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民不配状元身?那我当千古女帝》 第一章:六元及第被斩后,我又重生了! “罪民裴长宁,先是以女子之身,参加科举!” “后,买通官员,冒名顶替曹家国公之子状元之位。” “更是于殿试之中,欲以毒计致使万千黎民家破人亡!” “即日起,剥夺裴长宁状元之身,打入贱民之籍,即刻问斩!” “轰隆——!” 乾,永德历三年。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 紧接着,倾盆大雨倾泻而下,砸在法场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裴长宁跪在泥泞里,后颈的木枷硌得骨头生疼。 她抬起眼,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她倾尽一生想要改变的世道。 可雨水太密,模糊了监斩台上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也模糊了围观百姓的身影。 铡刀落下的一瞬,刺骨的寒意从脖颈炸开,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冷。 刺骨的冷。 像是被人按进了冰窖里,寒气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裴长宁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灌进衣领里,浸透了身上那件粗布短褐。 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她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后脑勺也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砸得她睁不开眼。 四周是茂密的树林,雨水顺着树叶滑落,汇成一道道水线,打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里是……山脉?” “我还活着?” 裴长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一片混沌。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刺骨的剧痛,还有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监斩官脸上幸灾乐祸的笑…… 她裴长宁,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斩首示众的下场。 多么可笑。 可现在…… 裴长宁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冷的泥水,很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瘦小、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手背上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痕。 “这是……我的手?” 不,这不是她的手。 准确地说,这不是她二十岁,六元及第时的手。 这是,她十四岁的手! “难道我……又重生了?!” 裴长宁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从心底涌上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山林,熟悉的树木,还有不远处那个歪倒在一旁的竹篮,篮子里散落着几株带泥的草药……这是裴家村的后山! 她记忆犹新,十四岁那年,娘咳得越来越重,郎中说要几味少见的草药才能压下去,为了给娘抓药,独自上山,想采那几株长在背阴坡的柴胡和半夏。 然后遇上了这场暴雨,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撞到了头…… 然后呢? 然后……她爹上山来找她,遇上了山体滑坡,就再也没有回去,想到这里,裴长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爹! 上一世。 就是这场大雨,就是这座山,夺走了她爹的命! 她爹裴大山,那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却把她疼到骨子里的男人,为了找她,冒着大雨上山。 结果遇上了山体滑坡,被埋在了泥石流下。 等雨停了。 村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已经凉透了。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失去亲人的滋味。 也是从那天起,她们家的天,塌了一半。 “不对,如果我真的重生了,那也就代表着爹现在也来了?!” “是不是重生,见到爹就知道了!” 裴长宁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如果她真的重生在了这场夺走她父亲性命的大雨里! 她就绝对不能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这一次,她一定要救下爹! 裴长宁咬着牙,扶着身旁的树干,艰难地站了起来。 后脑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必须尽快下山! 她要赶在爹上山之前,回到家里,拦住他! 裴长宁弯腰,想要捡起地上的竹篮,可手刚伸出去,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 那声音震得整个山林都在颤抖。 “不好!” 裴长宁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大片的泥土裹挟着断木和碎石,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猛兽,顺着山势汹涌而下! 所过之处,灌木被连根拔起,树木被拦腰撞断, 山体滑坡! 真的是山体滑坡! 上一世,爹就是被这泥石流给埋了的! “爹!” 裴长宁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 不行,她得赶紧走! 她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跑去。 可雨实在是太大了。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土被泡得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更糟糕的是,她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冲下来的泥石给堵住了。 “该死!” 裴长宁低骂一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 她环顾四周,想要找另一条路下山。 可这后山,她虽然来过不少次,但平日里都是走的那条小路,其他地方都是茂密的灌木丛,根本没有路。 更何况。 现在雨这么大,到处都是泥水。 一不小心就可能滑下山崖。 怎么办? 裴长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必须下山! 爹要是发现她没回家,一定又会上山来找她的! 上一世就是这样。 她早上出门,到了中午还没回去,爹就急了,冒着大雨上山找她,然后就…… 不行,绝对不行! 裴长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裴长宁。” “你两世为人,六元及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困难难不倒你!” 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这边的山坡太陡,而且已经开始滑坡了,不能走。 那边……那边似乎有一片岩石区,地势相对平缓一些,或许可以从那里绕下去? 就在裴长宁观察地形的时候。 突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宁!长宁你在哪儿!?” 是爹! 裴长宁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透过密集的雨帘,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身上的蓑衣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里面湿透的粗布衣裳。 他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喊着她的名字。 那身影,那样貌,赫然就是她爹,裴大山! “爹!” 裴长宁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是爹。 她的爹,还活着! 可紧接着,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爹怎么还是上来了! 她不是应该赶在爹上山之前就下山的吗?怎么还是晚了一步! “爹!别过来!危险!” 裴长宁扯着嗓子喊道。 可雨声太大,她的声音传出去没多远就被淹没了。 裴大山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朝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长宁?是你吗长宁?” “爹!我在这儿!你别过来,这边滑坡了,危险!”裴长宁继续喊。 可裴大山一看到她,不仅没退,反而更加急切地往她这边走了过来。 “长宁你没事吧?你等着,爹这就过来接你!” “爹!别过来!” 裴长宁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裴大山是为了裴长宁才冒险上山的。 现在他找到了人,又怎么眼睁睁看着裴长宁被困而无动于衷? 第二章:泥中呼救,铁矿秘辛 裴大山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往她这边走。 雨越下越大。 山上的积水顺着山势往下流,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冲刷着本来就松软的泥土。 裴长宁看着越来越近的父亲,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已经开始松动的山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一样。 “爹!往左边走!左边有石头!” 她扯着嗓子喊,试图引导父亲往安全的地方走。 裴大山似乎听到了,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左边的岩石区走去。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裴长宁瞳孔骤缩。 只见裴大山身后的那片山坡,彻底塌了! 浑浊的泥石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下,朝着裴大山的方向席卷而去! “爹!!!” 裴长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可已经晚了。 泥石流的速度太快了。 裴大山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想跑,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了泥水里。 下一秒,泥石流就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爹!!!” 裴长宁冲到近前,看着眼前滚滚而下的泥石,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不…… 不会的…… 爹不会有事的…… 上一世爹就是这样没的,这一世她好不容易重生了,怎么能让悲剧再发生一次! “爹!你在哪儿!爹你回答我!” 裴长宁沿着泥石流的边缘,一边跑一边喊。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爹,一定要找到爹! 泥石流顺着山势往下冲了一段距离,在一处低洼地带停了下来,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土丘。 裴长宁冲到土丘前,二话不说就开始用手挖。 泥土又湿又黏,混杂着石块和树枝,挖起来异常困难。 很快,她的手指就被石块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流了出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不停地挖着。 “爹……你撑住……爹……” 她一边挖,一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会的,爹不会有事的。 挖了不知道多久。 裴长宁的双手已经满是伤口,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可那堆泥石实在是太多了。 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挖不动。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裴长宁停下动作,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爹是被泥石流冲下去的,不一定就被埋在了这里。 泥石流往下冲的时候,也可能会把人冲到别的地方。 她不能只在这里死挖。 她得沿着泥石流的走向,往下找! 想到这里,裴长宁立刻站起身,沿着泥石流冲下来的方向,往山下走去。 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 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裴长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线索。 “爹……你在哪儿……爹……”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喊着。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救命……救命啊……” 微弱的呼救声,夹杂在雨声中,若有若无。 裴长宁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救命……有没有人……” 真的有人在喊救命! 而且……这声音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裴长宁皱了皱眉。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而且听这声音,似乎是从前面那片低洼地传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管是什么人,先看看情况再说。 如果能找到人帮忙,找爹也能快一些。 裴长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面是一片低洼的谷地。 此时已经积了不少雨水,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而在那片沼泽之中。 正有几个人陷在里面,正在苦苦挣扎。 让裴长宁意外的是,那几个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穿着差役服色的官差,大约有四五个人,他们手里还拿着刀,只是此时都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另一拨则是被绳子捆着的普通百姓,有男有女,大约有三四个人,也一样陷在泥里,狼狈不堪。 “他娘的!这鬼天气!” 一个官差模样的人骂骂咧咧地说道,声音里满是烦躁。 “早知道这鬼地方会下这么大的雨,老子才不来这破地方抓人!” “就是!好好的差事,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另一个官差也附和道,“要我说,直接在村里把人带走不就行了,实则不行,直接杀了!” “非要绕什么山路,这下好了,都困在这儿了!” “你懂个屁!”为首的那个官差啐了一口,这人三角眼,颧骨很高,看着就阴鸷,他压低了声音,“那村子里的人精得很,要是明着抓人,万一走漏了风声,坏了大人的事,你我担待得起吗?” “大人大人,就知道大人!”先前那个官差抱怨道,“不就是抓几个刁民吗,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 “你知道个屁!”为首的三角眼官差冷笑一声,“这事可不是什么挖矿那么简单……” 裴长宁躲在一棵树后,听到这里,心里一动。 挖矿? 什么矿?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边又靠近了一些,藏在灌木丛后,仔细地听着。 只听那为首的三角眼官差继续说道:“咱们抓的这些人,都是李家村的,对吧?” “是啊,怎么了?” “你知道为什么偏偏要抓李家村的人吗?” “为什么?” “因为……”三角眼官差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李家村周边的地底,有铁矿!” “铁矿?” “小声点!”三角眼官差呵斥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这铁矿,是琅琊王氏先发现的。本来呢,王氏是想私吞了这矿,偷偷开采,然后以八成的价格卖给皇室,从中赚差价。” “八成?这么多?”另一个官差惊呼道。 “可不是嘛。”三角眼官差冷笑一声,“这要是成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可惜啊……不知怎么的,这事被陛下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那王氏岂不是要倒霉?” “倒霉?”三角眼官差嗤笑一声,“你想什么呢?琅琊王氏是什么人家?五百年世家,根深蒂固,陛下就算知道了,还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第三章:逃出生天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怎么可能。”三角眼官差说道,“陛下虽然没有明着治罪,但也敲打了王氏一番。最后王氏没办法,只能让利,把铁矿的价格从八成降到了五成,这才把这事揭了过去。” “五成……那也不少赚啊。” “那是自然。”三角眼官差说道,“不过虽然价格降了,但这矿还是王氏的。陛下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皇室也能从中得利,不是吗?” “那……抓这些村民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三角眼官差说道,“挖矿需要人手啊。总不能让王氏的人自己去挖吧?当然是抓这些贱民去当苦力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这矿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些村民,都是住在附近的,万一发现了矿的秘密,传出去就不好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长宁躲在树后,听到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铁矿…… 琅琊王氏…… 陛下…… 原来如此! 上一世,自父亲死后,第二天,裴家村就惨遭屠村。 整个村子三百二十口人,一个不留! 包括她的母亲。 她报官,官府却告知她是北邙山贼寇下山,屠戮了村子! 可她不信。 若是北邙山贼,怎么会大乾的话?而且还说的那般流畅?所以她就一路查! 平民之身无法查,她就隐瞒身份,参加科举。 一路连中六元,她金榜题名,于金銮殿面见天子,特借圣眷,彻查裴家村灭村一案。 也是得了圣眷,她才终于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那天子给她的案卷上,写的是“琅琊王氏私兵逃窜,途经裴家村,劫掠屠戮”。 她当时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 哪里是什么逃窜的私兵! 那根本就是王氏派去灭口的! 琅琊王氏为了私吞铁矿,掩盖秘密,才杀了全村的人! 而那位九五之尊…… 她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王氏是为了私吞铁矿才屠的村,却还是选择了包庇! 什么彻查,什么给你一个交代,不过都是敷衍她的罢了! 因为……皇室也从铁矿中分了一杯羹,不是吗? 八成价降到五成价,看起来是王氏让利了,可实际上,皇室不也省下了一大笔钱吗? 在他们眼里,一村子的人命,还不如一座铁矿值钱! 裴长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世家…… 皇室…… 好,真是好得很! 裴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找到爹。 这些官差和村民,她暂时管不了。 而且,她也不能暴露自己。 她现在只是一个十四岁的乡下丫头,手无寸铁。 要是被这些官差发现了,说不定也会被抓去当苦力,甚至……杀人灭口。 裴长宁最后看了一眼泥沼中的那些人,然后悄悄地往后退去,她必须尽快找到爹,然后离开这里。 但铁矿的事,她记下了。 裴长宁转身,继续沿着泥石流的方向往下找。 雨渐渐小了一些,视线也清晰了不少。 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搜寻着。 “爹……爹你在哪儿……” 她低声喊着,声音沙哑。 就在她快要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突然,她看到了什么。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正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浑身是泥,一动不动地靠在树干上。 是爹! 裴长宁眼睛一亮,立刻冲了过去。 “爹!爹你怎么样?” 她跑到近前,蹲下身,伸手去探裴大山的鼻息。 还有气! 裴长宁松了一口气,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太好了……爹还活着……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裴大山的伤势。 头上有一道伤口,还在流血,应该是被泥石流中的石头砸到了,身上也有不少擦伤,但看起来没有性命之忧。 应该是被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撞到了这棵树上,然后晕了过去。 “爹……爹你醒醒……” 裴长宁轻轻摇晃着裴大山的肩膀,低声喊道。 裴大山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长宁?”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眼神还有些茫然。 “爹,是我,我是长宁。”裴长宁连忙说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裴大山动了动身子,然后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 “嘶……疼……浑身都疼……” 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浑身的泥,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泥石流……我被泥石流冲下来了……” “嗯。”裴长宁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爹,你吓死我了……” “傻孩子,哭什么。”裴大山笑了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就看到了她满是伤痕的手,“长宁,你的手……” “我没事,爹。”裴长宁连忙把手藏到身后,“就是挖泥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不碍事的。” “你这孩子……”裴大山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是爹不好,爹来晚了。” “不怪爹。”裴长宁摇了摇头,“爹,咱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说不定还会滑坡。” “好,走。” 裴大山点了点头,想要站起来。 可刚一动,就疼得皱起了眉。 “嘶……腿……腿好像动不了了……” 裴长宁心里一紧,连忙低头看去。 只见裴大山的左腿小腿处,肿得老高,明显是骨折了。 “爹,你的腿……” “没事,应该是被石头砸了一下,不碍事。”裴大山强撑着笑了笑,“就是可能走不了路了,得麻烦你扶着爹了。” “嗯!”裴长宁用力点了点头,“爹,我扶你,咱们慢慢走。” 她蹲下身,让裴大山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裴大山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体重也不轻,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可裴长宁咬着牙,硬是撑住了。 “爹,咱们走。” “哎。” 父女俩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第四章:风雨归家,慈母忧心 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裴长宁咬着牙,瘦小的身子几乎被裴大山的重量压弯了腰,可她硬是撑着,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往山下挪。 山路湿滑,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 裴大山的整条左腿都使不上劲,全靠女儿撑着,才能勉强挪动。 他看着女儿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心里又酸又涩。 “长宁……要不……你先回去,叫人来接爹。”裴大山哑着嗓子说道,“爹在这儿歇会儿,没事的。” “不行。”裴长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爹,这雨还没停,万一再滑坡怎么办?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可是……” “别可是了爹。”裴长宁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胳膊往上架了架,“你听我的,咱们快点走,早点到家,娘也能早点放心。” 提到妻子,裴大山不说话了。 确实。 自己和裴长宁这么久都没回去。 这时候家里的那个女人,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父女俩不再说话,互相搀扶着,在风雨中艰难前行。 雨水顺着裴长宁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裴长宁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个不小心,两个人都摔下去。 后脑勺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可她不敢停。 好不容易才把爹救下来,如果就因为停了,而导致功亏一篑了怎么办? 她只能选择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裴长宁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久到她觉得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了。 终于,她看到了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村庄。 裴家村! 裴长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爹,咱们到了!快到家了!” 裴大山也抬起头,看到了村子的轮廓,紧绷的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到家了。 终于到家了。 裴家的院子在村子的最东头,是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矮矮的土墙。 院墙不高,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还有一棵老槐树。 此刻。 院门是虚掩着的。 裴长宁用肩膀顶开院门,扶着裴大山走了进去。 “娘!娘我们回来了!” 她刚喊了一声,就看到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女人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她,是裴长宁的母亲,柳氏。 柳氏一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脸色瞬间就白了。 只见父女俩浑身都湿透了,满身是泥,狼狈不堪。 裴大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女儿身上,左腿明显不对劲,耷拉着,根本不敢沾地。 而裴长宁也好不到哪里去,小脸惨白,嘴唇都冻得发紫,手上全是血口子。 “我的天……你们这是怎么了?!” 柳氏惊呼一声,快步跑了过来,伸手就去扶裴大山。 “大山!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她声音里带着重重的哭腔,手都在抖。 “我不是让你去接长宁吗?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没事,没事。”裴大山强撑着笑了笑,想安慰妻子,“就是没注意,脚滑了一下,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不了的。” “摔了一跤?”柳氏瞪了他一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摔一跤能摔成这样?腿都不能动了还叫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和裴长宁一起,把裴大山扶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灶台。 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柳氏把裴大山扶到椅子上坐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撸他的裤腿。 裤腿已经被泥水浸透了,黏在腿上,撸了半天撸不上去,柳氏急了,直接拿过剪刀“咔嚓咔嚓“就把裤腿剪开了。 一看到裴大山的腿,柳氏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只见那小腿青紫一片,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看着就吓人。 “这还叫没事?都肿成这样了!”柳氏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丈夫,“大山,咱们明天进城找个大夫看看吧?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看什么大夫,花那冤枉钱干啥。”裴大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就是崴了一下,歇两天就好了,你男人以前在山里打猎,比这严重的伤都受过,不也没事吗?” “那能一样吗?”柳氏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落下个残疾,我跟长宁咋办?你想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哎呀,真没事。”裴大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男人我身子骨硬朗着呢,歇两天就好了。别担心啊。” “你……”柳氏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丈夫那张满是泥污却还在强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长宁,这一看,心更疼了。 只见女儿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小脸冻得发白,嘴唇都没有血色。 尤其是那双手,满是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血泥,看着触目惊心。 “长宁!”柳氏连忙站起身,拉过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娘,我没事。”裴长宁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挖泥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划到了,不碍事的,待会儿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 “都这样了还不碍事?”柳氏心疼得直掉眼泪,“你们父女俩真是一个德行,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一边说,一边把女儿拉到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手的血。 “这里也受伤了?!”柳氏的声音都变调了,“我的孩啊,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娘,真的没事。”裴长宁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暖暖的,“就是撞了一下,流了点血,不严重的,倒是爹,他的腿伤得比较重,你先给爹看看吧。” “你爹……”柳氏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回头看了丈夫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你看你们,又来了。”裴大山无奈地笑了笑,“我都说了没事了,你们娘俩别大惊小怪的,这样,如果明天严重了,我就和你们求大夫去,可以了吧?” 柳氏没理他,拉着裴长宁坐到凳子上。 “你先坐着,娘去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这么淋着,非得风寒不可!” 她说着,就往灶房走去。 “娘,我去吧。”裴长宁想站起来。 “你坐着别动!”柳氏回头瞪了她一眼,“都伤成这样了还乱动?老老实实坐着,娘去就行。” 第五章:天下之乱,如何自救? 裴长宁只好又坐了回去。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了烧火的声音。 裴长宁坐在凳子上,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听着灶房里母亲忙碌的声音,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上一世,从爹娘死后,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一个人,女扮男装,隐姓埋名。 从乡野一路考到京城。 能以平民之身连中五元,其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终于,她好不容易金榜题名,以为终于可以为爹娘报仇,以为终于可以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可到头来,却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多么可笑? 可现在……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四岁这年。 爹娘都还在。 家还在…… “长宁,想什么呢?” 裴大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长宁抬起头,对上父亲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爹,就是……我有点冷。” “冷啊?那你往灯这边凑凑,暖和点。”裴大山连忙说道,“你娘烧水呢,很快就好了。” “嗯。”裴长宁点了点头,往油灯旁边挪了挪。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裴大山看着女儿,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心疼她小小年纪就遭了这么大的罪。 欣慰的是,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今天在山上,要是换了别的十四岁的丫头,早就吓得哭鼻子了,可长宁不仅没哭,还那么冷静,不仅找到了他,还把他从山上扶了下来。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这孩子,他今天恐怕还真没那么容易走下来。 这孩子…… 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呢。 “长宁啊。”裴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今天……谢谢你了。” 裴长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爹,你说什么呢?” “我是你女儿,救你不是应该的吗?” “话是这么说……”裴大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可爹还是觉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裴长宁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爹,只要你和娘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答应我,以后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好吗?” 裴大山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心里一暖,鼻子也有些发酸。 “好,好。”他连连点头,“爹和娘都好好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很快,柳氏就烧好了热水。 “水烧好了,长宁你先洗。”柳氏端着一大盆热水走进来,放在地上,“娘给你找了身干净衣服,你洗完换上,别冻着。” “哎,谢谢娘。”裴长宁站起身。 “跟娘还客气什么。”柳氏笑了笑,又转头对裴大山说,“你也别坐着了,我给你也弄点水擦擦身子,换身干衣服。还有你这腿……先别沾水,我给你找点药酒擦擦。” “知道了,都听你的。”裴大山笑着点头。 裴长宁端着水盆,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这就是她的房间。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裴长宁放下水盆,脱掉湿透的衣服,坐进了热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寒意,舒服得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靠在盆沿上,闭上了眼睛。 热水的温度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重生,遇山体滑坡,救爹,发现铁矿的秘密……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手上的伤口,后脑勺的钝痛,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四岁这年。 回到了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裴长宁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双手。 这双手,还很瘦小,很粗糙,带着薄茧。 这不是那双在金銮殿上执笔写策论的手,不是那双在天牢里攥着铁链的手,更不是那双被铡刀斩下的手,这是十四岁的裴长宁的手,是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腥风血雨的手。 更是……能改变一切的手! 裴长宁攥了攥拳头。 “爹,我已经救下来了。” “接下来……” “就是明天的灭村之祸。” 想到这里,裴长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明天。 就是明天。 琅琊柳氏的私兵,会伪装成乱兵,屠戮整个裴家村。 三百二十口人。 一个不留。 包括她的娘。 上一世,就是这场屠杀,夺走了她娘的命。 她如果要保住全家,就必须要面对琅琊王氏的骑兵。 可问题在于,她现在只是一个十四岁的乡下丫头,手无寸铁,无权无势。 而琅琊王氏的私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硬拼? 肯定不行。 别说她一个人,就算是全村的人加起来,也不是那些训练有素的私兵的对手。 那……报官? 裴长宁摇了摇头。 没用。 先不说官府会不会信她一个小丫头的话。 就算信了,等官府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 这事儿本来就和官府脱不了干系。 琅琊王氏是什么人家? 五百年世家,根深蒂固,官府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报官? 说不定转头就把她卖了。 那……逃跑?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可往哪儿跑? 怎么跑? 什么时候跑? 这些都是问题。 裴长宁皱着眉,仔细回忆着上一世关于灭村的细节。 上一世,她躲在茅草屋里,虽然不敢出去看,但还是听到了一些动静。 那些乱兵……好像是从西边来的。 而且,他们是骑兵。 对,是骑兵。 她听到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如果是骑兵的话,那靠两条腿肯定是跑不掉的。 必须得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可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躲呢? 后山? 不行。 后山那么大,搜起来虽然麻烦,但也不是找不到。 而且那些乱兵既然敢屠村,肯定也会搜山的。 那…… 裴长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 算了,不想了。 等明天雨停了,她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反正现在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也出不去。 裴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 不急。 还有时间。 她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她连中六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点小事,难不倒她。 第六章:无处可跑,无处可藏,前方绝境,可还有路? 裴长宁这样安慰着自己,快速洗完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等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裴大山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椅子上,柳氏蹲在他面前,给他的腿上药酒。 “娘,我洗好了。”裴长宁走过去。 “洗好了?快过来,娘给你也擦擦药。”柳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看你那手,都伤成什么样了,不擦药怎么行。” “哦。”裴长宁乖乖走过去坐下,把手伸了出来。 柳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黄褐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裴长宁的手背上。 “嘶……”裴长宁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了吧?”柳氏心疼地看着她,“知道疼下次就小心点,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嘴上虽然在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裴长宁看着母亲温柔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娘,下次我一定小心。” “你啊。”柳氏无奈地摇了摇头,“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还是闯祸。” 虽然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宠溺。 很快,手上的伤就都涂好了药。 柳氏又给裴长宁的后脑勺也上了点药,然后才收拾东西。 “好了,都处理完了。”柳氏站起身,“饿了吧?娘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娘,我帮你。”裴长宁也站起来。 “不用不用。”柳氏按住她的肩膀,“你坐着歇会儿,娘自己来就行。你今天也累坏了。” 她说着,就走进了灶房。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了炒菜的声音。 裴长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灶房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真好。 这种感觉,真好。 不多时,柳氏就端着饭菜进来了。 一大碗杂粮饭,还有一盘炒青菜,另外还有两个鸡蛋。 “快吃吧,都饿坏了。” 柳氏把饭菜放在桌上,把两个鸡蛋分别剥了壳,一个放进裴长宁碗里,一个放进裴大山碗里。 “娘,你呢?”裴长宁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母亲碗里只有杂粮饭和青菜,“你也吃啊。” “娘不爱吃鸡蛋。”柳氏笑了笑,“你们吃吧,你们俩今天都受了伤,得补补。” 裴长宁怎么会不知道,娘哪里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家里穷。 鸡蛋都是攒着卖钱的,平时很少吃。 她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进了柳氏碗里。 “娘,你吃。我不爱吃蛋黄。” “你这孩子……”柳氏愣了一下,又想把鸡蛋夹回去。 “娘,你就吃吧。”裴长宁按住她的手,“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柳氏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好,娘吃,娘吃。” 她把鸡蛋分成了两半,一半给裴长宁,一半给裴大山。 “咱们一家人一起吃。” 吃完饭。 柳氏收拾了碗筷,又给裴大山的腿换了次药。 “行了,时候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柳氏收拾好东西,对父女俩说道。 “知道了。”裴大山点了点头。 “长宁,你也早点睡,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在家歇一天。”柳氏又对女儿说。 “娘,我没事。”裴长宁连忙说道。 “没事也得歇一天。”柳氏说道,“今天你就是性子倔,非要采草药才差点出事,不能由着你乱来了!” 裴长宁想了想,歇一天也不影响,毕竟明天她本来就打算出去查看地形。 “好吧,那我明天在家歇一天。” “这才乖。”柳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回房睡觉去。” “嗯。娘,爹,你们也早点休息。” 裴长宁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裴长宁躺到了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琅琊王氏,始终是悬在她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裴长宁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很多梦。 一会儿梦到前世被斩首的场景,铡刀落下,一会儿梦到娘倒在血泊里,眼睛圆睁着看着,一会儿又梦到爹被泥石流吞没,她怎么挖都挖不到…… “爹!娘!” 裴长宁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好像停了。 裴长宁侧耳听了听,果然,没有雨声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外面的天还是阴沉沉的。 但雨确实停了。 地上积了不少水,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还在往下滴着水。 裴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意。 “还好,只是梦……”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早,大概是卯时左右。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那些乱兵下午才会来。 也就是说,她还剩半天的时间。 需要抓紧时间了。 裴长宁转身,快速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堂屋的门还关着。 爹娘应该还没醒。 她没有打扰他们,轻轻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裴家村很安静。 经过一夜的大雨,整个村子都像是被洗过一遍一样,空气格外清新。 路上积了不少水,泥泞不堪。 裴长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朝着村西头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上一世,那些乱兵是从西边来的。 她要去看看西边的地形,看看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别的路。 很快,她就走到了村西头。 一条土路从村子延伸出去,直通官道。 路两旁是大片的田地,刚种下去的麦苗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地里积了不少水。 裴长宁站在村口,往西边望。 一眼望不到头。 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连一棵能遮人的大树都没有。 更别说马车了,这个地方,路上连个牛车都看不到。 裴长宁的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跑不掉。 方圆十公里,都是这样的土路,连一辆像样的车都没有。 就算是给了他们半天的时间跑。 他们一家三口,靠两条腿走路,能跑多快? 那些乱兵,都是骑兵。 一人一马,日行百里。 他们就算从现在开始跑,跑到天黑,也跑不出乱兵的追击范围。 更何况…… 裴长宁苦笑了一下。 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户,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她就这么空口白牙地说有乱兵要来屠村,他们会信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觉得她是吓傻了,或者在说胡话。 就算勉强信了,让他们抛下祖祖辈辈住的房子、地里的庄稼、家里的一切,背井离乡地跑,他们舍得吗? 也舍不得。 这是农民的根。 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第七章:河东,裴氏 而且,就算跑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安稳的地方? 世家把持朝政,土地兼并严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本来就活不下去了。 再加上边境战事不断,乱兵四起,流民遍地…… 这整个大乾,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所有人都在里面挣扎着,越陷越深。 跑,是跑不掉的。 报官,也没用。 至于反抗,更是以卵击石。 “难道就算是再来一次,我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吗?” 裴长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刚结了薄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珠。 疼。 可这点疼,让她混乱的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不!” “天无绝人之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罢了。” 可是这一次,就算是死,她也要护着爹娘! 总比像上一世那样,苟延残喘地活下来,然后一辈子活在痛苦里要强! 裴长宁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三世为人,连中六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就不信,找不到一条活路。 裴长宁转身,往村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那些乱兵是什么人? 是琅琊王氏的私兵,所做之事,是屠杀,隐瞒天大的利益! 从这个点出发,他们心里必然有鬼,心虚。 他们绝对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更不敢得罪惹不起的人。 如果…… 如果能找到一个他们惹不起的靠山,让他们不敢动手呢? 这个办法可行,世家虽看不起平民,却不会看不起其余世家。 但问题在于。 裴家村只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能有什么靠山? 裴长宁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 整个大乾,能让琅琊王氏都忌惮的家族不多。 而其中,最有名、最有分量的,莫过于…… 河东裴氏! 裴长宁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河东裴氏! 那可是真正的千年世家,从秦汉时期就已经是名门望族,历经数百年而不衰。 到了大唐时期,更是达到了顶峰,出过十七位宰相。 被称为“宰相世家”。 虽然如今乾取唐。 但河东裴氏的威名,依然响彻天下。 琅琊王氏固然势大。 但比起传承千年的河东裴氏,还是差了一筹。 更重要的是…… 她也姓裴! 虽然此裴非彼裴,但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分得清呢? 赌一把! 只能赌一把了! 赌这些逃兵不敢轻易得罪河东裴氏的人。 赌他们心虚,不敢深究。 可是……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才能让别人相信,她是河东裴氏的人?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空口白牙,谁会信? 裴长宁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心里,有些犹豫。 这个办法,风险太大了。 万一被识破了呢? 万一那些乱兵不管不顾,直接动手呢? 那她不仅救不了爹娘,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外,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知不觉,裴长宁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祠堂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争什么。 裴长宁愣了一下。 这么早,祠堂门口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她走了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刚走近,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族长!你把话说清楚!那钱凭啥不给我?!” 是爹的声音! 裴长宁心里一惊,连忙挤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裴大山正坐在地上,左腿伸着,脸色涨红,怒视着对面的一个老头。 那老头大约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 他,是裴家村的族长,裴守业,村里人都叫他裴老爷子。 裴大山的旁边,还站着柳氏,她扶着裴大山的胳膊,眼圈红红的,脸色也很难看。 “爹!娘!” 裴长宁连忙跑了过去。 “长宁?你怎么来了?” 柳氏看到女儿,愣了一下。 “我出来走走,就看到这边围了人。”裴长宁走到父亲身边,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裴大山还没说话,对面的裴老爷子就先开口了。 “哼,还能怎么回事?”裴老爷子冷哼一声,捋了捋山羊胡,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架子,“你爹一大早拄着个棍子就跑到祠堂来,闹着要分族里的钱,你说,这像话吗?” 分族里的钱? 裴长宁愣了一下。 什么钱? 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叫闹着要?”裴大山一听就火了,“那本来就是我家的钱!凭什么不给我?” “你家的钱?”裴老爷子冷笑一声,“裴大山,你搞清楚,那是族里的钱,是用来给族里的年轻人读书的,不是给你一个瘸子治腿的!” “你说谁瘸子?!”裴大山气得脸都红了,“裴老头,你把话说清楚!谁瘸了?!” “我说的难道不对?”裴老爷子瞥了一眼他肿得老高的腿,语气轻蔑,“你这腿,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往后还不得靠族里养着?给你钱,不是浪费吗?” “你!”裴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想站起来,可腿一动就疼,又坐了回去。 “族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柳氏也急了,“那钱本来就是我们家大山应得的,去年他上山打猎,打了一头黑瞎子,卖的钱,不是说好了分一半给族里,另一半存着,等以后有急用了再取吗?怎么现在就成了族里的钱了?” “什么叫你们家应得的?”裴老爷子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是族长的儿子,裴金宝,尖嘴猴腮的,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黑瞎子是在裴家村的山上打的,那就是裴家村的财产。” “分给你们家一半,已经是族里仁慈了。” “怎么,现在还想把剩下的一半也要回去?你们家也太贪了吧?” 周围几个和族长走得近的人也纷纷附和道。 “就是!太贪了!” “族里的钱,是用来给族里的年轻人读书的,怎么能给一个瘸子用?” “就是就是,浪费钱!” “……” “你们……你们胡说!”柳氏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当初明明说好的,那钱是存到族里,等我们家有急用了就可以取,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说好的?谁跟你说好的?有字据吗?”裴金宝嗤笑一声,“没字据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编出来的?” “你……”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就是口头约定的,都是一个村的,又是族长亲口说的,谁会想到要立字据? 谁又能想到,一族之长,居然会说话不算话! 第八章:父亲腿断了,族里说治疗一个残废不如给孩子建学堂? 裴长宁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去年爹打了一头黑瞎子,卖了不少钱。 去年冬天,爹在山上套了一头黑瞎子,卖了二十两银子。 当时族长找到家里,说族里要办私塾,请先生,让爹捐一半出来,还说剩下的十两就算存到族里公中,记在裴大山名下,等以后家里有急事了,随时可以取。 爹老实,又见是一族的长辈开口,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现在爹腿受了伤,等着钱治腿,来取自己存的钱。 可族长却翻脸不认账了,说那钱是族里的,是用来给年轻人读书的,不能给爹用。 还说爹腿瘸了,以后就是废人了,给了也是浪费。 裴长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上一世,爹死了之后,她没听说过自己家有这笔钱。 然后下午裴家村就被灭门了,她也没机会查这笔钱。 想来,这笔钱被族里贪了吧? 否则,以她们上一世那么难的境地,娘不可能不动这笔钱。 想到这里,裴长宁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一个裴家村的族长。 好一个为族人着想的裴老爷子。 真是好得很。 “裴守业!你说话要讲良心!”裴大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初是你亲自找上门,说族里办私塾不容易,让我捐一半。也是你说的,剩下的算我存到族里,有急事就能取!现在你咋能不认账?!” “我说话不算话?”裴老爷子冷笑一声,拄着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裴大山,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你……”裴大山气得脸都紫了,可偏偏又拿不出证据。 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 有的同情裴大山,有的则站在族长那边。 “我看族长说得对,那钱本来就是族里的,凭什么给裴大山?” “话不能这么说吧?那钱本来就是大山打黑瞎子赚的,捐了一半已经很够意思了。现在人家有难处了,把钱取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可那钱已经用来修私塾了啊,现在哪里还有钱?” “就是,总不能把私塾拆了吧?” “唉,大山也挺可怜的,腿伤成这样,没钱治可怎么办?”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让他自己不小心的。” “……” 议论声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 裴长宁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族长,就是想赖账。 可惜,上一世她不知道。 就算知道,她念着这群人都被抄家灭族了的份上,也不会计较。 但这一世。 想贪她家的钱? 门都没有! “爹,娘,你们别生气。”裴长宁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就是一笔钱吗?多大点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裴大山也愣了一下,“长宁,你……” “长宁,你不懂,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柳氏也急了。 “我知道。”裴长宁点了点头,看向裴老爷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族长爷爷,我爹腿受伤了,需要钱治腿,这是急事。” “那笔钱,当初说好是存到族里的,有急事可以取。” “现在我们有急事了,还请族长爷爷把钱还给我们。” 裴老爷子瞥了她一眼,一脸不屑。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一边去!” “族长爷爷,话不能这么说。”裴长宁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怎么就不能说话了?而且,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而已。” “讲道理?”裴老爷子冷笑一声,“跟你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道理可讲?” “怎么,族长爷爷是觉得我年纪小,就可以不讲理了吗?”裴长宁看着他,眼神平静,“还是说,族长爷爷本来就没打算讲理?” “你!”裴老爷子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的!谁教你的?” “我爹娘教的。”裴长宁淡淡道,“我爹娘教我,做人要讲道理,说话要算话,不能言而无信,更不能贪别人的钱。” “你说谁贪钱?!”裴金宝一下子就火了,指着裴长宁的鼻子骂道,“小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了吗?”裴长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更冷了,“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爹拿命换来的,当初说好是存到族里的,现在我们要取,你们却不给,这不是贪,是什么?” “你放屁!”裴金宝气得跳脚,“那钱是族里的!是用来修私塾的!凭什么给你们?” “修私塾?”裴长宁笑了,“族长爷爷,我问你,私塾修好了吗?” 裴老爷子愣了一下,“快……快修好了。” “快修好了?”裴长宁挑了挑眉,“那就是还没修好?既然还没修好,那钱应该还没花完吧?既然没花完,那把我们家的那部分还给我们,有什么问题?” “你……”裴老爷子被问住了。 “再说了。”裴长宁继续说道,“就算修好了,那也是族里的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那钱是我们家存到族里的,不是捐给族里的。” “存的钱,当然可以取回来。难道族长爷爷连存和捐都分不清?”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裴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那钱既然已经放进族里了,就是族里的钱了!哪有再取回去的道理?” “哦?是吗?”裴长宁笑了笑,“照族长爷爷这么说,只要把钱放进族里,就成了族里的钱,再也取不回来了?那以后,谁还敢把钱存到族里?”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周围的村民。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大娘,你们说,是这个理吗?要是以后你们家有急事,想把存到族里的钱取出来,族长也这么说,你们怎么办?” 周围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哎,这话说得有道理啊。” “是啊,要是存进去就取不出来了,那谁还敢存?” “就是,这不就是明抢吗?” “我看族长这次做得确实不对。” “那可是人家大山拿命换来的钱,怎么能说不给就不给呢?” “……” 村民们的态度,渐渐偏向了裴大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