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康秘诀》 一、吹牛有术谋权威(1) 晋朝人阮籍从洛阳走到成皋这个地方,发出这样的感慨: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名与利本是如影随形的双生子,一旦习得钻营之术,争得名利,荣华富贵便会接踵而至。阴险狡诈之辈根本不在乎被别人骂作竖子,一心醉心于营私舞弊,不择手段捞取政治资本,可谓浑身解数,捣鬼有术。能够瞒天过海,也便成了逍遥自在的仙家。至于事业的败落,众人的怨恨,其能奈何得我耶? 昭兴中学位于东西主街道中心南侧,从大门进去,绕过大圆形花圃,走一个大弧弯向东,往南一折,连续穿越两个院落,里边有个小会场,可容纳一百多人。昭兴教育局在此召开教育工作会议。参加会议的有五十一个乡镇教办室主任、十八所完中校长。 昭兴县高考成绩在全省严重滞后,最近几年一直垫底,到了非要摘掉落后帽子不可的时候了。昭兴、沙堡、安丰、戴沟、顾南等八家先进单位校长或教办室主任在会上作表态性发言,都谈了今后的工作思路以及奋斗目标。最后是周垛教办室主任彭康发言,他是作为学先进赶先进的角色走上前台的。 与会者眼前出现了一个颇为英气的人物,乌黑发亮的头发分明是经浓浓的摩丝梳理过的,略高的个子,身穿笔挺的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恰到好处,看上去十分端庄,精明强干,略大的瓜子脸透出睿智和十足的自信。他以洪亮的男中音亮出演说题《周垛教改迎头上,狠抓实干敢争先》,随即以高昂的口气说道:“近两三年来,我们周垛教办室已经做了大量的实际工作,但做得还不够,今后一定要深化教育改革,加大工作力度。我们周垛教办室一班人横下一条心,发誓一定要让教育战线上的先进红旗在我们周垛镇的上空飘扬!” 接着他情绪高昂地讲了周垛乡教育改革的一些做法,教办室一班人每学期听课不少于五十节课,一般学校校长不少于四十节课,教导主任不少于三十节课。教育档案门类齐全,尤其是教师写的下水作文和教学论文已经全部装订成册。至于硬件建设,不指望上级和政府部门拨款,不等不靠、不伸手,而是多方面、多层次、多渠道筹措资金,广开财路,争取在五六年之后把具有现代化气息的第一流的中心中学创办起来。 彭康的演说与其说是表态性发言,倒不如说是在全市教育工作会议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昭兴中学等八家发言虽然都很有分量,而且还有很多超越的东西,有的发言稿子甚至可以拿到全省乃至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讲。但听了彭康的演讲,个个瞠目结舌,先前发言的都黯然失色,自愧不如。金局长取消事先准备好了的总结性讲话,作了即兴讲话,号召所有完中和乡镇教办室都要向周垛镇教办室学习,在教育改革上迈出坚实的步伐,坚决要搞出明显的成绩出来。 显而易见,彭康的发言征服了所有的参会者。其实,他并不是教学出身,而是半路出家。一九六二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可他却一直声称自己是个高中生。由于他能说会道,嘴皮子利落,当上了生产队里的民兵排长这个荣誉职务。特殊年代进入中期,他的同学陈元佐感到在公社里做文书写讲话稿子吃力,便主动举荐彭康,“笔头来事,比我会写,书记你肯定中意。”红色起事派彭康便有幸来到公社书记丁有卿跟前做文书。丁书记感到满意,以后的所有讲话稿便全由他捉笔,甚至连县广播站及县报的约稿也交他代劳。丁书记讲话嗓音洪亮,极具感染力,上至文人雅士,下至乡村僻野的老头老太都听得入耳。只要他一张嘴,原先嘈杂的会场立马就安静了下来。诚然丁书记能说会讲,但也离不开他彭康起草精彩的讲话底稿。 丁书记善于抓农业生产,周垛公社粮食收成年年高产,成为全省农业战线上的一面红旗。丁书记的声望如日中天,讲话稿常常被登载到报纸上。粉碎“***”的第二年,彭康跟丁书记摊牌了,“我跟在你丁书记后面已经工作了五六年,你也要给我安排一个像样的工作,我不能老做幕后的无名英雄啊。” 丁书记心里清楚,这位幕后的能人跟着自己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着实不能亏待了他。“你安心地为我再做一年半载的事,保证给你安排一个像样的工作。……彭康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给你张眼的,我看那文教部门很适合你工作。你先去做教革组组长,怎么样?” 一、吹牛有术谋权威(2) 彭康听罢心满意足,半年后果然走马上任,担起了周垛公社教育革命领导小组组长的职务,这个职位的分量,仅次于当年的文教科长解广进。 彭康初涉教育领域,对教学规律一窍不通,只能老老实实从学徒做起。 解广进给他介绍了中心小学校长董复平做他的师傅。彭康对董复平十分谦和地说:“董校长,董师傅,我跟你学徒,听课主要听什么?”董复平笑着说:“时间一长,你就晓得了。一堂课有五个环节,检查提问,传授新课,练习巩固,总结提高,布置作业。你彭组长听课,除了看教者能否做到环节衔接自然,有机结合,还要注意一下,师生双方是否互动。你只要抓住这几点,在评课时讲起来,别人就不会说你是外行。”彭康听了,连连点头。 一九八一年,解广进调到戴沟中学任校长,彭康便递升为周垛乡教育上的第***了。 起初,彭康工作起来不得要领,对教育战线的门道一知半解,也从未亲自走上讲台授课,但他脑子灵光,有点子,经过多年考察学习,总算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他颇有信心地说:“我看抓教育也并不是多么神秘的事,千变万化不离其宗,主管教育与主管农业在大道理上毕竟还是相通的。我跟在董复平后面听了十几堂课,看了几个学校的教师备课笔记以及学生作业簿本,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六七年任职下来,彭康彭主任在教育理念上便有了他自认为创新的思路,简直可以说是质的飞跃了。 可是金局长说会后要来周垛教办室考察,彭康心里吃惊,金局长到周垛考察,自己说的谎话、吹的牛皮岂不全露了馅? 他外表极力装作平静,实际一直坐卧不安,好不容易挨到了散会,星夜赶回周垛,召开紧急会议,布置下属想方设法抢救工作上的缺档。 中心小学校长董复平是个厚道人,看了可爱的彭主任会上的发言文章,禁不住汗颜。 一方面佩服彭主任胆量过人,另一方面又为周垛教育实际工作上的漏洞太多,急需填补缺档感到紧张。 董校长为人和蔼,办事实在。他诚恳地说:“金局长要来我们周垛教办室考察,我们有很多事情必须全部补做起来才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彭康问明了具体工作后,果断地说:“从中心校抽出二十多个教师,分工他们完成专项工作,补全三年的档案。我们教办室一班人也要把三年来的听课笔记补起来。”董校长说:“二十多个教师一抽,那班级教学怎么办呢?”彭康轻蔑地 “嗤”一声笑道:“这中途没法放假,不然我干脆给学生放了假。现在还谈什么上课呀,一个班只要有一个人留守就足够了。当务之急,得把要紧的工作做好。”经过两个多星期的紧急补漏,整理出的材料似乎打动了金局长,也打动了他的随员。 这样一来,彭康的工作汇报更有分量了。金局长欣赏彭康的才干,做工作有大刀阔斧的魄力,很想提拔他到县局做中教股长。 彭康却推辞说:“我的子女小,没人照应,怎能离家啊?”昭兴县城教办室主任迟绍仙暮气沉沉,该要换上有能耐的人去任职,最佳人选非彭康莫属。 这一次彭康仍以照料家庭和子女教育为由,婉言谢绝。 一、吹牛有术谋权威(3) 董复平实实在在地对教办室档案补救工作做了一系列具体指导。他是一个实干家,领导中心小学工作得心应手,虽不说高屋建瓴,妙手回春,但也说得上措施得当,具体可行。 那些奸猾耍滑的人在他这儿讨不到半点便宜,只有那些老实本分、踏实工作的教师才有崭露头角的日子。 董复平万万没有想到周垛高级中学林春武校长提名要他去做中学副校长,两三天的工夫,教育局调令就发了下来。 董复平真正傻眼了,自己从一九五八年教学起,一直从事小学工作,以小学校长的身份去做中学校长工作显然是不合适的。 但林春武校长执意要他去抓抓教学工作,因为周垛中学最近几年高考、中考一直滑坡,社会信誉很差。 人们说:青年教师谈恋爱,中年教师捞外快,老年教师逛大街。高考、中考成绩在全县均严重滞后。 洋的不如土的,正规军不如土八路,周垛下面的三所初中的中考成绩反而出色。 董复平被林春武校长喊去交了底, “你把你在中心小学管理的那一套全拿出来,要治治周垛中学的馋、懒、散的校风。要是有人不服管,你就交给我来处理。现在县局调到你,你就来周垛中学做领导工作,做一年算一年。你什么时候要回小学工作,随时都可以向我提出来。”董复平厚道地说:“我文凭不高,要去管那些本科生、大专生的教师,实在是力不从心啊。”林春武斩钉截铁地说:“文凭再高,本事再大,到了我们手上都得无条件服从。否则,就坚决叫他卷铺盖滚蛋!”董复平事后才知道自己被调到中学工作,原来是给彭康让路的。 彭康要在周垛中心校充分施展他的才华,能够有一番大的作为。保守派给改革派让路,在那个年代里纯属天经地义。 如若不把他调到中学工作,势必阻碍彭康这个改革家的工作进程。事实上,董复平做日常工作也太四平八稳了,绝不肯弄险。 彭康呢?他脑袋瓜十分活络,感到市场经济的推进对于农村教育改革妙不可言,潜在的经济活水全靠你挖空心思开发,奸刁巨猾的人到了他手上简直是个难得的宝贝。 哈巴狗式的人物只要你肯给他施舍点东西,他就乐于充当你的鹰犬,为你奔走效劳。 ——至于那些死命抓住学生组织教学的教师,不过是迂腐疙瘩而已。董复平总说这人浪荡,那人工作不踏实;平时做工作总是瞻前顾后,左右权衡。 他这样的人在彭康眼里不是个工作上碍手碍脚的保守人物,又是什么呢? 于是乎,一个推,一个要,彭康、林春武两人谈话投了气,一拍即合,很快达成协议。 董复平这个棋子说不肯移动就不移动的吗?新春开学,初中每生要集资一百五十块,三所初中的实验费项目又被教办室全数扣下,便攒下十二万的余额搁置一旁,说是留作日后专款建造中心中学教学大楼的经费。 下半年所有在校生都要缴教育基金一百五十块,初中生另外还要缴教育附加费一百五十块,这样就征集了四十万。 又一个新春开学,按 “谁上学谁负担”的说法,依然搞集资。教办室已有一百多万入账。此年撤县设市,彭康由于集资开源办学极富新意,荣立市局大功一次。 全市所有教育单位茅塞顿开,唯周垛是瞻,纷纷效仿,着手开源了。 一、吹牛有术谋权威(4) 李堡镇自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建设一直波澜不惊。曹书记延请彭康出任李堡镇镇长,以后镇党委书记也便由他继任。谁都没料到,彭康竟然不肯到李堡任职,摆出一副安于现状的架势说道:“做官不要大,只要不离家。大家小家不能亏了自家。我一离家,一家老小哪个来替我照应?子女都大了,成家立户,我做起工作,自己管自己,清清爽爽,无牵无挂,到那个时候还能到外边做做事的。” 既然能在周垛教办室挖到一桶金,而且能源源不断,还稀罕其他什么工作呢?周垛镇上、乡下学校里一众吹牛拍马之徒得以崭露头角,对彭康感激涕零,就差点儿对彭康跪着喊道:“陛下,奴才遵命。”周垛教办室主任这位置,就像块肥得流油的肥肉,其中滋味,彭康是体会得再深刻不过了。 可惜哟,这么一个能人,偏安于此,不肯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大显身手、施展才华。其实呀,彭康很爱惜现时的工作岗位,因为在周垛教办室做事很顺手,他手下一班人马唯他是从,尊他为彭老爷,后来还有人称呼他彭局长,更有人肉麻地称呼他彭大爸。 董复平在中学里做了两年副校长,受尽委屈,满心郁懑,工作起来处处掣肘,抓考勤考绩全没有经济杠杆,怎么行得通呢?林春武手握经济大权,董复平却只能干些实打实的活儿,半点话语权都没有。好不容易挨过了两年,他再也不肯在周垛中学耗下去,不住地往市局里跑,强烈要求调回小学工作。董复平回到小学,发现江山易人,今非昔比,不少的教师已站到彭康旗下,全凭会吹能拍,逢年过节送送礼,很快得到了重用。此后很快就有人写了一首诗,题为解密,曰: 顾全大局人人夸,壁报指标分不差, 和平战争自解动,大家赞成行起来。 如愿以偿无阻碍,枭雄欢悦登高台。 浑身解数大钱捞,重用小人独自裁。 董复平对此苦笑,只能承认现实。他表面称赞彭康有能耐,背地里恨他霸道,唯我独尊,暗中支持他的两个同学柳云宝、李富华检举揭发彭康。 工会主任柳云宝、中心小学教导主任李富华接连不断地给教育局写信反映问题。金局长尽管不予处理,认为彭康是昭兴教育改革的先行者,但还是从大局出发,语重心长地转告彭康:“大千世界,凡搞改革都要遇到一些阻力的。不过,也要多听听下属一些不同的意见。彭主任,你回去开个民主生活会,让同志们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改进工作啊。” 周垛小教党支部召开民主生活会,各学校派一名校长,一名教师代表参会,规模大些的学校则是三个人。彭康讲明会议宗旨是帮助教办室取长补短,更好地开展今后的工作。 柳云宝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睛细得快要眯成一条缝,显然是常年伏案看书熬成的近视。一张瘦巴脸,身子也透着干瘪。他吸了口烟,一张嘴,便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教办室早就应该更名为老爷大堂,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它只是一个人说了算。如镇政府搬迁,我们教育单位去了五万元大礼,手下人竟然毫不知晓。教办室添了个出纳会计洪春柳,跟谁商量的?我们事前全不晓得。至于先进教师的评选全凭一个人定夺。还有教办室搞集资,存银行的利钱哪里去呢?……凡在校的学生全都集资,连教师子女都不例外。本学期竟然连幼儿班每个幼儿都要集资一百五十块。初中生除了集资,又缴教育附加费,这样一来,就是双份,额外多拿出三百块。试想想,一个农民家里如果有两三个孩子上学,怎承担得起啊?这些钱收上来,教办室的大帐上也不见反应。” 身材壮实的任庄初中老教师胡加栋大嗓门地说:“下面学校民主理财,教办室也要民主理财,收支情况要让下面的人心里有个数。彭主任,什么时候让下面的人到教办室参加民主理财啊?” 彭主任矜持地说:“老胡,你这个提议,明日答复你。下面还有谁要说的,尽管拿出来说呀。” 一、吹牛有术谋权威(5) 李富华接过口道:“蔡垛拆庙建校时,你彭主任捡了三根好木头,有没有付钱啊?”彭康回了句:“你们实在要追查这件事,反正账上有反映。” 李富华继续问道:“乔党英去年拿的是双工资,每月六百块钱。这事又如何解释呢?”彭康气咻咻地说:“高文英患肿瘤癌去世,中心校没人油印试卷。乔党英既打钟又代印试卷,一天从早忙到晚,有时谈不上烧饭,连吃都顾不上。你们要是对这事都有意见,以后就另外找人油印试卷好了。” 柳云宝大声地质问:“为学校多做点活儿,多拿点钱倒也说得过去。可下面学校也有几个工友干着双份活儿,就说蔡垛初中的许粉红,既烧饭又打钟,之前还帮学校印卷子呢。再说吴官小学的王绳祖,因病请假一学期,少说也有四个月,所有课程全由年轻教师张茂生兼代,可人家一分代课金都没从教办室拿到。彭主任,你家爱人不过多做了点事,就拿双份工资,你心里就这么踏实吗?” 彭康顿时气得脸都变了色,但他马上镇静地说:“虽然洪会计每个月都给乔党英上了工资单,但她还没领那工资。好吧,洪会计,你开个收入票,把那笔账给冲掉吧。” 乖巧绝顶的会计洪春柳马上声明说:“对不起,我会计报账是按人头开工资单的,发现少了一个人,我查了一下,说是乔党英替高文英做了事。彭主任您也是通情达理,这笔工资确实还没领。” 彭康点了一支烟,轻言巧语地说:“洪会计,你把前年七月份的账拿给他李富华李主任看看,就找蔡垛建校时,我们教办室几个人买的那笔木头账。” 洪会计弯着腰说:“这笔账,我记得是上了账的。……嗯,这样吧,柳**,你指派哪两个人,我们散了会儿就一起去望账,省得以后各个人的肚子里有个痦子老是消不掉。”洪春柳真不简单,连挡了反对派的两阵,彭康得以喘了口气,不能不说他为彭老爷保驾立下了汗马功劳。 民主生活会终于挨到了尾声,不该做个总结吗?彭康故意宽宏大量地说:“大家还有什么话要说,还可以再说。我彭康洗耳恭听,凡是对教办室今后工作有利的意见,我们都注意改进。就是议论我们教办室领导同志的话,也请都讲出来。这样,对我们教办室日常工作也有积极意义,省得有些人背后老是信口雌黄,对教办室领导品头论足,恶意攻击。关于教育集资、教育基金征收上来,我们放在一边,是用来做专款砌中心中学教学大楼的,根本不是设立什么‘小金库’,有什么不可以放心的呢?有些人就是喜欢胡乱猜测,血口喷人!……我们一向尊重每个同志,有话当面说,从不喜欢哪个背后捣鬼。像今日的民主生活会,我们以后还要开它几次。——董校长,你有什么要说的,请讲几句。” 董复平笑着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希望大家日后扎实工作,在学校教学管理上做出实绩;如果对教办室有什么意见,就及时反馈上来,……我们教办室一向秉持五湖四海的原则,团结绝大多数同志开展工作,也注重团结有不同意见的同志一道共事,……我就讲这么两句。” 彭康愣了愣神,抬了抬手说:“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就到此结束。” 二、庇护亲信施诡计(1) 第二日,胡加栋风尘仆仆地从任庄赶到周垛,找到彭康说:“彭主任,我昨天在会上提出查教办室的账,你说今天答复我。我这就赶来了,你给个准话吧。” 彭康正襟危坐,弹了弹烟灰,说:“老胡啊,查账是查你本校的账,怎好让你们下面人来查上面的账?”胡加栋摆着手说:“我们查自己单位上的账,有什么不该查的呢?”彭康狠狠地扔掉烟头说:“老胡,你说话全不顾实际。按你的理说,你下面学校来查我们教办室的账,我们还要查教育局的账呢?县里要查大市里的,大市里的要查省里的,省里还要查中央的账呢?……老实告诉你,你们想要查教办室的账,办不到!教办室的账实在要查,也是局里派人下来查,不是让你们下面学校几个教师来摸账簿的!” 胡加栋碰了壁,仍不服气地说:“彭主任,照你这么说,蔡垛建校的木头账,下面学校的教师也就看不到呢?”彭康歪着头说:“这账你要看吧?可以让洪会计翻开账册让你望一下。至于其他账目,没有局里的指派,你是无权看的。……哼!细头犯上,儿子查老子,岂有此理?” 胡加栋气呼呼地说:“衙役犯了法,板子打得屁股开花;老爷犯了法,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啥事没有。难怪柳云宝说教办室是老爷大堂,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彭康猛地一拍桌子,神经质地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吼道:“胡加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们教办室领导犯了什么法?”胡加栋刚从圩口镇调回老家,对彭康的底细及劣迹并不十分清楚。他缓了口气说:“我没说教办室领导犯了什么法。只是觉得教办室领导听不得下面人的意见。” 彭康顿了顿后,盛气凌人地说:“下面的人意见,正确的我们还是接受的,但恶意攻击我们,那是绝对不行的!哪个有胆气瞎冲撞我们,老实话说,我们绝对是跟他不客气的!……我们教办室领导怎么样?我们不也是人嘛。” 胡加栋终于领略到彭康是个浑身带刺的主儿,根本没法跟他理论,只得软下语气说:“我在任庄任职期间,下面的人如有什么意见,我还是会来找你彭主任的。”彭康以胜利者的口吻说:“好呀,我们随时恭候你们来,听听你们从下面带上来的教师反映。” 二、庇护亲信施诡计(2) 任西小学刘校长被调进教办室搞勤工俭学,差人做校长。任庄初中校长陈庆学头戴鸭舌帽,中等个儿,因为他善于保养脸皮,显得年轻,平时倚仗自己有点才气踌躇满志,神气活现。陈庆学是彭康的忠实执行者。彭康不便说的,就通过陈庆学这个传声筒说出来。陈庆学也乐于充当这个角色,他在本校教师会上悍然宣布胡加栋到任西小学做校长,限他明天赴任。胡加栋听了顿时大怒,拍着桌子说:“陈校长,你是代表教办室宣布这个调令吗?”陈庆学红着脸说:“你这个调动纯属教办室的决定。我只不过把教办室的决定及时通知你。你不服从教办室的领导,可以到上面说去,不要跟我发火,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胡加栋虎着脸说:“你这冠冕堂皇的话我不听,我决不上任西小学,哪个也别想把我赶走!陈庆学,你无权在教师会上宣布这个调令。不信你试试看,看我这张办公桌子哪个敢来坐!” 第二日,胡加栋仍到初二(1)班教物理。彭康接到陈庆学的电话,下午火急火燎地赶到任庄找见胡加栋,劝说道:“老胡啊,任西小学的刘校长一走,学校工作陷入瘫痪。我们教办室几个领导商议来商议去,觉得还是你去做校长最合适。这样子吧,你去收拾一下,任西小学走上正常轨道,一年头还能回到初中工作。” 胡加栋摆着头,说:“我不去。我就做个普通教师,什么干部都不当,这不挺好的吗?”彭康狡诈地说:“老胡啊,凡事总得听人说,我们教办室及党支部先后开了三次会,商议来商议去,结果还是决定调你。……这样吧,你上任西小学只做一年校长,教办室每个月补贴你五十块钱。” 胡加栋勒起拳头说:“哼,想用这钱来打动我,我才不要。……总之,我说不上任西就不上任西。我问你啊,宣布人事调动怎么是陈庆学宣布的,他在教办室担任的什么职务,我怎么没听说过呢?他陈庆学在任庄初中做校长,闹不到学校一分钱,就想赶我走,这办不到!如果教办室执意要处分我的话,彭主任,我今日晚上就跟你上周垛去,停职,做检讨,听随你怎么处分。” 彭康没辙了,掏出香烟分了胡加栋一支,自己点着火说:“老胡,你实在不愿意上任西小学,我们教办室只好重新物色一个人去做校长。”胡加栋也给香烟点了火,说:“彭主任,你说说看,我住在任庄初中学校旁边,做个普通教师,上下班多方便啊!却要跑上四五里路充军到任西田里小学教学,一个学校总共不过七八个人,当个什么小学校长,我这不是得了‘打摆子’病吗?我又不曾犯错误,凭什么将我充军发配?再说我在昭兴北边也做过二十多年的校长呢,辅导校长、初中校长又不是不曾当过。现在我只想做一个普通教师,什么职务都不担。老实告诉你彭主任,今儿哪怕开除公职,我都不上任西小学当校长。” 彭康苦笑着说:“教办室调不动你,也就算了。老胡啊,你也别再跟陈校长置气了,你们俩和睦相处,行不行?”胡加栋凛然地说:“只要在工作上,他陈庆学不再为难我,我决不会为难他。如若想用阴谋诡计对待我,惹急了我,对不起,我是放他陈庆学不得顾身的。我今天在你彭主任跟前就放这个屁!” 彭康眼巴巴地望着胡加栋扬长而去,嘴角上浮起了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他坐到陈庆学的宿舍里说:“庆学呀,我今天总算明白你在任庄做校长日常工作的难处了。但你要清楚,教办室绝对支持你工作。你放心大胆干该要干的事,天塌下来有教办室给你撑着。……好了,我马上走了。” 陈庆学招呼道:“彭主任,你吃过晚饭再走吧。”彭康摇了摇手,怏怏地说:“任庄中学这顿饭不好吃,以后再说吧,我上船了。”陈庆学忙拿出红塔山香烟递给彭康,并给他打上火。两人一直跑到南边食堂码头。 小帮船终于开动起来,彭康朝着陈庆学挥了挥手,算是对陈校长的慰勉。陈庆学感激涕零地对着远去的小帮船不住地摇手致意。 二、庇护亲信施诡计(3) 天高云淡,阳光普照大地。大地上黄灿灿的一片,杨柳在微风的吹拂下,略略地点了点头。大约是气候宜人的缘故,鸟儿的鸣叫声十分悦耳。田埂上的野草长得格外旺盛,只有人常走的地方才光秃秃的不见踪迹。两个教师由西向东走来,正聊得投入,话题全然围绕着教学艺术展开。 胡加栋说:“今儿田春宝这堂数学公开课上得不错,由浅入深,循循诱导,同时又顾及方方面面。”阮练华是个年轻教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因眼型略鼓,不少人打趣叫他“金鱼眼”。他对数学颇有研究,提出自己的看法:“田春宝课是上得好,但那道解速度与里程的数学题,我觉得还能用小学算术求解,他却没有向学生提一嘴。如果向学生说了,可以拓宽学生的解题思路。” 胡加栋吸了一口烟,说:“不错,用小学算术是好解的。不过嘛,田春宝他上的这一堂数学教研课,还是比较出色的。谈解数学题的能力,他与你相比,那就差多了。你阮练华秦邮师范毕业回来教学,短短的三四年里就写了五六本书,驾驭数学教学的能力,整个昭兴全市像你这样的好教师找不到两三个。” 阮练华说:“舅舅,这次公办教师定级,你怎么给定了个中学二级的呢?”胡加栋说:“我不知道哇。这次你是我们周垛教师定级评议小组的组长,我只问你,我们任庄初中的王光荣,还有彭堡的彭延凤,他们定的什么级别?”阮练华说:“你们三个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了。陈校长说,上面分配给周垛的就是两个中学一级。他最后放的是王光荣和彭延凤。” “什么?谈学校毕业,我是梅泰师范毕业,王光荣是秦邮师范毕业,至于彭延凤,他连文凭都没有,是部队转业后才到教育系统来的。谈工龄,我一九五七年就毕业出来做教师,王光荣一九六一年才出来教学。彭延凤就算把军龄算上,工龄也还比我晚一年。谈教学成绩,他们俩没法跟我比。你们评议小组是怎么评议的啊?” “我也不知道,全凭陈庆学校长一人说了算。我虽然挂着组长的名,可教办室管初中的陈尧祖都听他的,我一个小年轻的,还有啥话可说的?” “好啊,我知道陈庆学他这一次又来算计我,我不到教办室去说。”“你不到教办室找彭主任,能有什么用啊?”“我绝对不去找他的。他跟陈庆学穿一条裤子,我直接上昭兴教育局找人说去。”“你什么时候去啊?”“我明天起早上昭兴,去找韦局长反映。事情不办好了,我绝不回来。……阮练华啊,我告诉你,韦局长是我的老领导,我们一起工作过的,我本来要跟他一起提拔上来做中心校长的,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没有提拔得成,我就一直在下边学校做校长。他俩关系铁得很。我把事情向他一反映,绝不会办不成的。我不愁他彭主任不给我定中学一级教师。不相信的话,不信你看着,阮练华,我这次的中学一级职称到底铁定能成!” 胡加栋去昭兴跑了一趟后,彭康顿时慌了神,连忙把陈庆学填的胡加栋任职表上的意见全部用橡皮擦掉,亲笔写下自己的批示。胡加栋上了他的办公室,彭康笑嘻嘻地递上一支中华香烟,又到隔壁办公室泡了一杯茶,说:“老胡老胡,喝茶。” 胡加栋接过茶杯,往办公桌上一放,说:“彭主任呀,我这次到底定的中学什么级?我到现在还不清楚,特地来到你彭主任跟前打听打听。”彭康轻描淡写地说:“你定的中学一级,还有啥好说的?”胡加栋单刀直入地说:“那你的老本家,彭延凤定的什么级啊?”彭康撇了撇嘴说:“他够不上中学一级,给刷下去了,把你补上来了。你看,我把先前表格上的意见全擦了,重新给你写上批示。不相信,你拿去瞧瞧。” 胡加栋站起身,上去拿起来望了望,一语双关地说:“这实在叫你彭主任费心了,我真的要感激你啊。”彭康故作从容地说:“唉,我们怎么能亏待你这位老同志的。——老胡啊,你回去好好工作。陈庆学他这次确实是做错了事,已经被我臭骂了一顿,哭兮兮地走了,你就别找他再说什么了。” 胡加栋吸了一口烟,说:“彭主任您做事可真稳重啊。我之前在你您跟前说过的话可不是放屁,是陈庆学先招惹的我,不是我找他麻烦,等著瞧他今后有什么好果子吃。” 彭康急了,忙招着手说:“老胡,老胡,你有话冲着我说。”胡加栋丢了句话:“你说我的表格是他陈庆学写的,这又碍你什么事呢?”说完拔脚就走。 二、庇护亲信施诡计(4) 期中视导,彭康亲自率领南组来到任庄初中。经过上午的工作检查,很快就对任庄初中做了总结。成绩一大串,也适当地提出一些希望。彭康讲话,用词造句向来是很注意分寸的。本来是想吃过中饭,便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到彭家堡小学视导,准备在彭家堡小学过宿,不料在中午进餐时发生了冲突。 酒过三巡,陈庆学校长站起来说:“我说呀,各人酒杯里的酒全都斟满,不管是哪一个都要陪彭主任干一杯。”教办室里的教导主任李富华说:“我刚才喝了三杯,这一次我干不了,不要给我斟酒。” 李富华不遮挡酒杯,陈庆学便给一桌八个人全斟满了酒杯。他丢下酒瓶,端起酒杯,满面春风地说:“我提议,我们在此的全体同志都敬上彭主任一杯!”办公室里两桌半人全都站了起来。陈庆学仰起脖子,率先将酒杯里的酒喝尽,命令似的说:“大家全都干掉,凡在此的所有人的酒杯里都不许留一滴子酒。” 三桌的人便互相招呼着,纷纷将酒杯里的酒饮了下去。胡加栋嘴角沾了些酒渍,连忙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李富华艰难地喝了点酒,说:“我实在喝不掉,我吃菜。”陈庆学说:“好,你的酒我给你代掉。”一手拿过那酒杯喝了下去,说:“李主任,你可以坐下来吃菜。”胡加栋见众人都坐了下来,便也坐了下去。 陈庆学站起来,说:“老胡,旁边人坐下来,你不好坐下来,酒喝掉才好往下坐。”胡加栋分辩说:“我素来不沾酒,这大伙都知道。这一杯酒叫我干了,我实在是顶不住啊。要是我能喝,说什么也得陪教办室领导喝上几杯。” 陈庆学板着脸说:“本来该罚你一杯的。你瞧瞧,咱们这三桌人,哪个不是干了杯里的酒才动筷子的?你酒没喝,倒先吃了不少菜。现在,我们不罚你的酒,你赶快把酒杯里的酒干掉,就没你的事。” 胡加栋端着酒杯,对阮练华说:“练华,你平时喊我舅舅,今儿舅舅酒上遇到难题,你帮我喝掉吧。”阮练华笑了笑,接过胡加栋手中的酒杯。陈庆学连忙制止道:“阮练华,你不好替人代酒,不然的话,罚你三杯酒。” 胡加栋转过脸说:“阮老师不给我代酒,陈校长,那你给我把这杯酒代掉,好不好?”陈庆学推着手,说:“各人的酒各人喝,旁人哪好代劳啊?”胡加栋端起酒杯说:“陈校长呀,你能给李主任代酒,也能给我把这杯酒代掉。” 陈庆学再次虎着脸说:“各人的情况不一样,你的酒我不代。”胡加栋大声地说:“照你这么说,还非得逼我把这杯酒干了?你怕是昏了头吧!我胡加栋一贯不喝酒,你想借酒来把我玩醉了啊?哼,我就不喝,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胡加栋将酒杯里的酒狠狠地戽在地上,拍着桌子说:“彭主任,你是在场的,陈庆学他这个狗屁校长屡次找我的茬子,是个十足的小人!今天我老胡绝不让他!姓陈的,你欺我老胡,想用酒把我灌醉了吗?老实告诉你,你转世重投胎还差不多!” 彭康站起来说:“老胡啊,我打招呼,我打招呼,事情不怪你们,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让人敬我的酒。什么话都别说,你坐下来吃饭。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瞧见学校的人吃饭吵得跟办丧事似的,传出去多难听啊!” 胡加栋摔了筷子,愤然地说:“不吃了!我老胡工作大半辈子,连吃饭都受人欺负,你们说说看,气人不气人?姓陈的人头大呗,吃饭的时候他就敢欺负我老胡。哼!把我老胡惹急了,到头来可别怪我老胡出手无情。” 彭康对李富华摆着手说:“李主任,你陪老胡喝茶去。陈校长,你也别说了。”陈庆学丢下碗筷委屈似地说:“真是无风起浪!你不喝就不喝,发这么大火干嘛。行,下次我绝不跟你客气,爱咋咋地!” 胡加栋挣脱李富华的手,回转过头来说:“陈庆学,你今儿是对我客气的吗?你明明晓得我不能喝酒,却想把我玩醉了的。我老胡哪不晓得你猴子尾巴一翘,屙的什么屎啊?” 李富华拉着胡加栋的手,说:“走吧走吧,我上你家喝茶。陈校长他已经不吱声,你还要再说什么呢?”胡加栋嘴里还嘟囔着,终于被李富华拉走了。 彭康对陈庆学说:“今日你做得不对,你硬逼他喝酒做什么呢?结果闹得你我二人都很难堪。你以后对他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点,不该碰的忌讳就别去碰。”说完,眼睛睨视了陈庆学一下,对谁的支持,对谁的鄙视全都在这一视之中。 三、安抚能人求安稳(1) 陈庆学的大女儿陈梅在李堡镇读初三,考上师范,这可算得上一件喜事。李富华见陈庆学喜滋滋地跑进教办室,笑着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姑娘在李堡中学复读有用了。陈校长你也该请我们一顿,好让我们祝贺祝贺你。”陈庆学志得意满地说:“那当然啊。不过,再等几天,接到梅泰师范通知,保证请你李主任喝杯酒。” 彭康端着茶杯登上二层楼,便一颠一颠地往东退着跑。他一有空就练倒跑。据说这是健脑的好方法。于是乎,可爱的彭主任乐此不疲。陈庆学掉过头一看,便招呼道:“彭主任,我找你有事。”彭康点了点头,改为正跑,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什么事要跑上来说啊?”彭康坐到办公桌跟前的单人沙发椅上说。陈庆学拿了香烟分给彭康和李富华,缓缓说道:“初三星期天补课,教物理的老胡却不肯补课,还要拿星期天补课金。”李富华插嘴说:“世上哪有这个道理?说是不补课,还要拿补课金。” 彭康吸了一口烟,说:“你其他还有什么事要说的呢?”陈庆学似乎有点激动,继续说道:“初三晚自修轮到物理课,老胡也不肯来。……我说他物理星期天不补课,晚自修又不上,学生物理成绩掉下来怎么办?他回我说保证初三物理参加中考不差,如若比其他两所初中学校差,奖金分钱不要。” 彭康矜持地闭上眼睛,吸着香烟说:“陈校长,他实在不肯上晚自修课,星期天不补课,那就不安排他上物理课。以后,我到任庄找他谈谈。”陈庆学委屈地说:“这样一来,我平时工作可不好做啊。”“我知道你平时工作不好做,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只好做特殊处理了。” 陈庆学摇着头说:“胡加栋实在不像话,查他备课笔记,他不给我查。听他的物理课,他叫学生做作业。我们听课的人要跑,他拦住不让走,硬逼着我们几个听课的人干坐在那个死气沉沉的课堂上,直到下课。事后还斥责我们全不懂听课的规矩。”彭康摆了摆手,说:“你事前通知过他了吗?”“两天前就通知他了,到上课的时候,又跟他打了招呼。” 彭康果断地说:“陈校长,你回去,没你的事。明天早上,我打电话到任庄,你派人叫他老胡接电话。” 李富华吸着烟说:“陈校长,你也要主动跟老胡修复关系。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不搞好,工作起来多别扭啊。”彭康扔了香烟头,说:“陈校长,我早就对你说了,老胡是个昂嗤角,你别去招惹他。惹了他,他就像条疯狗似的,谁能那他有办法啊?再不然,他就往上跑,到头来反显得他有能耐。……好了好了,你回去仍然做你该做的工作,把其他人安抚好。老胡这个特殊人,交给我来处理吧。” 三、安抚能人求安稳(2) 李富华、陈庆学两人下了楼,遇见了柳云宝。柳云宝说:“李主任,你够到任庄初中打篮球啊?”李富华说:“打篮球我打呀。现在怎谈到打篮球的事呢?”柳云宝解释说:“好多教师跟我吵起来,要求工会搞活动。陈尧祖几个人说任庄初中有篮球场。我把参加打篮球的人组织起来,可不能到时候篮球场上缺人,到哪儿找补去啊?”李富华点头说:“行啊,带上我一个。” 柳云宝笑着招呼陈庆学道:“陈校长,麻烦你下个星期一下午接待一下,要求不高,只要你把茶水准备好。我带去的人不在你学校吃夜饭,只是要求你学校的体育教师王银兴在篮球场上按规矩打上石灰线,以便我们到时组织人比赛。”陈庆学拔了支香烟给柳云宝,说:“没事,柳主任,你吩咐的事,小的保证做好,一准备茶水,二叫体育教师打好石灰线。”柳云宝两手合着一支烟致意道:“陈校长,太感谢了,这就拜托你了。” 陈庆学出了中心校大门,正好遇见了颜垛小学校长徐雪开。徐雪开,高个子,身穿猎装,显得十分干练。仔细地看看,就不难发现他的身子有点儿弯,只是他的驼背不十分显眼罢了。徐雪开是个标准的玩脚,不分日夜地玩。他曾在杨庄初中教学,冬天天寒地冻,他坐在太阳底下改作业,一边跟人唠着嗑,一个教化学的人,竟把整个班的物理作业给改了。引得教物理课程的林正逊万分诧异,根本没分出个对错,纯粹是凭感觉改的。星期六下午,他要回西园老家望望家里的人,两个人便同路。他们走在远处的田埂上,两边的稻子郁郁葱葱。陈庆学说:“你家夫妻俩怎么不一起调上周垛呢?”徐雪开说:“彭主任对我说了,先调许秋英上来,过两年再调我。” 陈庆学回过头说:“这样,你们夫妻两个就分开来了,哪有夫妻两个在一起生活方便呢?”“不方便,只好自己克服,”徐雪开忽然提醒陈庆学说,“唉,陈校长,你家大姑娘在李堡中学重读,考上梅泰师范,我听说老胡发狠要捣掉。依我看呀,你最好去跟他打打招呼。” 陈庆学扭住脸说:“嗨呀,我家大姑娘是在李堡重读,又不是在我们周垛,碍他什么事啊?”徐雪开说:“我看到老胡坐在柳云宝的办公室里,好像火气不小。柳云宝也说你家大姑娘是重读生,……”陈庆学恼怒地说:“胡加栋在北边的圩口公社工作时,正值特殊年代,北边人说他是现行反革命和反动学术权威,这家伙经常被拉出来批斗。我遇到他这么个大活鬼,简直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陈庆学召集教师政治学习,三三两两地来了十多个人。陈庆学说:“还差五六个人,就不等了。现在开始政治学习。”他先读了篇《人民日报》社论,尔后讲了当前学校几点工作。 胡加栋等人进了办公室,便坐了下来。陈庆学对一个年轻的女教师秦向群恶声恶气地说:“秦老师,政治学习的时候,你怎么拖到这个时候才来呀?”胡加栋接过口道:“我们辅导学生,又犯了什么法呢?说话说得蹊跷的,学生提出问题,我们做教师的难道就不理学生,拔脚就跑?” 陈庆学忍住气说:“答复学生题目可以放到学习结束后进行。”“你倒说得轻巧!放了学别人都往家跑,我们还得留在学校陪学生。我问问你,换作是你这,你肯干吗?”胡加栋不依不饶地顶回去。 陈庆学猛地把茶杯一推,沉声道:“老胡,你这是什么态度?”胡加栋也拍着桌子说:“我就这种态度!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姓陈的,你想把我赶到任西小学去,没门。现在,我老胡就放你得个安稳吗?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乖的冬冬,你叫彭康喊我上周垛谈话,告状说我无政府无纪律,目无领导。老实告诉你陈庆学,我就目无你这个狗屁的校长!” 陈庆学气得站了起来,说:“好啊,你老胡多有能耐呀,我做不了任庄初中校长,你来做校长。”“惹鬼呀,我在昭兴北边圩口、营圩两个乡里哪不曾做过像任庄初中这么大的学校校长吗?我老实告诉你,当今这个世上,除了你陈庆学,地球照样转着,别人也照样生活。你想辞职不干就早点滚蛋,别害我们任庄初中教学质量下降,误了整个任庄的农家子弟。”胡加栋寸步不让,硬是把陈庆学顶得没了半分退路。 陈庆学捂着心口窝直喊疼,气呼呼地摔门跑出办公室。 三、安抚能人求安稳(3) 过了几天,中午,初三班的一个学生家长请客,请的人很多,摆了两大桌。胡加栋坐在西边桌上,他是不喝酒的。彭康是学生的姑父,同时又是周垛镇教育大总管。学生家长把他请来陪客是再理想不过的了。他到场当然要被推上首席,其他的人才好落座。 彭康朝西桌一看,忙招呼道:“老胡,你坐过来。”胡加栋说:“我就坐在这西边桌上。”“你过来吧。”“我又不喝酒。”“不喝酒没事,你坐过来吧!”胡加栋摆着手说:“别絮叨了,我坐这西桌就挺好。” 彭康猛地站起身,几步跑到胡加栋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我叫你坐到东边桌上,跑呀,咱们俩交情这么好!”胡加栋被他这种礼贤下士的态度打动了,只好来到东边桌上。彭康将他推上了桌北边位上,对主人说:“鹤鸣,把门口那张杌子拿过来。”主人拿过杌子交给了他,彭康便坐在胡加栋的西边,分明是坐在桌子的边缘上。 胡加栋打招呼地说:“我是不喝酒的人,只能用半杯子酒陪你们蘸蘸。诸位包涵一点,千万不能咬住我喝酒。”彭康首肯道:“随你喝多少,我向你保证,我们这桌上没人会咬住你喝酒的。” 陈庆学很想敬彭康的酒,偷眼斜瞟了老胡一下,身子欠了欠,嘴里张了几张,终于没敢出声。在这场面,要算教导主任吕鹤芳伶俐,他站起身来说:“我敬北边上岗子三位一杯酒。我敬的人先干,被敬的人随意。”说完,一仰脖子将酒干了。老胡见彭康喝了酒,便端起酒杯用舌头尖蘸了酒,随即放下酒杯。 其他教师和陪客见状也纷纷效仿,桌上倒也有了热闹的气氛。陈庆学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我今天有点感冒,本想每人都敬上一杯,实在不能喝,我就敬所有在场的人一杯酒,西边桌上的人也都把杯子里的酒干掉!”东边桌上的人当然附和他,除了老胡,都干了杯子里的酒。西边桌上的呼应者却只有两三个人。 酒席散后,陈庆学陪同彭康拜访任南村党支部书记田永枚。老师们都回到学校办公室喝茶侃大山。东头黑板旁站着个矮墩墩的汉子,红堂堂的大圆脸,黄头发稀稀疏疏的。他就叫魏根荣,担任初三数学课程。平日里就爱说笑,还总夹杂着些逗人的荤段子。这会儿他笑哈哈地说:“一个大头梦的,今天中午虽然喝了不少的酒,但我们全是喊了去陪人的啊!”长眉毛蒋式驰反驳道:“你这话就说错了,人家学生家长喊你到他家吃饭,实际上就是叫你喝酒的,你怎么说是陪人的呢?” 三、安抚能人求安稳(4) 魏根荣捋了头上没多少根的黄头发,嬉笑着说:“唉,你式驰这就不晓得了,东边桌子是正席,上岗子坐了哪三个人啊?”王银兴说:“哪个不晓得啊?彭主任,老胡,丁德书。”魏根荣双手一拍,说:“啊哈,这就不错了。彭主任他是大老爷,又是儿的姑父,应该坐上岗子。丁德书是我们学校的首席班主任,学生在他班上,当然也应该坐上岗子。但是,我们的老胡比他们两个人还大,就往这么个上岗子正中间一坐,你们说,首席到底被哪个坐了去的呀?” 胡加栋喝了一口茶,说:“你一个魏根荣活嚼屎。我坐在西边桌上好好的,安稳不得了,他一个彭老爷左喊右喊,还到西边桌子拉我。我再不睬他,哪是个活死人呢?”魏根荣举起手招架道:“老胡,你是年纪大的,我们怎可能说你不好的呢?不过,我今天看了吕鹤鸣摆的两桌酒席滑稽得很,话又说回来,也不好怪人家主人不好。……我们所有喝酒的人都是陪一个人喝酒的。这个人就是从来不喝酒的老胡你啊!” 胡加栋呷了一口茶,说:“彭老爷硬把我夹在那中间,哪有我在西边桌上吃喝自在啊?有个人眼睛对我勾了勾,说他今天有点感冒。我看哟,他确实是对我感冒的啊!” 魏根荣摆着头说:“他这家伙还是当校长的,量小得就如同农村里的婆婆妈妈。周三、周四是政治、业务学习,我晚来一步,他嘴里就是骂里失之的。一次,我家的老二到任庄有事,我不晓得他来,结果烧的饭不够吃。我便到学校食堂盛了一碗饭。他陈庆学够算哪门子人啊,我已经向他解释过了,他还是噜里噜嗦的,说是要让学生吃饱饭呢,又是不能破坏学校制定的规章制度啊。……一个活现报,世上就数他是个大能人。” 肥头胖耳的王银兴说:“去年我初三英语中考比其他两个初中学校考得好,按他陈校长定的奖惩条例,该奖励我四十二块钱,他不肯发。我可不客气,当着他的面就把学校那个好西瓜皮球拿了回去。” 蒋式驰说:“哎呀,说得不好听,陈庆学是一个正宗的大蜡烛。他也得罪我好几次嘛。……吕童山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有两个孩子上学。我已向他陈校长说过了,我收钱时就给人家减掉一百块钱。事过之后,他陈校长说我私作主张,没有将吕童山喊到他跟前。我是跟他没客气,说他官不大,谱子倒是摆得不小的。” 魏根荣说:“听说他家大姑娘陈梅考上梅泰师范,在周垛教办室夏进财酒店里摆了五六桌酒席请客的。”蒋式驰说:“哼,陈梅是初三重读生,我们捣掉他陈庆学的。”王银兴舞着两只手,大声地说:“坚决捣掉他的!不捣掉他的还有鬼呢?昭兴市政府下达的文件,明文规定,初三重读生不许报考中师中专,只能报考普通高中,另外还要在截分线上浮二十分,才能被录取。……老胡啊,你看能不能捣掉他的啊?” 胡加栋捶着桌子说:“怎不能啊,我们捣掉他的,一点都不费事。蒋式驰你写人民来信,我第一个签名。”蒋式驰说:“写就写,我怕他陈庆学个屁。”魏根荣说:“我也签名。” 胡加栋提醒道:“魏根荣,你把主意拿好,因为你跟我和蒋式驰两个人不一样,我俩是公办教师,你是民办的,以后转公办怕是要遭麻烦哩。”魏根荣下决心似地说:“我毒恨他这个虫,不怕!我绝不会得抱怨你们两个人的。” 王银兴低着头出去说:“我上一下厕所。”蒋式驰悄悄地说:“那个王银兴顶鬼坏,说到签名的时候,就拿脚跑开了。”魏根荣激动地说:“怕什么东西?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四、拿掉对手授秘诀(1) 陈庆学听到大女儿陈梅被梅泰师范清点打发回家的消息,当即气得满脸通红,说什么也不肯到任庄任职了。彭康劝道:“你先回去,隔几天我们教办室明确调你到成教中心。现下,你再气也没用啊,……胡加栋他出手确实狠毒,现在我们谁也奈何不了他呀。” 陈庆学哑着嗓子说:“现在你叫我上任庄,要么就叫我去死啊,……我再在任庄初中蹲下去,脸面全都丢光了,还做什么工作啊!” 彭康踱着步子说:“庆学呀,也怪你当初全没点分量,再说你要跟他胡加栋斗,也嫌急躁啊。我实话告诉你呀,对付胡加栋这号人,硬刚的不行,要软的对付他。小人姓哄,鳅鱼姓捧。俗话说得好,哄杀人不偿性命。古书上也说‘柔能克刚’。这个做人的窍门,你当过多年的校长难道还不晓得一些吗?” 陈庆学掏出手帕抹了抹眼泪,喉咙里神经质地咯了一声。 彭康见他十分伤心,便安慰他说:“你实在不肯到任庄工作,我们教办室明天叫船去任庄,给你搬家。庆学啊,你别这么难过,否则会损伤身体呢。……我们周垛教育界里是有几个斜头的,例如柳云宝这个家伙老跟我们闹摩擦,动不动就找我们的麻烦,他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 陈庆学低着头说:“柳云宝常常跟胡加栋一起玩啊。”彭康眯缝着眼,身子一摆,说道:“哼!柳云宝啊柳云宝,你不要神气,四处纠集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总要有一天想出办法把你拿掉。——不拿掉你这个黑煞星,我们平常工作才老不得安稳呀。” 陈庆学漾了漾身子说:“有一回,就是今年春上在李富华家里,柳云宝说他当上工会主任完全是大家推选出来的,遇到不合理的地方,当然要替大家说话。”彭康攥了攥拳头,撇着嘴冷笑说:“照他这么一说,我还没办法他呢,……嗯,好啊,柳云宝你真有一套,有本事,我呀彭康可算是佩服你呀,佩服,……” 陈庆学听了,他脸上的惊诧劲儿透着刻意,忙低下低,飞快背过脸去,小声嘟囔着,“彭主任,眼下任庄我绝对不再去伸一脚了。”彭康摇着手说:“你不要再说了,反正这一次你搬家不要你烦神。……庆学呀,你在周垛先找个地方住一宿。事情还得以后慢慢说嘛。” 陈庆学抬起头说:“彭主任,我晚上随便宿在哪里,这不成什么问题,只是我大女儿前途没有了。……我费心劳力折腾这么久,经胡加栋他们几个人这么一搅和,眼看到手的前程全泡汤了,我心里能不难受吗!”彭康愣了愣说:“庆学呀,事情得慢慢来,我们总归有一天要把那些跟我们叫板的人收拾收拾。……好了好了,天已经不早,跟我回去吃夜饭吧。” 陈庆学一再声称自己有夜饭吃,彭康也就不再跟他客气了。 四、拿掉对手授秘诀(2) 第二日上午,陈庆学的妻子吕扣玲把宿舍里的东西搬上了船,除了教导主任吕鹤芳和食堂工友王之江帮着拿东西外,其他的教师稳坐在办公室里,熟视无睹,谈笑风生。 陈庆学在教办室里充当陈尧祖的副手,也负责抓周垛的初中教育。陈尧祖让他管理初中学生学籍卡。这么一来,他免不了要和任庄初中打交道。任庄初中副教导主任蒋式驰上来把填的学籍卡往办公桌上一丢,“你们多官僚啊,蹲在上边不下去做指导,我们怎晓得怎样填学籍卡啊!我们如果填错了,责任要全归你们负!”陈庆学嘴皮子打着结,满心的怨恨却堵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 陈尧祖见他也参与负责初中教育,本来就觉得他做事吊儿郎当,没个准谱。这会儿,他借机大声指责他:“你管理学籍卡管的是什么东西?有的学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家庭住址、学生个人简历更是一塌糊涂。以后人家学生上到初三参加中考,填写志愿时发现学籍卡讹错,这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陈庆学委屈地说:“费庄、杨庄两个初中,我敢打包票,保证他们的学籍卡半点儿错都没有。这任庄初中是我的死对头,你叫我怎弄呢?”陈尧祖冷漠地说:“你实在不能弄,就回彭主任一下。误了事,哪个替你承担责任啊?”陈庆学只得噘着嘴说:“这我找彭主任去,我回他做不了这管理学籍卡的差事。” 陈庆学走到隔壁办公室,对彭康说:“彭主任,我不能管初中里的事了。任庄初中蒋式驰填报的学生学籍卡,迟迟不送上来,竟然还指责我没有下去做指导。现在才送上来,弄得乱七八糟的,我还得腆着个脸给他收拾烂摊子。三年后到了中考时,他学校的学籍卡出了差错,还要找我,我又跑不掉。现在我不如干脆到成教中心教学去。” 彭康皱了皱眉头说:“这样子吧,你到成教中心担个教导主任,负责日常教学工作,面上的事由陈元佐负责。……行啊,你下午就去。中午,我打电话跟陈元佐校长打个招呼。” 陈庆学辞别了陈尧祖,却又得去捧下一个本家的猪头脸了。 四、拿掉对手授秘诀(3) 周垛镇第四届教育工会会议散得早,颜垛小学、蔡垛小学、杨庄小学和初中出席会议的人都造访徐雪开的住宅。女主人许秋英殷勤地为各人泡茶,徐雪开则拿着红塔山香烟分发给众人。 林正逊笑嘻嘻地说:“玩硬件的就坐到东边大桌上,玩软件的就把茶几一拉,斗地主或是八十分,要不然就来诈金花,玩九点半也不错。” 徐雪开拉着李正灵说:“李校长你先坐下来,林正逊坐北家,孙天昂、李春宝你们俩坐下来,不就行了吗?……还有些人,都来凑个热闹吧。” 蔡垛小学蔡连忠校长推了李岳山一把,悄悄地说:“他们来牌,我们回家吧。”李岳山便跟在他后面出去。许秋英招呼道:“蔡校长,你怎么走啦?留下来玩玩呗。”蔡连忠扭过头言不由衷地说:“我们上大街要买点东西回去。”石敬元一听,说:“我也要上大街,买双皮鞋。” 走出徐雪开住宅,蔡连忠说:“石敬元,我们两个并不上大街,而是跑回去。你不愿意跑,就跟他们打牌的人一起乘帮船回家。”石敬元释然地说:“你们不上大街,我也就不买皮鞋,下次买。如若等他们散场,我要等到那个时候啊?我不如老实地跟你们一起跑回去呀。” 三个人上了路,天色有点昏暗。李岳山说:“柳云宝落选,他从此就当不成工会主任了。” “哼,我听说彭康恨死了柳云宝,早就想把他拿掉。这一次彭康终于把这个眼中钉拿掉,换上了听话而又善于拍马屁的邬赤雍,遂了他的意。”石敬元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岳山叹了一口气说:“那邬赤雍真是一点用场都没有,依我说呀,他除了吃烟喝酒,就没别的能耐了。邬赤雍前后在我们杨庄初中做校长只有大半个学期,到期中视导时,董校长翻看他的行政簿册,发现记载的内容过于简略,没什么实质内容,显然谈不上有什么政绩;再听听他上的政治课,更感到问题不小,活像是给学生开大会,知识要点稀里糊涂讲不清,真的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董校长随即婉转地建议他把初二政治课程调给我,初三政治就调给顾玉海。结果他自己呢?落得个整天逍遥自在,平时在学校里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没过多久,邬赤雍便被调整为区工农教育干部。” 蔡连忠点着头说:“是呀,邬赤雍这一回弄了一个美差事。他到李堡、夏边两个乡镇各村做扫盲调查验收工作,怕喝酒不够尽兴,特地借用了任庄中学专职体育教师曹良宝,声称他是市局里的工农基础教育科曹科长。一个村驻扎一天,村里便拿出好烟好酒招待一天。二斤酒量的曹科长奉他之命在中午酒席上披挂上阵,而晚上则由他本人做饮酒的主帅,大干一场。前后五十几天里,由于明确分工,他们两个人在酒席上所向披靡,极少有人能够与他俩相匹配。不少李堡人谈起邬里庄的邬校长,都称他是喝酒的好手,实打实的海量。这一回啊,邬赤雍真的叫个小狗掉在恶水缸里——乐煞了。” 四、拿掉对手授秘诀(4) 石敬元摆着两手说:“现在像他邬赤雍这种不会教学的人在我们周垛镇反而吃香,神气不得了。彭康要用人,就专用听他话的人,特别需要邬赤雍这类人来给他扛旗打伞啊!” 蔡连忠感叹地说:“真是活做大头梦哦,那邬赤雍读起文件来,白大字直掉。写东西又写不起来,要么就会叫人写。” 李岳山说:“听他自己本庄人说,邬赤雍在家里什么活儿都不做,也不会做,叫个烂屎塞墙洞,女匠经常骂他死没得用。徐雪开是个混脚户儿,专爱跟不三不四的人搭伙,跟他关系格外亲近,好几回在我们学校办公室侃大山,说老邬在外头什么菩萨都能画,可到了家里连灶间菩萨都摆弄不来。老婆和大丫头淑萍当家,老邬一点都插不上手,半句嘴都插不上,全没他的份儿。” 石敬元笑哈哈地说:“谈起邬赤雍怕的真是个烂屎无用塞墙洞的户儿。他是家里的五小,邬里庄人说,大马力,二夯头,三木匠,四丫巴,五烂屎又烂污。邬赤雍小时候挪踱得凶呢,尿屎老屙在身上,十一二岁睡觉还来尿。他的嫡本家都对他没好感,侄子侄孙对他这个五嗲叫个敬而远之。为什么呢?他除了一张嘴什么本事都没有,他有事遇到本家,开口就要人给他家做活计,事过之后工钱是一分钱都没有的,有时甚至连饭都不管。老三见到他家有木匠活计,马上就溜出去找活计做。那三四个木匠侄子被喊去后,顶多两三天就找借口溜了。要不然,他的几个嫡亲哥哥都喊他五烂屎、五烂污的呢。” 蔡连忠拿出香烟,三个人各衔了一支,点上了火后,他愤愤不平地说:“彭康当了个周垛教办室主任,架子大得没边,如同县市里的局长似的,谁要是冒犯了他,他就算熬着不睡也要把那人打下水去。” 李岳山说:“柳云宝在教办室民主生活会上抖落了彭老爷不少违法的事儿,把他气得半死。这一次彭老爷借工会改选的机会,耍了个诡计,终于把这个眼中钉拔掉,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 石敬元说:“今天会上选举结果一出来,彭老爷活像是个复仇的凶神,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脑壳上的头发都跟着斗动,压根不管讲台边的柳云宝的受不受得住。他的话语里满是火药味,扯着高八度的嗓子一个劲地咆哮。” 四、拿掉对手授秘诀(5) 因为妮莎师姐卡丽丝缘故,师生关系瞬间升温,现在,夏凡直呼其名,都不称教授了。 殊不知,夏凡不知不觉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若不是及时说出救治妮莎的事,估计,可悲的取代了狗的下场。 舞阳脚下的滚滚黑云,被震荡后退。常仪,血寒离,陈千军此时才反应过来,目光惊骇的站在玉阳林身后。 这句话说完,天齐仁圣大帝身躯慢慢幻化消失,最后彻底湮灭在大殿里。 方莉茗猜的沒有错,另外一边的秦洛正在发火,但是他又不能告诉何跃是他派人在监视何跃。 最先扑到夏凡近前的家伙,没搞明白怎么回事,被夏凡夺过钢管,一下子砸背上,惨叫一声趴地上打滚。 许久之后,景川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傲风说的对,能在看到她一眼,知道她还活着,这就够了,既然以前没把握住她,那就应该祝福她,能嫁给夜刃,或许会比呆在自己身边强,起码保护她的人,能给她一个绝对安全的肩膀。 宁昊不停摆头,暗里埋怨这僵尸的妈妈没有教好孩子,拥有阎王驱尸令的猛人也敢往上扑……这种见识死一百次也不算多。 陈君毅半边身子都在烟雾中,这个时候烟雾又被超巨型机动者的手掌带来的劲风吹散一些,才看到他现在另外半边身子的样子。 这个恶贯满盈的王八蛋,宁昊气不打一出来。还怕老子毁了它们,它们现在要弄死我好不好。为了阳寿,这家伙别说节操,人性都不要了。 只要萧炎成了斗皇强者,那萧家的地位也将会立刻随之攀升,届时,跻身于伽玛帝国三大家族之列,也不是不可能。 丁荣发满意的点点头,妹子和石诚俩的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作为大舅哥,他压根没看到石诚的诚意,心中有些不满,看你什么时候来讨好我,我就在这儿等着。 “你们两个认识多久了?”终于,穆开口了,看向坐在地上的陈末二人,问道。 思索间,中年人再次开口道:“外来人,你杀了秦天,罪无可恕。 潮湿昏暗的密林中,野兽的嘶吼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一声惨叫。 林锦安握住薄擎的手,冲着薄擎摇了摇头,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惹出任何的事端,他们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心惊不已,没想到一名原住民会如此凶残,简直比进化兽还狂躁。 这也就是凌凡,换做一名普通的觉醒境进化者,但凡沾染上一股张魂良施展的死气,根本用不了多久就会变作干尸。 只是,他的背影看上去透着丝丝忧伤,让她看得心里阵阵的疼痛。 残肢,内脏被海水卷的到处都是,直至许久之后,战斗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身影转过身,俊朗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微笑,金丝黑边眼镜闪过一丝光芒。 在韩国公子姬职率领从赵国借来的一万军队,浩浩荡荡的前往燕下都的时候,西方的秦国也没有现在,在前年攻打赵国的蔺城失败之后,秦国先后出兵,占领了魏国的曲沃和焦。 陆元明忍不住再次细细打量起叶尘枫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浑身都是秘密,浑身都是宝,虽然不知道他真正的棋艺有多高深,不过陆元明觉得叶尘枫没有说假话。 “何意?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似乎听到了最好听的笑话一样,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大笑不止。 叶家,京城八大家族之一,家族势力遍布政商军三界,底蕴极其深厚。更让人胆颤的是叶家血脉霸道,叶家子孙每一个都是罕见的修武者苗子,尤其叶尘枫父亲叶沉浮,更被誉为天才中的天才。 之前他一时心动才将混沌钟丢出,本以为能结成先天混沌阴阳五行大阵,可是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三清联手,能够唤出盘古元神,这也是三清从太初开始就保命的绝技。 奥古雷斯如此说道,说完,他双眼突兀恍惚,似是想到了其生命中的最后一战。 姬职站在下都的城墙上,望着城墙下面浩浩荡荡的易水河,心里的确如同这翻涌的河水一般无法平静。 按宋浩交代的,五哥这人,早年是一个商人,靠制药起家的。当时也赶上好形势也好机会了,他还跟官方合作上了,他投钱,官方派出一个特殊组织。这些人聚在一起搞研发。 马狂他们稍稍调查了下后就把这活给接了,这才发生了马狂来到李风别墅区偷偷摸摸想按监听器的事情,被抓后石门兄弟审问他的招数,无形中又增加了李风是个恶人的形象,这才发生了李风进门后马狂大骂李风的事情。 虽说猴子只掏了五块,但总的来说还是不少了,依旧让韩强他们两眼放光。 沙渡天扭头看了看那个跟着他们的人,一脸叹息,这人分明就是炮灰,老大要逃跑了,索性就丢下这个没用的包袱。 那笑容,与之前她一直冷酷嘲讽的笑容不一样,此刻的她,笑得妩媚入骨。 “老大,你想收了他?”蝎子看马狂出去后看向了李风。对这个马狂,蝎子也是比较欣赏的。 明明是北原步在想这件事,现在却倒打一耙,栽赃到了娜娜身上。显然仅凭斗嘴,娜娜根本就不是北原步的对手,娜娜憋红了一张脸,想反驳北原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深入鬓中,与她一双半月形的眉毛相映衬,可真是万千风华,连天地都失了颜色。 老太婆听到后点了点头。她也明白,如果提早告诉了裸奔,也许怪丐的毒就已经彻底解了。 四、拿掉对手授秘诀(6) 蔡连忠说:“现在邬赤雍又交上了好运,遇到了彭康。彭康最喜欢他这种没什么能耐但听话的人,只要他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就行,自己不便出面的事就交给他去办,至于在业务上倒不需要他有多大本事。柳云宝在教学业务上是有一套的,但不听话,有时还抢着做主。彭康耍了一个阴谋,指使中心小学的所有的年轻教师以及成教里的十多个人参加投票,结果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的工会主任职务给撸掉了。” 李岳山说了自己的疑惑,“这次工会选举真蹊跷,到投票的时候,陡然冒出那么多的人来投票。我看哪,参加投票的人怕是比我们开会的代表多了一倍都不止。” 石敬元笑着说:“这分明是老爷事前耍的一个阴谋诡计嘛!……柳云宝也倚到自己的资格老,在教办室会议上就曾明目张胆地说,以后凡有重要的事,要么坐下来跟我们一起研究,最起码的也要通告我们这些教办室成员。不然的话,我们说你彭老爷弄虚作假,暗箱操作,可别怪我们。加上李富华在会上支持柳云宝,那一次彭老爷真的气得要死。” 蔡连忠说:“还有一件事,也把彭康气得不轻。中心小学北边校门口两旁原来是周垛中学的教工宿舍,中学迁到河南,这些宿舍没人住,彭康想让他的舅老弟开发出来做莲花超市,他的舅老弟倒已经叫黄时安班子来装修了。没想到柳云宝出来抬杠子,说开发莲花超市弊病太大,不如直接做门市,一间门市一年缴三千块钱给教办室,本教育系统里谁想要谁就申请,否则就对外招标,一视同仁。彭康的如意算盘没打得成,先前的计划全泡了汤。” 李岳山讥讽地说:“现在柳云宝被他搞掉了,从此没人敢跟他叫板,这一下子他彭老爷可以把枕头撂到屋顶上安安稳稳地睡大觉了。”周垛教办室更换工会主任的事实分明是: 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园丁受冤屈。 滑头精灵有市场,源自独裁玩权术。 鱼见食料忘吞饵,官员顺耳喜听谀。 一拍即合相需要,甩掉忠诚用溜须。 石敬元指头敲着桌子感叹地说:“是呀,钉子拔掉了几个,从此再也没人敢出来提教办室的意见了,彭老爷更能随心所欲,顺风顺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蔡连忠摆了摆手,说:“戴忠、陈书、林正逊这几个家伙,你说他们有多龌龊就有多龌龊。今日董校长宣布散会后,他们走出会场兴奋得踏着碎步,缩着肩膀,那模样就像捡了天大的宝贝似的,实在让人莫名其妙。……唉,老史,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史进高还想留他们多玩会儿,可三个人已经站起身来,抬脚就走了。 五、凭钱色评议教师(1) 校长聘任制一推行,那教办室里的教导主任便不存在了。原先的教导主任李富华只得辗转来到周垛中心小学参与竞选。 彭康煞费心机,指派提干多年的金秀松从中心小学里找一两个能对李富华构成威胁的人,可一时难寻够分量的人选,便索性多安排几个候选人。 董复平虽荣幸地仍被教师选为中心小学校长,但他很想配一个女教导主任,哪怕是副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一正一副两个人,却有三男三女六个候选人:李富华、戴忠、马文、高荣秀、李春香、许秋英。 选举结果出乎彭主任意外,喜忧参半,但也遂了他的愿。李富华虽然仍当选为教导主任,但他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因为他再也不是教办室领导成员了,只是一所学校里的中层干部而已。 戴忠得票第二,顺理成章成了副教导主任,其人八面玲珑,最擅揣摩迎合领导心意。 扳倒柳、李二人后,周垛教育界再也没人敢顶撞彭康。董复平心里对彭康有怨恨,也只得忍气吞声,从此独来独往。 陈尧祖悄悄地戏称他为 “独六旅”。改选后的党支部虽然也有董复平,但他实在是孤掌难鸣。陈元佐、陈尧祖、邬赤雍三人完全听命于彭康。 整个支部实际上只有一个声音,也就是彭康一个人说了算,教办室真的成为‘老爷大堂’了。 彭老爷拿出二十人的民转公评议小组名单,教办室所有成员、各辅导学校及初中校长、几位教导主任,再安插一两个 “可靠”的资深教师。凡要求转公办的民办教师都得首先打申请书,再按硬分高低排列先后顺序。 打申请书的人要在民主评议会上述职。述职结束后,评议小组便找了个隐秘场所进行审议打分。 评委按各人的工作态度、能力、实绩逐一投票。三项加起来便是软分。 硬分、软分相加,便是该教师的得分,然后再按高低排列顺序。如上边给十个指标,那就转前十名。 应该说这种评议手段还是比较科学的,无可非议,但妙就妙在彭康事先开会打预防针,加之在教师述职后的一番暗示性讲话。 他拿出工作笔记本讲了起来:“骨干教师要优先转掉。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日常教学工作中起了挑大梁的中坚作用。没有他们的努力,学校就不能正常开展工作。有一些教师工作起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像陈刘、任西等学校的女教师李云芳、乔才英等人的教学成绩就很不错,啊,应该给予她们充分的评价嘛。……可有些人到这时候才想起送根香烟或是包香烟给我们,就想以此买通我们。我看呢,这是死胡同,行不通的!我们评委心里一定要有数,旗帜鲜明,秉公办事,依法执法、慎重打分,该打高分的就打高分,该打低分的,绝不该心慈手软,坚决打低分!”评议小组每个人听了都心领神会,私下里还悄悄互通消息,投票打分时个个都门儿清。 毫无疑问,评议小组的打分根本用不着最后拍板,因为结果跟大伙儿预料的分毫不差,压根儿没有什么变数。 如果合计分数出现大的变数,名次高低排列不如意,那这道程序便要放到教办室党支部五人会议上定夺。 五、凭钱色评议教师(2) 蔡垛小学校长蔡连忠位居第十二位,显然这次转公办与他无缘。他跑到教办室大吵大闹:“我堂堂的一校之长竟然还比不上陈刘的李云芳,任西的乔才英。我哪一项比她们差,是教学能力还是教学实绩?她们根本没法跟我比。就是那几个校长,还有那几个教导主任,我比他们差在哪里?评议小组的人眼睛哪就全都瞎掉的呀!……公办教师我转不到,人家比我差的却能转掉,想起来叫人多么难过啊!” 彭康走过来厉声斥责道:“蔡连忠!你好歹是个校长,都像你这样闹,还怎么开展工作!……这次没转成,还有下次机会嘛。你的考核分数没人家高,总不至于叫人家高分的下来,让你低分的转掉吧?……我老实告诉你,你赶快给我把眼泪揩掉,早点回去,今后把学校工作切实做好,争取明年转掉。” 蔡连忠抽泣地说:“转成公办的那九个人,真就比我强多少吗!”彭康摆着手说:“你要比,总不能让你自己去比呀,难道二十个评委的眼睛不如你一个人的眼睛吗?自己夸自己多好多好是没用的!凡事都不能按自己的眼光去看。如果按个人的眼光去看,我看我彭康还能到国务院当个副总理的,你说可能吗?……董校长,你把蔡连忠同志喊去谈谈,平平气,帮他开窍开窍。” 董复平笑着说:“蔡连忠,到我办公室坐一下,转不掉还有下次嘛。你悲观什么呢?”蔡连忠抹着眼泪,跟随董复平来到前排房子的一间办公室里。他坐在沙发椅上说:“董校长,年终评审时,我蔡垛小学两次被评为先进学校。像西园小学每年的综合打分都在倒数之列,校长赵万余这次民转公名次却排在第七位。教办室组织的二十人的评议小组,难不成眼睛都瞎了吗?” 董复平压低声音说:“蔡连忠啊,其他什么话都不说,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实话,这次民转公,你有没有找人?”蔡连忠说:“怎没找人啊?教办室的成员,还有下边公办教师出身的校长,我全都打过招呼了。”“好啊,你拿什么打招呼的?”“我就敬他们几支香烟吃吃呀。”董复平坐直了身子问道:“蔡连忠你给头家送的什么呢?”蔡连忠说:“我买了包二十块钱上海香烟,到彭主任家里谈了一下。” 董复平用手指戳着桌子说:“怪不到的,原来你完全没有用钱啊!我董复平不会要你送什么东西的,但有的人你要是不送点像样的礼物给他,他就昧着良心给你打低分。——我郑重地告诉你,如果还舍不得花费点钱,恐怕你明年都转不掉!”蔡连忠抬起头问:“那要送多少呢?”“绝不是你所说的几支香烟,也不是一包香烟所能解决的事。……我说呀,香烟要一条一条地送。你说你蔡连忠不送,评委们偏不给你打高分,你有什么办法呢?你总不得拿根绳子吊杀在人家门口吧。……这次我董复平确实给你打的高分,可是一个人打的高分去掉,丝毫不起作用啊。” 蔡连忠诚恳地说:“民办教师的工资待遇太低,才出来的中师生拿的工资都比我们的双倍还多。董校长,你说我们送香烟要送什么样的档次的?” 董复平说:“你蔡连忠跟我关系比较好,其他人问我,我是绝对不说的。你送头家,非一条软壳子中华香烟不可,其他的人一条红塔山就可以了。至于下面的校长、教导主任以及两三个教师代表,你塞给他们两包、三包香烟也就行了。” 蔡连忠眨巴眨巴眼睛说:“照你这么说,我要花一千五百块钱,转公办才转得成呢。”董复平点了点头,说:“像你这当校长的,在全镇还算有点知名度,花上一千多块钱也就可以了。若是一般教师,还要有点知名度,没个两至三千,事情肯定是办不成的。” 董复平嘱咐说:“蔡连忠,我告诉你的话,千万不能在外边讲,讲出来对你自己是很不利的。现实社会,我也真是服透了。别说你蔡连忠吃了瘪子,我董复平哪不曾吃过好几回的大瘪子吗?你老实守本分,勤勤恳恳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人家对你可不依不饶呀!有了礼物给他,他才肯替你说话,给你打高分。否则,他就说昧良话,硬给你打低分,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蔡连忠站了起来,说:“董校长,谢谢你的提醒,我走了。”董复平说:“蔡连忠呀,回去好好工作,不管在什么场面都不要再说什么了,争取明年如愿以偿转上公办。天有点儿黑了,你快些走吧。” 五、凭钱色评议教师(3) 蔡连忠出了中心校大门,往北边走,碰见了杨庄小学的石敬元老师。“你怎么也在周垛的?……我们一起走吧。”石敬元无力地抬起头,说:“蔡校长,说起来我是好教师,外界对我的评价也不低。也真个滑稽的,到了民转公评议小组那,我直接就名落孙山了。” 蔡连忠说:“全镇像你这么优秀的教师,找不出三五个人来。唉,你知道你的排位名次吗?”石敬元自嘲地说:“我这不都跟你说了嘛,我就是那孙山啊!任西小学的乔才英第九,她转掉了。我排在第十位,正好从我开始,往下刷掉。你说气人不气人?” 蔡连忠说:“你知道那第十一位是哪个?”“他呗,王顺民。”“咳,你石敬元排在我前头,我服气,因为你教学上确实有成绩。那王顺民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当了个东园小学的教导主任嘛,教学上半点儿拿得出手的成绩都没有,居然排在我前头!”石敬元说:“哎呀,蔡校长你知道吗?他们是凭什么打分的啊?凭这个……”他用手捻了捻,意思是钞票。 蔡连忠说:“兄弟呀,我们明年也花点钱吧,不然的话,人家不给我们打高分,我们就走不掉。”石敬元说:“我担心我们转不掉,民办教师再一砍,我们这些人下去能做什么呢?一辈子的青春全耗在教育上了,快四十的人了,到社会上啥事儿也干不了啊。……蔡校长,我就愁这个。” 蔡连忠说:“是啊,我岁数比你大,四十二岁的人,比我岁数小的费成华、戴忠、赵万余他们几个抢在我们前头转公办。……不说了,说出去人家发笑。咱们明年得早点张罗,多掏点钱好好孝敬孝敬那些评委。” 石敬元不解地说:“怎么孝敬啊?今年我也都跟他们打了招呼。”“你拿的什么打招呼呢?……告诉你,不送礼就不叫打招呼。”“要送多大的礼给那些评委?”“每人一条香烟。”石敬元吓了一跳:“啊妈呀,要送香烟起码是红塔山。一条红塔山香烟一百一十块钱,今年二十个评委,全都送上一条,这就要花上两千多块钱呢。” 蔡连忠不屑地说:“像你这样送礼的话,两千多块钱还不一定送得住。为什么呢?你重点还没有突出。”“什么重点啊?要么就是彭主任,我送双份给他。”“这还差不多,恐怕他还嫌红塔山吃起来呛人的。”蔡连忠喃喃道。 石敬元气冲冲地说:“咱农民抽的只是一块钱的烟,有的还抽八毛钱的廉价烟。他彭老爷连十一块钱的红塔山香烟吃起来都嫌呛人,要么就吃红中华的。”“啊,对了,你没见他彭老爷手上拿出来的全是红中华香烟吗?难道是他自己拿钱买的吗?恐怕是不可能的吧。”“蔡校长,一条红中华香烟要多少钱?”“眼下你到批发部去批的话,一条软壳子红中华香烟二百八十块。” 石敬元说:“我一个月工资才二百三十块,连一条软壳子红中华香烟都买不起。按你蔡校长这个说法,我民转公之前要花两千五百块钱,转了公之后还要请客。这样一来,不少于三千块。我一年半的民办教师工资差不多要花光了。” 蔡连忠说:“你不能这样算账啊,假如你早一年转掉的话,花这三千块不就不在话下了吗?”石敬元头一仰,笑着说:“这样一比较,还是划算的。”蔡连忠气呼呼地说:“我们教办室弄的这些评委哪是评议的啊,实际上是在能够进档的人中间看哪个有钱啊,分明是向我们这些民转公的人伸手要钱呢。你不留下买路钱,对不起你老大人啊,还就别想过这一关!” 五、凭钱色评议教师(4) 两人来到颜垛小学门口,校长李正灵喊道:“蔡校长,从周垛跑回去的吗?”蔡连忠上前接受对方的握手,说:“你考上民师,转为公办已七八年了,到手的钱恐怕是我们没有转得掉的民办教师的五六倍呀。”李正灵笑着说:“别悲观嘛,你今年没转掉,明年只要你稍微努力一下,肯定没话说。到时候,可别忘掉请我们一顿啊,哈哈……” 石敬元说:“我们要想转得成公办教师,你李校长也要出力帮帮我们的忙呢。”李正灵仰起头笑道:“石老师,这还用说?凡是北一片的人,我都鼎力帮忙。至于能帮到什么程度,这归根到底还得靠你本人自己努力。蔡校长呀,你说我是评委,我也只能尽我微薄之力。其他评委,我也只是跟他们打打招呼,不过,人家到投票打分的时候是不是听我的话,这就很难说的了。” 蔡连忠笑着做了个手势说:“李校长,你说得也不错。明年我找你帮忙,你可得扎扎实实帮老哥哥一把。至于这个,我是不会少的。”李正灵用手拍了拍蔡连忠的肩膀,打哈哈地说:“蔡校长,你这就见外了,把兄弟我看成什么人啊。说实在的,我李正灵帮忙,绝对不会伸手去向人家要什么东西的。一个梦的,民办教师苦煞了,早年有的民办教师每月仅有五块钱薪水,加上工分年收入也才三百块左右,就算是到了后来,多数民办教师月收入也仅有头二十块钱,条件最好的也不过三十块,家里如有五六口,怎能养家糊口啊?……石老师,今年民转公确实委屈了你呢。本来你排在第九位,陈庆学校长把各个人得分预先排了一下,发现乔才英比你少了二分,评委们便又在第三项上都给打了满分。结果乔才英三项全是满分,便是三个十分。就这样,她总分也不过比你多了一分。” 蔡连忠说:“石敬元,你的条件怎能跟人家乔才英相比呢?现在看来,你要服气。我先前不服气的,现在我是在茅缸边上跌跟头——服死啦。……李校长,我们走了,你回蔡垛老家,到本庄学校玩玩。” 李正灵晃了晃大脑袋,微笑着招手,说:“二位慢走啊。”一道太阳光线斜射到他的脸上,白里透红,似乎光彩夺目多了。 石敬元赞许地说:“杨庄初中那两位语文教师真不赖,教学水平高,责任心还强。他们教了三四届学生,中考成绩次次都很拔尖。” 蔡连忠竖起手晃了晃,说:“你有所不知啊,李岳山、顾玉海这两位同志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拼命把教学工作搞好,可他们弄出来的教学成绩不算在他们头上,反倒算到林正逊、徐雪开他们身上,彭老爷还一个劲夸他们教学得法,领头带得好。” 石敬元叹了口气说:“这真是坏事全推薛呆子,好事全归何宗显啊。千好万好不如彭老爷中意好,他看上的人啥都是成绩,混日子的也能有成绩。平日里一门心思抓教学的人反倒总是没成绩,有成绩也得算到会钻营的人头上。唉,实在叫人寒心啊!” 五、凭钱色评议教师(5) 蔡连忠、石敬元二人出了颜垛地界,来到杨庄西头。周垛电管所电工潘东才从后面走来,笑着问道:“这一次你们俩都转到公办教师吗?”蔡连忠垂头丧气地说:“转不掉啊。”潘东才说:“蔡垛、杨庄两个小学的教师都说你们两人当中必转掉一个。石敬元,你转掉吗?”石敬元笑哈哈地说:“如果我今年转掉的话,怎么不主动喊你老同学喝杯酒呢?告诉你,我排在第十位上,从我起往下都被刷掉了。在我前头的第九位是任西小学的女教师乔才英,她就转掉啦。” 潘东才晃了晃身子,丫着的膀子划了划地说:“早先,你们就没想着送礼托人走动走动?”蔡连忠吱着嘴说:“我们两个都只顾抓教学,直到教师开会谈到民转公的时候,我们才晓得的。谈送礼,我们两个人都没送。”潘东才举起右手捻了捻指头,说:“你们不送点东西请人帮忙怎么行呢?我在周垛看到好几个教师拿着鼓鼓的蛇皮袋直往彭主任家里跑。那拿的蛇皮袋里面是什么呢?全是些好烟好酒。那个乔才英最好,什么都不要送,只要跟她的姐夫彭主任睡个觉,一路下来全是放的绿灯。”潘东才说完话,便尖着嘴学起女人撒娇时的哼哼声,引得蔡、石二人笑得前合后仰。 石敬元眨着眼说:“老同学,你怎晓得彭主任跟乔才英好的?”潘东才晃着脑袋说:“梦呗,我经常看到乔才英跟彭主任在电管所里面小巷子跑呀,姐夫嫖小姨,这就跟韭菜炒蛋皮一样,稀松平常得很。告诉你们,有一天中午,我到我们电管所娱乐室拿测电笔,不得了,彭主任那爪子就在小姨身上身上摸。妈的,乔才英那骚货却一个劲地嬉笑,身子直往彭主任跟前瘫。咳!真晦气,我吓得拿脚赶快走开。——说实话,乔才英这女人长得确实漂亮,是现在的周垛镇四大美女之一嘛,她那张脸粉团花色,两眼一闪一闪的,烁烁诱人,像要把她得爱的男人的魂勾了去似的。” 蔡连忠逗着说:“这女人留着耳鬓毛短头发,爽利得很,一天到晚梳得光溜溜的,脸皮雪白粉嫩,看上去真是个唰刮漂亮的了。东才,你经常遇到她,你定是眼馋得很吧?”潘东才侧着身子,说:“啊依妈呀,这女人多值钱啊,获得的各种表彰多得不得了,我潘东才做个小电工,恐怕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抵不到。……彭主任老早就答应给她转公办,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党员倒要转正了,说是先让她当一段时期任西小学的教导主任。” 蔡连忠停下身子,掉过头问道:“潘大师傅,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潘东才立着身子说:“啊依妈呀,我还从哪里听到的?在我们电管所那面的小巷子里,我亲耳听到彭主任跟中心小学的董复平校长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谈的。” 蔡连忠边跑边说:“当今社会有两行最吃香。”石敬元问道:“哪两行?”“一是金钱,二是美女。”“不然的话,幕后交易怎那么灵光呢?”“唉!做什么都要钱,这钱啦,就好比是个通行证,你手上没有它,想办事就免不了要碰壁。俗话说得好,财帛动人心。至于女色,用的就是三十六计上的美人计。漂亮的女人,只要往手握大权的男人怀里这么一躺,来个温情柔语,办个事情,打通关键也不在话下。乔才英做民办教师比你石敬元还晚两年,谈教学成果,你比她要强多了,但你转公办还是掉在人家后头。这年头民转公第一硬件就是党员,人家加入了组织,符合转公的核心条件,转公后还能提干。你石敬元教学教得再好,工作再尽心,可就是没入党,入党、提干自然没你的份儿。” 石敬元反唇相讥:“哎哟,我石敬元反正是个普通教师,天生就是这个命,只会埋头死教书,嘴笨得很,天生的老实疙瘩、迂腐性子。可是有的人是当校长的,能力那么强,把学校搞好了,也没受到教办室实质性的一次奖赏啊!” 潘东才打哈哈地说:“哎呀,我看你们二人,大哥不要说二哥,明年也早点出来活动活动,咬着牙齿拿出钱来送送礼,争取早日转上公办教师。以后如果关上民转公大门,那才命重皮剥呢!” 蔡、石二人一听,顿时都不吱声了,低着头只顾闷头赶路。 六、解救亲信图后报(1) 董复平急匆匆地跑进了彭康的办公室里,说:“彭主任,我刚才接到费庄初中打来的电话,说费成华出事了!”彭康正坐在位上草拟周垛镇中心中学的创建计划,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问:“出的什么事啊?”董复平坐在长沙发上说:“说起来都臊得慌,这个费成华真是昏了头,竟敢跑到派出所联防队小沙家里勾搭人家媳妇,冷不丁被突然回家的小沙抓了个正着,绑在他家院子门口的大树上。” 彭康腾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赶快去叫帮船,我们立马去费庄。沙士存这愣头青摆明了要丢我们教师的脸,绝不能让他得逞!”董复平随即派马文去叫教办室关系户梅马居的帮船。 彭康和董复平很快地来到了费庄村支书王少贤的家里。遗憾的是王少贤到南京给村办皮革厂联系业务去了。董复平说:“我们到小沙家里去吧。”彭康张开五指,轻摆着说:“不妥,还是叫王师娘把他小沙喊到这里谈为好。——王师娘,王支书不在家,就麻烦你把沙士存喊到你家里来,就说是司法科单科长喊他的,叫他赶快来!”王师娘脆生生应了一声“哎”,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上红头绳,迈开步子就往庄西头跑着喊沙士存。 沙士存叼着烟卷在庭院里慢悠悠迈着八字步,扯着嗓子斥责道:“你个费成华,今儿不答应我的要求,就别想走得掉!……你怎么拿不出五千块钱呀?你做了八年的中学校长,贪污学校的钱够多得很呢!……我又不曾要你拿多少,你都不答应。——好啊,你硬撑,看你到什么时候才肯拿出来。” 费成华苦苦哀求道:“我做的确实是混账事,……你跟我要这么多的钱,我一下子怎拿得出来啊。这样吧,你把我放下来,我拿出一两千块钱来,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呸,”沙士存伸着手指狠狠点着费成华的额头,唾沫星子喷得他满脸都是,恶狠狠地说,“费成华你想用计策耍弄我,今儿你办不到!你再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子,看你以后在学校里做校长还有什么威风!” “士存,沙士存!”王师娘来了,敲着他的院大门不住地喊道,“沙士存,你听到了吗?周垛司法科单科长下来了,在我家里,叫你赶快去一下。” 沙士存听了,便用手指头指住费成华的鼻子,说:“好,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收拾你这瘪犊子!”沙士存拿出两只大锁,先将自家正屋大门锁了;出了院门,又将院子大门锁上。王师娘急得直拍门:“士存啊,你可别做傻事,快把费校长放掉吧,有话慢慢说!人家好歹也是庄上的校长,你就算再气,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呀!” 沙士存昂着头,说:“说得轻巧,他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轻易放了他?”王师娘捋了一把刘海,说:“好好,单科长在我家里,已经等你有好长时间了,赶快去吧。” 六、解救亲信图后报(2) 彭康见沙士存进来,便笑着递给他一支烟,坐下来说:“小沙啊,听说你把费成华校长绑在你自家庭院里的大树上,有这回事吗?”沙士存气呼呼地说:“这个老色虫,成天跟我家青茹眉来眼去、七搭八搭的。他把我的脸全都丢尽了,这一回我能饶过他吗?” 彭康弹了弹烟灰,说:“不不不,沙士存呀,糊涂事每个人都会有的。——想当初,你贩锡块,无锡来人要逮捕你,不是我给你挡下来的吗?还有好几桩难办的事,不是我帮你摆平的?你都忘了?……我问你啊:你怎的上派出所联防队工作的?我不跟韩所长说,派出所的联防队用人够会用到你沙士存啊?” 沙士存听了彭康一番话,不安地说:“那么,现在你叫我怎么办?”“赶快把费成华放掉,越快越好。”“我放掉他,通庄人还要笑我沙士存是个呆虫夯货呢。”彭康撇着嘴,说:“沙士存,这次你如若不听我的话,以后你有事别再找我。——好了,我也不再理你的事。” 沙士存见彭康猛地站了起来,慌忙地说:“我听你的,这就把费成华放了!但他以后再勾引我家婆娘,那怎么办?”彭康铿锵有力地说:“他敢!我还能不教育费成华吗?如果他再做这呆事,我向你保证,立即叫他卷铺盖滚蛋,开除他的公职!”说话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沙士存低下头说:“那我回去放掉他。”“不啊,你先别多说他,就叫他去王支书家里就行了。”沙士存点着头说:“好的。”彭康见他出了院门,便对董复平说:“老董,你跟后去看一下,我就担心小沙这莽撞性子还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董复平便答应前去。沙士存走进了自家院门,口里骂道:“费成华,你这个***,我恨不得活吞了你!”董复平急忙赶了过来,说:“小沙,你不要再说什么了,赶快给他松绑。”沙士存不声不响地解开了绳子。费成华可怜兮兮地哭道:“我身上疼啊,嗯啊嗯……我以后再也不敢跑到你沙士存家里,杀我八刀也不来了,……呜呜……我费成华哪有脸见人啊,全费庄人都要笑我呀,嗯……嗯啊……” 董复平说:“费成华,你这像个什么样子?你看,小沙同志还是蛮讲理的,你赶快把眼泪揩掉,跟我到王支书家里去一下。” 费成华抹了眼泪,抬脚便走。董复平厚道地说:“小沙呀,你不要再跟你家青茹说什么了,还要宽她的心。一个妇道人家,容易想不开。你千万不能粗鲁地对待她,要耐心细致地做好她的思想工作。”沙士存说:“董校长,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对她怎么样的。”董复平点着头说:“这就好。小沙,我走了。” 费成华缩着肩膀、一脸忐忑地走进了王支书的家里,看见彭康坐在里边,跌跌撞撞地扑进屋,弓着腰抹着眼泪说道:“彭主任,我费成华不是个人,是个畜生,这回做了蠢事,给领导添了麻烦,应该向教办室做深刻的检讨。”彭康抬了手,说:“坐坐,你坐下来说话。”费成华捡了个小矮凳像个童养媳坐下来。 董复平说:“王支书家的椅子很多,你要坐这又小又矮的凳子,多不好受啊。……费成华你坐到椅子上来,有什么不好的呢?”费成华陪着笑说:“没事,坐惯了,我在家里就爱坐这种矮凳子。” 彭康扔了一支烟给费成华,说:“以后,教办室要是遇上啥麻烦事,你费成华肯不肯出手搭把手啊?”费成华一听,当即感恩戴德,屁股便离了小矮凳半蹲着身子,像宣誓似的说:“以后彭主任你不管叫我做什么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费成华都挺身而出,毫不含糊,百分之二百地完成任务!” 彭康笑了,说:“费成华,我和董校长两人都忙得很,一听到你出了事,立即就抽空到费庄,半点工夫都不曾耽搁。现在我们手头上的事很多,还得赶紧回周垛。”费成华感激地说:“多亏两位领导帮我过关啊!”彭康站起身来,伸出手与费成华握了握,说:“这一次你算是闯过风浪了。这之后,你好好地抓抓学校工作。——我们走了。” 彭康、董复平二人往帮船走去,费成华送了一程。董复平招呼说:“费成华,你回去吧。”彭康转过身说:“你回去吧,我们不要你送。”费成华再次弯下身子,鞠着躬说:“彭主任、董校长,我、我回去了,你们好走啊。”这真是: 苦恨年年勤工作,为他人作嫁衣裳。 搬口弄舌贼子精,包藏祸心露锋芒。 歌功颂德俱得意,猫鼠同眠尽欢畅。 贪取名利纳降叛,趋之若鹜忙媚上。 六、解救亲信图后报(3) 彭康刚回到教办室,陈尧祖便走过来。“什么事啊?”彭康问道。陈尧祖回答道:“彭主任,柳云宝的爱人王再芬下午来找你的,说是柳云宝得了大病,要到上海长征医院住院治疗,一要跟教办室付两万块钱,二要教办室派个教师服侍他。” “他得的什么大病?”“据说是肺穿孔,这种病医学上叫肺泡破裂,严重时会引发吐血,要是穿孔大还可能造成大出血、窒息甚至危及生命呢。”彭康寻思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地说:“好吧,就叫刁建荣陪他去一趟吧,把钱放在刁建荣身上。由他代表教办室去向柳云宝说明,住院治疗的费用全由教办室垫付,带去的钱如不够用,打电话回来,教办室随即派人送过去。” 陈尧祖受了彭康委托,便跑进澡堂巷胡同里。柳云宝躺在睡椅上。李富华说:“老柳啊,你这回生的闷气可不轻,把自己身子都气坏了。可气的是,民转公二十人评议小组里居然没你我俩的份。加之,现在的人又很势利,得时的猫儿雄似虎,失时的凤凰不如鸡,转上公办教师那么多的人请你请他,夏进财饭店里一摆就是五六桌人,竟然也请不到你我二人。” 柳云宝说:“夏进财这家伙是彭康让他发财的。他挂职搞的教育饭店,简直成了彭康的私人饭馆。老爷手段狠毒,异己全被他排除掉了。”李富华说:“先前的人只剩下董复平一个人,什么主也做不到,完全成了教办室里的一个摆设。老爷他多狡猾啊,什么难事都叫董复平去挡头阵,最后好事全是他的。” 柳云宝长叹一声,说:“我早就说了,教办室是老爷大堂。姓彭的红运当道如虎跳,立功受奖抓钞票。你老兄还在中心校挂了职务,而我呢,什么也没有,一竿子撸到底!”李富华说:“唉,老柳,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教办室的事我压根插不上手,啥都不清楚啊。” 陈尧祖跨了进来,说:“李主任,您在这儿歇着呢。”李富华说:“老同志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教办室领导居然不理不问。”陈尧祖说:“教办室不清楚,今日下午彭主任才晓得的。老柳,你明天就到上海看病吧,教办室派刁建荣陪你去。凡住院费用全由教办室垫付。哟,彭主任叫我带个话给你,要你积极配合治疗,好好休息,保养身体为重。” 柳云宝说:“感谢教办室领导对我的关怀,同时感谢你陈校长身临寒舍问候我,谢谢了!好,我明天上午就动身。”陈尧祖摆了手,说:“老柳,就这样定下来吧。”他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李富华悄悄地说:“彭康真不愧是一个老爷,他用的喽啰就鞍前马后地听他调遣。”柳云宝说:“陈尧祖是他的妹夫,名义上说是抓初中这一条线的,实际上现在根本不做工作,听人说他成天在家里学法律,准备考上去做律师。如果换上旁的人,准要被他彭老爷骂得臭死。” 李富华说:“费成才调到任庄初中做校长,建校期间偷了三四根大木头。他出了事,送礼给彭老爷。彭老爷就叫他先上费庄初中教两年学,算是作了处分。后来到费庄小学做校长。现在我看呀,不出一年、两年,费成才又要神气起来。早就有人说他是彭老爷内定下来的王储呀!” 柳云宝说:“费元宗、杨业才两个同样是下海,费元宗在村里当了两年副村长,手脚不干净,一门心思捞钱,一天都没安分过。他在那两年里,实则一直在倒腾黄金生意。发了大财后,立马给彭老爷送去了值五千块的金器首饰,没几天就复了职,被安排到北边的杨庄初中做正教导主任。杨业才虽做了杨庄村总账会计,并没有捞到什么油水,结果就回不了头啊。据说他现在已被撤了职,只做了小队里的队长。” 李富华叹了口气,说:“杨业才做事毛躁不稳,下海亏得一塌糊涂,连民办教师的饭碗都给弄丢了。阮云治也下海两年搞摄影,要求复职,彭老爷要他缴勤工俭学费六千块钱。阮云治一分钱都不肯缴,彭老爷就不给他安排学校上课。阮云治夫妻俩在彭老爷家门口守了三天,把那些上门送礼的人全给吓走了。阮云治颈项里挂了照相机,见了来人,他就往老爷门口一站。彭老爷气杀了,财路全被他堵死了。没奈何,他很快就把阮云治安排到杨庄初中上课,也不谈交钱的事了。” 柳云宝说:“彭康这家伙发财发煞了,说是上面几次调他,他哪里都不肯去。周垛镇巴结讨好他的教师多着呢,如今镇上的学校全换成了他的亲信,任由他摆布折腾,就算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真话。”李富华摆了摆手,说:“你听他吹的,纯粹是粉饰他自己的,也许人家说玩的,他就当了真,拉大旗作虎皮。究其底里,彭康肚子里并没有多大的硬货,无非他能说会道,口吐莲花,天上有地下无的,能把人唬住。” 六、解救亲信图后报(4) 日头有些发沉,披散着半湿长发的许秋英笑眯眯地登上二楼,迈着轻盈的步伐往东边走来。云缝里漏下几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抹了一层胭脂,原本窈窕的身影更添几分娇媚。当她走到彭康的办公室门口,发现陈尧祖在里边,随即掉头向西往回走了。 陈尧祖似乎发觉有个女人掠过,但他不知是哪个女教师,急着回复彭康说柳云宝明早动身。彭康叼着半截烟头,眼神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尧祖呀,柳云宝听你传达了教办室的意思,他是什么反应啊?”陈尧祖说:“他说感谢教办室领导对他的关怀。唉,我去的时候,李富华已在他那里谈家常。” 彭康似乎一惊,说:“你晓得他们谈的什么家常啊?”“我没听到。”“哼,这两个人一定心怀不满,不过他们翻不了天,让他们私下里发发牢骚去吧。”彭康猛抽一口烟,狠狠将烟头摔在地上。 陈尧祖随即拿出玉溪香烟,两人都衔起了香烟。彭康说:“尧祖呀,你上了法律事务所,教办室成员的位子还给你挂着,什么时候不需要,就什么时候给你拿掉。但你主管初中的位子,我想调费成才上来接你的班。” 陈尧祖摇了头,说:“我认为不妥。大哥哥啊,现在我们两人在说话,没有其他人在场,我说个不成熟的意见供你参考。费成才进党支部当委员,这在旁人眼里本是件不起眼的事。主管初中的位置太过显眼,费成才此时上任,对教办室、对他自己都颇为不利。不如让邬赤雍先担一阵子再说。以后等到三所初中合并上来,那个时候,费成才凭党支部委员身份出任中心中学校长,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谁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彭康点了点头,说:“好吧。你得意的学生夏玉凤,让他进教办室,担任全镇少先队总辅导员。”陈尧祖郑重地说:“大哥哥,夏玉凤是殷镇长的上门女婿,殷镇长早就放出话来,说要培养夏玉凤将来做镇党委书记;不能做镇党委书记,起码也要接他本人的位子,也就是说,做双穗造纸集团的大总管。照这样说来,你得尽快给夏玉凤把组织问题解决了。” 彭康晃着身子,突然兴奋地说:“哦,快当了,不过,……唉,今儿晚上我们到他殷镇长家里来场麻将吧。” 陈尧祖心领神会地说:“好的,我打电话给殷镇长,说我们要上他家里玩一下。”彭康一点头,陈尧祖便打电话去了。 彭康呢?他走进自己办公室里边的房间,挑了一件颇为时髦的灰色西装穿上,仔细地打着米色领带,对着镜子不住地调整姿态。又拿起高级的黑玉似的梳子梳头,而后抹上了定型胶。经过一番化装打扮,换了双新的款式皮鞋,直起身展露身姿,明亮的镜子里映出的他,分明是一副大亨模样的美男子派头,尽显现代绅士风度,阔气十足! 七、耍权谋大摆威风(1) 财发精神长,这话一点也不假。彭康打了一夜的麻将,斩获一万两千多块钱。陈尧祖显然是故意让着他,手上赢了三五千后,便开始故意放水,专挑要紧的牌打给彭康,连着输他一阵子。 纸盒厂推销员颜凤山、油脂厂厂长丁长荣,纯粹成了殷镇长用来请客送礼的冤大头,作为请客送礼的工具。十二圈麻将,由于头家连成三五回的机会很多,占用了很多时间。彭康福到心灵,牌就像尾住他和似的,有时连抓着的丑牌居然也能和掉。 第二日早上七点才结束这场博弈。吃了早饭,回家休息。陈庆学正好找上门来,请示说:“今天全镇教师会议开不开?”彭康实在瞌睡,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说好七号下午开会了吗?照常进行。庆学你给我把下午讲话稿准备好,由你主持会议。我上午在家睡觉,如果有人找我,你给我处理一下,知道吗?”陈庆学知趣地点着头说晓得了。 下午两点,全镇教师集中到人民影剧院开会。陈元佐传达了市教育局关于四制一整套改革的文件后,彭康精神抖擞地讲起来了:“现在任何人都不可能坐铁交椅捧铁饭碗!可是还有那些为数不少的教师在梦中做想想的呢,认为一个月下来,到了每月十二号就可以伸手拿工资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刚才陈校长已经带领我们大家学习了市局文件。每个教师都要做好落聘的思想准备,需要你,当然留你下来;不需要你,你就得打起包袱回家,到时候谁也做不了主挽留你的!” 彭康坐直了身子,读了报刊上摘录的片段文章。他头上乌黑的头发一动一动的,不时地打着手势讲话。他说:“个别教师不好好工作,说是下了课,就回去站柜台卖东西。我问你呀,你是做教师的还是开店的呢?有的教师伸手跟学生家长拿烟吃,这个学生家长给的收下来,那个学生家长给的也收下来,吃不掉的就往耳朵上一夹,简直像个跑堂的,一点也不像个人民教师样子。还有些人周末不留在家里备课、批改作业,反倒跑去做买卖,满脑子都是挣钱的念头。个别教师拿个太斧跑到别人家里做木匠活,这简直不像人民教师的样子!初中里有个别教师甚至捞学生饭锅里的饭团吃,这怎么行?你的师德上哪里去呢?……有的人有事也不向自己所在学校的校长请假,就私下里调课。要知道,私自调课是一种违法行为!……因此,我们在整顿学风、校风的同时,也要整顿我们教师自身的教风问题和师德问题。” 坐在最前头的费庄初中老校长王席之自恃资格老,插嘴道:“彭主任,你说的是哪些人?再说,这些陈年芝麻小事犯不上在大会上讲,你拣主要精神说一说也就行了。”彭康听了,勃然大怒,猛地拍着桌子吼道:“王席之,我们正在讲师德问题,你插什么嘴?我问你,在你的课堂上,学生够能随便插嘴?任何同志,资格再老,本事再大,也不能违抗上级指示精神!” 彭康见王席之缄默了,便读了一段文章。而后他又讲道:“昭兴全市五十一个乡镇只有三家教师按月领到工资,这就是戴沟、顾南和我们周垛。大家知道,戴沟、顾南企业多么发达啊!我们周垛袁书记说,为了支持教育事业,今后教师的工资首先按月发掉,然后才考虑镇干部工资发放问题。今年春节前,我们教师老早就拿到了钱回去,而乡镇企业、机关干部都是到最后才拿到工资的。我们有些老师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还不好好工作,这怎么行呢?今后一定要全面引入竞争机制!能者上,庸者下,调皮捣蛋的卷铺盖走人!什么叫炒鱿鱼啊?就是这么个意思。资本主义国家叫失业,我们国家叫下岗。极少数教师,领导的话当耳旁风,个人意志第一,工作起来又没成绩,甚至还不认真做好本职工作。你不首先下岗,谁下岗啊?我们请有些人肃肃魂,收收荡,否则,倒霉的厄运随时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七、耍权谋大摆威风(2) 陈庆学像一个出色的导演大师。这会儿把讲话稿推给了董复平。董复平本来是不想讲什么的,眼下只好拿着现成稿子讲了起来。他说:“彭主任确实了不起,为每个教师能够当月分文不缺地领到了工资,做了最大的努力。我们周垛镇教育界除了他,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彭主任经常找袁书记、王镇长,要他们支持教育事业。”接着,董复平讲了教研重点是开拓性教学,强调学生要自主性学习,而教师则要起到导演的点化作用,也就是说,上课要教给学生点金术。邬赤雍也着重赞扬了彭康一番,随后号召教师树立主人翁意识,共同办好教育事业。他下达集资任务,每个教师集资两千,教导主任集资三千,校长集资五千,辅导校长以上的干部集资一万。欢迎各个教师动员亲朋好友集资。年利率二分。 陈庆学作了总结性的闭幕词。他说:“今天,我们学习了市局关于深化教育体制改革的文件,体会到了要适应改革大潮,与时俱进,不断改进教学方法,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要意识到每月分文不少地领到工资,完全是彭主任一个人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而争取得来的。彭主任是我们周垛镇教育界的英明领袖和掌舵人。他身体力行,果敢坚毅,善于团结绝大多数同志,工作兢兢业业、精益求精,呕心沥血地擘画周垛镇教育发展蓝图。他那超凡的智慧、过人的胆略、渊博的学识,着实打动了我们教办室的每一位同志。今后,我们要在彭主任的正确领导下,不断推进教育、教学改革,集思广益,群策群力,让我们周垛镇教育事业再创辉煌!”陈庆学讲到这里,兴冲冲地宣布:“今天会议到此结束!” 后来有人特地为陈庆学、邬赤雍二人填了题为《一剪梅·佞徒机变》的词: 当权贵族朱漆门,卖身投靠,奉承阿谀。 红嘴鹦鹉会学语,乖巧献媚,吃喝有余。 上级来访会做作,浑身解数,务争己欲。 基层群众不屑顾,威风大摆,还需问欤? 七、耍权谋大摆威风(3) 胡加栋走出影剧院大门,看着手表说:“今天下午开会前后三四个小时,除了学习文件外,不外乎两件事,一是彭老爷能耐大,有本事,是个造世界的英雄,除了他,别人就不能过了,大家都要为他好好工作。再有一件事就是叫教师集资办学。” 蒋式驰笑嘻嘻地说:“今天彭老爷读的文件,简直成了他驭人的尚方宝剑,这会儿在会上杀鸡儆猴,恩威并用。”魏根荣不解地问:“他今儿怎么个杀鸡儆猴?”“啊,你不见他对王席之大吼大叫?说谁要是不听他的话,就坚决让谁卷铺盖走人!”蒋式驰晃着头说,“王席之过去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当校长时,谁望到他,谁都畏惧他三分,十年特殊时期,出的风头可不小,如今遇到彭老爷一顿训斥,也凶不起来了。彭老爷煞住了他的威风,就吓住了下面的好多人。这岂不叫个杀鸡儆猴?” 魏根荣咧着嘴说:“彭老爷连芝麻大的事都拿到会上讲,说教师捞学生饭锅里的饭团吃,他这样说起来多难听啊。教师吃了学生家长的支罢香烟,不知怎的又惹恼了他,使他有了反感。……嗯,说教师下了课就回家去站柜台,老胡呀,这一条说不定说的就是你呀。” 胡加栋听了大怒,说:“放他娘娘的狗屁!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彭康一条一条的中华香烟往家收,公费医疗连老婆、丫头吃的高级营养品,用的化妆品,甚至连上茅缸用的茅丧纸、女人用的月经带都拿到教办室报销,一年下来有三四万块钱。学生家长敬的支罢香烟,教师收得来都不行,亏他好意思放在大会上嚼屎嚼虫也嚼得出口的!” 蔡垛小学教导主任李正波回过头说:“老胡啊,彭老爷他是对自己马马虎虎,对人却力剥周硬。”胡加栋没领会他的意思,挥着手说:“彭康他那脑袋瓜里哪还有半点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不外乎是唯我独尊,贪赃枉法,偷吃扒拿、赌嫖逍遥之类乌七八糟的大杂烩。” 李正波笑着说:“老胡啊,我是说他对自己马马虎虎,对旁人尤其是手底下的普通教师却严苛得没边儿,巴不得每个教师都做任劳任怨、忍辱负重的老黄牛,只耕田,不吃草。”胡加栋也笑着说:“彭康他就是这么个人,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口若悬河,天花乱坠,做起来却是偷奸耍滑、徇私舞弊的路子。” 魏根荣抹着黄头发说:“彭老爷还会笼络人,说他好的人还真不少的,不知道他有什么秘诀。”胡加栋说:“嗨,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在台上待久了,把权术玩得炉火纯青。彭康他本来就是官场里混出来的好手,据说他跟丁书记学了不少,说话、做事都在模仿他。” 七、耍权谋大摆威风(4) 彭康到李堡镇出席曹书记的五十岁寿宴后,李堡镇教办室主任张经武邀他到自己家里喝茶。彭康说:“张主任,你有福啊,两个儿子全都成了才,一个考上军校,一个做了企业家。”张经武谦虚地说:“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我退休之后还得靠自己,子女做得好不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说呀,我们的身体要保养得好,这才是最实在的。……唉,这次国务院表彰名额被你们周垛李正灵弄了去。” 彭康惊愕地说:“哪是李、李正灵吗?……”张经武断然地说:“是他,我亲眼看到的,不会错的。你们民办教师林正逊的表彰被拿掉了。我们李堡镇民办教师沈宝楚获得扬州大市先进教育工作者的称号。” 彭康呷了几口茶,说:“张主任,你们教办室勤工俭学搞得出色,在全市是属于先进的。”张经武说:“我们李堡镇参与的人多,项目类型也不少,有养蝎子的,搞车床加工的,还有办体育器材厂的,帮社会上一些企业跑供销的。这样一来,我们教办室各项活动经费也就多了些。” 彭康第二天上午回到周垛,叫陈书把李正霄喊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扫了李正霄一眼,猛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阵烟雾。李正霄感到莫名其妙,战战兢兢地问道:“彭主任,你喊我有什么事?”彭康一言不发,站起身,围着李正霄转了半圈,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顶扫了两遍。李正霄直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你胆子不小啊,竟然敢擅作主张,拿教办室的决定当儿戏。我问你,向局里报送先进表彰的名单,你是怎么报的呢?”彭康咄咄逼人地问道。 李正霄胆战心惊地说:“我把教办室研究的名单报给局里姚股长。”“你报的顺序是怎样的?给我放老实地说!”“我把李正灵放在第一位,林正逊放在第二位,下边是彭延华、乔才英、徐雪开。” 彭康恶狠狠地说:“你知道教办室的意图吗?”“不知道。”“这五个人当中只有你哥哥是公办教师,他反正会受到表彰的。你为什么私自要把他放在第一位?……嗯!你不打电话回来请示教办室,就擅自做主张。你才出来工作几天?你胎毛都还不没干呢,简直是还不知死活!……可以这么说,我们整个教办室都没有哪个有你这么胆大!” 李正霄耷拉着脑袋,说:“我错了,我做深刻的检讨。”“你做检讨就能挽回我们的损失吗?彭延华是一九七八年以后上来的民办教师,他要转上公办教师十分麻烦,遇到一个好机会,竟然被你给毁掉了!”彭康气急败坏,但他很快发觉自己说溜了嘴,便挥着手说,“滚,给我立刻滚出去!”李正霄不好解释什么,只好耷拉着脑袋瓜退了出去。 杨庄初中团支部书记李春宝是个消息灵通人士,他踱进办公室说:“这次李正霄倒霉了,坏了老爷的事,今后能有好果子吃吗?”教师顾玉海说:“春宝,正霄他倒的什么霉啊,从李堡中学调回周垛中心校,一直受到教办室、彭主任的器重。”李春宝说:“你们不知道啊,他上报先进教师表彰名单,报了五个人的名字。局里的姚股长问他五个人的顺序,他报的第一个是正灵,第二个是正逊,没有把彭延华放第一位。按教办室的意思,那第二位应该是乔才英。结果他把这二位往后排,反倒让李正灵得了国务院的表彰,这可真是歪打正着!只是可惜苦了正霄一个人。” 教师李岳山说:“林正逊受到什么级别的表彰啊?”李春宝说:“林正逊在昭兴全市知名度不大,没有受到上级表彰。好事也不可能全被我们周垛镇占了去嘛。咳,只是正霄要背上好长时间的黑锅做小媳妇了。”说完,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里面的资料,匆匆走了出去。 教师顾玉海额头上有一块并不怎么显眼的疤痕,他接过口说:“李春宝哪是替人难过呀,其实呢,他是为自己在教办室里少了一个头面人物而心疼。李正霄说话中气足,能力强,有魄力,深受上级领导的赏识,以后提拔做领导的希望很大。李春宝把牌压在他身上,这会儿见到他受挫,能不心疼吗?” 李岳山说:“我看呐,李正霄以后真做了领导,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倒是偏心得很,把自己哥哥摆在头一位,关系好的林正逊只能往后排排。显而易见,彭老爷是想放他的小兄弟彭延华第一位,小姨子乔才英放在第二位上。至于徐雪开无论怎样放法,他总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人物。” 身材比较矮小的女教师石群英拍着手走进办公室说:“对呀对呀,彭老爷这样做是为了收买人心呗。”顾玉海断然说:“我看啊,无论是表彰,还是提干,包括入党,他都是多放了几个人在旁边陪衬,吊吊人的胃口。这就是他这个政治骗子用来耍弄人的诀窍啊!” 事实面前,周垛镇基层教师们不得不感叹:混教逍遥在,贪官听语蜚。鬼怪舞翩跹,奸贼自成类。 八、享艳福任用情妇(1) 摆平了地球上的琐碎俗事,无极等人也在姬呈伟一干极云流弟子的叩拜中,返回了飞仙城。用花少君的话说:”地球上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全都见识遍了。也是时候回去闭关,享受一段平淡生活了“。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响起,只看见君麻吕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锋利的白色骨刀,神色冰冷的架在了佐助面前。 就在燎原火雨陨落之时,我也毫不犹豫的释放出了火域,双重火焰的效果让铁甲卫士的气血不断的往下掉。但是虽然是这样,大刀铁甲卫士依旧可以前进。 想明白的张大海,对林棋态度彻底变成了恭敬。下属对上司的恭敬,从灵魂深处被刻上了上下尊卑的烙印。 “李明,你要干什么?”随着这威严的声音响起,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将他的拳头抓了个正着。 “已经在日本的海域了,并离我们的此次的目标东京不太远了。”被不色一句无意识的问话给搞晕了,西汐迷迷糊糊的回答道。 林枫淡淡的一笑,还是让这个中年人意淫一会好了,根据中年人的签位,就算他真的能进入到八强当中,下一个对手就是圆寂和逍遥子之间的胜者了。 林棋牛逼之处,就是提前了20年,给国内市场提供了一次低风险套利的机会。 在工程方面,孙洪彬虽然有建两栋楼的经验,但那毕竟是为房管局代建,算是承包工程。而香水湾,是孙洪彬真正意义上自己开发的第一个项目。 六人是核心弟子,只要他们能够调动万人之力,将来仙剑宗的要塞之地遇到兽潮之时,才能成为宗门的顶梁柱,不辱核心弟子这个身份。 叶筱宛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到后来的时候,几乎是成了大笑,那只兔兽也跑的远远的了。 苏迷厉声冷喝,冰冷到极致的眼神,像一把尖刀,狠狠的刺进他的心房。 副局长、局长助理等等IRS高层都已经抵达。他先是去了一趟网络控制室,看到那里给出的数据他脸上更黑,差点就和那些外面的黑人保安一个肤色了。 枫林晚迪厅外,一辆面包车停了下来,壹佰和几名黑衣汉子下车,抬着一个个麻袋上楼,又过了二十分钟,又来了一辆,张皓轩和子受提着沉甸甸的蛇皮袋子上了楼。 杀戮和火焰在城市之中蔓延着,阿瑟灵看着一座雄伟的城市在自己的见证之下,慢慢的变得荒芜起来,不由感到非常的难受。但是,经过了繁华的落幕,阿瑟灵渐渐麻木了,纵然杀戮在她的眼前发生了很多次。 苏迷扁扁嘴,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大海,欣赏着夜景,索性当他不存在。 “实不相瞒,大哥,我跟那御用公司的王雪有点矛盾,她要找我的麻烦,索性我便送上门去好了,大哥,说说你的事呗?”张浩说。 之前美国也出现过超大范围的停电,最严重的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因为太阳风暴造成的短路。但是,在没有遇到自然灾害的情况下发生全国性大停电,在美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若是等的话,慕容家的家主很有可能会因为真气太多了,拥挤之下,爆体而亡,若是不等的话,也有可能在突破之时一个不慎爆体而亡。 宋天明所指挥的这次后勤运输作战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们把火力直接提升了数倍,打击范围也形成了全天候作战模式,结果怎样?不可一世的美军飞机不就跟拍苍蝇一样被咱们给打下来? 李牧并没有和托马斯·张伯伦聊太长时间,劳伦斯·卢卡斯抵达之后,李牧就和劳伦斯·卢卡斯直接离开了宴会厅,他们之间有太多事需要沟通。 “不好意思,借过。”雪白的袍子地挤到他面前,将对面的人挡了个严实。 “龙庭”是独栋别墅区,视野开阔,管理严格,去那里住记者应该是混不进去的。 这次见面薄音的肤色都比以前白了许多,我忽而有些心疼的看着他。 于是青黎这场戏落了幕,她所做的一切并没有改变什么,云七夕没有死,帝后也顺利下了葬。唯一的结果就是她暴露了她的心思,她再也不能在单连城面前伪装了。 叶尘梦步子有些犹豫的走到他身边,从病房门口到病边,不过十来米的距离,她却足足的走了三分多钟。 艾慕撇了撇嘴,干脆甩开大步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突然想到,自己就这样逃了,霍俊哲也拿自己没办法吧? 心口“砰砰砰”得跳个不停,艾慕挺了挺后背,把隐隐有些颤抖的双手藏到伸手,故作镇定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杰森中尉万万没有料到,向前突进的中国坦克竟然会临时变换队形,以两翼的钳形攻势,对他的八辆M26重型坦克进行左右包抄。 “没想到这猪肉还能这么好吃。”老爹吃的满嘴流油,那样子不比儿子陆玉逊色多少。 确实是又有人来了,来人只有十个,一个个的都穿着黑衣,脸上也罩着黑色的面具。在这月光清冷的晚上,他们站在那里,就好象是从地狱里面出来的恶鬼一样。 从洞天之中返回到大世界中,王峰将置于床上的四象炉收回了身体中,随后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洞天之中,阿基琉斯的身份静坐在了大地之树旁边,整个心神融入到了大地之树中,调动着整个洞天中的灵气。 李兰和何婉儿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始动手把凌阳公主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全部脱掉。看着凌阳公主如白玉一般的肌肤,两人的脸微微的红了一下。 八、享艳福任用情妇(2) 彭康对小姨子的承诺,星期一下午便在干部、党员会上兑现了。他首先宣布镇党委批准乔才英转为中共正式党员。党务活动程序结束后,彭康侃侃而谈:“党员在新形势下,要起到先进带头作用,绝对不能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服从组织分工,保质保量地完成上级组织布置的各项任务。……根据我们周垛镇教办室实际情况,不少人事确实需要调整,我们要从周垛镇教育发展的全局出发,切实把全镇的教育事业抓好。至于个人,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但个人服从组织,局部服从全局,这是我们党的组织原则。党员要带动非党员同志模范地遵守这个组织原则。” 彭康水到渠成地宣布人事调动:“现在教办室研究决定:免去徐雪开同志的颜垛小学校长职务,调周垛中心小学,另有他用。刁建荣任颜垛小学校长,李正灵任杨庄初中校长。调王帅之任蔡垛小学校长,蔡连忠任西园小学校长,原任校长刘大东协助校长工作,李一萍任教导主任。任兔居任任西小学校长,乔才英任教导主任,马荣宽任副教导主任。高荣秀任双港小学校长,郭华亮任教导主任,曹洪亮协助教导主任工作。王刚毅任邬里小学校长,姚泽银任副校长。林正逊任杨庄小学校长,罗灿协助校长工作,赵金海任副教导主任。李春宝任杨庄初中副教导主任,孙天昂任蔡垛小学副教导主任。任庄初中高志林协助校长工作。费庄初中王席之协助校长工作。其余人事安排,待暑假结束后,下学期召开期始会议再另行宣布。” 蔡连忠说:“我在杨庄小学干得好好的,突然把我调到西园小学,离家更远了,有七八里路,家里根本照应不上。”王帅之说:“怎么突然把我调到蔡垛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离家这么远,实在太难了啊。”…… 彭康故意咳了一声,等干部、党员们全都静下来,便恶狠狠地说:“这些人事调动都是经过教办室、党支部会议反复斟酌,慎重研究决定下来的,同时这只是暂时的过渡,至多一两年时间。谁要是不服调动,就地免职,我们重新物色其他人当校长、教导主任。死了一个张屠夫,难道以后的人都得吃长毛的猪肉吗?这个困难,那个困难的。谁有意见尽管说,我保证绝不调动你,但你还得留在原岗位,干部职务你就别想了。我看啊,最好你连党员也别要。如果这样,这很好办啊!我向你郑重承诺,答应你的要求,绝不调动你,完全顺从你个人的意愿。” 彭康凌厉的话语一说,几个嚷嚷的干部马上噤若寒蝉,憋着气红了脸,垂下了高贵的头颅。 徐雪开想调到周垛中心校工作,但没有说明任职情况。他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备了份厚重的礼物,晚上悄悄地摸到了彭康玩乐的地方——文化站舞厅。彭康拍了拍徐雪开的肩膀,说:“你有事到我办公室谈吧。”徐雪开点头哈腰地说:“好的,好的。” 彭康把徐雪开领上了中心小学办公楼二楼办公室,指着沙发椅对徐雪开说:“你坐,……你带了什么东西丢在我那椅子上?”徐雪开陪着笑说:“没啥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两条香烟。” 彭康抚着指头,说:“你把香烟拿走,只要你叫许秋英跟我谈谈就行了。”徐雪开赔着笑说:“今天我已经拿来了,以后不送。”彭康又意味深长地说:“你徐雪开想办什么事,只需叫许秋英跑来跟我谈一下,要送什么烟儿酒的。现在教办室袁会计马上就要退休,洪春柳改任总账会计,这下面的可以任用你做出纳会计。”徐雪开心有灵犀一点通,马上说:“这我当然努力啊,我去年通过民办教师评议转了公办,现在还想请你帮忙看看许秋英能不能走转公办的流程。” 彭康嘴角上浮起一丝不引人注目的微笑,挥着手说:“行啊,保你和秋英两人如愿。”徐雪开谄媚地笑着点了点头,哈着腰走了。 八、享艳福任用情妇(3) 丈夫走后,妻子登场。许秋英梳着齐脖子短发,右边插上黑色发卡,刘海修剪得齐齐的,她脸上敷着匀净的胭脂,透着水蜜桃般的粉润。身着淡青色高翻领上衣,配着合身的短裙,脚上蹬着一双亮面高跟皮鞋。她的个子比一般女子稍高了些,但看上去得体,比起一般少妇更具有诱人的性感,完全是因为她外表显得沉稳,言谈举止比较练达。绝不像那些缺乏教养的粗俗女子那般放荡轻浮,或是一味张扬个性、刻意显露自身优越。 彭康笑着说:“秋英啊,我说你一两年之内准能转为公办教师。你还托人跟我说把徐雪开调到中心校,现在也遂了你的心愿。我还告诉你一件事,现在袁仲杰袁会计要退休,他的总账会计位子由洪春柳接任。这出纳会计的位子,正缺人接任,现在就看你肯不肯给徐雪开多费心争取一下了。” 许秋英显然晓得彭康话里意思,含笑地说:“我今天到你办公室里,就是想跟你商议的。”彭康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跟前拉过来。女人是有思想准备的,顺势坐到彭康的大腿上,笑吟吟地吻了彭康的腮边,娇滴滴地说:“彭主任,您说话算数吗?” 彭康乐哈哈地说:“啊哈,秋英,你说我骗过哪个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我彭主任不给你把事办好的话,听随你怎么骂我。你信不信?”女人见彭康完全答应,便躺倒在他的怀里,任他肆意摩挲把玩。 彭康掀开她的上衣,解下她的裤子,鉴赏了一顿女人肌肤之后,提议说:“秋英,我们上房间里去吧。”女人爬了起来,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里面的铺上。彭康关上办公室的门,心安理得地享用了这送上门的温存。 邬赤雍接到上海长征医院刁建荣的电话,说柳云宝做大手术,还需要两万块。据上海长征医院的诊疗信息,该院小切口肺部手术费用为三万,而部分肺叶切除、楔形切除的肺部手术以及一些开胸肺部手术、良性肺部手术的费用范围也包含两万元档位。他忙遭遭地走上二楼,来到彭康办公室门前,推了推门,口里说道:“今日彭主任上哪里去呢?我有事要向他汇报哩。” “笃笃”,邬赤雍向西走去了。 两个钟头过后,许秋英悄悄地下了楼。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的邬赤雍无意间瞥见那女人身姿虚浮,头发也有些凌乱,很快便知道怎么一回事。邬赤雍假装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当见到彭康走过来时,便喊道:“彭主任,刁建荣来电话,说柳云宝做肺切除手术,风险不小。他呀,柳云宝晓得自己不行,便要求医院死马当活马医,强烈要求医院开刀。现打电话给教办室说再汇两万块钱过去。” 彭康愣了愣神,说:“你去上海一趟,把钱带过去,代表教办室慰问他。行吗?”邬赤雍摇了摇头,说:“彭主任,说实话并不是我不愿意去,我去上海有三个不妥。一是现在进入中考阶段,总不能到了最后考试阶段,反而离了家。二是我和老柳之前有过不愉快,我曾说过一些冒犯他的话,目前关系比较疏远。三是我接了他之前的工会主任一职,他心里想必对我存有芥蒂。我看呀,让陈庆学去比较合适,因为他们两人经常来往,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大的隔阂。” 彭康说:“那就依你的意见办吧。你打电话叫庆学到我这里来一下。” 八、享艳福任用情妇(4) 邬赤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了电话,陈庆学很快便赶到了彭康的办公室。 彭康说:“庆学,你来了。最近几天,你到上海长征医院去一下,代表教办室看望柳云宝。带上三万块钱,他手术费尚有缺口,你根据情况留下两万到两万五即可。” 陈庆学说:“我明天早上动身去。”彭康说:“行啊,你向柳云宝说教办室所有负责的同志都希望他配合医生治疗,好好保养身子,争取早日康复回来。” 陈庆学领命而去,却走进一个人来。来人敬上一支中华香烟,说:“彭主任,我麻烦你一件事。”彭康笑着说:“蔡支书,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 蔡支书忙要给他点火,彭康自己掏出打火机,说:“我自己来。”蔡支书这才给自己点上香烟,说:“我儿子蔡小明在蔡垛小学教学,想请彭主任调到周垛镇上来。”彭康往椅子上一仰,说:“这好办啊,我跟你家老大、老二都玩得好,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老大蔡志荣曾经跟我一起在公社共过事的,我在公社里做文书,他做林蚕员,陈元佐做的是农技员。老二嘛,蔡志华在周垛高中做教导主任,我经常到他家里搓麻将,……蔡支书,你的事还不是很好办的啦,我们教办室最近就会坐下来研究的。” 蔡支书见他一口答应,便又递上一支烟,告辞而去。 周垛中心小学早已人满为患,不少想托关系的人知难而退,退而求其次,转而要求进双港小学。双港庄紧靠周垛,不过二三里路。新任校长高荣秀,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充其量不过是个教导主任而已,因为学校的人事权、财权统统被彭康控制。高荣秀的丈夫杨业松在周垛银行里做会计,深知彭康的秉性,叮嘱妻子只管把日常教学管理抓好,千万别要违拗彭老爷。 夏边镇的张良尧秦邮师范毕业,想在周垛教学。他的父亲张云汉便送给彭康两千块钱,要求分在双港小学教学,彭康满足了他的要求。王书记的儿媳妇黄红兰、夏边镇赵镇长的女儿赵冬萍先后也安排进了双港小学。 任西村支书刘从亮因儿子在镇土管所工作,想把儿媳妇汤来红调到双港小学。刘从亮辗转摸到高荣秀家里,说:“高校长,我家儿子刘建高在土管所工作,在周垛集镇上买了商品房,儿媳妇汤来红却在下面教学。我知道中心校很难进,就调上双港小学吧。” 高荣秀摸了摸耳边头发,说:“刘支书,双港小学总共只有六个班,将近一百八十个学生,教师已经有十五个人。很多人都说双港小学是第二中心校了。你说,我哪还有权来接受汤来红呢?” 刘从亮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搓着手说:“杨会计,你说说看,年轻人分居两处,长期下去怎么好呢?怎么好呢?”杨业松见刘从亮六神无主,便悄悄地提醒他:“你最好去找彭主任想办法,……刘支书,你跟我玩得好,我看你送上这个数字,肯定能把这件事办成了。”刘从亮心领神会地说:“五千?”“对,保证他有个说法给你,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忍一忍,多吃两年苦。五千块钱花掉是小事,主要是能够把小夫妻两个团起来,成个家庭。我说呀,钱算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刘从亮豁然开朗,说:“还是老同学好呀,给我指点迷津。好,杨会计,高校长,我走了。” 八月中旬的天气晴转阴,零星小雨便稀稀落落飘下来,没一会儿就把在外疾走的石敬元淋得半湿。石敬元手里拎着一条中华香烟、两瓶双耳瓷瓶装的洋河曲酒,脚步轻缓地拐进了彭康的住处。彭康说:“你拿的什么东西进来的?”石敬元说:“烟和酒,其他没什么东西。” 彭康脸上堆起刻意的严肃,故作廉洁地说:“你找我有事,怎么能拎这些东西呢?这可不行,赶快拿回去。”石敬元笑着说:“一点小意思。我想今年下半年民转公,请彭主任帮帮我的忙。”彭康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教学表现一直拔尖,平常工作勤勤恳恳,大家都看在眼里,成绩更是没话说,到时候我帮你递句话就是了。” 石敬元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告辞说:“彭主任,我回去了。”彭康说:“天下起了小雨,路上滑,你要小心,好点跑啊。”石敬元应了声“没事”,脚步轻快地快步离去。 九、 民转公急煞教师(1) 开学之后,蔡连忠心里头像是压了块浸了凉水的石头,堵得慌,越琢磨越窝火。从蔡垛到西园两地相距十多里路,就因为率先说了困难,竟然在期始会上受到彭主任的不点名批评。就像没受戒的沙弥只得任由摆布,那些像正宗和尚似的公办教师、校长,一个都没挪窝,反倒还升了一级。蔡连忠实在沮丧,把学校事务委托给女教导主任李一萍主持,回家休息两三天。 蔡连忠便有空到蔡垛小学跑跑。王帅之说:“蔡老兄,刚开学不久,怎么有空在家呢?”蔡连忠垂头丧气地说:“今年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开学就闹起了心口疼,回来歇两天。怎么呢?我到你老兄这里,不受欢迎啊?”“哪里哪里,老兄在杨庄,学校工作搞得有声有色,今日送上门来,大好机会,该我王帅之取经的机会到了。啊?哈哈。”王帅之分了香烟给蔡连忠,大声说笑。 蔡连忠叹了一口气,说:“我在杨庄好好的,却被调到西园。嗐,我们民办教师当校长,就像人家手里的物件,拎来拎去,连个大气都不敢喘。我说了自己实际情况,起始会上就挨了批评。彭老爷得爱的人,像李正灵、高荣秀,还有徐雪开、刁建荣这些人不但受到表扬,还官升一级,加以重用。” 王帅之也叹了一口气,说:“老兄啊,我从周垛西南角调到西北角,光上下班跑的路就有十三四里,会上也没受到彭主任的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表扬啊。” 蔡连忠说:“日鬼的,徐雪开在颜垛、邬里做了几年校长,凡他走过的学校都搞得一塌糊涂,教学质量在全镇几乎年年倒数,最后还能调进教办室做出纳会计,同时还是教办室领导成员,什么头绪呀?” 王帅之笑着说:“老兄啊,我告诉你哟,你蔡连忠才舍不得花他徐雪开那么大的代价呢。”“什么代价?”“我告诉你啊,徐雪开本人陪老爷打麻将整整一个暑假,竟然摸透了老爷的麻将思路,愣是摸准老爷要哪张牌、想和哪张牌。一开始通过打麻将送了老爷两三千,后来竟然能控制老爷既输不多少,也赢不多少。假使来了一个新来的人初次跟他们打麻将,徐雪开能一场叫他输个一两千块给老爷。徐雪开打麻将的技巧高妙得很呢,连彭老爷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帅之说着,还不住地摆着手。 “除了打麻将,他还花了什么代价?”“他舍得让自己的女人许秋英陪彭康睡觉。次数多了,竟然有了感情,俨然是彭老爷的生活秘书。”“徐雪开怎么有这么大的量气呢?”“哼,这种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低三下四的事都做得出,有一个晚上他居然还把婆娘送到彭康办公室里,让他玩乐呢。杀妻求将这个成语用在他徐雪开身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蔡连忠敲着桌子说:“由此看来,徐雪开真是个无耻的小人,简直是个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彭康色、财二者兼而有之。许秋英化妆起来像个水蜜桃。那小姨子乔才英生得漂亮,杨柳腰,细眉眼。彭康他自己的婆娘乔党英像个什么鬼样子,人老珠黄,瘦骨伶仃的。说实话,彭老爷也提不起兴趣来。小姨子乐于跟姐夫厮混,入了党,当上任西小学教导主任,先后四次被评为市县表彰的先进教育工作者,其他如新长征突击手、三八红旗手、工会活动先进个人,多得不得了。我们呢?工作并不曾少做,董校长还夸我们有成绩,彭老爷什么荣誉也没给我们啊。” 王帅之点着头说:“是啊,例如李岳山、顾玉海他们两人都做初三班主任,教学特别上心,盯紧每一个学生把各门功课都抓牢。去年中考,六门学科总分六百分,他们教的学生中考得最差的是一个女生,总分还有三百九十七分。彭老爷也就只在会上表扬了他们两句,别的啥表示都没有。……高荣秀的老公在银行做会计,一下子借了十万块贷款给他,供他宝贝儿子彭护西买了个花园技校。成绩烂屎,由于经常送礼给花园技校校长和班主任,真叫人无语,竟然还被评为省表彰的三好学生。……高荣秀竞选中心校教导主任没有成功,就调到双港小学做校长,听说眼下正在培养入党呢。” 九、民转公急煞教师(2) 老教师蔡连山走进来,说:“老爷洪福齐天,一九七七年来到教育战线上,就和女教师单和梅好上了。那个时候的单和梅也蛮风流的了,梳的二叉辫子,鸭蛋脸,高跟皮鞋,下身时常穿件花裙子。……单和梅养的小伙名叫高为田,活像彭康脸谱上剥下来的一个人。现在高为田在河北承德当兵。” 蔡连忠说:“中心校老说多人,已经开学了两个星期,任西村刘支书还有本事把儿媳妇汤来红弄进中心校呢!你就不知道彭老爷怎么会同意的。” 蔡连山说:“兄弟啊,你这当校长的不晓得官场诀窍啊。我听周垛的人说了,刘从亮送了一只手给彭康。”蔡连忠追问道:“一只手多少钱啊?”“五千块。”“乖的冬冬,不得了,这么多!现下一般的小学民办教师每月五十二块,这五千块抵得上我们快八年的工资了呢。”蔡连山吸了口香烟,说:“乖的冬冬,没这么多钱,你想办的事就别想办得成!兄弟,听我一句,别把钱看得太重,该花就得花,早点转成公办教师,往后还愁没钱用吗!” 王帅之笑着说:“社会上的人都说我是迂夫子,依我看呀,你蔡校长比我还要迂,残酷的社会现实面前,书生意气不得不丢掉,否则你就要吃一世的瘪子,走起路来老是碰壁,碰得鼻青眼肿。像柳云宝多刚强啊,被彭老爷施诡计拿掉了他的工会主任,一竿子插到底,什么职务也没有,气出了大病,听说上海医院已把他回下来了。” 蔡连山点了点头,说道:“你瞧瞧,柳云宝以前多威风的一个人,如今回来就只剩等死的份儿了。还有先前的王席之、高志林,这两人的名望太高了,到了彭康手上怎么样?老吃彭康的瘪子。现在让他们在学校里协助校长工作,算是给了他们一个面子。” 王帅之说:“老的只剩下董复平在教办室里,孤掌难鸣啊!”蔡连忠说:“陈尧祖戏称董校长是独六旅。”蔡连山说:“现在彭康全用自己的亲信,教办室里办点啥事,全由他说了算,简直像捏面团似的,想捏成啥样就捏成啥样。” 蔡连忠说:“我走了。”王帅之挽留道:“蔡校长不要走,中午我们一起弄点小酒,顺便陪你玩会儿牌,软件,硬件,听随你点。”蔡连忠说:“王校长,你太客气了。我家哥哥在这里,他说来什么就来什么。” 蔡连山说:“依我看呀,我们来个小麻将,四〇五,硬三番,凡三番牌一律要是自摸的才许和下来。你们看行不行?” 蔡连忠说:“行啊,还差个人,叫哪个陪我们玩?”王帅之说:“玩的人多得很嘞。蔡书宝,李长海,还有许存德。” 蔡连山站起来说:“要打牌就快点上场。”王帅之说:“走吧,上许存德家里打牌。他家清净,没旁人打扰,安逸得很。你们两人先走,我叫李长海把中午的酒席操办一下,马上就来。” 柳云宝回到家中,气息奄奄。董复平前去看望他,柳云宝躺在堂屋铺上,吃力地说:“董校长,我不行了。”董复平说:“老柳,你的心情要放开点。我董复平没尽到老同学的情份,没能帮上你一把。……但你要知道,我在教办室里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唉,说这些做什么呢。那个三撇虽然得志,猖狂得很,但他现在的名声也有点发臭了。” 柳云宝说:“不,他大获全胜,我听李富华告诉我的,现在周垛教办室真的成了他彭老爷办公的大堂了。连教学上一窍不通的人都得到了重用,像徐雪开做教办室出纳会计,刁建荣做颜垛小学校长,他连说话都不利索,唯独见了彭老爷,就立马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还有高中没有毕业的王刚毅也做上了邬里小学校长,教学业务上一窍不通的梅国度就安排做教办室体育器材厂厂长。” 董复平感到逗留时间长了,便说道:“老柳,你安心休息。我今儿也没买什么东西来,就放些钱在这儿,让你家王再芬老师给你买点合口的东西补补身子。……别动,我走了。” 三天后,柳云宝断断续续地说:“再芬,……你苦啊,……要把几个儿、儿的事情做掉……咳,罢了,罢了,……”妻子再三喊他:“云宝,云宝!”他的脸色骤然变青,眼皮微微颤了几颤,便咽了气。 妻子号啕大哭,两个女儿和一个二儿子一齐来到跟前,顿时哭声震天,…… 后来有人写了《英俊辱》这首诗挽柳云宝: 行动受阻树难长,香木沉水罕异变。 刁徒蓄意暗绊脚,害贤捞财真灵便。 主官腐败相勾结,粪缸蚁蛆皆爬遍。 玩脚升迁英俊辱,劳苦功高偏遭谗。 九、民转公急煞教师(3) 蔡连忠骑着自行车四处找人打招呼,慷慨地送了一条中华香烟给彭康,其他的教办室成员都送上一条黄山香烟,下面的评委校长则送上一条红塔山香烟,跟人借的两千块钱没几天就花得一干二净。 蔡连忠骑着自行车回蔡垛老家,但到了杨庄西头,他蹬了一脚,自行车似乎往下一沉,怎么踏也踏不走了。他感到惊奇,滑下了车,提起车身一看,这才发现车杠断掉了,脚镫子着到地,怎骑得起来呢?蔡连忠没办法,只能托着车后座往前挪。 杨庄村周支书说:“蔡校长,你车子怎么不好骑呢?”“唉,自行车摔到石头上,大杠断掉了,只好往家推呀。”蔡连忠撒了个谎,周支书忙体恤地说:“你人碍事了吗?”“没有,在公路边上,我人正好下来,没把住车子,结果就摔成这样。”“唔,大杠坏了,要找电焊工焊一下才行。”周支书说了话,转弯向北去了。 “嘀铃铃……”后面来了一辆自行车,蔡连忠便把车子往路旁推了推。来人是王帅之,支好车子问道:“蔡校长,你这车子咋了?”蔡连忠没好气地说:“唉,要让老兄见笑了。我为了转公办,四处找人打招呼,事情都办好了,往家骑,骑到杨庄西头进庄,车子陡然往下一沉,骑不走了。我下来一看,大杠断掉了。你看,就在前头三角弯下面这地方。” 王帅之一看,哈哈大笑:“你说说看,找人帮忙转公办,车子都踏坏掉了,这要走了多少路程呀!”蔡连忠气恼地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事儿都够人笑掉大牙了!”王帅之说:“哎呀,老兄,你不要说呀,其实我今日骑车找人比你惨啊,差点儿被货车给碾了。” 蔡连忠忙询问道:“你当时是怎么骑的?”“我在周垛南边公路上往祁家沟骑,从东边驶来一辆货车,速度快呢,我晓得不好,来不及控制车子,我赶紧往路边一蹦,‘咔嚓’一声,车子前轮被压坏了。我身上的衣裳被拉了一下,还好,没有撕掉。但钮子掉了两个。蔡校长,你说我笑你的,我到现在心口塘里都蹦蹦地跳。” 蔡连忠说:“你的车子修掉多少钱啊?”王帅之推着自行车跟在后边,说:“车子修掉三十五块钱,这是小事,只要我人没事,就算是捡回一条命喽。” 九、民转公急煞教师(4) “唉,王校长,你也是找人帮忙转公办的吧?”“是的,跟你一样。不然的话,我犯得着在外头奔波折腾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向那些评委烧烧香,你就过不了转公办教师这个关卡。”“嗯啊,在我们周垛教育这条线上,不管做什么事都得烧烧香,我算是佩服透了。那个柳云宝是老一辈的教学权威,做了十几年的校长,年年都比其他的校长先进,想不到最后他顶了彭老爷,被罢掉工会主任,气出大病,前后两年的工夫就一命归西了。” “中心校的人都喊彭康是老爷,依我看呀,他是《洪湖赤卫队》里的彭霸天。现在我们周垛没哪个教师不怵他。”“彭霸天,收的礼物要比其他人多,还要好。这一次我送了一条中华香烟,杜志华还说我差两瓶百块钱左右的酒。嗲嗲呀,我身上哪还有钱呀,怕是得用针把一家老小的嘴都缝起来,不吃不喝才行了。……” “唉,你送掉多少钱呀?”“你送掉多少钱?”“我两个老和尚(一千块钱)花了一分钱都不剩。”“我也是。”“唉呀,蔡老兄,你为了转公办怎这么早就行动呢?”蔡连忠摇着头说:“我是看到杨庄的石敬元找人的。他呀,一个星期之前,就把去年的所有评委全都跑转过来了。我还能稳坐钓鱼台吗?”“是啊,我去年的位子排在第十五位上,比你掉了三个位子的。”“不送礼找人打招呼,去年的位子再高,到了今年还要名落孙山。” 王帅之说:“日鬼的,彭老爷在评选前的讲话,讲得好的,那些评委就像都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完全按照他讲的意图去投票打分。评委投的票一统计,还就跟他老爷预料的相吻合。这里面有什么诀窍呢?” 蔡连忠说:“我看他们评委也相互通气的,像李正灵就找人打听过消息的。”王帅之说:“李正灵他这鬼噱头大,城府深得很,半句真话都不肯说。我看他能做特务,口供紧得很的。要么你给他送了点礼,他才肯向你透露点东西。” 蔡连忠说:“我们周垛教育圈子里,城府深的人可不少,像戴忠,费元宗,林正逊,小的有李春宝,……厄依歪,这些家伙神秘得很,简直不像常人,说得不好听的,他们就是人精。……唉。王校长,我要到家了,你也没多少路就到学校。以后再会!”王帅之说:“再会!”他一跃跨上自行车,径直往蔡垛学校骑去。 民转公会议在十月下旬终于召开了。彭康先让邬赤雍给全体教师传达了上级文件精神,而后自己作了讲话。讲话讲到最后,他气壮如牛地粗着嗓子嚷道:“民转公是一件严肃的政治大事,每个人都要慎重对待。可是有人为了转上公办,在底四到处奔走,托这个找那个,这像个什么样子?你不上来找我们说能有什么用?你的情况只有我们最清楚,再说民转公的程序毕竟是在我们教办室里进行嘛。还有的人来找我们,送什么烟酒啊?烟,我们不抽;酒,我们不喝!你要拿,就要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找我们,平时也要把教学工作做好嘛!”他说的这番话,只要是不太麻木的人谁都能听得出弦外之音。 九、民转公急煞教师(5) 任庄初中的魏根荣找着李正灵,哀求地说:“这次你无论如何要拉下脸帮兄弟我一把。”李正灵笑了笑,说:“你的忙我肯定是要帮的,我跟你是同届同班的同学,不帮你魏根荣,我李正灵也不能算个人呀。——我说啊,你最好向老爷多打打招呼,”他说着做了个手势,“像你这个情况,礼是绝对不能少送的。老爷他答应下来,其他人都好办。” 魏根荣皱着一张苦瓜脸,唉声叹气地说:“你说的我全都晓得,就是之前得罪过陈庆学,这死心眼儿的这次死活不肯放我过关。”李正灵眼珠动了动,说:“根荣呀,你听我说。你把教办室的人都打了招呼,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民转公这个关你终究是要过的。至于庆学要捣你,这个你也别怕,只要你肯再花些钱钞,请动了彭老爷,庆学他也就没辙了。——说实话呀,民办教师拿的钱也抵不到公办教师的一小半啊!你用掉的钱,三四年一过不就抵掉了吗?” 魏根荣点着头说:“是的,兄弟我听你的话。我拜托你跟下面来的评委打打口头招呼。这一次,你做哥哥的无论如何要赖下屁股帮兄弟过关,兄弟我感恩不及!” 李正灵抬起手,招呼道:“好好,根荣你忙去吧。”魏根荣身子一跃,跨上车子,脚下使劲一蹬,便匆匆往东去了。 “正灵,正良这次民转公找你帮忙,同庄的人嘛。”李正灵掉过来一看,原来后面走过来的教师是本庄的教师林正逊,面无表情地说:“同庄的人,我肯定是要帮忙的,但有什么用呢?”林正逊笑着说:“李正良工作也有十六七年了,平时教学表现不错,教出好多一流的学生。”李正灵动了动身子,说:“眼下谈教学是谈不齐心的,个个跑出来都说自己教学有成绩,关键是你够舍得一个字,就是‘送’。” 林正逊个子矮,又很瘦,时常穿黑褂子。他善于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机动灵活得很哩。因此很多人喊他猴子。有种灵猴子素来以机敏著称,偏巧他姓林,教师们便在背地里叫他“林猴”。他总爱找领导攀谈,哪怕是旁人的事,只要让他听见,就忙不迭地毛遂自荐去代办。实则是借机凑近领导,好显摆自己的能耐。他与顶头上司谈话,很注意谈话技巧。上司有什么嗜好,他总是想方设法,不同程度地满足上司的愿望,赢得上司的欢心。久而久之,教办室的几个主要干部都十分欣赏他的尖巧。这会儿,林正逊笑容满面地拿出黄山香烟,给了李正灵一支,说:“李正良这次狠了心,准备这个数字送一下。”林正逊说着便竖起三个指头。李正灵说:“是三百。”“不,是三千块。”李正灵晃着大脑袋说:“这还差不多,……头家他送了吗?”林正逊悄悄地说:“李正良说他已经送了,凡教办室的干部都送过来了。他现在想你跟下面来的评委在投票前打一下招呼。眼下他还想你能向他透露点消息,下面来的评委是哪些人,他好在下午和晚上到这些评委的家里跑一下。” 李正灵显然来了精神,说:“林正逊,跑到没人跑的地方,我告诉你。”林正逊点头说:“好的。”两个人向北拐进了一个冷巷。巷子路口生着一片乱蓬蓬的短草,墙头上的砖头早已被厚厚的青苔裹住。犬牙交错的瓦房后头,地砖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明白着提醒路人,稍不留神就得摔个跟头。 这两个正密谋算计的人,嘴上说着要拉同庄教师一把,实则钻进这冷巷,合力奔着那见不得光的“使命”去了。他们两人分明是: 易反易覆小人心,患得患失图取利。 算筋算骨谋进账,滑头滑脑闪烁词。 忽左忽右障眼法,或前或后总趋势。 呼风唤雨耍手腕,利欲熏心最趁机。 十、转公办摆宴庆贺(1) 林正逊受本庄人孙天昂、李正良的委托,前来周垛打听消息。挨到下午,一个评委的影子都没见着,估摸是已经召集起来开始投票了。林正逊本可以到镇上娘舅家或姨父家蹭个茶歇会儿,但他不像错过给评委捎话的机会,就一直在中心小学门口踱来踱去。 陈尧祖办完一桩业务,从镇西头赶往东头的法律服务所办公室,路过中心小学门口,说道:“林正逊,你在等哪个呀?”林正逊一抬头,笑嘻嘻地说:“陈主任,我不等人呀,就是想找今年评委说句话。” 陈尧祖知道教办室民转公评议规矩,便说道:“别做你的大头梦了,这个时候是任何人也见不到评委的。走呀,到我办公室玩玩吧。” 林正逊说:“好的。其实呀,转公办又没我的份儿,我不过是受我们庄上的老师天昂、正良的委托,叫我来打听消息。”陈尧祖说:“像你们一九八〇年以后做的民办教师想转公办难啦,一般得考上师范才行。不过后来国家也有其他政策,比如一九八六年针对教龄十年以上的民办教师还有选招转公的路子,只是各地落实的时间和条件有差异。” 林正逊眼睛瞪得溜圆,惊愕地说:“这还要我们去上学呀?”陈尧祖说:“你弄错了,考上师范并不去上学。当时国家有民办教师转公办的政策,只要能考上师范的一定分数就算你们上了师范,属于民办教师转公办的途径之一,两年后就自然转上了公办。” 林正逊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你这么一说,我们还得赶紧复习啊。”陈尧祖说:“是的,别说你林正逊做了校长,也想通过直接转的方式转公办,那是绝对办不成的。你听我的话,赶快回去把语文、数学这两门课程拿出来复习复习。” 林正逊跟着陈尧祖进了法律服务所办公室。陈尧祖拿起自己的茶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给林正逊说:“来,喝杯纯净水。”林正逊说:“你喝啊。”陈尧祖说:“你先接过去,我还在放水哩。” 林正逊拿出黄山香烟,递给陈尧祖一支,说:“陈主任,吃烟。”“哎呀,你到我这里,应该我拿烟给你吃呀,反过来,你拿烟给我吃。”林正逊奉承地说:“一样的,一样的,你是我们的老领导嘛。” 陈尧祖笑着说:“我到法律服务所任职也就是临时过渡,干得顺手就多待几年,要是干得不如意,我立马回教育战线去。你信不信?我还能担到负责初中的干部位置,以后三所中学合并,我就做这个中学的校长。” 林正逊说:“我相信啊。你抓初中教育很有一手,再说彭主任也信任你。”陈尧祖摇着头说:“不谈彭主任信任不信任我,在周垛教办室,就找不出一个像我这样抓教育管理能力强的人。因为考法律本科课程全都过了关,我才转到法律服务所工作的。其实,我蛮喜欢在教育这条线上待着的。……别的不谈,像眼下民转公,要收下多少礼啊!” 林正逊说:“去年你在民转公评议小组,收下了多少礼啊?”陈尧祖板着脸说:“你别问我收了多少礼,老实告诉你,凡想转公办的人,没有一个不送礼的。近一个月来,我常瞧见那些民办教师大包一背,骑着车来来去去的。今年暑假后,我改行了,没人来跟我打招呼了。” 林正逊说:“法律服务所帮当事人打赢一场官司,能拿不少钱呢。教师拿的全是死工资,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收入了。” 陈尧祖说:“啊,做教师还是有前途的,因为国家现在特别重视抓教育。说实话,一个国家要想发达起来,教育要做先行官。中央干部说话哟,以后教师职业要成为社会上人人羡慕的职业。林正逊,你说说看,这教师的工资待遇怎么会低呢?” 林正逊说:“天快黑了,陈主任,我去舅舅家一趟。”陈尧祖说:“好啊,我也要关门回家了。” 十、转公办摆宴庆贺(2) 林正逊在舅舅家里打电话到蔡垛,说:“喂,你是王校长吗?……消息怎么样?现在评委一个都遇不到,全在教办室上边三楼房间操作,没法打听消息。……听陈尧祖说,依去年评议投票情况,起码要等到夜里十二点才晓得的,……好,你们在学校等着,我十二点之后打听到消息,随即打电话给你们。……唉,兄弟为哥哥跑跑腿,算不得什么吃苦呀,……好,你们耐心等啊。……” 十一点半刚到,林正逊就快步跑到中心校的传达室,凑到工友老张跟前拉起了家常。林正逊说:“老张,评委什么时候下来?”老张说:“这要看他们表决的速度快不快,一般地讲,十二点左右该要结束的吧。如果遇到棘手的话,他们能表决到天亮,今晚也不知他们表决得顺不顺。” 林正逊说:“老张,你调个好电视节目给我看看。”老张说了声“好的”,便调了起来。林正逊说:“就看这个吧,像是部队要起义的戏,看着挺带劲。”他便悠闲地看着电视剧。 忽然有好多人说话,老张说:“嗯,他们表决结束了。”林正逊马上站了起来,望着众人从传达室走了出去。他看到李正灵忙喊了一声:“李校长,上我舅舅家里去。”李正灵说:“你舅舅家有铺睡吗?”“有啊,我舅舅家的铺够多得很呢。……这一次有李正良吗?”“有。”“孙天昂呢?”“也有。我们蔡垛的三个述职的全都通过了。” 林正逊把李正灵领进他舅舅家里。林正逊的舅舅在交管所当副所长,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迎上来问道:“李校长,这一次周垛转公办教师,要转掉哪些人啊?”李正灵拿出一张纸,说:“这一次转十三个人,我把转掉的人按顺序写在这上面。第一个是蔡连忠,第二个是王帅之,再下面是石敬元、魏根荣、李春香、李春宝、王刚毅、郭华亮,孙天昂排在第九位,第十位是许秋英,李正良排在第十一位,最后两个是刁建荣和任兔居。” 林正逊说:“李校长,快让我打个电话回去,王校长他们两三个人在家正急着等我消息呢。”他拨了号码,很快接通了电话。林正逊攥着话筒,难掩兴奋地报喜讯似的说:“王校长吗?……你叫孙天昂、李正良把酒席准备好,……咹,蔡校长是第一个,……你在第二位上,……第三个是石敬元,……孙天昂排在第九位,……李正良第十一位,……全都能转掉。这一次我们周垛转十三个人,……怎的假啊,李校长就在我跟前,不相信的话,叫他说给你听听。” 林正逊把话筒交给李正灵。李正灵说:“你是王校长吗?……咹,我就是。……刚才林校长已经抢先把消息告诉你了,……嗯,……嗯,你们三个都转掉啦。……魏根荣啊?……也转掉啦,排在第四位,……他呀,这一次恐怕你们转掉的人花的钱都加起来也不一定抵到他一个人花得多啊。……有什么办法呢?他先前得罪了陈庆学校长,不多花点钱怎走得掉呢?花了钱,才有人肯替他说话嘛……哈哈,……老兄啊,你们明天上午到教办室填表搞材料,下午要上昭兴体检,……嗯,……好的好的。” 李正灵欢天喜地地说:“林正逊,王校长说他们明晚从昭兴回来请我们俩喝酒,还说把蔡连忠也喊到蔡垛凑热闹。”林正逊说:“好啊,喝他们的喜酒哟。” 十、转公办摆宴庆贺(3) 翌日晚上,蔡垛小学热闹起来了。办公室里摆了三桌酒席,蔡南、蔡垛两个村的几个主要干部也都请来了。蔡垛村支书钱绥敬举起酒杯说:“首先让我敬这次中榜的四个人一杯酒。李校长、蔡校长、孙天昂、李正良,干杯!” 蔡连忠说:“首先应该敬我们的评委李校长,不是他帮忙,我们很难说中了黄榜。王校长,我们四个人都敬一下李校长,我先来,……李校长,碰杯!……你干不了,我先干!” 王帅之对李正灵笑哈哈地说:“你是我们这次中榜的红日大人,我敬你一杯,我干掉,你把酒杯里剩下的干掉!”两人酒杯一碰,便一齐仰起脖子干了酒。孙天昂、李正良也轮番上前,敬了李正灵的酒。 尽管欢乐气氛充满了整个办公室,但也有人失落。教导主任李正波一九七四年上半年高中毕业,下半年十二月份便到校代课,一九七六年上半年才转成民办教师,担任学校教导主任已五个年头了。他比较执拗,一直抱着一个死理,“上茅缸还有一个先来后到呢,在我前头的人转尽了,这之后总该轮到我吧。”其实不然,他这个正教导主任就是转不了,而他的副手孙天昂却能如愿以偿,更有甚者,连比他晚两年做民办教师的李正良也脱颖而出,遂了转公办吃皇粮烧皇草的心愿。 李正波个子矮小,瘦巴脸,却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他和老婆骆筛莲种了将近二十亩田,常年的操劳让他身形愈发瘦削。父母没留下什么家产给他,是实打实的穷底子。要想改善家境,只能靠多出力气、多下苦功,才能换来好日子。由于十几年的奋斗,眼下的他也过上了小康生活,家庭比较殷实。要知道他所挣来的钱全是血汗钱啊!怎么能随意拿出大笔的钱送礼送给他人呢?可越是攥紧手里的血汗钱,事情就越是拧巴不顺,堵得他心口发闷。李正波面对现实,心潮极不平静。蔡南村主任季茂龙说:“正波啊,你也去找人帮帮忙,早点转上公办呀。”李正波头也没抬地说:“没头绪,我能找出哪个呀?”季茂龙说:“只要想找人,自然能找到人。再说,本家在初中当校长,又在评委班子里,你托他去疏通疏通,肯定能搭上话的。”李正波说:“我们教学成绩比不上人家,找人也是白搭。” 季茂龙被钱支书喊着喝酒,几杯下肚话题便扯开了,“行行,我干就是了,你们也没比我多喝多少呀。”他晃了晃酒杯,干了下去。 李正灵站了起来,说:“我敬家乡父母官一杯。来呀,钱支书,蔡支书,季村长,杨村长,李会计,蔡会计,我先干!”他一仰脖子喝尽杯中酒,紧跟着把杯子倒过来举在空中,手腕抖了几抖。钱支书说:“啊,李校长干掉了,我们一起来,干!” 李正灵喜滋滋地搓着手,伸手往菜盘那边虚引着:“吃菜吃菜!”王帅之攀谈道:“李校长,听说彭主任准备砌房子,他房子砌在哪里啊?”李正灵说:“房子砌在河北,电影院的南面。这地方位置蛮好的,就是地势低了些。” 蔡连忠说:“我听说东头周垛高中全搬迁到大河南面,也就是公路下口,原来房屋、楼房要卖给中心小学。李校长,有没有这回事呀?”李正灵说:“不错,听说是这样的。” 林正逊说:“中心小学迁到东头,那西头的教室、办公楼也得卖掉吧?”李正灵说:“供销社买去了,一共六十万块。”林正逊说:“供销社买这么多的房子做什么呢?”李正灵说:“供销社买了去有用啊,做超市呀。”林正逊说:“那南边三排房子能有什么用啊。”李正灵说:“做住家房子有什么不好的呢?——供销社买去解决老职工的住房是再好不过的了。” 蔡支书说:“我提个建议啊,大伙把杯里的酒干了就吃饭,吃完赶紧上场,可别耽误了好时光,大伙说是不是?” 李正灵晃着大脑袋,说:“好嘞,干了酒就吃饭!”众人饮尽杯中的酒,便纷纷端起饭碗吃起饭来。 李正波他们吃的西桌早就没人了。季茂龙对李正灵说:“你这做校长的,也帮帮正波呀,让他早点转公办啊。”李正灵低声地说:“他又不肯出去跑,单靠我一个人帮忙能有什么用啊?”钱绥敬抢着说:“茂龙呀,这年头舍不得花钱,叫个任何事都办不成!” 李正灵似乎感到钱绥敬已经作了解释,便说:“他不去跟人家评委打招呼,我去说也是白跑一趟,……本庄人哪有不帮本庄人之理呢?” 杨会计说:“走啊,上孙天昂家里玩麻将啊。”林正逊说:“斗地主,哪几个人来呀?”钱绥敬说:“牌来多大啊?”林正逊说:“做地主的赢了十分就得十二块,每人出四块;如输了十分就给擦皮鞋的人各两块,六十块钱一个大光,行不行?” 李正灵说:“行啊,我斗地主。钱支书你也斗地主,还有哪个斗地主的?”孙天昂对身边的一个说:“李会计斗地主蛮精的,上!”李会计笑着说:“我是个粗人,有大牌就往外甩,顾头不顾尾的。”季茂龙说:“李会计你也别谦虚呀。好,钱支书你们四个人斗地主。我跟蔡支书玩麻将,幺六二。”众人一听,当即纷纷离开办公室,出了校门往北而去。 十、转公办摆宴庆贺(4) 太阳早已把大地照得透亮,许是刚过清晨的缘故,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树木枝叶繁茂,喜鹊在枝丫间蹦跳嬉戏。学校铁杆上的红旗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低年级女教师季文秀来到学校,打开办公室门,一股冲鼻的烈性酒味猛地钻进她的鼻孔,她赶紧打开窗户,把西门也打开来。办公桌上碗筷随意散落在各处,杯盘歪歪斜斜地倒着,一片狼藉。季文秀拉了拉自己的办公桌,抽出语文教科书,随即捂住鼻子上班去了。 李正贵、蔡东宝、钱绥亮等几个教师来了。他们拉开自己的办公桌子,将散落的碗、盘子捡到竹篮子里。李正贵从学校厨房间拿来抹布,把十四张办公桌挨个抹了一遍。蔡东宝说:“绥亮,像我们这号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转到公办呢?”钱绥亮说:“急啥?咱教学上没人家的名气,手里又没攒下钱,也只好耐着性子熬呗。李正波那做教导主任的都还没转公办呢,等前头的人都转完了,总归轮到咱们这些人呀。” “也不知做甚的梦,校长、孙天昂、李正良,还有总务李长海,四个人玩了一夜的麻将、扑克,太阳都出来几丈高了,居然还没散场!两个六年级班没人上课,难道还要我们替他们上课?”李正波气愤地说着,走进了办公室。 李正贵走进来说:“波主任,你还发火呢,我们来的时候,办公室里一塌糊涂,我们几个人已经收拾了一阵子。”季文秀走进办公室说:“告诉你们,今天办公室门是我开的,一股浓烈的酒味直呛得我嗓子眼发紧,差点要呕出来。我强忍着打开了窗子,随后拿了书上教室望学生读书。办公室里怎么蹲得下来啊!” 李正波坐在位上说:“认真干工作的人啥好处捞不着,平时混日子的人反倒能得到教办室的表扬。就说林正逊,你瞅他一个礼拜,能天天到校上课才怪,六天里头能来个三四天就算烧高香了。唉,哪个也没他混得好,代课三年便做了教导主任,再过四五年倒当上了杨庄小学校长,还被彭主任发展入了党,神气活现得很哩!……听说昨日夜里他斗地主赢了两百多块钱的。” 李正贵边跑边晃着大腿说:“梦呗,尖刁奸猾的人在我们周垛教办室里反而吃香。邬赤雍那叫个什么事哟,干啥啥不行,给学生上课都提不起劲,批改作业更是没一点精神头,一学期下来有时候到学校点个卯,随后就在外边鬼混,钻心打拱找白食吃,彭康居然赏识他。当下,林正逊也学上邬赤雍四处活动了,……费元宗在费庄做普通教师时,学校招待上级来人,食堂里烧的肉,他抢先抓个碗,把锅里的瘦肉一筷子一筷子拣得干干净净全吃了,锅里头就剩些肥腻腻的肥肉片子。” 季文秀惊诧地说:“没得命,费元宗他这样子吃,也不立品啊。说出去真难听死了。”李正贵继续说:“据人家费庄教师说,还不是一次两次的,有好几次的哩。就林正逊来说,一次在孙天昂家里打麻将输了三五十块钱,轮到他掷骰子,他把骰子猛地往桌上一掷,骰子直飞到屋梁上。几个人找骰子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散了场,他该给我二十一块钱,也不提给钱了。还有孙天昂赢的十八块钱,也不曾拿到他的。” 十、转公办摆宴庆贺(5) 心中多少有些愤然,但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失态。 回头看看,相声表面上只是博君一笑。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包涵人间百态,世事无常。 这导致它想断尾逃生都做不到,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晃动自己的身体,并张开长满獠牙的圆形巨口,对他们不断进行咆哮。 刀魂,你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我哪有什么心思,我只不过想教他而已。 赵虞娇看着秦天泽一杯又一杯,面色逐渐发红,不禁皱了皱眉头。 但赵青蝉没工夫理会这些,他刚踏上二楼,顿时就七窍流血的半跪在地,金色品质的墨甲也碎了一地。 “沉香,沉香,你醒了吗?”在床边守了一夜的凤于飞急忙直起身子,轻声的叫道。 她在豆子的搀扶之下起身,这凉亭的旁边有许多的大缸,里面装着的水都是寒泉的水,水上面有许多的绢花,都做成了莲花的模样。 虽然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是此时他感觉身体比之前好多了。 尽管现在已是深夜,但宁耿宁刚两名家老还是带着一众族人出来迎接。 时间的齿轮缓缓转动,嘎吱一声,宋徽抬头望向慕景怀离开的方向,从前的情景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想想,能够催生杂草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若是把这杂草换成是灵草灵药呢? 却是叶枫在修炼之前,对铁大牛吩咐了一番,其中有让铁大牛派遣弟子,去采摘那些他们眼中无用的‘破花烂草’,也吩咐了铁大牛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他要进行突破。 体内蕴含残缺仙道规则,一招一式仙光相随,永恒星域的无上体质。 这些血气,给人一种久远、亲切、熟悉的感觉,双腿更是不知觉的盘做起来。 地府神朝七杀神子,天尸圣地圣子尸三葬,血魔圣地圣子血童子等天骄被一人追杀。 至于一般的高手,想要杀死他,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且像黑龙那样的高手,不过高于他一两个境界,要是被杀死,也是叶枫活该,怨不得别人,这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季家一家子有了目标,干起来也相当有干劲。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 内心道:这个秋锋真是个狼人,比狠人还多一点,唐天奇都这副德行了,家法依然要执行。 “你是说?他们乃是龙家的人?”突然之间,叶凌将自己的声音,不知不觉之间,提高了不少。 “风行!”池耀为两人加持了风行加速,尽量拉开距离,池耀也发现了塔里克那边的异常,被霉运缠身,几乎走几步就会陷入流沙。 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溃,沈知莜喝下那碗汤汁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他将长剑收入腰间蓄力之时,再次一剑划出,一道森寒剑意自剑身之上迸发出来。 这时才意识到,如今的魔界魔族一点不像六万年后的魔界魔族那么好处理。 人要是有了钱,在填饱肚子之后,就会开始产生新的追求,那就是对于衣食住行,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辽南军属和烈属,几乎家家户户有马或者有牛,当朱微媞踏上辽南的土地,第一感觉就是车多。 胡喜才不相信陈寻有会什么证据,陈寻这样说,无非就是想堵住他的嘴,让看热闹的众人信服他,给他自己树立威望。 当薛控水和薛锦花一对新人走入中央空地的时候,车灯又开了几个大灯,整个开阔地亮如白昼。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秦舟白无视他爸的眼神,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与此同时,李平、张绣两人在镇内找寻了两块空地训练鬼卒,尽管这些鬼卒在鬼豹将军的麾下进行了些许简单的训练,但这种程度的训练成果在李平、张绣两将的眼中跟屎一样,还不如没有。 “海盗先生,我的名字叫做翠茜,两个月之前还是【梦幻城堡号】上为【木偶王】路易服务的舞者。 杀了这么多星兽,还获得了灵魂力,体质才增加4%,简直比蜗牛还要慢。 三人陆续上了灰羽的后背,本以为灰羽会被压跨,毕竟在它气宗境界的时候,王术乘过一次,以王术推断,以后只能将自己和拓跋带飞,没想到,现在连赵雪晴算上,一共三人,灰羽都能够驮得动。 这飞石术属于异术一流,他生来脾腧穴比人多一窍,能采山岳之气,炼成符箓;这才得教中前辈高人传授此术。 有这件事参与,这接下来的逛鬼屋,许晴晴也是逛得可以说三心二意,远没了开始的那份情绪。 青川大学超核心学员,那必须要求妖孽般的资质,还有强大的实力,凡是拥有这个身份的,甚至都会在城防处和执法办挂名。 平时黄逵的爹黄某人和胡闹、胡来的爹胡某道还和杨都头关系不错。 当年先帝也正是因为欣赏江慕白的绘画技艺,所以才会把这块风水宝地赠予江慕白。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1) 陈庆学虽然任了成教中心教导主任,既不是党支部委员,也不能说是教办室领导成员,但他是彭主任的贴身秘书,同时又是个心腹智囊。他在民转公评委里担任重要角色,统计程序诸如此类的事都出自他的手笔,既做了彭康的千里眼、顺风耳,还是彭康的参谋长和专职幕僚。陈庆学身材匀称,一张国字脸肤白细腻,透着油亮的光泽。由于做了十多年校长,写起工作总结得心应手。彭康懒得动笔,全交给陈庆学捉笔了。于是,戴着鸭舌帽的陈庆学成了彭康的御用文人,他受宠若惊,不仅欣然从命,更是乐此不疲。 成教中心校长陈元佐瞧着陈庆学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满心厌恶,自己参与党支部研讨的事宜,陈庆学竟悉数知晓,甚至比他了解还要细致入微。陈元佐文化只有初中水平,没有进县城读高中。他走上社会,先在陈刘大队里做通信员,而后到公社里做扫盲专职负责人,兼做公社文书。由于周垛公社农业生产搞得出色,丁书记的讲话越来越多,陈元佐感到难以胜任文书工作,便主动推荐同学彭康来做这项工作。陈元佐做了两年的公社农技员,之后便转到教育界上来了,先在蔡垛做了八年校长,此后到西园做了五年校长。彭康感恩戴德,提拔了陈元佐做成教中心校长。陈元佐心里很不平静,决心为难陈庆学,说:“今天上午你在职中一班上语文课,另外还要给党训班上堂课。” 陈庆学摊着两手说:“我还要给教办室写全镇学校整建计划呢,哪还有工夫上课呀。”陈元佐吼着说:“轮到你上课你不上,你还算成教中心的人吗?……我不管你忙不忙,这上午两堂课你不上,我绝不会放过你!” 陈庆学说:“你讲理不讲理啊?今儿我实在忙不过来,以后我哪怕多上几堂课都行!”陈元佐大声地说:“你才不讲理的,人家魏根荣先前得罪了你,现在人家转公办,一再向你赔礼道歉,都不行,还要阻拦人家。你说你讲理不讲理?” 陈庆学说:“他把我大女儿的前程毁掉,我能答应他吗?”陈元佐说:“我代表魏根荣他本人向你打招呼,你也不答应。”“他是他,你是你,他的事你不要管。”“好好,他的事不要我管,那么你的事,我可要管了。现在,我就要叫你上课,不上课就不行。” 陈庆学噘着嘴说:“咱们既是同庄人又是本家,你这么对我,说得过去吗?”陈元佐拍着桌子说:“不管你说什么,今儿你不想上课,是绝对办不到的!” 陈庆学低着头说:“我去教办室跟彭主任说一声,一个人分身乏术,总不能把身子撕成两半吧。”陈元佐说:“你搬出彭主任来,我就怕你吗?” 两个人一直吵到教办室里。彭康弄清楚他们争吵的缘故后,便笑着说:“庆学呀,教办室叫你做的事暂时搁下来,你答应陈校长上课吧。”陈庆学狠狠瞥了陈元佐一眼,气呼呼地撂下一句“好,我上课”,便拂袖而去。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2) 晚上,魏根荣托邬赤雍将教办室所有成员连同陈庆学等各个评委请到夏进财饭店赴宴。散席后,赴宴的人纷纷往教办室走去。董复平说:“庆学呀,魏根荣好几次向你打招呼,送的东西你就收下来吧。”陈庆学气恼地说:“拐呀,我要他的什么东西啊!” 邬赤雍说:“先前,魏根荣不对,现在他向你认错,你就放他一马。”陈庆学气冲冲地说:“放他一马,没这么轻巧!” 魏根荣跑到陈庆学跟前,说:“陈校长,我魏根荣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全是年少糊涂。我听了老胡、蒋式驰他们的话,上了他们的船。我这一次万望你陈校长大仁大义原谅我,让我顺利转了公办。” 陈庆学头一昂,说:“先前你们玩我,哪晓得以后还要过啊!今儿你转上转不上公办与我无关!”魏根荣一听,便双膝跪到地上说:“陈校长,你大仁大义,不计小人过,我求求你放我魏根荣过眼前这一关,保证以后我魏根荣忘不了你的恩情!” 陈庆学冷漠地说:“你这是做什么?我才不管你。”说着便径自往前跑去。董复平喊道:“陈庆学,你这样子对待一个犯了错的同志就不对!我们左劝右劝你都不听,现在当事人跪下来求你,你还不答应,难道你要把人家逼向绝路吗?” 陈元佐阴阳怪气地说:“魏根荣他先前玩过人,多神奇啊!这会儿偏不让他转公办,逼杀他活该!”费成才说:“陈校长你也不能这样说,人家魏根荣再不对,也不能毁掉人家的前程呀!”陈元佐摇着头说:“好好,我说得不对,那你费校长劝去吧。” 费成才喊道:“庆学呀,你别要跑啊,人家魏根荣已经向你认错了,你就别固执了。再说,你这次放魏根荣过关,魏根荣事后也不见得就忘了你的情。” 彭康往回跑了过来,说:“陈庆学,鉴于魏根荣一再向你赔礼道歉,你应该原谅人家。……好,魏根荣,你爬起来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彭康的话真可谓一言九鼎,魏根荣得以过关,终于如愿以偿转为公办教师。 陈庆学离开了成教中心,调到教办室专做秘书工作,算是教办室领导成员吧。但没有职务似乎有悖于常理,彭康便报教育局批他为中心小学副校长,可是已有金秀松任了副校长,那就挂个名屈任第二副校长吧。 即将放寒假之时,陈元佐在教办室开了会,感到不适,回到家里睡觉,竟然一睡不起。噩耗传到教办室里,彭康急忙带着董复平、邬赤雍、洪春柳等人去给他吊唁。 陈庆学没有去,算是留守教办室吧。徐雪开踱到陈庆学的办公室闲坐。他说:“陈校长上午还在教办室里开会呢,怎么一回去就没了?怕是脑溢血吧。”陈庆学冷酷地说:“我告诉你呀,他是小人得志冲昏了头脑。我还当他在世上打万年桩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翘了辫子一命呜呼。” 徐雪开说:“你们俩人有仇啊。”陈庆学说:“倒不是有仇没仇的事儿,我在成教中心干得好好的,是他硬生生把我挤走的。他如果对我好的话,现在他死了,我不管怎么说,也要赶到陈刘见他最后一面了。” 徐雪开说:“陈校长一死,成教中心差人做校长,教办室够得让你回头做校长啊?”陈庆学幽怨地说:“我在教办室待得好好的,才不情愿回去做那个倒霉校长呢。”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3) 徐雪开说:“你不回头,哪个去做成教中心校长呢?”陈庆学头也不抬地说:“那谁晓得呢?” 彭康很快作出决定,调杨庄初中李正灵任成教中心校长,林正逊改任杨庄初中校长,调孙天昂到杨庄小学任校长。周垛镇小教党支部改选,陈庆学上蹿下跳,不断地找人活动,满以为自己能够当选为党支部委员,事与愿违,居然仅得了十一票,远远落后于李正灵,竟然比他少十五票。改选后的党支部仍然由五人组成。彭康任支部书记,董复平为组织委员,邬赤雍为宣传委员,费成才、李正灵为党支部委员。 林正逊受了彭康的重用,感激涕零。他与教导主任费元宗、副教导主任李春宝和总务主任王银兴商议,到昭兴城购买铝合金角块,切割加工成窗户和廊檐上的八扇门,作为礼物送给彭康砌房子用。费元宗预算了一下,大约需要八千多块钱。他们四人全都同意。王银兴叫了挂桨船前往昭兴城采购去了。 李春宝事后对林正逊说:“林校长,我们给彭主任置办了这些,他的门窗就都不用操心了,只需买些玻璃一安,就没事了。”林正逊说:“彭老爷别家学校送的,他都不收。他就要我们杨庄中学的。他跟我们关系不一般,我在杨庄小学做校长时,一次送了他与众不同的礼物。” 李春宝说:“也许是你送的螃蟹。”“不是。”“那就是甲鱼。”“也不是。我送的是一条海里的毛鱼,用盒子包装的,放下来有两托长。要送就送给他不曾看到过的东西。”“一条海毛要多少钱啊?”“我上我家妹子家去的,直接从上海的海边渔村搞到的,比超市里买的便宜,三百块钱。”林正逊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得意,李春宝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一个劲儿地拍着大腿赞叹不已。 原来林正逊官运亨通是有他的一套做官发达机密的: 伪善做派真作呕,仁义非同功利谋。 扶危济助见友情,装模作样人言诟。 假意偏做客气人,形同演戏顺势收。 蹊跷走红颇发达,恰逢投机巧邂逅。 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进献者》的诗,为他和徐雪开两个新贵画了像: 彭康门庭皆谗佞,玩脚冒功座上客。 揣合逢迎笑先闻,糖舌蜜口贿礼特。 称颂备至真到位,编好谄词更令色。 道貌岸然嗜装扮,陪牌绿帽双妙策。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4) 费元宗走进办公室说:“正逊,老邬乘帮船到了蔡垛,说是替彭主任下来送尺寸的。王校长托人带信叫我们三个人过去陪老邬喝酒。”林正逊说:“你们两个主任要保我呀,我只能陪老邬两三杯。老费呀,你要尽力陪他,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力神要卖足了。”费元宗身材高大,将军肚腆得老高,跑起路来上半身纹丝不动,那肚子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活像一只晃悠的大台鸭。 他那张大嘴,特别能吃能喝,速度又特别快。胡加栋说费元宗那张嘴吃起东西来简直就像台农用老虎机。 一次,费庄初中期中试卷改到晚上七点。校长费成华跟自己的父亲秤来五斤草鸡蛋,煮给参加改卷的老师们吃。 费元宗饿虎扑食般抓起一只鸡蛋,在桌上一滚,麻利地撕去蛋壳,整个儿撂进嘴里大嚼,这边第二只鸡蛋已经在手上揉碎了壳,眼睛还瞅准了下一个个头大些的鸡蛋。 他的动作娴熟敏捷,仿佛参加吃喝比赛似的。按照营养学建议,健康成年人每天吃一个鸡蛋就适宜,特殊需求人群一天最多也不超过三个,可此时别人最快的才吃下两个鸡蛋,他已经吃掉了五个,第六个鸡蛋的壳子快要被撕去。 最后他吃了八个鸡蛋,才撒住了手。学校教师碰头,他专拣瘦肉吃,最后剩下的肥肉自然全归他享用了。 史进高擅长煮鱼,煮得十分有味。费元宗见桌上的菜不多,便搛起整块的鲫鱼段子,放在嘴里一拖,掉在桌子上的便是一把丝毫无损的梳子。 他吃醉虾最有一套,衔在嘴里一抿,掉落下来的还是虾子,但里面的肉儿荡然无存。 费元宗特别喜爱吃喜蛋。王银兴的老婆沈爱芳在李堡炕房里当会计,因此常常吃到回槽鸡蛋,少则三十多个,多则五六十个,价钱十分便宜。 把喜蛋往锅里一煮,熟了捞出来,再调一碗酱油、醋混着的佐料,搁桌上蘸着吃。 费元宗、王银兴两个人都爱吃那成了雏形的鸡儿,说这才像是吃喜蛋的人儿。 鸡儿身上的小绒毛并不抹掉,蘸了佐料就津津有味地吃着。至于蛋里面的硬白子,则是弃之不吃的。 费元宗下海两年,费庄村里的干部谁也吃不过他。费元宗在村里当着副村民主任,手却伸得老长,但凡沾着钱的地方,他都要捞上一把。 村支书王曙光讨厌他太贪,萌发了取消他入党机会的念头,不准备培养他担任村支书。 王曙光对镇党委纪检书记杜兴荣说:“费元宗这个人胃口太大,不能培养做村支书。要吃要喝还要拿,心口塘老不得满。吃起来就要杀一个小儿子让他个人独吃,他才称心的。村里出产有限,就要办个年产二三百万块的厂,一年到头让他伸手去捞捞。”杜书记深知费元宗的秉性,同意王曙光的意见,建议镇党委延长他的入党考察期。 费元宗见在村里难以发展,便钻了空做起贩买贩卖黄金的生意,发了横财。 之后,他感到稳定的教师职业不能丢,送了价值五千块钱的金器首饰给彭康。 彭康很快地同意他复职,并且将他安排到杨庄初中担任教导主任。费元宗肥胖的身子摆了摆说:“老邬是厉害的,我一斤的酒量怎陪得过他二斤多的酒量?说什么呢,屁股赖下来陪他,哪怕下午不上课。”李春宝悄悄地说:“一开始,我们不会轮流敬他几杯,不就让他喝到酒了吗?”费元宗兴奋地说:“一上来还是先让林校长来,那王校长肯定也要陪他几杯,下面就是你李春宝上。最后嘛,我来跟他来个斤把酒。”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5) 李堡镇上不少人聊起邬赤雍的酒量,都管他叫周垛镇邬里庄的“酒王”。他奉市局之命,到李堡检查扫盲工作情况。中午吃饭时他总能超常发挥,居然能喝三斤多酒,谈笑自如。可陪酒的人却一个个酩酊大醉,有一回当场就有三个人瘫在了桌底下。邬赤雍吸烟也是惊人的,有时坐在一旁看别人打牌,他一个人能连续吸掉两包香烟。他从不打牌,可不是因为品德修养有多好,而是长期懒于动手动脑罢了。他居然连抓牌都抓不起来,打扑克牌更是颠颠倒倒的。自行车人人会骑,他直到六十岁退休都不会骑自行车。邬赤雍是一个标准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但他的吃喝功、吹牛拍马术却是超人的第一流。他也热衷于别人拍他的马屁,发现哪个是马屁精,他就乐于跟哪个打交道。至于像蔡连忠、李岳山、顾玉海这些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好像他们生下来就是他的天然敌人似的,一概排斥,加以疏远。 费元宗吃烟喝酒都不敢跟邬赤雍硬碰,心里头有点发怵。林正逊笑着说:“没事的,反正老邬不打牌,酒喝过之后就睡觉。一觉爬起来,他晚上又能喝个斤儿八两的。” 费元宗说:“老邬的酒,差不多的人是陪不了他的。他喝酒是顿顿香。我啊,今天喝多了,明天就要歇一下。” 林正逊歪着嘴道:“管他呗,中午喝过酒,我们来他八圈麻将,晚上再陪他老邬喝,有什么了不起的。”李春宝说:“元宗呀,八圈麻将玩下来,你中午的酒哪还有啊?”费元宗笑着说:“行嘞,万事听人劝,就这么着吧。” 费元宗走出办公室,到宿舍里推自行车。一个标致的女子束佩玲搀着三岁女孩在他宿舍旁边徜徉。费元宗嬉笑着说:“你怎不曾去打麻将呢?”束佩玲报以笑容,“我吃饭吃晚了,找不到场子,所以就在学校里面逛逛。” 女人说话脆生生的,脸蛋儿水灵灵的,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她男人石敬海在上海做石油生意。费元宗十分欣赏女人的娇姿,说:“我上蔡垛有事,等有了工夫陪你玩玩。”女人仰起头说:“你怕我跟你借钱呀。”费元宗慷慨地抽出一百元钞票说:“你要借钱,早点说嘛。……这你拿去吧。”女人淡笑着说:“我借钱买化肥,大田急需施肥料。” “一百块不够的话,再拿个三四十块。”“是啊,买两包尿素,还差点儿。”“那就借一百五十块钱,两包尿素一买,好嘞,多的钱就打打麻将。”“费主任,你是个大气人。今晚到我家里玩,我在家里等你呢。”费元宗乐滋滋地点着头,“好的,好的。” 三个人各自骑了一辆自行车,往东上了路,疾驰而去。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6)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杨庄初中任课的老师们下了课,走进办公室里歇脚。胖子费元宗搓着手兴奋地说:“昨晚我和林校长宰了两头肥羊!”纪亮宏不解地说:“晚上宰羊做什么?”李春宝拽了纪亮宏的衣裳一下,压低声音说:“他们昨晚在蔡垛打麻将,赢了钱支书、会计蔡云宝不少钱哩。” 女教师石群英摸着自己的长头发说:“李主任,他们来的什么麻将啊,怎么赢了好多的钱?”李春宝说:“他们来的卡子牌,七对带炸弹。林校长、费主任他们两人呀,炸弹、清一色卡子这些牌老和住呢。最后散场时,费主任现钱就赢了将近五百块,林校长也赢了二百三十四块。” 石群英说:“春宝,你怎么没有打麻将呢?”李春宝说:“打的,我是日里打麻将的。吃过夜饭,我和王校长两人安顿好了老邬,就到九点半场上去玩了。钱支书、蔡云宝是晚上跟我们一起喝酒的,林校长、费主任本来想玩长梢,钱支书、蔡云宝两人要来卡子牌,结果依了他们。” 石群英说:“李主任,你昨晚赢了钱吗?”李春宝笑着说:“我跑本。王帅之校长因为满了一桩,他最后赢了四五十块钱。” 石群英把长头发甩到背后,说:“蔡兰珍,我们今晚也来场麻将。”蔡兰珍睁着大眼睛,说:“我们来多大的牌呢?”石群英说:“我们来花卡子,准吃准碰,一百块钱坐花园。你来不来?”蔡兰珍晃了晃头说:“好哇,陪你玩!”石群英分辩说:“唉,打牌谈不上哪个陪哪个,只要脾气合得来,就坐在一起娱乐娱乐。” 王银兴跑进办公室说:“大家别忙跑,把茶干带走。”石群英噘着嘴说:“又是哪个托下来的茶干啊?”王银兴大大咧咧地说:“彭老爷的大老舅,彭家堡小学的老总务主任乔长安托的茶干。二角钱一块,每个教师五块钱茶干,拿到手的是二十五块。乔长安全都用报纸包好的。” 蔡兰珍歪着头,亮着大眼睛说:“这两三年,彭老爷年年都托几回东西,就谈今年吧,先是挂历,到了春上,每人十个茶杯,全是次品货。放暑假之前,每人三十块钱的蘑菇,难吃死了,……”纪亮宏摆了摆手说:“做大头梦的,那个蘑菇呀,毒性味。我吃了一顿,之后就全倒进河里去了,还把人吃杀的。” 李岳山说:“我是这样吃法的,先把蘑菇湿在水里,过了个把小时,我用刀把蘑菇切得细细的。炒吃,烧汤都行。关键是佐料不能少,没味的蘑菇要烧成有味的,这才好吃的。”李春宝说:“梦呗,哪个有这牢功夫的。我不曾吃它,拿到家里就撂到猪窝里去了。——不谈了,纪亮宏,今儿晚上我们来场卡子牌,好不好?”纪亮宏毫不迟疑地说:“好啊,你把人找全了,我一准陪你。”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7) 顾玉海拉了李岳山一把,说:“上庄走走。”李岳山便起身走了出去。顾玉海愤慨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点都不假。”李岳山说:“上行下效嘛。林正逊、费元宗、李春宝,再带上一个总务王银兴经常不在学校上课,出去专门打麻将、玩扑克。林正逊跟费元宗有时还上周垛陪陪彭老爷打麻将哩。” 两个人站在闸桥口吹凉风。他们是志趣相投的挚友。李岳山性格洒脱,快人快语,顾玉海则比较内向。李岳山善于朗读,精通作文评讲,而顾玉海则擅长文言文教学,善于分析课文,指导学生写作。两人相互取长补短,经常研讨语文教学。做起班级管理工作也都十分出色。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性格特点,不喜欢吹牛拍马,厌恶拉大旗作虎皮的奸诈之徒。因此,他们尽管经常受到教办室领导的口头表扬,但就是始终得不到重用。 顾玉海说:“我们没钱,不陪人打牌。”李岳山说:“做梦去吧,你要是陪他们打牌只能输,绝不能赢。像林正逊输给人的钱不给,他赢了你的钱就非给了他不可。”顾玉海说:“可不是嘛!,他那话真气人,说什么跟我们打牌,是给我们脸呢!一个活见鬼!我当时就撂下话了:从今往后,你林正逊别想从我顾玉海手里赢走一分钱!他还恬不知耻地说再来,保证还能赢到我的钱。去你个王八蛋的!老子从此戒赌,洗手不干,你林正逊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赢走我一个子儿!” 李岳山说:“玉海,你知道林、费这俩货出老千不?偷牌,换牌,还会磨墩子牌——自己不想要的牌码起来,趁人不注意,磨到墩子上去,把墩上的好牌磨给自己。……他们两个人都会捉牌,说起话来比哪个都硬真,对面坐,其实打起牌来是对碰对抓,自然是左一个炸弹,右一个清一色。钱支书、蔡云宝他们不输钱还有鬼呢。” 两人跑进烧腊店里看人家烹饪。戴大爷说:“鹅子才下锅的,要等三四十分钟才能切的。唉,你们要多少啊?”顾玉海撒谎说:“我们等人来了再说,说不定要切两个鹅子,说不定只切半个。”戴大爷说:“我要是卖完了,你们再来找我也没用,要定就早说!” 顾玉海拖着李岳山说:“我们走,去问校长一下再来。”两个人出了烧腊店,便走到庄夹沟北街上。李岳山说:“一个老甲鱼,我们到他店里玩,就叫我们买他的鹅烧腊。”顾玉海笑着说:“这就叫赚钱赚疯了,市场经济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岳山说:“听说蔡垛小学的蔡小明才回来教学两年就想上中心校,到头来做的是一场梦。马上又有两年过去了,照样还是原地踏足踏,仍在蔡垛小学里。”顾玉海说:“他老子想凭老关系把他调到中心校,不拿出一点钞票来,在彭老爷那里比登天还难!当今的彭康彭老爷就是那《洪湖赤卫队》上的彭霸天,如今他身上穿的是红褂褂,说不定比那个彭霸天还要阴险狠毒三分哩!” 李岳山说:“玉海你说这话,还真叫人茅缸边上跌跟头——服死。李银国的老子在周垛中心浴室洗澡,听人说彭康胃口大,他先前送了三千,后来又追加了两千给彭康,开过年后,李银国便被调进了中心中学做教导处的教务员。到底是财帛动人心啦。” 十一、出大钱逢凶化吉(8) 顾玉海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说:“这些虫手上有了一点权力,就棺材里伸手死要钱。邬赤雍在台上读稿子,‘兢兢业业’他读成‘克克业业’,‘教师中午不许酗酒’读成‘凶酒’,就这么一个沙皮蛋,还专门张嘴吃人呢。邬里的朱国浜,他家的嗲嗲、二叔子、三叔子住家都在江南,给他家捎了个精致的兔笼子。邬赤雍看到了,就叫朱国浜的老子把兔笼子给了他,说把他两个娃当年的学费全免了。” 李岳山嗤之以鼻地说:“这家伙最会耍这一套把戏,他砌房子用的瓦匠、漆匠,工钱不给人家,却到学校里给人家上学的孩子弄减免,还出面找出几个老板搞什么社会捐资助学。总之一句话,他家用的手艺人所用的工钱要转嫁给别人,精得像个鬼,坏透了!” “朱国浜说他家的老子最会上他的骗,江南带回来的压面机、摇肉机、录音机,还有一个好铜盆子,全被他邬赤雍花言巧语哄骗到了手。” 李岳山顿了顿,说道:“邬赤雍除了贪得无厌,报复人来还杀手重得不得了。邬里庄人的婚丧喜事本来是施炳涛跟他两个人做的交易,形成了竞争。邬赤雍纠集庄上董政富几个起事派批斗施炳涛,批斗过后,他叫施炳涛站在邬里学校的大门口,把个四五十斤重的水泥板子就残忍地往人家施炳涛颈项里一挂,简直就是要人家施炳涛的命。” “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像个笑面虎,他玩起人来就是要人的命!”“可不是吗?有个外地人到邬里庄卖甘蔗,在价钱上与他的姐姐发生了口角。邬赤雍跑上去问人家有没有证明,人家说没有,他立马就叫学生把甘蔗全扛到学校去了。学生们见着上船扛甘蔗,一个个都来劲,你一捆,他一捆,眼睛一眨的工夫,一船的甘蔗就全被扛上了学校的一个空教室里。扛过后,他还发狠要把人家绑起来送到周垛派出所。那外地人孤掌难鸣,一船甘蔗分文未得,只得捏着鼻子吃哑巴亏,含着眼泪把船撑走了。” 顾玉海忽然诧异地说:“唉,岳山呀,费元宗的女人陈粉扣怎么会陡然住到我们学校里来的呢?费庄开得好好的商店却盘给自己的侄子开,这是什么缘故?” 李岳山诡秘地说:“这个嘛,你都不晓得,其他人就更摸不着头脑了。”顾玉海不住地挠着头,说:“我一天到晚只晓得围住学生转,能晓得什么呢?” “你没看到操场上经常有个女人搀住小孩遛达?”“那是束佩玲,她男人在上海做石油生意。”“姓费的跟她好上了,有好几个晚上,姓费的不睡在自己的宿舍里。”“啊?你不说,我还真不晓得呢。” 李岳山小结似地说:“所以嘛,他那女人虽说也是开店的一把好手,还会烧鹅烧腊卖,听到风声不对,快刀斩乱麻,把费庄最大的商店盘给了自家侄子,紧跟着就住到咱们学校来了。” 顾玉海笑哈哈地说:“大胖子压在水灵灵的束佩玲身上,简直如同石磙子压到碧鲜的丝瓜上,又嫩又脆,落到铺上的全是水啊。” 两人走进办公室,林正逊咆哮道:“顾玉海,你上哪里去呢?刚才第三节课,你初二(1)班学生打架,还是我喊得来处理的。你没课怎么能随便跑呢?上午第三节课是哪个的课?嗯!”顾玉海说:“是体育课。刘明汉他上哪里去呢?”林正逊说:“刘明汉跟王银兴一起将铝合金门窗送到周垛给彭主任。你哪就不能把体育课改上语文课吗?” 李岳山见林正逊火气很大,便找了个借口说:“顾玉海跟我一起出去家访的。蔡国林多调皮呀,昨天他把班上的黑板涂上了牛屎。校长呀,我们哪就一天到晚都要绑在学校里,一步都不能离啊,而有的人成天连个人影子都望不见,反而没事。” 林正逊见机不妙,便招架:“既然是家访那就算了,我不知情。你们也别要说我做事不公啊。特殊情况哪个都有,各人有各人的事。好好,今天算我错怪了你们俩了,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顾玉海拿起语文教科书,跨着沉稳的步伐,很快地到初二(1)班上课去了。 十二、砌房升级两热闹(1) 王银兴说:“林校长,昨天费庄初中装了一条十吨船的土给彭主任填房地。费成华挑土最卖劲,汗流流的。”林正逊一听,马上说:“我们也用船装土送了去。”王银兴提议说:“我们杨庄离周垛路远,最好用机船开过去。” 李春宝说:“没事,我跟杨庄四队借机船。那船不小,估计也是十吨的船。”林正逊说:“你赶快去跟杨友德老队长说一下,把船带到学校码头上。明天上午,我们组织七八个人到五字大坟下口一起挖土。学校里留六个人看家。” 费元宗说:“石群英在一(1)班,王海妹在一(2)班;二(1)班是顾玉海,二(2)班是李岳山,三(1)班是蔡兰珍,三(2)班就由老张上化学课吧。” 林正逊说:“行啊,正好我们去的人都能做活计,早点挖土,争取在周垛把土挑掉,船开回来吃饭。” 翌日,五字大坟下面的滩子忙碌开了,林正逊、费元宗、李春宝、王银兴、刘明汉、纪亮宏等七八个人抄起铁锹挖起土往船上装,这边装得满了,又转到另一边装。费元宗跳上船,将两边的土弄到船中间。李春宝也跳上船帮忙。船装满了土,便搁在浅滩上。众人一齐推船,喊了一阵号子,船终于推了下去。 林正逊说:“船上还能装点土。元宗,把跳板担一下,我们再挑些土装到船上。”王银兴、李春宝、纪亮宏等人挑起空泥箕,稳稳递到装土人跟前,待泥箕被满满填上,便直起身,踩着晃悠悠的跳板一步步挪上船。 杨庄小学校长孙天昂听说中学给彭主任填房地送土,感到杨庄小学人手少,便跑到蔡垛找王帅之商量。两人一拍即合,两个小学合用一条船,也到杨庄南边五字大坟滩子上取土。 星期天,周垛河北码头热闹开了,十多条船全停在那里,挑土的教师来来往往,俨然一个小型水利工程开工。八十多个教师足以把路面挤满了,行人在那里很难走路。费成华、林正逊、费元宗等十多个人高声打起了号子,那号子声里满是畅快,仿佛这义务劳动比捧到功勋奖章还要荣耀,难怪他们个个尽头十足、格外卖力。 彭康拿来一条红塔山香烟,递给林正逊一包,说:“你给我把东北片的人分一下香烟,……费校长,你拿包香烟给你的人分分。”费成华爽快地说:“好的,我给他们分烟。” 彭康只花了半条共一百支的香烟,所有参加义务劳动的人都分得了一支香烟。费成华把分剩下来的香烟交给彭康。彭康说:“费成华,分剩下来的香烟还给我做什么?你拿去抽抽吧。”费成华笑着摆手,语气透着几分活络:“我身上没合适地方放,揣裤袋里容易把烟弄折了,还是放您这儿稳妥。” 彭康接过那散包香烟。费成华大声指挥道:“这正屋旁边的路上也要填上土,面积宁可填大些,不可填少了。要把事情做好,就要一步到位。” 林正逊、费元宗又领着十三副担子过来,一担担往庭院里填土。人人抹着额头上的大汗,却没一个人喊累。交管所会计老颜说:“彭主任砌房子,来了这么多的教师帮忙啊。”彭康得意扬扬地说:“镇干部砌房子有人做小工,我砌房子找不到社会上的人,也有一些教师来帮我做小工呗。” 十二、砌房升级两热闹(2) 老颜跑进交管所里边巷子,遇着电工潘东才,说:“手上有权就有了一切。教办室主任彭康砌房子填房地,有八九十个教师给他挑土呢。”潘东才摆着膀子说:“挑土的教师是有八九十个的。邪门儿了,真不晓得这些教师咋愿意来挑这苦累的土。纪亮宏他大舅老砌房子,带信叫他做小工,他可没工夫。星期天在家里打麻将,也没上大舅老家做小工啊。还有杨庄小学的石敬元,平日里连田埂都很少沾,彭主任没递一句话,他倒主动跑来挑土了。不错嘛,教师要转公办、升级或是想别的东西,都得经过他彭主任手上。现在,真可以说彭主任把这权用到火候上了。” 老颜说:“彭主任最会玩弄权术,对人的忌心重,手段毒辣,睚眦必报。如果把他拍了快活起来,还能跟你一起说说笑笑。否则,你什么好事都别想办得成。” 潘东才说:“老颜啊,你想把他弄快活起来很难呀,首先你要善于吹拍,不善于吹拍,他怎么会快活起来呢?接着就要舍得送礼,要成千成万的送,哪都有那么多的钱呢?要么就得豁出去做那腌臜事,可就算那样也不行,他专挑标致的女人泡!……我和你老颜两个人如若放在教育这条线上,文化水平不高,又差些吹拍功,更舍不得送礼,那还不死在他彭老爷的脚丫巴里,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老颜说:“潘师傅,你猜有些教师喊他什么?”“彭老爷。”“还喊他什么?”“不清楚。”“任庄初中出来的老师都喊他彭霸天,北片的也有个别老师这样喊他。还有人喊他彭剥皮、彭黑心。”潘东才扳着指头说:“彭康跟政界联络起来,镇政府遇到什么麻烦事,袁书记还来找他商议的。在周垛镇教育这条线上,可以说彭老爷一手遮天,谁也翻不出他的巴掌心。——唉,我要上李正棠李秘书家里查看线路,走了。”两个人随即分手了。 两三天的工夫,一个完美无缺的房地便高了起来。费成华对彭康说:“彭主任呀,等五月份几场雨浇过,房地就实多了,六月份准能动工。” 彭康说:“我已经把木匠、瓦匠都联系好了,就差人做小工。”费成华拍着胸脯说:“没事,我们每天都安排几个教师做小工。”林正逊说:“这好办,没课的老师来做几天小工,还有什么话说的啊。” 费成华听说杨庄初中给彭主任准备好了铝合金门窗,便组织费庄初中全体教师给他泡了三十吨石灰塘。教师们用粪桶挑生石灰,一个个虽被呛得直皱眉,却没一个人抱怨。彭康的房地是刚开发的,临时在旁边草地里挖了一个大塘。大塘里装满了生石灰,费成华从电管所的自来水池上通了一根皮管往石灰塘放水。石灰塘随即白烟弥漫,像煮沸了的粥锅。 任庄初中校长吕鹤芳也坐不住了,组织了八个教师给彭主任卸了十五吨水泥,三百包全抬进了电管所的仓库里。 十二、砌房升级两热闹(3)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进入六月份,彭康终于破土动工了。一项工程每天总有十多个教师前来做小工。彭康只款待他们一顿中饭。这些小工早上饱肚上工,晚上说要回去休息,一个也不肯留下来吃晚饭,蹬上自行车,便一溜烟地回了家。 彭康上梁更是热闹,各个学校的校长代表本校给彭康贺喜。孙天昂、刁建荣、魏根荣等三十多个教师以个人名义前来给彭主任上梁,礼品很简单,华美的被单面子一条,另外包二百至五百块不等的封儿。晚上,彭康在光明大酒店摆了二十张酒席。费成华向来擅长活络气氛,当即站起身来作了贺词:“今逢良辰佳景,彭主任举行华堂落成典礼。红日高照,紫气东来。立华柱正遇黄道日,架金梁巧遇紫薇星。鸣花炮声声道喜,起大梁步步登高。今日华柱根基牢,来年新房喜气多。新砖新瓦新房人人都欢喜,大房大事大家个个来帮忙。彭主任欢笑乐开堂,好媳妇接上门,生个小伙乐哈哈,乐哈哈。大家一齐来举杯,共同祝贺彭主任华堂落成,干杯!”整个大厅里的二十桌人全都起立,尽兴喝酒。彭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张脸笑成了绽开的菊花。 跳梁小丑们哗众取宠,极力表演,纯粹是为了谋自己的升迁: 飞花柳絮无所依,空自漂浮作荒行。 任将他物作附体,纵然肮脏亦主迎。 脸皮厚,有得兜,奉承讨好自请缨。 苍蝇欢喜屎壳郎,投合权贵生肺病。 彭康的十分宽大的七家梁房子,关上一个大院,又砌了个标准厨房。盆景花卉装点庭院和门檐两旁,室内装潢更是富丽堂皇。从此,彭康一个大肆受贿的理想住所建成了。 彭康忙了私事,又忙公事。中心小学搬迁到东头。彭康嫌周垛高中格局摆布不合理,又雇了十多个瓦匠将门楼以及里边一些附属设备整修一番。后来陈书总务、徐会计两人扎账,竟然花掉了五十万块钱。 十二、砌房升级两热闹(4) 民办教师忙转公办,公办教师忙升职称,同样热闹。一九九五年十月,八个教师竞争中级职称。按照教师中级职称评定的相关程序,教办室组织全体公办教师到中心校开会。会上将开展申请人述职、群众评议等职称评审相关环节。会议程序是竞争者首先述职,述职后立即回避,退出会场,所有的公办教师参与投票。彭康直截了当地说这次投票没有决定性作用,而是供教办室领导最后决策作参考。要在十人组成的评议小组表决之后,才最终确定谁入围。 述职教师按姓氏笔画为序进行述职:丁德书、江小林、李正灵、李春香、费伯林、高荣秀、徐雪开、蒋式驰。 丁德书是任庄初中八九年初三班的英语教师,一贯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工作,可算是有教学成果的教师了。他说:“我坚信领导和群众心中有数,不会欺负老实人,也决不会欺负老实人的,因为大家都是秉公办事的。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说老实话,做老实事,也相信每个人投票都是实事求是的,决不会让老实人吃亏的。” 第二个是西园小学教师江小林述职。他务实地说:“本人是祁家沟人,一直被安排在外地学校教学,先后在任庄、费庄、颜垛、杨庄、西园等七八个学校工作。我已经有二十三年的教龄,从来没有什么失职行为,勤勤恳恳地教好每一个学生。这次述职的人当中,我年龄最大,还望诸位能多予体恤,照顾我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把票投给我。” 成教中心学校校长李正灵语气沉稳地完成述职,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谢谢大家。”后面连续四个人也照着样子述职,一路顺风,波澜不惊。 最后是任庄初中副教导主任蒋式驰述职,他一开口就报出一连串实打实的数字:二十二年教龄,十五年扎根初三,执掌数学或化学课程;所带班级里,四十五人考上高中,二十人考取中专,十二人考取中师,更亮眼的是侯学广、阮练明、吴云冲三人考取扬州中学。他说:“我这次如果能够顺利晋升中学一级教师,今后将更加努力工作,工作做得还将更加出色。事不过三,我这次进档述职已是第三次了。如果还走不掉的话,我将在家里闭门思过三天。如上所述,我的教学成绩有目共睹。我此次进档还走不掉,一定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我一定作深刻的反思,非要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不可。谢谢大家!”他的述职,不时地引起与会者的一阵阵嬉笑声。 彭康照例讲一番话,也就是在全体公办教师投票之前做个说明。他说:“党员、干部要先走,为什么呢?他们在平时工作中起了先进带头作用,学校工作就全靠他们抓啊。除掉他们,下面才是教学骨干。什么是教学骨干?也就是学校里的日常学科教学带头上,是学校里的中层干部。这里我再次提醒大家注意:要担任学校里的实际职务,才算是教学骨干。否则,那你只是一个取得教学成绩的一般群众。大家投票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随便一投,草率了事。八个人当中选取五个人打上钩子,绝对不能徇半点私情,要旗帜鲜明地把票投给那些平常做学校工作出类拔萃的人。” 王帅之悄悄地对蔡连忠、李正良两人说:“还投什么票啊?这次肯定是斩头去尾挖心,在中学的三个人走不掉。”李正良说:“才往下发票的,你就怎么肯定地说了。”蔡连忠说:“正良,你不清楚。丁德书一再说他是老实人,老实人有什么用?费伯林述职简直是一摊水,什么成绩都不曾说道,淡巴淡巴的,他读稿子的时候一点儿的力神都没有。最后述职的那个人,说是走不掉的话就闭门思过三天,我看呀,他没有私下送礼请人,别说三天,就是三年都没用。” 整个会场叽叽喳喳一片,很多人草草地打上钩子,把票直送到前面的讲台上,而后一走了之。蔡连忠说:“我们也把票送到前面去,走啊。”后边的人跟着一窝蜂往前挤,把票塞给收票的陈庆学,就匆匆挤出门去。 十二、砌房升级两热闹(5)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李正良因为报考参加高师函授,最先获得消息。 他回到蔡垛小学办公室,笑着对王帅之说:“王校长,我们前天投票有了结果啦。你猜是哪五个人中了呢?”王帅之眨了眨眼,说:“我在投票之前就说了,中学的那三个人走不掉。”李正良说:“中学那边走了一个人,是费伯林。西园小学的江小林被淘汰出局。”王帅之哈哈大笑,说:“我说的基本上不错,斩头去尾,就是没有挖心。……唉,费伯林的述职一摊水,全没讲出个什么名堂来,可他怎么走了呢?”李正良压低声音说:“他给评委送过礼呢。”王帅之惊愕地说:“搞职称居然还要给评委们送礼?我之前都不知道这事儿。”李正良说:“群众投的票没用,评委投票才是至关重要的。听人说呀,十个评委他费伯林全送了礼,一个也不缺。话说回来,关键的还在于彭老爷。费伯林经常将学生家长送给他的烟酒转送给彭老爷,据中学里的人说有七八回哩。”王帅之说:“他怎晓得哪十个人做评委的?”李正良说:“哎呀,是费成才告诉他的,孙子晓得消息,告诉嗲嗲还不是一句话吗?”来校里串门的孙天昂插嘴道:“费成才虽然岁数大,头发又白了,但辈分小,比费伯林矮两辈,当然要把内里的消息透露给嗲嗲呀。”王帅之愣了愣,说:“我还有三年才能进档,到时候又要花钱跑了。咳,我们这些民办教师出身,命最苦。先前民办教师从一九七八年就开始三番五次的整顿,就拿一九八一年那次来说,光我们省就辞退了五万名不适于做教师的人,想留下来得通过‘教什么考什么’的考试,六十分才算合格,五十分以上还得留用补考,那真是要过五关斩六将。后来还要‘两次大出血’,一次是一九九三年的大批转公办考核,得靠评审成绩从高到低逐年录取转正;再有一次是搞职称,没学历的还得参加省级组织的考试,只有及格了才能参加晋升中级职称评议,满二十年教龄的人才能直接拿专业合格证。我们这真叫个捏住鼻子灌脏水,不喝也得往下咽啊!” 十二、砌房升级两热闹(6) 李正波放下批改学生作业的红笔,愤懑地说:“我们周垛教办室做什么事都不是调动教师的工作积极性,而是打击教师的工作积极性。有的人平常工作吊儿郎当,关键时候只要会说几句尖巧话,送送礼,照样入党、做官、转公办,还能受表彰、升职称。哼,这是什么世道?依他妈妈的,纯粹是任人唯钱呀!”他拿起教科书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孙天昂悄悄骂了句:“迂腐疙瘩一个。没有春风,哪有秋雨?要搞项目,你总得要投资嘛。我们教师要做事,须得感情投资。你要转公办或是升职称,平时不跟领导接触,烧烧香,轮到了你办事时,再不一次性花钱钞,怎么行得通呢?” 李正良笑着说:“孙校长,我们的老领导,您这次到咱学校来串门啊?我劝波主任向教办室领导送点礼,他说我是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他的脾气耿得很呢。” 孙天昂一甩袖子说:“脾气耿能顶啥用?到现在还没有转成公办教师,这不就是吃瘪子嘛。” 王帅之坐在位上,用指头点着桌面说:“我也算服死透了。工作成绩不用多大,但在顶头上司身上的钱千万不能少花。社会上也是这个梦,例如你们蔡垛的李正棠,陈元佐做蔡垛学校校长时,嫌他文化水平太低,课上得不行,把他这个代课教师给辞了。到了杨庄学校代课,没几天又被校长柳云宝回掉。唉,以后他在大队里做通信员,开头送鸭蛋给公社下来的分工干部,要送,都是一大箩一大箩地送,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子。一趟鸭子就全送给了当时公社分工负责东北片的徐科长。十五六年过去,现在竟然当上了周垛镇党委秘书,还兼了个宣传科长,比哪个都吃香!” 孙天昂说:“是啊,不过李秘书待人不错,你跟他说个事,他都爽快地答应你。也许本庄人的缘故吧,他跟我们一起打牌,从不摆架子。” 李正良说:“李秘书工作能力肯定也是不错的。不然的话,他怎么能年年都往上走呢?据说,市里又要调他到李堡镇做党委副书记哩。” 孙天昂遗憾地说:“李秘书这一走,我们以后在镇政府大院里就少了个内里人了,不然的话,日后有事找他帮帮忙,一熟三分巧嘛。” 李长海匆匆地走进办公室,见到孙天昂,便招呼道:“孙校长,你回老学校来有啥事啊?”孙天昂嬉笑道:“我今天来望望你长海老弟的。”李长海礼节性地笑了笑,说:“晚上陪你玩牌。……今年过年,教办室给每个人发了福利,一本挂历,价值三十块钱,还有四十块钱一包的龙井茶叶,大致对应三级龙井的价位。” 王帅之说:“挂历哪有三十块钱的呢?简直热说的。十块钱就能买到一本好的挂历,二十块钱的挂历现在就是上好的精品了。李长海,是哪个托的呀?”李长海说:“我听董校长跟江小林两人谈的,说这一次是彭老爷自己搞的。他从昭兴弄了一千本挂历回来的,推销到李堡,张主任答应拿二百本。现在他打算再推销到夏边镇。周垛各个单位他都推销到了。” 李正波气呼呼地说:“这学期开始时,先是托了每人二十块钱的蘑菇,接着托了三十块钱的十个月饼。去年春节,托了八十块钱的皮鞋,穿没多久就坏了。今年上半年,每个教师还被托了十瓶啤酒,六十块钱。教办室不住地托这个,又托那个,说什么呢?变相地伸手跟我们普通教师要钱啊!”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1) 周垛中心中学教学大楼破土动工。彭康钦点费庄小学校长费成才负责这项工程,配了四名助手:夏正寿、马文、刁建荣、乔长安。 邬赤雍本来跟教育外行人差不多,但他却很想担任中心中学校长,心理不平衡。 他忧郁地对林正逊说:“我说话照直说,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让一个下面的小学校长上来做中心中学校长,从常规上讲是说不过去的。假如我来做校长的话,还可以说我原来是教办室分工负责主管初中的。”彭康摆着手说:“原来三个初中校长是一个都不好用的。用了你,他不服;用了他,你不服。为什么呢?原来三个校长平起平坐,现在有一个上去了,其他两个不服,闹矛盾了,学校工作怎么能做好呢?找哪个来担任这个中心中学的校长呢?邬主任,你要担任中心中学校长,那工会主任的职务就得丢给旁人,你愿意吗?……所以嘛,眼下暂时调费成才负责管理中心中学建设工地。”邬赤雍一听,满脸失望地垂下了头。 董复平低头思量,彭康执意要提拔自己信任的人,而邬赤雍不过是个贪吃贪喝的主儿,教学业务一窍不通,文化水平极低,纯粹是个银样镴枪头,当然不能任用。 他笑着说:“费成才虽然是费庄小学校长,但他是我们小教党支部委员。早先他当过五七学校校长,管理初中教学得心应手,论工作经验是多方面的,再加上他跟三所初中都打过交道,人脉交情都挺融洽的。既然彭主任看中了他,那他就是你感到最合适的人选吧。”彭康敲着桌子说:“董校长,你这说法不妥当。我们这不是坐在一起研究的吧?怎么能说成是我个人的意见呢?”董复平心里真想骂他 “独裁”,可是撕破了脸也无济于事。可不是的吗?工程都动工好一阵了,管理人员也早就安排妥当,这会儿反倒一本正经坐下来研究中心中学校长人选,可参会的拢共就三个人,明摆着是走过场作秀嘛。 董复平搓了搓手,走了出去,吟咏道:“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阿二不曾偷啊!”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2) 林正逊不愿错过时来运转的大好机会,不住地送礼给彭主任和邬主任,很想在中心中学谋一个比较理想的职位。至于费元宗,那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儿。他悄悄地叫自己本庄人开了挂桨船,学生都不上晚自修的一个晚上,将学校的影碟机、闲置的办公桌和一些学桌、碗筷、铺板装上船送到费庄,占为己有了。 林正逊发觉学校少了很多东西,便要查点。费元宗扯着粪桶响似的粗喉咙嚷道:“林校长,你查啥呢?这些破家私,中心中学才根本不稀罕,学校里还有些东西,不如趁早分了拉倒。” 林正逊撇了撇嘴,说:“现在学生还在学校哩。要分东西,也要等到放假的时候。”费元宗说:“梦呗,等到放假时,教办室倒叫船下来装呢,怎分得成啊?”林正逊无可奈何地说:“那过几天再说吧。” 费成华听说自己被派去费庄小学当校长,一百个不情愿,三天里倒有两天泡在周垛。费成华忙掏出香烟递向邬赤雍,说:“舅舅,帮忙啊。你说说呀,我家小伙正要上初三,教办室却要把我放在下面,我怎照应到我家小伙呢?”邬赤雍抽了一口浓烟,说:“你这也是客观原因嘛,我帮你跟彭主任说说。”费成华感激地说:“这次你舅舅帮了忙,外甥永世不忘你的恩情。” 邬赤雍吱了吱嘴,说:“我家嫡侄子邬维宝弄大船,叫我给他找十万块钱借款。这么多的钱到哪里去找啊?”费成华拍着胸口说:“我借给你十万块钱,利息分文不要,听随他什么时候还给我。”邬赤雍忙点了头,说:“太好了。什么时候拿给我啊?”“下午就拿给你。舅舅的事就是我的事,外甥子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两人私下的一场交易达成了,真个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呀。 费成华又赶紧给彭康送去一条中华香烟、两瓶剑南春白酒。彭康撒谎道:“我不同意把你费成华丢在下面做校长的。本来嘛,你一直在中学任教,怎好半路改行呢?董校长他是负责小学这一块的,一再说小学里也要有几个强手的。唉,你的问题我们拿到支部会上再研究研究,总之,你原先在中学里还放在中学里。” 费成华一番周旋运作,最终遂了心愿。这里有一首《南乡子·谋富贵》的词概括他们的德行,倒是蛮确切的: 难事竟办成,总是私门做主张。 钱势直叫鬼推磨,荒唐,爱慕荣华谋依傍。 资本人追逐,竭力钻营结派帮。 龌龊染缸成乐所,无妨,富贵自安康。 工地上抽调孙天昂、李春宝担任助手,加强工地管理。到了六月下旬,工地上又调来了罗灿、任兔居。彭康强调工地管理工作要善始善终,确保万无一失。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3) 这只大黄猫确实是荒岭的守护者,通晓古今的诸多秘密,而且它的口气狂妄至极,除了十凶之外,就连古之大帝它都敢出言调侃几句。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对于夏雨的装聋作哑,二太太很不满意。 本身并没有什么能量波动,唯有黑气弥漫,靠着坚硬的身体硬抗。 无歌到没笑话他,知道这个孩子对于他来说很重要,是他现在坚持活下去的希望,是他能从绝望的黑夜中中走出来的指明灯。 朝天尘平躺在仙霞之内,浑身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此时他的面上终于有了淡淡的血色,命土也开始出现生气,只是眸光依然黯然。 “不就吃个饭吗?出门车上有空调,吃饭的地方也有空调,哪儿就冷到我了?”她嘀咕,却在抬头闯上他瞪视她的眼光时乖乖走回隔壁房间套了件羽绒服在身上,出来看见他一蔼的神情,忍不住白他一眼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原来到这里的便是驻守在边关的四大家族代表,只是现在看来四大家族的态度却是不同。 “哼,我就不相信,一只蝼蚁,他能掀动什么风浪。古之圣人又如何,不也是狱中一个囚徒吗?”不老教主冷斥。 “嘶…”顾念冷着脸挣开眼前男人的怀抱,手不自然地捂住了中枪的地方。 “君子教主,是你杀的?”明日教主望着牧白,眼神复杂,很难看透眼前这位少年。 荣甜抓着薯片的一只手顿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顺着宠天戈的手。向屏幕上看过去。 又经三次解散集合,队伍的速度明显提升,让侯若婷都对这些人的改变有些意外。而万朋最拿手的比武刺激法也再次生效,成默带三百人,五个回合之内,将五百人全部放倒,使这些人的训练热情再次高涨。 本来说要学习控火战技的,那现在算什么?正主都不在了,战技也都没了,那我还学什么? 现在的他是29级,目前为止还是所有人中等级最低的一个,但是修炼界可不是光凭这个等级来说话,还是要有技巧。 “你们…很好。”刑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似来自极地的寒风,吹的众人心神一寒。 “戮神!”楚辰一掌与白骨圣爪碰撞在一起,旋即,一股阴狠毒辣之气朝手臂里钻去,在皮肤上出现如蜘蛛网般的白色印记,带着强烈的腐蚀之力。 主看台上,周宪同宣布晋级名单后从新牌号,唐战成为第二十号参赛者。 本来用得熟到不能再熟的坎水泛芒,现在也使不出半分。万朋心中大骇,眼见妖灵脱手,正向自己袭来,只得本能地将剑向前面一横送去,身体向一侧疾闪。 回到家,眉弯轻手轻脚的脱掉鞋子,洗了把脸就直接趴在了床上,赵素早已睡下,脸上还贴着睡眠面膜,微弱的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美好。 “走,去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样,又送来了什么。”姜璃想了想,对洛青道。 只除了当街拦人马车,还宣人进车说话,这些都不该是极重礼数的衡岭长公主会做出来的事情,可想而知驸马爷的死,对她的刺激十分强烈。 又不是生老鼠,竟然用一窝来形容沈家,侯武默默听着,心想幸好沈老爷子不在这里,不然肯定要被气死。 今日一早,宋玉景出现在医庐,老神医又让她出来散心,她就明白了宋玉景是被老神医叫来的。 罗夏心中一沉,这个卫星电话只能单线联系马特,现在不是马特接听,难道马特在返回山姆国的途中出事了? 看了一会儿后就将东西交给了谭景翊处理,她则和叶琛聊了起来。 姜璃看着四周忙碌的背影,也乐得清闲,走到了燃起的篝火旁坐下。在她对面,依旧是那对形影不离的兔族姐妹花。 特别是它那一双黑暗中散发着绿色寒光的巨眼,更是让人望而生畏。 在观战中,天骄观摩团被陷入战场中,死伤无数,栋梁受损,国之损失。 “我就知道,这件睡袍一定适合你。”屋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低低的有些暗哑,含着一丝内敛的不易察觉的情绪。 鸣人停了下来,对于水门的话鸣人并不认同,水门并没有对不起鸣人,或许抛弃鸣人殉情才是最对不起鸣人的。 “师兄,我那徒儿冷霜脑袋上破了那么大一个窟窿,流了好多血,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还有敏儿,现在还惊魂未定呢!”清元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伤口,当然,有所夸张。 现在朝堂上许多的重臣都已经换了人,但凡反抗叶云海的全部被他用各种理由换成了听话的。 同时,总部里面,也下来了一个调查组,全部坐在这巨大的会议室内。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4) 陈庆学蹑手蹑脚摸上楼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实巴交的民办教师,头埋得低低的,身子一个劲儿地瑟瑟缩缩。 “彭主任,钱绥亮找你有事。”陈庆学进来报告。彭康看了钱绥亮一眼, “找我有什么事啊?”钱绥亮说:“彭主任,民转公今年什么时候进行?”彭康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说:“唔,大约开学后的十月下旬吧。这样子吧,我们教办室对你们没有转掉的民办教师排一下队,排在前面的当然优先转掉啊。排在后面的,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陈庆学随即从钱绥亮手上拿起一卷五百块钱交给彭康,说:“这是人家钱绥亮的一点意思给你彭主任的。”彭康随即推开钱,说:“钱绥亮,你把钱拿走,我保证把你转公的事放在心上。”钱绥亮嘴唇动了动,身子微微挪了挪,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陈庆学上去把钱往彭康手上放,彭康不要,便往他的抽屉里放。彭康一本正经地说:“唉,我们办事怎好拿人家的钱呢?不要不要。”他伸手像要把钱拿出来,陈庆学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彭主任呀,人家钱绥亮是一个老实人,既然人家给你的,你就不能冷了人家的心啊。”彭康垂下了手,说:“也罢。钱绥亮啊,这是陈校长来帮你说的,加上你平时工作又很不错的。咳,你这是干什么?跟我还来这套?放心,你的事我记在心上。好了,你回去好好工作,到时候,我和陈校长自然会优先考虑你的。但你回到蔡垛小学去,千万不能说你到教办室找过我们的。不然的话,我们就不好做工作,再说,对你这次民转公也是很不利的。”钱绥亮说:“我晓得。谢谢领导对我莫大的关心,我走了。”他这次朝觐就这样很快地结束了。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5) 费成才急得团团转,因为他的中心中学校长迟迟批不下来。他不住地往彭康家里跑,抱怨说:“早知道中心中学校长批不下来,我当初就不该上来。唉,彭主任,你说说看,现在叫我在中心中学蹲下去不行,还到下面做小学校长也不行,弄得我左右为难,社会上的人说我哩。”彭康轻轻地摆着手说:“成才呀,你别急。我明儿再到教育局跑一趟,找找人,也许能通融通融。”费成才吃了定心丸,但秋季开学越迫在眉睫,他就越坐卧不安。 彭康为他够努力的了,先后十多次上局里找人。最后局里作了妥协,根据《中小学领导人员管理暂行办法》以及公开竞聘中学校长的相关资格规定,中学领导人员应当具有大学本科以上文化程度,竞聘中学校长必须具备本科及以上学历,而费成才只有中师文凭,不符合中心中学校长的任职学历要求,因此做不了中心中学校长,就批为副校长,主持学校日常工作。 第二副校长是吕鹤芳,费成华送了厚礼给彭康,便任第三副校长。至于林正逊,只能委屈他,安排他做教导主任了。 费元宗任第一副教导主任,孙天昂任第二副教导主任。阮练华尽管是全市公认的数学教学能手,也只得坐教导处第四把手的位置。 夏正寿仗着自己资格老,半分好处都没孝敬彭康,结果总务主任的位子没捞着,只落了个学校食堂管理员的差事。 马文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顺顺当当地坐上了总务主任的宝座。刁建荣担任财务会计,李春宝任团支部书记,任兔居管理学校图书馆。 罗灿、乔长安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一个住传达室,看门岗,一个在学校院落内经营熟食店。 一个最大的肥缺,也就是学校的小卖部,彭康安排他的亲家胡发荣来经营。 胡发荣又用了连襟刘兔根小夫妻两个做帮手,一年经营下来只交学校三千块钱。 入校学生住在学校里,有二百五十多人。胡发荣给他们配齐生活用品,一家伙就净赚了一万多块钱。 胡发荣经商十分精明,那小商店成了超级百货公司。本该卖给学生吃的、用的,却有名烟名酒出售。 学校食堂凡所需要的各种食物、佐料以及杂用品一律跟他买,而且价格高得出奇。 胡发荣不发得屁股淌油,那才怪哩。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6) 胡加栋把自己在任庄开的百货小商店盘卖给赵成龙,而后搬到周垛高中儿子胡红桂处暂时栖身。等他查点自己的宿舍,费成才说是一间宿舍带两小间厨房。胡加栋一肚子火气地找彭康讨说法:“你们领导搞什么名堂啊?刚一开始就想把我打发到下面的任庄小学。现在我上来了,怎么就给我一间宿舍呀?” 彭康一本正经地说:“干部、双职工安排两间宿舍,凡单人教师的就安排一间宿舍。安排给你的是最好的一间宿舍。” 胡加栋说:“我先前还缴了六千块钱,没有缴钱的也住一间,甚至还有住两间的。” 彭康愣了愣说:“老胡啊,你就老两口子,住一间也够了。再说,费校长他们已经把人都安排好了,谁也不好动了的。” 胡加栋舞着手说:“你们领导把跟前的贴心人都伺候得妥妥帖帖,像我们这些普通教师,也就只能等着分剩的。费成才自己在学校里占着个独门独院,两间正房,两间小厨房,还有专门的抽水马桶,水电全都是学校包了。费成华也跟着凑趣,抢先占了学校里的房子,跟费成才享受一样的待遇。吕校长、林主任、费主任、阮主任,还有李春宝、任兔居、蒋式驰全住上两间。我胡加栋就是没后台的主儿,自然住不到两间房啊。……也就真个邪儿门的,胡发荣就因他丫头胡秀兰是教师,还住三间房子。还有乔长安,我就不知道他凭哪一条住上三间房子的。” 彭康招架说:“老胡啊,你说这些话多难听呀。我告诉你老胡,中心中学安排教师宿舍,我一直不曾去过问。……老胡,我替你跟费校长说一下,把你那一间宿舍用三角板隔一个房间来,另外用涂料刷白,保证你住进去舒适。” 胡加栋大声地说:“要收拾的话就赶快给我收拾一下,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小伙那儿吧。”彭康抬起头说:“木匠、瓦匠明日就给你把宿舍装修装修。” 胡加栋晃着身子,说:“我先到学校望一下,到现在我还不晓得我的宿舍安排在哪个地方呢。彭主任,我走了。” 彭康沉着一张猪头脸,望着胡加栋远去的背影,吭都没有吭一声。妻子乔党英说:“老胡说话可真够跋扈的,全不把人放在眼里。”彭康气哼哼地说:“这个老东西不得好死。但我还要把他服侍好啊,不然的话,他还要闹事的。”妻子说:“你们教办室就没办法治他吗?”彭康忧伤地说:“教办室能管得住其他人,却管不了他。他要是闹起来,就会跑到昭兴教育局找人,闹到最后,教办室还得按照他的意思去办呀。” “嘀铃铃……”彭康拿起电话筒,说:“你说的什么事?……我说呀,费校长,你最好对他迁就迁就吧。……他说你就让他说呀,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是的,费校长,我事先没有跟你商量,我已经答应了他,学校为他宿舍装修,……就买三四块三角板隔个房间,再喊两个瓦匠把里边刷白,……厨房间也要刷白,……你就别多说了,尽量让他感到满意,省得他再闹事。……其他人是绝对享受不到他这种待遇的。……关于吴阿贵,人家眼睛不好,既然已经安排他看管学生宿舍,就别再安排他课程了,得照顾他的实际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再会!”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7) 陈庆学弓着腰、一脸拘谨地走了进来,说:“彭主任,老邬中午喝酒,不知怎的,只喝了五六两酒就休克过去了。”彭康忙问:“他在哪里喝的?”“就在夏进财店里喝的。董校长也在场。大家说玩的,说是让他放开酒量喝一喝,试试到底能喝多少酒。哪知道喝到第三杯时,他整个人陡然就瘫了下来。”彭康吃惊地说:“现在他人还在夏进财饭店里吗?”“我们已经叫陈书、戴忠两个人把他搭上三迪,送到医院里抢救。他老婆吕扣粉带着三个丫头哭得死去活来。” 彭康霍地站了起来,果断地说:“你赶快上医院,叫邬赤雍家里的人别哭,也别乱传闲话,注意保密,绝对不要把这丑事张扬开去。期始会上,我们还一再强调教师上班不得酗酒。现在我们教办室出了这事,如果哪个教师站出来说我们,我们无言以对呀。……你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快点去办吧。” 陈庆学哈着腰,点头说:“好,我这就上医院去。” “嘀铃铃……”电话铃响了。彭康再次拿起电话筒,原来是董复平打过来的。彭康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办公室里有这纸条的?”董复平说:“吃过饭后,我安排人把喝酒休克的老邬送进了医院,随后便回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事务。门一推,发现地下有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反映任西小学账上与往年相比,误差五六万块钱。纸条上说不把账目搞清楚,教师就要罢课。”彭康下命令说:“董校长,你打电话到任西小学,叫乔才英和总务马荣宽两人,立即把账簿捧到教办室来,……对,就这么办!” 彭康对着镜子梳头,将领结抹平系好,整了整衣角,迈着阔步上了大街。车辆南来北往,行人步履匆匆。原先的镇北河不单打上坝头,往西去的河床正好给填了起来,此处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彭康穿过这片工地,便来到镇南,踏入了沿街商铺林立的街区。 殷镇长遇见彭康,说:“彭主任,镇****说你们教办室乱收费,已经写了咨询案。我找你,请你做好准备,在镇****会议上作答复,做做解释。”彭康说:“我们虽然多收了学生的二三百块钱,并没有违背上面的文件精神,谁上学谁负担嘛。”但根据国家发改委、教育部联合发布的规定,中小学按要求安排的教育教学活动、教学管理范围内的事项,不得列入服务性收费和代收费事项,且收费必须坚持学生或家长自愿、非营利原则,严禁乱收费,彭康的多收费行为显然不符合相关文件精神。 殷镇长笑着说:“你口才很好,将全国各地教育办学形势通报****,然后说说你们的办学思路。不过,答复****时要尽可能多讲一些,你们的教育资金到位情况也要解释清楚。这样一来,对你们今后的工作来说,也好做啊!” 彭康满怀信心地说:“殷镇长,你放心,我马上把答复****的报告准备好,送交你审阅。”殷镇长赞许地说:“彭主任,你做事总是有条不紊的,我相信你。”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8) 彭康跑到步行街,迎面走来交管所金所长。两人寒暄后,金所长说:“彭主任,今晚到老洪家喝酒。”彭康说:“金所长,我今天手头的事堆得像山一样,实在抽不开身,真是抱歉,今晚没法去老洪家吃饭了。” 金所长摊着手说:“老洪也是急事呀,他家小伙洪秉申谈的是你们中心校的刘莲香,不知怎的,谈了三年,现在反谈崩了,老洪想你出面帮帮忙。你说晚上不去,老洪岂不要急杀了吗?” 彭康搓着手,说:“这么说来,我今晚是非去不可了。当年老洪帮了我不少忙,现在让我出面帮着撮合撮合他儿子的婚事,不过是举手之劳。金所长,你去安慰老洪,说我彭康保证把他的儿媳妇思想工作做通。” 金所长笑着说:“彭主任你人好啊,能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老洪一定会感谢你的。”彭康说:“我下午的事很多,不能陪你聊了,等有空,陪你去逛逛杭州西湖。”金所长连声说道:“好的好的。”两个人握手言别。 彭康刚坐进办公室,董复平就急匆匆跑了过来,递过纸条说:“彭主任,您看看这张纸条,上面记了不少事。”彭康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说:“董校长,乔才英一来,你就叫她到我办公室里来。马荣宽,你就叫他把账簿捧到洪春柳那里去。” 董复平说了声“好的”,便走下楼去。 乔才英走到办公室二楼,抹了抹眼睛。她头发凌乱得很,显然有些天没有用定型胶。蓝色上装似乎没有一点光亮,黑裤子更显得没有生气。乔才英小心翼翼地走进彭康办公室,说:“我来了。”彭康抬起头,说:“才英啊,今天叫你上来,为的就是这张纸条的事,你拿去看看是哪个写的。” 乔才英接过纸条看了几眼,说道:“这是马卫东写的,他写的字我认得。这几天他带着王年居、宗顺和、任兔根三人围攻我,甚至连课都不上。还有刘海亮那个教导主任,也不肯帮我说句公道话。” 彭康恳切地说:“你暑假里砌房子,到底拿了学校多少钱?……你实话实说,姐夫肯定给你想办法,把眼前这事摆平。” 乔才英低着头说:“用了学校三四万块钱。”彭康想了一会儿,说:“你回去继续叫瓦匠把办公室和后边两个教室刷白,……至于收的学生捐资办学和教育基金费,你回去直接向马卫东他们讲,被教办室扣下来了。——我们教办室给你清账见底时,就说你挪用学校资金九千二三百块钱吧。完全没有留点尾子,是不好向教师们作解释的。就这样吧,你赶紧回去,要打起精神起来。” 乔才英捋了一把头发,说:“我听姐夫的。”彭康站起来,跑到乔才英跟前说:“马荣宽不忙回去,明天上午还叫他到教办室里弄账。下午,我带洪会计下去,向你学校的所有教师见个底。”说着便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乔才英歪着头对姐夫笑了笑,那脸好像是一朵盛开了的红花。彭康觉得摆脱窘境后的女人的脸十分漂亮,便低下头吻了吻女人的嘴,说:“你放心地回去吧,我姐夫保证你没事,绝对不会叫你掏一分钱出来。至于你挪用的那九千多块钱的窟窿,我们教办室想办法给你填起来,好不好?” 乔才英欢天喜地地回了姐夫的一个飞吻,说:“那我回去啰。”彭康挥着手说:“你慢点走啊。” 十三、釜底抽薪救小姨(9) 第二天下午,彭康、洪春柳二人乘小帮船来到任西小学。乔才英召集手下九个教师开会。她晃了晃头,摸着头发致辞道:“我们学校开学工作做得很好,三四个星期以来,教学秩序基本正常。对于学校经费问题,有人闹意见,闹到教办室里去了。现在教办室把马荣宽的账调到教办室审核,具体情况已摸清楚了。现在请彭主任、洪会计二位领导讲话。” 彭康威严地说:“洪会计,你先把学校账目向大家公布一下吧。”洪春柳恭恭敬敬地说:“我受教办室领导的委托,花了两个半天,对你们任西小学的账目进行了认真核实,……学校维修教室,还有刷白,包括学校围墙加固,共计花去五万零六百块,学校正常开支一万零一百五十四块。教办室拨款维修费三万块,但扣下了捐资办学、教育基金,还有办公费、教学科研费、生物课实验费等等。学校结余的九千二百块被乔校长私人挪用砌房子,现已归到账上了。” 彭康咳了一声,亮起喉咙说:“同志们,关于学校资金的下落,洪会计已经给同志们把账目公布了。乔校长事前没有向你们作说明,难怪大家有意见。不过,大家也要理解乔校长个人的苦衷,她砌房子差钱用,只好暂时挪用学校的公款。现在教办室让她写了借条,改为跟教办室借款,每月工资陆续扣还。……大家要把教学工作抓好抓实,要努力教好每一个学生。今天,我来得匆忙,没有带董校长他们一块下来。下次董校长、戴主任督查你们平时教学工作情况,看备课笔记和学生作业,每个人的课都要听!还要随便抽出七八个学生开座谈会,学生嘛,最了解本校的教师了。……发现好教师要调进中心校工作。……目前教师整顿工作已经开展,比如某县曾围绕建设高素质教师队伍目标,通过明确责任、分类处理等举措开展教师队伍清理整顿;民转公工作也在稳步推进,整体工作已接近尾声。但公办教师晋升职称也很激烈,客观上已经要求我们每个教师要实打实地把工作做好。假如你是一个五十个学生的班级,一个学生只占百分之二,但对人家父母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学生。因此,我们要教好每一个学生。学生不管有多差,都不能喊人家学生是差生。所谓学习成绩差,只不过是暂时的,同时也是相对优等生而言的。至于真正差的学生,我们也只能喊后进生。你去喊个学生是差生,那多难听啊!” 彭康讲起来口若悬河,简直到了酣畅淋漓的地步。在场的十多个人都在谛听他的讲话,好像都成了他课堂上的学生,进入了一个百般迷人的艺术境界中去了。 变化随境乃蜥蜴,图存栖身自然中。 阿谀奉承谋大利,摇唇鼓舌奸似忠。 左右逢源不倒翁,趋炎附势当枭雄。 登坐高台亦威武,如若倾覆装狗熊。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1) 李岳山、顾玉海二人造访教办室,强烈反对费元宗鲸吞他们的劳动果实。他们上年度担任初二两个班的班主任,平时教学管理抓得扎实,发现有很多出类拔萃的苗子。但升到初三时,合并为一个班。费元宗直接任教初三语文兼班主任。李岳山、顾玉海二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子气,认定他这分明是坐享其成、抢摘桃子的行径。林正逊不置可否,两个人只好到教办室讨回公道了。 李岳山激动地说:“我们教的初二,升了初三应该是我们来教,跟班走嘛。他费元宗怎好抢人的班级教呢?”顾玉海说:“两个初二班并成一个初三班,应该是我们两个人中的一个。李岳山接过去,我一点都没有意见。费元宗最喜欢抢夺人的劳动果实。我们初二班如果教得不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要教我们的班级的。”董校长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开去。 彭康听说李、顾二人状告费元宗,猛地一脚踹开办公室门,便恶狠狠地说道:“我们教办室指定费元宗任教初三的,你们两个上来闹什么事啊?……嗯!” 李岳山说:“我们把初二的底子打得扎扎实实的,原本就是打算跟班教初三的。就算是顾玉海接这个初三班,我李岳山也绝无半句怨言。费元宗上年已经教了初三,再说中考成绩也并不怎么样,为什么非让他任教初三不可呢?” 彭康接过口说:“中考要看各年的年度情况。费元宗本科函授毕业,难道不抵你们大专函授的吗?再说,我们教办室领导已经作了决定,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收回呢?” 顾玉海委屈地说:“按这说法,我们辛辛苦苦劳动的果实,也就拱手让给费元宗了。他费元宗平时教学松松垮垮的,经常出去打牌玩麻将,到了最后,我们教学抓得紧的人还要为他留个好底子啊。” 彭康两眼一瞪,拍着桌子说:“你顾玉海现在能耐了,就你厉害!啊,你也想顶撞我们教办室领导?我已经向你们讲明白了,我们作出的决定是绝不收回的,我就不相信,看你顾玉海能够翻过如来佛的巴掌心!”话一说完,就盛气凌人地走了出去。 邬赤雍做了一个鬼脸,抬起手轻摆了两下,虚张声势地说:“这几天,彭主任手头上处理的事很多,他正烦得不得了,火气大着呢。你们两个再来噜哩噜苏的,那可不得了的啊!赶快走,赶快走!” 费元宗之前在费庄初中教学就以资深教师的面目出现,戴起初三定点把关教师的帽子。只要新上来的初三班是好底子,那就非他莫属。由于彭康的袒护,费元宗再次心满意足地摘取了桃子。他素来骄横跋扈,仗着靠山有恃无恐,说话向来颐指气使,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在他眼里,旁人只配做陪衬他的背景板。 顾玉海回到家里怀着满腹怨恨填了一首词: 江城子·月下怀思 今月曾经照古人,细思量,意无穷。 文人墨客,抒发词语工。 惆怅事业遭夭折,自有怨,处境窘。 踱步徘徊圆月下,曾勤奋,失落空。 奸徒弄权,谋得富贵通。 落差悬殊终难平,不相逢,各自行。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2) 彭康端坐在办公桌前,审阅陈庆学起草的汇报提纲,不时地用蓝笔添添划划。 中心小学总务陈书跑近询问道:“彭主任,明天市局来人,中午准备几桌人吃饭?”彭康说:“叫夏进财准备准备符合公务接待标准的工作餐,人均用餐标准不高于一百二十元,以本地家常菜为主,同时你打电话通知费成才校长,这次市局来人是为的他中学里的事,一叫他做好准备接受查账的事,二叫他明日中午根据市局来人数量按规定安排陪餐人员,接待对象在十人(含十人)以内的,陪餐人员不得超过三人;超过十人的,陪餐人数不得超过接待对象人数的三分之一。”陈书点头说:“我晓得了。”彭康又吩咐道:“陈书,你带信叫刘莲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说我找她谈话。”陈书应了声 “哎”,便匆匆地走了。刘莲香身穿白色连衣裙,披着长发走进彭康办公室。 她清秀的脸上堆着笑容说:“彭主任,今日你喊我有什么事呀?”彭康抬头打量着她,说:“刘莲香,下个星期三组织教师到苏州听课,我们打算把你换下来,让扎根在我们周垛的人去。”刘莲香诧异地说:“我怎么就不在周垛扎根了?凭什么把我换下来?”彭康欲擒故纵地说:“听人说你想谈一个你感到理想的男朋友,所以嘛,我们不想培养外校教师。”刘莲香急着分辩说:“我除了洪秉申外,根本没有找其他人谈,何况我还没有正式跟洪秉申分手,目前只是关系不怎么好,怎么能说我不扎根在周垛呢?”彭康笑了笑,说:“那你说说怎么跟洪秉申闹别扭呢?” “他不讲信用。” “他怎么不讲信用呢?”刘莲香痛苦地说:“我前前后约了他三四次,他一次都没赴约。有一次说是跟哥儿们一起喝酒的,还有一次说是陪人打扑克的,……总之,他不把我放在心上。最后一次他来到我宿舍里,裤子上有好多泥巴,就往我铺上坐。我说他不讲信用,不晓得体贴人,他还不认错。彭主任,你说,我能答应他吗?”彭康兴奋地敲起桌子说:“对啊对,是不能饶过他小洪的。……我给你把小洪找来,叫他向你赔礼道歉。你呀,对他也别客气,叫他跪在踏板上对你说话,以后他才老实的。啊?哈哈。”刘莲香理了理刘海,说:“彭主任,你喊我还有什么事?”彭康伸了个懒腰,说:“刘莲香啊,事情已经跟你说过了,既然你还要跟洪秉申谈下去,那下周星期三到苏州听课,也就不换下你了。你不光扎根周垛,而且还是我们彭家堡的媳妇,跟我做了同庄人。我这个同庄人肯定要对你刘莲香多加关心啰。”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3) 彭康又做了洪秉申的思想工作,结果这俩年轻人又重归于好,跟从前那般要好。老洪深知儿子的秉性,生怕夜长梦多再出岔子,便定下新年元旦给儿子办婚事。 老洪原先是彭家堡资深党支部书记,后卸职安排到交管所任党支部书记,已经有三个年头了。老洪砌的别墅紧靠光明大酒店,放了十六桌酒席,正好占用了一个大厅。老洪顺带还过五十大寿,再加上来客不算多,就把儿子的结婚喜宴放在中午操办了。 紧靠前台的第一桌,上座的全是政界贵宾。最惹眼的是即将卸任周垛镇党委书记、升任昭兴市副市长的袁富吉,他的右边是教育助理彭康,左边是镇长殷绍勤,他将改任党委书记,从左依次是党委副书记李正棠、甄步宏,周垛中心中学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校长费成才,刚刚由司法助理改任镇党委组织委员单兆成,电管所所长费元旺,交管所所长金海元,周垛镇教育工会主任邬赤雍。彭康有了邬赤雍这个代酒员坐在身旁,喝起酒来比往日一般场合潇洒多了。 袁富吉借题发挥说:“喝酒如同写文章一样,到了火候上才能够挖掘出很大的潜力。你总不肯动笔,文章当然是写不出来的。同样,你老不喝酒,时间一长,酒量当然大不起来了。眼下在市场经济这个大背景下,像我们周垛镇党委、镇政府一班人不主动出击,想方设法搞活经济,现有的经济源泉到时候也会枯竭的。如果你与时俱进,勇于开拓,苦心孤诣,引水开源,周垛镇经济建设还会继续兴旺发达的。” 彭康站起身,端着酒杯说:“袁市长啊,你上了市政府,我们教育这条线上,你能够保证教师们的工资按时发放吗?”袁富吉摆着手说:“大话我是说不出来的,但能保证教育这条线如同我本人在周垛一样。话又说回来,经济搞上去了,手头上有的是钱,什么事都能叫人称心如意的。”彭康微笑着说:“袁市长你在周垛任镇长、书记时,我们的教师一致称赞你的英明领导。现在,我代表周垛镇全体教师敬你一杯酒,干!”袁富吉再次摆了手,说:“彭老弟你敬的酒,我喝。下面谁再敬,我就不喝了。这一次我干了,——干!” 彭康喝了酒,没有马上坐下来。他敞开洪亮的喉咙提议说:“下面要敬酒的可以,但敬酒的人得干了,被敬的人不用站,喝多喝少随意。大家说,我这个提议怎么样?”在座的人一致说好,彭康这才坐下来。邬赤雍却站了起来,说:“我敬袁市长一杯,我干掉,你随意。……唉,袁市长你不站,我敬酒的人站。”在座的人都附和邬赤雍说“袁市长不站”。邬赤雍碰了袁富吉的酒杯,一扬脖子“嗞”的一声就喝了下去,真个潇洒淋漓。 为了助兴,李春香、戴忠、李正霄、阮练华,交管所会计颜佩兰,棉麻公司周垛站站长徐文斋等人先后上前献出了动人的歌喉。单兆成正要起身上前唱上一首歌,费成才一把拉住他说:“单科长,你别忙跑,等我敬了酒,你再上去唱不迟。” 服务小姐给各个餐桌端上了蛋糕,看这阵势,这便是今天的主餐了。新娘子正要唱歌给众人助兴,袁富吉却大声叫了起来:“新娘子不要唱,来敬我一杯酒,我包一千块钱封儿给你。”殷镇长喊道:“小刘,跑过来敬袁市长一杯酒,快点!” 身着艳装的刘莲香上来给袁富吉斟上酒,而后说了声:“袁市长,干杯!”将自己的酒杯往袁富吉端过来的酒杯一碰。袁富吉咧着嘴喝了,随即拿出一个大红纸封儿往刘莲香手上一放。彭康喊道:“刘老师,你今日子做了新娘子,给我斟上酒,你敬我一杯,我也是一千块钱的封儿。”刘莲香便走过去给他斟酒,而后自己斟了酒,开口说道:“彭主任,我刘莲香敬你一杯!”彭康碰了酒杯,便干了酒。他也学着袁富吉的样子将大红纸封儿递给了刘莲香。殷镇长正要喊话,彭康挥了挥手,说:“我提议一下,新娘子酒嘛,只敬两杯。下面的人只叫她斟酒,但不喝酒。至于各人的心意,新娘子尽管收下。好不好?”彭康的提议再次赢得众人的拥护。 殷镇长笑哈哈地说:“好呀,新娘子只斟酒,我的封儿也就减半了,五百!”众人齐声喊“好”。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4) 酒席一直到三点半多,才总算散了。袁富吉把彭康拉到一旁,悄悄地说:“我让金海元喊老徐把车子开过来,你跟我到周垛宾馆喝茶,我有件事跟你商量。”彭康马上点头答应。 彭康跟随袁富吉上了小轿车,车子一路向北,停在了周垛宾馆的大院里。两人下车后,径直往宾馆里走去。袁富吉对着服务厅值班员大声喊道:“老张,叫小姐到牡丹厅泡茶!”老张应声道:“好的,马上就送水过去。” 袁富吉、彭康走到最里边的一间客厅,坐了进去。落座后,袁富吉取出香烟,说:“彭主任啊,你晓得的,我马上走了。有几个人还想打我的主意,念我的歪嘴经。……咳,如果不是这几个人拖着我,我前年就进市政府了。” 彭康皱了皱眉头,说:“最主要的是你要把接班人确定好,……”女服务员推开了门,拿了两个热水瓶进来。她拿起柜子上的茶杯,给二人泡上茶,端放到他们跟前,便走了出去。 袁富吉感叹地说:“周垛这地方也是是非缠身,只怪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眼前形势又很复杂,我再不脱身还待何时?我走之后,殷绍勤做书记,这镇长该让哪个担去好呢?” 彭康却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走之后,殷书记他能不能跟你在周垛一样,按月发放教师工资呢?”袁富吉蹙了蹙眉头,说:“彭康,你这事不算什么,我只要给殷绍勤提一句,他岂有不听之理?你放心,绝对不会误你的事。……其他任何人我都没找,只找了你一个人商议,因为你平时什么事都做得完美,加上你我二人关系特别好。你总不能使我失望的吧。”彭康几个指头弹了弹桌子,说:“袁市长,你说说你打算起用哪个?” 袁富吉说:“用了这个,那个百便心生不满闹起来;可两个人都用,镇长的位置又只有一个。李正棠、甄步宏这两个人当中,我不知任用哪个为好?于是我找你帮我拿定主意。” 彭康敲着桌子诡秘地说:“我说呀,当然让李正棠做镇长好。他年轻,又是刚从李堡调回来的,肯定听你的话。但你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袁富吉沉吟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彭康笑了笑,说:“老袁,我给你出的这个主意,你看怎么样?”袁富吉睁大眼睛,喜出望外地说:“老彭啊,整个周垛只就你能想出这般妙计。好,我连李正棠都暂时保密,直到我最后临走的那一刻,才告诉他本人。” 甄步宏满以为自己是镇长人选,毫不犹豫地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同僚们出席他举办的宴席,向他祝贺。可是二十多天后,事与愿违,一顶镇长乌纱帽子落到李正棠的头上。这着实让他憋屈得慌。 袁富吉怕他翻脸,特地派人把他带到昭兴,解释说这是市委的决定;许他两个职务,周垛区党委组织科长及区政府人武部部长,算是对他的补偿。甄步宏只得承认现实,虽说到区里任职,纯粹是闲差事,但毕竟算是升了官,心里多少也得到了些平衡。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5) 一九九七年国庆节这一天,周垛中心中学食堂忙开了。单是厨师就有一个班,全是教师担任。夏进财当然要参加这次义务劳动,算是掌勺烹饪大师吧。任庄小学的曹良荣、刘启高,任西小学马荣宽,费庄小学的费汝彩,蔡垛小学的李正良,杨庄小学的杨维庆,颜垛小学颜亮才,彭家堡小学的江水才,陈刘小学的陈志红,加上中心中学的曹良宝,全都带上菜刀或是案板,纷纷为彭康操办的喜宴效劳了。 单看这厨师班,彭康办事的排场就和普通教师形成了天壤之别! 贫在深山无人理,失落平民更无访。 形影相吊实无奈,养花散步著文章。 富在远外高朋至,车水马龙频来往。 觥筹交错欢笑语,赌钱娱玩搂媚娘。 彭康的喜宴上,宾客盈门。第一发坐了二十四桌人,还有八桌人只能坐第二发。每张圆桌宽松地坐了十一个人。昭兴市副市长袁富吉、昭兴市人民法院院长田万富入席后,中心小学副教导主任李正霄随即以浑厚、圆润的男中音主持结婚喜宴:“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各位亲朋好友,女士们,同志们,你们好!今天八月三十,喜逢国庆。今天是个好日子,更是彭护西先生、胡秀兰小姐大喜的日子!金风送爽,喜结良缘。鸾凤和鸣,莺燕双飞。双飞确似比翼鸟,并蒂如同连理枝。在此,我提议,全体起立,共同举杯,祝福一对新人永结秦晋之好,美满幸福,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们举起杯中酒,开怀畅饮吧!今日晚宴开始!”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6) 整个宴会大厅的客人饮过酒,纷纷落座,厅内顿时热闹起来,笑语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摄像师扛着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往来,捕捉着宴会上的每一个热闹瞬间。紧靠食堂南边的篮球场上,二十多个人正忙得脚不沾地,篮球场东西长达十二三米长的空地上,一串串爆竹早已整齐码放妥当,只等点燃。陈书大声地说:“从东头往西头点,开始!”第一个爆竹响了,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爆竹,真个是鞭炮齐鸣,惊天动地。 戴忠拿着光盘在大厅南面往前走,顾玉海招呼道:“戴主任,你怎不坐呢?”戴忠呵呵的笑着说:“我们中心小学大部分人都没有坐,女教师上菜,男教师做杂务。你们学校李春宝、江明灿他们几个也没坐。说实话,人客太多,我们本系统的让外客先坐。”顾玉海说:“我们这就不客气,先来坐了。”戴忠摇了手,往前台走去。 二十个上菜的工友和女教师全都戴上白布帽子,穿着白褂子,恍惚间让人觉得是置身于星级宾馆赴宴。 酒过三巡,阮练华便上前拿起话筒唱起《九九艳阳天》。一曲歌罢,李正霄便说道:“下面欢迎昭兴有名的青年女歌手李春香,献上一首《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李春香随即用激情高昂又圆润婉转的歌喉唱了起来。 彭康正想领着妻子、儿子、儿媳敬酒,邬赤雍喜滋滋大声叫了起来:“陈书,把金钥匙交给彭主任呀!”陈庆学也乐哈哈叫道:“戴忠呀,还有笤帚、笨头,也给爬灰公公扛起来啊。”董复平叫道:“把苏东坡帽子给他戴起来!” 徐雪开捧着那顶帽子走上前来,金海元跑上去,不由分说便将帽子按到彭康的头上。单兆成把那把超级金钥匙挂在了彭康的胸口前。笨头上钉着长柄,柄上拴着一把像刷子似的小笤帚,陈庆学招呼着让人扛在彭康肩头上。 李正霄大嗓门戏说道:“你们看,我们的彭老爷头戴爬灰公公帽子,胸口前还有一把金光灿灿的钥匙哩!跑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青春常驻,兴趣不减当年啊!” 彭康走在最前头开路,新娘子穿着洁白婚纱紧随其后,儿子跟在第三位,妻子乔党英戴了副特制眼镜,一边镜片透亮正常,另一边却墨黑如夜,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四个人先绕场一周。彭康尽主人之谊,再率领他们,一一给各桌敬了酒。此时摄像镜头全程追着他们转动,尤其对彭康和他的儿媳格外聚焦,在场宾客俨然成了这场热闹的陪衬。 彭康敬酒,歌手们也纷纷离座,上前一展歌喉。田万富唱了首《北国草》,袁富吉捏着喉音,尖声尖气地唱了京剧《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这是《红灯记》上的铁梅唱的一段。他唱好后赢得众人的喝彩。先前的王敬玖镇长,眼下在刘庄镇任党委书记,他唱了首《金色盾牌,热血铸就》。李堡镇党委书记成西忠与彭康是同庄人,并不擅长歌唱,这会儿也主动唱了首《送君送到大路旁》。整个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在场的人都沉浸在无尽的欢乐之中。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7) 彭康回到前台上,李正霄说:“哈哈,彭主任虽说做了爬灰公公,但还不能说他是合法的,因为他还没有正式加入爬灰协会。现由他自己主动打个申请,经过上级批准。到了这个时候,他,我们的彭老爷,当爬灰公公,才算是合法的,也就是说他是正宗的爬灰公公了。好,下面欢迎彭主任宣读他自己写的加入爬灰协会的申请书。” 陈庆学随即递给彭康一张字纸,说:“你照上面一字不漏,一字不错地读,就是了。”彭康身子晃了晃,喉结滚了滚,而后便捏着嗓子宣读起来: 申请书 昭兴市爬灰协会: 我叫彭康,今年五十二岁,系周垛镇人。今逢我儿彭护西结婚,我彭康青春焕发,宝刀不老,加入爬灰协会的念头更胜似往年,万望上级领导能够理解我渴求的心情,成全我的欲望,满足我老年娱乐的嗜好,请求批准我加入爬灰协会。 此致 敬礼! 申请人 彭康 公元一九九七年十月一日 李正霄说:“下面由袁市长代表昭兴市爬灰协会给我们周垛全镇广大教师敬爱的彭主任做批复。”袁富吉拿着一张字纸走到麦克风跟前,拿腔拿调地宣读: 批 复 爬字(9701001)号 周垛镇教办室彭康同志: 今收到你的入会申请书,经协会对你各方面情况全面评审,确认你完全符合爬灰协会会员资格,特正式批准你入会。望彭康同志抓住机遇,积极进取,焕发青春,更加风流,越活越年轻,再创辉煌! 昭兴市爬灰协会 公元一九九七年十月一日批复 王敬玖书记说:“彭康同志取得爬灰公公的资格,下面让他跟新娘子两个人合唱《我的祖国》。”彭康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个劲摆手不愿唱这首歌。陈庆学叫道:“那就唱一段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吧。”彭康分辩道:“我会唱的,她不会;她会唱的,我不会。结果两个人唱不到一块儿,还是各唱各的吧。” 前面几桌的人齐声喊道:“不行不行,一定要合唱一首。”袁富吉说:“《太阳出来照四方》这首歌不赖,就合唱这一首吧。”彭康便和儿媳唱了起来。唱毕,全场鼓掌,喜宴欢乐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十四、大办婚宴喜空前(8) 一九九八年元旦,费成才的儿子费长堃与周东村陈支书的女儿陈秀芹举行婚礼,喜宴依然放在中心中学食堂里操办,虽然也摆了二十多桌,可比起三个月前那场婚宴,热闹劲儿差远了。 大年初十,本是春季学期召开期始会的一天,没有听到延期一天开会的教师都来到周垛镇上。校长王帅之家住偏僻的祁沟,消息闭塞得很。他走在大街上,遇见石敬元,便招呼道:“敬元啊,我们早来了一天,明天才开期始会的。”石敬元诧异道:“上学期结束会上,彭老爷再三强调我们教师初十一定要到会,今儿怎么改了呢?” 王帅之拉了他一把,说:“张局长做五十大寿,彭老爷上昭兴磕他的寿头,喝寿酒哩。”石敬元笑着说:“老爷要我们拍他的马屁,他再拍上面的人马屁。这就叫一级拍一级。” 王帅之说:“是的嘛。我们上邬主任家里拜他的年。”石敬元脸拉了下来,皱着眉道:“要拜他个什么年啊?”“你想想看,我们过了民转公这一关,以后还要过升职称的关。不然,邬赤雍这样的小人就会卡你,卡了你,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唉,真叫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我们一起去吧。” 两个人绕到中心小学西边的胡同里,缩着脖子恭恭敬敬招呼道:“邬主任,明天十一开期始会的吗?”邬赤雍点了头,说:“坐,坐坐。”两个人屁股刚着了凳,邬赤雍以凌厉的口气说:“帅之呀,听说你们民办教师转了公,发了凶,全不把我们这些领导放在眼里。”王帅之心里一慌,忙摆手道:“哪说的?”“遇到我们,怎么连根香烟都没有?”王帅之笑着说:“香烟啊?有。”他连忙掏出红塔山香烟分了他和在座的罗灿各一支。 邬赤雍将香烟轻轻地往旁边一推,说:“梦呗,支把香烟就能算数吗?起码要给我和老罗每人都买上一包烟,中华,玉溪的都行,差死了,也要买个黄山的。” 王帅之慌忙说:“邬主任,老罗,我们这就上街买去,你们先把这支烟点起来。”邬赤雍说:“好好,我们点起来,你们要买就快点去买。” 走在大街上,石敬元跺着脚说:“真不该跟你王校长来这一趟。这明摆着讹人买烟,连烟的牌子都指定得清清楚楚,跟土匪强盗没啥两样。”王帅之淡笑着说:“他都好意思开口要烟,咱们哪好驳他的面子,也只好给他买了。” 二十块钱一包的玉溪烟买来了,王帅之先递了一包给邬赤雍,又示意石敬元把另一包递给罗灿。邬赤雍招呼罗灿说:“把两包烟收起来吧。……我们帮了你们的忙,心里要有个数。当然啦,我们领导心里也会有数的。谈中级职称进档,你们两个也快当了。” 王帅之说:“到时候,你邬主任要帮忙啊。”邬赤雍快活地说:“那当然啦。王校长,石敬元,你们两个中午在我这里吃饭。”两个人都推说有事,要回去吃饭。邬赤雍顺坡下驴地说:“你们两个既然都说有事,我也就不强留你们吃饭了,……老罗呀,你中午不走,陪我喝几杯。” 十五、传送秘术教下属(1) 本该是天高气爽的时节,天空却布满了或浓或淡的云,太阳只是偶尔漏出些许光芒。可脚下的大地,却像一片茫茫的金色海洋。秋风吹起,树叶儿纷纷落下来,有的像蝴蝶翩翩起舞,有的像黄莺展翅飞翔,还有的竟然像舞蹈演员那样轻盈地旋转。颜垛庄南面的沿河边大路地面上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蔡垛小学教师李正波、李正贵、蔡东宝三人骑着自行车,往周垛方向奔去。李正贵懊丧地说:“民转公都转得差不多了,剩下我们这些没脚蟹。如果今年还转不掉的话,我准备下去玩大船。”李正波愤懑地说:“真不像话,教学比我们好的转了,不如我们的也抢在我们前头转了。唉,彭老爷在本学期期始会上还说今年民转公搞一下,以后就不谈这项工作了。” 蔡东宝感叹地说:“听说今年民转公指标有限,逼住我们掏腰包。我就怕我们腰包掏了,弄到最后还转不掉,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站在那路口商店旁边的是双港村的史进高。他在中心中学做体育教师,这会儿招着手说:“李正波李主任,你们三个人在星期天里上周垛做什么呢?”李正贵笑了笑,说:“彭老爷说今年搞一下民转公,下年就不搞了。”史进高反驳道:“你听他活嚼屎的,今年拉大网,凡一九七八年或以前上来的民办教师全部转掉。” 李正波忙问道:“你听哪说的?”史进高说:“我听李堡教办室主任张经武说的。一九七八年以后上来的要通过考师范的方式来转公办。说实话,像我们这些人把青春全卖在教育战线上,工作了将近二十年,说是一脚踢,那我们是绝不答应的。” 蔡东宝兴奋地说:“那我们没必要去周垛送礼呢?”史进高气愤地说:“送什么礼啊,做什么梦呢?我不骂教办室那些糊涂虫,就算对他们客气的了。别说我眼前不送礼,就是我转掉了,连客都不请。” 李正波笑着说:“唉,以前转公办的人可都请一下教办室领导的。”史进高咬牙切齿地说:“我才不请教办室那些吸血虫的,我有钱办酒席,宁可倒掉给狗吃,都不给他们吃一口!” 李正贵惊讶地说:“史进高,你恨教办室领导,那是真恨啊。”史进高摊着手说:“凡吃了彭老爷这班人的苦,哪个不恨他们?只是有些人不像我这样明说出来罢了。” 十五、传送秘术教下属(2) 蔡东宝说:“是的,有好多公办教师也恨彭老爷。任庄的丁德书说领导不会欺负老实人的,实际呢,我们教办室就专门拣老实人欺。丁德书弄职称弄了三年,最后还是靠送礼才弄到的。蒋式驰说自己教学成绩多好多好,弄不到职称就闭门思过三天。结果呢?就真的叫他闭门思过。蔡垛小学就剩下我们三个没脚蟹,至今还没转成公办。如若真是拉大网,那就好煞了。”史进高说:“你们可别去周垛瞎找人,平白把钱糟蹋了,不如买点肉妻儿老小吃吃。像颜垛小学的沈志银开学初送了一条中华香烟给彭老爷,得不偿失呀,纯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假如我哄骗你们三个人,我史进高就遭雷打电劈,一家老小全不得好死。”李正波连忙制止道:“史老师,你赌这个毒咒做什么呢?我们相信你说的就是了。”史进高解释说:“我不这样说,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死鬼彭老爷要人送啊,你就是送个金山给他,他也收啊!女教师找他,他就想嫖人家。像你们蔡垛小学出来的闵莲凤不是蛮漂亮的吗?人家女的扎了辫子,上身穿的红袄去找他的,他就伸手抓住人家辫子要吻人家,把个闵莲凤弄哭起来。……彭康这混球,天底下就数他最刁钻油滑!”蔡东宝掉转车头,说:“是的,这忽虫做了我们周垛教办室主任,天就是他的。——咳,听了你史老师的话,我们回头上蔡垛。”史进高说:“你们三个人到我寒舍里玩会儿吧。”蔡东宝说:“不啦,我们走了,下回到你府上玩玩。”他上了车便骑了起来。 二李向史进高摇了摇手说 “再见”,跟着走了。 十五、传送秘术教下属(3) 教办室召开会议,所有教办室成员和各学校校长全都出席。董复平读了省教育厅、市教育局关于教学改革的文件。洪春柳通报了各校缴费情况。彭康就全镇当前教学工作现状作了指示性讲话。 彭康压低声音说:“同志们,刚才董校长带领大家学习了上级文件精神,由此可见,教学改革这股强劲的东风已经吹遍了祖国大地。我们要动员每个教师自觉投入到当前教育改革的大潮中去。” 彭康讲了周垛镇教育布局的设想,话锋一转,便谈到教育经费的筹措。他说:“凡工作都是人做的,这里面就有一个相互协调的问题。各人有各人的工作职责,但又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把本单位、本系统的工作做好。你们做校长的,就不能把问题推上来解决。如果大家都把问题推上来的话,那我们教办室岂不是一团糟了吗?所以嘛,我们做校长的,要学会做人的思想工作,能在自己手上解决的,就绝不要推到上面解决,做得主动一点,把事情扑灭在萌芽状态里。难以解决的问题,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化解掉。校长与校长之间也要注意相互协调好,绝对不能相互拆台,应该相互补台面。平时说话的口径要尽量的统一,注意弥补缺失。……以前,友谊大队可以说是周垛公社的郊区,生产开展起来难上加难,社员们对工作配合度不高。有一次,丁书记跟友谊大队社员一起挑桶儿泥,想以此感化他们。友谊大队的社员促的,到了吃饭时候还挑,说是群众要干要革命。丁书记没办法,只好坚持挑下去。后来我知道了这件事,立即赶到田里,说是昭兴来了通知,叫他下午去开会。丁书记这才脱了身。……平时做工作会主动协调,这才是真正称职的好干部。” 彭康顿了顿,接着又娓娓动人地讲起自己主动协调上级领导的故事来了,—— 一九七三年三春头,劳力多的社员家里缺口粮,这显然是很要命的事。当时周垛公社丁书记的姑妈妈表儿是张家渡人,他家里有八口人,断了粮,跑了三十多里路找丁书记借粮。丁书记的表儿说:“我家里五个孩子都在十岁以上,吃量大,开过春来,家里的粮就不多了。眼下三春头上,三个孩子每天都吃了半饱去上学,做活计的人也是半饥半饱。我再不厚着脸皮跟你做书记的表儿借粮,家里的人就要饿杀几个。” 丁书记抽了一口烟,好久没吱声,想了一会儿,便说:“龙祥,你先在我家吃饭,……”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公社办公室走去。 丁书记将彭康喊到房间里悄悄地说:“今天,我家里来了一个张家渡的表儿,跟我谈借粮。目前他家八口人,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我只叫他在我家里吃饭,没说借粮给他,也没说不借粮给他。现在上面抓廉政抓得紧,我眼下实在是左右为难。——我还要上县里开会,得马上去。”说完,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彭康随即赶到丁书记家中,说:“你是丁书记的表儿吗?”那人连忙应道:“是的。”彭康招着手说:“你跟我来。”丁书记的表儿跟彭康来到友谊四队,先找了王队长,说:“公社调你们队里五百斤稻子,抵你们队的上缴。”王队长忙说道:“行啊,我这就叫人秤给你。” 彭康笑着说:“王队长,秤稻是小事,还要麻烦你家兄弟阿四,开挂桨船送到张家渡。至于费用,我们公社给他,一分钱都不会少他的。” 王队长喊来了自家兄弟。彭康解释说:“他是张家渡的特困户老袁,县里王书记关照我们公社秤给他五百斤粮,丁书记委托我赶快给办一下。” 王队长喊来执秤员秤粮,丁书记的表儿说:“我没带箩呀。”彭康说:“没事的。王队长,还要借用一下你们队里的箩,送到张家渡之后,箩还带回头。”王队长说:“行啊,找五六个大箩。”—— 彭康讲到这里,便借题发挥道:“这次丁书记的表儿度过了三春头上缺粮关,以后逢人便讲丁书记的为人好,关爱穷人。丁书记本人呢?并没有亲自出马办这件事,公社里的干部也大多不知情。……你们说,当年的丁书记威望多高啊,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他好,我们的周垛公社是全省农业战线上的一面红旗!我们的教办室成员,我们的校长同志,平时做工作要想做得出色些,就得注意相互之间配合默契。眼下,我们周垛镇教育要大上,要走在全市的前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大家的工作配合得好。尤其是我们做校长的,你们相当于过去的一方诸侯,朝廷的声望就全靠你们去维持的呀!” 十五、传送秘术教下属(4) 彭康又谈及了校长岗位津贴,小学校长、初中校长都是每月六十块,中心校副校长每月八十,主持学校工作的校长每月一百,仍然照发。他提出年终要评选十佳先进校长。说到此处,彭康宣读了评选十佳先进校长的十二点要求。强调说:“说穿了,主要的就是看这么两点,学校教学成绩显著,团结协作好,没有疑难问题推到上面来解决。这两点最能说明你当校长的工作能力强不强。以后还要评选名教师、名校长,以便今后工作能产生名牌效应。” 陈庆学走上前来讲话,操着他那并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同志们,刚才彭主任给我们大家作了精彩的讲话。散会后,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后,一定要把彭主任的讲话精神带回去,落实到实际工作中。平时要以彭主任的这次讲话精神为纲,用以指导学校日常教学工作。彭主任的讲话句句是真理,是法则,字字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也是他多年来领导工作总结的结晶,真正是精华中的精华。彭主任领导下的党支部是我们周垛镇教育界的一个坚强战斗堡垒,因此,周垛镇教办室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伟大成绩。让我们紧密团结在以彭主任为首的教办室、党支部的周围,发奋努力做好工作吧!最后,我说一件事,教办室给每个教师做四百块钱的锡蒙丝西装一套,自付二百块,学校给一百块,教办室给一百块。校长们回去向教师们说一下,并要求你们协助裁缝陈师傅到你们的学校给教师们把尺寸量一下。好,散会!” 老天像是也格外给彭康面子,大片乌云悄然散去,澄澈的天空露了出来,云儿也被染得五彩斑斓。太阳洒下柔和的光,暖融融地裹在人身上,连心里都跟着泛起暖意。双港小学校长高荣秀说:“彭主任的讲话讲起来确实叫人爱听,水平高呗!”任西小学校长乔才英也赞颂着说:“彭主任不光讲话出色,工作起来也很有气魄。如果我们周垛没有他,中心中学的教学大楼说不定要到猴年马月才砌得成的。” 这群人所言所行,恰好应了《踏莎行·附势热》里的句子: 别墅山庄,好大气派,豪华轿车令人羡。 杯杯先劝得势人,屁话说成经典言。 西装革履,油头粉面,风度翩翩俏女汉。 春风不起还欢呼,吹捧老爷自作贱。 巧夺果实硬回避,自诩明智幸得胜。 十五、传送秘术教下属(5) 杨庄小学校长蔡连忠却不以为然,悄悄地说:“今天的校长会,彭老爷、陈庆学两个人一唱一和,下面的校长又有人出来吹捧,简直龌龊死了。好像除了他彭老爷之外,我们周垛教育界的天就要塌下来了。” 蔡垛小学校长郭华亮压低喉咙说:“蔡校长,你小点喉咙,当心包打听把你说的话传到彭霸天的耳朵里。”蔡连忠鼻子嗅了嗅,说:“可不是嘛!这年头那些溜须拍马的货色真不少,在霸道的领导面前讨好卖乖,阿谀奉承,最后总能捞到不少的政治油水。我对周垛教办室算是看透了!” 颜垛小学校长王帅之说:“听说夏玉凤已调到市里一个办公室,也不知当的什么干部。”郭华亮说:“做些统计方面的工作,有时也到市报写写文章。总之,朝中有人好做官。” 蔡连忠说:“一个猥琐数名女生的罪犯,只因做了殷书记殷绍勤的上门女婿,调到教办室摇身一变,先是任少先队总辅,而后入了党,如今先到市委大院里混,将来还要回周垛当镇长、当书记。世上的事就是叫人识不透,你说这人是好人,这人偏偏郁郁不得志;你说这人是坏蛋,这人偏偏春风得意,飞黄腾达雄似虎呢。” 三个人来到双港大桥下口的树脚下,便坐下来歇脚。 王帅之说:“听说彭康想把他的小姨子乔才英调到中心幼儿院当院长,取代目前的陆芝香。她年龄大了,要让位。” 郭华亮说:“彭康还要把他的女婿梅爱民调到中心中学当副校长,准备取代费成才做正校长呢。” 蔡连忠说:“教办室给教师们做一套锡蒙丝西装,又不知是哪个钻空子,跑到教育战线上捞油水呀。” 郭华亮摇着头,说:“这不是什么头绪,而是彭老爷自己变相送礼。他自己的宝贝儿子彭护西在昭兴花园职中毕业后,到我们周垛镇建设银行做了一年保安。哪料到建设银行整编核人,彭护西在建设银行待不下去了。彭老爷就找了周垛卫生院的陈德洲院长,把他安排进医院做了保安。” 蔡连忠一针见血地说:“彭老爷就是仗着手中的权力,花教师和单位的钱,搞这变相送礼的勾当。尽管这样,彭护西他不是什么医科毕业的,怎进得了周垛镇卫生院呢?” 郭华亮扒住一个指头说:“彭护西是不够资格进周垛卫生院的,但他凭江苏省表彰的三好学生这一条,说是破格录用,这才进得了周垛卫生院的。” 蔡连忠仰头大笑,说:“彭康的两个丫头,一个小伙,在校的学习成绩都是烂屎。小伙更不中,结果上的花园职中。彭护西他这个省表彰的三好学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 郭华亮做了个手势,说:“蔡校长,你可别钻牛角尖了。他彭康跟花园职中校长倪德富是铁杆哥们儿,再送点礼,他什么好事搞不到手的啊?哈哈。” 王帅之拍着手,说:“佩服,佩服!有权有势的人,他家的孩子不管上什么学校都有用。麦芽厂的郁存华厂长的小伙,叫郁雅琴,也上的职中,竟然还出国留学两年哩!准备进梅泰市人行,据说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蔡连忠说:“像我们这些脾气耿直的人,做什么事都不顺。我今年职称搞不成,竞争太激烈了。像任庄的蒋式驰,祁沟的江小林已经到第五个年头了。单是中心中学就有阮练华、魏根荣、费成富、陈德斌,顾玉海和李岳山两个人也进档了。还有女教师秦向群、蔡兰珍。中心小学的人也很少。你说说看,我即使送点礼给彭老爷,也是名落孙山的命啊。我识相,连述职我都不想参加。” 郭华亮说:“蔡校长,你这就弄错了。我看你要述职,为什么呢?为下一年参与竞争打下基础。你述职主要是给评委们报个信,打个照面,表明你已经进档了。你怎么能把自己闷掉,不让人晓得呢?” 王帅之说:“照你老兄这么一说,我本也不想述职的,现在我要述职了,走不掉归走不掉,也就是你郭华亮所说的打个基础。” “不好,天气变了,看来要起风下雨,赶快走!”蔡连忠惊叫了一声,便站了起来。王帅之也紧跟着喊:“快走!”郭华亮说:“哎呀,走不掉,今儿我不上蔡垛了,你们二位到我家里过宿,晚上来场小麻将。” 蔡连忠断然说:“走,我们先上颜垛。郭校长,以后有工夫,再上你府上玩玩。再见!”蔡连忠、王帅之二人甩开大步,直向北跨了去。 十六、握权柄要挟送礼(1) 周垛中心中学教师宿舍区的入口处,两米多高的梧桐树守候在两边,阵阵秋风吹过,鹅黄、杏黄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与附近昆虫发出了悦耳的鸣叫声以及鸟儿清脆的啼叫声融为一体。夜色快要降临了。 退休教师胡加栋迈着悠闲的步伐往南边入口处走去,嘴里哼哼唱唱。忽然走来一个年轻教师,他叫陈德斌,艰难地托起自行车的前半身拖着走。他瘦长的高个子,腰一弯,显得极为狼狈。 胡加栋抬头一看,喊他的乳名说:“小猫,你做什么事的,怎么把自行车弄得这鬼似的呢?” 陈德斌心有余悸地说:“不谈了,我今天在建工招待所门口转弯处,差点被大卡车压杀了。” 胡加栋说:“你骑车向来是很有一套的,这是忙什么呢?”陈德斌说:“我找李正灵校长。你老胡应该晓得的,今年我职称也进档了,找找他们帮忙。心一急,我从北边转上公路,哪晓得东边开过来一辆大卡车,我知道不好,赶紧从车上跳下来,人直接跌进了沟里。结果车子就被压成这个样子呢。” 胡加栋笑着说:“彭康他就喜欢搞什么钦点评委这一套,他钦点下来的评委还就都听他的话,成了他彭老爷肚子里的蛔虫。……你不主动放点血,不管想做什么事,在他手上是过不了关的。蒋式驰是一个铁头犟,职称折腾了五年都没弄成,今年他学乖了,花了两千多块钱给评委们送酒送烟。他骑车子被面包车撞了,结果腿子瘸着走回来的,那滑稽模样把人笑坏了。现在他上了王文奇诊所去包扎了。” 陈德斌大笑道:“哟,不是我一个人找评委出事的。杨庄小学的石敬元这次职称也进档。他找了彭老爷帮忙,车子后盘被人家三迪撞变了形,自己的脚拐也伤了。” 胡加栋铿锵地说:“彭康他这样搞,出了人命,他是要负责任的。”陈德斌苦笑道:“他负什么责任啊?倒霉的只能是我们教师自己。”说着,继续推着车子向前走。 胡加栋遇见史进高,便说起陈德斌骑车子被撞的事。史进高超然地说:“人家转公办找你找他,我就一直没掺和这事。今年拉大网,我不也转掉了吗?小猫子他们这些人遇见风就是雨,想讨巧的呗!” 胡加栋纠正地说:“你这说法不妥当,职称早一年好一年,工资受到影响哩。你想想看,没好处的话,谁愿意做这种赔本的傻事呀?” 史进高说:“我就死了心,人家吃饭喝酒,我就弄点薄粥喝喝。有什么办法呢?本事没人家大,再者又不送礼,还能不听任领导拿捏吗?再说,领导把事情搞得太离了谱,我哪不会写人民来信控告他们的吗?” 胡加栋说:“是的,像我们中心中学校长费成才,学校就如同他私人办的一样,两三年来,他什么费都不发给教师。到了过年,还用一分的利息跟人借钱,才把教师的年终奖金发了。其实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曾有个中学校长因挪用教育经费导致教师工资三个月未发,还有学校收着高额学费,每年学费收入相当可观,却发不出教师工资,账面上只剩下少量资金,引发教师集体罢课。学校里的钱哪就全用掉呢?哄鬼都不信!” 史进高说:“他把学校的钱用到他家里去了,小伙结婚。小伙、媳妇都找头绪安排在梅泰工作,丫头重读高中三四年,最后才考上大学。听说眼下又准备给小伙在梅泰砌别墅。你说说看,这些事要做掉,该得花多少钱啊!” 胡加栋断然地说:“写信告他这个家伙!难道就只许他好过,不许别人活了吗?”史进高笑着说:“已经有人写信到市纪委了,很快就会有人下来查他。” 十六、握权柄要挟送礼(2) 胡加栋说:“费成才这活宝又死没用的,但他会找彭康给他想办法。前七八次市里派人下来查学校账,他都跑上庄找彭康。彭康帮他拿主意,吃吃喝喝,再送点礼,最后全是和稀泥,不了了之。” 史进高说:“这一次不同,是市纪委派人下来查的,可能要有个说法。” 胡加栋说:“事情就是不能走漏风声,彭康哪怕只晓得一点点,马上就想出一个鬼主意来,他简直就是个狡诈多变的老狐狸!” 费元宗、王银兴两个胖子从金阳光酒店里出来,醉醺醺地晃悠着往回走。王银兴说:“费主任呀,你今天喝的酒比我多不多少,我也喝了他八两白酒,眼下跑路感到有点打飘。”费元宗不屑地说:“你个鬼哟,我光敬酒就有十多次,最后我还又给彭主任带了三杯酒。你说说看,我喝的酒比你要多多少啊!” 王银兴笑着说:“这一说,你喝的至少要有一斤二两酒。”费元宗摆着头说:“起码是这个数。唉,我喝过酒后就是要找人打麻将,不然的话,打扑克斗地主也行。”王银兴说:“是的,喝了这么多的酒不能睡觉,起码要熬到十二点以后。” 史进高见了两个胖子蹒跚地走路,便喊道:“王四,你跟费主任在哪里喝酒的?”王银兴说:“我们在金阳光喝酒的。”费元宗说:“史进高,回头陪我们来场麻将呀。”史进高说:“麻将不来,要么炒地皮,二十块钱一进,明天早上起来喝茶。否则,我不陪你们。”费元宗晃动着身子,说:“行啊,带上老胡,我们四个人,不需要喊其他人。” 老胡是个退休教师,成天窝在宿舍里看电视剧,见人喊他炒地皮,当即答应下来。王银兴嚷着说:“我们在你老胡宿舍里打牌,有茶喝不?”老胡嚷着说:“我宿舍里开水有的是,五瓶开水,够你们喝的啦。茶叶也有,只不过等级差了些。但是我声明在先,打牌时不准瞎嚷嚷、敲桌子。你们能保证做到吗?” 费元宗笑着说:“老胡,我保证做到,不然你就把我们撵走,行不行?”老胡也笑了起来,说:“我老胡也不会轻易得罪人的。像彭康,人家都喊他彭老爷。我给我家二姑娘谈上中心中学食堂,谈了两年,他都没同意,还耍我说食堂多人,要精减掉两三个人。但事实呢,每学期都进人,考究前后有五个人进了食堂,他都没有安排我家二姑娘。他倒是想得美,想我老胡为这点小事送礼给他,这是绝对办不到的!” 费元宗打哈哈地说:“老胡啊,你恐怕晓得牌打不过我们,事前谈话就给扯了开去。”老胡说:“你元宗说这话就不对了,我说话跟打牌是两码事。打牌是碰运气,你以为我老胡打牌就输给你吗?” 王银兴兴奋地说:“啊哈,啊哈,我们也是跟你老胡说了玩的。老胡呀,我这里还有两三根中华香烟,抽一支。”老胡接了过来。王银兴给了一支费元宗,说:“史进高,还有一支,你拿去吃吧。” 史进高接过香烟,取出打火机给费元宗、老胡点上,而后自己点了起来。史进高说:“王四,你怎不吃香烟呢?”王银兴说:“我平时也很少吃香烟,喝酒之后,更不想吃香烟,可就是想打牌。”老胡说:“好的,我和史进高两个不曾喝酒的陪你们两个喝酒的。” 王银兴淡笑着说:“老胡啊,也不谈哪个陪哪个,今儿我们遇到一起就叫个娱乐娱乐吧。” 十六、握权柄要挟送礼(3) 老胡转身进了宿舍,拧开另一盏大号灯泡,拉开桌子,随即拿过四个茶杯泡上了茶。费元宗说:“我们四个人摸一张牌,最大的和最小的打对家,中间的两个打对家。史进高你摸牌呀。”史进高摸了张小七子,王银兴随手摸了张老开。老胡伸过一只手抽了张小十子,费元宗则亮出一张小二子。 王银兴兴奋地说:“我们两个喝酒的打对家。”史进高说:“不对,应该我跟费主打对家。小二子是大牌,又不是小三子。”老胡说:“我随便跟哪个打对家,关键是要有牌。你没牌,就是打到爱斯,说不定还要困到小二子上来。——你们两个喝酒的看看,我这里五瓶全是满满的滚开的水。” 费元宗点头道:“行,我们今儿在老胡家里打牌绝不许瞎叫瞎喊的,不然的话,老师娘要说我们不自觉。” 史进高皱着鼻子说:“王四呀,你们俩今晚可没少喝,这酒味直呛人。”王银兴笑哈哈地说:“今晚我们是喝得多的,两个人加起来,超过二斤酒。” 老胡说:“你们陪哪个喝酒的?肯定是有头面的人啊。”费元宗撇着嘴说:“麦芽厂的郁厂长,他的酒量大,能喝一斤半。彭老爷跟他是表儿,我们哪敢不敬他酒啊?彭老爷喝了头二两白酒就不喝了,改喝干红。喝着喝着,我们就喝多了。” 老胡说:“干红是什么酒呀?我还没听说过的。”史进高说:“干红实际上是一种精制的高档葡萄酒,像新出厂的差不多干红一瓶也要三十块钱,存放时间长点的还得四十至五十块钱左右。”费元宗说:“他今儿喝的干红是八十块钱一瓶的这个价位在干红里属于品质还不错的日常饮用款。” 老胡说:“连葡萄酒都这么贵,喝下去哪是喝酒,简直是喝钱啊!我一年到头不喝酒,也过日子。”王银兴说:“老胡啊,你这就不懂了,干红对身体有好处哩,可以软化血管。” 费元宗说:“老胡,现在彭主任血脂太高了,医生说他的相关指标超出了正常范围很多。你看,像甘油三酯的正常水平应该低于指数一百五十,总胆固醇要低于指数二百,彭主任的指数远远超过这些标准。”老胡说:“他就是吃得太好太多了,肚子里全是油水啊。” 王银兴说:“前几天,他请双港的心血管专家贺宝贵看的,贺宝贵建议他打洞。”史进高不解地说:“什么叫打洞呀?我不懂。”费元宗说:“打洞就是挂水,要连续挂三天三夜,全身都要稀释一下,从此后要少喝白酒,最好不要吃动物肉,只能吃海鲜之类的食品以及一些新鲜蔬菜。” 老胡说:“彭康是不是打过洞啊?”费元宗说:“挂过水的,前后也不过是四十多个小时。”老胡大声地说:“我说嘛,白来的酒不能瞎吃啊,瞎吃的话要得‘三高’,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有了这‘三高’还又怕死,何必呢?所以我奉劝你们少吃那些不花钱的酒。” 费元宗说:“谁情愿去吃呀?人家喊你到场,你拿架子不去,今后还做人不做人?老胡呀,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啊!”老胡铿锵地说:“我就不信,不去吃人家的白大酒就是不做人的啊?过去做地下工作的人出了事,拉去杀头还不怕呢。贪的人就是要吃要喝,还要拿,凡是好事,什么都不肯让过。这种人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十六、握权柄要挟送礼(4) 费元宗挠了挠头,说:“老胡,当人的面,你说话全不留情,好在我们这些人脸皮厚,不然的话,都要被你说得找地缝钻了。” 老胡笑道:“好好,我说得不对,坐在家里得罪人。” 史进高说:“魏根荣转公办的时候,据说前后送掉将近三万块,最后还向陈庆学下了一跪。” 费元宗笑着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他不这样做,怎转得成公办教师呢?” 胡加栋说:“魏根荣倒会说,说是听了我的话。他这样说也好啊,推到我身上没什么大事呀。当时,蒋式驰写检举信时,我就提醒了他,说以后转公办要遭麻烦的。他回我说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现在他为了转上公办,像个软壳虫了。” 王银兴笑着说:“这是饭碗问题,怎能不怕呢?但他工作起来,特别起心,别说学生怕他,连猪子都怕他。” 胡加栋说:“魏根荣打起猪子全没数,猪子出来,他一个呆夯当竟把杈子戳进猪身上拔不下来。” 王银兴说:“有一次,猪子出来,十几个教师都赶不上窝,在学校操场跑得穿穿的,猪屎都屙在操场上。魏根荣从庄上来了,丁德书告诉他说猪子出来,赶不上窝。魏根荣大吼一声:“让我来!”猪子听了他这嗓门,直往猪窝里奔,乖乖地跳上了窝,趴在墙旮旯里一动都不动。” 费元宗说:“魏根荣平时上了班,再调皮的学生都吓不敢吱声。话说不到两句,巴掌就打下去了,哪个敢不听他的话?” 胡加栋说:“学生不能打呀,打失了手你就倒大霉了,家长缠住你,要上医院找医生看啊。何苦呢?我说呀,教师对学生以教育为主,动手打学生最没本事。” 王银兴甩了一张牌,说:“今天下午四点,顾玉海在十字路口差点给报销掉了。”史进高说:“他上庄做什么事的?”王银兴说:“他找彭主任的,也许是为了升职称的吧。总之,这家伙没个分寸,在大街上骑车怎能骑得飞飞的,要到转弯处,车速也没慢下来。从东边窜过来一辆摩托车,那速度快得像阵风。结果一撞,他个顾玉海连翻了三五个跟头,车子也飞了开去,差点儿栽到人,你没看到那个场面,太精彩了!” 费元宗说:“这个时候,十字路口上的人不多,加之南边没人。不然的话,肯定伤到人。骑摩托车的是邮电局小黄,幸好他把笼头往南边扳了扳,否则,非撞死他顾玉海这个虫不可。结果人和车子都没什么大事。哪个镜头能上电视,确实是太精彩了,找都找不到。” 老胡说:“彭老爷不管教师做什么事,就喜欢人上门向他送礼打招呼。今儿我们晓得的,已有三四个人呢。小猫子在建工招待所门口差点被大卡车轧死,亏得他反应快,一蹦就跳到沟里去,那车子前盘都撞得稀烂。铁头犟蒋式驰腿子被面包车撞了。杨庄小学的石敬元脚拐伤了。这几个人不都是为了搞职称去送礼的吗?” 史进高叹了口气,说:“唉,还是我们这些人好呀,叫作个屙尿随屌转,考究民转公一直到拉大网才解决掉的。谈中学一级教师进档,我今年不也够到了吗?……但我不跑,跑了也没用。” 老胡说:“唉,跑要比不跑有用,今年不行放明年,明年不行放后年,反正要讨点巧。”史进高撇着嘴说:“老胡啊,我是一个体育教师,手上拿出的东西没人家硬呀。有关系的干部总能比你先评上职称,送礼多的人能比你先走捷径,就连平时教学不错的人也都排在你前头。你说说看,我咬着牙送点礼能有什么用?反正我是不送,等他十年八年,实在弄不到职称,拉倒!顶多人家吃饭喝酒我喝粥啊。” 十六、握权柄要挟送礼(5) “吱呀”一声,门开了,涌进了四五个人。林正逊大笑着说:“你们炒地皮,炒了多长时间呢?”费元宗说:“我们已炒了两个小时了。你们在哪喝酒的,怎么到这时候才下田呢?”林正逊说:“陈书输了一个赌,开春我们说民转公要大面积推进也就是拉大网,他说不可能,结果输了就得请客。” 孙天昂说:“虽然请了两桌酒,花的钱并不多。”林正逊说:“这是夏进财跟他客气的,换作其他人,六七百块钱根本用不住。” 李春宝说:“林主任,怎弄啊?我们是不是也去打打牌呀?”任兔居催着说:“林主任,上你家炒地皮呀。”林正逊尖刻地说:“到我家打牌,哪有多少茶给你们几个灌肚啊。” 刁建荣说:“林主任,你就怕我们把你家里弄脏了。这样吧,我们临走的时候,帮你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抹抹。”林正逊笑着说:“建荣呀,你到底是姓刁的,哪个都说不过你。” 费元宗抬起头说:“我说呀,你们要打牌,就赶紧上林主任家里。不想打的就各自散了吧。” 孙天昂走了出去,说:“够来牌呀?”李春宝大声说:“打牌,也是炒地皮。”林正逊便出来说:“你们这些小伙实在要打牌,走吧,我回去开门。” 四五个人走了,嘈杂声没有了。老胡说:“像鯵鱼群闹窝似的,一个个酒气熏人,说起话来嗓门大得能掀房顶,就不能少喝点那猫烧尿!” 费元宗惊呼道:“不好了,我家还要困二子呢。”王银兴笑着说:“我扒你的屁股,你屁股可要豁掉了。我呀,皮开姊妹对,只要屁股有五分,就准得困底。” 费元宗跺脚道:“不好,我闷掉二十五分。”老胡笑着说:“我家一分没拿,你家也困底了。” “砰!”屋后面忽然传来爆竹似的响声。 史进高说:“我出去看看,顺便小便。你们洗牌。”费元宗便拿出香烟说:“我们也歇趟吧。”三个人喝茶抽烟,等待着同伴。 十六、握权柄要挟送礼(6) 不大一会儿,史进高进来说:“这些家伙酒都喝得不少,李春宝不住地啊喔呕,跑到天井里呕了一地。林主任拿热水瓶的,手一松,炸掉了。孙天昂跑路七倒八歪的。刁建荣满嘴胡话,说老子还能陪邬赤雍邬主任喝半斤,还念叨着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追上石群英,……” 王银兴歪着头说:“这要怪他个大呆货的,他先前门缝里看人,瞧不起人家石群英,还嫌人家个头不高,老想彭主任家的大姑娘彭文秀,彭文秀已经跟梅爱民谈上了,——你刁建荣插上来谈,根本不可能谈得成的。回过头再来谈石群英,石群英已经跟李堡中学的季仲良谈上了。” 史进高继续说道:“任兔居稍微好一些,说邬主任太厉害了,超过两斤半,眼睛都喝红了。” 老胡鄙视地说:“猫烧尿就少喝点罢。他们这些人以为是白大酒,就穷喝一顿。尤其是邬赤雍,人称屙烂屎,教学一点本事都没有,在台上讲话许多字都读错了,‘酗酒’读成‘凶酒’,‘如火如荼’读成‘如火如茶’,‘畸形繁荣’读成‘奇形繁荣’,‘兢兢业业’还读成‘克克业业’,竟然还不晓得有‘心口如一’这个词语的。他到哪个地方,都是香烟不离手,喝起酒来穷似卖命。他的本事要么就是在彭康他个老爷面前扛扛顺风旗,像条豢养多年的哈巴狗摇头摆尾。” 王银兴笑哈哈地说:“也许邬主任故意说错,这才幽默的呢。”“哼,还幽默的,人家说高血压,少部分人说血压高,邬烂屎却说压血高,不明底细的人还当鸭血的。九四年镇政府组织几个人写镇史,他个邬赤雍不动笔的人也去开会,实际是蹭酒的。会上说认真写史立标,他却说成史立标,怎不伤了他家祖宗八代的形!唉,他个五烂屎在彭老爷跟前还就吃香的,摇唇鼓舌,哪个都没他神气活现。” 费元宗听了,感到头皮发炸,便说道:“就结束吧,反正大家都困在小二上,打到天亮也是这么个说法。”话音一落,人已出了门外。王银兴也走了出去。 史进高笑着说:“老胡啊,你老骂彭老爷、邬赤雍他们,费元宗听了,真个烦得了。他就是靠巴结这两个家伙发迹的。如果让全体教师投票,他费元宗早就滚下台了。” 老胡点着头说:“是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别的不谈,我为我家二姑娘到学校食堂做工友,两年都没有解决。彭康、邬赤雍这两个人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学校食堂工友嫌多,还要精减掉两三个。放他妈的狗屁,两年下来,非但没精简掉一个人,反过来还进了四五个人。” 史进高喝了口茶,说:“彭霸天做事是绝的,蔡小明一九九〇年想进中心小学,老子找到他姓彭的,几次都是满口答应。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蔡小明的工作愣是没动静。直到九七年,蔡小明的老子送了四千块钱给他,这才进了中心中学。夏边的李银国要进中心中学,他老子送给彭霸天三千,嫌少,后来又追加两千,这才进了中心中学。彭霸天他简直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老胡抽着烟说:“一个蒋式驰才叫没出息,搞职称评了五年都没弄成。我对他说了,要么跟他彭霸天斗,要么也像其他人一样,至少拿出两千块钱给评委们送送礼。可他两样都不来,结果成天唉声叹气,跟丢了魂儿似的。丁德书死心了,他去年送足了礼,一炮打响,没话说。今年的蒋式驰也只好出去送礼了,没娘了气地跑上门给彭康打招呼,腿子却被面包车碰瘸了。” 电灯忽然熄灭了,史进高惊呼道:“哎呀,这时候怎么会停电呢?一定是跳闸了。我出去望望河北那边,看灯亮不亮。”他走出院落,跑到巷上,自言自语道:“我们学校宿舍区的灯全熄掉了,但河北人家的灯都亮嘛。” 老胡大声地说:“河北人家的电路跟我们教师宿舍区的不在同一条线上啊!”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1) 蒋式驰的初二(8)班有学生家长请客,酒宴放在乔园酒店的一个房间里举行。三四个教师提前进了酒店里。费庄小学教师江小林是该学生的舅舅,他给蒋式驰、丁德书、顾玉海三人泡上茶。 丁德书手拿茶杯,没拿好,指头顶了一下茶杯,茶杯要往下倒。他忙不迭地站起来扶住茶杯,开水溅在手上,他连着甩了好几下。 江小林说:“你有没有事啊?”丁德书说:“烫了手一下,没什么事呀。我没留神,指头顶翻了杯盖,要是不赶紧抓住,茶杯就得掉地上,那肯定要打碎了。” 蒋式驰说:“你呀,真是上了刘克如刘科长说的话,大拇指头还有飞边子的哩。”顾玉海说:“你这是说的哪一条号啊?”江小林解释说:“刘克如科长说的是男男女女上船出远门,一个坯料靠住一个女的,抵到人家女的下身。女的一摸就说了他,他就说是大拇指头。就是这么个典故。” 顾玉海扑哧笑了,情不自禁地说:“你们都晓得啊?上个星期天上午九点钟光景,我和石敬元两个人跟了王帅之王校长到教办室查点工资的,顺便打听高师函授什么时候报名。我们才到教办室门口时,石敬元发现许秋英跑上二楼。我们三个人跑上二楼时,见办公室门敞着,就跑进去玩。邬赤雍跑进办公室,问我们来做什么的,王校长说查点工资的。邬赤雍说快了快了,这次人均涨三十多块钱呢。石敬元问高师函授什么时候报名,邬赤雍回不晓得。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一个女的在哼。石敬元撇撇嘴说,活像夜里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的叫声。邬赤雍说石敬元活嚼屎,随即吆喝我们走。王校长下了楼说,赶我们走的,肯定不是好事。我听了女的娇滴滴的哼叫声,也感到真像男女温存时的声音。王校长说他进了教办室大门时,看到一个女的在跑上二楼,就是没看清是哪个女的。石敬元说是许秋英,不会得错。说实话,我跟在后边跑,压根儿没看清。但我在二楼办公室听女的哼声,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江小林笑哈哈地说:“是许秋英也好,乔才英也好,反正她们都是日本的松下女士。”丁德书不解地说:“她们怎么是日本的松下女士呢?”江小林晃动着身子说:“啊哈,许秋英、乔才英这些女人的裤带子松,就叫松下裤带子。她们的姓也就变成日本人的姓,日本女的名字后面大多有个子字。……彭康没人找他办事,就想到男女温存,老爷他瘾上来就要发泄发泄嘛。许秋英、乔才英这两个女的就活像是他的妃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邬赤雍那家伙真是个大活鬼,算哪门子正经人啊?——我看他倒活像是皇帝跟前的一个太监。” 丁德书笑嘻嘻地说:“我听好些人说,邬赤雍满足不了自己的女人吕扣粉,那女人就在外头勾搭男人。跟交管所的金海元金所长关系最为密切,其他的还有镇政府的刘克如刘科长,时装厂厂长宋之龙,农修厂的司机颜广大。这个颜广大一天到晚头上油滴滴的,开车的人怕是骚得厉害的,因为他们没什么聊事。有一次,邬赤雍的女人跟电管所所长费元旺睡觉,被他晓得了。他说女人,吕扣粉那个女人的嘴多凶啊,骂他死不得用,还怪人,说跟了你就如同守的活寡妇,一年到头弄不到三四回。哈哈,邬赤雍连这个本事都没有,你们说说看,他个屙烂屎的够有个用场?” 江小林大笑着说:“邬赤雍一年到头死喝酒,整个身子都泡在酒精里,怕的是他的白朗都被酒精泡杀了。……你们别要笑,这还是有道理的。唐朝大诗人李白喜欢喝酒,他生的几个儿子都是白痴,一点也不聪明。还有东晋大诗人陶渊明也是个饮酒大王,养的小伙一个个都没出息。照老丁这么一说,恐怕邬赤雍那家伙真的死了机,说他是乔老爷跟前的个太监,还就是名副其实的。” 蒋式驰尖锐地说:“这邬赤雍在教育行当里半点用没有,在家里又不能跟女人正常过日子,也就配做彭康跟前的哈巴狗太监。他就靠彭霸天吃饭,当然情愿充当太监这个角色。若是正经人看到教办室那么肮脏龌龊,早就不肯蹲在教办室做事了。”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2) 顾玉海说:“邬赤雍,你别看他教学没得用,却特别会敲诈我们下面的普通教师。我跟李岳山在九四年转公办的,他竟然还卡着我们俩不让加入工会,拖到九九年才松口。前后整整四年,你说他有多黑心,摆明了是想在这儿敲诈我们一笔钱。“ 江小林拿起筷子敲着桌子说:“邬赤雍他家砌屋上梁,到任庄中学请客用掉八百多块钱,竟然叫魏根荣认了去,他一分钱都不曾花。”顾玉海感到奇怪,“他自己请客怎好叫人家用钱呢?”“魏根荣转公办的时候,邬赤雍自认为出力帮了他的大忙。任庄中学、小学的教师都给邬赤雍砌屋上梁去了礼,邬赤雍没有在周垛饭店里请这两个学校的教师,他就放在事后到任庄中学来答谢。一开始他就叫魏根荣先把钱垫上,烟酒、饭菜全是魏根荣掏的腰包。临走的时候,他轻描淡写跟魏根荣打了个招呼,说之前帮过他大忙,以后再帮衬他,这钱就一笔勾销了。魏根荣真正叫个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啊。” 顾玉海伸出一个指头敲着桌子说:“邬赤雍跟我们中心中学的费剥皮校长都是一路货,他们这两个人的本性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就是贪、狠、滑。——在彭老爷跟前死命地拍马屁;在我们教师面前活吹大牛皮;开会讲话,听课评课时出洋相,错话连篇。” 丁德书说:“费成才他这个白头翁校长对我们教师最刻薄,在教师会上竟然说只准低头拉车,不准抬头看路。又说什么哪个工作做不好,立即滚路。如果哪个叫他发点福利费给老师,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的。” 蒋式驰说:“这学期我收学生书杂费,收了两张一百块假钞,费成才叫我班主任自己认了,学校不予报销。我是跟他不曾客气,我问他,刁建荣抽屉里的二十多张假钞是哪里来的。最后吕校长、华校长都站出来打招呼,结果学校把两张假钞认了去。你说说看,我们本是替学校会计做事,收了假钞还要由我们班主任来承担,我们哪是该死的啊?” 江小林呷了一口茶,说:“蒋主任哎,我去年那才叫倒霉透顶哟!我寻思着熟人店哪能卖假货啊,特意跑到宗永茂的茂源百货商店,咬牙买了条中华烟送给彭老爷。我的中级职称已到了第四个年头,情势之下逼得咬牙拿出两千块钱来送礼。弄到最后,我已入了围,彭老爷却把我拿掉,说费庄小学属于事业单位,评职称是按编制实行结构比例限制的,不能有两个人同时弄上职称,太惹眼了。结果让给祁沟小学的祁从元。他是一九七八年上来的教师,一直没有离本庄教学,也没有什么显著的教学成绩,这一变动连评委们都弄傻了眼。事后没多久,费成华那彭老爷跟前的狗腿子,就把我送彭老爷的那条香烟退给我了,说那是假烟。当时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丁德书敲了一下桌子,说:“不好,宗永茂他可误了你的大事,这要找住他。”江小林大声地说:“他还不承认的,我把假烟往他柜台一放,说打‘110’,叫上面来查办他。宗永茂吓坏了,说赔给我钱。我说了,钱不钱是小事,你误了我的大事,我是送给彭老爷的,按照教师中级职称申报要求,像我这种学历的,在二级教师岗位任教满四年就能申报,结果害得我在申报第四个年头上中级职称没搞得成。” 顾玉海插嘴道:“你没到菜市场那个批发处批吗?人家包你真货。”江小林说:“我哪是做买卖人的料子呢?一生中除了转公办、搞职称,这时候被逼住拿个热脸去靠人家冷屁股。我们平时做事光明磊落,干干脆脆,大呼隆那时候中华香烟有烟票是五角九一包,没票要一块三一包,放到现在硬中华也要四十五块一包,这种高档货我们哪里想到去买呢?吃一堑,长一智。我今年就到那批发处买的。说来惭愧,比起你蒋主任来,我们拿不出像你那么多的辉煌教学成绩,不能不破点费送送礼呀。”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3) 蒋式驰摆着头说:“做梦吧,我跟你半斤八两!搞职称、评先进教师,哪是看你教学成绩啊?今年我已是第六个年头搞中级职称。老胡劝我拿出钱来送送礼。我算是服了,捏着鼻子喝了这碗脏水,送出去二千五百块的礼,不然啊,我蒋式驰这中级职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拿到手呢!” 丁德书说:“还有公费医疗,有头绪的人,每年都能报销万把块钱。像任兔居一转了公办,就有两三万块钱药费拿到教办室去报销。”顾玉海说:“他哪来这么多的药费单子?”丁德书划着手说:“他呀,不管哪个用的药费单子他都要,简直是个药费单贩子,名字一改就成了他的。我有一回看到徐雪开办公桌上的票据,翻看了一下,发现彭主任报销发票里竟然有易都莲花超市开的月经带、手纸发票,钱的数目倒不大,不过三十二块钱。还有很多高档化妆品、营养品发票。根据医保报销规定,高档化妆品属于美容类项目、营养品属于滋补类药品,都不在公费医疗报销范围内,彭主任的行为明显违规。我再翻了翻,徐雪开跑进来把票据放到抽屉里锁了起来。” 江小林说:“公费医疗,我一分钱都没有报销过。我想呀,还是让有权有势的人去用用吧,大病也由他们得去吧。”顾玉海笑嘻嘻地说:“你江老师也成了一个阿Q了。”江小林说:“阿Q?也只好做个阿Q呀。他有权有势,我既没权又没势。我如果拿了药费单子到教办室,要找张三求李四,嘴皮子磨破了,最后也报销不了几个钱,何必给他个穷脸呢?” “不少的乡镇教办室的公费医疗已经被市局收上去了,李堡是去年收上去的。现在我们周垛没有上移,一上移的话,彭康他就少掉这方面的权力。”丁德书摊开双手说道。 江小林结巴地说:“这,……这有什、什么说、说头呢?彭康他,他就霸道了,上面对他也没个说法。” 学生家长招呼三四个教师进里坐。蒋式驰随即站起来说:“石老师,你往里面坐。”石群英笑着点头说“坐”。丁德书搭讪道:“石老师,你家季仲良什么时候调到我们学校来?”石群英回答说:“明年下半年吧,房子早已买在周垛呗。” 人都到齐了,众人便围拢过来,推杯换盏地吃喝起来。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4) 初冬,寒风吹来,树木瑟瑟发抖,只有那学校大门口停的黑色轿车依然从容。费成才、林正逊各拎了一个黑包,钻进车里。“嘟”的一声,直向东奔驰而去。 李春宝气呼呼地说:“学校做什么事都轮不到我,基本上少不掉林正逊。”上班的顾玉海跑到李春宝跟前,说:“今日费校长、林主任叫了轿车上昭兴还是梅泰啊?”李春宝不耐烦地说:“他们是向南上梅泰送礼呀,学校要创个梅泰市示范初中。” 顾玉海说:“顶多七八千块吧?”李春宝大声说:“送七八千怎能办得成大事啊?我们这次准备送四万。”顾玉海吃惊地说:“送这么多呀,我们教师到年终也拿不到奖金啊。” 李春宝讪笑地说:“学校发奖金的钱还是有的。送个四万块,并不是一个什么大了不得的数目啊。” 史进高从传达室里走出来问道:“春宝,前段时间,市纪委派人下来查我们学校账目,怎说法子的?”李春宝说:“我们学校账上没问题,票据上都有经办人、证明人签字,核销章又是全的。彭主任办事多耍脆呀,把上面来的四五个人喊到夏进财饭店里招待一下,让他们在移动公司店里每人拿了一台三千块钱的诺基亚手机,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 史进高说:“这一说,教办室又花掉两万块钱了。”李春宝笑着说:“教办室不在乎这点钱呀,只要能把瘟神送掉就没事。” 阮练华跑过来又是气呼呼地说:“费成才这个白头翁全不把我当人,只晓得叫我给学校办事。砌西教学大楼,另外学校两次砌学生宿舍,一次砌小食堂饭厅,过道东旁边再砌的一个厕所,采购那么多的电视机、电脑,还有校园塑像,垃圾桶前后就换了三次,我就一次都摸不到边。” 李春宝笑着说:“这些都是他巴掌心的人去办的,甚至有好多项目就是他本人经办的。你想啊,自己经办的自己批,不发财才怪呢?你嘛,阮主任,全市少有的数学王牌教师,只配抓抓教学业务还行,至于……” 阮练华恼怒地说:“照你这样说,我非要组织几个人把学校食堂的账查查。”李春宝说:“查不到的,连吕校长要查,还摸不到食堂账簿的。”阮练华无可奈何地说:“费成才他全靠彭老爷过日子,大树底下好乘凉啊。”史进高说:“阮主任呀,你们再捞不到什么大钱,年终福利也比我们普通教师多拿上几百啊。再者,这三四年来,教办室每年春节都给你们校委会成员十斤青荤鱼,另外还有一包好茶叶。” 顾玉海说:“其实,教办室这点东西也是我们学校给的。费校长要是不拿学校的钱去孝敬彭主任,教办室哪会平白给你们阮主任、李书记送十斤鱼还有茶叶?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史进高笑着做了个手势,说:“彭老爷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收买人心,二是就像走亲戚,收了大礼,回点小糖或是几个馒头装装样子,反正都能走账平掉。哈哈,就是这么回事。” 顾玉海、史进高两人往东楼办公室走来。顾玉海说:“阮练华、李春宝他俩没捞着什么大油水,一大早心里就堵得慌。”史进高说:“玉海呀,要说两人拿到手的钱比其他校委会成员确实是少得多。费元宗很少管采购的事,但他专盯试卷和资料的采购,每学期都要刷上手三四万块钱。他多狠啊,眼睛一瞪,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白头翁费校长还就不敢招惹他。” “华校长呢?”“费成华呀,他托学生校服、学生证,另外学生看电影,打针,回扣费统统归他拿。连李春宝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色,都敢把学生缴的团费往自己腰包里塞呢。现在校委会里的人都盯着领头的——白头翁校长,一个个都守口如瓶,顶多实在憋不住了,才在我们这些普通教职工跟前发几句牢骚。” “哎呀,现在我们的学校干部全都是些马桶干部。”李岳山走进办公室大声地说。顾玉海回过头说:“李岳山,什么是马桶干部?”“这还不明白?他们屁股一抬全是脏心思。当了学校干部,只要能捞着钱就拼命捞。如果再不行,就动手把学校的东西往家里拿。费成才,他这个白头翁校长,两台大彩电,电脑,空调,电冰箱,哪一样不是学校买的啊?时间一长,就算是他自己买的了。”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5) 史进高进来悄悄地说:“孙天昂来了,你们赶紧换个话题说吧。”几个人随即噤若寒蝉,谁也不谈闲了。孙天昂登上二楼,走进办公室,说:“我在楼下跑的时候,听见你们这儿吵吵嚷嚷的,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李岳山有意岔开话题说:“今天你穿的五百块钱的皮茄衫,跑起路蛮有精神的。” 孙天昂摆了摆头,说:“这皮茄衫没多少钱。”史进高大声说道:“这样子吧,三百块钱卖给我,我立即拿钱给你。”孙天昂笑道:“我买的皮茄衫是穿的,管你多少钱,我也不卖的。” 顾玉海尖锐地说:“应该说你折本的事是不做的。”孙天昂笑得更厉害了,“你们这些小伙子,拣点正经话说说!——胡秀兰怎么还没来呢?”李岳山说:“她还没有来。你喊她做什么?”“喊她到镇政府入党考试,”孙天昂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说,“这次我们学校两个人,还有一个是李春宝。我还要上西楼通知他赶快上镇政府。” 史进高说:“李春宝早就来了,他在西楼。”孙天昂便走下楼去。他跑到校园大道上,碰见了胡秀兰,忙说道:“今日上午,你跟李春宝两人到镇政府考试,立即就去。”胡秀兰说:“李春宝去了没有?”孙天昂说:“我这就去西三楼办公室喊他去。” 顾玉海划着手说:“你们都看到的吧,孙天昂学着彭老爷跑路,脚步撂儿撂的,正宗的一个活八怪。”史进高轻蔑道:“他跑的官步嘛,小人学着大人屙屎,令人作呕。” 蒋式驰摆动着双手跑过来,说道:“我根本瞧不起孙天昂的为人,他靠吹牛拍马发迹,从小学跳到中学,官帽子就没离过身,纯粹是小人得志!我专为他这种人填了一首词,我说给你们听听哟。” 浣溪沙·琢磨人 校园清新红旗舞,秩序井然师向前。 楷模当先犹觉甜。 小人狡诈心肠歹,巧攫情报献权宦。 捞取官帽忙得欢。 退休教师乔长安站在学校大门口笑着说:“我家外甥媳妇胡秀兰结婚四年了,现在还像个小鯵鱼,跑起路来蹭蹭的。”学校门卫罗灿说:“她岁数还小,马上就有小孩了。” 李春宝跑过来,喊道:“胡秀兰,我们一起走吧。”胡秀兰甩了甩披肩长头发,嗲声嗲气地说:“我在等你呢。”两个人走出学校大门,向西去了。 顾玉海走出办公室,站在廊檐上说:“胡秀兰结婚四年,怎还没生养呢?”史进高说:“你晓得什么?她孩子已经刮掉四个。彭老爷不认定是个小伙,也不让她把儿养下来的啊。” 顾玉海说:“要么她透视啊。”李岳山说:“就是的嘛,彭老爷有权有势,用得动人。邬赤雍招女婿,养的孙子就是在医院里透视后才生下来的。这些人处心积虑,老谋深算啊。” 顾玉海说:“社会现实摆在眼前,有权势的人想得出,做得出,真正是有钱则生,无钱则死。”史进高咬着牙说:“哎哟,你别替有权有势的人欢喜,人算不如天算。有权有势的人不可能样样都如意,永远如意,总有他栽跟头倒大霉的时候。”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6) 三个女教师走进东教学大楼二楼办公室里,剪着短发、插了黑色发卡的秦向群噘着嘴说:“我们没靠山,哪怕累得屎尿都顾不上,也得不到半分表彰。胡秀兰教学上成绩也不怎么样,现在倒入党了。” 扎着马尾辫子的石群英扭着头说:“入党做什么?我就做个平头老百姓,只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然的话,你想张皇陆土,彭霸天就想来作践我们女人。闵莲凤去找彭霸天时,被抓住个辫子要吻嘴,哭了起来。我说呀,甘心做青楼女的人才喜欢跟彭霸天做交易的。胡秀兰经常睡懒觉,最怕吃苦的人,教学并不怎么样,但她有个权势盖天的公公,校长照样说她好。” 王海妹把辫子盘在脑勺后头,像个乡下的农妇。她用手抹了上盖头发,冷漠地说:“我们教办室的几个领导最欺人,巴掌心里的人只要稍微有点教学成绩就能吹上了天。我们死一心扑在教学上的人,拼出来的成绩却没人当回事。哼,我望见彭霸天、吃不死的邬赤雍他们,就像望见鬼。人家爱拍马屁往上爬,我就盼着他们不得好死。” “哼,彭霸天这个忽虫把我的中级职称压了两年,他把许秋英、乔才英这两个排在我前面,先评上了职称。有什么办法呢?我家季仲良给我跑了一下,用掉两千多块钱,中级职称在第三个年头上才弄到手。这个忽虫还把已经评给我的先进工作者拿掉,给了中心小学的吕红粉,说她有多好多好,啊依妈妈,说得肉掉掉的。又不是外人不晓得的,要么就是吕红粉舍得跟他彭霸天睡觉的吧。”石群英气呼呼地说。 秦向群拢了拢袖子说:“群英呀,你嫁了个好丈夫,替你跟领导打打招呼。现在房子安在周垛,人调到我们周垛初中,两个人在一块儿工作,这多好啊!我家朱学灿在农行里做事,我在学校里受人家欺,他一点也帮不到我的忙呀。” 王海妹说:“哪个敢欺你啊?骂不死他的。”“奶奶呀,你不晓得我的苦楚的。之前我在任庄初中,校长陈庆学经常把我当出气筒。这不谈,定到职称,按学历、教龄,我应该定中学二级,教办室把我放到三级上。后来还是董复元董校长执意帮了我的忙,我才定到中学二级的。但升中学一级,花了四年的工夫。其中有两年是彭霸天直接拿掉我的,说我写的论文不够过硬,又说我不是教学骨干呀。期中教办室下来视导,回回查我课堂笔记和学生作业本,还听课。好话没多少,坏话糟事总是一箩筐。同样是女教师,赵小网、田玉贵她们跟老教师一样,什么麻烦都挨不到她们。”秦向群揩了揩眼泪说。 石群英理了理长头发说:“我们教办领导欺人,专门欺在教学第一线上苦干的人。例如以前杨庄初中的李岳山、顾玉海两个人工作特别负责,一学期下来,光铁笔刻的讲义就印了一百多张纸。每天都是老早就上班上早读课,中午还蹲班。可到好,最后功劳全归了在外头玩牌打麻将的林正逊、费元宗他们。杨庄小学的石敬元工作够负责的了,就差没陪着彭老爷打麻将,结果照样得不到重用。费庄初中的田春宝教学也十分认真,经常开公开课。这四个人的入党申请书,听人说都有四五次的。彭老爷说话哟,过了四十岁就入不到党了。按这一说,李岳山、顾玉海、田春宝,还有石敬元,他们都到下辈子再谈入党吧。荒唐的,像王刚毅、孙天昂这些尖刁狡猾的人反而老早就入了党,追求进步的人怎不恨死彭老爷他们呢?” 王海妹也动情地说:“是的,我们周垛镇教师好多好多的人都恨教办室,恨彭霸天,除非像费成华、林正逊、费元宗,徐雪开夫妻两个,他们得到好处的人,才不恨他的。二十年了,我只有一回表彰,还是我硬争得来的。后来林正逊他们干脆不走民主推荐、量化考核、公示这些正规评选流程了,每年的先进教师表彰如若只有一个指标,那就是他本人的;有两个指标,那另一个人就是教导主任费元宗。其他人根本不晓得。……我家祝子建在电管所里做个普通职工,后来才做上个会计。梦呀,他哪里顾得上我啊?……没说头呀,上班望望学生学习情况啊。” 寒冬的清晨,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洒得大地一片灿烂。人们似乎忘了寒冬刺骨的寒意,一个个精神抖擞起来。学校大门口,除了络绎不绝赶来上学的学生,还有几个教师静立在一旁。 “彭主任,早哇!”“彭主任,好!”林正逊、费元宗、李春宝、刁建荣、王银兴等人站在学校大门口,恭候彭康的到来,自动地分站在两旁。彭康身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革履,发型用定型胶打理得一丝不苟,风度翩翩,俨然像手握千万资金的工业公司大亨。他略略颔首,心满志得地走到林正逊跟前,问道:“费校长呢?”林正逊连忙答道:“他在家里。” 彭康说:“我找他谈件事的,你们忙你们的吧。”他跨着大步直往学校北边走去。林正逊却跟了上去,说:“彭主任,胡秀兰、李春宝他们入党,还需要哪些材料啊?”彭康说:“群众座谈会记录有没有搞啊?”林正逊说:“我已经委托孙天昂找几个人谈了,全都整理好。”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7) 费成才见彭康走进自己的院落,忙不迭地问候:“彭主任,在我这里喝个茶。”彭康摆了手,说:“不要,我吃过了早饭。这次上面催得紧,学校中层干部要选举。我找你商议商议,林正逊也在这里,你预计过没有,群众选举中层干部可能出现什么情况?” 费成才挠了挠白头发,拿出香烟给彭康和林正逊,试探地说:“我不晓得教办室打算怎样安排人事。”彭康说:“教导主任一正一副两个,一个政教主任,一个总务主任,一个团支书。”费成才说:“食堂管理员也要选举,因为现有两个食堂管理员,最好裁掉一个。” 彭康说:“凡竞争中层干部的既要打申请报告,还要在教师会述职,然后组织投票。投票后,我们再作权衡决定。……正逊,你群众基础票不能少,关键的人你要联系,千万不能大意失荆州。” 费成才微笑着说:“票数相差不多,我们仍然由你做教导主任,其他任何人都别想冒出来。就这样子,林主任你去活动活动吧,我跟彭主任还有其他事情要商量的。”林正逊站起来,点着头说:“彭主任,费校长,我这就走了。” 林正逊在学校里颇有人缘,他向来擅长经营人际关系,从不会板起脸斥责任何一位教师,说话语气总是柔和,却软中带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胡加栋、蒋式驰这些重量级教师就以教研组活动或其他名义请到家中摆宴,礼节周到。人心向来是容易被温情攻势打动的。顶头上司让他去联络关键人物,其实纯属多余。但准备述职发言稿倒是实在的。早在费成才在教师会上宣布学校中层干部竞争上岗的消息前,林正逊就已经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 参与中层干部竞争的七个人在全体教师会上述职,按姓氏笔画为序:马文、王银兴、阮练华、李春宝、林正逊、费元宗、彭延华。至于汤阿庆与夏正寿竞争食堂管理员,不过是与教研组长平级的一种职务,所以放在后面进行选举,竞争者也无需上台述职。 彭康、邬赤雍、董复平、李正灵、陈庆学、洪春柳,加上费成才、吕鹤芳、费成华三人组成考评小组,彭康任组长,邬赤雍任副组长。考评小组也进行投票。考评小组投票占百分之七十,群众投票则占百分之三十。 竞争教导主任三人,林正逊得群众票68票,阮练华70票,费元宗49票;竞争总务主任二人,王银兴得61票,马文35票;政教主任仅彭延华一人述职,原政教主任王光荣因年老退休,眼下只不过是学校借用,所以不述职,彭延华得了全票。李春宝虽只有他一个人申报学校团支书,仅得50票。竞争食堂管理员的汤阿庆由于有自己的儿子田荣帮助拉票,获57票,夏正寿则获45票。 费元宗慌了手脚,当晚七点便赶到彭康家中拜访。彭康告诉他竞选教导主任三人得票情况。费元宗沮丧道:“彭主任,这次我落选了。”彭康笑道:“阮练华他要调去梅泰师范。你费元宗还是做教导主任。就算阮练华不去梅泰师范,我们也会留你任教导主任。”费元宗高兴地说:“谢谢领导对我的关怀,我一定把工作做好。” 彭康说:“你们学校中层干部基本上定下来了,王银兴做总务主任,马文丢掉这个职务也无所谓,他搞起挖土机来了,今后手头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这次就夏正寿一人受了委屈,汤阿庆做食堂管理员。不过,夏正寿年龄也大了,五十六岁的人你还叫他上课堂教学吗?今后还不是让他管管学校档案,接接电话,这样他也落得个清闲自在。至于他吃点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哈……你说呢?” 费元宗站起来告辞道:“彭主任,听说彭师娘肾结石开刀,我没带什么东西看她,就丢点钱给她买些补品吧。”彭康虚情假意地说:“不要不要,我有钱给她买补品的。”费元宗一转身,便跑了出去。 走赃官费元宗保住了乌纱帽,后来倒是一改刁钻,做起事来也面面俱到,分明是变得圆滑了。这真是; 身陷漩涡遭谗毁,无奈台前片语何。 独裁后门走赃官,粉墨登场鬼缺德。 再行噱头显本领,趾昂气粗拿决策。 志士仁人逢压制,万马齐喑起悲歌。 十七、下属送礼心安得(8) 彭康将桌上两千块钱拿到房间,塞进写字台抽屉里。“嘀铃铃……”电话铃骤然响起,彭康拿起话筒:“喂喂,你是哪一位?”“彭主任,我向你打听一下,今年教师职称升级工作结束了吗?”“你是殷书记呀,教师职称升级工作现在已经结束了。”“彭主任啊,中心中学女教师蔡兰珍今年进档述职没有搞到中级职称。明年能不能给她解决掉啊?”“能啊,有你殷书记出来说话,还不是给她大放绿灯的吗?……不过,评委们要投票打分的。”“唉,关键还在于你做工作。蔡兰珍明日起早送礼给你,……彭主任你必须帮帮我的侄媳妇啊。”“好,殷书记,我晓得了。” 彭康看了一会儿电视,不住地打哈欠,便脱了外衣外裤,爬上床休息了。他一动身子,碰灭了电灯,原来亮堂堂的房间顿时漆黑一团,…… 彭康恍惚地进入了黑咕隆咚的地下通道,小心翼翼地往前摸过去,登上台阶,拐过一道墙,眼前展现的是一片光亮的世界。河口边有一个十分漂亮的房子,门和窗都闪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彭康料想那房子里定然是一个美妙的宝库。他迈着快步走上前去,用力将大门推开来,贼子似的钻了进去。 嚯,里边堆积着成堆的金子,触手可及。彭康捡了一个铸成佛像的金块,很沉重。他悄悄地塞进了裤袋。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出来一个美女,婀娜多姿的身材向他鞠了九十度的大礼,说:“先生,既然到了我这个地方,就该到我房间里敲个大背呀。请进!” 彭康点头同意,踱进房间里,仿佛回到了三十几年前自己结婚的那个初夜,坐在铺边上的那个新娘子正是乔党英。太美妙了,只要有了金钱,连时光都可以倒转。彭康乐不可支地一屁股坐上去,忽听得“通”的一声,只觉身子猛地被麻绳死死绑缚住了。他想滚动一下身子,竟然一点都动弹不了。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猛地吼了起来:“快点上去,打死彭康这个吸人血的坏家伙,冲啊!”彭康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一看,只见无数的人手拿扁担、钉耙和杈子冲了上来。 彭康眼见众人要取他性命,吓得浑身缩成一团,“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一阵光亮闪过,人群没有了,天却黑了下来,游动着一条大蛇,慢慢地靠近他身子。彭康拼尽全力挣扎着躲开大蛇,好不容易站起身,没跑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大蛇腾地绕住了他的身子,死命地勒了起来,…… “啊依妈妈!……”彭康尖声叫了起来。妻子摸了他的身子,埋怨道:“彭康,你身上怎出了这么多的汗呢?” 彭康气喘吁吁地说:“你睡觉压住了我的膀子,叫我动不了身子,……”妻子委屈地说:“我也不晓得你什么时候上的铺啊!” 十八、噩梦惊醒遇责难(1) 彭康坐在办公室里写着镇教育管理计划,想到夜里做的噩梦,心头不觉还有些发紧。邬赤雍走进来,不住地用手捏着肩膀,活动脖颈,说:“今儿夜里没睡踏实,浑身都发僵。”彭康说:“你夜里睡觉哪遇到梦魇呢?”邬赤雍说:“我也就不晓得昨儿夜里咋就梦魇了。” 彭康说:“邪门得很,好多人手拿扁担、钉耙杈子要揍我,不知啥时候,窜来一条大蛇缠住我的身子,可把我吓坏了。”邬赤雍笑着说:“你睡觉肯定是姿势不端正,膀子被你家党英压住了。”彭康点头说:“是的,我昨晚上床时,没留神碰了电灯开关,灯灭了,我胡乱脱了衣裳往下一躺,钻进被单里,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邬赤雍郑重地说:“睡觉也跟做活计一样,得有个正经样子,宽宽松松放平身子,终究要好受些。” 彭康忽然站了起来,说:“镇政府五个月没给每个教师发那二百六十块钱了,我就怕稳不住老师们的情绪,得赶紧催殷书记想办法。” 邬赤雍说:“你这就去吗?”彭康断然地说:“现在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得到镇政府跑一趟。” 彭康随身就走出了办公室,邬赤雍赶紧起身跟过去,顺手给他带上了门。彭康没有骑自行车,他习惯了走路去,这样能消耗掉他肚子上多余的脂肪,也算个锻炼的法子。他向东穿过十字路口,沿着政通路继续向前走。有人向他打招呼:“彭主任,你好!”他友好地向对方点点头。别人问起他往东去的缘由,他只含糊答道:“去东边找个人,有点事。”彭康很注意仪表,路过一家制作各种镜子的店,便对着店里的镜子端详起自己的脸,发觉领带不正,便不住地整理一番,又抬手将额上的碎发细细抚平。所有这一系列动作与其说是一个很讲究的男子行为,倒不如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美女十分注重修理容颜,生怕有些衰老,反倒有点恰当。在他看来,做一个标准称职的干部,不能不讲究仪表;坐在台上讲话,非得要有个干部样子,这样才能具备统治芸芸众生的魅力。 彭康来到镇政府门口,刘克如科长正好出来,招呼道:“彭主任,今儿您来镇政府有什么事的?”彭康立住脚,定了神,说:“殷书记,在里面吗?”刘科长微笑道:“他在二楼办公室里。”彭康迈开步子往里走去。 “彭主任,不忙跑!……你跟我到底有什么大仇啊?这一次我弄中级职称,已经入了围,你为什么把我拿掉,让你家小姨子乔才英上去?”王帅之猛地截住他的去路,愤怒地指着彭老爷的脸吼道。彭康心里作虚,但嘴上不肯服输,说道:“这是十个人组成的考评小组决定下来的事,我一个人说话有什么用啊?” 王帅之大声地说:“你再这样说,我就揍你这个虫!”彭康尖叫道:“王帅之打人了!”刘科长回转身,跑过来拦住了王帅之,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王帅之义愤填膺地说:“一九九四年民转公,一开始我排在第十位,他说我写的豆腐块不能说是文章,一家伙挖掉我二分,又说我中师文凭不硬,最后我掉到第十六位上,没有转成公办。我是西南片的祁家沟人,他彭主任偏偏把我调到北边去做校长,一开始在蔡垛,后来到颜垛。我一再要求回到祁家沟教学,他答应了,但我回到祁家沟一竿子到底,什么职位也没有,我忍住了。今年我弄中级职称,他姓彭的说我不是教学骨干,又把已经入围的我王帅之拿掉。你说说看,我怎不恨他姓彭的这个***!” 刘科长拉住王帅之说:“王校长,你听我说,我替他保证,明年一定让你弄上中级职称,好不好?”王帅之伸手指着彭康吼道:“要他这个孬种亲口答应才算数!”彭康回嘴道:“事情已经做了,死人够得会复生?刘科长已经替我说了,让你明年走,你还不答应,要么现在就叫我跪下来向你王帅之嗲嗲磕头呢。”刘科长忙劝说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人都少说两句吧。”彭康见有隙可乘,赶紧溜之大吉了。 王帅之向刘科长打招呼说:“我作为一个人民教师,不应该站在镇政府大楼过道里向他彭康发火。你说说看,他彭康欺人不欺人?谈送礼,我王帅之是给他送的不多,可你彭康哪也不能这么认钱不认人啊。”刘科长不住地点头说:“好好,我晓得了。今儿你已经把话说出来了。明年你评中级职称,肯定没问题,他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走走,你不要再说什么了。”王帅之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又一次打招呼:“刘科长,我今天态度不好,着实对不起你。刘科长,你忙你的事,我走了。” 十八、噩梦惊醒遇责难(2) 彭康办事不顺,镇政府要搞通村公路扩建,关于教师工资发放还要再拖两个月。他无功而返,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办室二楼。刚打开门坐在办公桌位上想歇息,胡加栋却走了进来,说:“彭主任,我家二姑娘要上中心中学食堂做工友,能去不?今天你答复我一下,——如果你说不得去,我就另想办法了。” 彭康正襟危坐说:“你这个小事要找费成才校长说去。”胡加栋大嗓门地说:“哪个不晓得费成才是个傀儡校长,他学校什么事都得要看你脸色去做啊。”彭康声嘶力竭地说:“费校长日常管着学校事务,连教学管理都是他主持的,难道不是?你老胡有事,总要拿我为难。” 胡加栋拍着桌子说:“你最会抓权,但凡有好处的事,就不肯让旁边沾手。彭主任你说是要我老胡送礼,才肯给我办事,这做不到。为什么呢?孩子在食堂辛辛苦苦挣俩钱,送大礼实在不划算。送得少,你又不要。我不如干脆不送礼给你。你彭大主任呢?也来得坏,就不回我个上,也不回我下,就一个字:拖!” 彭康气呼呼地站起来说:“什么事都来找我,一个费成才一点儿事都不会做,连食堂招工友这么个芝麻大的事也推到我这里来,还要把我烦杀呢。” 邬赤雍匆匆地走进来说:“彭主任,庆学到处找你,喊你到他宿舍里有事。——走走,去他那里消消气。”彭康见风使舵地说:“我出去有事了,没工夫听你老胡噜苏。”跨着快步直向西楼梯口走去。 邬赤雍笑着对胡加栋说:“老胡啊,这几天不断有人找他办事,他也给烦透了。你的事,我们以后开会研究,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胡加栋说:“哼!你们都来软收拾我老胡。说什么呢?我老胡一把年纪,都退休了,你们就拿这些哄人的话来敷衍我。” 邬赤雍说:“唉,我们教办室马上又开会了,一定把你老胡的事提出来研究研究。好好,今天中午上我家吃饭喝酒,我老邬向你打招呼。”胡加栋攥紧拳头,瓮声瓮气应道:“好哇!中午我铁定上你家蹭酒去!” 十八、噩梦惊醒遇责难(3) 彭康没有从学校里面到陈庆学住宿处,反倒出了学校大门,急匆匆往东头陈庆学的鞋店赶,冷不防和老教师江子璜撞了个正着。他声音嘶哑地喊道:“彭主任,今年你怎么又把我的中级职称拿掉呢?你这做的什么交易啊!”彭康停住身子解释道:“你在全体党员投票中得票太低,仅得三票,叫我怎么说呢?如果你把八年来的勤工俭学费缴上来,教办室倒可以破例解决你的中级职称问题。” 江子璜说:“这些年来,我没有赚到钱,也是你们安排我搞勤工俭学的。你们要我缴多少勤工俭学费啊?”彭康说:“你一直是全年脱产搞营销的,再赚不到钱,一年下来,你也得象征性地缴一千嘛,这不算多吧?八年就是八千块。你把八千块钱缴上来,保证没废话说。” 江子璜说:“我生意做折本了,也要我缴钱?那陈尧祖改了行做律师,教师工资他分文不少地拿了去。再者,那夏玉凤离开教育界,在市报社做通讯员,拿教育上的工资。他们缴给教办室的钱有多少啊?” 彭康语塞了,便说:“那你说你中级职称该什么时候解决?”江子璜大言不惭地说:“按我的资历,应该在董复平校长弄中级职称的时候一起解决掉的,多少年呢?已经有十五六年了。我跟他是同学,他在职做干部,我不在职,你彭主任一直把我压到今年都没有解决我的中级职称问题,现在我就找你。” 彭康恼怒地说:“你个老东西,你这些年来不上班,工资一分不曾少你的,弄到职称时,才跑到教办室里来,还有理了。谁不知道你江子璜的名声啊?……老匹养的,全不像话!”他见江子璜被传达室老王拉住,便气呼呼地进了陈庆学的鞋店里。 陈庆学的妻子吕扣玲连忙递给他一支烟,又殷勤地泡了一杯浓茶。彭康叹了一口气,说:“庆学呢?”吕扣玲说:“他刚才跑去找你有事的。”彭康说:“好,我就在你家里等他。唉,这些天来,总有好多人找我,不是这事,就是那事。” 吕扣玲笑吟吟地说:“哪些人找了你麻烦的?”“哼,全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油子。等把中心小学教学大楼砌起来搬迁好后,我也不做这个教育助理呢。”彭康满腹牢骚地说。 十八、噩梦惊醒遇责难(4) 陈庆学走到二楼办公室,问邬赤雍:“你看到彭主任吗?”邬赤雍说:“他刚才还在办公室呢,遇上老胡过来扯些没用的,气呼呼地走了。”陈庆学说:“胡加栋这个老东西专门跟领导作对,不是在饭里挑刺,就是在菜里找茬,鸡蛋里挑骨头,压根不把我们教办室领导放在眼里。彭主任他人呢?”邬赤雍说:“让我给劝走了。哎呀,不提他老胡。……唉,后来到大街上又遇到一个江子璜,说了一顿废话。……说不定彭主任已经上了你家。”陈庆学说:“那我赶紧回家。” 陈庆学离去,董复平却走了进来。他笑哈哈地说:“老邬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彭主任的儿媳妇怀孕了。”邬赤雍说:“你怎晓得的?”“我刚才在大街上走,遇见胡秀兰了,她肚子明显挺起来了,走路一摇一摆的。她生养下来的肯定是个小伙。到时候,我们要叫彭主任给我们吃红蛋的。” 邬赤雍忧心忡忡地说:“今年工会改选,党支部又要改选,你我二人都要退下来了。”董复平轻松地说:“年龄到了,不退也得退,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还有两年工作,我就上昭兴到小伙跟前。”邬赤雍吸着烟说:“说实话,退休了没人搭伴,圈子就散了,到底还是有些无聊啊。” 董复平坦然地说:“陈志根退休在家养养花,有人来玩,就打打小麻将。我看他蛮惬意的了。老邬啊,你不喜欢打牌,就到各个城市的景点跑跑。”邬赤雍耸着眉头说:“旅游呀?那太折腾人了,还不如我在周垛镇这儿串串门、跑跑腿自在。如果有个人陪我跑跑转转,那才好呢。” 董复平笑着说:“我退休下来嘛,只要没人骂我贪官害人精就心满意足了。每天看看书,或者看一会儿电视。早上起来泡杯茶慢悠悠抿着,再到老年活动室转转,打打牌,下下棋,和老伙计们唠唠嗑,无牵无挂,这不挺好嘛?” 邬赤雍气恼地说:“你上昭兴到儿子跟前,一走了之,我可跑不掉的啊。现在有些人在街上碰到我,要么假装没看见不打招呼,要么红着眼睛瞪我,压根不把我们这些老领导放在眼里。……像王帅之、蔡连忠、顾玉海这些家伙见到我连一句话都不说,就像遇到仇人似的。” 董复平笑哈哈地说:“告诉你吧,他们遇到我还跟以前一样,客客气气的。说实话,我是个老好人,从没得罪哪一个人,能帮上的忙我绝不推脱,帮不上的也绝不落井下石。” 邬赤雍大为不快地说:“照你这样说,我倒得罪了不少人呢?”董复平心静如水地说:“哈哈,各人情况只有各人自己知道。老邬啊,在教育这个行业上,我倒并不是讲论资排辈,一些新手提拔上来不能太过格,除非确有才能,超群卓绝,这才没话说。你说说看,我们教办室任人唯亲,提拔的有哪个不是自家人?你这一搞,就必然压住另外一些渴求进步的人。人家对你教办室领导没仇也有仇啊。所以说,我退休下来,坚决不蹲在周垛镇上,省得撞见一些教师甩脸子、闹别扭。啊,这就叫眼不见,心不烦。” 陈庆学走上来,说:“董校长、老邬,今日陪彭主任在我家里吃饭,现在就去陪陪他。看来他今天气得不轻,一个劲儿叹气。我嘛,很简单,宿舍里就烧个番茄打蛋汤,叫夏进财送点儿下酒菜过来。” 邬赤雍手一挥,招呼董复平道:“既然庆学来请我们,董校长,我们就赶快去吧。”董复平客气地说:“庆学,这就让你破费了。”陈庆学说:“董校长,我难得请你吃饭,今天你无论如何也要赏个光给我,走走,走吧。”董复平答应了一声,三个人便一块儿朝西楼梯口走去。 十九、谋生孙子斩大获(1) 顾玉海遇见史进高说:“彭主任见了孙子分红蛋,你看包多少钱的封儿?”史进高说:“每个教师都拿到红蛋的,连退休的老胡也发了红蛋。老胡说包个十块钱吧。玉海,你要包多少啊?”顾玉海说:“跟大多数。” 史进高笑着说:“那就是十块钱,又不好再少。其实啊,分红蛋赚钱呀,到养鸡场整卸,一个蛋顶多三角钱,十个蛋三块钱,足矣。你包个十块钱,这是最少的呢,他还赚七块钱的。我们假设他彭主任送六百人,至少有四千二百块钱到了腰包,还不包括另外多包的。” 顾玉海到宿舍里取出十块钱,前去交给胡秀兰的母亲。他分明地看到好多人包的二十块。顾玉海转身就往回跑,撞见李岳山,喘着气说:“我吃了红蛋,只包了十块钱,这下怕是最寒酸的了。”李岳山说:“我也包的十块钱,拍马屁爬上来的人当然要多包点钱呀,像李春宝包的是五十块,吕校长包的是一百块,费伯林也包了一百。据说林正逊包的二百,费元宗包的还多,有人说是一只手,五百。” 顾玉海惊愕地说:“十个红蛋就这么值钱的啊?”李岳山说:“这正是拍马屁送礼的绝好机会。你我二人连党都入不到,现在又不想往上爬,包个十块钱应该算对得起他死鬼彭老爷了。” 二人跑到教师宿舍区,问老胡包封包了多少钱。老胡没好声气地撇撇嘴:“最少也得包个十块钱吧!哪个稀罕吃他彭康十个倒头红蛋啊?鬼才稀罕的!你养你的小子,人家又没沾你半分光。这就叫作棺材里伸手,巧立名目死要钱。” 顾玉海说:“据说林正逊包的二百呢。”老胡仰着头说:“不稀奇,巴结彭康的主儿,别说包五百,一千、两千也不在话下。我告诉你们两个,送钱送物,真正叫个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会混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三所初中合并,他林正逊安排做教导主任,彭康、邬赤雍还不住地向他打招呼,职务安排低了。哪是他林正逊工作能力强,威望高的缘故,而是礼物送得多的缘故啊!” 吕鹤芳跑进宿舍区喊人到学校阶梯教室开会,说是教办室传达省市文件精神。顾玉海对李岳山说:“我们赶紧去学校开会,可别在这儿陪老胡这位‘茶壶居士’瞎唠了。”老胡摇着头说:“你们都走吧。我们退休人员要知趣,不能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 十九、谋生孙子斩大获(2) 周垛镇西半区也就是原辖区教师集中到中心中学阶梯教室里开会。费成才主持会议,陈庆学宣读省市教育部门的几个文件。彭康作教育及教学改革的动员讲话。彭康说:“整个教育教学改革势在必行,任何教师都得有新的教学理念。有些教师至今还抱残守缺,教学方式、方法老化,其中有那么几个人自视其高,尖嘴的本事不小,说你说他、品头论足,甚至背地里向上级打小报告,恶意攻击教办室领导,上面一来人,我们就得被动接受检查,给日常工作带来了不小掣肘。有的人别要一天到晚地尖嘴,我告诉你,一个人的嘴尖很了,能有什么好处到你呢?这就好比一株草,太尖了的就很容易被风儿刮断了。……你做了多年的教师,就得有教学心得,从而写出真知灼见的论文来。传统的教育模式我们必须坚决摒弃。教师平时既要多看看报刊,加强学习,又要注重改进教学方法、方式,才能立足在教育这个行业上。否则,你与我们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迟早要将你淘汰出局。如果你真正走到这一步,那又怪得了谁呢?” 彭康的口才确实高人一筹,不愧是块做官的料子。不幸得很,时过境迁,眼下得到的掌声却是零零落落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手法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灵了。散会了,彭康嘱咐费成才布置教师们攻克教研课题,务必在明年初拿出成果来。费成才笑嘻嘻地说:“我们把教研课题分解开来,分组进行,然后由专人负责总结,写出论文来。” 彭康听了,便点点头,说行。他收拾好讲话材料,出了阶梯教室门。夏正寿站在门口谄媚地说:“彭主任,你见到了孙子,我向你表示祝贺。”彭康笑容满面地说:“老夏,现在你课程担得重吗?”夏正寿说:“不重,一个星期六节历史课。”彭康丢下一句“要注意身体保养”,便抬头挺胸迈着官步扬长而去。 一向不怎么玩牌的夏正寿,晚上竟然也凑在彭康家里赌钱。他原本想打麻将,无奈两桌麻将都已满员,只得凑去玩诈金花。彭康的屋子里一片喧闹,费成华、林正逊、李正灵以及夏正寿等十七八人简直全都乐不思蜀。 权势盖天周垛镇,炙手可热敛财敏。 别墅轿车彩色新,络绎祝贺皆客宾。 举杯先敬活阎王,麻将扑克方正殷。 彭康荣耀屡进禄,心腹尾随拍上瘾。 十九、谋生孙子斩大获(3) 丰收的季节里,公路东边的稻谷已经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压得稻秆抬不起头。忽然一阵秋风吹来,呈现在眼前的是金色的海洋,……啊,金黄的分明是秋天!顾玉海、李岳山两人漫步在公路边上,任秋风吹凉自己的身子。 李岳山在河岸上摘下一朵白色野菊花,顾玉海似乎闻见那股乡村的泥土气息,便说道:“这花好看,洁白无瑕。”李岳山感慨地说:“可是社会上的一些人本质并没有它这样洁白啊。比如陈庆学他本该做个好教师的,可他却一心往上爬,眼睛长在额头上,看上不看下,……唉,彭霸天是一个离下马时间不长的人,生了个孙子,平常的包封就不用说了,到孙子满月时,那些拍马屁的人更是特意备上了厚人情。彭霸天竟然摆了三十多桌酒席。你说说,他这一下得捞多少钱啊!” 顾玉海唾了口唾沫,说:“彭康发了财,还想发财。周垛中心小学想要建成省实验学校,在我们中心中学斜对面建教学大楼,眼下已要动工了。我就纳闷了,没足够的钱怎么破土动工啊?” 李岳山笑着说:“彭霸天鬼主意多得很啊。先将工程扶上马,到时没钱时,一是伸手向上面要,二是化缘,三是搞集资,利钱放它一分,还愁没人把钱拿出来的。” 顾玉海感叹地说:“现在彭康手下用的人全是阿谀奉承之徒,掌权的也全是他的亲信。他说一不二,吆五喝六,所有人都得顺着他的意思来,这世道真是黑啊!” 李岳山仍旧笑着说:“霸道的人只能是一时威风,不可能是永远威风的。你别看彭霸天那么神气,到了餐桌上也不敢像先前那样穷吃滥喝了,喝酒只喝干红,吃菜也挑挑拣拣的。为啥呢?他怕死嘛!” 顾玉海也笑着说:“他还怕人骂他,路上碰到跟他不对付的老师,身子都有点缩起来了。像王帅之在镇政府门口遇到他,就跟他不客气,说要揍他,他吓得不敢犟嘴。” 李岳山说:“就是嘛,他抬费元宗、林正逊、徐雪开这些人,必然要压住王帅之,还有你我这些人。我们这些人受到他的压制、打击,怎不恨杀他这***。——凡是他家的人,哪怕有点亲戚关系的,他都想方设法地安排和重用。就说他那私生子高为田,都被他安排在派出所坐办公室享清福呢。” 顾玉海惊讶地说:“高为田,他哪是彭康的私生子啊?……我还不知道的。”李岳山说:“他妈妈单和梅二十几岁的时候,据说号称是当时的周垛一枝花。彭康是丁书记跟前的一个大红人,一身细皮嫩肉的,混进教育这条线没几天,就把单和梅勾搭上手了。你看那高为田个子虽矮了些,脸谱活像彭康的脸上剥下来的。他高中毕业,便去河北承德当了四年兵,中心中学建成时,便来当了两年校警。公安系统核编制,联防队解散,基本上安排到社办厂做保安,派出所只留用三个联防队的人,高为田就是其中的一个。彭康怕他吃苦,让陈所长安排他坐办公室,像个秘书什么似的。” 忽然见五六个人蹬着车子,一溜烟向西头奔去。李岳山张望了一下,说:“林正逊,费元宗,王银兴,费伯林,李春宝,还有白头翁费成才。肯定又是哪个学生在饭店里请客哟。”顾玉海气愤地说:“费元宗、林正逊这些人最混账,巴不得年年办个加强班,让他们捞捞油水。今年从八个初三班里抽出四十二个尖子生,放在实验室二楼。费元宗做班主任,教语文,王银兴教数学,李春宝教英语,林正逊教物理,费伯林教化学,白头翁校长教政治。我说呀,四十二个学生的家长个个都会请客送礼的,费伯林拿的学生家长送的好烟好酒,一个劲地往彭霸天家里送去,……” “奇怪,他送给彭霸天做什么?要么想入党啊。”“我看呀,费伯林恐怕就想入党。好烟好酒反正不是自己拿钱买的,就算学生不曾送也无所谓。你别看费伯林平时不吱声,城府深得很哩。” 顾玉海说:“我们往西跑吧,跑到朝阳河桥就回头。”李岳山说:“行。”两人沿着政通路漫步。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眼看就要降临了。一辆黑色轿车向东疾速行驶,但迎面来了加长货车要往路南边停靠。轿车驾驶员旁边分明坐着彭康,他焦躁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当路面有了空隙,轿车便直钻了出去。 李岳山笑着说:“玉海,你晓得彭康要到哪去?”顾玉海说:“我怎晓得这***上哪里去啊。”“他上袁富吉的李堡老家吃酒。袁富吉在昭兴当副市长,他老子八十岁,彭康还不忙快点儿。”“怪不到的,这***忙了上杀场,那路面才有点空档,他就叫司机赶紧开过去。” 十九、谋生孙子斩大获(4) 史进高迈着大步往东走来,笑着说:“两位吃过夜饭吗?”顾玉海说:“夜饭吃那么早做啥?先耍一会儿,晚上随便吃点,看看电视,乏了就爬上铺睡觉。”李岳山说:“史进高,你忙了上街做什么呢?”史进高说:“我上我家妹子家里去,叫妹夫把钱借给教办室,利钱一分哩。” 顾玉海说:“教办室又借钱了。建不起省实验小学,就别建了。借上二三百万,这利息一年下来,又要给多少利钱呢。”李岳山说:“工程已经上马了,钱不够,彭老爷就四处借钱。总之,在他手上一定要把周垛小学中心校两栋教学大楼建起来,既有名又有利啊!” 史进高笑着说:“李岳山你这就说对了,关键还是唯利是图。这块肥肉他彭康怎肯留给后人吃呀。” 李岳山说:“我叫我家堂兄弟岳云明日把手上的十万块钱也借给教办室。”史进高说:“乖的咚咚,十万块钱,要是按月息一分算的话,年利率就是百分之十二,一年下来要有一万两千钱利息呢。” 顾玉海无奈地说:“我自己没钱,诸亲六眷也没钱,真真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啊!” 李岳山眺望远处的商品房,喃喃地说:“人家都说彭康文化水平高得不得了,我看他也是名不副实。好多人说他上学的时候,在班上的成绩也不算怎么样。……有一次他听了我的课,事后他也不会评课,就单会说个课堂上能够体现三为主的教学原则,其余的就是说的杂志上一大堆的时髦东西。” 史进高哈哈大笑道:“彭康一年到头不上课堂,又不是教师出身,从官场转过来的人能讲出什么东西啊。要么就精通个捞钱的门道,只会搂住漂亮女人寻欢作乐……” 顾玉海说:“是的,彭康听了我一堂语文课,我讲的是《变色龙》这一课,他说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废话。一会儿说我这课形式多样、内容丰富,一会儿又说上课思路明确、课堂气氛活跃,剩下的就东拉西扯,每一句沾边的。” 李岳山扭着脖子说:“所以嘛,难怪有人说他头顶荣耀是皮糠,在教育界上,他的肚子里并没有多少货色啊!……咦,那不是松下女士,急急忙忙地往西跑做什么?肯定是往彭大主任家里跑啊。” 顾玉海不解地说:“哪个松下女士啊?” 李岳山笑哈哈地说:“我看到那西边跑的女的是许秋英,她不就是松下女士吗?一到晚上脸上就化了妆,水蜜桃似的。”他说着就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道,“我今日下午没事,写了一首词。你们两个望望,看怎么样。” 史进高接到手上看了一会儿,说:“题目怎写的‘摸鱼儿’,不会就写‘摸心口’吗?” 李岳山摇着头说:“不不不,‘摸鱼儿’这三个字并不是题目,是词牌名。” 顾玉海拿过去一看,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诵起来: 摸鱼儿·贪官欢 踌满志,更作威福,挡道人尽除去。 老爷大堂长开张,跟前谄媚无数。 气焰涨,会说道,非我族类无前途。 张手捞钱,凭高明秘诀,又获功名,惹漫天飞絮。 欲过瘾,几个佳人来娱,适时搂抱不误。 封官许愿乐癫狂,心腹维护谁诉? 摸心口,赏酮体,荒淫成性是牲畜! 无聊最苦。不敢滥吃喝,寿命攸关,享人间喜福。 史进高笑着说:“这首词虽然没有提彭康的名字,明眼人一望就晓得写的是他。旁边人做不出,只有他彭康做得出,而且词里的‘老爷大堂’这四个字是他的典故,最明显不过的了。” 顾玉海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说:“哎嗨,我这里也写了一首词,恐怕没有李岳山写得好。” 史进高抽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满江红·贪官香 职场挪位,镇教办,气宇轩昂。 摩丝头,西装革履,赞歌常唱。 珍稀佳肴胀肚肠,保命急把窟窿藏。 喝干红、专吃灵药,真吃香。 上饭馆,泡浴室,自有人,来扎账。 争相呼老爷,逐利官场。 特会建校捞钱忙,情妇儿媳麻雀堂。 谋取了、众多美职称,实秕糠。 李岳山看了,称赞道:“老兄啊,你这首词比我的《摸鱼儿·贪官欢》写得好,恰如其分地刻画了彭康这个老爷的丑恶嘴脸,把他的卑鄙灵魂都揭示出来了。” 史进高拍着巴掌说:“要我说呀,你们两个人写的这两首词都好。彭康这个死鬼老爷看了你们写的两首词,嘴都能气成瓢似的。” 李岳山咧开嘴说:“他嘴气得兜起来又咋样,哪怕他脚一蹬、气一喘,立马翘辫子见阎王,我们这些人都不会理他的。” 十九、谋生孙子斩大获(5) 又是一个美丽的晚上,七八个人直向西走来,林正逊和邬赤雍并排跑。邬赤雍吸着烟,说:“小林啊,你们学校要注意领导班子建设,这便于今后顺利展开工作。”林正逊说:“邬主任你说得太好了,说实在的,一个学校要搞好,全在于学校校委会一班人,他们毕竟是一个学校的主心骨啊。” 费元宗对李春宝说:“你这手牌咋能那么好呢?花是三十二个,但有南风、发财、红中、梅兰竹菊都是四个,那就外加十六花。成的虽是四饼,但是清一色拐之杠开。肯定封顶了,一家一百五十。你这一牌就赢了四百五十。” 王银兴笑嘻嘻地说:“假如不封顶的话,我们一个人就要给四百多块钱。幸亏我也成了一个封顶。不然的话,我要输大钱了。费主任,你输钱吗?”李春宝说:“他不输钱,因为一上来胡的牌多。” 费元宗说:“我输十多块钱。林主任输了三百多块钱。话又说回来,他昨天在油脂厂逮了个大花鱼,听说赢了一万多块钱哩。” 一行人过去了。站在一边的顾玉海说:“他们又是上申二饭店喝酒呢。”史进高说:“他们带的强化班,总有人家家长喊去吃饭,隔个三五天就有人到学校来约他们出去。” 李岳山笑着说:“你也别替他们欢喜,像费元宗吃出了‘三高’,还要拼命地死噇。” 顾玉海说:“费元宗他‘三高’达到什么程度?”李岳山说:“他血压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比标准的高四十。血糖九十八,比正常人高出十八。血脂九百四,比标准的高出七百七。”史进高摆着头说:“他们又不怕的,反正活着比我们潇洒,高兴起来还上浴室敲大背。” 顾玉海不解地说:“什么叫敲大背?”史进高大笑道:“这个你都不懂啊,什么叫敲大背呀,说穿了,就是泡女人,价钱便宜得很的,玩一火,一百块钱。顾玉海,你够去敲大背?去的话,我付钱,包你快活。”顾玉海生气地说:“去你的,也就你骚得没正形才会去干那事。” 李岳山说:“老史说玩的。告诉你,我们周垛开了七八家浴室,全都有这名堂。妓子全是外地来的,过一段时间就换一批。”史进高说:“各个地方都换换,这样一来就给了嫖客新鲜感。如若不换,嫖客马上就不来了。” 顾玉海说:“你说彭康那主儿会去浴室敲大背?”史进高摇着头说:“你这就弄错了。他彭康才不肯到浴室玩女人的,一是条件差,二是他还怕惹上艾滋病的呢。有权有势,市面上随便玩哪个女人,还有情有味,多保险啊!” 李岳山逗着史进高说:“老史啊,你真晓得彭康玩过哪几个女的?我看你怕是也不清楚吧。”史进高说:“明的我晓得这么几个:徐雪开的婆娘许秋英,他自己的小姨子乔才英,老的是单和梅。听说现在又搭上一个新秀。” 顾玉海忙问道:“这个新秀叫什么名字?”史进高压低声音说:“她叫吕红粉,娘家是任家庄。”李岳山仰着头说:“这女的俊得很,白生生的鹅蛋脸,一双大圆眼水灵灵的,真正是个美人胚子。”史进高笑着说:“三撇跟过去皇帝差不多,就差个封妃子。现在他封官儿,也是一样的,像吕红粉做了中心小学数学教研组长,在工会里担个文娱委员。厄依歪,还入党哩,眼下是考察期。”顾玉海悄悄地骂了句:“厄依歪,活作怪,说起来真正的龌龊死了。” 十九、谋生孙子斩大获(6) 从东面走来的胡加栋,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你们三个人说的哪个。”史进高说:“三撇,人称老爷。”胡加栋说:“这混账东西,嫖了那么多的女人不谈,还贪赃枉法,大肆受贿,偷鸡摸狗,赌吃嫖摇,任人唯亲,招降纳叛,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他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五毒俱全,真正称得上是个地方上的土皇帝。其实他不过就做了个镇上的教育助理。” 四个人都义愤地说要写人民来信告倒彭康这个政治蟊贼。这真是: 山珍海味品脍炙,揣取大款养老待。 幻想幕后再操权,满肚如意胎里坏。 亲信推荐送礼来,喽啰孝敬喜青睐。 盘踞权位元老辈,死角形成地阴霾。 漠视老爷站前台,快意雄风河里来。 蛇舌吐毒恶诬蔑,檄文酝酿讨没脉。 劳动楷模该做奴,八戒当政称应该。 英杰愤慨战妖魔,昂首阔步气豪迈。 李岳山说:“现在砌中心小学教学大楼差钱用,准备集资,利息一分。”胡加栋说:“大笔经费借下来,学生倒霉啊,你们在职教师也得集资二三百块呀。”顾玉海说:“是的,下个月肯定要在工资上扣。” 胡加栋说:“镇政府办公大楼又要砌了,成西忠这个书记做得‘好’啊,回到周垛就一个劲地地扣教师的钱。说是乡镇还要合并,怕镇政府弄到李堡去,所以嘛,建镇政府办公大楼工程就抢先动工。我看,这完全是他编造的鬼话。做干部的,巴不了弄个工程捞一把,好往自己腰包里塞钱。地税办公楼砌得好好的,说门口传达室跟不上形势,拆掉重砌。依农村人砌顶多三四万块钱,账一算,说是二十多万块。一个地税所所长要从中弄了多少钱上腰包啊。” 顾玉海说:“左闹右闹,最终都是掏老百姓兜里的钱。有的人还说是闹的国家的钱,没事。他就不明白,国家的钱归根结底也是从老百姓身上来的。” 史进高说:“是的嘛,一个农民单靠种十多亩田,全年撑死也就五六千块钱,再去社办厂打份工,一年才挣万把块钱。” 李岳山说:“我们不陪你老胡跑了,要吃夜饭。”胡加栋惊讶地说:“啊,到这么晚还没吃夜饭,肚子不饿吧?”史进高说:“老胡,他们两个不陪你跑,我陪你。”胡加栋说:“好的,我们两个跑跑。” 胡加栋说:“伟人在世忙得苦,现在经济搞上去了,人们又闲得苦。两下匀匀就好了。”史进高笑着说:“闲了就容易生是非,有些家伙贱骨头,手里头刚攥着些钱,就不知道咋过日子好了。”两个人过了朝阳河向西跑了一段路,忽见前头站了十多个人谈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个人说:“人倒霉,有人告状。不然的话,怎来得这么快呢?连个转弯的工夫都没有。”胡加栋想了解一下情况,跑上前竖着耳朵听。村建办主任刘云龙说:“老胡啊,走呀,事情我告诉你。” 史进高尾随着他们两人,跑到后河街上。刘云龙说:“地税所单超所长被市反贪局抄家,抄出现金三十万,这倒不算多。可他的流水记账本被搜到了,一收了哪个多少钱,二收了哪个多少钱,送的人名字、日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按他流水记账本上的累计的话,怕有三四百万呢。” 胡加栋说:“单超把钱、记账本藏哪儿了?”刘云龙说:“他藏在抽水马桶里面。”史进高插嘴说:“单超咋想起来把人家送钱的数目都记在本子上呢?”刘云龙说:“厄依歪,他是一个细作人,什么东西都要弄个清清爽爽的,以前曾获得过全国新长征突击手称号哩。他家夫妻俩一年下来,阳光工资就达到十万元。这一下,全毁了。” 胡加栋说:“梅泰反贪局怎晓得单超贪污受贿的?”刘云龙说:“梅泰市农行的一个人出了事,审案时牵出了他。听说与袁富吉也有牵连。”史进高说:“把袁富吉也抓起来才好呢。这家伙在我们周垛做书记、镇长八年,瞎折腾这么些年,周垛的经济建设明显比不上李堡镇。” 刘云龙说:“史进高呀,你不能这么说,要说你们教育界也不干净。单超本上就记了彭康送的三笔账,据说学校用地全都作的非耕地处理,没有说是农耕地。中心中学、成教中心以及眼下的中心小学占用地要省下多少钱呀。” 胡加栋说:“刘主任,说到底啊,还是你们干部屁股不干净。我们老百姓想不干净都没那机会哟。”刘云龙笑着说:“老胡呀,当干部的也有当干部的难处。人情世故难哟,但凡在圈子里混的,人家家里有个红白喜事,哪能不去啊。单靠拿点死工资怎么能应付得下去呢?”胡加栋接着说:“所以嘛,干部就比平头百姓多长了一只手,没命地捞钱。就像上市银行重庆农商行原副行长,违规批贷四百七十万元,私吞四百万元入股小贷公司,还有单超夫妻两个一年拿十万,还要贪污受贿。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嘟嘟”,三辆黑色车子向南开去,单超坐在中间的一辆车子里,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活像一尊没了生气的干尸。大街上行人不少,刺激的灯光直朝前照着,打头的车子不住地按汽笛,显然是叫道路上的行人、车辆避让。车速加快,很快地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二十、唇亡齿寒心惊跳(1) 顾玉海走进教师宿舍区往里间跑,遇见胡加栋说道:“今日周一政治学习,不知道那白头翁在会上都扯了些啥名堂。他说‘别看我头发白,我可年轻着呢’。老胡,你说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加栋对随后跟来的李岳山说:“他在会上是不是说的这话?”李岳山说:“是这样说的。他还说有的人动机不纯,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把一些教师拉到自己身边,这样做,对学校没有什么好处。老胡,你分析分析,他究竟是说的哪个?” 胡加栋寻思了一会儿,说:“费成才他说的指定是吕鹤芳,怕吕鹤芳夺了他的饭碗。哼,今儿我当你们两个人的面,把话说在这里,教办室很快就得给吕鹤芳一个说法。” 顾玉海说:“老胡,你以为教办室对吕鹤芳是怎样的说法?”胡加栋说:“至于什么说法,谁都说不清楚。说白了,费成才和彭康那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过了两天,教育局冷不丁打来个电话,说要调吕鹤芳到沙堡初中任校长。吕鹤芳以路程遥远为由,不去上任。过了一个星期,又调他去林泓初中当校长。吕鹤芳前去林泓初中察看。估摸那里的人不待见他这个外地来的校长,故意把他的宿舍安排在犄角旮旯里,连个自来水都没有。吕鹤芳心里凉了半截,当场就拒绝了上任。教育局第三次调动吕鹤芳,到相距不算太远的刘庄初中任校长。吕鹤芳审时度势,不好再次拒绝,只得赴任。 周垛初中副校长费成华受命到成教中心办新民民营初中,临时招收两个班,小学升考初中前一百名学生全部录下,三年初中学习缴学费八千元。对其余学生却收取高价费,听凭费成华喝断价钱,一万五或是两万,甚至三万、四万,远超核定的收费区间。 彭康水到渠成,把女婿梅爱民从职业中学调进周垛初中,出任副校长。费成才也乐于承担下一任初中校长的师傅这一角色。梅爱民带给教师们的礼物是学校每个月拿出四十块钱来考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建树。 中心小学要按省实验学校标准建起来,由于缺少资金,工程难以推进,被迫停工近一年。彭康想方设法,四处奔走,筹措资金。他孤注一掷,继续集资,另外再向本镇三家金融单位借贷二百万款项,终于又开工了。 “袁富吉被逮起来了!”这个消息在周垛镇传开,无啻是个晴天霹雳。蒋式驰兴奋地说:“袁富吉早该被逮起来了。他在周垛镇也鼓吹学张家港,说是借鸡生蛋,又说搞乡镇企业要么不搞,要搞就搞个大蛋糕,后来又鼓吹筑巢引凤。他几番折腾,不知挥霍了国家多少资金,到头来,周垛镇经济建设还是不如李堡镇快。” 丁德书笑着说:“袁富吉这借鸡生蛋倒是打得好算盘,借的鸡子不仅不想还给人家,反倒给杀了吃了。说实在的,他借的时候就不打算还。银行长期收不回借出的资金,那就成了呆账。国家到时候就把呆账销掉。袁富吉这个书记,就是盯上了这块肥肉。现在,反贪局终于找到他了。” 林正逊走进办公室说:“你们不晓得袁富吉为周垛作的贡献大哩,如果没有他袁富吉,周垛就搞不到眼下这么好。” 顾玉海说:“人家李堡怎搞得比周垛好呢?”林正逊撇了撇嘴,说:“李堡有陈庄油田的呢,一年下来要给李堡多少钱呀!袁富吉本来没事,硬是被单超这个呆虫给牵连进去了。单超你拿你的钱就是了,记什么糊涂账啊。你说他出了事,要害了多少人!” 二十、唇亡齿寒心惊跳(2) 李春宝跑来喊林正逊上西楼校长室有事,两人随即走了。蒋式驰说:“袁富吉被逮起来,周垛有好多干部如丧考妣,连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林正逊还为他鸣冤叫屈。这叫什么?惺惺惜惺惺,同病相怜。可想而知,彭老爷与袁富吉关系好得如同铁杆哥儿们,这会儿你不晓得他们有多伤心了。”让彭康伤心的消息接踵而来:周垛镇建设银行行长俞国宽被双规查办,周垛镇政府五千万元贷款全是经他手办的。 王敬玖从刘庄镇党委书记卸职到昭兴开发区任主任,本想揭发袁富吉,没想到自己被人告发而落入法网。 交管所所长金海元、棉麻公司周垛站站长徐文斋等人贪赃枉法,先后被双规。 彭康的铁杆哥儿、花园职中校长倪德富被关进看守所审问,好兄弟、昭兴法院院长田万富慑于梅泰市反贪压力,跑到梅泰投案自首。 周垛麦芽厂厂长郁存华被带到梅泰反贪局取证,他哪里见过那个架势,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知无不言。 袁富吉仍蒙在鼓里,态度极其恶劣,矢口抵赖,拒不认账,甚至拍着桌子对办案人吼道:“我要说的全都说了,我没有什么问题,你们还要我说什么?啊,你们搞什么名堂呀?难道还要对我逼供信?”办案人见当事人这种架势见多了,越发觉得他胆战心惊,色厉内荏,便很有分量地说了他几笔:“袁富吉,你听着:李正棠为了个人职位晋升,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连续两年送给你的都是五千块人民币。一九九九年十月,殷绍勤为把他女儿转为公务员,你主动在昭兴替他置办两桌酒席,花去三千元人民币。春节前一天晚上,他给你送去一万元人民币,表示感谢。这一次你就有七千元落入囊中。二〇〇一年九月,殷绍勤给你买了去昆明的机票。当日在西双版纳宾馆里,他又给了你一万元。尔后你去了缅甸的洛桑,越南的河内,广西的桂林漓江。此次旅游的所有费用,你至今未予结算,分文未付。”袁富吉听罢,两眼瞬间煞白,豆大的虚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办案人继续说道:“袁富吉,你要知道,我们既然办了案,就不会凭空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经济上有很大问题的人。一九九五年四月,阳光集团为你解决一套二十五万元的住宅楼,你只用了该集团给你的所谓奖金其中的三万元作为在麦芽厂的个人集资,后来用了这笔款子来装修你的住宅。你调进昭兴工作,退出此套房子,但你提走了四十五万元人民币。……”袁富吉听到此处,顿时痛哭流涕,猛地一头朝墙壁撞去,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随后被带往了他该去的羁押场所。 二十、唇亡齿寒心惊跳(3) 自打袁富吉归案,彭康就整日心惊肉跳,坐卧难安,生怕袁富吉在口供里出什么岔子,把自己也牵扯进来。他走到电管所二楼办公室里,见老洪正跟电管所费元旺所长谈话,便悄悄说了句:“二位在谈家常啊。”费元旺说:“彭主任,这个郁存华亏他还是市面上走的人,反贪局的人一查问他,他就什么都往外说,甚至连他送礼给袁市长过年的三千块钱都说出来。”彭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郁存华没去过反贪局,到了那里也许是太慌了。”老洪说:“郁存华以后怕是没脸回周垛了,他回来可怎么见人啊。” 费元旺散了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开口道:“反贪局找了郁存华,恐怕这还不算完,还要再找人取证。不知下一个被找去取证的是哪一个?”彭康说:“不管接下来找到谁,都要守口如瓶。否则铺开去,不光害了袁市长,还要害到我们其他人。费所长,你说呢?”费元旺点着头说:“是的,我们周垛出事的人已经好多了,千万不能再给袁市长加罪。……唉,彭主任,你最好去遇遇殷绍勤、李正棠他们,事先通通气,让他们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彭康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推诿道:“这几天,教办室的事很多,每一件事都离不开我。一是市里到我们周垛环境大检查,教育单位首当其冲。二是公安系统要检查校园平安工程状况,三是中心中学要迎接 示范初中验收组的验收,四是教育工会的改选。老洪,你说,我哪有空去遇殷绍勤、李正棠他们呢?再说电话里又说不清楚。老费啊,我看你去遇遇殷绍勤吧。李正棠在沈堡当***,看来也只能做到电话联系这一步了。” 费元旺身处敏感时期,不愿火中取栗,推脱说:“我要去昭兴学习一阵子,实在抽不开身啊。”这里用得上一首诗: 风雷激 风雷惊起群猢狲,吓得贪官钻地洞。 群众围攻成罗网,骁将吆喝不准动。 捕捉妖魔真繁忙,斗倒奸佞揭大痛。 毒蛇贪狼须铲除,怜悯农夫蛇嘴充。 二十、唇亡齿寒心惊跳(4) 当天晚上,彭康骑着自行车,悄悄来到双港庄北头会见殷绍勤。两人在房间里密谈了一个钟头。临走时,彭康再三嘱咐说:“你打个电话给李正棠,要统一口径,没有眉目的东西坚决不说,有的可以推脱说是党委会议上讨论研究出来的,法不阿众嘛!”殷绍勤握着彭康的手,说:“你及时把情况通报给我,太好了。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办,绝不像郁存华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彭康说:“你不要送,让我快点走,以免被别人看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招致麻烦。”他一躬身上了车,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头也不回地向南疾驰而去。 顾玉海、李岳山、丁德书三人到阳光小区晚锻,那地方有套体育彩票单位赠送的器材。玩上一个小时便往回走。忽然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丁德书忙招呼道:“彭主任!”彭康下意识地向后张望了一眼,仍旧死命地蹬车。 李岳山说:“彭老爷有什么梦急事呀,就像忙了上杀场似的。”顾玉海说:“我看彭老爷向来是个稳当人,今儿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李岳山说:“你晓得他在忙什么鬼事呀。总之,他这号人,没事根本请不动他的大架。” 顾玉海说:“我听人说彭康原先是公社里的文书,怎么就进到教育界了?”丁德书摆着手说:“嗯啦,时势造英雄啊,特殊年代里,周垛起事派靠起事整人发迹,彭康、陈元佐、田红玲、高存山、钱长贵等七人填了空额子直接转成公办教师。” 李岳山说:“彭康当时还是个红人,做了丁书记的文书,说他笔头来得快、会办事,全公社都有名。他是以周垛公社教革小组组长的名义来到教育界的。”丁德书赞叹地说:“说实在的,彭老爷真有一套,本身不会教学,是个外行,却能把教育界的人都摆弄得围着他团团转,他一定有个什么诀窍的。” 李岳山断然地说:“依我看呀,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诀窍,玩的就是权术。除了权术而外,他什么诀窍也没有。大权独揽,经济上又把得死死的,教学上一无是处的人,全都被他重用起来,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例如屙烂屎、烂木头,一个个都像哈巴狗似的围着他转、替他卖命。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儿吗?老丁啊,你也别看他现在还神气活现的,等他下了台,一准是个臭老鼠。” 二十、唇亡齿寒心惊跳(5) “唉,你们怎么谈起我们邬里庄的五烂屎呢?”丁德书笑哈哈地说:“老陆啊,你们两人从哪里来的?”老陆说:“我和朱生保在农家小吃店吃了晚饭,这会儿出来溜达溜达。”朱生保说:“邬赤雍是家里的五小,数他最没出息,农村的活计一样都拿不起来,唉,哪晓得他混得最好,一张嘴能把邬里庄全庄人都哄得团团转,不管哪家做事都得请他。”老陆说:“如若有哪个家里有事,把他忘掉,他立马就找岔子祸害人。董纯宾三十岁不曾请他喝酒,他唆使混子二皮小把牛牵到他家门口吃菜园里的泡菜。董纯宾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二皮小的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二皮小却耍无赖,拍着大腿喊疼,说董纯宾把他打伤了,连田都下不得。邬赤雍眼睛一挖,说叫人把董纯宾绑了送周垛派出所。董纯宾吓杀了,当晚拎了两瓶好酒到邬赤雍家里打招呼,这才没事。”朱生保笑着说:“他这招法做了好几回的,全庄人都怕他。不然,他在你头上屙烂屎,你还就没办法他。”丁德书笑着说:“这么说,邬里庄人大凡家里有事,总要给他邬赤雍两三斤酒喝的呀。”老陆说:“请他喝了酒,这家伙那张嘴像装了刮刮刀似的,漂亮话多得能淌出来,真的是吃得好,说得好。没人敢得罪他,只得对他敬而远之。遇到他没好事,你别看他一脸的笑,实际是一肚子坏水,不光骗吃骗喝,还伸手往怀里捞东西。钱物到了他手里,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来。”朱生保笑着说:“‘坑蒙拐骗,赌吃嫖摇’八字,邬赤雍不赌不嫖,但剩下的六字却是高手,哪个都比不过他。老陆你家兄弟陆加高自留地收的南粳稻,邬烂屎说跟他买四百斤米。事后他叫金支书救济陆加高一百五十块钱,便算了事。陆加高折了本,肯定感到冤屈。邬烂屎说得好的,加高你放心好了,以后会给你补偿的。你陆加胜不曾给他留面子,说上面名义上是救济陆加高,实际上救济的反倒是你,你拿什么补偿?只能哄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老陆气愤地说:“邬烂屎奈何不了我,竟在我那上学的小伙身上报复。上课间操的时候,邬烂屎早上不知道在哪喝了酒,他站在廊檐上望见我家华海,一把抓住衣领,说华海是陆家的杂种。我家华海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中午回家吃饭是哭着回去的。我第二天就到学校取走了华海的作业本,转到周垛小学上学。邬烂屎还说陆华海的学费不曾缴呢。我遇到邬烂屎,问陆华海要缴多少学费,这家伙却一口抵赖,说他不曾说过。——现在到了双港北边,不陪你们了。”走到岔道上,他和朱生保径自向北边的水泥桥走去。 二十、唇亡齿寒心惊跳(6) 顾玉海说:“老丁啊,今日教师会上,白头翁费成才说什么他就不按上级文件精神办事,连国家下达的文件他都敢不执行。你看他狂得没边儿了!” 丁德书说:“唉,他说星期天要安排任课老师补课,各班收的补课费一律交到学校总务处。纪亮宏因补课金到手的太少,就推说上面不肯补课。他这个白头翁在会上信口雌黄,口出狂言,哪是人说的话,简直是活畜生!” 顾玉海说:“这人也就比我大八岁,头发竟全白了。彭老爷比他大三岁,头发还黑油油的。” 李岳山笑着说:“顾玉海,这你就弄错了。彭康头发也白得很,一年要有三四回染发呢。彭康他多讲究打扮啊,讲究仪表的程度超过一般妇女,穿的衣裳天天是西装笔挺的,他的脸上天天搽护肤霜,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三五岁。” 丁德书说:“他天天要跟官场上的人接触,学了不少的鬼把戏。平常的日子里,我们几个教师遇到他,他总要摆出一种架势来,真是不可一世,活脱脱一副当官做老爷的样子。” 李岳山说:“听说彭老爷的房子卖给电管所,他要在朝阳河东边,也就是我们学校大院西边砌个别墅。这里的别墅占用地面积,目前在周垛镇是属最大的,上下两层有三四百平方米的。” 丁德书吱着嘴说:“你这样说,简直是夸大其词,在我们乡下小集镇里,哪有这么大的别墅呀,两百多个平方米的就算不小的了。”顾玉海提议说:“老丁你不相信,眼下我们到那里面去看看,那朝阳河东边的七八幢别墅已经砌在那里。”李岳山说:“老丁啊,我们跑过去进里望望。” 三个人脚不沾地地跑进河对面一幢别墅的院落,直往里头闯。顾玉海说:“这里边还没粉刷呢,只是个毛坯。”丁德书笑着说:“人家装修好了,我们倒不好这样随便跑进来望呀。” 第一层除了六个房间,还有抽水马桶、厨房,那客厅宽敞得很,能摆下六张大桌呢。上到第二层,格局跟第一层差不离,唯独那客厅更宽敞些,搁这儿当个跳舞厅都绰绰有余。 三个人边说边退出院落,慢悠悠地离开了别墅。丁德书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里的别墅上下两层是有三四百平方米的,院落又大,完全可以砌个车库。” 顾玉海说:“李岳山,彭老爷的别墅砌在哪里啊?”李岳山用手指了一下,说:“那西北角落的第一层已砌得差不多的就是他的。” 顾玉海啧着嘴感叹道:“现下这有钱人可真是自在,房子想砌多大就砌多大。你看这儿的别墅,简直跟宫殿似的,气派得很!” 李岳山说:“顾玉海,你不要羡慕他们这些别墅,太狠了容易闹鬼的。富人家里闹起鬼来,日子也难过呢。我住在自家的七家梁瓦房比富人住在别墅里舒服,一是我够住了,要那么大的空旷房子做什么?二是我是用自己劳动得来的钱砌的房子,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丁德书说:“玉海呀,岳山说的话不错啊,首先黑道上来的人,还有些无赖泼皮,逢年过节都要往发财人家尤其是贪官家里奔,不会往我们平民百姓家里跑呀。” 连着下了一礼拜黏糊糊的阴雨,地上潮得能攥出浆水来。彭康的房子尽管上了梁,可雨下得没个挺,瓦匠们没法上工,工程就停了三四天。彭康万万没有料到,他那个中梁竟然滚落下来。这对他来说,真是个不祥之兆。 周垛的教师们获悉,便嚷开来了:“彭老爷的中梁滚下来了!”这话语一传播,便出现了讹误,说是“彭老爷这下可滚下来了”! 彭康火急火燎赶到工地一瞅,中梁直挺挺掉在了北墙根底下,当即咬着牙骂道:“这一定是哪个人在夜里把中梁推下来的,对我不满的人竟然使出这种流氓手段。” 怨恨归怨恨,可他不愿认这个晦气,转身就找到开发商老黄,说道:“我由于有仇人,不能住在那西北角,我要跟你的那一幢调换一下。” 老黄说:“各人砌各人的,怎么好调换呢?”彭康撒泼道:“就算是我跟你商量,你也得应我!我非要把你的房子换过来不可!”老黄说:“我跟你换,我家婆娘也不答应啊!这是她亲自拣的地方砌的。再说,我中梁已经上了,至于你的中梁掉落下来,怎么碍到我老黄呢?”彭康哭孜孜地说:“我要跟你开发商调换,哪怕贴你两万块钱。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找你,死都死在你那一幢房子里!” 老黄实在摆脱不了他的纠缠,摸了摸头说:“也罢,你贴补我两万块钱,我也不给你找补差价了。”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1) 彭康救得了小姨,却未能救得了“连襟”徐雪开。徐雪开屡次欺负夏边镇调过来的总账会计洪钧胜,欺他人生地疏,没有多大的个人势力。洪钧胜是一个规矩人,他催促徐雪开说:“收的中心中学学生住宿费三万五千块钱,你这个月怎么又不曾入账呢?”徐雪开傲慢地回复道:“你着什么躁呀?彭主任关照我不忙入账,以防今后用在哪方面的开支没法支掉的时候拿它来冲抵。” 洪钧胜严肃地说:“收归收,支归支,这是财务上最起码的规矩,我们做财务工作的人可不能违背啊!”“晓得呀,晓得!”徐雪开粗声嚷道。他屁股一转,昂然走出办公室,见到走廊上的胖子总务陈书,紧跑了几步,嗤之以鼻道:“哼,教办室不知做的什么梦,把一个迂夫子调得来做总账会计!陈总呀,教办室从下口弄了点钱,他就不住地催着上账。”陈书说:“你是说新来的洪会计吗?我听人说他在夏边做事,原则性特别强。”“到我们周垛还原则性强?屁用!”徐雪开一口唾沫吐到好远。 两个人一摇一摆,走进中心小学校长办公室里,谈笑起来了。 天空中的乌云全部散去,太阳放出耀眼的光芒,气温随之升高了起来。老师们似乎也受了这好天气的感染,一个个往校长办公室里涌,其中有五六个村小的校长、总务。徐雪开从口袋里掏出玉溪牌香烟,招呼道:“刁校长,王校长,吃烟吃烟!”刁建荣笑嘻嘻地说道:“哎哟,徐会计,您抽!我跟小丁上来领教师工资,顺便到首长们办公的地方瞧瞧。” 徐雪开殷勤地给十三四个人分了烟,唯独洪钧胜没有给烟。郭华亮诧异地说:“洪会计,您不抽烟吗?”洪钧胜自嘲地说:“最近,气管有点儿小毛病,才开始不吃烟的。”其实,洪钧胜烟瘾很大。此后,每逢徐雪开拿烟分给旁人,他要么低头盯着报纸装没看见,要么便找个由头躲出去。 教育局召开财务会议,洪钧胜、徐雪开两人都来到昭兴中学会议室里开会。李堡镇教办室总账会计郑远光见到洪钧胜便嚷道:“洪会计,我们几回遇到你都不曾吃到过一支烟,徐会计怎有烟呢?今天是个机会,你无论如何都要买包玉溪香烟给我们分分。”洪钧胜望了望徐雪开,徐雪开却把脸瞅了开去,不予理会。洪钧胜镇定地说:“郑会计、袁会计,你们几个都别嚷,现在还不曾到开会的时候,我这就买去。”郑远光拍着手说:“好的,好的。” 教育局开会回来,洪钧胜开了张白条子交给徐雪开,徐雪开轻轻地一推,说:“没有彭主任的签字,我是不好拿到账上支的。”洪钧胜红着脸说:“我们这次在局里开会,总共不过吃了一包烟,你也在场的。”徐雪开板着脸说:“彭主任每次开会都强调校长一支笔,这也是个规矩,难道你叫我徐雪开违背这个规矩吗?”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2) 洪钧胜一言不发,收回那张条子,丢进自己办公桌上的抽屉里。他心里愤懑不已:你徐雪开抽的香烟全在账上报销,而我不过用了一包烟,还是开会用的,何况你也抽了两三支,凭啥卡我?他实在忍耐不下这口恶气,打定主意要告发徐雪开的贪污行为——这出纳管的账跟自己的大账总对不上,他还发现账上有不少重复列支的猫腻。洪钧胜豁了出去,跑到教育局拍着胸口对纪检股沈股长说:“我们周垛教办室出纳会计的账上有大问题!我愿意拿党籍、公职两项担保,如若他账上没什么大问题,我甘心受处分,哪怕立刻回家种田,决然不放半个屁!” 教育局终于派人下来查账,好家伙,徐雪开担任教办室出纳会计三年不到的时间里,竟然贪污公款二十四万六千元。二十一世纪最初年代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普通教师全年工资总额不过一万五千多块。消息传出去,真个骇人听闻,令人咋舌。 顾玉海获知徐雪开贪污出了事,马上用望江南填了一首词,题为泄密糟: 烂混虫,瞅眼窥官道。 麻将谄媚难如意,几行红粉胜钢刀。 终究戴官帽。 机遇到,财权握手高。 老子做官子领会,献妻钓饵胜券操。 惜露相真糟。 彭康花言巧语,说是徐雪开为了个人砌房子挪用公款。经他这一解释,性质一下子淡化了许多。尽管彭康能言善辩,徐雪开还是在教办室出纳会计这个职位上打上了休止符。如若让徐雪开卸职做普通教师,彭康实在于心不忍,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安排徐雪开到成教中心充当李正灵的副手——周垛镇成人教育学校副校长兼教导主任。由于得到庇护,徐雪开,彭康的这个“连襟”、心腹兼赌友不但能够逍遥于法外,而且依然是局批干部,照常能够风光。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3) 教育局突如其来地派人给周垛镇教育局批干部进行民意测评。彭康黑着脸在周垛初中阶梯教室里述职,讲得很短。 接着,中心小学校长金秀松、周垛初级中学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校长费成才、副校长梅爱民、费元宗、林正逊、中心小学副校长兼教办室工会副主任陈庆学、成教中心学校校长李正灵、副校长徐雪开、新民初中副校长费成华、周垛校服厂厂长梅家渡等人,挨个走到前面述职。 周垛镇西半区的教师都投完票,会议也就散了。蒋式驰走出阶梯教室,问顾玉海:“你给彭老爷、白头翁两个打的什么?”顾玉海说:“我打的调出。既然局里认为他们是能人,那就调到其他乡镇工作去吧。”王帅之走上来说:“你顾玉海还对他这么客气的,我在姓彭的名下勾的是撤职。”蔡连忠说:“撤职还不行,我还加了两个字:‘查办’。这家伙德不配位,早该滚下马了。”郭华亮笑着说:“这次,老爷可要出大丑了。怕他什么?我跟蔡连忠、王帅之你们两个这一世反正入不到党了。他姓彭的总不能把我的教师职务撤掉吧。”蔡连忠动怒地说:“如果他彭康真的撤掉我的教师资格,我马上就取他的狗命!像顾茅初中那个姓荀的教师纯粹是个呆虫,杀掉自己的女人,而后自己跳楼。你叫我呀,不杀掉他个把忽虫干部,我就不饶了他!寻死不如闯祸,干掉他一个忽虫,跑本;干掉他两个忽虫,就赚了他一个。”王帅之笑着说:“你这样一来,当官的也就肃肃魂呢。”蔡连忠说:“是的嘛,那些衣冠禽兽的家伙,叫人卖命工作,他们却党同伐异,对中意的人封官许愿,谈笑封侯,对我们这些看不顺眼的人就打入另册。我们放出血来让他们去吸,态度才稍微好些。他们谈到整顿教师就十个来劲,因为又能搜刮到钱财了。你说,叫我们把一口痰怎咽得下去呢?”林正逊不吱声,悄悄地跟在后边跑,到了学校大门口,却跑进了传达室里。 蒋式驰瞥了一眼,说:“包打听有礼物献给彭老爷了。”顾玉海说:“你说的哪个呀?”蒋式驰低声地说:“二木跟住我们后头跑,蔡连忠、王帅之、郭华亮三人都说了彭老爷的坏话,二木肯定要向彭老爷打小报告。”顾玉海不以为然地说:“梦呗,现在彭老爷就是晓得了,还能拿他们三个人有什么办法呢?”蒋式驰拉了一下顾玉海的膀子,说:“李岳山写的那个《摸鱼儿·贪官欢》,上面是怎么说的?”顾玉海笑着从裤袋里拿出那张纸条诵读了起来。 四五个人听了,都不住地喝彩,喊写得好。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4) 期始会仍放在周垛初中阶梯教室里举行。彭康作开学指导工作讲话。他说:“我们要不折不扣地完成市教育局交给我们的教学研究课题,首先要有新的教学理念,不能死抱老一套的去做。”一个将要上初三的学生,名叫李长茂,他要闯会场。 罗灿站在阶梯教室门口说:“你不能进来,这里正在开会,有事等散会再说。”那学生坚持要往里闯,罗灿一把抱住他往旁边推了推,他只好走了开去。 林正逊、费元宗、李春宝等人却悄悄地跑进里面坐,根本不去理睬李长茂这个学生。 因为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达到疯狂的程度。家长一再强调是学校校长老师打伤了他的儿子,以致得了精神病。 从医学角度来看,暴力打击可直接诱发精神障碍,特别是重复性头部创伤会显著破坏脑结构与神经功能,不过被打并不一定会直接导致精神病,是否会诱发精神疾病与暴力程度、个体心理承受能力等因素相关。 折腾了整整一个暑假,学校花钱先后去了南京脑科医院、扬州市精神病防治院、扬州大学附属医院等五家当地精神病诊疗能力较强的医院医治,就是不见好转。 眼下李长茂又来学校折腾,林正逊等人再也不肯出头露面,碰这个烫手的山芋。 家长找到费成才,说:“哥哥呀,你是做校长的,我们要求很简单,你家外甥不能上初三,要重读初二。”费成才说:“现在,李长茂这个学生说什么也不能在周垛上学了。如果你把他弄到外地学校上学,我们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说说看,考试偷盗试卷,学校教育一下他就发疯了,还有哪个教师敢接受他呢?”家长说:“你我也属姊舅们,李长茂出了事,我就找你们学校。现在我不认你是我的老舅,而是认的你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我的儿子交给你们,我不问事了。”费成才跺着脚说:“你儿子期末考试偷试卷作弊,情节严重得很!我们不过教育了他几句,你在家也动手打了他,怎么能把责任全推到我们学校头上?”家长说:“作弊的不是他一个人,有三个学生,为头的明明是邬小俊,你偏偏说李长茂是主谋,他不服。你跟姓彭的政教主任两人动手打他,他受了冤枉气,怎不神经错乱啊?如果我儿子残废了,真的弄成个疯子,你可别怪我妹夫翻脸无情!”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5) 邬小俊是邬赤雍的宝贝孙子,真可谓掌上明珠。这孩子就是个厌学的主儿,整天不思进取,就想着偷懒耍滑。一次他不肯做作文,语文老师顾玉海看到邬赤雍在校园里闲逛,便喊道:“邬主任,你家邬小俊不肯写作文。”邬赤雍说:“你教他写呀,他写啊。”说完便慌忙躲开,事后还抱怨顾玉海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殊不知十四岁的孩子一旦尝到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邬小俊策划组织一个十多人的盗车小组,先后作案十多次。后来派出所破获这个盗车小组。邬赤雍、费成才不愿把事情闹大,坚持学校出面处理,派出所因他们一再交涉,又因邬小俊是未成年人所为,便放弃承办此案的权力。邬小俊和同班同学许小亮偷了两个班的所有人的计算机,神秘地失踪三天。他们躲在东教学大楼顶层的一个闲置的房间里,偷了寄宿生的两条被单,吃喝拉撒全在里边。最后两个教师无意间查到这个顶层房间,发现墙角里有很多屎尿,打开门进里一看,临时性的地铺两旁尽是拆开了的计算机,还有八十多个计算机被打开了封盖堆积在那里。还发现学校的三个热水瓶和五盒子饼干紧靠墙角下。这两件事令全校教职员工吃惊,但碍于邬赤雍的情面,最终都没有对邬小俊进行严肃教育,政教处竟然连个装模作样的处分都没有,糊里糊涂的不了了之。 因为班主任李长顺要按期末考试成绩来评三好学生,邬小俊每学期都是皇帝钦定的三好学生,这会儿按成绩来确立入围,他和真正的三好学生是绝对是沾不上边的。他约了李长茂和一个绰号小呆子的杨武洋伺机盗窃全市统考试卷。当林正逊从昭兴领回试卷,放在会议室里,邬小俊立即布置杨武洋望风,他和李长茂两人轻车熟路地用钢尺撬开了会议室的门,盗窃了初一至初三所有主科试卷。邬小俊以数学试卷出高价卖给初三学生,因交易时起了争执而走漏了风声。学校政教处借用的王光荣老校长当即建议将接触到试卷的九个学生隔离开来,同吃同宿、统一行动,将可能产生的作弊影响降到最低。可是邬赤雍出面说话,提出把邬小俊由他奶奶、妈妈带回去吃宿。 李长茂也提出到外边吃宿,不肯服从王光荣带队,擅自跑动。彭延华一把搭住他,李长茂的犟驴脾气上来了,死活不肯上校长室。费成才闻讯赶来,喝道:“李长茂,你为什么要单独行动?”李长茂回道:“有人能睡在家里,还回去吃。我也要自由。”费成才再次喝道:“你主谋偷盗试卷,怎能让你自由自在啊?”李长茂叫道:“你别放屁!我不是主谋。”费成才说:“李长茂,你嘴里全没数啊,还不要死的。” 彭延华拍着桌子吼道:“李长茂,你这什么态度!犯了错误竟然还敢顶撞校长,站好!”李长茂顶嘴道:“我就不站好,碍你个虫什么事!”彭延华上去掏了一拳,吼道:“你再犟,我就打死你!”李长茂说:“你们说我是主谋,我不服。”彭延华说:“那你为什么要盗窃试卷?”李长茂回道:“有人来喊我,见有好处,哪个不想啊?” 费成才用拳头捶了捶桌子,说:“你不好好学习,竟然把偷盗试卷说成是什么好处,你看你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好,你不肯跟参与作弊的人宿在一起,那就宿到我家里吧。”李长茂嚷道:“哪愿意宿到你那监牢里!” 费成才恼羞成怒地掏了他一拳,便抓住他的户领搡了搡,大叫道:“你简直要死了!就是你家老子来,也得听我的话。你再犟,我就打断你的腿子!你动一动啊?”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6) 彭康喋喋不休地讲道:“教学改革大潮推着我们每个人学习,只有主动学习,尝试教学改革,才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人们说,三流的校长抓考勤,二流的校长抓教学,一流的校长抓科研。可是我们好多教师怕动笔,总说论文难写啊,其实写论文并不神秘。你每备一课,多花点时间把教学后记写起来,时间一长,你将你的……”彭康冷不防被闯进会场的李长茂夺下送话器。 李长茂喊道:“彭延华,你出来,是你动手打我的,我要找你说话。班主任李长顺,你也出来!”彭康无可奈何地说:“费校长人在哪里啊?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会场上传来一阵嘲弄的笑声。 彭康又继续讲道:“论文不在于长短,哪怕只有一点启发都可以写呀,……可是有的人一谈到工作就讲价钱,眼光老是盯在学校的账目上,张口是钱,闭口还是钱,纯粹是一切向钱看,个人主义,金钱至上,拜金主义,把自己平日里的教学工作庸俗化了!……”彭康一扭头,看到李长茂又要往里跑,便忙跺着脚对他吼道:“你还来干什么?你今日里怎么老破坏我们的会场啊?”李长茂说:“哪叫费成才、彭延华他们打我呢?我要喊人呗!” “你出去,这里在开会!”李长茂还要往里跑,彭康被迫侧过身子面对着冥顽不化的学生,威严地说了声:“出去!”李长茂见无法靠近送话器,只得回转身走了。 会场上又传来了一阵辛辣的嘲笑声。彭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显得极其狼狈,但他还是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要把最后几句话说完,……家长找着彭康,说:“我儿子被校长和彭延华两人打了精神失常,你教办室主任要出来处理啊。”彭康撇着嘴说:“事情与彭延华无关,他是执行校长指示的,再说校长还在场的,你找彭延华是不好找的。”家长强调说:“他先动手打人的,把人打伤了,怎么不找他呀。”彭康盛气凌人地说:“他是政教处主任,学校分工他负责这项工作。你儿子偷拿试卷,拒不接受学校处理,还到处乱跑。彭延华出来管你家儿子,这属于他的工作职责范围。你家姊舅们已经关系不好,还要来个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再跟彭延华闹的话,他可以向司法机关起诉你!我就支持他控告你,不相信的话,你弄弄玩看!”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7) 家长没奈何,只得说:“这我找费成才,他是校长,又是他亲自动手打他的。我儿子如果被打残废了,我还要养他一世呢。你彭主任说说看,我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彭康摆出一副怜悯的菩萨面孔说:“事情我是十分同情你的,学校拿出钱来给你儿子看病啊。不过,你也要配合学校做好你儿子的思想工作。现在,你不但不做好你儿子的思想工作,还把他带到学校里闹事。这是对学校不负责任,也是对你家的儿子不负责任!” 家长跺着脚说:“他在家里犯起病来,家里谁都管不住他,他老要上学校来。我不让他来,在家里出了人命怎么办?难道还要我家长来承担?……他神经发作了,我当然要把他带到学校来。不管怎么说,我家儿子在家里不闹,安稳了,我自然就不会到学校里来的。”彭康站起身来耸了耸肩,说:“往后你带儿子去医院看看,钱不够可以到学校来拿,不要到学校闹事,好不好?”家长说:“只要彭主任你说这句话就行。眼下,学校能不能给我一笔钱,让我带儿子扬州看病。”彭康点头说:“行,你找费校长说去。” 学校给了八千块钱,家长把学生李长茂带走。可是二十多天过后,又到学校要钱,说是钱在医院里花光了。费成才慷慨地又给了六千块钱。二十多天后,又来要钱。费成才吃惊地说:“这才多少天啊,学校这两次已经给了一万四千块钱,再要钱的话,学校没钱了。”家长摆着手说:“你不给钱就罢,今儿我也就不把李长茂带回去。费校长呀,我走了。”费成才慌张地喊道:“正汉,你这搞的什么交易啊?”家长哪还管他,大踏步下楼去了。 李长茂却返回校长室,大声说:“校长,我要钱看病,你给不给啊?”费成才解释说:“暑假里先后给你上了五家医院看,就花掉学校一万多块钱。开学后又两次给了你父亲一万四千块钱。学校办学经费一直紧张,哪还能再抽出钱来呢?” 李长茂满脸凶相,恶狠狠地吼道:“你不给我钱试试,我拿刀砍死你!”说完直往楼底下跑去。丧心病狂的李长茂猛地闯进费成才家的厨房,抄起一把菜刀,费成才的老婆吓得魂都没了,慌忙抱着孙子躲起来,锁上了院子的大门。李长茂直奔校长室要找费成才拼命。费成才知道不妙,早已下楼脱身逃跑了。李长茂找不到费成才,便跑到初三(1)班、初二(5)班、初三(6)班撒野闹事,搅得这三个班根本没法上课,任课老师只得被迫中断教学。 这之后,费成才胆战心惊,带着老婆、孙子躲到梅泰儿子家里,一躲就是两个多星期。但学校还是被拿走了三千块钱。 家长先后闹了学校七八次,后来镇政府出面,拿出一揽子解决方案,学校一次性拿出两万块钱,家长从此不许再到学校闹事。这场持续整整一年的风波至此才宣告结束。 二十一、丧失威信保连襟(8)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大街上行人寥寥,车辆也稀稀拉拉的。学校传达室聚集了几个教师。蒋式驰感慨地说:“我们学校连教师的奖金都发不出来,可学生李长茂被校长打疯后,这一闹就耗掉六万多块钱,学校倒是能拿得出。如果是哪个教师打了李长茂的话,那就惨了。照这么下去,我们这些教师在周垛初中还有什么奔头啊!” 史进高激动地说:“写人民来信到教育局,说我们周垛初中没有正常教学秩序。” 王帅之敲着办公桌说:“写信太慢,直接打电话上去,教育局、市纪委、市政府都可以打呀。再不,就打到梅泰大市里去。学校出了事,我们就放彭康、费成才他们安稳吗?” 蔡连忠、江小林两人走进来。史进高笑着说:“蔡校长,你到我们学校教学有一年多了,看到我们学校目前这个状况,你也没个说法吧。” 蔡连忠没好声气地说:“能有个什么说法呀?官官相护,那么多的人民来信,还有打上去的那么多的电话,结果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同样是做校长的,王刚毅、赵金海、刘海元、孙天昂,还有高荣秀女校长,他们都上了成教中心享清福,我跟王帅之两人到初中,郭华亮到小学。原来我们三个校长不是党员,就不得上成教中心。那成教中心多快活呀,简直是个养老院。王刚毅他们一个星期下来不过上了两三节课,还不考核。” 江小林笑哈哈地说:“我什么都不是,普通教师一个,能调进初中里来,也就没什么可挑拣的了。” 魏根荣走到传达室嚷了起来:“净做白日梦啊!我们在学校辛辛苦苦地工作,也拿不到多少钱呀。校长打一个学生,就花掉学校六万多块。那个死人操场,上海人来整一下,要价是十一万。白头翁校长他弄得好的,花二十四万叫他本庄人黄友华来整操场,不晓得弄的什么鬼样子。”他的话音一落,整个传达室便吵吵嚷嚷起来了,…… 二十二、苟延残喘众人怨(1) 春季学期开学两周,教育局突然派人到周垛初中进行民意测验。费成才毫无思想准备,手忙脚乱地将教师集中到阶梯教室里开会。 教育局基教股张股长简单地做了说明,随即给教师们发了民意测验单子,仍然是对周垛镇八个教育局批干部进行评价。 张股长三人亲手收了教师投的票,便登车直奔昭兴而去。费成才这回做了事后诸葛亮,将教育局再次派人来周垛初中进行民意测验的事禀告彭康。 彭康气得连连敲着桌子,说:“你看你个费校长,全没有一点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你自己弄得声名狼藉不谈,还连累了我们教办室一班人。……咳,教育局突然下来搞这一招,我们这些人凶多吉少啊!”费成才嘟囔道:“我让位,梅爱民来做初中校长。”彭康气急败坏地舞着手说:“你说得轻巧,教育局哪是在我们周垛呀?”不愉快的会见令费成才颓唐,从此再也趾高气扬不起来了。 学期即将结束之时,教育局突如其来作出决定:凡年满五十五周岁的乡镇教育界局批干部一律退位。 彭康虚年五十七岁,当然在免职之列。费成才虚年只有五十四岁,也予以免职,提前退位。 吕鹤芳调回周垛初中任校长,这实在是出乎他们两人的意料。彭康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到到政界四处求人,拼命活动。 教育局无奈之下只得应允,将梅爱民调至中心小学任校长,林正逊、费元宗二人则顺次递升为中心中学副校长。 可彭康仍忧心教育助理一职会落入夏边中心小学校长万健荣手中,便四处奔走活动。 教育局终于再次作出妥协,由金秀松出任教育助理,万健荣改任工会主任,主持周垛镇东半片日常教育工作。 彭康自己则专任周垛镇教育党总支书记。彭康将整个周垛镇校长及校长以上的党员干部集中到周垛中心小学阶梯会议室开会。 彭康反复强调,周垛教育界的党建工作要成为学校日常教学的坚强后盾,保障教学秩序正常运转,同时要牵头组织教师加强政治学习。 显而易见,他彭康仍然是周垛教育界的最高负责人。 二十二、苟延残喘众人怨(2) 深秋的夜晚,胡加栋踱在街头,嘴里哼着小曲,一脸的悠然自得。他看见彭康跟王敬玖两人散步过来了,便朗声说道:“彭书记,你好啊!……先前我老麻烦你安排我家二姑娘进食堂。现在,赵局长已经把她安排在周垛高中食堂,我不再给你添麻烦了。”彭康点着头说:“好,能安排下来就好。”说完,赶紧跟住王敬玖跑了开去。 胡加栋掏出香烟点着,边跑边唱道:“再也不要麻烦龟孙子啊,……登的登,登的登啦,……再也不要跟龟孙子费口舌啦,……啊哈哟,啊哈啊哈哟——” 蔡连忠、王帅之并肩在街头散步。蔡连忠见老胡这般浪漫,便笑哈哈说道:“老胡肯定跟儿媳妇好上了,不然的话,不可能有这么高兴的。”胡加栋说:“哟,我都六十六岁的人了,扯这些。”蔡连忠说:“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你问这个啊,我找彭康四五年了,想给我家二姑娘谈上中心中学食堂,——我四个子女中就二姑娘家庭经济拮据,本人又没有个职业。他彭康一直耍我,老是说以后想办法解决。我找赵瑞学局长,他在周垛高中做过校长的,我把情况向他反映一下,没过几天,他就派人通知我家二姑娘上高中食堂。”“你没送礼吧?”“我一样也没送,等到春节,我也送点东西答谢人家一下。如果是彭康的话,无钱不起色,根本不可能有这种好事。我刚才遇到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也说好。一个大贪官,还怕是连‘羞耻’俩字咋写都不知道,所以嘛,我边跑边唱起来了。” 王帅之说:“彭康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贪婪的本性始终是改不了的。眼下退了位,他还要背地里遥控,操纵大权。简直是我们周垛教育界上的‘老鬼’,阴魂不散!” 胡加栋说:“他学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嘛。我就晓得,他现在是叫金秀松临时占个教育助理的位子,过他两三年或许五六年,再由他的女婿梅爱民来做这个教育助理。中心中学居然是吕鹤芳回来做校长,这他不曾料到,他就叫林正逊、费元宗二人做学校的二、三把手。这样一来,他的手照样能伸到中学里,照样能遥控。彭康这个大滑头,狡兔三窟,简直成了精,老谋深算得很。我看啊,他别自作聪明,人算不如天算,俗语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误了卿卿性命。见色而起淫心,报在妻儿;纵恶而用暗箭,祸及子孙。到头来,你看他彭康能有什么好的下场!” 蔡连忠说:“老胡,你也蛮痛恨彭康的。”胡加栋说:“啊?凡吃过他瘪子的人,哪个不恨他?要么像费成才、费成华两个才不恨他的。如果彭康死掉了,他们两个人能做孝子,身穿白褂子白裤子,头戴麻布帽,手拿哭丧棒,跪在他彭康头前哭灵。” 王帅之笑哈哈地说:“老胡呀,照你这么一说,费成才、费成华他们两个倒真的做了彭康的孝子了。”“可不是吗?不是彭康给了他们两个好处,他们两个本来都是赤贫的人,怎么可能都变成暴发户?费成才先是给儿子、媳妇在梅泰砌了一幢气派的别墅,后来自己又砌了一幢阔绰的别墅。费成华在周垛砌了三层楼的别墅,院落宽敞得能停下四五辆轿车,半点儿都不挤。费成才、费成华他们两个不要报答彭康的恩情吗?还有邬烂屎、烂木头、林猴都能做他的孝子哟!” 蔡连忠笑着拍手说:“伟人说得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彭康现在果真死了,我们就敲锣打鼓唱小调,祝贺这个人间的扫帚星两腿一伸见阎王。”胡加栋舞着手说:“哪是的呀?彭康他明日里死了,我们都去鞭他的尸体。”王帅之两手一拍,说:“哟,老胡你这话可是有典故的!春秋战国时,伍子胥借吴国兵马打进楚国,挖开楚平王的坟,足足鞭尸八百下。老胡说要给彭康鞭尸,我们也得去抽他的尸!” 二十二、苟延残喘众人怨(3) 他们跑到教师宿舍区里,江小林听了说话声,深有同感,大声喊道:“李岳山,你来看看,我给彭康写了个悼词。”李岳山进了江小林的单人宿舍,拿起桌案上一张纸条读道:“悼词,彭康是周垛镇大贪官,是一个极其狡猾的政治流氓,同时也是一个玩弄女性的专家。他耍弄权术,作恶多端,极尽风流之能事,欺压广大教师,大肆搜刮钱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如今一命呜呼,直挺挺地见了阎王,大快人心。彭康的一生是反动的一生,是可耻的一生。他将遗臭万年,永远为人世间所唾弃!” 顾玉海走进来,笑着说:“光有悼词哪够啊,也得给这位彭老爷写副挽联才行!我想写上这么两句:死要名钱命不延,身穿龙袍实皮糠。再加个横批:瞧他那副德行。”江小林说:“下联的‘身穿龙袍’是什么意思?”“说明他地位显赫,唯我独尊呀。”“依我看,不如改成‘头顶荣耀’。你看他虽然不能给学生上课,但得到的荣誉却无数若干,他的事迹还登到了《中国当代教育改革家大辞典》里呢。周垛政界上吹嘘他的人更是多得不得了,实则他的肚子里并没有什么大了不得的学问,尤其在教学业务上只晓得一点毛皮,说穿了,他是一个大外敲。哈哈。” 李岳山说:“江小林你说他在教学业务上是一个大外敲,能不能举个例子说说?”江小林说:“比如彭康听了我一堂语文课,我上的《我的叔叔于勒》这一课,叫他评课。他对我就说了这么几句:教学重点是突出的,双基教学抓得是扎实的,课堂气氛是活跃的。这堂课总的来说,是能够体现教改精神的。你说他讲的是什么东西?全是些空话、套话,实质性的东西一点也不曾说道。他从来没有上过课堂,能晓得什么呢?昭兴教育局韦局长说他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实际是假大空的货色,全凭一张嘴,圆滑得很。” 李岳山扭着腰拍着手说:“照这么一说,彭康还真是一个教学上的大外敲。但还有一个字要改一改,‘皮糠’二字改为‘秕糠’。皮糠可是好东西,里面还有米油,能提取营养成分呢。他彭康算是个什么东西?是稻的秕子轧成的糠。……死要名钱命不延,头顶荣耀实秕糠。横批:瞧他德行。这挽联写得真是入骨三分,把彭康那丑恶的一生揭了个底朝天。” 林正逊站在宿舍北边窗口偷听。顾玉海大声道:“彭康人还没翘辫子,我们就给他写了悼词,还有挽联,那么他还活在世上,就是个正宗的僵尸鬼了!”李岳山发觉林正逊站在宿舍的后窗处,便故意说道:“如果有个人能把我们说的话,写的悼词和挽联去告诉彭康,说不定他还能再捞到点政治油水,官升一级。”江小林说:“这个人现在还要拍他什么马屁啊,要么等彭康死了,说不定他还要跟在后面陪葬。” 事后,顾玉海为此填了一首词: 诉衷情·利令智昏 从来溺爱智逾昏,附庸认帮手。 重用混脚无能,理想贪谋抛售。 饕餮鬼,甘做狗,贼名臭。 狼狈为奸,贪赃枉法,下属冤仇。 李岳山见北窗口的人影子一闪,便说道:“我出去看看,怕是有人在屋后边偷听砸们说话。”李岳山脚下生风,刚出屋门,就窜出院墙,绕到屋后小巷一看,林正逊早跑得没影,只剩个背影往东头厕所里面急冲。 李岳山回到院子时,蔡连忠、王帅之两人已经走了。江小林问有没有发现人在偷听,李岳山笑嘻嘻地挥着手说:“没其他人愿意做这鬼事的,我们学校就一个双木,旁人都没他尖刁,还特促狭,最会讨当权者的欢心。我跑到后巷子里,他人已经溜进厕所了。” 胡加栋吸着烟说:“没说头,他这个鬼把偷听到的东西拿到彭康跟前讨好卖乖,那门路可宽得很呢。……你别说,彭康还真是个狐狸精,他的亲信遇到灾难时找到他,他马上就想出一个鬼主意来;反过来,他遇到危难之时,喽啰们也要为他排忧解难。哎呀,彭康他们的团伙是骨头连了筋的。” 江小林划着指头说:“是的,首先是我们学校的校长费成才一遇到市局派人下来调查就找他商议。第二要说徐雪开贪污,他说是挪用,……还有他的小姨子乔才英,他也说是挪用。好多人都这样,像王刚毅、费元宗、戴忠这些。他的二女儿在昭兴城里做洋河系列酒总批发商贩卖假酒出了事,他出面找人,昭兴城里的工商所居然就没有处理,说是给人代销的,下不为例。外甥韩勇在我们周垛农业银行里工作,在梅泰开车子撞人重伤,彭康找出昭兴公安局王局长处理,结果赔的费用全是单位上出的,韩勇一点事都没有,只不过被取消了预备党员资格。另一个外甥子,名叫柳华俊,在西周参加流氓斗殴,是他动的刀子把西周镇的黑老大戳杀的,事儿过了之后,他半点儿不带赖的,还在那儿显摆,说他一刀就让那个瘪犊子腿一蹬见阎王去了。彭康钻了法律的空子,说柳华俊精神失常,有精神病。到了最后,一个杀人凶手竟然只判了个有期徒刑八年。” 胡加栋撂下烟头说:“彭康他这个外甥实在可恶,在监牢里还又出手打了看守的狱警,给加了刑。彭康的妹夫死了,监狱里死活不肯放他回来给老子吊孝,只让家里人剪了他的一绺头发带回来。……说得好的,要不然,我们周垛好多的人怎么都喊他彭康是老狐狸。” 二十二苟延残喘众人怨(4) 暮春三月的晚上,两个散步的老师凑到一块儿,在世纪大道的水泥公路尽情说笑。李岳山说:“吕校长一回来,学校小卖部招标。纪亮宏出了三万一千块中标。那个胡发荣经营学校小卖部七年,总共只出了多少钱啊?” 蒋式驰说:“这个账好算,每年是三千,只是最后一年出的七千。三六一十八,就是一万八,再加上个七千,是两万五千块。你们说说看,以前小卖部开的是独家店,现在学校门口对过砌了商品房,下面开了八九个商店,另外还有小超市。纪亮宏放话说,就算出五万,他也敢承包学校小卖部。可想而知,胡发荣在我们学校弄了多少钱走的。” 丁德书说:“听说周垛高中买的镇政府原来的办公大楼,以一百万元出租给胡发荣经营十年。凡高中住宿的女生的住宿费全归胡发荣。胡发荣顺便开个日用百货商店,平日里供应女生热水。十年期满,宿舍楼归还给周垛中学,两下互不找钱。” 蔡连忠说:“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他咋能拿到这么好的路子?”江小林说:“还能有谁?他那贪鬼亲家彭康给牵的线呗!胡发荣出力气跑腿,彭康暗地里掏本钱,等日后正式退了休,照样能坐享分红。” 李岳山突然惊叫道:“实秕糠跟王敬玖也往这东头散步了!”蔡连忠不解地问道:“哪个是实秕糠呀?”李岳山说:“就是死鬼彭老爷吧。江小林,你们给他写的挽联,是哪两句呀?”江小林说:“噢,是这么两句:死要名钱命不延,头顶荣耀实秕糠!” 王帅之高声说道:“啊,这挽联写得好呀!死要名钱命不延,棺材里伸手死要钱,这要的钱还是有名目的,同时也有敲诈勒索的意思在里面。但他教育助理的任期完毕,绝不可能再延长他的寿命。头顶荣耀实秕糠,他上蹿下跳,能说会道,弄到手的荣誉多得不得了,考究职称还是小学高高级,你别看他在台上讲得头头是道,吐沫星子乱飞,实质上就是个门外汉,根本不懂得教学的门道。这挽联是哪个给他写的?” 江小林说:“这个你倒别问。总之,它是我们几个人合起来说成的。”蔡连忠、王帅之、蒋式驰三个人一齐说道:“死要名钱命不延,头顶荣耀实秕糠。”李岳山、江小林、顾玉海、丁德书四个人又一次高声朗诵。彭康和王敬玖往回走,他分明知道,前方六七个人歇斯底里高叫高喊,肯定是针对他彭康的。 彭康只觉得心头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里,丢了职位,便丢了他所有的底气,痛苦如潮水般将他裹挟。是啊,自己在职时,哪个遇到自己不肃然起敬,诚惶诚恐,规规矩矩的。他拼命在脑海里打捞那些风光无限的过往:曾是纵横捭阖的风云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曾是所向披靡的一方权贵,风头无两盖世无双;曾是众望所归的领头之人,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在周垛镇走到哪所学校虽不说地动山摇,也是前呼后拥,吃香的,喝辣的,全凭自己任性妄为。如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怅然若失,竟然暮春晚上散步也如同兵败走麦城,被迫回返。 二十二、苟延残喘保连襟(5) 彭康像个被岁月压垮的老妇,对着镜框怔怔出神,才惊觉鬓角已悄悄爬上了几缕银丝,容颜更是比往日憔悴苍老了几分。他不甘心被现实社会淘汰,他要挣扎,虽然明里不能执政掌权,但暗中操纵大权的机会岂能丢失?要重振雄风,首先外表不能颓丧,一要大修尊容,二要频繁地涉足政界。 彭康又一次染了发,还买了男士化妆品。有些教师要办事,找见了他,他一改以往的骄恣,笑容满面地答应帮忙。李正波为评职称折腾了七年,最终以到林泓镇支教一年为代价才得偿所愿,可教导主任的职务也顺理成章地卸任了。他的儿子李长钰分在李堡教学,眼下要回周垛。加之事情顺巧,杨庄的徐昭达因妻子在李堡教学,有房子,他要到妻子身边工作。李长钰、徐昭达两人对调,遂了心愿。但李长钰要上周垛初中。李正波找彭康帮助通融,彭康便出面说服了吕鹤芳。事成之后,李正波为了答谢彭康,送去一千元人民币。彭康说:“李正波,我帮你的这个小忙算不了什么,但你的钱要拿走。说实在的,你要跟金助理、吕校长他们客气一下。我一直关心你的事。以后你儿子结婚,可不要忘了喊我吃喜酒呀。”李正波激动地说:“彭主任,我已经拿得来了,要么你嫌少呀。”彭康洗刷自己说:“我办事从来不要人的钱和物的。李正波,你听我说,你把钱拿走,我是绝对不会要你的。如果你硬要给我,那我就只好交公了。”李正波见他实在不想要,便说了千恩万谢的话,告辞而去。 顾玉海五十岁的三月初三生日,被要好的李岳山、丁德书等人获知,李岳山、丁德书、蔡连忠便发起为他祝寿。顾玉海出于无奈,只得在红五星饭店的江苏厅里摆了两桌酒席。约定晚上五点半准时开席。恰逢周五周末,客人们五点就早早来到饭店,喝茶闲聊起来。 史进高说:“教办室老一班人全换掉了。”王帅之说:“唉,还有一个在教办室里阴魂不散。我看他满六十周岁退休之后,还要继续操纵教育助理。”蔡连忠说:“他这种人长袖善舞,玩弄权术玩弄惯了,加上他在周垛镇的市场不小,连一些政界干部还请他做幕后军师的哩!” 胡加栋说:“你别望他彭康那么神气,遇到我们,他就汗毛竖起来了。为什么呢?他怕我们当面骂他呗。”蒋式驰调侃道:“骂他的人肯定不少,哪叫他执政的时候妄自独尊、胡作非为呢?” 郭华亮说:“彭康这个坏家伙认钱不认人,送钱给他,再在关键眼上拍他的马屁,马上升官发财。像孙天昂这号货色,擅离职守跑去打牌,竟能入党当校长,在周垛初中教学嫌吃力,就调去成教中心,日子过得多滋润呀。我们呢?我四五年的考察期,到了最后也没入到党。原因再简单不过,就是没给他彭康送厚礼、敬敬香火。” 胡加栋说:“彭康他本身不懂教学规律,只会纸上谈兵。道不同不相为谋。俗话说,人不中嘴凶,牛不中尾动。没多大能耐的人,拼了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一旦爬上去了,还要往踏实干活的人头上踩。而彭康就要找唯他是从的人,这样一来,平时做起事来才能得心应手。所以嘛,他就专门用那些饭桶窝囊废,首先教办室里的那个屙烂屎邬赤雍,那就是个不会教学的货,给初中学生讲政治课,像开大会,什么东西也讲不出来。徐雪开、王刚毅、孙天昂这些人,全是些混日子的主。像蔡连忠、王帅之,你郭华亮,你们中心中学的李岳山、顾玉海,包括蒋式驰这些人,彭康他就是不用。为什么呢?因为你们这些人一用,他就没有更好的招法了。可能又有人说了,教办室不也用了一些有用的人?但你要晓得,有的人骨头软,想攀附他彭康,拍他马屁,跟他一个鼻孔出气。例如陈庆学、正灵正霄兄弟俩就是这种人。” 李正波说:“现在彭主任比以前好多了,我家儿子长钰从李堡回周垛,进初中教学,我送给他一千块钱,他坚决不要,还向我打了招呼。”胡加栋冷笑地说:“照你这一说,他叫你把钱送给哪个?”李正波说:“他叫我跟金助理、吕校长两人打一下招呼。”胡加栋捶着桌子说:“哼!彭康这个家伙够狡猾的了。李正波呀,你送一千块钱,在他彭康眼里还嫌惹个腥气味的。他叫你把钱送给金助理、吕校长,就表明他阴险奸诈。” 蔡连忠拍着手说:“老胡说的这话不错。他彭康是想通过一两件事来洗白自己,我们认准他是一个极其狡猾的奸雄。”王帅之说:“彭康现在是一个活的木乃伊,正宗的行尸走肉的家伙,时机一成熟,他还要害人。不过,我们不怕他。他的狗命比人的命值钱的,手上有四五百万的家私,叫他见阎王,他的眼睛怎闭得起来啊。” 彭康被人请到红五星大厅南边的北京厅里做客。这会儿他摸到紧靠江苏厅南边的厕所小便,听到人们百般诅咒他,只得躬着身子悄然走开。 江小林笑着说:“我们这江苏厅门没关好,说的话被上厕所的彭康听到了,他可要气杀呢。……我刚才看到他往南面跑的。” 胡加栋大声说:“你哪看到他跑了?他气他的,哪怕他今日夜里就眼一闭脚一蹬,见了阎王去。你看他用的都是什么人?徐雪开做了将近三年的教办室出纳会计,竟然贪污了二十四万。彭康出手保他,说是挪用公款。钱退了出来,没惩办他也就罢了,竟然还安排他去成教中心做职业中学校长。” 二十二、苟延残喘保连襟(6) 蒋式驰拿起筷子捣着桌子说:“徐雪开弄钱出了事,你给他算算看,平均一年要闹八万多块钱。眼下,我们做普通教师的一年下来最高的不过只有两万块。也就是说,他徐雪开一年贪污的钱,顶得上我们五个普通教师一年的工资。怎得不发财啊?” 李正波说:“徐雪开贪污这么多的钱,怎会不出事呢?” 史进高说:“他以为自己靠山硬,跟夏边过来的总账会计洪钧胜死对头,不买人家的账。人家洪会计吃了他好几回瘪子。他发香烟给人吃,就是不发给洪钧胜吃。在昭兴开会时,很多人闹洪钧胜,要他买香烟。人家都说跟了徐会计有香烟吃,跟了你洪会计后面连一支香烟都没有。洪钧胜被闹得没法,自己掏钱上大街买香烟。徐雪开是在场的人,都没有主动给洪会计拿烟。人家被弄急了,向局里检举揭发,说是拿他的党籍和公职担保。上面派来的人一查,果然问题不小。” 胡加栋摆着头说:“哎呀,忽虫还用忽虫。彭康他才不肯用好人的。那个王刚毅没什么真本事,考师范转公办,考了好几回都考得远。最后还是因为好多人上去闹事儿,他跟林正逊俩人才被递补上去。他做个校长也学彭康,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西装革履,跑起路来也像彭康那样迈起官步来,一步一晃,真正的一个活八怪。我望到他那个屌样子就发笑。” 蒋式驰说:“唉,没说头,祁沟小学的颜有鳌十五六年不上班,弄到职称来找教办室,彭康答应他过段时间再说,最后他竟然还真弄到手了。你说,够有影子呢?” 江小林说:“你说说看,周垛镇绝大多数教师都不晓得有个教师叫颜有鳌,他还想办法给他弄到职称的。还有梅爱民的四叔子梅马居开帮船,以前教办室只要用到船,全叫他的船。后来公路通了,用不到帮船。彭康就每月发给他二百块钱,现在直接跟镇政府拿,就像退休的老民办教师。……所有这些,明摆着的全是暗箱操作呀!” 顾玉海走进客厅里说:“利民小学的教师马上就来了,林正逊怎么还没来呀?”李岳山说:“你别急,林正逊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估摸着他今晚知道彭康在红五星的北京厅吃酒,铁定要过去敬酒的。” 蒋式驰笑着说:“喜欢拍马屁的人逮到个机会就不肯放过,有什么办法呢?林猴儿他就喜欢呗。” 丁德书说:“杨庄、蔡垛两个庄子合并的利民小学,眼下有多少个教师?”李正波说:“把四个幼儿教师算进去,总共是十三个老师。” 蒋式驰拿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顾玉海瞥了一眼,说:“我晓得呀,这是李岳山写的一首诗。”丁德书抢过来看了看,连连说道:“唉,李岳山的这首《钉贪奸》诗写得好,写得好啊!”其他人一齐簇拥上来看,只见上面写道: 钉贪奸 世事颠倒使人怒,忠诚敬业百姓担。 混脚无能反潇洒,吃喝玩笑能做官。 不是穷愁会著书,境遇反差必消遣。 正义人民齐欢呼,贼子奸佞心胆寒。 龌龊丑事遭揭露,善举义行见颂扬。 激昂动人连夜读,回味深思细品尝。 可怜有用文章手,有志难酬凄下场。 贪官扼手气长叹,不该昏君听谗言。 又怨憨厚未反应,哪肯反省己荒唐。 反腐倡廉号角起,耻辱柱上钉贪奸! 秦桧死后留骂名,人间正气要发扬。 利民小学的几个教师来了,林正逊跟后也走了进来,顾玉海便请他们入席就座。众人坐好后,顾玉海对女服务员说:“开始走菜呀。” 二十三、夜出活动遇鬼魂(1) 彭康晚上十点拜访上任不久的周垛镇汤书记回来,走在空旷的水泥大街上。他恍惚间只觉到大街两旁的路灯昏昏沉沉,一簇簇蜡黄的光在夜色里摇曳。忽然看到一个没头的人直朝他跟前奔跑过来,彭康下意识地往路旁让了让,但还是被那人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感到肢体麻木,全身冒汗。他下意识地张望了四周,眼下静悄悄的,并没有一个人走动。大街上洒着明亮的灯光,一点也不昏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彭康满腹疑惑地向东往自己的别墅走去。 彭康跌跌撞撞闯进朝阳小区,踉跄着来到自家别墅院门前,先按亮了底层大厅的顶灯,才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进了院门他又打开里屋正门,刚关上大门转身要进卧室,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脑袋重重撞在墙上,随后仰倒在客厅里。 彭康努力摆脱来人的推搡,被强行推出了别墅门外。彭康说:“你有话好好说,你拖住我,叫我上哪去?”来人露出头脸说:“姓彭的,你可认得我柳云宝柳嗲嗲啊?你十五年前,对我大耍流氓手段,罢免了我的工会主任,说了很多谩骂、挖苦我的话,将我活活气死。现在你就想过安稳的快活日子吗?我可找你了,跟我走!” 彭康慌忙辩解:“柳云宝,这事不能全怪我啊!你是自己落选的,要怪也怪你自己没把人际关系理顺!”柳云宝喝道:“你胡说!我问你,教代会代表连同教办室干部总共只有四十多人,而投票人数怎么变成了九十五个人?啊?你这个坏家伙,花言巧语,巧舌如簧,诡计多端,到现在还想蒙骗我!” 彭康摔了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起身,哭丧着脸道:“柳云宝啊,我实在对不住你!我给你磕头赔罪,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你有什么要求,我全都依你!” 柳云宝一把抓起彭康的衣领,用指头点住他的鼻子说:“你这个家伙玩人很有一套,现在倒会装蒜的呢!” “呜——呜——”起风了,彭康只感到自己的身子空空荡荡的,不知飘浮到哪里,忽而降落下来。他极力翻动着身子,睁眼一看,却挂在悬崖峭壁处。彭康慢慢爬起身来,不料那块石头往下滚动。彭康“啊”的一声,一头栽落尘埃。顷刻间,山地里下起瓢泼大雨。山洪暴发,水流直冲击他的身子,他的衣裳却被石头压住,任凭山涧飞溅下来的水流冲刷,…… 他模模糊糊的,神智一点也不清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的水居然全干涸了。彭康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两个厉鬼反叉住膀子,推他到一间房屋里。彭康偷眼一看,叉他的两个都是青面獠牙的厉鬼,吓得魂魄飞散。厉鬼说:“你进这个房屋里,去尝尝被人吸血的滋味。”另一个厉鬼说:“你吸人的血也吸得太多太多了,这会儿放的血给饥饿的蚊子吸一些也无所谓。”彭康不住地怪叫道:“我不进去,我不进去!”厉鬼叫了一声:“去你的吧!”一把将他推倒在房屋里。 奇怪,蚊子会说话。“弟兄们,我们太饥饿了。现在给我们送来了人世间的一个大坏蛋,来呀,大家不要客气,一起来尽情地享用吧。”顷刻间,彭康觉得浑身无比奇痒,忽而转为疼痛。他扭着身子,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嗷嗷直叫。他努力睁开眼睛一看,鲜血染红了自己的全身,蚊子竟然钻到他衣裳里边贴着身子叮咬;整个房子里满是蚊子,数不清的蚊子吸得腹满肠肥,再也扇不动翅膀,密密麻麻掉落在地上,像被水浸过的麦垛般堆得老高,…… 二十三、夜出活动遇鬼魂(2)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两个厉鬼叉起彭康,送到另一个房屋里。厉鬼说:“进去吧,里边的苍蝇会欢迎你的。”彭康被推进房子,刚一进门便听得一阵嗡嗡轰响,密密麻麻的苍蝇像黑雾般将他裹住。 奇怪,苍蝇也会说话。 “这个人全身腐臭,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同时也是我们难得的美味佳肴。”彭康只觉周身先是细密的痒意,转瞬便化作锥心的疼,身子一软栽倒在地,像被火灼的虫豸般不住扭曲翻滚,可苍蝇仍死死地叮在他皮肉上不肯松口,……一刹那间,彭康看到自己身上冒出无数条蛆子来,不住地蠕动,分解着自己身上的血肉。 蛆子一个接着一个掉落在地上,地面上很快地就爬满了蠕动的蛆子。 “轰”的一声,又有密集的苍蝇飞到彭康的肉体上,不住地吮吸着它们所需要的汁液。 “啊呀呀”,彭康惨叫着,昏死了过去,……深夜里,乔党英发现自己的男人还没有回来,便起来打开卧室房门,猛地看到客厅里躺倒一个人,头发乱蓬蓬的,嘴角流血,牙关紧咬,不省人事。 “啊,是彭康。”乔党英忙跑上二楼猛烈扑打着儿子、儿媳妇的房门,哭叫道:“护西,赶快起来望望你爸爸,不知怎的,怎会倒在楼下客厅里。”儿子下了楼,把父亲抱到沙发上,儿媳妇拿过手巾将公公嘴角的血迹揩掉。 乔党英哭道:“护西,你爸爸喝了酒吗?”彭护西闻了闻,说:“爸爸身上没有酒味,让我捏捏他的虎口呀。”彭护西死命地捏,捏了这手又捏那手,硬得像块铁疙瘩,压根儿捏不动。 胡秀兰说:“护西呀,打电话叫医院里赶快来人。”彭护西说:“这深更半夜里,医院的人怎叫得动身呀?”胡秀兰说:“那喊王文奇来,他是私人诊所,肯定没话说。”彭护西便慌慌张张地翻找电话号码簿,找着了号码,便打电话:“喂,王医师,我是彭护西,……我爸爸晕倒在家里底层客厅里,嘴角上有血,请你赶快来看一下。” “他喝了酒没有?” “我闻不到他身上有酒味,……你快点来吧。他昏迷不醒,只是嘴里还有气。” “知道了,我配些药水,马上就去。” 二十三、夜出活动遇鬼魂(3) 王文奇的儿子骑着摩托车,载着王文奇来了。王文奇来到客厅,便用听诊器检查了彭康的胸口,又检查了脉搏,说:“一切都正常呀,没什么大毛病。我只是发现他虚脱,挂一瓶葡萄糖,掺的抗菌消炎素吧。等天亮后,把他的血化验一下。”彭康一醒,便拔掉手面上挂水的针,尖叫道:“我没病,我没病,要挂什么吊水呀,有鬼找住我,他叫柳、柳云宝,……他找住我呀!”说着,便 “啊呀”一声,又昏死了过去。乔党英淌着眼泪说:“王医师,你看怎么办呢?”王文奇说:“我只能在医药上尽力,至于神灵邪气,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根本不懂的。”乔党英央求道:“你天亮之后再走,出诊费绝不少给你的。现在看了护西的爸爸这个样子,既要信医也要信邪。我想你家国栋骑着摩托车陪我家护西到西头去一下,把灵姑喊得来。”王文奇答应了,彭护西便从车库里推出摩托车。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出现在步行街上。灵姑名叫刁银花,将近七十岁的老婆子。 听说喊她给彭康看邪气,爬起来草草地梳了头,将头发绾在后脑勺上。 她往彭护西摩托车上一坐,便来到了彭康的别墅里。灵姑发话道:“你家信医还是信邪?”彭护西说:“我家信医也信邪。”灵姑说:“你家也信邪,可我来了,医生就得走。”王文奇脸色沉了沉,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医用物品,头也不抬地对儿子说:“国栋,我们走吧。”乔党英说:“天亮之后,我叫护西去你诊所扎账的。”王文奇闷声说了句 “没事”,一抬腿跨上摩托车,儿子油门一拧,车子便突突着扬尘飞驰而去。 二十三、夜出活动遇鬼魂(4) 灵姑看了看彭康,说:“护西,把你爸爸的身子放好了。”彭护西抱起父亲的身子斜躺在沙发上。灵姑抓住彭康的手,对乔党英说:“我下去查一下,你们别说话。”她念动咒语,身子瘫倒在另一张沙发上,不住地哈气,喃喃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忽然她四肢猛地抽动起来,身体在沙发上剧烈扭动,吓得室中三人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一阵剧烈的挣扎过后,她的身子渐渐平复下来,灵姑缓缓睁开双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乔党英忙凑上前问:“查了情况怎样?”灵姑娓娓而谈:“我下界跟灵芝大仙一起查点的。十五年前亡故的柳云宝抓住了彭康。他细眼,看人不准,好几次都没找得住彭康。有一回彭康骑车往南走,柳云宝正要附到他身上,偏偏遇上三个行人路过,阳气冲了阴邪,只好暂且放了彭康一马。昨晚三更天时辰,彭康从薛祁路北头往南走,柳云宝的阴魂正好罩住了他。他要价很高,既要做斋,还要给他扎三进三间的大库。不答应他的话,十天之后就要取彭康的性命。” 乔党英咬了咬牙,说:“只要能把护西的爸爸看好,什么都答应他。”灵姑说:“那我允了他。——护西,你把菩萨面点起香来,外面廊檐也点起香。”彭护西洗了脸,恭恭敬敬地点起香火。 灵姑从身上取出画了符的黄纸,双手托起,对住菩萨面念念有词,而后又到廊檐一番做作。灵姑说:“你家化纸盆呢?拿到我这里来。”彭护西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说:“我家不用化纸盆。”灵姑说:“随你家拿个什么盆子。”乔党英说:“护西,你到厨房里把那个不用的蓝瓷盆拿过来吧。”儿子抿了抿嘴,虽不情愿,还是转身去拿了过来。 灵姑把蓝瓷盆放在廊檐香火跟前,又念念有词。灵姑抬了抬下巴,示意彭护西用打火机把符纸点着烧化。 “啊——啊——”彭康挣扎着,终于能拗起身子,凄苦地说:“柳云宝呀,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再说我们对你的妻子王再芬老师也够关心的了,顺利地转了公办,还给了她一个门市开店,……”他突然抬起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叫道:“保证做到,……你还要我怎么说法呢?……啊依妈妈,我这才好过呢。”乔党英忙上前问道:“你好了吗?”彭康说:“有个人死命地压住我,刚才他爬起来走了,临走时还打了我两个嘴巴。”乔党英说:“他是哪一个啊?”彭康说:“是柳云宝,要我给他做斋,还要扎三进三间的大库给他。” 胡秀兰一听,两眼发亮,惊呼道:“咳,这灵姑说得真灵。”灵姑说:“那你对着菩萨面磕个头吧。”胡秀兰虔诚地合着手磕了头。彭护西说:“灵姑呀,我够要磕个头啊?”灵姑说:“是的,要磕头的,都要磕个头。”于是家人都磕了头。 二十三、夜出活动遇鬼魂(5) 灵姑说:“在你家未做斋之前,柳云宝的阴魂还要来。我把个法术一做,他就只好在院落外边等着。”好一个灵姑,只见她披头散发,两手舞动,念念有词,而后取出一张黄符,再次来到廊檐下舞动一番。腾出一只手,猛地朝半空做了个劈砍的姿势。灵姑停下身来,说:“护西呀,你将这张符贴在你家大门口旁边,做斋时揭下来交给和尚师傅念经,化库的那天放入库内。切记切记。” 彭康是个极爱脸面的人,一再叮嘱家人不可对外半分提及,至于做斋之事更要守得严严实实,半点儿风声也不能漏出去。要把这事做得天衣无缝,纸库放在南边十五里之外的神潼关大庙烧化,因为神潼关大庙是在外市的偏僻的地方,那地方实在是最理想不过的了。 儿子骑着摩托车赶到神潼关,找到扎库的匠人,当即把钱给足了,约定纸库就在大庙的厢房里扎制。 六日后,彭康派人找了黄家泽的法水和尚。法水和尚曾主持过寺庙,如今已是八十二岁高龄,行动迟缓,步履蹒跚。彭康满口答应悉心照料好法水老师傅。做斋那天,彭康特地租用黑色轿车两天,轿车带来法水和尚。 法水和尚三点来到,先食用了一碗莲子西米汤,随即趁早做起佛事。因年事已高,佛事没法熬到深夜十二点,便提前三个时辰开坛念经。整个佛事就他一个和尚张罗,敲磬、念经全是自己来。彭护西一会儿夹蜡烛花,一会儿打热手巾把子,俨然新时代遁入空门的小沙弥,忙得不亦乐乎。 第二日早上,法水和尚又念了一阵经。彭康家里只留了乔党英一人守着香火。五岁的威威孙子也上了车,胡秀兰抱着威威坐在驾驶室里。彭康及儿子、法水和尚坐在车座里,宽宽松松。彭护西突然说道:“门口的一张符要揭下来交给师傅。”彭康说:“快去拿。”彭护西将门口的那张黄纸符小心地揭起,对着菩萨面叩了头,上车交给法水和尚:“师傅,您先收着,等念经时,把它焚化在纸库里。”黑色轿车一启动,便疾驰而去。 想瞒着众人悄无声息地做斋是不可能的,彭康家的亡人也“闹”着要做斋放焰口。彭康的亲戚有十五六家,但只要自己家里太平,本人安康,便做了一回独修镇江金山的马良,单独做起三大寺。纸库放在周垛西南大庙里烧化,同时准备了一堆为柳先生烧化的纸钱。 此后,彭堡庙会连续三年春节出会,彭康烧的都是头香,整个彭堡庄子没人能比他烧香更“专业”,跪拜磕头时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不问苍生问鬼神,贪官跪拜真虔诚。 祈求庇护能保官,鬼魅心理欺贤能。 庙会霸道第一香,神气全庄抬高朋。 喽啰吹嘘政绩高,眉飞色舞威更增。 二十三、夜出活动遇鬼魂(6) 蔡连忠、王帅之、李岳山三人吃过夜饭,又一起上了大街散步。蔡连忠说:“周垛打掉一批贪官。袁富吉被判了五年零六个月的有期徒刑。”李岳山说:“王敬玖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但保留了公职。”王帅之说:“那个花园职中校长倪德富被判了有期徒刑七年,田万富由于自首,得到宽大处理,保留公职,免予刑事处分。” 蔡连忠冷笑道:“单超真是个糊涂虫,他把贪污受贿的记在专用本上,想赖也不好赖了。老王,他被判了多少年的徒刑啊?”“有期徒刑十二年,他女人也判了两年,缓刑三年。两个人的公职都被开除掉了。” 蔡连忠说:“棉麻公司周垛站站长徐文斋没有被判刑,昭兴给放了回来。”王帅之说:“交管所所长金海元、周垛建设银行行长俞国宽等几个人被判了刑。彭康在家里吓得发神经病,我看他最近期间不停地上庙里烧钱化纸,听说还请了灵姑去阴间打探。” “彭康他闹了那么多的黑心钱,又毁了不少人的前途。教办室的债务已经达到一千二百万,社会上好多借钱的人老跑上教办室要钱。彭康走投无路,生怕有人出来揭发他的罪行,怎的不伤魂落魄啊?”郭华亮从小巷里出来边走边说。 李岳山说:“彭康,还有那个邬赤雍,不让我入党也就罢了,却硬要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说我有问题。我在班上搞了一个班会,一个学生出三块钱。邬烂屎晓得了,禀告彭康,扣了我乱收费的帽子,取消我入党的资格。依他妈的,我们到底不是他们道上的人。” 郭华亮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王银兴做上学校总务主任,大捞钱财,狗胆包天,但他四十多岁的人竟然还能入了党。有人说,入党的时候都是好人,只是以后变坏了。这话不全对,我看王银兴入党的时候就是个正宗的坏人。话又说回来,他向彭康、邬赤雍他们不停地进贡呢。” 蔡连忠说:“我们这三四个人都没能如愿入党,这也很耍脆,一年下来还少缴个一百块钱的党费。更主要的是宣告彭康、邬赤雍的骗人把戏最终破产了。我遇到他们两人,脸就板板的。有的人说水也要一个面子,得给他们留点面子,我才不管这一套呢。有时在酒席上,我宁可敬其他人的酒,唯独不敬他们的酒,他们没个奈何。” 李岳山说:“彭延华做五十岁的那一次,有很多人敬彭康的酒,史进高也想敬酒的,我大声对他说,你哪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敬什么酒啊!史进高点了头,我们两个就没有敬他彭康的酒。一阵热闹过去了,没有人再围住他亲热。跟他同桌的人都到其他桌上敬酒,彭康冷冰冰的一个人倚在墙上,活像个上海滩上的臭瘪三。” 王帅之笑着说:“我们这些人恨他彭康也就罢了,那得到彭康好处的费元宗、李春宝,还有西园小学校长王顺民,他们撞见彭康居然也爱搭不理的。” 郭华亮说:“费元宗、王顺民,还有李春宝这个细虫子,都是些喂不饱的鹰,给他们食就听用,没食给他们,比哪个都心黑,过河拆桥,上屋抽梯,实属忘恩负义、贪得无厌之徒。” 四个人进了如海超市,瞅瞅新进了啥货品,有合适的就挑上几件。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1) 江小林走进胡加栋的宿舍,对他说:“老胡,抽支烟。”胡加栋客气了一番,便问他:“找我有啥事儿啊?”江小林说:“我也没啥要紧事,就是找你唠唠嗑。”胡加栋笑着说:“我这一天到晚也没啥事儿,除了早上出去锻炼一两个钟头,要不就是看看电视。陪你唠唠没问题!” 江小林说:“你家二姑娘找学校食堂做工友的事儿,在彭康拖了好几年都没个眉目。哪成想遇上周垛高中出去的赵局长,没费啥周折,就顺利进了高中食堂做工友。……唉,老胡,你说老实话,有没有送礼给赵局长?” 胡加栋说:“我是事后想着要谢,送了东西,可实际上跟没送一样。这话咋说呢?我买了一条红塔山香烟、两瓶泸州老窖答谢他。春节前,他又叫他的爱人俞红兰给我送来两条黄山香烟。价钱算起来跟我送给他的差不多。” 江小林说:“赵瑞学不贪呀,是个好干部。”胡加栋说:“赵瑞学他女儿结婚,人还在周垛高中做校长,凡是本校老师随的份子钱,他都吩咐管账的蔡荣林在红包上写上名字,酒席散了之后,全部给各人退回去,谁的红包还给谁,半个人情都没收。” 江小林说:“照你这样说,赵校长这请客,那是真请客啊,半点儿虚的都没有。”胡加栋说:“人家赵瑞学虽说马上就到昭兴教育局任副局长,自己做事不收教师的一分人情钱。以前他在高中里一直坚持任教三个班的物理呢。哪像彭康一天到晚没事,专门靠玩弄权术过日子。” 江小林说:“老胡呀,彭康虽然从教育助理位上退下来,眼下还照样吃香啊。我看了镇政府文件,周垛镇人民代表大会**团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彭康虽是特邀代表,还负责主持文教环卫组讨论的哩。” 胡加栋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彭康常年跟政界上的人混在一起,早就成了老油子。他还有一年多才正式退休,再过五六年,他那点人脉散了,到时候才彻底没了依仗。玩弄权术的人也有瘾呢。邬赤雍退休下来老喊没意思,以前在教办室里当工会主任,多风光哟!前后左右都有拍他马屁的人。手上一旦没了权,他就有一种失落感。彭康可不一样,他还能暗地里拿捏新上来的人,一天到晚黏着教办室那几个人,阴魂不散的。” 江小林说:“现在,彭康遇到人也会说好话的。我前年到初中教学,没有弄到宿舍,先是住在食堂里面的小宿舍,后来搬出来,在学校宿舍区住了一间房子,我家五口人挤在一起。他还假意问我有没有弄到两间宿舍,假惺惺地说要是他还当着教育助理,早就想办法给我江小林弄两间宿舍了。他还感叹地说一个人不在位,说话就不怎么灵验了。” 胡加栋愤怒地说:“你听他瞎扯淡!他的亲家胡发荣和大舅子乔长安,两个人都住着学校的三间宿舍,后来不仅都买了商品房,手上还各有两套房子。他们占着学校的宿舍不退,反倒租给学生,自己拿房租。学校的空房子够多得很的,上行下效,罗灿、费元良、孙天昂、王刚毅这几人也把自己住的宿舍租给学生,私收房租。现在他彭康说现成话,这些问题岂不都是他在职时遗留下来的啊?”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2) 李岳山踱着步进了老胡宿舍说:“十多年来,彭康采取浮混的手法,能抗则抗,能瞒则瞒,两手糊墙,全是面糊。洪春柳让出会计时,账上盛出十八万块钱,他说是他自己的,是给教师们发工资的,他自己拿出钱来垫付的。彭康说钱不能全拿走,叫洪春柳以工程采购为名报销三笔账,拿十万五千块。洪春柳不答应,坚决要全部拿走。镇政府财政所干涉也没用。洪春柳说,叫昭兴教育局派人下来查账,如若说不是他的,他就一分钱都不拿回去。——彭康哪敢让上面派人来查呀,真让上面查起来他那点猫腻根本藏不住,只好眼睁睁地让洪春柳把十八万的款子分文不少地全部提了走。” 蒋式驰挤进来说:“老胡啊,洪春柳还说了,我们周垛初中一九九六年砌的东教学大楼,原计划一百八十万,结果扎账扎出三百九十多万;彭康叫报账四百万。那账实在扎不清,就用旧报纸裹严实了,给封起来撂那儿了。这事儿都过去十来年了,谁也没碰过,那本账到现在还没捋清楚呢。” 胡加栋说:“彭康这鳖孙捞钱耍人,竟还能逍遥自在,靠的就是手腕子玩得溜。我老胡早就想告他了,可就是没人给我递个实打实的证据。彭康一听到人要控告他,他就魂不附体。听人说,彭康在家里发起神经病来,不知真的假的。” 蒋式驰说:“狗不咬空声,是话总有因。唉,江小林你听说到他是怎么疯法的,……发起疯来,是仰在地上,还是趴在地下?” 江小林说:“灵姑说是仰在地上的,发疯的时候,彭康他那副尊容可破了相啊!嘴角有血,两眼紧闭,牙关紧咬,不省人事。” 胡加栋解释说:“我告诉你们啊,疯子发起病有两种:一种是仰在地上,这叫羊抽疯,也就是人家骂人的,别羊儿疯啊。另一种是趴在地下,这叫猪颠疯。” 江小林说:“这一说,彭康得的是羊儿疯呀。怪不得的,讲到他老师们的丑事,他总要在会上死嚼一番,把他不顺眼的教师说得狗屎烂臭,原来他在台上讲话是羊儿疯的。”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3) 胡加栋说:“作恶多端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啊。那个陈庆学专门玩人,坏事做绝了,但他老婆吕扣玲跟他陈庆学好好地一起散步的,却惹了王仙姑。找灵姑把邪气送掉,却留下了神经官能症。邬赤雍老婆吕扣粉得了糖尿病,肝上还有问题。留在家里招女婿的大丫头邬淑萍作风不好,在镇政府计生办里搭你搭他的。那孙子叫邬小俊,你瞅他瘦得皮包骨头,贼溜溜的眼睛乱转,将来进了社会铁定是个没用的货,要么蹲大牢,要么活不长。” “吕扣粉比吕扣玲大一个辈分,所以嘛,陈庆学跟着自己的婆娘后面喊邬赤雍姑父,甘于做他的二尾子,简直就是邬赤雍跟前的哈巴狗。”江小林拍着巴掌说。 蒋式驰跺了脚后扳着手指说:“江小林哟,你够晓得啊?邬赤雍虽说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陈庆学喊他姑父,费成华喊他娘舅,一个林正逊喊他姨丈,而这三个人喊死鬼彭康都喊大爸,喊得不晓得有多甜呢。说什么呢?他们这是没亲也攀成了亲,打断骨头连了筋!这些虫在共同追求利益的时候真正叫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通俗地说就是相互勾结,相互利用……”蔡连忠一脚跨了进来,笑着说:“老胡啊,彭老爷后悔在职时没找你当顾问,如今想请你到他家里唠唠,也好联络联络你们的感情,顺便跟你打个招呼,说不定他还能拿出好烟好酒招待你。”胡加栋大声地说:“一个大头梦的,他彭康遇到我,恨不得弄点麻酱油醋,把我老胡生吃了呢。他跟我是水火不相容。围住他转的人,个个说我老胡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从顾茅镇过来的杜书记就说了直话,说我老胡为人直爽,工作实打实做,而且做得很有成绩。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见真伪。哪个好,哪个恶,世上的人心里都有个数啊!”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4) 彭康佩服灵姑刁银花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三十多年前,农业上大呼隆正要解体的时候,生产队王队长叫她刁银花剐小麦,她要把自留地上的包菜送到集市卖掉。王队长说:“今日队里剐小麦,急得很。你那点包菜过两天卖,有什么要紧的呢?”刁银花不依,说王队长伤动了她,出手缠住王队长。王队长喊她丈夫来拉架:“顾三,你过来拉住你家的女匠呀!”刁银花见丈夫来拉,便骂道:“碍你什么事?死开!我就缠住他姓王的***,他会说话伤动我的。”王队长央求道:“我说得不好,向你道歉,你总该松手了嘛。” 丈夫抱住了她,王队长得以滑脱开去。刁银花便跟丈夫对打起来,女人哪是男人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刁银花号哭了一个钟头。回到家里又哭又闹,不知怎的,说是灵芝大仙上了她的身,从此做起巫婆的勾当。刁银花是茅山的观音,照远不照近。二三十里之外,她的名声很响,说她这灵芝大仙非常灵验。蹊跷,整个周垛却没人请她看邪气。 刁银花对彭康说:“还有一个鬼要找你的,这个鬼对你并没有什么怨恨,只不过想你化点纸钱给他。”彭康战战兢兢地问:“他是哪一个啊?”刁银花说:“这个鬼名叫陈元佐,十年前突然得病死的。他看了柳云宝得了大笔钱财,眼红得很,也想找你,但一时上不了你的身。”彭康声音发颤,慌忙追问怎么办,刁银花说:“这好办,你只要到庙里烧两刀纸给他,嘴里祷告一下,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来找你了。” 彭康依了灵姑,特地喊了看庙的老张开庙门。彭康叫妻子烧纸,自己跪在蒲团上闭起双眼祷告了一阵。 彭康拜刁银花为干娘,春节之前,他为干娘做了一套衣裳,头巾、鞋子、袜子全有。另外又送了二十多斤的猪子后坐,二十多斤的青荤鱼,还有香烟、酒,加在一起价值两千多块钱。为了求得自己的平安,彭康愿意花些钱财,在所不辞。 彭康拜访了邬赤雍之后,便告辞回家。邬赤雍殷勤地说:“彭主任,再吃支烟。”彭康抬起有些僵硬的膀子挥了挥手,说:“不吃了,吃多了容易伤气管。”邬赤雍说:“那我陪你跑一下。”两个人沿着步行街往东走,一路聊着。 小巷里突然走出一个浓须大汉,摇着铃儿在喊:“算命打卦啊!算命打卦啊!”彭康慢吞吞地跑,等那人走到近前,问道:“算命先生,你算一个命多少钱呀?”“十块钱。”“啊,你这也太贵了,简直瞎要钱!人家算命有要三块的,四块的,最多也就五块。你这要价是人家的两倍还不止。” 浓须大汉摇着头说:“你要是想让我给你算,就别纠结价钱。我给你算了命,敢向你保证:如果你说不准或是不灵,我分文不要。——老板啊,我说话算数,绝不打妄言。” 彭康动了心,便转过脸招呼邬赤雍:“老邬你回去,我喊这位算命先生到家里,让他给算个命,看他灵不灵。”邬赤雍心里痒痒的,很想跟了去瞧热闹,可看彭康那架势分明不欢迎他,只得怏怏地转身往回走。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5) 浓须大汉跟在彭康后面,当他摇起铃儿喊“算命打卦啊”时,彭康便对他说:“你别喊了,我马上就到家了。”浓须大汉笑了笑,说:“我不喊就是了。” 沿着政通路直向东走去,路面越走越宽阔。浓须大汉问他的家还有多远,彭康总说“马上就到”。 彭康把算命先生领进朝阳小区的别墅里,对妻子说:“你把院门关好。”彭康一脸客气地招呼道:“先生,抽支烟?”“不吃。”“那你喝杯茶吧。”“好,你端个茶杯来。”彭康为他沏了茶。 算命先生说:“老板,你把生日时辰报一下。”彭康说了,算命先生强调要准,不能误错。彭康说不错。算命先生攥住彭康的手翻来覆去地端详,又眯起眼对着他的脸细细打量。 算命先生扳住指头算了算,而后又取出八卦图,两只手摆来摆去,终于讲开了:“老板你印堂发亮,一世昌运。东方运一直没脱身,本该加官进禄,但你一直没挪动身子,官儿虽不大,但俸禄并不曾少取。” 彭康动了动身子,不以为然。算命先生说:“你这位老板呀,我算命先生不由人,由人不算命。我说得好的地方,你不要高兴;说到不好的地方,你也别生气。” 彭康笑着说:“你尽管说,直说不妨。说到不好的地方,我绝不会生气的。”算命先生敲着桌子说:“你做官时独断独行,说一不二,可惜主权太狠了,就树大招风,容易惹祸。惹了祸不在你自己身上出事,也要在你下人身上出事。你啊,好人当坏人,坏人当好人。坏人得了利,欢喜而去。可不少人受了你的冤枉气,背地里百般诅咒,攒下了一股怨气,结果晴天能起霹雳,无风能起三尺浪;众人走的大路,鬼也能上了你的身!” 算命先生停了一下,把八卦图转动,说:“你主权太大,拿了太多的不该你拿的东西。俗话道:犯法的事不能做,药人的东西不能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祸报。是非皆因多自为,烦恼全是强出头。只因为你是哮天犬出世,命很硬,能抵挡一阵子,但终究难逃厄运。” 算命先生收拾好八卦图,说道:“你要不要改作?”彭康说:“你改作一下,要多少钱?”“也是十块钱。”“你给我改作吧。” 算命先生又把八卦图重新摊开,指尖捏着图沿转了几转,眉头微蹙,似在暗中盘算,而后说:“天黑莫走夜路,结伴而行。大权虽不能掌握,但也不可旁落他人。你这只猛虎虽落平阳,但威名仍在,雄风犹存。你幕后操纵,暗中出谋划策,仍可纵横驰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有一条你切切要记住:就是今后切切不可再伤人。如若再伤人,积重难返,万劫不复。你逢人多讲好话,遇有风浪不出头,遇有强人莫争辩。多吃素,少吃荤,烟酒少尝。我送你今后做人的一个秘诀,六个字:看透,放下,随缘。趋吉避凶,遇有佛事,慷慨布施,善哉善哉!涉足龙潭虎穴,全凭你往日经验,左右逢源,相机而行,此中玄机,不可尽言。” 算命先生的一番胡言乱语,彭康听了眉开眼笑,醍醐灌顶。算命先生把彭康递来的二十块钱麻利塞进裤袋,拱了拱手,站起身告辞道:“得罪得罪,我走了。” 彭康故意皱起眉头说:“你这位先生算的命,也不算怎么准的。”浓须大汉回转身,将刚拿的二十块钱掏出,走到彭康身边,说:“我算得不准,钱还给你,我分文不取。”彭康尴尬地笑道:“我是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能当真呢?”浓须大汉说:“你当我是闹着玩的?我可是认真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板呀,你把钱接过去。”彭康央求道:“算命先生,你说得准,我是跟你说玩的,你千万不能当真啊。先生你把钱收起来,好走。” 浓须大汉说:“你既然承认是说了玩的,我也就不计较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既算命,又打卦,并且察言观色,反复推算,反复验证,绝无半点敷衍。你当我算命打卦,价钱比人贵,就是白拿的吗?” 彭康恭恭敬敬地说:“先生神机妙算,我顶礼膜拜,绝对相信呀。先生说的六个字的秘诀:看透,放下,随缘。这个秘诀妙啊,我记住就是了。——先生你好走啊!”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6) 晴空万里,天宇蔚蓝,阳光铺洒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秋天早晨的凉意荡然无存。 李岳山跨进宿舍区院落,笑着说:“彭康的秘诀可不少。唉,顾玉海,你曾看到彭康办公桌上台板压的他写的座右铭吗?”顾玉海眼睛闭了闭,说:“看到的,我还是笔抄下来的。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是用钢笔写的这么几句:一个人要在社会上占有所需要的地位,才好表现他的才能,也才能显示他的价值。遇到风平浪静,不能坐失时机,要及时行运,大力捕获;遇到内部矛盾,不能束手无策,要权衡得失,及早化解;遇到关键时机,不能左右摇摆,要有气魄,机智勇敢;遇到形势危急,不能过于急躁,要切中要害,化险为夷。” 李岳山说:“好像下面还有这么两句:天地玄机,变幻不定,随机应变,存乎一心。切记切记。” 蔡连忠轻蔑地说:“彭康他这个秘诀,活学活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李岳山,他现在又有什么秘诀啊?” 李岳山说:“一个算命打卦的送他六个字的秘诀:看透,放下,随缘。彭康还经常拿出来说给别人听呢。” 胡加栋走出宿舍说:“李岳山你懂什么,这六个字的秘诀彭康根本用不上,也就只能说给别人听听罢了。谁不知道他一贯的骗人把戏?他彭康才不肯放下架子,对政界人士向来客客气气,要是碰到受过他好处的人,或许还能装装谦和。假如遇到我们这些人,他理都不会理的呀。说到底,他的秘诀就俩字:奸诈。” 顾玉海说:“是的,狗走千里要吃屎,狼行千里要吃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彭康这个玩弄权术的专家,从前台退到后台,扶上几个傀儡,他背后好遥控操纵,哪里肯放下架子呢?至于说他彭康随缘,他又不跟我们普通教师接触,更谈不上来往,真个鬼知道!” 二十四、身败名裂遭唾骂(7) 蔡连忠说:“是的,坏人就是坏人,不管他多么善于乔装打扮,想掩盖过去犯下的罪行,逃脱应有的惩罚,总归是不能称心如愿的。李岳山写的《摸鱼儿·贪官欢》,还有你写的《满江红·贪官香》,将彭老爷的丑恶嘴脸活灵活现地展示在人世间,可以算他遭到了正义的鞭挞。” 江小林说:“彭康他本来丑恶的面目,肯定是遮掩不了的。做了那么多的毒事,贪污受贿那么多的钱,事过境迁,想让人们忘掉,怎么可能的啊!” 王帅之愤怒地说:“彭康他没有真正地暴露出来,受到法律的应有惩罚,算他侥幸。但他终究逃不脱被我们这些知情人唾骂的命运,现在他就是死了,也是死有余辜,遗臭万年!” 顾玉海说:“梦呗,有的人在世并没有受到惩罚,但死后还是被人痛骂。像秦桧他是好好地死了,南宋王朝过去,考究又过了一个元朝,到了明朝还是被押上了历史审判台,说是个万恶不赦的大奸臣,给他铸上跪像。民间当时就发明了一种食物叫油馓桧,就是现在的油条,可见人们对他切齿痛恨的程度。” 胡加栋说:“现代那个康生,死的时候还被称作光荣的反修战士。但过了几年便还他一个丑恶的面目,他的骨灰被迁出八宝山革命公墓,特别检察院确认他是反革命集团主犯之一。” 蒋式驰拍着手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立刻报销。教办室八百万元的债务,几年的工夫就滚到一千二百多万。整个靖江市教育债务不过是一千二百万。虽然省里把这债务认了去,彭康也算松了口气,但他心里头总压着个疙瘩,他到底捞了多少黑心钱揣进自己的腰包啊!” 蔡连忠说:“听说整个昭兴全市,教育债务总共不过五六千万。其中周垛就占了五分之一。北边十几个乡镇也没多少教育债务。连用四十万债务,左右四邻的乡镇就惊讶不得了。不过,北边乡镇学校的校舍也差得很。昭兴的教育债务基本集中在南边乡镇,其中数周垛最多。彭康胆大没魂,他这个冒险可以说成功了。” 史进高笑着说:“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他彭康屁股下的一大堆屎揩掉了,现在他还是高兴不起来,害怕鬼神抓住他,他烧香拜佛比哪个都虔诚。” 胡加栋摆着头说:“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谈有多潇洒,起码也要活得自在。彭康死命捞钱,坏事做绝,眼下乞怜于鬼神,烧钱化纸,弄神作鬼,请和尚念经放焰口。他这人活在世上不过是具行尸走肉,有啥意思啊!” 蔡连忠两手摊开,连连点头,鼻子嗅了嗅,说道:“鱼为诱饵而吞钩,人为贪婪而落败。老胡,你有所不知啊,虽说我们极少见到彭康,但我一瞅见他,就发觉他脸上阴气重得疹人。如果你仔细看看,他的鼻子倒有点儿歪着,死板板的活像一具殡仪馆里跑出来的干尸,再用鼻子闻闻,竟闻见他身上飘着一股呛人的腥臭味儿。” “哈哈哈!”大伙儿一听,全都哄笑了起来,…… 后来有人写诗叹彭康道: 行尸走肉千夫恨, 欺世盗名是奸雄。 人称老爷多自在, 赛如仙家要人崇。 本是教育外行人, 谋得荣耀发紫红。 蚊蝇叮人死不丢, 疯狂敛财巧钻空。 网罗亲信图后报, 信口雌黄有人颂。 不会教学会饕餮, 谄媚容身邬赤雍。 党同伐异好威风, 逞性妄为权谋弄。 到头来, 两眼花花遇生人, 纵然名利双得, 一时富贵荣华, 转眼还是空。 众人诅咒难回避, 只待遗骨埋荒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