他说“我给你算一卦,不 准不要钱,准了给我钱,保你心想事成,可以不?” 志恒不假思索地说“不可以,我不算。” 伤兵突然面露邪魅的笑容,那块伤疤在笑容的牵引下显得尤其突兀“你不给钱我 也要给你算。”伤兵插空低头抿了一口茶,停顿了下,又抬起头来看着志恒。志恒那期待 的表情已经将他对过去、未来的期待表露无遗。 伤兵继续保持着邪魅的笑容,在庙里大殿的背景下显得及其巫邪,志恒吓得低 下了头,不敢直视伤兵发黄绿的眼神,过了许久,只听见大殿里回荡着伤兵的声音“令堂 是洋学生,信奉基督教;令尊是江浙名门,不过因为有正房,因此一直没有给令堂一个 名分。令堂早逝,令尊溺爱你,给你优渥的条件,你却对他怀恨在心,不肯与他相认, 你浑浑噩噩,花天酒地,是想报复他对你的一片期望,这便是你的过去。” 志恒努力咬着嘴唇不说话,但是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心里的脆弱。他紧握拳 头,绷住胳膊,想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伤兵笑容由邪魅变成得意,想进一步抓住 志恒的心里弱点把他彻底摧毁,然而突然间眼神再一次暗淡,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怜人何 必难为可怜人呢!”于是用左手拍了拍志恒,示意结束了。两人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大殿 里的火堆和大殿外的月光,此消彼长,交替摇曳。 过了许久,志恒才稳定了情绪,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伤兵“你的确有些水平,不 过那些都是过去了,我想算算未来,我要去闯荡属于我的未来!”伤兵也像是从沉睡中醒 过来,若有所思地说“这年头,这世道,闯荡未来的确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是如果未来 令你失望,追寻未来的路会让你丧失很多,比如友情爱情亲情,你还会去闯荡么?” 志恒想了想,坚定的说“现如今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知道怎么样的未来,我活着才有奔头!” 伤兵稍微翘了一下嘴唇“那好,你先把算命钱给我,算命折寿,钱财放行。” 志恒说道“我现在手里没钱,这样今晚我把枪支和子弹分你一半,顶做钱财。只 求你神通一卦。如何?” 伤兵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现如今我要这枪支弹药有何用,不过你也没有别的东 西,就抓紧去拿吧,不要误了好时辰。”说罢,便盘腿朝西坐,双目合闭,不再言语。 志恒站起来才发现腿都麻了,但是也顾不得这些了,凭着那心里的一团火,踉 踉跄跄地往山中石洞跑去。拿到两支步枪和一把子弹后,未作停歇,一口气跑回了山神 庙。 待到志恒跑到山神庙前门时,只见伤兵挠得头发凌乱,眼神呆滞。见到志恒来 了自言自语道“还是差了点,吉时已过,明早再来吧!” 志恒把东西放在大殿里,喘了几口粗气,说道“那个无名先生.......无名师傅 ,东西先给您放在这吧,我明天再来?”伤兵背对着他,并没有回头,说道“我不是搞学 问的,不要叫我先生,以后叫我师傅吧。”志恒乖巧的说“得,师傅,您今晚早休息。不 打搅您了!明早见!” 志恒从山神庙走出,估摸着已经是午夜光景。然而志恒还是不放心,于是准备 偷偷溜回门口偷窥下那个叫无名氏的伤兵在干什么。结果还没等迈出两步,志恒就听到 伤兵在庙里面没好气地喊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有话就进来说。” 志恒只好低着头迈步重回庙堂,低声说道“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又回来了?” 伤兵闭着眼睛,慢慢的说了句“万物皆有灵性,你回来时,风和虫,都告诉我了 。” 志恒满头雾水,惊恐地说道“师傅你不是吓唬我的吧?他们还会说话?你还能听 懂他们说话?这怎么可能呢?” 伤兵微微睁开了眼睛,无比陶醉地慢慢说道“和万物交流其实也不难,你可能听 说过莫斯代码,一长一短、一阴一阳,一亮一暗,一动一静,甚至一左一右,都可以给 你传递信息,翻译出来,就是万物的话。你走吧,我在等它们和我说晚安。” 志恒未做停留,稍微鞠了下躬,转身离开。往回走的步伐越走越快,志恒的嘴 角也渐渐上扬,“能够听懂万物的语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今天面前这个 无名氏伤兵,居然把这样振奋人心的技巧告诉了我,我现在居然可以尝试去通过摩斯码 理解万物生灵!居然,一个通往万灵互通的新世界大门已经朝他打开!” 在山腰石洞里,志恒兴奋地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他也在等着有哪个好心的生灵 和他说一句晚安,就算他妈的说句沙扬娜拉,志恒也能接受。但是好像一直没有生灵如 此行善,或者说志恒根本也不知道晚安(中日双语)的莫斯代码是什么,期待着,憧憬 着,渐渐困意难敌,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日头已媚如初夏,志恒一拍脑袋,叫了 声“哎呀误事了!”,于是不待穿戴整齐便开始往山神庙跑。 路途已经十分熟悉,不一会儿志恒便来到庙前。然而进庙之后左寻右寻不见恒 师傅踪迹,他的东西和枪支弹药也不见了踪影。志恒顺着晨霜碎雪寻觅出去,看着似深 似浅的痕迹不间断往东延伸到远方。 “死骗子!臭瘸子!”??一个恶狠狠而又清清脆的女声突然在身旁传来,志恒顺 着声音望过去,那是一个清瘦的女子,努着嘴,貌似在做着和他相同的事情。 (后记:天津神秘供稿人要求我作为局外人的作者,以后不要在文章里面以任 何形式出现,让民国时代不要被现代穿插打断,我为了他们提供的稿件情报,只能答应 了这个要求,但是为了交待背景和故事的发展,我以后记的方式描述,希望读者能够习 惯。) 第十一章 龙井村里逢老原,预备连中识恒公 序 时间不停歇,在某个历史节点的故事,正距离我们越来越远,而我们坐在时间的马 车上,一边回望着过去,一边信马由缰奔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距离豪情壮志起笔玫瑰尘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毫无文学功底的我最终把一个自认 为精彩绝伦的故事写进了死胡同,于是在两年前开始的地方,我决心把这个烂尾楼推倒 ,不希冀有个比萨斜塔的奇迹,只希望换一个炉灶,来做一锅夹杂喜怒哀乐愁的佛跳墙 。 (正文) 2018年,8月末的一个周日,昨夜宿雨至清晨仍不见停歇。 暑气被霏霏烟雨冲得四散,而沉浸在潮湿空气里的慵懒,郁郁浓浓盘旋在卧室里不肯散 去,我也伴这种氛围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着。 8点多的一记天津电话将我从卧室带到了书房,电话那头还是那个神秘人,电话内容 很简单两句话,杭州发现至宝,务必于今天下午四点前赶到杭州龙井村的卓兴茶庄。 真是头疼这些火烧眉毛的人和事,但是也得去啊。我脸都没洗迅速带好身份证、手 机、笔记本等,随便抓了两件衣服和食品往包里一塞,一边揉眼一边朝楼下跑,开车直 奔潮水机场而去,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让妻子帮忙给订机票,妻子问我一句,你去干什么 啊?我这是才回过神来“对呀!我这是去干什么活啊?我刚才迷迷糊糊的也没有仔细问。 ”出于男性尊严,我淡定的说给我定十点的飞机,我过去有领导安排的公务,招商引资方 面的事情,具体的我一边开车一边联系。 开着本田车一路疾风加闪电,到达蓬莱机场已经将近十点了。幸好小航空公司的客 机经常性晚点,我顺利搭乘上赴萧山的飞机。 在飞机起飞前,我电话联系了安徽籍杭州地接金哥。飞机抵达萧山后,金哥已经在 机场出站口等候,并引领我至机场外停车场,开着他的GL8送我去龙井村。金哥是杭州私 家导游,是上次我到杭州游玩时认识的,大我七八岁,家养九辆车,富我二十倍(我就 一俗人,没事就和人家比穷,这个习惯不好)。金哥很低调,以至于我总怀疑他脖子的 大金链子是假的。我觉得一个好导游的标准就是带着游美景,带着吃好饭,安排好住宿 (陪睡这种事情就不要考虑了,毕竟我没有那个经济实力),不要多说话。金哥就是这 样一个好导游,他手里养了一群导游,一个团队带一辆大商务车,专门跑杭州周边的私 人订制旅途。路上我不说话他就不说话,我说话他回答的很详细,绝不打探客人隐私。 这次目的地是龙井村的卓兴茶庄,其实当年我来杭州时专门让金哥安排过古龙井景 点,去龙井山上喝了一口泉水(记得不太干净),还偷偷薅了一把乾隆御封的十八颗茶 树的叶子。金哥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我这趟来很显然是有任务的,他也不好多说话,就 随着我有的没的应付着,直到快到龙井村的时候很认真的问我食宿用不用他安排,我说 我也不太清楚日后的安排,如果有需要我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快进龙井村街口时,路两边的茶园和茶庄渐渐地多了起来。 远处茶园一望,正值杭州龙井秋茶采摘之际。“春茶一朵花,秋茶豆腐渣。”见我望着采 茶农的背景,金哥随口嘟囔了一句。 车开进龙井村牌坊,往里走了200米左右,金哥指了指路右边一座二层小楼的门铺“ 喏,那个就是卓兴茶庄,我在杭州转了这多年,您是头一位点名要去这个地方的。”我皱 了皱眉头“为啥我是头一位?其他茶庄人都很多么?”金哥笑了笑“您别多想,我只是觉得 这个店是个单纯玩票的,不对外营业,也有可能是个专门品茶的会所哦。”我这纳闷了, 这平常话不多的金哥今天为啥一反常态。然而既来之则安之,我草草告别金哥下了车, 深呼了一口气,大踏步朝着卓兴茶庄走过去。 卓兴茶庄虽说是看似在路边的店铺,但是走近一看实则依着一个小土丘而建,一层 是带着小院的门面,门口种着玫瑰、月季等大红大紫的花卉;二楼是个半天台性质的露 天茶厅,仿佛有人坐在上面;再往上看,好家伙!二楼后面的山丘上的法桐的树冠盖住 了二楼的房顶,还为二楼天台的露天茶厅遮住了三分之一。整个茶楼虽然有些陈旧,但 坐北朝南依山抱树好不气派。 进门以后我还没能适应屋里有些昏暗的光线,一楼的大堂里整齐地排着看不出新旧 的八仙桌椅,西侧则是樽坊菩萨和财神的神座。门口的招财猫迎着我机械的摆手,而门 上的风铃直接说“欢迎光临!请上二楼!”我顺着进门拐角处的木楼梯拾阶而上,樟子松 材质的木梯时刻散发着松木清香。转到快到二层的楼梯过道时我才借着光线发现,两侧 墙壁上陈列着一些军功章、玻璃密封的旧报纸、老照片等。没有停下来多看,因为时间 快到了,加紧两步走上了二楼天台。 正对着二楼天台的门的位置,一个身穿米色宽松汉服的老人精神矍铄,笔直地站立 ,面带微笑朝看着我。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身穿深色衣服的老人,面朝街道坐在一把太师 椅上,面前放置着一张非洲花梨木的茶桌,围着桌子的是几把官帽椅,看材质像是老榆 木的。一阵微风卷起一片叶,轻轻附在太师椅老人的裤脚上,他朝树叶方向侧了下头, 说道“到了呀!舟马劳顿,快过来坐”。我向两位老人分别鞠了鞠躬,然后低着头走向太 师椅的右边官帽椅,再次点头示敬后就坐。 坐下后为了掩饰紧张,我低头先抿了一口茶,只见茶叶柔弱茶汤色泽极淡,味道浓 郁,这一品便知是雨前甚至是明前的龙井,肯定不是这秋天似草一般秋茶的滋味。借着 放杯子的空闲,我起身为两位老人添水,方便观察两位老人。两位老人微笑地看着我, 似乎在等我多时了。 穿米色宽松汉服的老人似乎要稍微年轻一点,坐在太师椅老人的左手边,也就是我 的对面。他在用左手在揉搓自己的左长寿眉,右手拿着一块白色茶巾擦我刚才撒得水。 这老家伙有洁癖,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而且看他搓眉毛那劲儿,我感觉他就是那 个没事装神秘的祖宗,天天号称修道的原老头。 看到我观察他,老原似乎狡黠一笑“小三爷,你发现什么了?” 我心想既然你都发现我观察你了,那么不妨也就是打开天窗说明话,不用寒暄了。 “想必您就是传说中的神秘人原道长吧?真是一番仙风道骨啊!” “哈哈!笑话我道行不够这是,你还挺聪明知道我是谁。你一年没写玫瑰尘了,我们 这些老读者很是着急啊!虽然读者现在只有三五个人,但是我们还是希望你写下去的。 彻底写到没人看再封笔,这样才算是弹尽粮绝么,不要放弃嘛!”老原两个手同时放下活 儿,双手合十后揶揄我道。 “看来原老佛爷肯定得寿比彭祖了!”我咧咧嘴回应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之不死,语脏话烂。”太师椅上身着深色衣服的老爷子开口 笑了笑,漏出了一颗歪着的门牙。我这才端详他,身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感觉像个说 相声的。 这是半山腰起了一阵山旋风,叶子跟着飞起来,太阳也不见了,午后的杭州竟然有 点阴冷,我不由得想到了山村老尸里老罗刹回眸一笑的场景,瘆的我一身鸡皮疙瘩。 “不开玩笑了啊小三爷!我正是你说那个老原,不过我道行不够,是没事装摸做样的 修仙。这次找你来,我们老哥俩就是想给你点写下去的支持和激励。对了,这位老爷子 在抗战时期是川军,他对你的充满厚望,他专门把他压棺材底的阴丹士林长袍拿出 来穿给你看,这情分够大了吧!”老原说的有点兴奋。 “杭州这地儿,老爷子仙游了不用火化么?这边还可以用棺材?杭州地价这么贵,看 来您们真是大户!佛爷们,我这来回的飞机票怎么办?小三崽子我生活较为窘迫。”我假 装很天真地随着话。 “给你报销,吃住都弄最好的!多大点事儿。陈老爷子为了有精力和你口述历史,这 都吃了好几天的冬虫夏草了。我们还是少废话了,你把心思放在如何深入挖掘那段历史 吧!”老原显得有点着急。 我押了一口茶,迅速打开录音笔,拿出笔和记事本,在自己面前的花梨木桌上清出 来一块写作面积,摆好架子搭好台子就等主角亮相了。花梨木桌子上的茶道用具是乌金 石成套的,我最后啰嗦一句。 “小伙子我看你很机灵,我相信文章一定能写的好。之前看到你写的那个刘知逊,都 引起了我这个山野老朽的极大兴趣了,这也是我把你请到这里的原因。”坐在太师椅上的 陈老爷子认真地说道。 我心想我的文笔能引起他的兴趣?说实话我自己都感觉拿不出手,让人云里雾里不明 就里。 陈老爷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的确不是恭维你,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的故事主人公 。我的老师,我自认为我人生里最重要的贵人,和你写的这个刘知逊,极其神似。” “所以你打算把故事讲给我听,一并整理起来。”我若有所思地接话道。 陈老爷子很严肃地点了点头,突然身体笔直地往前前倾了下,像是打了个军礼,遂 开始他的故事。 陈老爷子原名陈三秦,不是因为他有两个叫大秦、二秦的哥哥,而是陈三秦的老爷 子非常钟意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笔下的杜少府南任蜀州,陈老爷子希望陈 三秦北望三秦。然而陈三秦最钟意的是三秦的饭,且不提面食和肉食,只要是口三秦吃 的就欢喜。无奈家里孩子多,为了孩子能吃饱饭,陈家老爷子狠了狠心,托亲戚关系, 把幼年习过武的陈三秦送进了杨森的川军二十军。那还是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陈 三秦那年13岁,八十年前的事情了。陈三秦到现在还记得那年刚进入川军时候,每天都 得背诵刘湘将军的遗言“敌军一日不退出中国国境,川军一日誓不还乡”。抗战现在想起 来真的是热血澎湃。陈三秦讲到这有点呜咽。 陈三秦因为是四川乐山的关系户,岁数又小,于是安排在部队当小伙夫,只要有吃 的自然是饿不着他。前线一般不用上,当然前方战事吃紧了可能会去抬抬伤员,这也是 最大限度了。然而到了民国三十年(1941年),事情发生了些许转变。 随着20军减员越来越严重,入伍三年的陈三秦已然是20军133师的老兵油子了。这一 年赣东北地方保安团队编成暂编第54师,划入20军管辖,主要负责在湘赣鄂边境对武汉 、宜昌日军进行游击袭扰作战。陈三秦作为133师“老兵”,被军部一纸调令安排到暂编5 4师童子军团预备2连担任连长,就这样,16岁的连长带着百十号13、14岁的童子军参与 作战。 陈三秦擅长给每个童子军一天配备9两大米饭外加少许野菜,偶尔和美国飞行兵要点 肉罐头和压缩饼干,但是他就一伙夫出身,虽然也见过别人训练,也冒过枪林弹雨救人 ,但是从没有拿枪拿刀杀过敌人啊。眼看着这鄂北的日军要向湘北试探进攻了,这陈三 秦再也坐不住了,专程跑到团部打报告要辞职换岗位。 团座没见到,团部参谋长张山甲还没等说完就骂起来“你娃扯把子!这年头谁晓得打 仗?晓得打仗也扛不住鬼子的飞机大炮!中央军、川军、东北军、晋军、桂军哪个龟儿 子谁会打仗了?谁打的赢小日本撒?不会打就得会跑,跑之前想着把情报给团部发过来 就好啦!”陈三秦很无奈地一句话也接不上,于是打了个敬礼退到到办公室外边,望着远 方的夕阳彩霞发呆。不知发了多长时间呆,张山甲参谋长又亲自出来,把陈三秦叫了进 去。 陈三秦心想这是参谋长想开了要给我换地方了,张山甲说“三秦啊,你瓜娃子有福气 撒!刚才接到旅部电话,因为我们是新组建的部队,上峰从74军那边抽调了部分精英参 与我们部队的建设工作,这样给你预备2连安排过去三个人,担任政治组主任或者参谋长 或者副连长,都可以的。你要记住我说的话撒!”陈三秦打了个敬礼“记住了!一定服从 上峰指示!”张山甲大声说了句“呸!你个瓜娃子记住学会带着部队跑!跑!”陈三秦连声 说“听令听令!”然后带着尴尬的笑容离开团部回到连队。 陈三秦的预备二连防御区域其实很小,上峰安排预备二连驻守通城县的雁门关。但 是陈三秦知俏(个人知道个人能吃几碗干饭),很清楚雁门关这样的地方,过来队伪军 都能打的预备二连集体见阎王。于是陈三秦悄悄地把阵地挪到了白石岭一带,这样既可 以覆盖雁门关,万一有鬼子出现,预备二连也没啥之前的家伙什儿,逃跑也利索,经过 张山甲参谋长这么一说,陈三秦长出了一口气。 待到陈三秦回到驻地第二日的早晨,一个小战士气喘吁吁地从营所东边跑过来。一 边跑一边喊“连长连长!有三个人带着盖着大红印子的纸说是过来报到!”陈三秦白了一 眼小兵说“屎蛋!你慌什么?你把气儿捋顺了说话!纸上写的啥?”小兵原来叫屎蛋,估 计是贱名好养活“回连长的话,俺从小没上过学,也不知道写的啥。连长你读读俺们听听 呗!”陈三秦没好气的说“我特么要是识字,费些口舌让你喷屎沫子给我听?不读书不识 字干什么通讯兵!带我去迎客人!”陈三秦压住一肚子火,整理了下军装,迈着步子跟着 屎蛋往东行去。 白石岭半山腰有个简易木头眺望哨,平常就一个人在里面值班。屎蛋在远处指了指 “连长,那三个客人就在里面呢,您过去看看,我去给您弄点茶水。”陈三秦闷哼了下, 背着手往哨所走。 哨所里的客人见到陈三秦也赶忙走了出来,陈三秦只见这为首的一人左脸疤痕 触目惊心,像是被炮弹炸起的沙石所伤,又像是被火烧烫过的模样,不仅如此,似乎右 腿走路还有点不利索。还没等陈三秦端详完,额头疤痕的男子就伸出了右手,浅浅的笑 了笑“想不到陈连长如此年轻有为,佩服佩服!”陈三秦刚才盯着人看自觉不太礼貌,一 时无语,个人又没读过书,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用力握着对方的手,点着头傻笑。习 武之人的直觉让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毫无力道,就仿佛戏文中说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般 。 这时客人里面有个尖嘴猴腮、留着八字胡地说话了,语气及其刻薄“可不得佩服佩服 ,人家陈连长不到二十岁就位居连座,您老人家,名震皖西的恒大法师,誉满赣鄂的征 西大将军,28岁了终于被上峰委以重任,担任新兵团预备2连政治部主任。可喜可贺啊! ” 三个客人里面最白净的那个白面郎君也开口说话“哎呀,好久没见师傅能说超过5个 字的话了!陈连长果然是气度不凡,能让我家师傅说这么多话!” 陈三秦这下是彻底蒙圈了,微张着口惊悚地看了他们一圈,心想这是从哪里请来的 一帮说书的二百五,他们说的话是一句也听不懂。沉默了一会儿,陈三秦决定问个明白 。 没等陈三秦开口,那个白净的白面郎君先说话了“陈连长您别见外,为首的这位恒师 傅是我们的师傅,也是上峰派遣到咱们预备2连负责协助您开展连队政治教育和日常训练 工作的。这位先生叫冯石,冯国璋的冯,石头的石。不是生逢乱世那个逢和世...” 还没等白面郎君说完,尖嘴猴腮的冯石抢过话去开腔了“付志恒我跟你说了多少次, 我不用你做介绍,更不用你教给别人我的名字怎么写。你要是再敢拿生逢乱世来揶揄我 ,我就让你毙命于乱世。再一个,恒大法师是你付志恒扎纸人、择日下棺、招魂跳神的 师傅,不是我师傅,别扯我身上。” 付志恒拧着嘴说道“我才不怕你呢!我学做白事怎么了,你这一路子吃喝拉撒不都是 靠这个赚的钱么?你有本事赚钱养我们啊!***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嘴还和歪把子 似的突突起来没完。”冯石拧着头又想说什么,只见那个为首的恒师傅拍了拍他俩,说了 句“莫要吵。” 付志恒笑了笑“哈哈,师傅恢复正常了。”面对着已经彻底蒙圈的陈三秦投来的疑惑 眼光,付志恒接着说“我师傅平时话很少,一般就说三个字,哈哈。” 冯石清了清嗓子说道“恒师傅,不对,现在应该叫恒主任了,到预备2连来有很大的 优势。一个是政治教育方面,恒师傅最擅长求仙问道、装神弄鬼,白天念经,晚上招魂 ,战时蛊惑人心,战后超度亡魂。别的不说,咱们预备二连绝对个个都不会缺吃喝。第 二个,恒主任身残志不坚,特别擅长跑。” “为啥子不缺吃喝?”对后勤保障(吃喝拉撒)很有经验的陈三秦此时很感兴趣。 “因为现在赚死人钱最容易了。恒师傅最厉害的时候在皖西一天能做十几场法式,那 日子过得!恒师傅在获封征西大将军时,在万载县和人家城隍庙的老道士争买卖,让人 家一群道士尼姑给缴了械。”冯石自说自笑。 那个白面书生相的付志恒又忍不住怼了回来“先不说你混吃混喝的事,万载县城隍庙 的事你还有脸说,那次人家道士尼姑翻了天还不是因为你偷吃人家在三官庙上供的苹果 !和师傅有关系么?” “我就是说笑了下了,在我河南老家,苹果都是稀松平常的东西,谁知道他们江西老 表把这个看的这么金贵。你还有脸说我,上高会战你要是不一直怂恿恒师傅带着74军新 3团预备1连跑到万载,会给师傅留下个征西大将军的罪名么?要不是恒师傅和王耀武军 座有亲戚关系,你的好师傅估计就要吃枪子了!”冯石吹胡子瞪眼的说道。 陈三秦听这两个活宝说话乐的不可开交,却看这当事人恒师傅,似乎一点也没有听 到心里,眼睛正看着别处,往事似乎如同浮云,轻轻从天空飘过,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山雨欲来。”恒师傅突然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拖着一条腿往山顶营地走去。 后来陈三秦通过和冯石、付志恒攀谈得知,他们三人便是张山甲所提到上峰安排的 人,为首的叫做恒无极,他们前些年在皖西沦陷区中统任职,后来沦陷区中统为支援第 九战区抗战,把虾兵蟹将组织起来,能打仗的派到前线,不能打仗的到部队干后勤。在 陈三秦看来,这些人估计就是些不能打仗的关系户,随便安排个地方混口饭吃。反正自 己也是个关系户混饭吃的,也没打过枪杀过人的,索性就破罐子破摔,让他们三人看着 鼓捣去吧,万一交上了火,只要这百十号新兵蛋子能少死两个,就算是行善积德了。 三人到任后,连队并无什么明显改观。恒无极一如既往地言语不多,只是每天很早 就起来,拖拉着腿漫山遍野的转悠,时不时带一些野山草药回来。付志恒倒是很积极, 按时参加连队的训练。冯石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开始把攻击目标转移到部队的伙 食上,他认为一天一斤红米饭和南瓜菜根本不能满足训练需要,他要求或者单兵增加伙 食,或者降低训练强度。陈三秦并没有搭理他,恒无极也没有表态,冯石又开始愤愤不 平了。然而付志恒却好像有什么任务,领着几个新兵蛋子从东山头窜到西山头,一会测 量一会眺望一会拉练,每天忙的屁颠屁颠不亦乐乎。 眼看这时间已经过了中元节,第一次长沙会战硝烟暂时消退,日军撤兵并没有达到 既定的作战目标。从日军的长期作风来看,他们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再次围攻长沙是 早晚的事。虽然从蒋委员长到薛岳司令一再强调此时抗战绝对不会再看重一城一池之得 失,而是在于保存实力消灭日寇有生力量。但是明白人都知道,长沙和陪都重庆是唇亡 齿寒的关系,长沙丢了,日军下一个目标就是全力围攻重庆。果不其然,第九战区指挥 部在中元节过后第三天发布指令,要求战区部队做好一级战备,应对日军可能发动的秋 季攻势。 陈三秦得到上峰指令后想找恒无极商议此事,却被付志恒告知恒师傅现在距离白石 岭主阵地15里开外的白云洞,于是陈三秦带着屎蛋等几个小兵急急赶赴白云洞。白云洞 其实是个水涧,因为其在半山腰被小溪汇聚冲击出来,中间有个小山洞,下面有个小水 潭,偶尔雨水大或逢蒸闷日头,洞外边云雾缭绕,好似仙境,因而得名白云洞。白云洞 旁边还有几个不算潮湿的耳洞,恒师傅选择了一个最大的在内居住。旁边绿树连荫,听 溪水潺潺,闻鸟语花香,也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见到陈三秦一行匆匆而来,恒无极急忙出来迎接。陈三秦笑道“择此神仙地,恒主任 好雅兴啊!”这时冯石从洞里也出来了,接话道“恒师傅住山洞是有传统的,正所谓人穷 住山洞,家富醉花楼么!”陈三秦知道这冯石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于是笑着打哈哈。屎 蛋拽了拽陈三秦的衣服小声问“连座,这花楼是啥地方?”陈三秦没好气的回道“是你娘年 轻时候待的地方!小瓜娃子啥时候有你插嘴的份!” 恒无极保持着一如常态的平静“陈连长,里面请。”陈三秦跟着恒无极到了这洞里, 才发现别用洞天。原来这半个月恒无极跑里跑外,已然在这里打造了一个小中药铺子。 迎门左侧是个小木桌,木桌后面有木架子,木架子分五层,每层放置着12个药匣子,桌 子下面有个瓦片,里面点着不知名字的干草,呛人中又透着点清香。恒无极看出了陈三 秦的疑惑,淡淡笑道“火绳草,皖西产,驱蚊虫用。”恒无极话音刚落,付志恒跟了进来 ,笑着对大伙说“师傅,您吩咐我找的这几味药我都找到了,后山还真有不少。昨天那几 个发烧的娃子,吃了您抓的药,现在完全好了。” 恒无极点了点头教喻付志恒“小柴胡,火炙后,治疗风寒。” 陈三秦拱手拜道“恒主任真是如来手段、菩萨心肠啊!” 冯石这坐不住了“抓个草药谁不会!哎吆吆,你听听张连长这夸人的口气,真是酸的 我老牙都倒了一排。你们两个一个当连长一个当政治部主任,真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 付志恒回道“你要是对别人做点贡献,我们也这样赞美你。” 恒无极扶起陈三秦拱着的手说道“陈连长亲自前来,莫非是战事将起?”陈三秦应声 道“对,上峰来信说,赣鄂日军很可能最近发动大规模秋季攻势,目标还是长沙。通城前 不久刚从日军手里夺回来,不知道日军是否会反扑。” 恒无极又问道“目前我连战力如何?” 陈三秦认真回应道“目前我们预备二连共有103人,60条枪,子弹人均70发。这60条 枪里有10条从日本鬼子那缴获的步枪,40条是重庆兵工厂配发的中正式,以上都是可以 参加正式战斗的。还有10条是鸟铳、老汉阳造之类的,平常练习用,近战可以防身。” 冯石抢一句问“重武器没有?炸药之类的呢?” 陈三秦点了点头“重武器真没有,有96个手榴弹,这是咱们连全部家底了。” 恒无极点了点头,又问道“目前连队士兵战斗力如何?” 陈三秦说道“说来真是羞愧。我是后勤伙夫出身,没真正在沙场中端过枪打过仗,平 常训练也是有样学样,没有真把式。这连队真正能打两枪的,估计不超过30人。” 恒无极点了点头,静静地说道“眼下看,真正打起来,这些也够用了。张连长,我们 把连队战士再重新分一下班,可否?” 陈三秦连忙回道“可以可以,小弟真是外行,请恒主任吩咐便是,我们完全照办。” 冯石看着陈三秦的样子直撇嘴。 恒无极对付志恒说道“志恒,把连队战士按照籍贯分班,然后把每个班射击最好的战 士确定为班长,统一安排好训练计划。弄好了告诉我下。” 付志恒说了句“得令!”转身离开。 冯石不屑的看着陈三秦“哎,陈连长,曾国藩湘军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战术 啊,好好学着点吧!” 第十二章 鹤川棺铺悬梁客,冯石一枪挽残生 付志恒刚走出石头山洞,恒无极把他喊住了“志恒,黄柏、雄黄、松香、山慈菇、滑 石你都给我了,明矾、甘草、甜菜还能否帮我找一些?” 付志恒立马回身到石洞“连队里有个通城县小战士,家里开药铺的,师傅说的这些药 ,不是特别紧俏的药物,应该不难找。” 恒无极握了握付志恒的手臂“那就好!有劳你了!” 付志恒听这个有点羞涩,朝恒无极微微鞠了个躬退了出去,冯石和陈三秦也随着一 起往白石岭主峰走去。 陈三秦主动凑到志恒边上套话“付兄。恕小弟愚笨,敢问这恒无极主任问的这几位药 物是做什么用的?” 付志恒正待开口,冯石便抢话道“这几味药,只看那雄黄、松香、滑石便知是收敛、 肃杀用的,看来你家恒师傅是为战事做好准备了。” 陈三秦点点头“原来如此。那看来恒师傅是精于战事了。”冯石冷笑了一下,独自走 开了。 陈三秦拉了下付志恒衣袖,低声说道“晚上请到我半山腰的小房一聚。”付志恒楞了 一下,点了点头也便离开。 冯石离开后左思右想觉得无聊,又独自返回白云洞,想看一下那个恒无极在干什么 。冯石其实晓得恒无极在干什么,晓得恒无极想要什么。新兵连吃饱肚子都是问题,医 疗保障更是无从说起。一旦战事一开,一个稍微有点深度的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一个人的 命,虽然恒无极天天不善言辞,但是冯石觉得他还是负责任的,有点菩萨心肠,这点突 然让冯石觉得有点温暖,虽然还是很讨厌恒无极那副死鱼眼疤痕脸。 冯石看来,收敛伤口的中药石看来恒无极是不缺了,他让付狗腿子(冯石觉得,叫 付志恒狗腿子都是抬举他,付志恒简直是生错了年代,要是生在前清绝对是他人生的巅 峰)找甜菜,这很明显是想要含糖高的食物,在这个食物匮乏的年代,含糖量高的食物 绝对是极佳的营养品,完全可以用来滋补伤员。 起风了,这赣西南的山风虽然不刺骨,但在这秋季里还是有些清凉,让人不禁回想 起家乡。冯石已经远远看到恒无极了,他站在白云洞外边张望。突然一阵更强烈的风将 两人的视线吹到了一起,竟是那一股遥远记忆里熟悉的山花香,冯石似乎又嗅到了让人 沉浸在西厢记里卿卿我我的甜蜜,是初春鸢飞时节双手紧握的那根连到天际的风筝线, 是盛夏傍晚相遇时划过荷塘那道雨后的彩虹,是深秋黄昏后轻轻拂去飘落在围巾上金黄 的落叶,是寒冬子夜照亮送她回家路上红红的灯笼。两人仿佛都有故事,又放佛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许久,脸上瞬间各自闪过出温暖的微笑,然后又迅速恢复冷漠以及嘲讽的 面孔,两人迅速收回了回忆,把念头集中在了这股山花香上。 还没到傍晚时分,付志恒就来到了陈三秦的半山腰哨所。陈三秦对于付志恒的到来 稍微有点凌乱,简单准备了两杯山泉水烧的白水,里面扔了几朵山菊花,解释道去火明 目。说出这话来陈三秦心里有点打鼓,这新兵连吃的饭连点油水都没有,这火从哪里烧 的起来啊。 显然付志恒心思根本没有放在这里,他匆匆而来,显然有他的目的。没有寒暄,付 志恒首先开腔“这些日子以来真得感谢陈连长的热情接纳,根本没有拿我们当外人,我们 很是感激。”陈三秦自然是少不了一番客套。然而付志恒却一反常态,没等陈三秦把话说 完就立马接了回去。 这时陈三秦意识到这次聊天他可能要接触到深层次的东西了,这也正是他所苛求的 东西。付志恒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来进行这段对话,而目光中透漏的坚毅也让陈三秦 觉得好像这是一个全新并且陌生的付志恒。他们两个聊天内容主要是什么,两人也是心 照不宣,一个决心要听,一个存心要讲,于是恒无极、付志恒、冯石三人的前尘往事就 徐徐展开了。 故事那头的风筝线,遥遥连入那深邃的时空里,风阵阵吹来,线和风筝跟着摇摆, 一静一动都带着民国二十八年深秋霍山边陲的瑟瑟寒意。 在那个略带寒意又阳光明媚的清晨,棉花般云朵懒散地蜷伏在湛蓝的天空里,山乡 草道旁栅栏处的付志恒焦急恼怒,显然无心享受这秋末冬初难得的好天气,同样感受的 还有那个站在对面,头戴碎花头饰,痛骂逃兵恒无极的年轻女子。 藤山本身就位于霍山西边,周边群山环绕,山体贫瘠,补给不多,豺狼虎豹、蛇蝎 毒虫倒是不少。一旦进入冬季下雪更是寸步难行,这个时节逃兵进入大山,只能成为别 人的补给。 志恒向年轻女子痛诉逃兵恒无极骗走了他枪支和弹药的事,而女子则咒骂逃兵欺骗 她感情的事。两人经过互相诉苦之后迅速达成共识,要一道把逃兵抓回来。但是这个逃 兵回去哪里呢?志恒认为伤兵带着枪支弹药肯定要去城里换钱,但是周边只有霍山城还 没有沦陷。年轻女子也想着伤兵肯定在城里养着人,骗了钱肯定是去供养小娘们花的。 经过简单推断,两人迅速达成共识,他们认定伤兵恒无极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霍山城 。 足迹似深似浅并不明晰,然而他们往东经过一块沙土地时,看到了清晰的足迹和拐 杖印记,这无疑更加确定了逃兵恒无极的去向,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霍山身处皖西,从合肥来路途崎岖,霍山北边的豫南又遭遇黄河水患,种种条件均 不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快速推进,因此日军尚未攻打。 虽说这名字叫霍山城,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个小镇。城门楼子是嘉靖年间盖的,城墙 到现在都没有把霍山城整个围起来,仅仅城南、城东有些刻着嘉靖三年的旧砖墙,城西 是山,城东是河,城北又是山。兵法上说围城必阙,但人始终是要过日子的,盖个房子 墙都少一半,始终不成体统。这么些年历届官府连个城墙都围不起来,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太穷了。因为贫瘠,自古极少发生战乱。倒不是民风淳朴,而是真的太穷了。 志恒和年轻女子越聊越熟悉,知道这姑娘唤做春荷,志恒开始以为她是春和景明的 春和,结果立马被姑娘纠正为结莲蓬那个荷花。姑娘唠叨一句“那个死瘸子都知道小荷才 露尖尖角...”姑娘不爱唠姓名了,就开始唠这霍山城的历史,说这当地人特别会经商, 绝对不放过任何商机。且不说这收过路费发家致富的,就是个尸首都有它的妙用。据些 大舌头讲的老故事,往常年刚打死的年轻士兵尸首,血还热乎着呢,就有出价收的,洗 把洗把贩卖到豫南鄂北的,或者配了阴婚,或者下了阴卒。往常年年份不太平,叛军就 很少敢往这边走,很有可能就是钱没赚到,还稀里糊涂被人弄死了当鬼新郎或者鬼家丁 。 听到这志恒回想起来这一路路过的村夫看他的眼神,不由得毛发悚立,这特么是什 么世道啊!心想如果不再抓紧把枪拿回来,自己真要入霍山土下到阴间给人家当牛做马 了。 年轻女子春荷看着这边上这小生吓得心神不宁,冷笑一声,之后便不再言语,抓紧 向霍山城赶去。 其实在藤山方向望霍山城并不远,约摸着十五里地的光景。虽说这望山跑死马,但 下山进城的路始终要更轻快一些。这两人一楼走走停停、寻寻觅觅的,到了望见霍山西 城边的铁匠铺,已经是晌午时分。 走近铁匠铺,志恒和铁匠师傅有句没句的唠着,想套一下有无逃兵恒无极的信息。 铁匠老汉正好也想借着歇歇喝壶茶,于是便邀请二人一同在铁匠铺外边的小桌子坐了下 来。这老汉是个爽快人,更是个话痨“俺们张记铁匠铺以前主要做犁、镰刀之类的铁质农 具的,世道乱,现在七成的主顾都是要求做匕首、红缨枪来防身用。” 志恒言语中有点不屑“如果说这年头还是前清闹毛子时候,您这弄个匕首红缨枪的还 说得过去,这年头日本人的三八大盖一枪3里地,****都打一里地,现在拿这些东西 防个鸟身啊!” 张铁匠一听脸上挂不住了,连忙解释“也有些兵爷让过来打磨步枪刺刀的,不过打磨 刺刀这样的生意不多,而且只有中正式步枪的刺刀需要正经打磨,血槽除锈,刀面刨光 等,一个寒光凛凛的刺刀,是不是那个老话说的,叫不怒自威啊”。 春荷一脸的疑问,那英气逼人的剑眉都失去了平衡“张师傅,家父也有长刀防身,平 时爱刀如命,但是从没听他说这刀有啥血槽的事情,且请教这刺刀血槽有啥奇妙?” 张铁匠看着春荷一心求教,满心得意,笑的脸上皱纹都拧成麻团了“我看你这姑娘英 气十足,似女侠般。这刺刀不同于咱们的厚重的大刀,咱们大刀对着敌人砍下去,伤口 开口大,刀能够顺利拔出来继续使用。当在战场时用刺刀进行战斗时,我们最重要的事 情是什么?最怕什么?” 志恒、春荷都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且好奇的样子望着张铁匠。 张铁匠更加兴奋了,双手都开始安耐不住了“用刺刀,最好的就是一刀直达要害,刺 刀能顺利抽出来进行下一个战斗。最怕的就是刺刀刺到敌人身体里,没有第一时间杀伤 敌人,刺刀又拔不出来,更有惨的刺刀断了,这样战场的优势瞬间就变成了彻底的劣势 。为了避免这种问题的出现,武汉兵工厂出品的这种改进式中正步枪配备的刺刀,就进 行了刺刀血槽改进。目前的中正式步枪刺刀血槽更深了,省出来的精钢用在了刺刀梁骨 上,这样刺刀强度更大,更利于创伤口内血液留出,而且刺刀插入身体后创伤面更大更 难缝合...”张铁匠越说越激动,大声吆喝着学徒史大锤把上午城里餐铺李掌柜的中正步 枪拿来演示。 春荷兴奋地两眼放光,瞪大了眼睛,忽闪忽闪直瞅。 志恒是拿过枪的,看不大惯张铁匠在这显摆,顺手就把张铁匠徒弟史大锤手里的步 枪接了过去。还没等张铁匠沾着唾沫星子的手指过来,志恒就大叫了起来“这特么不是我 的步枪么?” 志恒指着枪准星左侧一个模糊的字对着春荷说“这里有一个“宋”,这是家母的姓氏, 三个月前一个深夜,我梦见家母后,流着眼泪用刺刀刻上的。”春荷凑过来认真地看了下 ,认真地看着志恒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不认识字。” 张铁匠一听这话着急了“我说你这兄弟少来些这个,你说这里有个字就是你刻的,谁 也无法和你对证。再说这枪也不是我的,是城里李记食铺李掌柜的,你就是有一百个记 号,这枪你也不能拿走。” 春荷对着张铁匠笑了笑“我们不要枪,你放心,我们只找这枪的主人,是不是,刻字 的兄弟?” 志恒眼神集中在步枪上,并没有看他们,但还是摸摸了点了下头。 张铁匠全然没了刚才神采飞扬的气势“霍山城西城北城都是没有城门楼子的,我这铁 匠铺往东再走百十步就是西城了,在徽州布店那条街道往北走半里地,就是李记食铺。 李记食铺掌柜的人菩萨心肠,头些年年景好的时候经常救济下穷人。兵荒马乱的年代, 一定要和和气气,千万别因为财物生是非啊!都怪我这多嘴的毛病,给李掌柜惹麻烦了 !” 春荷拍了拍张铁匠的肩膀宽慰道“张师傅,你放心,我们真的是寻人的,不是找衅的 。一定不给你们惹麻烦。” 告别了一脸不安神情的张铁匠,春荷、志恒按照路线快步走向李记食铺。这是天一 转早晨晴好的模样,渐渐乌云密布。 李记食铺店面不大,老榆木做的八仙桌摆了四张,三三两两坐着食客。一个肩膀斜 搭布巾的伙计见到一男一女在门口往里打量,变迅速擦干净就近的桌椅,到门口迎客, 满脸的盛情。 志恒显然心思不在吃喝上,他把目光投在柜台上穿着阴丹士林长袍、头戴圆帽的老 汉。老汉正在皱着眉头算账,没有看到这投来的目光。 然而比志恒更着急的是春荷,她全然不顾店小二的邀请,径直走到掌柜李老汉面前 ,大声问道“掌柜的,方才我们在城西张铁匠那看到了我友人的步枪,请问这步枪为何给 了你?我友人现在人在何处?” 春荷说话声音挺大,食客们纷纷放下筷子,侧目而望。李掌柜反应挺快,立马停下 了手里的活,对两位不速之客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同走到食铺外边说话。 春荷此时才端详这李掌柜,察觉其的确如同张铁匠所说,虽有点小精明,但的确慈 眉善目,不像穷凶极恶之人,不像自己担心的那样,逃兵碰见了十字坡张青、孙二娘人 肉包子店。 李掌柜甩了甩袖子,拱了拱手“这中正步枪啊,今天早晨一个走路有点不太利索的年 轻人,到我这用了一顿餐,顺便打走了不少酒菜,没钱付账,就用这枪顶账了。” 志恒着急指着自己的脸地问“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左脸这有块疤痕啊?” 李掌柜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刚一见惊了我下。” 春荷听到这很不高兴“男爷们有块疤不是很正常的吗?人家伤疤留痕,为国为民。还 惊了你一下,我怎么就越看越好看?这兵荒马乱的,都学你在这过太平日子做缩头乌龟 就好?” 李掌柜连忙回话“姑娘息怒,我这人小胆,那年轻人打了酒菜后就从我这小店往西走 了,那边只有一个店,是霍山城做死人生意的店铺。往常时候人们不太往那边走。” 春荷不等志恒说话便拔腿就走,志恒只好在后面撵着走。 乌云越来越密,街上暗淡了许多。这午时时分竟如同酉时光景,渐渐雨点打落在行 人身上。 志恒教育颇好,带着春荷朝“鹤川”字号的棺材铺走过去。 天上划过一道闪电,春荷脸上划过了一丝寒意。 志恒站在棺材铺门口,使劲呼吸了几口,轻轻地点了三下脚,转头对春荷做了个禁 语的手势,终于咬咬牙推开了那两扇黑漆厚门。 这个棺材铺没有门面,所有家当应该都在大院子里。志恒推开两扇门进去后,眼前 是一个很长、显得很阴森的门廊,门廊两侧靠墙的地方整齐地码着黑漆漆的棺材,这地 方虽说不靠近湘西,但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知道有没有无名尸体暂时寄存在这棺材里 ,有没有亡魂满怀怨恨地看着两个活人在尸体面前蹑手蹑脚的踱步。黑漆漆的乌云下不 时闪过一条闪电,在这初冬的午后显得不正常,被闪电照亮的棺材上的“寿”字更显得特 别恐怖。平日看着很刚强的春荷也显然害怕了,她轻轻的拍了一下志恒的肩膀,吓得志 恒一哆嗦。志恒回头怒火道“你不知道走夜路不能搭别人的肩膀么?”春荷回道“你吼什么 ?看你那点出息!我就想问问你,怎么这个天儿还打雷打闪啊?”两人发完火显然胆气足 了一点,志恒回道“我他妈是从南京来的,我怎么知道你们这儿初冬是什么天气?”门廊 尽头终于能看见亮光了,风潲进来卷进来些黄纸钱,靠着门有些纸人纸马,纸人苍白的 纸脸越看越瘆人。这时突然一阵疾风扫过,本来开着的大黑门扇子突然吱呦一声被风带 上了,志恒再也受不了了,扯着春荷的袖子一口气儿穿出长廊,跑到了院子里。 脚还没站住,春荷变大吼了一声“恒无极!”,志恒急忙抬头看,却被眼前的场景吓 得差点跪在地上。棺材铺有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天井当中有棵大树,杆粗枝茂。志恒伴 着春荷的一声吼叫望过去,发现恒无极身穿一身素衣,闭目静坐在一个三四米高的粗壮 树枝上,周身捆着铁丝,铁丝上面拉着一根铁条,而铁条上面往上四五米还有一个巨大 的用铁条编成的铁条网圈,志恒望着奇奇怪怪像极了战场上的通讯兵,但是通讯兵要是 有这么高的天线早被迫击炮炸死了。春荷更关注恒无极身前地上摆的八仙桌,桌子上的 一杯酒,二盘菜,三根香,尤其是香炉子用的是盛满了黄土的碗,三根香埋在里面横七 竖八,这在皖西是明显祭祀或者送人上黄泉路用的,春荷继续往上仔细看,这才发现恒 无极脖子上还用细麻绳系了绳套,另一头吊在一个位置更高的树枝上,这摆明了恒无极 要走的痛快了。 春荷使劲推搡志恒让他抓紧去解救恒无极,而志恒两个腿明显不受使唤,软趴趴地 迈不出步子去,两个人居然一起傻在那了。这时天空的雷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仿 佛就在头顶盘旋,随时准备俯冲下来要了恒无极的命。斜风也越来越大,雨点伴着风狠 狠地砸在两人的脸上。突然,棺材铺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传 了进来,春荷侧身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大衣、手持手枪的男士,进来眯着眼瞄着 恒无极。恒无极突然睁眼,对三人笑了笑,然后大喊了两声“瞻鲁台、瞻鲁台”,随后念 念做声,不知所谓,狂风骤时更紧,树下妖风竟然刮起了漩涡。持枪男士见状毫不犹豫 ,抬手两枪,手起刀落干净利索的射断了恒无极头顶的绳索和背后的铁条,然后飞起一 脚,将志恒踹到了恒无极前面。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闪电瞬时劈下,沿着铁条网直达 树枝,将树枝炸成了三段,恒无极在闪电劈下之前已经头重脚轻栽了下来,把志恒不歪 不偏砸了个正着,铁条网和碎落的树枝重重的砸在树前面的八仙桌上,祭品被砸得粉碎 ,桌子腿折了一根。看着冒着烟的树枝,满地的树叶,飘起来的黄土和香灰,整个场面 那叫一个一地狼藉,好不痛快。 志恒虽然当肉盾把恒无极从树上接了下来,但是也根本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把目光转向枪起人落的这位不速之客,希冀在他这里得到一份答案。 春荷不由得从心里佩服这位不速之客,一则是枪法好生了得,二是手疾眼快干净利 索,只是这长相尖嘴猴腮,不像个和善之人。 所谓不速之客全然不顾形象,一边捻着小胡子,一边继续眯着左眼,细细观察躺 在地上的恒无极,一副要把他看穿看透的样子。躺在志恒怀里的恒无极,气息微弱,但 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不速之客观察了一会,俯身凑到恒无极跟前,用手撑开他的眼睛 观察了一番,又把手指放到他鼻腔外边试一下气息,接着左手食指掐了掐人中,右手捏 了下恒无极的左耳,轻轻的摇了下头。随后望着惊魂未定的春荷,皱了皱眉头说“这厮三 魂里的幽精魂己经出窍了,得抓紧喊名字叫回来,再喝碗定魂汤。” 春荷非常焦急地应声道“恒无极你醒醒!快醒醒!” 不速之客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种叫法怎么能行?应当朝着东方大喊三声他的名字,同 时找个阴命之人配合喊叫掐三下人中,用作引魂路;最后一碗定魂汤收住魂魄。”春荷和 志恒对不速客言听计从,春荷高喊了三声,志恒配合着掐了三下恒无极人中。 然而过了一会儿,不速客用手去试探恒无极,发现他还是没有反应。不速客眉头皱 得更紧了,捻着小山羊胡子说道“再仔细想想,我听着这个恒无极就神神叨叨的,肯定不 是真名字,抓紧想他的真名。”说完之后又踹了志恒一脚,志恒疼得哎哟了一声,大吼道 “山羊胡子狗贼!你他妈是不是认准欺负我了?你是不是脚法腿法功夫想和我比划比划? ” 不速客显然根本不把志恒当回事“抓紧想他叫什么名字,我要的是真名字,别误了时 辰。” “你脑子坏了不?”智恒一边揉屁股,一边轻声**着“我藏着他的真名对我有什么好 处?我他妈的也被恒无极这厮骗了。” 不速之客突然也有点生气,指着恒无极骂道“你这厮抢了我的码头,没给我说明白之 前不能死。既然你不开口说话,那我多有得罪了!”说罢便开始搜恒无极的身,不久便在 恒无极的前胸口袋里搜出了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一些志恒和春荷根本看不懂的鬼画符 ,而不速之客似乎能看懂,时而皱眉头,时而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一会儿,不速之 客神态卑躬,双手合十,面朝东方低声默念了三遍一个三字名字,声音低到听不清。志 恒眼疾手快,伴随着每次名字念毕就有节奏掐恒无极的人中。三遍过后恒无极居然明显 有了反应,微微的睁了下眼,呼吸明显加重。春荷急忙跑到天井北头,在棺材铺的正房 门口外端来了一碗热水并递给了不速客。不速客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拿起在恒无极身 上搜出的鬼画符黄纸,用地上的火柴点燃了,把纸灰均匀地搅拌在热水里,手在空中划 拉了一阵,说了句“急急如律令”,然后扶起恒无极给他服了下去。 这段时间大家心思都放在恒无极身上,丝毫没有在意天气的变化。刚才一个炸雷打 到恒无极捆的铁条网上后,天上零零星星下了几点雨。等到恒无极身体慢慢恢复的这段 时间,天居然慢慢放晴了,如同恒无极终于睁开了眼睛,众人心头的乌云也如同这天气 一般瞬时豁然开朗了。 志恒扶着恒无极移动到天井北边的正间门口继续躺着,用自己的腿垫在恒无极身子 下面。甩枪救人的不速之客山羊胡子全然不顾形象,在凌乱不堪的地上捡着祭祀的肉菜 吃。春荷虽然也是腹中饥饿,但是看着这山羊胡子的吃相不免得直撇嘴,继而把目光转 向了虚弱的恒无极,之前的愤怒和怨恨之情已经烟消云散,春荷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都是 心疼和盼望。山羊胡子不知何时站在春荷旁边,脸上带着狐疑的表情捕捉着春荷看恒无 极的眼神。春荷这才发觉自己有点失态,连忙对着不速之客说感谢的话,并做介绍自己 名叫春荷,家住霍山城西,家中以采摘山里中药为生,家中有猎枪,偶尔也当个猎户。 不速之客自我介绍名叫冯石,自称到霍山城就是为了接管这鹤川字号的棺材铺的, 没想到让恒无极这老小子抢了先,还闹一出自裁的戏份。然而在交流中,冯石在交流中 似乎没有离开面前这个剑眉炯炯、英气十足的春荷姑娘。 志恒看着这个踹了自己两脚、在地上抢肉菜吃、现在又垂涎春荷姑娘的猥琐山羊胡 子男,心里是十分之厌恶,一个劲地翻他白眼。志恒特想一脚把他踹个踉跄,但又想到 现在根本也弄不清楚这恒无极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感觉这叫冯石的山羊胡子枪法和用枪 时的果敢,必定来头不小。 春荷姑娘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呛着冯石,然而心思全部放在恒无极身上。恒无极虽然 醒了,但是看起来精神异常疲惫,有气无力地撑着眼皮。春荷见状急忙到天井中挑拣那 些剩的食物,用了个干净碗端了过来。志恒见状伸手来够,被春荷一巴掌扇了回去。志 恒火了“我吃一口怎么了!你打我干啥,没有我你能找到他?刚才我要不是在下面垫着, 他能没事人似的在这里躺着?” 冯石趁着春荷、志恒吵架空隙从碗里抢了块肉,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得感谢我踢你那 脚,这口肉我替你吃了。” 还没等冯石说完,春荷反手就把肉抢了回来,狠狠瞪了冯石一眼“刚才感谢你救人, 东西你也吃了不少了,要是再敢抢一块,定让你好看!” 志恒看着冯石无奈的表情,乐的捂着嘴笑。冯石舔了舔手指,眯着眼斗气志恒“哎, 肉垫兄,这东坡肉做的是着实好吃,仅仅是品品这汁液都让人务必沉醉啊!要不你也舔 舔?” 志恒抬起腿来朝着冯石做了个踢的姿势,喊了句“滚!” 恒无极精神似乎又恢复了一些,但依旧默不作声,只是隔岸观火般望着这些熙熙攘 攘的年轻人,好似他已年入古稀。 春荷端着碗在恒无极旁边焦急地等着,而恒无极却把头转向另一侧。志恒如有所悟 的拍拍脑袋说道“我想起来了,春荷妹子,这家伙吃素,不吃荤的。你还是把这个留给我 吃吧!” 春荷显然只听进去了前半句“他不吃荤的,那么也得吃点东西啊!喂它吃啥呢?你们 俩都说说呀!” 冯石笑了笑“看样子这家伙之前肯定是辟谷了,现在身体虚弱,荤食肯定不适合,弄 点米汤给他喝比较好,如果有小米汤,再加点红糖就更好了。”恒无极会意地朝冯石点了 点头,抬起左手食指指了指天井北边西厢房。 春荷急忙赶将进去,发现这是个伙房,伙房正西边有两口大黑锅,一个有风箱一个 没有。春荷在没有风箱的大黑锅底找到了一个布袋,布袋里装了些小米。春荷急忙点火 熬粥,不在话下。 趁着春荷在伙房忙活这会,冯石似笑非笑地蹲在恒无极旁边,从恒无极胸口衣襟里 掏出来一个小锦囊,里面摸着有块硬硬的东西。志恒看见了抓紧抢过去摸了摸“这家伙, 不我师傅,还藏着块黄金呢!” 冯石白了志恒一眼“滚到一边去!黄金有这么轻么?”然后把头转到恒无极一侧,微 微笑了笑说“恒先生或者L先生,带着块石头,泰山石吧?” 恒无极把头慢慢转向冯石,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在恒无极看来,这个面容稍微有点 猥琐的枪手,道行也绝不简单,只是这自己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了,也不愿再和别 人争个高下。 志恒这次并没有对着冯石回嘴,但好奇的眼睛瞪得更大,觉得这两人肯定有啥秘密 瞒着他,于是开口问道“我说山羊胡子,你神神秘秘作甚?春荷又不在这,你瞒着我有何 意思?说说我这师傅恒无极刚才到底在干嘛?闷死我了!” 冯石连看都不看志恒,只是背着手轻轻地哼了一声“你是不是脑瓜锈了?有你这么打 听事的么?” 志恒一脸不屑“你爱说不说,没事别偷瞄我家妹子春荷,再敢偷看挖你眼珠子出来! ” 冯石立马换了套面容“敢情你是大舅哥啊!刚才那两脚真是抱歉抱歉!恒无极这也没 啥大不了的,他就是想......” 还没等冯石说完,恒无极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阻止他,志恒赶忙扶住他。恒无极还 是很虚弱对着志恒轻轻说道“有些事情还没有到让你知道的时候,到了时间我会自然告诉 你的,请你多谅解。如果方便请到伙房去帮一下春荷吧。”志恒一脸的不高兴,悻悻地独 自去了伙房。 冯石见只剩下两个人,便只身坐在恒无极身边,一起并排着望着放晴天空下那颗埋 在天井里的大树。 第十三章 鹤川灯下书丹表,石隙丛中绽野玫 树上向阳而生的几片树叶,不知是清晨露还是方才雨,晶莹剔透、不偏不倚滴落在 两人中间位置。 冯石凝视着水滴,率先开口道“既然没死成,就盘算下如何活下去的事吧。” 恒无极也开口打破了沉默“冯公,感谢刚才你的出手相救。听你一席话,便觉也是同 道中人,我的姓名你也知道了,但有些事情请您多一些谅解。” 冯石眯着眼睛,漏出了笑脸“有何事能让你选择自裁的方式结束自己?还用这种方式 ,我说实话,很滑稽的方式,一会儿你把这素衣换掉吧!” 恒无极把素衣脱了下来,里面的衣服补丁较多,但却非常干净。恒无极接下来没有 说话,只是把头慢慢垂了下去。冯石带着嘲笑的口吻说道“如果您不方便说,那就容我猜 一猜吧。其实当你刚准备从树枝上往下跳时,我觉得也不就是个男人活不下去了寻短见 ,没得出息。但你念叨了两句瞻鲁台,让我大吃一惊,心想世上怎么还有你这样的旧人 ,做这样的旧事,于是乎赶紧救你下来。” 恒无极抬了抬头“冯公居然知道瞻鲁台的事情?高识啊!” 冯石挺了挺腰杆,表情严肃了许多“这瞻鲁台的事,是小时候经常听祖父讲的。我幼年家 境不错,家父游手好闲,风流倜傥,惹得祖父经常发火。有一次家父喝多了不听祖父训 斥,祖父气急了就说祖母身体不好,让家父去瞻鲁台跳崖为祖母增寿。家父不以为然, 但我却牢记在心。等后来祖父气消了,我满怀好奇地请教了祖父,方知晓了这瞻鲁台的 因缘际会。” 恒无极也严肃起来“日观峰南侧,有一突兀石梁,平如展台,台有巨石,上刻“瞻鲁 台“,意在此可远瞻鲁国国都曲阜。瞻鲁台三面陡峻,东北是鹰愁涧,巨壑万丈。南侧是 舍身崖,峭壁万仞。旧时常有孝子为救父母病灾,来泰山祈求神灵,在此跳崖以身作祭 。因齐鲁之人重孝重义,跳崖人数渐渐增多,明万历山东巡抚何起鸣在崖侧筑墙阻栏, 并改“舍身崖“为“爱身崖“,此事方渐渐平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把瞻鲁台之事记得这么 详细么?” “因为你根本没有去过。”冯石会意地朝着恒无极笑。 “冯公真是聪慧过人,我的确没有去过。”恒无极应声道。 “原因我基本也猜到了,这么喜欢却不去,不去导致更加喜欢。不是因为去不了,而 是因为自己不能去,或者家里不让去。”冯石继续说道“我觉得看你这么孝顺的性格,家 里不让去的可能更大吧”。 “与冯公交流,真乃人生幸事。的确是家中祖母不让去,我是祖母捡来的孩子,生辰 八字皆不详。祖母为了给我祈福,在她六十岁大寿前独自走了六十里地,到碧霞元君祠 求泰山老奶奶保佑。当她从泰山回来时已一天没有吃饭,但仍红光满面,逢人便说泰山 老道算出我乃泰山老奶奶身边的小侍童转世,以后十里八乡的穷乡亲们有盼头了。”恒无 极说到此眼中泪花闪现,情绪稍微有点激动。 “等一下这位侍童,十里八乡的乡亲就把你盼成如此这般光景了?”冯石忍不住话中 带刺。 恒无极并不理会冯石的话,继续说道“因战乱我背井离乡已有数年,家中音信全无, 只可惜我这残破身躯既无报国之能,又无返乡之力,现如今流落到皖西,衣食无着。前 些日子我掐算到自己时日无多,便想踩点自绝,借泰石运,魂归神山,为祖母祈福。方 才狂风大作,衣襟乘风,恍惚中我仿佛已身临瞻鲁台仙境,脚下云海翻滚,头上霞光异 彩,面前异香袭人,耳边仙乐齐鸣,正欲御风而去,却被你一冲而救,命理全乱,我又 要一番新开始了。” 冯石笑道“听你一说,我着实觉得你神力不浅,在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的情况下能算 到自己的寿限,而且你算的时限也是及其精准,真是令人佩服之至。你知道我当时是怎 么寻来的?当时看到这霍山城西天色迥异,乌云闪电好似阴阳八卦,要在这龙吸水一般 。于是我便料到这里必有高人做法渡劫。谁知是你要魂归故里。” 冯石继续笑道“不过我要泼你一盆冷水,你方才所谓的那些瑞相,其实都是你的凭空 想象。我推断你魂归神山的可能性极低,反而变做幽魂恶鬼,在霍山这贫瘠之地饿食战 火的可能性大。幼年家父醉酒后常打骂我,说生我是为了三分钟快活,留下一辈子罪恶 。我因而小时极其痛恨人喝酒,不过现在再念叨这句话,却觉得滑稽可笑。你若今日自 绝而去,不也是为了三分钟虚假快活,留下不能往生的终世罪恶。既然已经向死而生, 前世就莫提了罢。” 恒无极苦笑了一下,顿了顿说道“好,就依冯公所言,今日事不再提了。冯公也是一 表人才,想必出身不凡。不知到这霍山地界有何贵干?” 冯石收起了笑“我就是冲着这鹤川字号的棺材铺来的,这是前掌门留给我接手的,碰 巧你也在这。为何这里只剩下了你?那个老不死的把掌门位置给你了?” 恒无极有点无奈“冯公说的什么掌门之事,我现在也是一知半解、糊里糊涂,我当时 只是只是过来想买一口棺材和寿物,为自己身后事用。谁知掌柜问了我几个问题后,就 带着我挨个房间转悠着介绍,我以为他是介绍买卖,结果介绍一完,他立马拿出一包放 在厢房已经备好的行李,一路小跑出了门。我敢将到门口去看,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整个过程最多不超过五、六分钟。” 冯石气调有点高“他问你什么了?你是如何回答的?” 恒无极想了想说道“掌柜问我‘自何来’,我回答‘自豫西’;掌柜复问‘欲何为’,我回 答‘买寿衣’。如是而已。” 冯石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这个急不可耐的狗东西,你们这些暗语根本就是驴 唇不对马嘴,这纯粹就是应付交差,他就是为了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抓紧飞去后方 !” 冯石努了一会儿嘴,又开口说道“你之前是不是认识他?你应该不认识。他是中统的 地区负责人。党国现在这番模样,抗战打成这副模样,就是这些不负责任的鸟人太多。 你看他起的棺材铺名字,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可知这鹤川是什么意思?” 恒无极想了一想,认真地说道“鹤,驾鹤飞行;川乃水,或者说是川蜀巴渝之地。莫 非是坐飞机去四川?” 冯石接上话茬“恒先生真是聪明过人。这鹤川字号就是提醒散在江北的中统人员,去 大后方现在只有一条路安全,那就是坐飞机去。放眼江北哪还有什么机场能给党国所用 ,就算有,一个普通党员有资格乘飞机么?” 恒无极这时精神虽然看起来异常疲倦,但是脑袋却越发清醒“看样子这铺子我们要经 营一段时间了,那么我们的字号是否应当更改一下?” 冯石说道“我也有此意,你觉得应该改成什么?” 恒无极道“曾几何时,我也爱给别人取名测字,但大都下场不好。取个好名字,留个 好念想,如何?” 冯石狡黠地笑了笑“以前坐飞机还能去,现在是插翅难飞了,不如叫壁川。” 恒无极嘴角泛出一丝笑容“飞檐走壁去四川,腾云驾雾回泰安。” 冯石打了个响指“定了,就这么定了。” 这时,志恒和春荷端着几碗米粥出来,春荷说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一起吃点饭吧 !”冯石指了指他们前面“这一顿大家围坐在这里就好了,不打不相识,一起吃饭,也好 认识一下。” 四个人坐在一起聚餐,粥香四溢,大家吃的好不快活。恒无极很快吃完了一碗,春荷赶 忙又给他盛了一碗。冯石嚷嚷着让春荷帮盛一碗,被春荷铁青着脸没收了碗。 冯石不乐意了“我说姑娘,我这立功的你不让多吃一碗,他这个闹自裁的你对他这么 好作甚?” 春荷白了他一眼,并不做声。 志恒这吃的八分饱了,也疑问道“春荷,我也看着你特关心我师傅,不过今天早晨来 的时候你还口口声声说他骗你呢,这是咋回事?” 春荷想了想,把收拾碗筷的活一放,也咂摸着不说明白了不好,便委婉地将过往讲 了一下。 春荷之前自谦祖上是霍山药农,但实则其父母经营脑瓜好,早已摇身一变成为药贩 子,常年往江南富庶地区鼓捣霍山周边的名贵中药材(例如石斛),虽然时局不稳,战 乱频发,但是药材需求一般不受影响,有时反而更大。买卖干得好,自然少不了一干熟 人渠道。约半月前,一个伤兵到达春荷家在亳州的小药铺,带着署名屠老板的信件给春 荷爹。春荷爹看了以后抽了一袋烟,然后令店里伙计把伤兵乔装打扮后送到了霍山脚下 ,春荷负责的采药收购点。春荷平日在霍山周边带着一群老婆子小姑娘的采药收药,这 猛地要照顾个大男人,真实让她左右为难。毕竟自己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在店里住肯 定要受些老婆娘的闲话,带回家里住更是说不清道不明。春荷思来想去,决定把伤兵送 到山脚下那个人迹罕至的山神庙。山神庙所谓停尸闹鬼的传说,其实是因为交通不便, 春荷爹当年为了在那下面的地窖里暂时存放些药材,为了吓阻山民而捏造的。 伤兵刚到山神庙住的时候,春荷每天约定早上晚上给他送一饭。伤兵坐在神像侧面 ,光线昏暗。他在那既不说话,又不吃饭,只是每次来了对着春荷微笑点一下头表达感 激,但不言语,而后闭目养神。本来春荷以为是她在那伤兵不好意思吃,结果每次到饭 点儿了,她过去之后发现饭菜居然一动没动,一连两天,全部如此。 春荷不是没照顾过男孩子,她的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顽劣,但是两个加起来照着面 前这位大仙儿还是差得远。春荷为此真是伤透了脑筋。弟弟们是顽劣,而眼前这位是玩 命。春荷甚至愁的两晚都睡不好觉,心里祈求这个伤兵可千万不要死在这里。第三天时 候,春荷直接把自己采药的清单和相关书籍药方带到山神庙了,意图驻守在那,既不耽 误干活,又能随时照顾伤兵起居。 伤兵一如既往,微笑致意后不再言语,也不吃春荷精心准备的食物。春荷心中非常 焦急,但又不好意思劝,只能陪在那坐着。为了掩饰自己内心不安,春荷开始翻书对方 剂来转移注意力。 春荷刚对完第二个方子,突然传来一个微弱但清脆的声音“您的《金匮要略》是哪一版?” 春荷一怔,那个伤兵居然开头说话了。 春荷很紧张,急忙翻书去看,结果发现书上没有写。“那个...我爹说是北宋医书局的, 叫什么...” “哦,也是林亿校注的。”伤兵又回答了次。 “不光是林亿,我爹说了,这版更为详细,还有其他人的附加校注,明代医师还有补 充。”春荷在为自己的书加码。 “姑娘方便能借给我看看么?”伤兵居然提出请求。 “看书?你得先把饭吃掉!”见到伤兵居然开口提要求,想到他两天静坐不吃饭,想 着想着春荷就来了情绪,感到委屈,更有点愤怒。 “你把饭菜和书一起给我吧!感谢你的照顾。”伤兵向前探了探身子表示歉意,又望 着春荷笑了笑。这时春荷才发现伤兵的左脸疤痕触目惊心,再想到来时这一瘸一拐的 右腿,想必伤兵曾几何时在战场九死一生,春荷心又软了。 春荷未再有言语,留下书和饭菜就走掉了。傍晚再来时,见到饭菜已空,伤兵神采 亦长。于是乎,送饭加带书成了春荷到山神庙的必备,而伤兵学习时的专注让春荷对他 多了些许好感。 春荷道昨日情形时明显气愤了许多。昨日伤兵请春荷多送了些晚餐,而后早晨晚些 过去即可。可今日清晨春荷再到山神庙时却发现人去楼空,进而发生今日如是。 这春荷话音才落,冯石急不可待地接茬道“奥吆!春荷这个名字好!春天的荷花,夏 天就结了一大捧莲子,莲子连子,接连生儿子,秋天还长藕,真是又有人来又有物。这 个恒无极神汉,你这个傻徒弟是从哪来的?你不给你个傻徒弟改个名也叫荷花?” 春荷白了冯石一眼,志恒也恨恨地说“冯石你个挨千刀的!师傅别回答他,狗嘴无象 牙!” 冯石一看两人都不理他,顿感无趣,又打趣恒无极道“你这老神汉,你光顾着到这霍 州城来舍身,你可曾安排身后事,可曾想到谁人为你收殓?” 恒无极轻轻笑了下“这不来了么?” 志恒疑问道“你带走了我的枪,就是为了让我来?那么你怎么能料到春荷会来?” 冯石献媚道“这还用说,因为春荷姑娘负责任啊!” 春荷低声细语,表情有点含羞“就是家父吩咐要照顾好他,也没有别的意思。” 恒无极突然转换话题“冯公,我看这鹤川的铺子资产不少啊!你说这铺子,是中央统 计调查局的临时据点?是党产?”春荷极度厌恶这种强转话题的做法,脸上的娇羞瞬时全 无,眼睛像刀子般,狠狠地剜了恒无极一下。 冯石也有点心不在焉“肯定是据点啊!要不我来接管什么?” 志恒不解问道“我之前也是中统局江宁分局的,一路颠簸流离到这。这鸟不拉屎的地 方,你们来统计调查什么?” 冯石冷笑道“内战时候防**,现在抗战了,要铲除汉奸走狗了。其实这也就是逃跑 和转移的中间驿站罢了。” “那现在这据点的负责人是恒无极了?”春荷认真地问。 “谁说的?霍山城就这么一个局所,负责人是我!”冯石怒道。 “那你有没有委任状啊?”志恒反问。 “这个年代还委任状?委任的人路上被打死了怎么办?能活着走过来就不错了!不是 说了对暗号么!”冯石火气更大了。 “你发火也没用,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志恒不服气。 “那应该怎么确定负责人呢?我觉得是恒无极先来的。”春荷继续说道。 “先来后到,也应该是我师傅恒无极。”志恒接话道。 “你们莫闹,我非党员。”恒无极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说了不好用, 上峰说谁才是谁。不对,那个***上峰跑了。现在得党员才有表决权和被选举权。”冯 石稍微感觉力不从心。 “不是党员的入党行了呗。就看你冯石敢不敢同我们一起表决。”春荷认真地说道, 志恒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有什么不敢的!入党得有申请书和两个介绍人,岂容你们儿戏?”冯石不屑地说 道。 “入党申请书不行就手写,介绍人你加我不就够了。现如今中统成员争先恐后地当汉 奸走狗,还儿戏,你装什么党性强的?”志恒说的一点也不客气。 “讲党性你们趁早靠边站,民国12年上海党务改组运动,家父是淞沪路上唯一过关的 士绅。你笨手笨脚地估计是当汉奸都没赶上趟吧?”冯石反讽道。 “远了不说,只在这3年前,下关地界,谁要敢这么和我说话,我管你爹是哪一年的 谁谁,我都瞬地让他脑袋挂到城门楼子上,尝尝当伍子胥的滋味。”志恒手放在裤兜里, 貌似是掏手枪的习惯动作。 恒无极轻轻拍了拍志恒,说了句“凡事莫动气。罢了!” 志恒深呼了口气“我不和你闹着玩,今天我师傅和春荷这党还真真是入定了,誓词我 记得熟,就是“总理立承先启后救国救民之大志,创造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之宏规...”太长 了,冯石,你和我直接写在这火纸上罢,一人一份。” 冯石谄笑了下“你这主意好!写好了让他们签好名字,一同烧给黄泉之下的革命先驱 们,对了,我把那纸人纸马也一并烧了,带到下面去给甲午之战、庚子之战添些兵卒。 ” “臭小胡子,你能不能有点正行?说句正话?”春荷是真生气了。 “这是中统交通站所,必定有入党申请书表等文件备用,这是上峰规划之初定的。咱 们找找他们存下来的材料即可,写在个火纸上,太失体统。”冯石表情终于严肃了。 “那就抓紧找!”春荷一点也不犹豫。 “恒无极你不用得意,你个老狐狸故事藏的太深了,且看我一点一点挖出来。”冯石 用手指捅了捅恒无极,眨了眨眼。 第14章 霍山铺里四子燃表 壁川旗下一纸许国 陈三秦说到这儿,把花梨木桌上的茶盏往边上推了推,朝我挤了挤眼:“小三爷,你莫嫌我啰嗦,这霍山城的事儿,才是真章的开头。前头讲的那点少年风光,都是铺垫;到霍山这一夜,人才算活成了他自己。且容我把那夜壁川棺材铺的火,给你点着了。“ 我忙不迭点了点头。杭州龙井村卓兴茶庄的后院里,秋风裹着桂子香往窗棂里钻,录音笔的红点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我笔尖悬在纸上,墨都没干,专等下文。茶案上那枚老原方才转着的泰山石,不知何时被陈老爷子收进了袖口,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混在龙井的清气里,叫人想起很远的地方。说来也怪,自打四舅姥爷在泰安讲起那段少年旧事,又自打天津那位“老原“隔空供来一页页信稿,我这平阴刁鹅岭的祖坟、祖碑上那个刺眼的红名“刘月昌“,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百年前的硝烟和眼下的秋山,悄悄缝在了一处。我总觉得,这故事里站着的那个人,和我血脉里某段被岁月磨平了的记忆,正一点点对上号。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替我把这百年的风声一句句收进盒子里,生怕漏了谁;我不催也不打断,只把笔握得更紧——仿佛松一松,这影子就要散在杭州的秋风里。 --- 霍山这城,坐落在皖西的群山里,背靠大别山,脚下绕着淠河。秋深时,城外的大别山余脉蒙着一层青灰的雾,山脊像一头伏卧的兽;淠河的水瘦了,河滩上白茫茫的荻花,被风一卷,呛得人直揉眼。城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青石板铺的老街,两侧是清一色的徽派民居,马头墙高耸、青砖黛瓦,墀头雀替上雕着福禄寿喜,虽都蒙了灰,却依旧显出徽商当年的精致;皖西人的商铺爱往深处缩,门脸窄,里头却深似老宅,壁川棺材铺便是这般,夹在两家粮油铺子中间,不显山不露水。 霍山城的秋夜说是凉,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湿黏。那年头兵荒马乱,皖西的霜比年成来得早,可湿气总赖着不走,贴在人的夹袄上,怎么抖都抖不落。壁川棺材铺的门板叫冯石一脚踹开之后,里头再没半点死人铺子的阴森,倒像极了逃难人临时安的窝——桐油味混着粥香,靠墙摞着几口没上漆的薄皮棺,权当桌子板凳使;地上铺两层稻草,便是铺。春荷把粥碗一收,冯石便一拍大腿:“还杵着做甚?不是说找入党表么?上峰规划之初定的材料,必有存底!这铺子原先是交通站,啥物件没囤过?“ 他瘦长的身子上前,八字胡一翘,领着众人往柜台后头那间库房钻。棺材铺的账柜是个老榆木的笨家伙,铜锁早锈死了,绿汪汪的一层铜锈,钥匙早不知丢哪去。冯石也不废话,抄起墙角的擀面杖“咣“地撬开,木屑簌簌往下掉,里头竟真塞着个油布包。抖开来,潮气扑面,最上头是几份印着“中国国民党中央统计调查局预备党员入党申请书“的表格,纸角都泛了黄,边角还沾着暗褐色的茶渍;底下压着两张空白委任状,红框黑字,印泥早干了;一本用明矾水写的交通站密本,对着灯一照才显出字来;还有几枚早作废的关防,铜印子上头缠着红绸,不知是哪位上峰落下的。 “瞧瞧,“冯石捏着那份申请书,冲恒无极晃了晃,油手在纸上按出个印子,“老神汉,你方才还说不敢入党,这会儿纸笔都齐了,你倒是写是不写?上峰跑了,这交通站的底册倒留得齐全——可见天底下最靠得住的,从来不是人,是这油布包。“ 四人就着昏灯围拢过来。冯石先打破了静:“说正经的,这表写上,咱可就真拴上道了。上头跑了,咱几个顶上,是福是祸?“春荷低头抚着衣角,轻声道:“我爹说过,乱世里有个名分,死也死得明白些。“付志恒挠头:“师傅说写,我便写。“恒无极听着,没插言,只把那油布包重新拢了拢——他心里明白,这纸不是束缚,是这几条命,从此拧成了一股绳;往后风浪再大,也散不了。 恒无极靠在门框上,左脸那道疤痕被库房昏黄的灯照得忽明忽暗——那是早年炮火灼出来的,眼睛后方、耳前一溜坑洼黏连的皮肉,旁人初见总要倒吸一口凉气。他右腿微微瘸着,站姿不大周正,却稳当,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又扎深了根的老树。他只淡淡一笑:“冯公既说齐了,便写罢。横竖这表,迟早要落笔的。“ 春荷这工夫已溜达到后院,不多时忽然“咦“了一声。众人跟出去看,但见后墙根乱石缝里,竟生着一丛野玫瑰,深秋了还擎着两三朵半开不开的紫红,在风里颤巍巍的,像谁遗落的一截胭脂。春荷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神色有些出神,仿佛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这鬼地方还有玫瑰?“冯石凑过来,鼻子一嗅,“哟,还香着呢。春荷姑娘,你们霍山不是产石斛么,怎的连玫瑰都认得?“ 春荷白他一眼:“我家原先也鼓捣过玫瑰药材的买卖,平阴那边来的苗子,我爹认得。“她没多说,可那一瞬的柔软,冯石瞧在眼里,也没再逗。她想起父亲在平阴玫瑰镇打理花田的模样——那年头玫瑰不光是看的花,更是入药的料,花瓣烘干了能理气解郁,根皮能止血。父亲教她辨花瓣的纹路,说“好玫瑰,纹是顺的,像活人的脉“;战乱一起,花田荒了,爹把最后几株苗子塞给她,说“带着,念想“。如今这霍山城乱石缝里的一丛,竟比爹坟前的草还亲。她悄悄掐下一段带刺的嫩枝,用布角裹了,塞进贴身的衣兜——这一路走得太苦,她需要点带刺的活气,提醒自己还活着。 恒无极望着那丛玫瑰,轻声道:“玫瑰有刺,尘世有劫。刺护其根,劫炼其人——这铺子既改了壁川,便该有点活气才对。你看它生在石缝里,没土没肥,倒开出花来,比那花盆里娇养的还硬气。人也是,逼到绝处,才显出骨力。“ 冯石已顾不上花花草草,蹬着凳子把“壁川“二字的新木牌钉上门框,拍拍手上的灰:“飞檐走壁去四川,腾云驾雾回泰安——定了,往后这儿就叫壁川。'壁'是挡鬼子的一面墙,'川'是咱川军的魂,合起来,钉死在这霍山城,鬼子休想过去。“春荷在旁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头回觉着这瘦长汉子肚里也有点墨水。 钉完木牌,冯石拍着手上的灰,抬头望了眼天。霍山的夜空格外低,星子稀拉,可西边大别山的轮廓却清楚——黑魆魆一道岭,像给城郭镶了道边。远处淠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城里打更的梆子,一下一下的,倒叫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显出几分古旧的安稳。 回到屋里,四个人围桌写表。付志恒头一个抢过毛笔,憋足了劲要露一手,结果“三民主义“四个字,头一个“民“写得还周正,后头“王义“两字便荒了腔,把个“主“字愣是写成“王“,“义“字更离谱,撇捺分得老远,活像个人张着胳膊跑。他急得鼻尖冒汗,越描越歪,最后一搁笔,那“三民王义“四个字,活像四个醉汉排排站。 冯石凑近一瞅,笑得直拍桌子:“付白事,你这扎纸人的手,写个字都能扎出花来!'三民王义'——你是要拥个新王登基么?中统局要是凭你这表收人,党国早亡了!“他笑得八字胡直抖,春荷在一旁早憋不住,“扑哧“一声又赶紧绷住脸,端起空碗假装去后头洗。付志恒涨红了脸,嘴硬道:“我、我这是草书!王羲之那才叫草书呢!“旁边一个老兵探脑袋看了眼,乐了:“草得连自个儿都不认得了吧?“ 恒无极伸手把他笔拿过来,就着那歪字轻轻描了两笔,改回正形,道:“志恒,心静则笔正。你心里头乱,字便乱;心里头定了,横平竖直,自然就出来了。写表如立身,一笔苟且,满篇皆虚。“付志恒低头瞧着被救回来的字,嘟囔:“师傅你倒会讲。“可那手却老实了,规规矩矩把剩下的字补完。 冯石酸溜溜接话:“老神汉又来这套,一套一套的。你自个儿倒是写啊,光教徒弟算什么本事。你那套望天卜卦的能耐,今儿个也显显?“ 恒无极便不再言,提笔蘸墨,在自己的那份申请书上落字。 他写得很慢。墨迹一行行铺开,旁人看不见,可他眼前却浮起另一番光景——那是才不久前,他还立在霍山城西的树上,一心要借泰石之运、魂归泰山,为早年捡他养他的祖母祈福。是冯石那一冲一救,把他的命理全乱了,也把他从“向死“里拽回了“而生“。他想起祖母——那个在黑松岭捡来他、又独自走六十里地去碧霞元君祠为他求福的老人,回来时一天没吃饭,脸上却红光满面,说“俺孙子有福,神明应了“。那时他不懂,何为“有福“;如今他瘸着腿站在这霍山的夜里,方知祖母求的从来不是他升官发财,是他能平平安安,活着。 他又想起更早年,玄天师在省城杏园赠他书卷时那句“取个好名字,留个好念想“。那时他以为好念想不过是测字取名、济世欺世的小把戏,如今方知,真正的念想,是活着的日子里还能为旁人做点什么。他尤记得玄天师教他辨卦的那夜,雪落满阶,老人指着檐下冰凌说:“卦不在龟甲,在天地。风停之处有信,云起之时有数,你日后离了师父,便拿这山河当书读。“那时他少年气盛,只当是玄谈;如今瘸着腿立在霍山的夜里,方知师父早已把读天之法,悄悄种进了他骨血。杏园的雪、王寿彭赐的“知逊“二字、山大附中里曾文辉曾云辉两兄弟的笑声,都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硝烟,恍如隔世。泰山瞻鲁台的云、碧霞元君祠的香,原都是一路的——天地有大信,人来读,便成了命。 笔尖一顿。他想起在皖西山神庙里,被个叫志恒的后生唤作“无名氏“,那时他连名姓都懒得与人说,只觉得自己是天地间一粒无主的尘。可如今,这四个围着他的人——春荷、志恒、冯石,还有那未谋面的陈连长、张参谋长——都是要靠他这“有名有姓“的人支应着活下去的。他若再向死,这些人便少了主心骨;他若向生,这霍山的钉子便能钉得更死。 他落了最后一笔,写的是:“余生愿以报国为念,魂当归处,心已许国,虽瘸腿残身,不敢言退。“ 冯石探头一看,挑眉道:“嚯,老神汉还来真的。你那皖西'无名氏'的名号,我早听沦陷区的兄弟念叨过——说有个瘸腿神汉,算卦通灵,连鬼子据点都绕着他走,问啥知啥,山里的鸟兽都听他使唤。我当是瞎传,敢情就是您老。“他说着,忽然正了神色,“早先我还笑你装神弄鬼,如今瞧,你这神汉,神在心里头。“ 恒无极抬眼,淡淡道:“无名也好,有名也罢,都是这世道里的一粒尘。尘落进土里,来年开出花,便不枉走一遭。“ 表写完了,冯石把四份申请书并那纸人纸马一并拢到院里,划了根洋火。火苗腾起来,呼呼地舔着纸角,把几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恒无极立在一旁,左脸的疤痕被火光映得愈发分明,右腿微微瘸着,身形却挺得直,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纸灰打着旋儿上了天,冯石嘴里念念有词:“烧给黄泉下的先烈们,也捎带给我那几个老上司——你们跑得倒是利索,留我这瘸子神汉守摊子。可这摊子,我守了!“火光照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狠劲,也有认了命的从容。春荷望着那蹿起的火,眼里忽然有了泪,又悄悄抹了去——她想起父亲说过,玫瑰烘干了,香气能留很久;人若是活成了一股气,也该是这样,烧完了,还在风里。 火熄了,夜更深。冯石忽然正了神色,一脚踩灭最后一点火星:“话撂这儿——上峰跑了,咱们就是霍山城这颗钉子。钉死了,鬼子伪军过不来,过来了也得崩牙。这铺子叫壁川,咱几个就是壁川的魂,钉在这,哪儿也不去。“ 夜深,众人散去歇着。恒无极却独坐院里那丛野玫瑰旁,从怀里摸出那枚泰山石,在指间缓缓摩挲。石上云纹温润,像极了他少年时立在瞻鲁台望见的云。他低声道:“祖母,您求的福,孙儿应了——不是升官,是活着,替旁人活。“风过,玫瑰的刺轻轻刮过他的袖口,不疼,倒像谁在拽他衣角。冯石远远倚在门框上看着,没去打扰,只在心里把“老神汉“三个字,悄悄换成了“恒主任“。春荷也没睡,端着那空碗立在窗下,望着院里的影,半晌轻声道:“冯哥,我头回觉着,跟着他,心是定的。“冯石“嗯“了一声,没多话——这瘦长汉子,素来嘴硬,此刻却也信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铺子外头的暗哨。付志恒开窗缝一瞧,回来低声道:“冯哥,江北来的消息——湘鄂赣那边预备二连在点兵,上峰点名要咱们这几个人过去'接'防。信上说,那连里川军子弟多,正缺个能镇住场子的政治部主任。“ 冯石“啧“了一声,看向恒无极:“老神汉,你的'向死而生',这回可是真要生到战场上去咯。你这瘸腿,跑得动么?“ 恒无极没答话,只转过身,朝着铺子南面的窗,望了望。窗外是无边的夜,可他仿佛能越过这霍山的城、这江北的水,望见极远极远的地方——那里有长沙的火、有上高的烟、有湘鄂赣交界连绵的岭。他右腿微挪,站定了,像一棵根扎进土里的老树,风来不晃,雨来不摇。 春荷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小声问:“恒先生,咱……真去?“ 恒无极笑了笑,那笑里没了先前的枯寂,倒添了几分暖:“去。既是壁川,总得飞一回。钉在这儿是守,飞过去也是守,横竖都是护着后头的人。“ 次日晌午,一封盖着红印的调令送到壁川棺材铺的门槛上。冯石蹲身拾起,火漆封口印着“国民革命军预备二连“的关防。他撕开,扫了两眼,嗓门不由自主高了半度,朝众人扬了扬:“瞧瞧,点名恒无极、冯石、付志恒,赴湘鄂赣预备二连听用——上峰没忘咱!“付志恒凑上去,指着自个儿的名字咯咯笑:“真有我!“春荷抿着嘴,眼里却亮了一下,悄悄把衣兜里那截玫瑰嫩枝按了按。恒无极接过调令,指腹摩过那方红印,淡淡道:“咱们的戏,这才开场。“冯石把调令往他手里一塞:“主任,您这'神汉'的招牌,往后得当真使了。“ --- 调令到手,三人却没立时动身。霍山这一夜,成了壁川棺材铺最后的暖。春荷把那截玫瑰嫩枝用湿布裹了,仔细塞进贴身的包袱,临睡前端详良久,像揣着一小团没灭的火。冯石翻出半瓶不知哪年的烧酒,挨个倒了一盅,举到恒无极面前:“主任,原先我笑你装神弄鬼,如今我服了——这盅,敬你这瘸腿的神仙。“恒无极接了,却没喝,只把酒轻轻洒在院里那丛野玫瑰根下:“敬这花,也敬还在路上的兄弟。“付志恒学着样,也洒了一盅,被冯石笑“糟践了好酒“。 夜深,恒无极独自立在南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南方。泰山石在怀里发烫,他想起了祖母的坟、玄天师的杏园、皖西山神庙里那个连名姓都懒得说的“无名氏“——那些散在岁月里的自己,终于在这霍山的火里,聚成了一颗肯为旁人活的心。“祖母,“他无声地说,“孙儿这回,真要上战场了。“ 翌日天未亮,三人收拾行装。调令只点了他仨的名,春荷却执意留下——她说“壁川离不开人,我守着铺子,也守着这丛玫瑰“。冯石要拦,恒无极摆了摆手:“让她守。这钉子,得有人钉着。“临行前,恒无极亲手把“壁川“木牌又钉牢了一次,指节叩在木上,像叩在谁的门上。三人出得城时,晨雾还没散,霍山城的青砖城垣在雾里半隐半现,城外淠河渡口泊着几条空船,橹绳在风里晃荡;往南去,是大别山的余脉,一道道青山梁子,被秋霜染得发白,像老农脊背上晒干的汗碱。过了渡,三人沿着江北的水,往湘鄂赣去了。风里犹带霍山的湿,可前头的山,已经在望。 陈三秦把茶盏一搁,冲我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歪着的门牙:“小三爷,这霍山城的一夜火,就算烧完了。再往下,可就是民国三十年的光景——我那预备二连,才算真碰上恒师傅他们仨。你别看恒师傅瘸着腿、疤着脸,到了营里,那帮川娃子才晓得,什么叫'先生'二字的分量。“ 我盯着录音笔上早满的存储灯,心里头忽地翻起一阵莫名的潮。那左脸带疤、右腿微瘸的恒无极,和四舅姥爷讲的那个被祖母从黑松岭捡来、王寿彭赐名“刘知逊“的少年,在我脑海里渐渐叠成了一道影子。可这影子究竟怎样走到长沙的火里、又怎样回到平阴那方祖碑的红名上去,陈老爷子这盏冬虫夏草吊着的命,还远远没讲完。 “那……恒师傅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陈三秦却不急着答,只朝窗外杭州的秋山望了望,半山腰又起了一阵山旋风,叶子打着转儿飞起来,像谁在天上翻一本旧书。他慢悠悠道:“莫急。故事嘛,得一口一口地喂。你急,我偏不讲——讲了,你夜里睡不着,明日还来不来了?“ 我合上笔记本,忽然觉得,这《玫瑰尘》里飘的,未必只是平阴的玫瑰,还有无数像恒无极这样、连名姓都快被战火嚼碎的人,落进历史的尘里,却偏又开出花来。他们没碑、没传,连名字都是后来人替他们起的;可正是这粒粒尘,垫出了后头人脚下的路。而这尘里开出的花,一个叫玫瑰,一个叫活着——恒师傅用瘸腿走出来的,分明是两样。我望向对座的“原先生“——那位始终未露正脸的老人,正指间转着一枚泰山石,石上云纹起伏,恰似当年湘鄂赣的云。我想问,却终究没问出口:这故事里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他自家? 第15章 恒无极初到预备营 老神汉暗算草木兵 民国三十年春,湘鄂赣交界的山雾还没散尽。这方山水,是幕阜山、九岭山夹着修水流域的一截——湘、鄂、赣三省的省界,像三把梳子齿,在这深山里交错。早年红军在这林子里转过,如今换成了打鬼子的队伍;川军子弟离了蜀地的梯田,乍到这江南的湿山,连本地老表的土话都听不懂,只认得满山红得灼眼的杜鹃,和坡下成片成片的毛竹。山是绿的,水是瘦的,可仗,是稠的。预备二连的营盘扎在半坡竹林里,被雾浸得像浮在云上。竹林外是望不到头的山,山外是更望不到头的仗。连里多是川中子弟,离家千里,最盼的不是立功,是活着把信捎回去。盖着红印的调令一到,连里便知:新来的政治部主任,是个叫恒无极的瘸腿先生。 这湘鄂赣的春,来得潦草。前一日还飘着冷雨,后一日日头便毒起来,把坡上的竹叶晒得卷了边。山雾是这方水土的脾气,清晨漫上来,能教人三步外认不出对面的人;到了巳时,又被日头逼退,露出满山苍翠。预备二连的兵们就在这样的雾里进进出出,鞋底沾着红泥,肩头挂着露水,枪管摸上去总是凉的。他们守的这条粮道,是前后方唯一的通脉——前头几个师的人马,口粮弹药全指它;粮道一断,不用打,饿也能饿垮半个旅。连长陈三秦常立在坡上望着那条蜿蜒进山的路,烟锅里的旱烟明明灭灭,像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焦。他这连,百十号人,川娃子占多半,离家时还是半大后生,如今枪茧比鞋底还厚。陈三秦最怕的,不是鬼子凶,是自家兄弟心里头先垮——所以上头派个“先生“来,他本指望镇镇场子,没承想派来这么个瘸腿疤脸的。他暗自嘀咕:这仗,怕是要靠真刀真枪,不靠神神叨叨。 营里的日子,是有它自己的节拍的。天麻麻亮,号声一响,百十号人揉着眼出操,枪托撞在石头上咚咚响;晌午歇口气,伙房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稀得照见人影的菜叶;入夜,竹子被风刮得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当兵的苦中作乐,最爱拿“上头派来的先生“开涮——这年头,穿长衫的“先生“见得多了,真到了阵前,比新兵还慌的有的是。所以恒无极的调令一到,营里先传开一句笑话:“来了个瘸腿神仙,往后咱靠天吃饭咯。“ 陈三秦是个苦出来的连长。他十三岁入的川军二十军,在川军里滚打多年,从背弹药的小鬼熬到预备二连的连长,身上大大小小的疤比年纪还清楚。他这辈子最信两样东西:枪杆子,和川军兄弟的背靠背。至于上头派来的“先生“,他见得多了——多半是来镀金的,真到了阵前,比新兵还慌。所以恒无极的调令一到,他嘴上客气,心里却先画了道问号:这样的主任,能镇住营里这帮刺头么?说来也巧,他十三岁刚进川军时,老班长就爱在火堆边念叨一位“神似刘知逊的恒师傅“,说那人算无遗策,连山里的鸟兽都听他使唤,当年在皖西救过一支队伍,瘸着腿、疤着脸,像个神仙下凡。陈三秦那时只当老兵吹牛,嘿嘿一笑便过去了。哪承想十多年后,真人立在跟前——瘸腿、疤脸、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他却怎么看,都不像能扛事的角色。老兵的话,到底还是落在了实处,只是这“实处“,要等一场血仗,才显出来。 恒无极拄一根茶木拐,右腿微微瘸着,踩着晨露跨进营门。左脸那道疤被山风舔得发亮,像一道旧年的雷痕,从颧骨斜划到下颌。他身后跟着冯石与付志恒——一个瘦长脸、八字胡,一个年轻后生,都是霍山棺材铺里一同立过誓的。三人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江北的水汽。营盘扎的这半坡,脚下便是修水的一条支流,水声日夜不停,把竹林的影子揉碎在石滩上;坡下散着几户塌了半边的夯土农舍,门楣上还残留“耕读传家“的残字,主人早跑得没了影,只余几架扁豆藤,在秋风里空自开着紫花。 连长陈三秦迎出来,敬了个利落的礼,眼底却藏着打量。他在川军见过太多“先生“,多半是上头派来镀金的。眼前这位,不见半分官气,倒像赶了远路、累极了的行脚僧。“恒主任,营里兄弟野惯了,您多担待。“陈三秦客气,转头低声吩咐冯石:“带人把东头空屋拾掇了,给主任歇脚。“ 冯石应声,目光在恒无极左脸疤上溜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他记着霍山初见时,这人爬树要自裁的窝囊样;更记着陈三秦私下那句“求仙问道、装神弄鬼“。瘸腿疤脸的先生,顶什么用?他把人领到屋前,撂下句“缺什么言语一声“,转身就走。当夜岗哨换班,冯石凑给付志恒,压着嗓子笑:“你师傅来了,往后咱连打仗,靠他望云卜卦?“付志恒涨红了脸:“师傅本事大着呢!“惹得旁边老兵哄笑:“大着呢——大在会看天!“又有人接茬:“看天顶个屁用,鬼子可不听天的。“ 头两日,恒无极安安静静。他不查哨、不训话,天一晴就搬个马扎坐营外坡上,仰头看树,一听就是半晌。伙夫端碗蹲墙根,冲冯石挤眼:“冯哥,咱连来了位看天的神仙,这仗是靠望天打赢的?“冯石哼笑,心里认了这说法。付志恒懵懂,凑去问,恒无极只答:“风里有字,你得先学会听。“后生点头,回头又被同伴笑“灌了迷魂汤“。 第二日傍晚,果真落了阵急雨。雨停后冯石去坡上寻恒无极,见他还坐着,忽道:“明早雾散得早,辰时便能看林子。“冯石当是随便说说。谁知次日拂晓,雾竟真在辰时初就薄了——这般小事,谁也没放在心上,只当碰巧。又有一次,恒无极望着檐下燕子,说“午后必有客至“,果然未时过半,团部的传令兵摸上山来送信。冯石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记了几笔。营里有个叫老歪的 veteran,见状嘟囔:“我当年在台儿庄见过真本事的人,不动声色,句句应验——这瘸子,倒有点那个意思。“旁边人笑他“你也信神了“,老歪却闷头不言语。这些细碎的“凑巧“,像针尖,一点点挑破了众人对“看天神仙“的轻慢。 第三日拂晓,变故来了。侦察班班长慌慌撞进连部,鞋都跑掉一只:“报告连长!出去的三个弟兄,两个回了,老六失了踪——前头林子像被日军捂了嘴,一点动静没有,方向全黑!“陈三秦攥紧拳头。预备二连守着这条粮道,全连百十号人的口粮、弹药全指它。前日刚运到的两驮米,今夜就得往前送;若日军绕侧翼摸上来卡了道,不用打,饿也能饿垮。再派斥候?林深雾重,派出去也是送死。他焦得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住,看向一直没言语的恒无极。“恒主任,您……可有法子?“ 恒无极没答,拐杖一点,转出连部,往林边去了。 冯石远远跟着,见他既不摊地图也不问老乡,竟拣块青石坐下,右腿摊开任山雾漫过膝头,仰了头去看树梢。晨风过林,叶隙漏下的日光一明一灭。恒无极眯眼,指尖在膝头轻叩——明为“点“,灭为“划“,竟把那光班的疏密,译成了一串摩斯。冯石在几步外看得发怔——他原当主任在发呆,哪知那指尖轻重,竟在与天对码。风一停,叶影乱,他便停指,等下一阵风来;鸟换了一种叫法,他便换一道“信道“重校。整套做下来,额头沁了细汗,显是极耗心神。这是中统受训时他啃下的硬功夫——那年他在调查局里,对着发报机的滴答声练了千百回,把点划刻进了筋骨,连睡梦里都听见滴答;如今反用来读天。而底下的那层命理,却是玄天师少年时种下的:老人教他“天地有大信“,教他把风停云起都读作数,说“卦不在龟甲,在天地“。两样本事,隔了十数年,竟在这湘鄂赣的林边,合成了一桩旁人看不懂的奇能。冯石不懂这些门道,只看见主任的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地叩,像在和谁对暗号。他忽然想起霍山城西那棵树——那时他以为这人是去寻死,如今才明白,这人从来是在“听“:听风,听鸟,听云,听天地间那点不肯明说的信。一个能把命搁在“听天“上的人,反倒比谁都惜命、都比谁靠得住。 鸟鸣起来了。树梢几只山雀,叫歇长短不一。他侧耳,把不同禽虫的顿挫分作“信道“,以鸟鸣校叶影,两相比对,错处自消。又一抬眼望云:云头自北往南舒卷,缓处如长划,急处如短点,再借山风走向一定方位。三象入心,他闭目,将译出的“密文“投入卦象推演——叶影为干,鸟鸣为兑,云舒为巽,三才合参,本渐渐显出一幅敌情图:干为天、为父,主大势;兑为泽、为口,主传讯;巽为风、为入,主潜行。三象交叠,便见一股日军如巽风之入,自林隙潜行而来,其数约三十,其心在粮道。一股日军,约一个步兵小队,正自西北林隙潜行,欲绕侧翼袭粮道。 可他算到“时刻“,眉头忽地一皱。云头那一急,初读似“敌退“,再听鸟鸣顿挫、比对叶影节奏,才知是风催云走之误——方位西南,非西北;时刻巳时三刻,非午时。他睁眼,对冯石道:“去禀陈连长:西南林子,敌约三十,巳时三刻到粮道拐弯。伏他。“ 冯石几乎笑出声:“主任,您这是……“话到嘴边咽回去,终究去报了。陈三秦将信将疑,却也赌不起,遂抽一个排埋伏在粮道拐弯处,自己攥着枪,趴在草窠里等。雾散日升。巳时三刻一到,林子里果然钻出一小队日军,猫着腰摸向粮道。陈三秦手一挥,伏兵齐出。枪声短促,林子里腾起白雾般的烟。日军没料到拐弯处早埋了人,阵脚大乱,有个鬼子举着刺刀扑向冯石,被旁边老兵一枪托砸翻,刺刀擦着冯石耳根划过,带出一道血线。冯石一个趔趄,反手一刺刀捅进那鬼子肩胛,两人在泥里滚作一团,直到另一个老兵赶来补了一枪,才把人压死。一场近身缠斗不过一刻钟,俘三毙七,粮道无恙。那伙日军背囊里还揣着破袭粮道的火药,若真叫他们摸到,预备二连半个月都得喝稀粥。营里那个叫老歪的 veteran,战后蹲在缴获的火药箱旁,摸了摸箱沿,半晌冒出一句:“俺在台儿庄见过这类人物,不声不响,句句应验,那回也是靠他,全营捡回一条命。“旁边人愣了,笑他“你不是不信神么“,老歪闷声道:“俺不信神,信本事。“这话不知怎么传开了,连最刺头的兵,看恒无极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看天的神仙“,是看一个能替他们把命从鬼子刺刀下抢回来的人。 陈三秦把队伍布得刁钻:一个排在拐弯处埋伏,两个班分踞两侧坡顶,专等那股日军露头。他自己趴在草窠最前头,枪机保险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手心全是汗。雾散得慢,日头爬到竹梢时,林子里才有了动静。那一小队日军猫着腰钻出来,刺刀反着冷光,一步步往粮道摸——他们算准了预备二连派不出斥候,料定这拐弯处无人把守。陈三秦屏住呼吸,等在喉头的那声“打“,硬是压到最后一刻,直到鬼子最前的那个踩进了伏击圈的中心。 时间像被拉长了的皮筋。每一息,陈三秦都怕出岔子——万一恒主任算差了时辰,伏击落空,这股鬼子摸到粮道,两驮米炸了,全连半个月没饭吃,仗还怎么打?他偷眼去望坡上,恒无极仍端坐在那块青石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可陈三秦不知,那闭着的眼里,正把叶影、鸟鸣、云头三象一遍遍重校,连风换了方向,都在他心里的“码“上挪了半格。直到林子深处传来极轻的踩叶声,恒无极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仗,冯石离日军的刺刀最近——若不是伏击提前半刻布好,被摸进来的正是他带的巡逻组。他后怕,也服了。当夜陈三秦借着送水的由头,低声问:“主任,您白日里那套……究竟是什么门道?“恒无极指了指窗外沙沙的竹林:“中统里学过点划,先生幼时教过卦象。风过叶,虫鸣歇,云头走,都是有节律的字。把它们读成码,再算,便知一二。“陈三秦似懂非懂,只记下一句:“所以您不是算命,是……听天说话?“恒无极笑了笑,没答。 战后的傍晚,恒无极把冯石拽到灶房后头,就着一碗盐水,替他擦耳根那道血线。冯石缩着脖子,咧嘴道:“主任,你这手,比算卦还利索。“恒无极淡淡道:“皮肉伤,小事。只是往后,莫再离鬼子刺刀那般近——你这条命,是壁川的,不是你自个儿的。“冯石愣了愣,头回没回嘴。陈三秦远远看着这一幕,夜里的班务会上,当着全连的面,只说了句:“恒主任这人,我服了。“三个字,比什么嘉奖都重。 冯石押着俘虏回来,远远见了恒无极,竟收了那点轻笑,立正叫了声:“恒圣人。“这一声,叫得冯石自己都觉着别扭——头几日他还笑人家“看天的神仙“,如今倒先服了软。可服软归服软,他嘴上仍硬,背过身去对付志恒嘀咕:“你师傅这能耐,传你几分没?“付志恒昂着头:“师傅说,得先学会听风。“冯石“哼“一声,夜里却真去坡上坐了回,学着恒无极的样,仰头看叶隙的光——看了半晌,除了一脑袋蚊子包,啥也没“听“出来。他揉着脸,头回对这瘸腿先生,生出了点真心实意的服气。营里兄弟起初不信,亲眼见了俘获的火药,才私下嘀咕:“老神汉,真神了。“付志恒挺起胸脯,逢人便说“我早说师傅本事大“。陈三秦望着恒无极瘸腿走向营门的背影,头回觉得,那道左脸的疤,竟有几分威严。几日后,失踪的老六竟自己摸了回来——他被日军冲散,躲在树洞里,正听见那股小队商量绕袭粮道的话。所述方位时辰,与恒无极当日所言分毫不差。这下连最顽固的老兵也闭了嘴。自那以后,营里再没人笑他看天。恒无极依旧每日坐坡上,听风读叶,只是身后,常不知不觉围上几个偷学的兵——有个叫狗剩的后生,还拿木炭在袖口上画了点划,见天琢磨,被冯石撞见,笑骂“你也想当神仙“,狗剩却红了脸不肯擦。 当晚,恒无极摩挲怀中那枚泰山石,对陈三秦淡淡道:“这'自然摩斯',如今只是初成。单象独参,难免有偏;方才便差一点叫云头骗了。往后多象合参,叶、虫、云、水、火皆可入码,方算入门。“陈三秦又问:“那往后呢?“恒无极望向南天沉寂的云线:“往上高,往长沙,鬼子不会只来一股。多象合参熟了,叶虫云水火皆可为码,那时……便不只是保一条粮道了。“陈三秦点头,却见他望向南方,眼神里有东西在烧。那是上高,是长沙,是更阔的湘鄂赣——预备二连的仗,才刚开头。 当夜,恒无极独坐坡上,摩挲着那枚泰山石。山风里还带着白日的硝烟味,可他心里,却浮起很远的地方——黑松岭的雪、碧霞元君祠的香、玄天师在杏园指着冰凌说的话。他想起自己这半生,从刘月昌到刘知逊,从无名氏到恒无极,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到头来,不过都是想在乱世里,替旁人撑住一点什么。“先生教过,天地有大信,“他低声道,“如今这信,我读懂了——信不在卦里,在人肯不肯为旁人活。“ 数日后,陈三秦寻到坡上,挨着他坐下,递过旱烟袋:“主任,我那老班长当年念叨的'恒师傅',说的该不会是您吧?“恒无极接过烟袋,没抽,只道:“前人嘴里的故事,总比真人周全。“陈三秦笑了:“可您这'听天说话'的能耐,我是真服了。往后上高、长沙,鬼子不会只来一股,您这法子,能不能……“恒无极望向南天:“多象合参熟了,叶虫云水火皆可为码。到那时,保的不止一条粮道。“ 他招手把付志恒唤来,就着月色,教后生认叶隙的光班:“风过林,光有明灭,明为点,灭为划——你先学着听,不急着译。“付志恒睁大眼,似懂非懂,却把这话一字不漏记下了。不远处,狗剩和几个兵也悄悄围过来,谁也没出声,只把那点划暗暗画在袖口。恒无极看在眼里,没点破——这“自然摩斯“,本就是从天地间学来的,原该一代一代,接着传下去。 山雾又起了,漫过竹林,把坡上的人影洇成水墨。恒无极望着那几个偷学的兵,忽然想起玄天师当年在杏园说的那句“天地有大信“。他原本以为,这信是写给算卦人的;如今才懂,这信,是写给每一个肯为旁人活着的人的。而他自己,不过是有幸,先一步听懂了——听懂之后,便再没想过,要回去那棵树上。风过竹林,沙沙的,像有人在应和他心里的那串点划。 湘鄂赣的春,终究是要热的。恒无极知道,上高的仗、长沙的仗,都在前头等;他那套“自然摩斯“,也必在一仗仗里,从初成走向纯熟。可此刻,他只是望着南方沉寂的云线,把泰山石又往怀里按了按——祖母求的福,他一日比一日更懂:活着,替旁人活,便是这乱世里,最准的一卦。前头的云,正一层层涌起来,像湘鄂赣在唤他的名字。 〔本章以陈三秦在杭州的讲述收束。他搁下茶盏,望向对座那位始终未露正脸的“原先生“:“您说,这算不算……您自家的事?“老原笑而不答,指间转着一枚泰山石,石上云纹,恰似当年湘鄂赣的云。窗外的山旋风早歇了,秋山静下来,像在听一段还没讲完的旧事。〕 第16章 刘知逊济南求学道 玄天师夜授卜算经 龙井村的茶庄里,陈三秦沏了壶明前龙井,水汽氤氲着他不老的眼。我捧着杯,等他往下讲——上一回,他讲完了霍山城鹤川棺材铺里那一纸入党申请书,讲到恒无极带着冯石、付志恒、春荷四人,盖了红印的调令点到“壁川“,赴了湘鄂赣的预备二连。 “你爷爷到了预备二连,“陈三秦呷口茶,眼里闪过一层我读不懂的远意,“头一桩叫人服气的事,便是白日里观天算敌那一遭。可真正叫全连朝思暮想的,不是那一仗赢得多漂亮,是他那套本事,到底从何而来。“老兵们初见这位瘸腿、左脸带疤的政治部主任,只当他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客;及至巳时三刻伏兵尽出、粮道无恙,才一个个把嘴闭上。可真正叫人朝思暮想的,不是那一仗赢得多漂亮,而是他“看天算敌“的本事,到底从何而来。 杭州龙井村的茶香里,陈三秦把茶盏搁下,冲我咧嘴一笑:“你爷爷那套本事,说来话长。且说那夜连队驻地,篝火刚起——“ 预备二连的驻地扎在湘鄂赣交界的一处山坳里。暮色压下来,林子浸在湿冷的雾气中。白日里那场伏击过后,兵们累极,却都睡不着,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嚼红薯干。冯石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眼睛直勾勾盯着坐在石头上的恒无极,像是看什么稀奇物。 “恒主任,“冯石到底憋不住,嗓门敞亮,“俺老冯这辈子不服人,今日算彻底服了。可有一桩事,俺肚里猫抓似的——你这套听风看云、看树叶影子就能算准鬼子埋伏的本事,到底是何方神仙教的?“ 付志恒也凑过来,年轻后生的眼里全是热乎劲:“师傅,俺也想学!您教教俺,回头俺也能替连里观观天。“ 陈三秦没插话,只把烟袋锅子磕了磕。他望着恒无极那道左脸的疤,心里头翻起一层说不清的浪——这道疤,这张脸,他总觉得在哪见过,却又不敢认。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恒师傅“绝不是寻常的政工干部。 恒无极没急着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泰山石,拇指在石面上慢慢摩挲。那是他从不离身的物件,石纹粗粝,被摸得泛了光。篝火映着他半边脸,左脸的疤在火色里一跳一跳的,右腿不自然地蜷着——那是经年里落下的残疾,久坐久立都疼。 “若要说这术的来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周围的闲谈都压了下去,“得从我早年在济南求学讲起。“ 火堆噼啪一声。众人的目光,便跟着他这句话,落回了十来年前的泉城。 *** 民国十五六年,济南的秋天总是带着黄河边上特有的干爽。这城是座泡在泉水里的城——七十二名泉日夜咕嘟,趵突、黑虎、珍珠串珠似的往上冒,青石板路总被溢出的泉水沤得发亮,老济南人出门不踩尘,踩的是水。千佛山的影子斜斜压在城南,晴日里能望见崖壁上的千佛龛;大明湖躺在城北,残荷撑着枯梗,与远处的黄河遥相呼应。刘知逊回到济南时,已是山东大学附属中学里一名正经的学子。济南城彼时正热闹。经二路一带洋行林立,德式建筑的水泥楼上飘着各色旗;大明湖的残荷撑着枯梗,趵突泉的三股水昼夜不停地冒,水汽润得整座城都软和。商埠里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戴鸭舌帽的买办,也有挎篮卖平阴玫瑰的乡下丫头——玫瑰的甜香混在黄包车的铃铛声里,是这座城独有的气味。彼时的他,面容完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的锐气,两条腿结实有力,走起路来带风——与后来那个瘸腿、毁容的恒无极,判若两人。 这中间的断崖,是他自己也不愿细想的事。可那年的他,只道来日方长。 槐荫关劫道、押送省城、王寿彭赐名那一遭,已是旧话。真正叫他脱胎换骨的,是玄天师。那年在省城杏园,玄天师一句“你这孩子,骨子里有道缘“,便收了他做记名弟子。及至民国十六年杏园密语风波,刘知逊被大舅姥爷陈美齐用黑布袋套了头、悄悄送出省城;风波过后,玄天师却没走远,反在济南城西赁了一处小院,开起道场,继续授徒。刘知逊返济续学,一面念书,一面跟着师父夜坐论道,倒比从前更潜心了。 济南城西的道场极简朴,赁在五龙潭畔一条窄巷里。巷口有眼活泉,终年凉冽,妇人们蹲在石阶上浣衣,棒槌声和泉响混在一处;潭边老柳垂着长条,风一过,便在水面划出细细的纹。三间旧瓦房,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一棵老槐。玄天师不喜繁文缛节,每日黄昏,师徒二人便在槐下对坐,一壶泰山女儿红,几粒花生,谈的却是天地万物。 “知逊,“玄天师头一回正经授他卜算,手里转着两只铁核桃,“你当卜算是什么?“ “是算命。“刘知逊老实答。 “错。“玄天师把核桃往石桌上一搁,“卜算不是算命,是'数'。天下万物,皆有节律;节律可数,数可入卦。会看的人,风里有字,云里有书,虫鸣鸟叫皆是电报。“ “电报?“刘知逊一怔。那年头电报是个新鲜词,洋人们用来传信的。 “嗯,就是那种一点一划传消息的玩意儿。“玄天师眯起眼,指了指头顶槐树,“你看这叶子。“ 晚风过院,老槐的枝叶簌簌响。叶隙里漏下的天光,随着风忽明忽暗,疏一阵密一阵。 “风过林梢,叶缝里的光,明灭有节。这节,便是'数'。“玄天师的声音慢悠悠的,“你静下心来,把那明灭疏密,当成一点一划去数——久之,便能读出它说的什么。“ 刘知逊真的静下心去数。起初只觉眼花,数着数着,竟渐渐摸着了门道:那光班的疏密,竟真有种说不清的节奏,像是谁在半空拿笔,一撇一捺地写。 此后每逢夜静,他便独自在院里坐着,盯着老槐的叶隙出神。头几回什么也数不出,只落一头露水;月余下来,竟真能在心里头把那光班的疏密,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有一回他脱口说“今夜子时要有风“,不过半个时辰,山风果真刮起,把师父晾在檐下的道袍吹落一地。玄天师拾起道袍,只笑不语——那笑里,藏着弟子初窥门径的欢喜,也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惜。 “这叫'观象译码'。“玄天师说,“你日后若遇上洋人的电报术,便知它原不是什么稀奇——不过是把这'自然之码',换成了铜线上的电流。道门观了千年,他们才刚学会。“ 这番话,刘知逊记了一辈子。他那时自然不知,十几年后自己会在中统的密训班里,正经学一套叫“摩斯密码“的洋玩意儿,又鬼使神差地,把师父教的“观象译码“与之合到一处,成了战场上独一份的奇能。此刻的他,只当是师父的玄谈。 玄天师传他的,远不止看树叶。 “虫鸣有顿挫,长短即点划。“师父教他伏在草甸上听,“你辨得清几种虫叫?各是一种信道。蝈蝈急、促织缓、油葫芦闷——它们报的,是地气、是湿气、是兵戈将起的前兆。“ “云头舒卷,缓急走向,亦是码。“师父教他望天,“云往东,车马通;云往西,马溅泥。配合风向二次校,差不了。“ “水激石、火塘爆、旗角翻——但凡有节律的自然信号,皆可为书。“师父说,“只是有一桩,死寂密闭之地,无信可译,这术便废了。天地不语时,你我也得老实。“ 有一回,玄天师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拉到城外野地。“听。“师父按他趴下。夜风里虫鸣如雨,蝈蝈急、促织缓、油葫芦闷,此起彼伏。“辨得出几种?“师父问。刘知逊凝神,数了数:“七种。“师父点头:“各是一种信道。你往后遇事拿不准,伏下来听一刻,地气会告诉你官兵还是流寇、雨天还是晴天。“又有一回,师徒立在岗上望云。“云往东,车马通;云往西,马溅泥。“师父念叨,“云头舒卷有节,配合风向二次校,差不了半分。“刘知逊望着那些被风撕扯的云,第一次觉得头顶的苍穹像一本翻不动的大书,而师父,正一笔一画教他认字。 刘知逊如饥似渴地学。他本就聪明,槐荫关那回跟着玄天师走过一遭,骨子里早埋下了道缘。这般夜夜受教,不过半年,已能“听风辨向、观云知雨“,虽还只是朴素的道门本事,未与后来的密码学融流,可在旁人眼里,已是了不得的“神算“雏形。 济南商埠的洋行里,洋人管这叫“observation“,刘知逊心里却清楚,这原是师父教他“看天地写给人读的信“。 同窗里头,刘知逊最要好的,是曾家两兄弟。 曾家是济南城里的殷实商号,曾会长做着药材与阿胶的买卖,在商埠一带说得上话。曾文辉、曾云辉兄弟俩,与刘知逊同在山大附中,年纪相仿,又都算得上心气高,一来二去便投了缘。 彼时的曾文辉,还是个彬彬的人。白净面皮,谈吐斯文,写得一手好字,待人接物周全得体,谁见都说曾家大公子有出息。曾云辉则是弟弟,性子憨直忠厚,不如哥哥玲珑,却胜在实在,遇事肯往前顶。三人年纪相仿,又都算得上少年意气,某日凑在酒馆里喝了顿酒,竟磕头结了金兰。刘知逊行二,曾文辉居长,曾云辉最小。 那晚酒馆里点着煤油灯,炒花生米就着高粱酒。酒馆在芙蓉街口,窗外是曲水亭的活水,一座小石桥跨着,桥下锦鲤啄着萍叶;街两边卖油旋、卖玫瑰糕的摊子,香气混着酒气,是济南少年们最爱的去处。曾云辉喝得脸通红,拽着刘知逊的袖子说:“二哥,我爹总嫌我憨,往后我就跟定你了。“曾文辉举杯,笑得温润:“云辉糊涂,可这话在理。咱们兄弟三个,捆一处便是一座城。“刘知逊那时不知,这座“城“后来会被曾文辉亲手撬塌一角——那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二哥,“曾云辉拍着胸脯,“往后谁欺负你,我豁上这条命替你出头。“ 曾文辉也笑:“自家兄弟,说这些做甚。“只是那笑意里,到底多了几分读书人惯有的疏离,刘知逊彼时没多想。 后来刘知逊才明白,曾文辉的疏离不是读书人的矜持,而是一种时时在盘算的冷静。彼时的曾家大公子,已经悄悄在与日本商行的人往来——这一点,刘知逊是在多年后,曾文辉投了日、成了汉奸、横刀夺了他心头之人时,才猛然回想起的。可此刻,三个少年只在酒气里勾着肩,以为情谊能抵得过世间一切变故——他们都太年轻,年轻得相信自己不会输给时间。 那时的济南城,正处在一场大变的前夜。北伐的炮声虽已远了,可山东地面的军阀换了又换,洋人的势力一寸寸往里渗。刘知逊这样一个从石岭村穷根里爬出来的后生,能在省城学堂占一席地,又有玄天师传道、曾家兄弟结义,已是旁人眼里的造化。他看不见日后那场火,正如济南城的灯,看不见自己影子里的暗。 曾家的买卖里,有一宗叫“玫瑰阿胶“。平阴的玫瑰、东阿的驴皮,经曾家商号熬制,是济南一绝。刘知逊头回随曾文辉去曾家铺子,便见后院晾着成排的玫瑰,红艳艳铺了半院子,空气里都是甜的。他蹲下看花,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红,像极了他家乡石岭村外、奶奶坟头那抔土里偶尔钻出的野玫瑰。离家久了的人,总会在别处的花里,看见自家的根。平阴的玫瑰、东阿的驴皮,在曾家手里熬成琥珀色的胶,是济南一绝——而这满院的红,日后会顺着运河、顺着胶济铁轨,一路红到南洋去。那是后话。他蹲下看那花,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自然之码“——玫瑰开花有节,花信即天时,这满院的红,何尝不是天地写给人看的一封长信? “二哥你发什么呆?“曾云辉踹他脚脖子。 “看花。“刘知逊眯眼笑,“你曾家的玫瑰,比账目还明白。“ 曾文辉闻言,倒高看了他一眼。 这年冬天,刘知逊的“神算“初次小试牛刀。 商埠新开了一家“德聚祥“阿胶庄,打着平阴老字号的旗号,低价倾销,搅得曾家生意不稳。曾会长疑心对方以次充好,又拿不出证据,愁得嘴角起泡。刘知逊跟着曾文辉去德聚祥门口转了一圈,回来只说了一句:“曾叔,他家的胶,是用骡马皮熬的,不是驴皮。“ 曾会长大惊:“贤侄何出此言?“ “我观他家晾场。“刘知逊说,“真阿胶晾出来,色如琥珀,透亮;他家那批,色发乌,边角起白霜——那是骡马皮的相。再者,他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柳,夜里总有一群野猫围着叫,猫嫌骡腥,避驴味,这是地气报的信。“ 这番话听着玄,曾会长却将信将疑,暗地派人一查,德聚祥果然用骡马皮掺假。曾家据此捅到商会,德聚祥招牌砸了,曾家不但稳住份额,反倒趁势吞了对方两间铺面。 曾文辉从此对刘知逊另眼相看,酒桌上拍着他肩:“二哥,你这双眼睛,是借了神仙的。“ 刘知逊只笑,没说这是师父教的“观象“。 又有回,曾家一批玫瑰阿胶要走京杭运河下江南,行期拿不准。刘知逊立在院里望了半晌云,说:“后日辰时启程,沿途遇雨不误;若今明两日走,半道要困在徐州。“曾会长将信将疑,依言后日发船,果然一路顺风顺水;而邻号抢在头日发的货,真在徐州段被连雨困了五日,阿胶受了潮,霉了大半。经此两桩,曾家上下把这位“刘二哥“当活神仙供着,连曾会长见了他,都改称一声“贤侄“。 刘知逊倒也坦然受着,只是每逢夜深人静,想起玄天师那句“火在身后烧,伤在脸上留“,总觉得脊背有微凉的风掠过。他只当是秋意侵人,殊不知那不是风,是命数在敲门——且敲得极轻,轻得一个少年听不见。 可山大附中的同窗们,自此私下都叫他“小神算“,遇见拿不准的事,总爱来问一嘴。他也不藏私,能帮便帮,少年人的声名,便这般一点点立了起来。 那年除夕,玄天师在道场里请他吃饺子。酒过三巡,师父忽然盯着他的面相,沉默了许久。 “师父,您老看什么?“刘知逊被看得发毛。 玄天师咂了口酒,慢慢道:“知逊,你这命数,我来推——你今生要历一场大火,受一身伤,方才能活成你自己。“ 刘知逊嗤地一笑:“师父又吓唬我。我好好一个读书人,哪来的火,哪来的伤?“ “火在身后烧,伤在脸上留。“玄天师指了指他的左脸,“这一道,躲不过。可你得记着——伤是劫,也是印。没这道印,你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刘知逊只当师父喝多了说胡话,笑嘻嘻给师父满上,没往心里去。 那夜他告辞出道场,立在院门口望济南城的灯火。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绸上的金砂。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火在身后烧“——便觉得好笑,这满城安稳的灯,哪来的火。他裹紧长衫,踏着月色回学堂,少年人胸膛里装的,全是“来日方长“四个字。他并不知道,这“方长“二字后头,横着整整一场他算得到天下万物、却算不到自身的劫。多年以后,当他在安徽的野地里用同样的方法去“算“自己的阳寿,算出的却是一片空白时,才会想起济南城那夜的灯火,和师父那句“火在身后烧,伤在脸上留“——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觉得“来日方长“四个字,像个温柔的谎。那时的他,面容完好,腿脚利索,眼前是济南的洋行、同窗的义气、曾家满院的红玫瑰,和一条望不到头的、好像怎么走都顺的道。 他哪里想得到,师父嘴里那场“大火“,那身“伤“,会在十年后,把一个好好的读书人,烧成毁容残废、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流浪客。 那是后话。 *** 杭州的茶香里,陈三秦讲到此处,顿了顿,把茶盏又斟满。 “你爷爷那夜在连队里,讲完这段,篝火都快秃了。“陈三秦望着我,“冯石还缠着他问,后来呢后来呢?你爷爷就笑了,说后来啊,曾家找上门,请他入伙做玫瑰阿胶的买卖—— “那回是曾文辉亲自登的门。“陈三秦说,“腊月里落了雪,曾家大公子披着狐皮领子,笑吟吟递来一张大红请帖:'二哥,我家老太爷说了,玫瑰阿胶的买卖,缺个能看天时的掌眼。你来,股份三成,年底分红。'你爷爷捏着那张请帖,没觉察那红纸背后,连着一条通向南洋的财路,也连着一座,日后烧坍他的火。“这一入,便是十年泼天富贵,和一场滔天劫数的开头。“ 我捧着茶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震,又涌了上来。祖碑上那行红名“刘月昌“,此刻仿佛在茶汤里晃。那个瘸腿、左脸带疤、却能在林边“看天算敌“的恒无极,与眼前这个济南城里面容完好、少年得意的刘知逊,竟是同一个人穿过十年烽火的不同侧影。而给我讲这些的陈三秦,和他口中那位远在天津、握着全部战史、却勒令“作者不得入书“的“原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一时还不敢深想。 陈三秦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叩,眼里那层远意更深了:“小三爷,有些事,急不得。你爷爷——他自己会告诉你。“ 他这话里的“自己会告诉你“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落在我心湖里,荡开一圈我读不懂的涟漪。 “陈老,“我轻声问,“那后来——“ “后来的事,“陈三秦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叩,眼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光,“且听下回。玫瑰阿胶通了运河,胶济铁轨上跑的,可就不只是生意了。“ 〔本章以陈三秦在杭州的讲述收束。下章接刘知逊入曾家商号,玫瑰阿胶沿运河下江南、顺胶济出南洋的发家大幕。〕 第17章 玫瑰阿胶通运河 胶济铁轨走南洋 杭州龙井村的茶香里,陈三秦讲到那张红纸请帖,自己先笑了。 “你爷爷捏着那帖子,彼时只当是曾家兄弟一场义气。“陈三秦把茶盏转了半圈,“他哪晓得,曾家这门玫瑰阿胶的买卖,水有多深、路有多远。可话说回来——“他抬眼望我,“真把这买卖做起来的,恰恰是他那套'看天'的本事。上回说到篝火快秃了,冯石还缠着问后来呢后来呢,你爷爷就着半截红薯干,把入曾家、跑南洋的那十年,一五一十抖落了出来。“ 茶烟袅袅里,我又被他牵回了那处湘鄂赣的山坳。 *** 恒无极那一夜在连队里讲得慢,半是忆旧,半是给那帮后生开眼。篝火的光扑在他半边脸上,左脸的疤一跳一跳,右腿不自然地蜷着。可他讲到的那个刘知逊,分明还是个十来年前在济南城里面容完好、双腿利索的后生——两副皮囊,隔着火光,隔着十年烽火,竟由他一人说成了两世。 “曾文辉那张请帖递来时,“恒无极说,“我正跟着师父在城西道场里数叶子的光。曾家老太爷说,玫瑰阿胶的买卖,缺个能看天时的掌眼,股份三成,年底分红。我那时穷小子一个,哪见过这阵仗,可转念一想,师父教的'观象',未必不能拿来卜一卜市面的冷暖。“ 刘知逊到底应了。曾家后院那半院子的红玫瑰,到底把他绊住了。 入伙头一年,他并不显山露水,只跟着曾文辉、曾云辉兄弟俩跑前跑后,学熬胶、学制方、学掌柜的算盘经。平阴的玫瑰要在含苞时采,东阿的驴皮要挑乌头亮毛的,君臣佐使,火候分毫差不得——这是曾家的看家本事。刘知逊看得仔细,渐渐摸着了门道:玫瑰要选清晨带露采的,花香才锁得住;驴皮要冬宰的,胶质才凝得厚。他本是聪明人,又肯下笨功夫,不出半年,竟能把一锅胶熬到“挂旗“不淌、透亮如琥珀,连曾家老熬胶的师傅都点头的。 可刘知逊另有一桩旁人没有的本事:他能“看天时“。 这“看天时“,说穿了仍是师父教的“观象译码“——风里有字,云里有书,虫鸣鸟叫皆是电报。他只是把半空里那本“天书“,拿来读了读市面的冷暖。头几回不过是小打小闹。京杭运河上走货,最怕的是水情不顺、卡在闸口。有一回曾家要发一批货下江南,掌柜的拿了皇历,说初八宜行。 起初不过是小打小闹。京杭运河上走货,最怕的是水情不顺、卡在闸口。有一回曾家要发一批货下江南,掌柜的拿了皇历,说初八宜行。刘知逊立在院里望了半晌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听虫,回来只说一句:“初八不行,初十辰时走,沿途遇雨不误;若初八发,半道要在清江浦困上七八天。“曾会长将信将疑,到底依了他。果然,初十发船一路顺风顺水;而头一日邻号抢发的货,真在清江浦遇了连雨,闸口一堵便是九日,阿胶受了潮,霉了大半。经此一桩,曾家上下对这位“刘二哥“更是奉若神明。 刘知逊心里清楚,这“看天时“,原是师父教的“观象译码“——风里有字,云里有书,虫鸣鸟叫皆是电报。他只是把半空里那本“天书“,拿来读了读市面的冷暖。旁人当他是活神仙,他只当是师父传的饭碗。 济南城的商埠那几年洋行越开越密,德式水泥楼上飘着各色旗,买办的雪茄味混着玫瑰的甜香。刘知逊跟着曾文辉跑商埠,渐渐不只会看阿胶的冷暖,连别的买卖也敢插一句嘴。有一回黄河桃花汛来得早,他立在堤上听了听水响、望了望云脚,回来跟曾会长说:“今年东阿的驴皮要紧俏,趁价未起,先囤三千张。“曾会长半信半疑,依言收了。不过两月,黄河泛了汜,上游驴皮断了供,市价翻了一番,曾家那批囤货一转手,净赚一笔。又有一回,他观济南城花市的行情,说平阴那年玫瑰因春寒歉收,劝曾家早早锁了农户的价;到秋收时花价果然暴涨,曾家因锁了低价,反倒比同行多赚三成。一桩桩一件件,曾家上下把这位“刘二哥“当活财神供着,连商埠里的老掌柜见了他,都拱手喊一声“刘掌眼“。 真正的泼天富贵,是打“南洋“这条线跑起来的。 有一年玄天师从城西道场下来,专程到经二路看他的营生。师父立在满院子的红玫瑰前,半晌不语,末了只说一句:“知逊,你如今卜的是市,不是命。市可算,命难算。“刘知逊笑着给师父斟茶:“师父多虑,弟子这双眼,什么算不得。“玄天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只转了多年的铁核桃,轻轻搁在了院里的石桌上。刘知逊那时春风得意,只当师父是怕他忘了本,哪里想得到,那句“命难算“三个字,会在十年后,变成一个毁容残废的流浪客,在安徽的野地里算到自己阳寿时,唯一算出的空白。 民国十七八年,济南的商埠里洋行越开越多,可真正能赚大洋的,是出海的买卖。曾会长早有心把玫瑰阿胶卖到南洋去——那里下南洋的侨胞多,认家乡的滋补方子,一罐阿胶到了泗水、槟城、新加坡的侨埠,价钱能翻三四倍。可这买卖卡在一个死结上:货要走胶济铁路运到青岛港,再装海船南下。海路最讲“潮信“与“风信“,一个月里能发船的窗口就那么几天;算错一日,遇上逆潮或台风,整船货便喂了龙王。 偏生刘知逊那套“观象“,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他立在海边——青岛这城,红瓦绿树,半城山色半城波,栈桥像一条银簪子斜插进碧海。看云头的走向、闻海风的咸腥、听潮汐的缓急,竟能掐出南洋船期的窗口。有一回,曾家要在两班船里二选一,掌柜的拿不定主意。刘知逊在青岛栈桥上站了半晌,回来说:“后日那班走,遇顺潮,十二日抵星洲;今班走,半道要撞南海的'土台风',十停货得沉三停。“曾会长咬牙押了后日那班。后来的电报回来说,今班果然在七洲洋遇了风,同行的“福兴源“整船阿胶泡了汤。自此,曾家在南洋的订单雪片似的飞来,青岛港的码头工人都认得这位“刘掌眼“——说来也怪,只要他立在栈桥上点过头,那船准顺。 玫瑰阿胶顺着京杭运河下江南——运河上白帆连樯,清江浦的闸口一开一合,号令着南来北往的船;运河两岸是成片的芦苇与垂柳,渔家女在埠头捶衣,号子声顺着水飘出老远。货到了青岛,顺着胶济铁路穿过齐鲁大地的腹心,再顺着海风到了南洋。平阴的玫瑰、东阿的驴皮,在刘知逊“看天“的掌眼下,竟一路红到了东南亚的侨埠。曾家的字号,三年间从济南商埠的一家老铺,变成了南洋侨帮口里“最地道的中国胶“。 星洲的牛车水、槟城的义和社、泗水的侨商会馆,处处认曾家的红罐胶。下南洋的侨胞离乡久了,最念故土的滋补方子,一罐阿胶到了手,竟有人对着红罐上的玫瑰纹掉眼泪。青岛港的码头工人都认得这位“刘掌眼“——说来也怪,只要他立在栈桥上点过头,那船准顺;他若摇头,再急的货也得压下来等窗口。有回星洲的侨商打来电报,说要再加订五千罐,条件是“务必刘掌眼发的船“。曾会长拿着电报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刘知逊说:“贤侄,你这一双眼,抵得过曾家半副家当。“刘知逊只笑,没说这“眼“,原是师父教他认了半空那本“天书“。 有一年,他到底亲自押了一船货下南洋。海船出青岛港那日,他立在甲板上望海,看云头往南、闻海风带咸,竟在半空里“读“出此行顺潮。到了星洲,他跟着侨商走进牛车水的骑楼,见那些离乡数十年的老侨对着红罐阿胶落泪,忽然懂了曾家这门买卖的分量——卖的不只是滋补的胶,是故土的念想。他在泗水会馆里,听侨领说南洋的胶价随潮信与海运起落,回程便又立在海边掐了回船期,果然避开了回程的季风。这一趟来回,他更信了师父那句“天地不语时,你我也得老实“——海上的“信“,比陆上更急、更狠,错不得半分。 “二哥,“曾云辉那几年惯常这么喊他,憨憨地笑,“你这双眼,是借了龙王的。“曾文辉也笑,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生意人精明的打量——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义弟的“神算“,是曾家这门买卖翻倍的本钱。有一回夜深,曾文辉单独留他吃酒,酒过三巡,忽然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哥,你这双眼既能看天时的冷暖,往后这山东地面的局面,怕也要靠你掌掌眼。“刘知逊笑笑,没接那话头——他听得出来,这位义兄的“掌眼“,已不单指阿胶的船期了。他只当是酒后的闲话,殊不知那句话里,藏着一条日后要把兄弟拆散的缝。 刘知逊倒是坦然。分红三成,几年下来,他在经二路置了宅子,聘了丫鬟,出入坐包月的人力车,俨然成了济南城里的一种“新贵“。少年时从石岭村穷根里爬出来的后生,竟真在省城立住了脚。头一回走胶济铁路去青岛看海,他坐在车厢里,听铁轨的节奏一下一下敲着,竟鬼使神差地拿那“咔嗒咔嗒“的声响,去比对师父教的“点划“——原来人间的铁,也懂得报信。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黄河、淄河、胶州湾,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说话的,只是多数人听不见。每逢夜深,他偶尔也会想起玄天师那句“火在身后烧,伤在脸上留“,只当是师父的酒后胡话,翻个身便睡了。 可“活财神“的名头,到底是招了忌的。 济南城里的老字号“福兴源“阿胶庄,本是曾家的一大对手。福兴源东家姓赵,人称赵胖子,圆滚滚一身肉,笑起来眼缝里都透着精明。他做的是官面上的生意,跟商会里几位常委称兄道弟,背后还攀着省里一位参谋长的远房亲戚。早些年福兴源在济南城也算一号,可自打曾家靠“刘掌眼“的南洋买卖一日肥似一日,福兴源的份额便一月薄似一月。消息传到曾家时,曾会长急得嘴角起泡,曾文辉也罕见地失了方寸,连夜把刘知逊从经二路的宅子里请来商议。刘知逊听了前因后果,并不慌,只淡淡一句:“赵家这是拿自家的船,撞咱们的窗口。“他立在院里望了半晌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听虫,回来断言:“赵家的船若按他打通的舱位走,必撞三日后的土台风;咱们不争这班,等他塌了,再发下一班。“曾会长将信将疑,到底听了他的。 赵胖子红了眼,先是在商会上诬曾家阿胶“以次充好“,又在胶济铁路上买了关系,想把曾家的舱位挤掉,自己顶上南洋的船期。他私下里跟人撂话:“姓刘的小子懂个屁的看天,不过是命好撞上顺风船。这南洋的肥差,姓曾的吃不了独食。“ 那是一场明刀明枪的围剿。赵胖子先下手为强——他买通了商会管款的师爷,在曾家的出口执照款单上做了假账,想扣下执照让曾家误了船期;又塞了银元给青岛港的理货先生,把曾家当月的舱位悄悄划给了自家的船。一纸假账下来,曾家的执照当真被卡了三日,码头上的人都说曾家这回栽了,连福兴源的伙计都当面奚落曾家的掌柜。赵胖子以为这回稳吃曾家,连南洋侨商的定金都预收了,只等曾家误期、客户转投。 赵胖子算准了曾家当月必须发的那船货,提前半月便打通了青岛港的理货先生,把曾家的舱位划给了自家的船;又在商会的款单上做了手脚,扣下曾家的出口执照,想让曾家误了船期、赔了南洋侨商的定金。曾会长急得嘴角起泡,曾文辉也罕见地失了方寸。 刘知逊却不慌。 他立在曾家后院,看了一宿的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半宿的虫,末了只说:“赵家那船,走不成。“ “何出此言?“曾会长问。 “云往南,主风信逆;今夜促织急鸣,地气报的是三日后的'土台风'。“刘知逊说,“赵家的船若按他打通的舱位走,正撞在风头上。咱们不争这班,等他塌了,再发下一班。“ 曾会长将信将疑,到底听了他的。 果然,三日后南海起了土台风,赵胖子那船在七洲洋颠得货舱进水,半船阿胶泡成了烂泥;更要命的是,商会查实赵家在款单上做了假,一纸公文下来,福兴源的出口执照反被吊销。等风头过去,曾家凭着刘知逊重新掐准的窗口发船,一船货满舱抵了星洲,侨商抢着要,价钱比平日还高了一成。 这一遭,曾家非但没被围剿垮,反倒一口吞了福兴源在南洋的半数老客户。济南商埠里,再没人敢小觑这位“刘掌眼“——连赵胖子见了,都堆着笑喊一声“刘神仙“。 刘知逊的日子,也随着这买卖水涨船高,身上换了杭绸的袍子,出手愈发阔绰。曾云辉替他高兴,憨憨地说:“二哥,咱当年在酒馆磕头时,哪想得到有今天。“曾文辉也笑,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生意人精明的打量——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义弟的“神算“,是曾家这门买卖翻倍的本钱,也隐隐觉出,这“本钱“有朝一日未必只替曾家所用。 每逢夜深人静,刘知逊偶尔也会想起玄天师那句“火在身后烧,伤在脸上留“,只当是师父的酒后胡话,翻个身便睡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立在经二路宅院里望济南城的灯,与多年后那个毁容残废、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身影,中间只隔着一场他还算不到的火。 有一年他回了一趟石岭村,到奶奶坟前上了炷香。坟头的土里,又钻出几枝野玫瑰,红得倔强。他蹲下看那花,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自然之码“——玫瑰开花有节,花信即天时,这满山遍野的红,何尝不是天地写给人看的一封长信?他那时春风得意,只当这封信写的是“来日方长“。 刘知逊在石岭村立住了脚跟后,几乎年年都要抽空回来住些日子。少年时从石岭村穷根里爬出来的后生,如今有了本钱,头一件念想的,便是让这方水土上的人,不再过他小时候逃荒讨饭的苦日子。 头一桩,是购置田产。他请了济南府的中人,把石岭村周边几处荒坡薄田,连同当年刘于氏带着他和弟弟逃荒经过的槐荫关外那片河滩地,一块块量了界、立了契,尽数买下。这可不是为自家添产业——他按村中丁口造了册,把地无偿划给无地的佃户和当年一起挨饿的玩伴耕种,白纸黑字的契约上明写“永不收租“。老槐树下那户当年递过刘于氏一碗糠菜的王家,他特意多拨了两亩村东头的水浇田;连那座曾缚过他的古塔村旁的地,他也买了些,分给当年绑他的那帮半大后生——“你们当年缚的是个饿肚子的贼,如今给你们地,好好做个庄户人。“一句话,前仇尽泯。 第二桩,是大兴土木。刘知逊在村中择了块向阳的坡地,起了一进青砖瓦院。不是省城经二路那种带花玻璃的洋派小楼,是齐整的北方四合院:青瓦覆顶,砖雕门楼上蹲着一对石狮子,影壁前植了从平阴移来的红玫瑰,一开春满院子香。他又出资重修了刘氏祖祠,把散落各房的族谱重新辑录、请先生补了字;村东头那道年年暴雨冲毁庄稼的旱沟,他雇石匠砌了涵洞、铺了三丈长的石板桥,从此再不怕山水下来吞田。最让村里人念叨的,是他在村西头开了间义塾,请了镇上落第的秀才坐馆,村里孩子免束脩,笔墨纸砚全由他供——石岭村多少辈没出过识字的人,这回娃娃们咿呀念书的声音,竟飘得比碾米的号子还亮。 第三桩,是接济乡民。他在村口置了一座义仓,丰年存粮、荒年放赈,仓门上的对联是他请人写的“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又请了镇上的郎中,每月逢三逢八到村中义诊,穷人家抓药不收一个铜子。逢年节,他必差人给村中孤寡送米面、给孩童发红封。有一年鲁西大旱,邻县逃来的灾民在村口徘徊,他二话不说开仓煮粥,大铁锅连着四十天没断过火,粥棚前排队的,除了本村人,还有外乡逃来的男女老幼。 石岭村的人私下里都说,刘家那小子,是石岭村的风水转了。他听了只笑,转头又立在村口望了望云脚——这一年风调雨顺,坡上的玫瑰开得格外盛。他哪里想得到,这方他拼命护住的水土,几年后会在炮火里…… 篝火边,冯石听得眼睛发直:“乖乖,这比打仗还厉害!“ 恒无极笑了笑,摩挲着手里的泰山石:“打仗拼的是命,做生意拼的是'信'——天时的信。会读的人,处处是路;不会读的,路也成了坑。“ “那您后来……“付志恒年轻,急巴巴地问。 “后来啊,“恒无极的眼里掠过一层远意,“这买卖越做越大,越做越深,就有人找上门,请我去帮另一个忙——那潭水,可比阿胶深多了。“ 他说到这儿,篝火里爆了个火星。恒无极摩挲着泰山石,像是又浸回那年济南的某日—— 那是个落了雪的午后,大舅姥爷陈美齐踏进了他在经二路的宅子。陈美齐还是那副稳重的商贾模样,可眉宇间比从前紧了。寒暄两句,他便直了身子:“知逊,陈家跟汤家的玫瑰药材商行,如今撑得艰难。这年头军阀换了一茬又一茬,枪比粮金贵,商行的货走不动,反倒要养着护院的枪。我寻思着,你如今在南洋的路子宽、眼睛又毒,帮陈家采办些军火——不为别的,就为在这乱世里,护住祖上传下的这点产业。“ 刘知逊彼时怔了怔。他是读书人出身,熬胶做生意在行,采办军火却是另一个天地。可陈美齐是嫡亲的长辈,又是当年杏园密语风波里用黑布袋套了他头、把他悄悄送出省城的恩人;再加上那几年山东地面一日乱似一日,商号没枪护着,迟早是块肥肉。他沉吟半晌,终是点了头:“大舅姥爷信任,知逊敢不竭力。只是这等买卖水深,我得先摸摸门道。“ “摸吧,“陈美齐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双看天的眼,到了枪炮堆里,未必不管用。“ ——这一应,便把刘知逊从一个“活财神“,推上了另一条他算得到天下、却算不到自身的路。 杭州的茶庄里,陈三秦讲到此处,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叩。 “小三爷,“他望着我,眼里那层读不懂的远意又浮了上来,“你道后来找上门的是谁?是陈家的几位爷——你爷爷的大舅姥爷陈美齐,带着陈家的难处来了。他们要你爷爷帮的,不是卖胶,是采办军火。那年的山东,军阀换了一茬又一茬,枪比粮金贵,谁手里有人有枪,谁说话嗓门就大。“ 我捧着茶,心里那点震又涌了上来。祖碑上那行红名“刘月昌“,和眼前这个能从树叶光影里读出南沙船期的“活财神“,竟慢慢叠成了一个人。而那个瘸腿、左脸带疤、在林边“看天算敌“的恒无极,与这个面容完好、少年得意的刘知逊之间,还横着整整一场——陈三秦此刻还不愿讲、我也还不敢问的——火。 “陈老,“我轻声问,“那军火……“ “军火的事,“陈三秦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叩,眼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光,“且听下回。胶济铁轨上跑的,可就不只是阿胶了。“ 〔本章以陈三秦在杭州的讲述收束。下章接陈美齐登门,刘知逊由商入武,采办军火、立起几十人私人武装。〕 第18章 刘知逊采办军械 几十人私武装立 杭州龙井村的日头偏了西,茶庄里陈三秦把那句“胶济铁轨上跑的,可就不只是阿胶了“撂下,自己先咂了口茶。 “你爷爷应下陈美齐那档子事,是从商入武的头一道坎。“陈三秦拿茶盏点了点石桌,“可他那时哪想得到,这'摸门道'三个字,一摸就是半条命进去。胶济线上跑起了枪,济南城的天,就再也回不到只算船期的日子了。“ 我听得心头一紧。爷爷当年从只算船期的“活财神“,一步步摸进枪炮堆里,原来就是从这一句应承开始的——胶济线上跑起了枪,那双看天的眼,也就再也回不到只看船期了。 茶烟里,我又被他牵回了湘鄂赣那处山坳的篝火旁。 恒无极那一夜讲得慢。篝火的光扑在他半边脸上,左脸的疤一跳一跳,右腿不自然地蜷着。可他嘴里的刘知逊,分明还是个面容完好、双腿利索的济南后生——两副皮囊,隔着火光,隔着十年烽火,竟由他一人说成了两世。陈三秦说,恒无极讲这些时,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篝火映着他左脸的疤,那道疤却像在替他疼。 “军火这门道,“恒无极说,“我摸了整整一年,才摸到边。头回出去,差点把命搭进去。“ 山坳里起了夜风,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冯石把枪往怀里拢了拢,付志恒托着腮,都听呆了。恒无极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在那年的济南城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 冯石听得直咽口水:“恒圣人,您这双看天的眼,到了枪炮堆里也管用?“ 恒无极摩挲着手里的泰山石,笑了:“枪不说话,可扛枪的人说话,风说话,云也说话。会听的,到哪儿都听得见。“ 付志恒听得入神,喃喃道:“那您后来这几十人的队伍,也是拿这法子带出来的?“恒无极点了点头:“带人跟看天一个理——你得先听懂他,才指挥得动。“ 刘知逊应下陈美齐那日,济南城里的雪还没化尽。商埠的洋楼顶上压着一层薄白,经二路的电灯杆在雪里立成一排,胶济线的铁轨被雪盖了半截,偶尔有货车咣当驶过,把雪沫子扬起老高,像给这座越来越乱的城,撒了一把冷的白。商号的伙计们缩着脖在檐下跺脚,谁都觉出,这年的雪,比往年更刺骨——山东的局,正一寸寸往紧里收。 他到底是读书人底子,熬胶做生意在行,采办军火却是另一重天。可陈美齐是嫡亲长辈,又是当年杏园密语风波里用黑布袋套了他头、悄悄送出省城的恩人;再加那几年山东地面一日乱似一日,商号没枪护着,迟早是块肥肉。他沉吟半晌,到底点了头:“大舅姥爷信任,知逊敢不竭力。只是这等买卖水深,我得先摸摸门道。“ 陈家的玫瑰药材商行,是和汤家的汤隽甲、汤隽乙合着股的。商行的货要走津浦、走胶济,可军阀的兵今天驻这边、明天换那边,商队半道被“借“枪、“借“货是常事,护院的几条破枪根本不够看。陈美齐要的,是刘知逊替商行摸出一条稳妥的军火来路,先护住自家的货,再图别的。 刘知逊应下时,心里并非全无犹豫。他到底是个读书明理的人,知道枪一上手,便再难干干净净。可那几年玄天师仍在城西道场,他常去请安,师父只说:“器无善恶,用者系之。你既入了这局,便把'信'字守住,莫教枪替你做了主。“师父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刘知逊头一桩,是借曾家的商号、青岛港的南洋路子作掩护,在济南商埠和青岛的洋行之间周旋。他本就“看天“准,这回把这本事挪到枪炮堆里——看云脚知风雨,听墙根知动静,连人说话时的眼神闪烁,他都能读出几分真假。师父教的“观象译码“,原是把半空那本“天书“读给人听;如今这“天书“,翻到了军阀、外商与黑市的那几页。 头回出去接货,约在青岛港后头一处破仓库。刘知逊立在街角,望了半晌云,又伏在墙根听了听狗吠,回来只跟同去的伙计说:“今夜有变,先撤。“伙计不当回事,他却不软不硬地拽了人就走。果然,那仓库半夜被军警查了封,接头的几个全进了局子。那一回,书生比老江湖还灵,陈美齐听了,头回正眼瞧这位“刘二哥“。 刘知逊这一摸,前后摸出了好几条线。一条是散兵游勇手里的破枪,北伐打完,败兵把枪换了大洋,价贱却杂;一条是青岛洋行里退役的洋枪,德商、比商都做这路买卖,手续要圆;还有一条最险——军阀副官“吃空额“漏出来的械,价低货新,可沾着军籍,一查便是杀头。他拿“观象“的本事,在这几条线里挑肥拣瘦:看对方的眼神定真伪,看天色云脚定接头时辰,竟比那些混了半辈子的老军贩还稳当。 有一回在青岛的德商洋行验一批步枪——那洋行立在馆陶路一带,红顶石墙,窗台上摆着德国产的大座钟,街上电车叮当作响,远处的栈桥与小青岛浸在咸湿的海雾里。洋行老板递烟时手背青筋突跳,刘知逊立时觉出不妥——那人眼底有慌,是刚被人讹过、或刚做了亏心事的征象。他借“上茅房“撤到街对面蹲了半晌,果然见两个便衣踅进洋行,半刻钟后铐了人出来。他捏着把汗回旅店,连夜把陈家的款子挪了另家行口。独眼老九日后听他讲起,咂舌道:“头儿,您这哪是看天,您这是看人骨头缝里的鬼。“ 可真正的硬仗,是跟一伙黑市军贩过手。 那伙人的老大姓崔,外号“崔阎王“,是胶济线上出了名的军火掮客,手眼通天,连驻军里都传有他的人。他摆出三十支德造步枪,要价不高,条件是当夜在老仓库交货、银货两讫。刘知逊跟着陈美齐的人去验,表面验的是枪,暗里验的是人——崔阎王递烟时手指微颤,笑里藏着催促,像是急着脱手,又像是急着把人诓进某个局。 那伙人手里有一批退役步枪,要脱给陈家。刘知逊去验货,立在院里看天,忽然觉出不对——云脚往西急卷,主有外人窥伺;院里那棵老槐上的麻雀,无故惊飞了三回。他不动声色,借“再看一眼枪“为由,把交易挪到了次日辰时、换了处茶馆。当夜,果然有另一伙人摸到原定的仓库想黑吃黑。刘知逊反将一军,托陈家的关系透了信给驻军,那伙黑吃黑的连人带枪被端了,批枪反倒便宜进了陈家的库。崔阎王事后才知自己被人当枪使,派人送来厚礼要结交,刘知逊却回了礼、没赴约——他深知这潭水浑,沾上了便洗不净。 这“反将一军“的法子,后来成了刘知逊的常手。他摸透了黑市的脾性:谁想黑吃黑,谁家码头的动静先乱;谁家枪好价低得离谱,背后多半压着命案。他把自己的“观象“拆给独眼老九听——“云脚急卷是有人窥伺,麻雀惊飞是地里有伏,人说话眼神飘是心里有鬼。天书就这几页,翻熟了谁都读得。“老九半懂不懂,却记死了“看麻雀“一条,日后真靠这招避过一回冷枪。 经此一遭,济南商埠里再没人敢把这位“刘掌眼“只当个熬胶的。 枪有了,就得有人扛。 陈家玫瑰药材商行的护商队,本只是几个看院子的伙计,几杆土铳壮胆。刘知逊接手后,一点点扩。他收了个江湖人,诨号“独眼老九“,是支过队伍、见过血的老兵痞,左眼一道疤,右肩挨过枪子,起初最不服这白面书生。刘知逊也不恼,只说:“你跟我走一趟护商,看出门道,再论谁服谁。“ 有一回护商遇匪,匪帮二十来人拦在峪口。独眼老九掂着枪要硬冲,刘知逊却立在山口观天——云脚往东沉,主西风;峪口的草棵子无风自动,是有人伏着的征象;远处山梁上一只鹞子盘了三圈不落,是地势有险的报信。他当下把队伍分成两股,一股明着在前头吆喝壮声势,一股悄然绕到西河洼口子埋伏。独眼老九带人猫在雪窝里,冻得直抽抽,却再没半句怨言——他信刘知逊这双“天眼“。他断定匪帮今夜必退往西河洼,带着人抄了退路,不费几枪便擒了匪首。那一仗,独眼老九挨了道血槽在胳膊上,却咧着嘴笑;刘知逊亲自替他裹了伤,从此这帮人更死心。事后陈美齐来瞧,见匪首捆在院里,啧啧称奇:“知逊,你这哪儿是做生意的料,你是个将才。“刘知逊摇头:“大舅姥爷抬爱,知逊只是会看天罢了。“独眼老九看得心服,撂了句:“刘二哥,你这双眼,比俺的枪还准。“从此死心塌地,成了这支队伍里的“老总“。 那一仗后,刘知逊把护商队重新拢了拢。他教伙计们看天辨向:夜里寻路看北斗偏移,白日辨风知雨信;遇匪不慌,先立高处“读“地势,再定进退。有回冬夜走货,半道起了大雾,老九要原地扎营等天亮,刘知逊却立在风口听了听,说“雾里东风起,两刻必散,趁散前过岭“,果然抢在雾散前翻了山,避开了另一伙闻讯赶来的劫道的。伙计们从此真服了,背地里叫“刘军师“,当面仍喊“头儿“。 就这么着,几十人的私人武装,在刘知逊手里立了起来。他治军不靠狠,靠“信“——天时的信,也是人心的信。招募挑吉日,他看天;布防定方位,他看地;连伙夫几点生火避烟、哨位怎么轮,他都拿“观象“断一断。旁人当笑话,可几回护商、几回避险,回回应验,这帮子人便真把他供成了“带头人“。独眼老九常跟新入伙的吹:“别瞅咱头儿白净,他那本'天书',咱这辈子翻不明白。“ 他每月挑个“观象日“,把弟兄们拢到院子里,指着天念叨:“今儿云脚稳,宜走货;明儿风信急,宜扎营。“起初没人信,直到一回,他算出三日后有雨、令提前发了一趟货,果真避开了淋透半车药材的大暴雨,众人这才真把他当“军师“。独眼老九私下跟陈美齐嘀咕:“老爷,咱头儿这双眼,邪门得很,可邪得管用。“ 那年山东的局越发紧。驻济的省府下了令,散在各地的商团护队尽数整编,纳入济南的保安团。刘知逊那几十人,顺理成章编了进去,他挂了个中队长的衔,算是在这乱世里,有了自己的一哨人马。整编那日,省府派了员来点验,见这支队伍枪虽旧、人却齐整,领头的是个白面后生,颇觉意外,临走撂下句“后生可畏“。刘知逊不去接那话,只把弟兄们的饷按时发了——他带队伍,头一条便是“不欠弟兄的“。书生带兵,本是被瞧扁的——上头派来的副官,背地里笑他“熬胶的秀才带啥兵“。 那副官姓苟,是个老行伍,面上客气心里轻慢。头回点名,他故意把刘知逊的队伍排在末尾,发的也是旧枪破弹。刘知逊不争,只把队伍练得齐整,出操的口号喊得山响。苟副官背地里跟人笑:“秀才带兵,花架子。“刘知逊听见了,也不恼。 可头回保安团差事,就打了脸。 上峰派去剿一伙流窜的散匪。刘知逊不硬碰,立在山梁上看了半日云、听了半日风,算出匪帮今夜必退往东河洼,带人抄了退路,不费一枪一弹收了功。那伙散匪果然连夜退往东河洼,一头撞进刘知逊埋的伏里,枪都没来得及端,便缴了械。苟副官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头回正眼瞧这位“刘队副“,回去便跟同僚说:“别小看那白面,他肚里装着本兵书。“上峰刮目,同僚闭嘴。那副官后来见了他,也改称一声“刘队副“。自此,济南城提起“刘中队长“,再没人敢笑他白面。 他这中队长当得实在,不克扣、不摆谱,手下的几十个弟兄,有退伍兵、有破产农户、也有独眼老九这样的江湖人,竟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商行的大小护送,凡他领着,回回安稳;济南商埠里哪家商号遇了难,也爱请他去“掌掌眼“。那几年他出入骑马,腰里别着把盒子炮,面容俊朗、目光沉静,与当年熬胶的穷后生,已是两个模样——只是左脸上的皮肉还好端端的,两条腿也利索,谁也想不到,这副好皮囊,日后要被一场火改得面目全非。 风头最盛时,是济南上流的一场堂会。 那是林旅长家的堂会。林鹤年本是赋闲的旅长,旁支军阀,门第老派,园子依着济南的泉水修,半亩老梅临着一弯活水,水心里浮着残荷的影;逢着好事便开堂会,济南上流都来捧场。这年雪后梅放,林家廊下挂了红灯,留声机里转着《四郎探母》,酒气混着梅香。林鹤年的独女林晚棠,是出了名的泼辣敢爱——她不学那些闺秀的扭捏,偏爱骑马、爱跟人争个面红,却生得明艳,一双眼睛亮得能照人。 刘知逊作为新晋的“商界红人兼中队长“被请了去,一进院子,恰撞上林晚棠立在廊下赏梅。她一身月白旗袍,腕上却戴了支红玛瑙的玫瑰扣,见他进来,也不避,反倒迎上来,泼泼洒洒地笑:“你就是那个能看天时的刘掌眼?我听爹说,你算船期比算盘还准。我倒要问问——天你看得准,人你看得准么?“ 满堂宾客,她独独拈了这话来问他。刘知逊打量她——这姑娘不似寻常闺秀,眉眼间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倒叫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槐荫关劫道时的那点野气。他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只把那杯酒接得稳当。刘知逊一怔,随即笑了:“天时不欺人,人却常欺天。姑娘要问人,得另卜一卦。“林晚棠“噗“地乐了,竟当众斟了杯酒递过来:“那这杯,算我卜你的。“满堂宾客都笑,林鹤年也抚须点头,似对这后生多了几分青眼。旁座的宾客都看在眼里,有人低声笑:“林家这位姑奶奶,这是相中人了。“林晚棠听见了,也不恼,只朝那方向飞了个眼风,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这一杯酒,济南城的商界都看在眼里——林家小姐当众敬酒,那是明摆着的另眼相看。曾文辉立在远处,脸上的笑,头一回冷了下去。 刘知逊那时春风得意,只当是少年得遇佳人,满心都是那支待卜的卦。可他没留意——宴散时,宾客陆续告辞,他瞥见曾文辉独自拐进了后院月洞门,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东洋商人低语。那商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胸前别着枚铜质徽记,上头是“大矢洋行“四个字。两人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见那东洋人递过一张纸,曾文辉接了,点了两下头。 曾云辉跟在兄长身后,本想上前,见状却停了步,欲言又止。他转回来,悄悄扯了扯刘知逊的袖子,低声道:“二哥,大哥近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动,你多留个心。有些买卖,沾了东洋的字号,回头洗不干净的。“刘知逊心里咯噔一下,却只拍了拍义弟的肩:“云辉,多谢你提醒。你大哥是聪明人,自有分寸。“ 刘知逊点点头,没往深里想。宴散回家,已是月上梅梢,他刚卸了盒子炮,林家的丫鬟便追到客栈,捧着个细瓷小瓶,瓶里一支红玫瑰,说是小姐遣她连夜送来的。他正捏着林晚棠遣人送来的那支红玫瑰——花笺上写着:“后天白云亭,可愿再卜一卦?“那花还带着园里的寒气,红得灼眼。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花信即天时“——这满城的风月,何尝不是另一封天地写给人看的长信。只是他那时哪想得到,这封信的落款,要用半生的离合去签。 独眼老九在门外探头:“头儿,这花……俺给您供在堂上?“刘知逊笑着把花收进怀里:“供你的枪去。这花,我自个儿供。“老九嘿嘿一笑,挠着头退了。刘知逊独自对着那支玫瑰坐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竟也有一样东西比看天更难算——人的心。他想起师父说的“市可算,命难算“,那时只当是生意上的话,如今对着这枝红玫瑰,才咂出点别的滋味:原来算得准船期、算得准伏兵,独独算不准自己这颗心,往哪儿去。 杭州的茶庄里,陈三秦讲到此处,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叩。 “小三爷,“他望着我,眼里那层读不懂的远意又浮了上来,“你爷爷那时,风头无两——商界红人、保安团中队长、还得了林家小姐的青眼。可你细想,曾文辉那冷下去的眼神,是从哪一刻起,再没暖回来的?“ 我捧着茶,心里那点震又涌了上来。祖碑上那行红名“刘月昌“,和眼前这个能从树叶光影里读出南沙船期的“活财神“,和那个瘸腿、左脸带疤、在林边“看天算敌“的恒无极,慢慢叠成了一个人。而他们之间,还横着整整一场——陈三秦此刻还不愿讲、我也还不敢问的——火。 “陈老,“我轻声问,“曾文辉他……“ “曾文辉的事,“陈三秦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叩,眼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光,“且听下回。那支红玫瑰,后来可是用玫瑰定了情的——可也是从那支玫瑰起,兄弟三个,就再没坐到一张桌上了。“ 我捧着茶杯,半晌没言语。祖碑上那行红名“刘月昌“,此刻在茶汤里晃——原来爷爷从“活财神“摸进枪炮堆的那一步,是从应下陈美齐的那句“敢不竭力“开始的;而曾文辉眼底那点冷,也是从同一场堂会、同一支红玫瑰里,悄悄生出来的。我忽然有些怕,怕陈三秦下一回讲到的,是我还接不住的东西。 〔本章以陈三秦在杭州的讲述收束。下章接林晚棠以玫瑰定情,曾文辉暗通东洋人,兄弟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