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掌礼娘子》 第1章 宗族之女 “你们是宗族之女,是大唐李氏皇家血脉,是天之骄女。你们的仪态便是大唐的脸面,你们遵守的规矩便是皇家的体统。行止坐卧皆有法度,进退应对不可苟且。” 绿华姑姑站在讲台前,板着面孔,气场十足。 都到了花甲之年,可她往那里一站,依然腰背挺直,仪态不凡。 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宗族之女都不禁立刻垂下眼帘,年纪小一点的,身体甚至都在轻微打颤。 绿华姑姑当年在尚仪局做到司籍,掌管四部经籍,教授笔札几案之事,是大唐正经的正六品女官。 尚仪局是什么地方? 是掌管宫廷礼仪、女官教习、典礼引导的核心机构。 能在这里做到司籍,靠的不是资历,是真本事。 就连当今圣上玄宗李隆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绿华姑姑”,偶尔还要赐座以示恩泽。 如今她的年纪大了,皇帝不忍她再在宫中操劳,才派到云台书院来教书。 三日一课,清闲一些。 可她那不苟言笑,规矩大过天的气度,让所有人都觉得怕怕的。 宗女们只要上她的礼仪课,一个个都提着万分的小心,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被她当场揪出来,小脸可就挂不住了。 这不,课堂外头的院落中已经站了十来个被轰出去的宗女,满脸委屈,却又不得不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头上还各顶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砖,脖颈费力地支撑着。 已是盛夏时节,日头毒辣。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满脸都是。 不许擦,身体不许晃。 谁要是撑不住,青砖落地,这一科的考评便直接记一个“下”,不仅要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皇帝都是会亲自过目的。 按照绿华姑姑的说法是:“连块青砖都顶不住,站都站不稳,陛下如何放心将你们放出去婚配?难道要折损皇家颜面不成?” 大唐开国已百余年,当今皇帝李隆基之前已有八位君主,历代帝王子嗣繁茂,散在长安的宗室女子早不止百余人。但这些宗女不得随意婚配,一概由皇帝按宗族所需统一安排。 自高宗李治时便立了规矩:宗室女子年满十二,须入云台书院修习礼仪文化三年,以观其德容,考其言行。皇家借此甄选良材,或赐婚于勋贵功臣以示恩宠,或联姻于世家大族以固根本,乃至和亲藩国、结好各族。宗族之女,皆为天子驭人之道、安邦之策,非区区儿女私事。 当然,这些年大唐国力越发强盛,宗族女子人数众多,其的婚配的事情也比从前宽了几分,若有中意的人选,可自行禀明,再由皇帝裁定认可。但说到底,宽的是人脉,不是规矩。皇家血脉的尊荣,仍不容半分轻慢。 “李未央,该你了。”绿华姑姑这一声不大,坐在后排角落里正走神的李未央却是一个激灵,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今日这堂课讲的是“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说的是行走时裙摆不能晃动,微笑时牙齿不外露。 这是皇家礼仪里“静”与“藏”的规矩。 静则不扰,藏则不浮,宗女与民间女子的区别,便在这一动一静之间。 廊檐下罚站的那十几个宗女,全是在这两样上栽了跟头。 走路不是肩膀端得僵硬,便是裙摆晃得如风过帘;笑起来更是各有各的难看,还不如不笑,比哭还要别扭几分。 绿华姑姑越看越气,说这仪态都教了大半年,竟然还能差到这等地步。 她在气头上,满堂宗女大气都不敢喘。 但听到李未央被点了名,后排有几个宗女悄悄抿了嘴,彼此挤眉弄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李未央倒是不慌。 她站起身,先将裙摆理了理,朝绿华姑姑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这才从座位间走出来。 几步路走得极稳,裙摆微动,幅度恰到好处,脸上的笑意沉静温婉,就连眼里也带着笑,瞧着分外亲切。 便是极为挑剔的绿华姑姑,也不禁点了点头,只是那张脸依旧板着,还略微皱了眉头。 “既然会,”绿华姑姑看着她,“为何平日走路那般散漫?我见你晨间从马车上就那般跳下来,成何体统?” 李未央也不急着答,又欠了欠身,表现出了十足地尊敬之意,才眉眼弯弯地开口说道:“因为平日无须考量,那马车之上又是小女子的阿爹,自然要是泼赖一些的。姑姑也说过,像我们如今这般年纪,有些小女儿的娇态也是可以的,更能显出宗女们的优越家世,皇家的宽厚。” 满堂宗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绿华姑姑的脸又黑了半分。 “李未央,莫以为这几步走合格了,我便不罚你。你今日发簪歪了寸许,仍是不合规矩。” 李未央抬手扶了扶簪子,依旧笑着,眼里一片坦荡,并无半分惧色。 “绿华姑姑,这是如今长安最时兴的流云髻。此髻的发簪便是要略略歪一些的。那日我见长公主也是这般戴的,据说陛下还大大夸赞了她的创新和审美力……那我们这些宗女自然也都是以长公主为榜样,必然是有样学样了。” 绿华姑姑怔了一下。 这孩子,胆大心细,竟敢当面驳她的话,却不似旁人那般唯唯诺诺。说话有理有据,面色不变……即便是她心里恨这些小女子礼仪学得不精,但不由得暗暗赞叹:这般年纪,这般心性,日后怕也是有一番造化的。 因有李未央在前头打了样,后面的宗女们便有样学样,虽不及她那几步走得行云流水,倒也大差不差,勉强过了关。 绿华姑姑原还要再挑几处毛病,一个小太监悄然从廊下躬身走了进来,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她眉心微动,收了书册,撂下一句“你们继续练一个时辰”,便匆匆出了课堂。 宗女们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能让绿华姑姑放下课业就走,必是宫中之人来请。 她虽已不在尚仪局当值,但尚仪局遇了大事小情仍要请她回去拿主意。说到底,宫里那一套礼仪典制,离了她还真有些转不动。 绿华姑姑的身影才转过廊角,这里便立时喧闹起来。 宗女们才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跳脱活泼的年纪,瞬时便有趴在桌上的,有捶腿的,揉肩的,甚至还有些唉声叹气此起彼伏,纷纷说着方才被吓得心脏扑通通乱跳。 院子里那十几个罚站的宗女也赶紧把头顶的青砖拿下来,抹着汗进了屋,往凳子上一坐,捞起茶壶便往嘴里灌,什么温婉端庄,此刻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未央也没了刚刚的端正,捞起裙摆笑嘻嘻地几步就跑回自己座位,弯腰从脚边拎出一只大箱子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便脆生生地吆喝起来:“今日可是有了我兄长刚刚带回来的蔷薇水,银丝铜镜,还有一柄嵌了彩石的小发梳……各位姐妹们,快来看看呀!全是好东西呢!” 第2章 全是好物 李未央这一嗓子喊出来,方才还歪在桌上唉声叹气的宗女们,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温婉端庄,行不露足,此刻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呼啦啦全围了过来,将李未央连人带桌子堵了个严严实实。一个个眼睛发亮,笑着催她快把箱子里的宝贝亮出来。 李未央笑得合不拢嘴,先从箱底摸出一只绿色小玻璃瓶,托在掌心。 那瓶子不过巴掌大小,薄胎透光,在日头下绿莹莹的,像盛了一汪春水。 瓶身圆润光滑,隐隐可见匠人吹制时留下的细密旋纹,衬得那碧色深深浅浅,流转不定。 她捏着瓶颈轻轻一转,满座的目光便都跟着那抹绿光晃了晃。 “这蔷薇水啊,我兄长这趟只带回来五瓶。”她拔开木塞,一缕甜丝丝的香气便从瓶口溢了出来,像是真的刚有人摘了一捧带露的蔷薇花瓣,凑在鼻尖轻轻碾碎。 前排几个宗女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还有人直接往她手边挤了挤。 李未央顺势用手扇了扇风,将那股子甜腻香气扩散开来,“各位阿姐先闻闻……这瓶是我自个儿留的,随便闻。” 这群宗女早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矜持,性子急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眼看就要将那小绿瓶一把捞走。 李未央手更快,立时将瓶子收回怀中,两手护得严严实实,笑眯眯地说道:“彩云阿姐,这可真的不能随便碰。你也是知道的,这种琉璃瓶子有多金贵,当今长公主那边也不过只有三四五六个而已。这瓶子比里头的蔷薇水都要贵上三倍呢。万一摔了,阿姐可是要赔我五倍的银钱哦。” “哼,小气!本县主有的是钱!” 李彩云,南连县主,父亲是当今圣上的五弟薛王李业,圣眷正隆。 她平日里财大气粗,在李未央这儿买东西从不还价,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买不起。 此刻嘴上不饶人,眼睛盯着那绿瓶子不放。 李未央当然不会得罪这位大主顾,笑嘻嘻地凑过去:“是是是,阿姐最大方了。但这个是我自己私用的嘛,自然是舍不得的。阿姐前日已经付了货款,您那瓶呀,我早都仔仔细细包好了。” 说着她从箱子里捧出一只巴掌大的粉色锦缎香囊,缎面上绣着缠枝牡丹,针脚细密精致,囊口用银丝绦子束着,衬得里头那绿瓶子愈发晶莹可爱。 李彩云脸上的薄怒登时散了个干净,笑着伸手接过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你是我最好的阿姐呀。”别看李未央刚及豆蔻之年,却随了她母亲胡三娘的嘴甜人美,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副八面玲珑的心思,把这些宗女们哄得团团转。 她将那只香囊轻轻放进李彩云掌心,又补了一句:“这香囊是我央求苏媚娘给做的,阿姐瞧瞧这针脚,光是这一朵牡丹,少说也绣了三四日。” “苏记?啊呀,那得多贵啊!”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啧啧啧,你们羡慕去吧。李彩莲,一边去,别靠我这么近。”李彩云一点都没客气,使劲把自己的庶妹推开,然后拉开香囊取出一瓶,拔开木塞。那股子甜腻的香气立时飘散开来,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宗女们顿时又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未央趁势将自己的蔷薇水倒了一滴在腕间,两只手腕轻轻揉开,那股香气被体温一烘,竟比方才还要浓烈几分,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啊呀!真是太好闻了!”宗女们又是一阵骚动。 “李未央,我有香囊么?”宗女李宝珍也伸出了手,“我可是比李彩云早一天付的五十两银子。” 李宝珍,新平县主,她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兄李守礼,在司天台任司历。此人没什么实权,但善于预测天气,颇得皇上另眼相看,每日随侍左右,说起话来比那些朝中大员还方便几分。李宝珍虽是庶出,却从来没人敢小瞧她。 “宝珍阿姐,莫急莫急,一个个来。”李未央笑容更盛,从箱子里拿出一只与李彩云同款的香囊,同时又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粉色彩石,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 众人又是一愣。 李未央将彩石托在掌心,轻声道:“阿姐,这个是我兄长特别给我带的。可我瞧阿姐那件粉红色的霓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后来见到这块彩石才想明白,若是配上这块彩石,做成坠子挂在颈间,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李未央!”李宝珍忽然喊了一声,竟一把抱住了她,眼里亮晶晶的,“你个小妮子,怎么这般心细。阿姐不会亏待你的,阿姐给你……” 话还没说完,李未央便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阿姐同我客气什么?这个是我送给阿姐的。若是阿姐觉得还值得,那下回我想要什么了,直接同阿姐说便是。对了,你们家那碗桂花酪实在是好喝,阿姐下回记得给我带一碗。” “现在就让人去取!”李宝珍心情好,什么都可以。 “明日吧,今日我已经让我阿爹去城南买了。”李未央笑着推开她,“阿姐让一让,我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摆出来,大家再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说着,她又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鎏金银钗,钗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的薄银片轻轻一碰便颤个不停。 玛瑙臂钏,通体朱红透亮,对着光一看,里头竟有一缕缕金黄纹路,像被冻住的火焰。 银丝铜镜不过巴掌大小,镜背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盘出一枝并蒂莲花,花心嵌着一粒绿豆大的红玛瑙。 嵌了彩石的小发梳,每根梳齿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彩石在齿间排成一弯彩虹。 最引人瞩目的是一条多层项链。 几根极细的金链穿起大小不一的珍珠,圆润饱满;珍珠之间夹着青金石与红玛瑙,蓝如夜空,红如凝脂,交相辉映。项链中央垂下一枚水滴形的雕花金坠,坠面刻着细密的花蔓纹路,微微转动时流光溢彩,简直令人挪不开眼睛。 “这……这像是波斯的东西。”有宗女凑近了细看,又抬头看李未央,“你兄长去了波斯?他不过走了半年,怎么竟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这倒没有。”李未央老老实实地摇头,“兄长在玉门关外遇到了一支商队,从他们手里买下了这些东西。还和对方约好了,日后再带些好货来长安。” “快跟李长乐说,我要一匹波斯的布料,要缠枝莲图案的。”李彩云急急地插进来,“苏记的织工虽好,那种纹样还是得从波斯进。” “为什么?”李未央愣了一下。 “哎,这事情你不懂,回头同你说。”李彩云笑得有些暧昧,从怀里摸出一锭小金元宝丢给她,“这是定金,你收着,回去同你兄长讲。” “哦。”李未央虽不明所以,但金子是真的,立刻捏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成色十足。她的笑容完全掩饰不住了。抬头环顾一圈,又问道:“永茂公主今日为何没见到?明日来么?这还有小半个箱子的东西都是她的,我可不想再搬回去。” 第3章 银钱丢失 永茂公主是当今圣上的第二个女儿,更是得宠的武惠妃的女儿。 长公主年初出嫁后,如今宫里便以她为尊。平日里,众人在书院见了她,都是要行礼的,等她坐下来,大家才敢落座。在她面前说话也须得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大声喧哗。 此刻李未央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绿华姑姑匆匆走了之后,她们这边的动静不小,特别是李彩云,平日与永茂公主最不对付,今日笑声都比往常大了许多。 “一早就没瞧见她,兴许又告假了吧。”有个宗女扁了扁嘴,“绿华姑姑方才点名不也没提她?八成就是因为没来。” “她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像咱们,天天都要在这儿端坐着。”李宝珍轻哼了一声,随即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粉色彩石,嘴角又翘了起来,“管她呢!横竖绿华姑姑不在,咱们先去开心开心。我一早让人在九曲流觞那边浸了些瓜果,这会儿应当凉透了,定然好吃得很。李未央,快跟我去!” “好呀好呀!”李未央正忙着收银子,收到手软。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箱子里的宝贝已被抢得七七八八。 除了那条多层项链——实在是贵了些,围观的宗女们只敢拿眼睛瞟,没一个开口问价。其余那些鎏金银钗、玛瑙臂钏、银丝铜镜、嵌彩石的小发梳,几乎是摆出来一件便少一件。 宗女们直接往她手里塞银子,连价都不还。 李未央手更快,早摸出了随身的小本子,搁在桌角,一手收钱一手记账:何月何日,何物卖与何人,收银几何,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还递过去给买家核一遍,再让人家在下头签个名。 这一套账目流水,从她进书院第一日便开始做了,如今早已练得行云流水。 宗女们也习惯得很,都知道买她的东西须得签字画押。倒不是信不过谁,只是李未央说了,做生意嘛,银货两讫,白纸黑字最爽利。 说起来,这些宗女哪个也不差钱,谁不是有个厉害的爹,谁手里没有几件好东西? 可李未央的货不同,都是她兄长李长乐亲自从西域淘来的,每一样都是长安城里见不着的稀罕宝贝。 莫说寻常的首饰铺子,便是东西两市最好的胡商摊子,也未必能凑出这么一箱子花样。所以每回她一开箱,不出半炷香功夫,必定抢个精光。 李宝珍在一旁帮着她维持秩序,一边替她把散乱的银子拢到一处,一边还抽空冲那些宗女喊了句“别挤别挤”,动作倒比李未央还麻利几分。 说话间,箱子里除了给永茂公主带的那些好物之外,就剩下那条买不得起的多层项链。 李未央把银子又细细点了一遍,碎银和银锭分开码好,裹进钱袋,塞进箱子里。然后笑嘻嘻地把箱子往课桌底下一推,拍拍手,挽起李宝珍的胳膊便往外跑……曲水流觞的瓜果还在等着她呢。 一群小娘子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出了课堂,直奔不远处的水榭。 那水榭名曰“曲水流觞”,本是仿着兰亭雅集的意思修的。 一道九曲石渠引了后山的冷冽山泉,文人墨客坐在渠边,置杯水上,杯随水转,停在谁跟前谁便要赋诗一首。 云台书院也修了这么一处,指望着宗女们在此吟诗作对、写字画画。 可李未央这群宗女来了一年半载,从没见谁在水边念过一句诗、写过半个字。倒是夏日里山泉水凉得沁骨,放几颗瓜果下去,比宫里冰鉴还管用。若非如此,她们才懒得往这儿来呢。 李宝珍一马当先,也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捞起裙子就跪坐在水渠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捞水里泡着的甜瓜。 李彩云在后头扯着她的腰带,嘴里直嚷“仔细脚下滑”,自己却也探着头往水里瞧,恨不得也跳下去捞两颗。 这两人平日里性子一个急一个慢,偏偏在吃东西这件事上出奇地同步。有一回为了抢一颗沁透了的桃子,两人在流觞边上拉拉扯扯差点掉水里,被绿华姑姑罚站了一下午,转头到了晚饭又坐在一起分糕饼吃去了。 李未央倒没那么爱吃生冷之物。 她蹲在李宝珍旁边,帮她们把捞上来的瓜果一个个洗净擦干,偶尔掰一小块塞进嘴里尝尝,其余的都递了出去。看着她们吃得满脸汁水、含含糊糊地彼此推让最后一块甜瓜,她也跟着笑起来。 一群明媚鲜活的小娘子,离了绿华姑姑的眼皮子,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言。鞋蹬掉了的、裙摆沾湿了的、坐在石阶上晃腿的,各色模样都有。 水渠里的山泉叮叮咚咚淌着,头顶的树荫遮了大半天光,风从水面掠过,凉丝丝地拂在脸上,正是最开心的时候。 瓜果吃完,几个小娘子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的甜汁。 忽地有人眼尖,远远瞥见一道清瘦身影正从廊下拐过来,立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快些回去!余主事来了!” 一群宗女顿时七手八脚从水渠边爬起来,拍裙摆的拍裙摆,找鞋子的找鞋子,一窝蜂往课堂方向跑。 余良石,原是宗正寺的典簿,从七品上,专司宗室子弟的学籍与课业考课。云台书院虽隶属宫教,但宗女名册、考核录籍这些事,一概由宗正寺派员督理。他在这书院里算是品级最高的管事,平日里并不亲自守着。唯独李未央这个班,他日日都要来盯一盯,皆因永茂公主在这里,若出了半点纰漏,他十个脑袋也不够担待。便是每日去饭堂用饭,也是他亲自引着永茂公主去的。 皇上李隆基几次三番说过,在书院里不论身份,一视同仁。余主事当面恭恭敬敬应着,转过身依旧毕恭毕敬伺候永茂公主,事无巨细,甚至还说这是君臣之道,日后这些宗女们都是公主的臣,规矩须得从现在立起来。 他生得清瘦,颧骨微凸,常年板着一张脸,便是没发脾气的时候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宗女们都很是怕他,远远瞧见那抹靛青色袍角,跑得比见到绿华姑姑黑脸时还快。 李未央随众人跑回课堂,气喘吁吁地坐下,趁人不注意悄悄俯下身子,拧了拧裙摆上沾的泉水。方才在水榭边溅了半裙的水,这会儿还湿漉漉地贴着脚踝。 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她的目光扫过课桌底下,那个箱子,似乎歪了几分。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李未央看似大大咧咧,但实际上极为心细,更是极有规矩,比如箱笼靠桌腿几寸,书册笔墨摆放的方位,都是日日不变的习惯。 如今这箱子歪了寸许,角度不对,绝对不是她自己放的。 心里忽然窜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掀盖子。 箱子并未上锁。 这里是云台书院,大唐女子最高学府,里里外外都有禁军和内侍把守,连外头的野猫都溜不进来。她在这儿待了一年半,莫说银子,连张草纸都没丢过。 可掀开箱盖的那一瞬,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句“多半是方才跑得自己或许踢了一脚歪了……”。 然后,她看见了箱底。 箱子是空的! 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不见了,那瓶自己私用的蔷薇水不见了,给永茂公主带的那些好物也没有了,就连那条无人敢问价的多层项链也一并没了踪影。 第4章 全是礼物 银子丢了。 李未央慌了。 那里面少说也有三百两,搁在寻常人家够嚼用好几年的。就这么片刻工夫,悄没声息地不见了。她揉了揉眼睛,蹲在箱子跟前翻了又翻,箱盖开开合合好几回,里头空空如也,连个线头都没有。 虽说这些宗女们非富即贵,谁家里也不缺这区区三百两银子,犯不上偷。可话又说回来,书院里除了她们,也没有旁人进出。难道还真有人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就动了手? 李未央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了,腾地站起身,扯开嗓子就喊:“书院里有贼!快抓贼!” 刚刚迈进课堂的余管事被她这一嗓子吓得脚下一顿。课堂之上最忌讳大声喧哗,更何况宗女们早已端端正正坐回座位上,安安静静等着他进来。李未央这一声喊,委实突兀得很。 “李未央,发生了何事?”余管事的脸黑了几分,将手中的书册重重搁在案台上,沉声喝道,“这里是云台书院,岂能容你大呼小叫?这是最讲究礼仪的地方,不可随意高声,不可跑动……” 话还没说完,李未央早已从座位上蹿了出去。 她是去关课堂的大门。 十四岁的李未央,眉眼间承了父亲李崇年的俊朗,性子随了母亲胡三娘的爽利,身量也比同龄女子略高出一截,几步就冲到门口。 余管事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将两扇门猛地合上,后背紧紧抵住门板,冲着满屋子人喊道:“我的三百两银子丢了!你们快看看,有没有少东西?这书院不是一向最安全吗?怎么就进贼了!” 宗女们一片哗然,听了这话纷纷低头检视自己的物件。这一查不要紧,又有两个宗女尖声叫了起来。 “我的钱袋子也不见了!就搁在案头书册底下,方才还在呢!” “我的金钗!昨儿阿爹才给我的,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没了?” 课堂里顿时炸了锅,翻箱笼的、摸袖袋的、互相询问的,一时间乱成一团。 余管事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在这云台书院十年,从没遇过这种事。书院内外皆有禁军和内侍层层把守,能进到这里来的,都是大唐身份最尊贵的宗室女子。莫说是贼,便是皇帝身边的当班内侍来传话,也要被当值的禁军拦下盘问三圈。如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在课堂里连偷了好几个人的财物……这传出去还得了? “都别慌。”余管事又喝了一声,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慌慌张张的宗女们。 二十来个小娘子,一个个衣饰鲜亮,年纪都在十三四岁上下,都是家中娇养大的。如今丢了几样东西便慌成这样,交头接耳的、翻箱倒箧的,全无半分沉稳。 他不由得皱了眉。 云台书院之所以让这些宗女入学,本就是教她们处事不惊、进退有度,日后嫁入士族高门,才能担得起一府主母的位子。眼前这副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他站在这群宗女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教了她们一年多,各人的性情品行、身家背景,他心里都有本账。 虽说脾气各异,有跳脱的,有沉静的,有爱拔尖的,也有胆小怕事的,但总归都是孩子,能坏到哪里去? 可此刻,这些宗女们的慌张,有的眼眶都急红了,有的埋头还在包袱里一通翻找……哪个都不是装出来的。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若不是外贼,事情反倒更棘手了。 “李未央。”他转过身,看向还抵在门板上的少女,“把门打开。今日谁都不许走,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李未央犹豫片刻,转身将门打开了半扇。 恰在此时,绿华姑姑正从廊下走回来。 她见大门关着又忽然开了半扇,正疑惑间,便瞧见李未央立在门边。她刚要开口询问,李未央先喊了一声“绿华姑姑”。这一声不高不低,礼数也周到,和方才扯着嗓子喊抓贼的模样判若两人。 余管事已走到她身侧,朝门外的绿华姑姑微微点头,这才对李未央道:“这里是云台书院,出了任何事,我们都会负责到底。既要查,便查个水落石出。” 绿华姑姑满眼疑惑,迈步进了课堂。 李未央略略躬身,将她请进来,这才把自己丢东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前因后果,箱中银两几何、物品几件,说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 她的声量不高,刚好够绿华姑姑和余管事听得分明,旁人只能看见她的嘴唇翕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该利落的时候利落,该沉住气的时候沉得住气。这孩子心里头,倒是明白得很。 余管事已暗暗点了点头。 绿华姑姑的脸色也极是难看,忍不住斥道:“我才离开片刻,怎么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有,谁许你们去曲水流觞吃那些冷食的?你们肠胃本就娇弱,又是女儿家,吃了生冷之物怕是要闹肚痛的。” “绿华姑姑,果子都是我亲手洗干净的,不碍事。”李宝珍已凑上前来,伸手拉了拉李未央的衣袖,压低嗓子道,“我方才查了一遍,你那瓶蔷薇水……就是我手上那瓶……竟也不见了。” 余管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又皱起了眉:“李未央,你莫不是又在书院里私下……” “礼物!”李宝珍连话都没让他说完,抢着说道,“李未央是给我们带的礼物,她兄长从西域回来捎了些稀罕物件,分赠给诸位姐妹,哪里是什么买卖。至于那些银子,是前些日子我们几个手头紧,问她借来周转的。” 李未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忙借着低头抿唇的工夫压下去,手指在李宝珍掌心轻轻一捏。两个小娘子就这么手拉手站在那儿,四只眼睛坦坦荡荡地望着余管事,倒把他看得噎住了。 都是礼物,全是人情,一件买卖也没有。 宗女们也缺钱周转……这理由也勉强成立。 不过,李未央的人缘还真是好得没话说。 余管事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私下卖东西给宗女们,他早就有所察觉,不过从前卖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念着小娘子们在书院日子闷得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这摊子越铺越大,货越卖越金贵,一丢就是三百两雪花银,足足顶他一年的俸禄。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只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第5章 成何体统 李彩云也挤了过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也带了几分着急,甚至都带了哭腔。 “我的金钗也不见了,我本来是怕去曲水流觞的时候掉水里,特意摘下来就放在桌子上的……那可是皇上赏的。要是真丢了,我实在没法交代,父王定然也要急的……” 她父亲是薛王李业,当今玄宗李隆基跟前的红人。这事若真捅到薛王那里,别说余管事,便是宗正寺卿怕也要头疼三分。 余管事与绿华姑姑对望一眼,彼此眼底都沉了几分,更有了烦躁之意。 “我们不过是出去了片刻……”李未央伸手拉住李彩云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示意她莫要慌张,“不如先问问外面的内侍,看看方才可有什么人进出过课堂?” 余管事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今日天热得厉害,他瞧着那些内侍顶着日头站在廊下,个个汗透衣背,便自作主张破了个例,让一部分人先下去歇着了。他当时想的是,宗女们都在课堂里安安静静坐着,留那么多人守着也无甚必要。 可如今看来,这话他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绿华姑姑只消一眼,便将余管事那满脸的不自然看了个透。 她在尚仪局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越是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候,越要有个镇定自若的人站出来。眼下要紧的是先找个突破口,把当前的困局解开,至于追责,那是后话。 “还是先问问吧。”绿华姑姑转头朝外望去。 廊檐下,两名内侍正老老实实贴着墙根站着,满头大汗,正偷偷往这边张望。 她抬手一招,两人立刻小跑过来。 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太监,面皮被日头晒得通红。天气实在太热,他们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宫中袍服厚得密不透风,后背早已洇出大片汗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两人礼数倒是一丝不乱,躬身作揖,袖子都湿透了贴在小臂上,齐声向绿华姑姑和余管事行礼。 绿华姑姑略一颔首,问得很直接:“你们方才守在廊下,可曾看到有什么人进了这间屋子?不是宗女。” “……没有。”圆脸内侍迟疑了一下,眼神往课堂里瞟了一眼,“小人们一直站在这儿,没有看到旁人进来过。” 瘦脸内侍紧跟着点头,又补了一句:“这间课堂平日只有宗女们进出,小人们早将各位娘子的容貌记熟了,不会认错。” “若无人进出,那便是出了内鬼!”李宝珍反应极快,嗓门极大,“绿华姑姑,余管事,且不说李彩云那支金钗是皇上赏的,单论李未央箱中那一大包银子,少说也有三百两,沉甸甸的,总不能凭空化成了水。要查,搜她们的东西,搜身!” 她可一点都不怕。 永茂公主不在,这学堂里便是她为长,平日里说一不二,此刻更是底气十足。 “胡闹!”余管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成何体统?你们都是宗室贵女,各有身份,若今日在这课堂之上遭了搜身之辱,不消半柱香工夫,她们父兄的奏本就能递到陛下面前。到时候,你是替我担着,还是替绿华姑姑担着?” 李宝珍被这一喝,嘴唇动了动,倒也没再顶回去。估计也是觉得刚刚自己失言了。不过,那课堂里的宗女们早已经神色各异,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素日与李宝珍关系疏远些的,脸上已有了几分不满;胆子小的那几个则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裙面,一声不吭。 绿华姑姑也觉头疼。她教了这些宗女一年多,各人的脾性心里都有数。这些小娘子们平日里明争暗斗从未断过,如今丢了东西,谁看谁都带了几分猜疑。若真搜身,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若不搜,这事情便没有解决办法,一时三刻,她们就要下课回家了……那就更难办了。 正僵持间,李未央轻轻扯了扯绿华姑姑的袖子。 “宝珍阿姐也是着急了,您也别生气。如今啊,倒未必要搜身。”她声音不大,却很是稳当,“绿华姑姑,如今才刚发现,东西兴许还没运出去。若现在找,还来得及。”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而过,又接着说:“也或许,是有人误拿了。方才我先喊了起来,反倒让人家不敢拿出来了……若真是这样,倒是我莽撞了。” 这话说得很巧。 她没有说“偷”,说的是“误拿”;没有说“贼”,说的是“人家”。 绿华姑姑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幽深。 李未央迎着她的目光,不急不缓地把后半截话说完:“不如这样吧,您和余管事就在这屋里单独问话,我们全出去,在廊下等着,谁也不许偷听偷看。若真是有人误拿了,您也别告诉我们是谁,只需把东西放回原处便是。今日的事,就当一场误会,东西找到就立刻翻篇,您看如何?” 余管事听闻之后,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这孩子的心思还真是缜密,说话滴水不漏。若真有内鬼,给了台阶,既能追回失物,又不必当众撕破脸皮,保全了所有人的体面;若无人承认,至少也将所有人都支了出去,给了他和绿华姑姑单独查问的机会。短短几句话,退路、台阶、余地,全让她留好了。 绿华姑姑沉默片刻,眼里那点幽深已化作了淡淡的赞许。这刚刚这么一小会儿,李未央心里头怕不知道已经绕了多少个弯,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不卑不亢。甚至一旁闹得凶的李宝珍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点头同意了。 如今,她便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语气平静如常:“就按李未央说的办。所有人都到廊下去,莫要交头接耳,莫要回头张望。我和余管事在这屋里问问刚才的情形,仅仅是问话而已,大家也不必紧张和多想。” 宗女们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听话,一个个已经站起了身,看着绿华姑姑。 “我们就按照座位顺序来问问吧。”绿华姑姑看了一眼左边第一张课桌,那是李宝珍的。“李宝珍留下,其他人就先出去。” “是。”宗女们终于点头行动起来,但此刻门口却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是高傲尖利,“都不许走!一个都不许走!全都要搜身!” 第6章 那又如何 循声望去,课堂门外立着的正是永茂公主。 她身后跟着六名随行婢女,一字排开,将廊下的日头都遮了大半。 这排场可不算逾制,甚至还算是委屈她了。要知道,她往日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甚至还有禁军跟随。如今来书院上课,已经是精简又精简。 不过,李未央眼尖,还是看出了今日这婢女们的些微不同。落在最后的两名婢女手里拎的并非食盒,而是两根长棍,乌沉沉的,两眼尽是凶光。 难道她早知道今日会丢东西? 李未央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永茂公主已经带着人迈进了课堂。 她只朝余管事和绿华姑姑微微颔首,算是给了礼数,随即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道:“怎么着?我方才在廊下听见嚷嚷,说是丢了东西。既然丢了,那就赶紧找吧。” 她的视线落到了李未央脸上时,话锋一转,“李未央,你丢了银子?还丢了你给我带的蔷薇水?” “是。”李未央扯了扯嘴角,不露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还有公主定了大半年的那把嵌红宝石的镜子,也一并丢了。” 永茂公主比李未央大一岁,脸庞随了武惠妃的娇媚,身形也有了几分女子的丰腴,满头珠翠金饰,步摇垂珠,耳坠鎏金,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团明晃晃的珠光宝气。 只是此刻,她紧紧皱眉,那股子从她娘亲学来的雍容早都没了样子,“哼,贼子太可恨了!这还不搜?” “公主,这不合适。”绿华姑姑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虽然恭敬,但也没有半分让步。“这是云台书院,是学堂之内。” “有什么不合适的?”永茂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花蝶已抢在前头,下巴微扬,“宫里若是丢了东西,也是要这般搜身检查的,莫说一个小小的书院,公主说可以,就是可以!” 她虽是婢女,却随了主子的架势,平日里便不怎么将绿华姑姑放在眼里,此刻更是眉梢都不带低一下的。 “圣上说过,这里是云台书院,是尊礼之地。”绿华姑姑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眼中已隐隐有了怒意。 “那又如何?”婢女花蝶把脊背一挺,丝毫不让,“如今是公主的东西丢了!书院讲究礼仪,可也该知道,出了贼,就要立刻抓!”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绿华姑姑厉喝了一声,眼睛都瞪了起来。 花蝶下意识看了永茂公主一眼,见主子神色不变,胆子便又壮了起来,梗着脖子回道:“奴婢是为永茂公主说话!” 永茂公主则冷冷地看着绿华姑姑,嘴角微微一撇:“您不让搜?难不成,您要包庇那贼人?” “这说的是什么话!”绿华姑姑气得额头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如今,她这般身份,哪里还有人敢这般当面顶撞她,今日真是脸面都没有了。 李未央与李宝珍、李彩云对视一眼,三个小娘子不约而同地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谁都没吭声,但彼此心里都明白,这局面,很不对劲啊。 余管事终于站了出来,双手虚按,打着圆场:“搜,搜,一个个搜。不过,老奴有句话须说在前头。云台书院自成立以来,八十余年,从未发生过偷盗之事。今日公主下令搜查,若搜出了赃物,拿住了贼人,自然是公主的功劳;可若搜不出来……那今日之事,老奴便只好如实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去呗。父皇自然是要为我做主的。”永茂公主满不在乎,目光往课堂里一扫,下巴微扬,“怎么着?现在开始,一个个搜。” 六名婢女应声而动,沿着课桌从左侧开始,翻书箱的翻书箱,摸包袱的摸包袱,动作又快又粗,哪有半分对待宗女私物的仔细。 李宝珍看得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哎……你轻些!那是徽墨,贵得很,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永茂公主倒也不恼,甚至还有心情笑了笑,看着李宝珍说道:“没事,弄坏了,我双倍赔你。”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李宝珍身边,声音低了些,但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对了,今早我刚从父皇那儿得了一方端砚,回头送你。听说你父亲本来也想要的……父皇给了我,我再给你,你拿去给你父亲……嘿嘿,他定然很是欢喜。” “啊?这……这不合适吧。”李宝珍心里一惊,刚刚那股子怒气顿时泄了大半,赶紧躬身行了个礼,“公主无须如此,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一方端砚,从皇上手里到了永茂公主手里,再从永茂公主手里到了李宝珍手里,最后摆进司历大人李守礼的书房……这算什么? 李宝珍年纪虽小,可自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这点弯弯绕绕自然听得明白。 永茂公主略施小计,一块端砚转了一圈,便让如今正受皇恩眷宠的司历大人,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武惠妃这一边。 就算眼下做不了什么,日后李守礼在皇上面前随口说一句武惠妃的好话,那也是千金难买的。 这般心思算计,哪里是个娇纵任性的公主,分明是人精。 一旁的绿华姑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拢在袖中的手已不自觉地攥紧了。 “行了,不过是块端砚罢了,又不值什么钱。”永茂公主瞥了李未央一眼,略微蹙眉,“倒是我的蔷薇水,心心念念等了那么久,今儿偏就丢了。” 李未央额角冒汗,赶紧低着头说道:“要不……我把银子退给公主,今日散课后就立刻回去同兄长说一声,叫他尽快再跑一趟,下回多带几瓶回来……” “那倒不必了,我也不缺那个。不过区区几两银子,本公主还不至于放在心上。”永茂公主伸手拉住她,笑得亲热了许多,“你兄长这回还带了些什么好物?今日可还有别的带过来?以后你干脆直接带进宫就好了,也别带到书院,回头让他们瞧见了,又要扯闲话了。” 第7章 脑子灵光 永茂公主这话里头的弦外之音,莫说是绿华姑姑和余管事,便是在场的宗女们也听出来了。 当然,永茂公主能够这般张扬跋扈,自然是有底气的。 这一年来,皇后越发不招玄宗李隆基待见。从前帝后之间多少还维系着几分面上的和气,如今连面子都懒得装,见了面说不上三两句便针锋相对。 按宫中规矩,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须得留宿皇后宫中,这是祖制。可如今玄宗只坐片刻便起身,有时候连案上那盏茶都不曾碰过,便拂袖而去,只留皇后一人对着满桌的杯盏发呆。 皇后这边冷冷清清,武惠妃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打年初以来,玄宗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宿在她宫里,赏赐更是流水般往她殿中送。 朝中诸人最会看风向,见了这阵势,谁还不知道风往哪边吹。连带着永茂公主也水涨船高,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说一不二,那派头比长公主出阁前还要足上几分呢。 进云台书院之前,李未央的父亲李崇年就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叮嘱过好几回:“莫要与人争执,更莫要与公主、县主那些人对上。忍一忍,三年转眼就过去了。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西域经商看风景,天高地阔,哪里不比长安这乌烟瘴气的名利场自在。” 后来这话倒是不说了,因为李未央在宗女同学中做起了小买卖,至少面子上都很好。当然,还是有不少宗女看不起李未央。因为她父亲李崇年在李氏宗族中的地位的确不高,是滕王李元婴的庶孙。 李元婴是谁? 他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二十二子,封滕王。 是的,就是那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为了登高喝酒看风景,不惜挥金如土修了座滕王阁的滕王。 他的子孙大多承袭了这份性情,偏爱当个不问世事的闲散郡王,挂个虚衔,反正有皇家供养,不愁吃喝。 传到李崇年这一辈,又是个庶孙,只顶着安乐郡王的虚衔,从不涉足朝政,只管吃喝玩乐兼做买卖。 说起来,滕王庶孙这个身份让他离皇权足够远,远到这位当今圣上,他的“族兄”李隆基压根儿不忌惮他,远到他在宗室里毫无存在感,只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过得滋润自在。 他甚至违背了皇室不得与平民商贾通婚的祖制,硬是娶了商贾之女胡三娘。 胡三娘生得漂亮,性子更泼辣彪悍,是长安豪商胡月山的独女。 胡月山,平民出身,膝下原有两个儿子,都年幼夭折,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便当宝贝一样宠着惯着。 论眼光,胡月山却少有人及,他把西域的稀奇货贩到长安,再将长安的米面粮油销往西域,一来一往赚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 论家底,除了皇商,就数他最大。 他本来也瞧不上李崇年这种落魄闲散的宗室,空有郡王头衔,没权没势。 可架不住女儿愿意,说只要看到李崇年那张脸就满心欢喜。 那还能怎么办呢? 只好把女儿嫁了过去,但实际上李崇年那宅子还是自己掏钱扩建装修,就是为了女儿能够过得舒心。 好在他们两人婚后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胡月山看在眼中,心里也舒服。 李崇年虽是闲人,待胡三娘却极好。 这门亲事反倒让胡月山沾了皇亲的光,从此也算半个皇商,生意做得更大了。 李崇年和胡三娘婚后育有一儿一女。 儿子李长乐今年十七,早跟着外祖父的驼队来往于长安和西域之间。 这孩子倒不是吃喝玩乐之人,对做生意极为上心,帮着母亲胡三娘管理账目,井井有条。 女儿李未央的性子一半随了母亲的爽快,一半随了父亲的会吃会玩,还捎带了外祖父的精明。至少在做生意这件事上,脑子灵光得很。 像她这样的出身,在宗族名册上要翻上十几页才能在最末尾勉强找到名字,根本排不上号。那些正统的公主、郡主、县主们从来不会正眼看她。 但李未央爱说爱笑,把兄长李长乐从西域淘来的稀奇玩意儿往桌上一摆,那些有身份的宗女们立刻眼睛发亮,自动自觉地就跑过来和她说话了。 在书院待了一年多,她非但没受过那些正统宗女的欺负,她们反倒天天盼着她来一处说笑。当然,李未央从不拉帮结派,她对谁都一样好,即便是那些真正被排挤的落魄宗女,她也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姐姐,然后开始展示新到的稀奇玩意。 反正做生意嘛,人缘好最要紧。 虽然她偶尔也有几分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但她也明白自家的身份地位,所以也不会真的和他人起任何冲突。 更何况,如今这事情,自己才是那个丢了银子的苦主,若永茂公主当真揪出贼人,追回失物,对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该争的时候争,该让的时候让,这笔账她算得清楚。 所以,现在的李未央不打算再开口,更是乖巧地站在永茂公主身侧看着。 那厢,六名婢女已搜完了大半课堂。 课桌下的书箱挨个被打开,里头倒也没什么稀奇物事,无非是几册书卷、笔墨纸砚,还有些小食与备换的衣衫。 大唐的宗女们素来讲究,到书院来修习,每人多带一套衣裳是常例,万一行礼时沾了墨渍、用膳时溅了汤水,也好及时更替,不失体面。 大家带的都差不多,搜查起来也没翻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未央心里清楚,她那装银子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个头不小,若真夹在换洗衣物里头,虽不容易一眼瞧出来,可搜到这会儿了,不可能还漏着。 不过,这些婢女倒也不是闷头只搜东西。她们跟着永茂公主在宫里待久了,一双眼睛早就练得毒辣,指尖翻过布料便知是贡缎还是市面货色。 凡是衣料上等、家中得势的宗女,她们便轻拿轻放,叠回原样;若是宗室旁支或庶出的,手上便少了几分客气,抖衣料如抖抹布,翻包袱如翻旧絮。 很快,她们已经搜到李宝珍的位子,指尖刚触到那几件衣裳,便识出是宫中赐料,倒也没怎么抖落,略略翻了翻便放了回去。 可刚走到李彩云和李彩莲姐妹俩的课桌前,那六名婢女竟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像是早就瞄好了方位,脚步齐齐一顿。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为首的花蝶已弯下腰,一把将课桌底下的书箱扯了出来,翻扣在地。其余几人紧跟着围了上去,把里头的东西直接倾倒出来。 第8章 火上浇油 都不需要婢女们抖落衣裳,那箱子一翻,东西便顺势骨碌碌滚了出来。 先是那沉甸甸的钱袋子,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幸而李未央之前将钱袋子的口系得牢牢的,那里面的银子没有散落出来。 紧接着滚出来的是装蔷薇水的锦袋,小绿瓶从袋口滑出半截,在日光下绿莹莹地一闪。婢女们的动作不大,也没有特别用力,所以瓶子没有碎。 然后是嵌宝石的小铜镜,做工精致的金钗,鎏金胭脂盒子,几只花纹繁复的金耳环…… 最后滚出来的是一只锦缎小包,口子松了些,露出里头项链的半截。珍珠夹着青金石和红玛瑙,金链子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不必打开,满屋子的宗女都认得,这就是李未央那条谁都没舍得开口问价的多层宝石项链。 婢女花蝶已经弯腰拾起了那只装蔷薇水的锦袋,还用手摸了摸小绿瓶,确认它没有碎裂,这才转身快速走到了永茂公主身前,大声说道:“公主,这就是赃物!” 众人早已一片哗然。 “李彩云的箱子?不能吧?” “是李彩莲吧?我瞅着那件藕色襦裙是李彩莲的。” “对对对,李彩莲。” “她方才不是同咱们一道去了曲水流觞?还能折回来偷东西?” “她也不缺钱呀……” “哎,不过是个庶出,肯定缺钱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起初还压着嗓子,渐渐便大了,甚至都看向了李彩莲和李彩云,指指点点起来。 这姐妹二人的脸色已极为难看。 李彩云猛地转头,盯着默默站在背后的庶妹,又急又气地问道:“怎么回事?李彩莲,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你书箱里?” “阿姐……我不知道啊。”李彩莲平日里就有些懦弱胆小,说话轻声细气的,又因为是庶出,素来跟在嫡姐李彩云身后亦步亦趋,从不显眼。 此刻被满屋子目光齐刷刷盯着,她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眼眶里已经有了水光,只拼命摇头,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李彩云的脸面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她一个巴掌抡过去,结结实实扇在庶妹脸上,李彩莲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踉跄了好几步。 若不是李未央眼疾手快,一把从旁扯住,她怕是早已摔在地上,那场面便更难看了。 饶是如此,李彩云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她涨红着脸,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巴掌与其说是打在庶妹脸上,倒不如说是先把自己点着了。 “公主,这绝不是我妹妹偷的!”李彩云霍地转身,朝永茂公主大声说道。 别看她平日里和庶妹并不亲近,更经常嫌她懦弱胆小,嫌她上不得台面,可眼下这关口,她俩都姓李,都是薛王府的人。若今日李彩莲当众被定了偷盗之名,她这个嫡姐的脸面往哪儿搁?薛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所以无论如何,她必须站出来。 “是哦?”永茂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的光略微幽深,慢悠悠地反问道,“那这些东西怎么说?这可是我的蔷薇水吧?”她目光一转,落在还努力扶人的李未央身上,“李未央,是不是?” “是……”李未央嘴角扯了扯。 她此刻的姿势实在狼狈。一只手抓着摇摇欲倒的李彩莲,身子半弯着,又要回答永茂公主的话,也是着急起来,甚至也想为李彩莲辩解几句,毕竟她与李彩云关系极好,看不得出了这等事情,“那个……李彩莲……也许……” 李未央的话没说完,李彩云已经是越想越恨,瞧见庶妹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火气又窜上来,一脚踹过去,正踢在李彩莲小腿上。 李彩莲本就站不稳,这一下吃痛,整个人往下倒去,连带着扶她的李未央也被拽倒在地。 旁边的李宝珍惊叫一声,赶紧伸手去拉李未央,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永茂公主见状,只是轻笑一声,朝身边的婢女扬了扬下巴。 花蝶心领神会,迈步上前,径直走向蜷在地上的李彩莲,居高临下地站定。 她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李彩莲的下巴,将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扳了起来,正对着满屋子宗女的目光。 “李彩莲,这东西可是从你箱子里翻出来的,”花蝶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人赃俱获,哭可不管用的。” 李彩云简直是要气死了,又狠狠补了一脚,踹在庶妹肩头,吼道:“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你偷什么东西啊!难道我平日里短了你什么?就算是蔷薇水,我也是会分你一半的!” 李彩莲扑倒在地,浑身发抖,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彩莲,也是神色各异。 李宝珍也没管那么多,一把将李未央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替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嘴里嘀咕着:“一下子偷这么多东西,她很缺钱么?莫不是薛王又纳新妇了?又花银子了?薛王又没钱了?”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李彩云气得脸都青了。 她母妃是薛王正妃,明媒正娶,地位尊贵。可架不住薛王风流,妾室收了七八个还不肯消停,近来又闹着要再纳一房,说是府里子嗣单薄,要多生几个儿子好送到军中去历练一番。 花钱如流水,满府上下就没有不伸手要银子的,她母妃管着府里的账,日日对着那些支出簿子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李彩云最恨旁人提这事,偏偏李宝珍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父王纳不纳新妇,与你何干!”李彩云咬牙切齿,可她也知道李宝珍说的全是大实话。 李宝珍也不恼,反倒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说起来,你父王急着送儿子去军中,怕不是眼红崔家吧?” 这话一出,连李未央都竖起了耳朵。 崔家,长安城里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将门新贵。 去年营州大战,崔家那个才不过弱冠的小郎君崔朝歌,跟着薛讷大军北上讨伐契丹。 大军与契丹对峙数日,相持不下,是崔朝歌自告奋勇,率三百敢死之士趁夜绕至契丹大营侧翼,人衔枚、马裹蹄,三更时分杀入敌营。 他亲率数十人率先突入中军大帐,一把火烧了契丹的粮草辎重,连斩契丹将领数人,亲手夺了契丹帅旗。 薛讷大军趁势掩杀,契丹大败溃散,死伤不计其数。 这一仗打得漂亮,奏捷文书送到御前,玄宗龙颜大悦,亲笔在崔朝歌的名字旁批了一个“勇”字。 十六岁的少年郎,从别将直接擢升为游击将军,一越数级,满朝侧目。 更出彩的是,战后契丹首领李失活遣使求降,便是崔朝歌亲自押送契丹使团入朝的,一路护送,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玄宗自此对这个崔家少年青眼有加,不仅赐了宅邸,还将他调入千牛卫系统,留在身边听用。 崔家原本在长安将门中也只是中流,经此一役,连升三级,崔朝歌的父亲得了散号,叔父也由外州调回京城实缺,一门三父子皆在御前,风头一时无两。 如今长安城里提起崔家,谁不竖起大拇指说一句“虎父无犬子”。他这般少年英雄,简直是所有待嫁宗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听说宫里几位公主都明里暗里打听过他的事。 薛王又要纳妾,又要生子,甚至还要送入军中……这一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不就是想学崔家,养出第二个崔朝歌来么? 李彩云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反驳又张不开口,只能狠狠瞪着还跪在地上发抖的庶妹,把所有难堪都化成了一脚,又踹了过去。 第9章 你不知道 绿华姑姑出手了。 她一把扯住李彩云的胳膊,将她往后一拽,力道极大,把李彩云整个人拽得退了半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满堂宗女都被这一下震住了。 绿华姑姑平日里管教虽严,却从不动手,连戒尺都极少亮出来。 显然,此刻她是真的怒了。 “这是云台书院,岂容你当堂殴打他人!”她喝了一声,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就连永茂公主和那几名婢女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绿华姑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彩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你庶妹,也是你同袍姐妹,如何能这般动武?再说,事情尚未查清,仅凭几样东西就断定李彩莲行窃,未免过于武断了。” 余管事已大步跟了上来。 他弯下腰,一把将蜷缩在地上的李彩莲半提半拽地她拉了起来。 李彩莲站都站不稳,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手臂上,脸上泪痕未干,发髻散了大半,模样甚是狼狈。 余管事将她扶正站好,却也没有多作安抚,而是将她往李未央和李宝珍那边一推,沉声道:“李彩莲,清者自清。你若说自己冤枉,那便先要自证。方才你去了何处,与何人同行,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未央和李宝珍慌慌张张接住摇摇欲坠的李彩莲,一人架着她一条胳膊,两张脸都苦巴巴地望向李彩云。 李彩云别过头去,不看她们,直直盯着永茂公主,朗声道:“我们家不缺钱,也不稀罕那点东西。我用性命担保,李彩莲绝不会偷东西。” 这话说得很是豪气,李未央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心想这李彩云平日里跋扈归跋扈,护起短来倒真有几分男儿豪气。 她又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肩上的李彩莲,依旧是那副柔弱无骨的模样,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嘴唇翕动半天也憋不出一个整句,瞧着也着实让人着急。 “你方才到底去了哪里?没有同我们一道在曲水流觞么?”李未央压低声音问她。 “我一直在的啊……”李彩莲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我跟阿姐在一起的,一直在她身后给她拎裙子……” 李未央愣了愣,这么一说,她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了。 今日在流觞亭边,李彩云大呼小叫地捞甜瓜,身后确实有个身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弯腰替她拢着拖在地上的裙摆,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李彩莲平日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了,若不是此刻刻意回想,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究竟在不在场。 “就算她人在曲水流觞,那又如何?”永茂公主冷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东西就是从她书箱里搜出来的,人赃俱获,这要怎么解释?” 她的目光从李彩莲脸上慢慢扫过,语气里全是刻薄,“难道不是你想要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你想拿了钱财,带着你娘逃出薛王府?” “什么?”李彩云的脸霎时黑如锅底,猛地转头瞪着庶妹。若不是绿华姑姑死死扯着她的胳膊,她怕是已经扑过去了。 “我没有。”李彩莲哭得浑身发抖,翻来覆去却只有这一句话,可怜是真可怜,可听在众人耳朵里,也实在没有半分说服力。 绿华姑姑眉头紧锁,厉声道:“李彩莲,把话说清楚。你也是堂堂宗女,遇事只会哭,成何体统?平日里我教你们说话要清楚、行事要坦荡,如今到了自证清白的时候,怎么就成了个杵窝子?” “我……真的没有。”李彩莲还是那句话。她抬起泪眼飞快地瞟了永茂公主一下,那一眼短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又伏在李未央肩头,把脸深深埋进袖子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尖。 永茂公主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她轻轻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像是忽然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转头看向李彩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李彩云摸不着头脑,声音却已经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你也真是个傻子。”永茂公主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裙,挑了挑眉头……那动作还真有武惠妃的真传,“父皇答应了契丹人的和亲请求,要从宗室中选一名女子封为公主,嫁去契丹。父皇选的是薛王的女儿……薛王答应要把李彩莲送去和亲。” “什么?” “和亲?” “怎么是……” 一时间课堂里简直是炸开了锅,宗女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永茂公主这几句话,一句接一句,句句都是尚未公开的朝廷机密,她却轻飘飘地全抖了出来。 “李彩莲……”李彩云猛地转过头去瞪着庶妹,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她不过是庶出!和亲之选,皇上理应选一位真正的公主……”话一出口,她立刻知道失言了。以庶出为由推脱,那不就是在说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才拿宗室女顶替?在场的宗女谁听不明白? 可谁心里不清楚呢?皇帝确实舍不得自己的亲女儿。临行前下一道圣旨,认作义女,封个公主名号,凤冠霞帔送出塞外……之前的几位皇帝哪个没干过这样的事?只不过从前大家都觉得,这和亲的差事就算落在宗室头上,也该是那些偏远支系、无人在意的闲散王爷去担。谁能想到这一回,板子竟打在了正得圣眷的薛王身上? 永茂公主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舍不得她?” 她往李彩云面前走了半步,直视着她的双眸,“李彩云,你我平日里未必有什么真交情,有时还要争几句嘴。可到了这个时候,你须得看清楚,本公主今日不是来害你的,是来救你的。”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李彩云的肩膀,落在那个伏在别人肩上啜泣不止的身影上,嘴角的笑意又凉了几分:“反倒是你那个看着娇娇弱弱的庶妹,一肚子坏肠子,一直在算计你呢。” 第10章 下作法子 李宝珍已然松了手,李彩莲整个人的重量便压在了李未央身上,李未央咬紧牙关硬生生承住了,身子却被压得晃了两晃,忍不住皱眉道:“李彩莲,你能不能先站好?把话一五一十说清楚!哭是最没用的。” 话音刚落,李彩莲哭得更大声了,听得人心烦躁。 永茂公主挥了挥手。 花蝶与另一名婢女立刻上前,一人扭住李彩莲一条胳膊,粗暴地将她从李未央身上扯开,随即一脚踢在她的膝窝处。 动作干脆利落,很明显,这种惩戒的活计没少做。 李彩莲惨呼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青砖地上,发髻也散乱开,半边脸埋在乱发里,肩膀剧烈抽动,瞧着比方才又可怜了十分。 李未央心里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李宝珍的肩膀。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往前多迈一步。 “行了,你也别嚎了,听着烦心。”永茂公主将目光从跪伏在地的李彩莲身上收回来,转向绿华姑姑,“这事情她不肯说,本公主来说。” 绿华姑姑心头一凛。 本公主。 这三个字从永茂公主口中吐出,不轻不重,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可绿华姑姑是在尚仪局混了半辈子,对宫廷礼制的每一种称谓背后的分量都掂得比旁人清楚。 永茂公主自从入了云台书院,与宗女们同席而坐、同堂而学,素来只以“我”自称,从不端公主的架子。因为她还站在书院的课堂里,她便仍是“学生”,而非“殿下”,这也是云台书院的规矩,更是李隆基对宗室女子的训诫:在书院里,不问尊卑,只论学业。 此刻,她已经两次说出了“本公主”三个字。 这是皇室女子对外臣、对臣民的自称,是册封礼之后方可使用的称谓,是皇权的面目,而非人情。 当这三个字出现在云台书院的课堂上,它便不只是一句自称,而是以皇命的名义。 绿华姑姑略微弯了弯腰身,可就这么一个小动作,便等于承认了永茂公主此刻说话的,不再是一个坐在课堂里听讲的学生,而是君。 李未央早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永茂公主环顾一圈,才继续往下说:“昨日父皇议论和亲之事,起先确是想从公主之中择一人。可年纪大多不合适,永和公主不过八岁,自然不成。至于本公主……”她扯了扯嘴角,“早有婚约在身……大家也是知道的。” 说完句话,她又停住了,等着看众人的反应。 永茂公主的婚约,薛大将军的小公子薛建树,门第、年纪、品貌样样匹配,上个月才定的亲。这门亲事虽说来得匆忙,可长安城里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不算秘密。既是定了亲的公主,自然不在和亲之列。 这话说出来,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李未央听到这里,心头又是一动。 见众人神色如常且微微点过了头,永茂公主才又接了下去,“薛王说,自家庶女李彩莲年纪合适,可以去和亲。” 李彩莲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仍旧没有出声。倒是李彩云猛地瞪大了眼,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不可能,一个庶女,怎么能……”,又像是想质问庶妹一句“你为何不早说?”,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永茂公主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勾。她整了整袖口的银丝滚边,才终于揭开谜底: “说起来,谁要去和亲,自然就是咱们李家的正经公主。十里红妆算什么,皇家嫁女的排场岂是寻常门第可比?那定然是千金万金的嫁妆,珠玉绫罗能铺满一条朱雀大街,塞外的毡帐里连烧火棍都恨不得包上金箔。”她说到此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但李彩莲不愿意,不想要这份泼天的富贵。她在圣旨下来之前,在这云台书院里偷鸡摸狗,亲手把自己的名声搞臭,然后把这和亲的‘大任’推到她嫡姐的头上,这是多好的姐妹啊!是不是啊,李彩莲?”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敢啊……”李彩莲跪在地上,三连否定,头摇得像拨浪鼓,泪水糊了满脸。 此刻,李彩云的脸色倒真是精彩得不行了。先是一阵青白,然后是灼灼的怒火从眼底窜上来,可还没烧到嘴边,又被一层更浓的惊惧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任谁都不愿意去和亲,她自然也不愿意。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的。 她还是相当冷静地,直接转头哑着嗓子问永茂公主:“你怎么知道的?你今日不是也没来书院么?你从哪里……” 话没说完,永茂公主又笑了。 “是呀,父皇已准了本公主在家筹备婚事,原是不必再来书院了。可本公主念着同窗一场,诸位宗族同学日后也不容易常见了,今日特地来同大家话别。”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谁知道这一来,倒赶上了一出好戏。本公主方才还没进门呢,远远便瞧见一个人影,悄悄从曲水流觞那边溜回来,猫着腰摸进课堂,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咱们这位李二娘子把偷拿李未央和大家的东西往自己衣裳里头塞,塞得仔仔细细,连包袱皮都压得平平整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瑟瑟发抖的李彩莲。 花蝶不动声色地往李彩莲身后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了她跪向门口的去路。 永茂公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了几分叹息,“啧啧啧,其实本公主昨日便知道了和亲的消息。当时还想着,李彩莲若是听说了,应当感激涕零才是。毕竟啊,能为国远嫁,是多大的荣光啊。” 她缓缓踱了两步,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只有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意味,还真有几分武惠妃的真传。“圣旨大约晚一些便会送到薛王府上了,从此她便是大唐的和亲公主,名垂青史。可谁知道,她倒不乐意。” 她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冷哼了一声,“可她宁可做个贼,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也要把这桩‘光宗耀祖’的差事,原封不动地推到她的嫡姐头上。” 李彩莲浑身一颤,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是不肯……” 永茂公主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你若没有偷,那这些赃物是自己长了脚跑到你书箱里去的?你若没有存心算计,那你方才独自一人从流觞亭溜回来做什么?你若没有辜负皇恩的意思,那你此刻跪在这里磕头,是在对谁喊冤?” 一连串的问句劈头盖脸砸下来,声音不高,却句句实话。 就在片刻之前,这些宗女们看向李彩莲的目光里还混杂着同情、好奇和些许不可告人的庆幸,庆幸跪在那里被搜出赃物的不是自己。可现在,那层薄薄的善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恨。 她们这样的出身,谁家后院没几桩见不得光的算计。妻妾争宠、嫡庶暗斗、姊妹攀比,这些事从来不是秘密。 但今日这一桩不同。 李彩云是什么人?是那个嘴上刻薄、脾气火爆,却从不克扣庶妹吃穿用度,每月领着李彩莲一道上学、一道回府的嫡姐。 李彩莲站在她身后替她拎裙子的时候,她可有半点不耐烦?可她在众人面前护着李彩莲的时候,可曾犹豫过分毫?如今李彩莲用的是什么手段?不惜用偷窃的方式把自己的名声毁掉,也要把那个从不设防的嫡姐送出去和亲。 这不是寻常的姊妹拌嘴,这是用最下作的法子,把一个人推出去替自己挡刀。 满堂宗女最大的不过十四岁,哪里见过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做得出来这种事。 李彩莲大约也感觉到了四周目光的变化,连哭声都变了一个腔调:“不是的……不是我……是娘亲……是娘亲要我这样做的……” 众人只是皱眉,再也没有半分同情。 第11章 圣上驾临 “五弟,这事情,你怎么看啊?”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高,也不急,不像是专程来问罪的,倒像是路过此处,顺脚拐进来瞧瞧热闹。 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沉稳,尾音往下微微一压,便带出一声从鼻息里哼出的冷笑,像刀刃在磨石上轻轻蹭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后颈一凉。 “昨日内堂之内,你可是答应得极快呀。如今闹成这样……你倒是说说,这又是要唱哪一出啊?” 薛王李业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课堂外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那声响又闷又沉,跪得毫不犹豫,听着都替他觉得疼。 他的额头已经抵上硬实的石板,声音里裹着一团慌乱,急急地说道:“陛下啊!臣弟自然是答应的,绝无二话!只是昨夜……昨夜……昨夜臣弟宿在了醉红楼,喝得烂醉如泥,今早才回府,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说……” 他后半截话越说越快,声音却越说越小。 他跪在那里,脑子嗡嗡地响,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事情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明明昨日内堂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连伺候的宦官都远远站在廊下,他答应得干脆利落,连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 唯一能想到的破绽,便是昨夜在醉红楼灌多了几壶之后,嘴上没把门,和那几个一道厮混的宗亲纨绔吹嘘过“我家马上要出个和亲公主”……可那些人哪个不是日日泡在酒池肉林里的,谁会把他酒后的话当真?自己那个庶女李彩莲怎么会知道? 他跪在青石板上,越想越后怕,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不管了,不管什么前因后果,先认错总不会错的。 反正从小到大,只要他先跪先认先表忠心,三哥的气多少都会消几分。 “皇兄明鉴啊!这其中必然是有误会的……臣弟一向听皇兄的,皇兄让往东臣弟绝不敢往西,皇兄说和亲臣弟怎敢有二话?臣弟的忠心日月可鉴!” 课堂里的宗女们哪里还敢说话。 早在门外那声“五弟”响起的时候,前排几个胆小的便已浑身发抖低了头。 后来那声冷笑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阵穿堂风,连最迟钝的李宝珍都反应过来了——是皇帝。 李隆基本人,亲自来了书院。 她们是宗女,血统上都是李家的女儿,可真正见到皇帝的机会屈指可数。 一年半前来书院的第一日,皇帝在课堂上受过她们的跪拜;之后也不过是春假秋假课业结束之前,皇帝象征性莅临走个过场。 若不在书院,以她们父兄的品阶,多少人都根本看不到圣颜。 今日并非节日假期,皇帝竟然来了,还站在课堂外头训斥薛王。 李未央忍不住看了李宝珍一眼。 李宝珍的父亲每日跟在皇帝身边,皇帝的脾气秉性她多少能从父亲嘴里听到一些。 此刻她对皇帝的出现并不意外,却多看了李彩云一眼,满脸都是焦虑。 她和李未央、李彩云的关系比旁人要近几分,平日里也会带着那个怯生生的庶女李彩莲一起玩。 李彩莲不爱说话,总是跟在她们身后,像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可如今这道影子竟做出这等偷盗的事来! 李宝珍越想越烦躁,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薛王还跪在青石板上,嘴里继续说着漂亮话:“臣弟真的是忠心耿耿为了大唐,别说送一个女儿去和亲,就算是送儿子去和亲,也是可以的啊!”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微的鼻息,是李隆基在笑。 “那前提是你也要有个儿子啊。” 薛王满脸通红,嗫嚅着嘟囔了两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皇帝说的正是他最大的心病。 他想要儿子,全长安都知道。 可妻妾们一个接一个地生,全是女儿,他就是求不来一个带把的。 不过,虽然这个软肋被皇帝当众戳了一下,他反倒安下心来。 三哥还愿意拿这事打趣他,说明方才那几声质问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于是他老老实实跪着,哭丧着脸,嘴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拿袖子偷偷擦了一把额角淌下来的汗。 “起来吧。这事情问问永茂就成。”李隆基伸脚踢了踢他的屁股,力道不大,刚好把他的腰带又踢歪了半寸,“她那鬼精灵,到底是怎么撞见的?” “是是是。”薛王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扭扭的腰带也顾不上扶正,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此刻,余管事和绿华姑姑已将课堂的两扇门全部推开。 屋外的日光泼进来,照得课堂里一片明晃晃的白。 里头的宗女们早已原地跪好,衣料窸窣声响成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永茂公主倒是没跪,提着裙角便小跑着冲了出去,一头扑进李隆基的怀里,仰起脸来,脸上满是明媚的笑意。 “父皇!您怎么来了?今日是儿臣在书院的最后一日,您是专程来接儿臣的吧?” 李隆基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双手握住女儿白皙的小手,“就你聪明!还真让你猜到了。”他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语气里满是宠溺和纵容,“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这般跳脱?这书院待了这么久,难不成他们没有好好教你礼仪?” 永茂公主还没来得及回答,绿华姑姑和余管事早已跪在地上,额角贴着冰冷的砖石,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这句半是玩笑半是敲打的话,旁人听来不过是父女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家常,落在他二人耳中却是千钧之重。 公主的礼仪是他二人从头教起的,皇帝若真觉得教得不好,那不是玩笑,是问罪。 李宝珍和李未央已悄悄抬了头看着。 李宝珍又忍不住扁了扁嘴。 她们和永茂公主也相处了一年半载,谁还不知道这位公主的性子。 她这般当众撒娇,无非就是在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与皇帝的父女关系有多亲密,像一只立在枝头的雀儿,把羽毛抖得哗哗响,告诉所有人:你们都莫要跟我斗,斗富也不可以。 李未央倒是悄悄弯了嘴角,觉得这种小把戏真是无聊透顶。 她转头瞟了一眼李彩云时,心头忽然又是一紧。 第12章 谁去和亲 李彩云紧紧抿着嘴唇,从头到尾没有看跪在一旁的庶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刚从青石板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扶正腰带的父亲身上。 薛王李业站在皇帝身侧,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干笑,正说自己如何日夜盼着添丁,说妻妾们不争气,说下一回一定去拜拜送子观音。 声音不高,但李彩云听得心里很是膈应。 那少女纤细的身姿跪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裙料。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亲生母亲已经是薛王妃了,明媒正娶,名分尊贵,但可那又如何呢? 母亲依然每日以泪洗面,恨自己生不出儿子,恨自己留不住那个男人的目光。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满箱满柜地堆在屋子里,有什么用? 三妻四妾花红柳绿,哪一桩不是说不得恨不得的事? 一个正王妃又如何? 现在,她的父亲站在皇帝面前,用“生不出儿子”来自嘲、来解围、来把自己的失察糊弄过去。 而他的女儿根本不重要,无论是谁去和亲,谁去偷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李彩云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李未央悄悄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指尖刚触到她的袖口,还没来得及握住,永茂公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父皇,这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难断的。”她依旧倚在李隆基身边,语气轻快,“定然是李彩莲不想去和亲,不想为咱们大唐联姻出力,才想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其实何必呢?李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的!这等荣耀,旁人想去,还未必去得了呢。”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课堂里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很甜,很亲和,还很是骄傲。 李未央的指尖僵在李彩云的袖口上,慢慢攥紧了。 她听懂了。 永茂公主轻飘飘一句“旁人想去还未必去得了”,明着是夸李家的女儿,暗里却是在替和亲之事收网。 要知道,李彩莲肯定是不能和亲了,毕竟是私德有亏。但这事情总是要有人去的。而此刻跪在课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李家宗女,都是“可以去”的人。 “是啊,李家的女儿……” 李隆基重复了永茂公主的话,声音不高,若有所思。 他低头扫视着跪了一地的宗族之女,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缓缓划过,眼中有些柔和之意。 不知此刻他心里想了些什么? 兴许是想起了之前那些也曾跪在这里的宗女,也有人被一纸诏书送往突厥、吐蕃、契丹,用一生换回几年苟且的太平。 那是权力、政治、疆土的博弈,竟是用一个宗女就能够撬动的。 他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沉,略略推开了永茂公主,对着宗女们沉声道:“你们在这里得了不少教化。也应当知道,李家的女儿,不需要情爱,要的是为王朝做事。” 所有人都不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清浅了许多,匍匐在帝王训诫的余音里。 “当然,让你们在云台书院学习,自然也是要考察你们的德行。”李隆基很满意众人的表现,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又瞥了薛王李业一眼,“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偷窃,这样的女子,我们李家是不认的!” 话没说完,薛王李业已经又跪了下去。 这一回跪得比方才更快,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更闷更沉,像是生怕迟了一瞬,皇帝就会把“不认”的主语从李彩莲换成整个薛王府。 李彩莲还愣在原地,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那口气还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臣弟……臣弟没有这样的女儿!”薛王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抢在皇帝反悔之前砸实了,“这就让人将李彩莲除了宗籍,赶出家门!对了,还有她那个母亲,定然也是这个贱人给的主意,臣弟这就让人去办,一并撵出去!” 这几句话他说得倒是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比方才在青石板上赌咒发誓表忠心的那番话还要流利几分。 可谁又听不懂呢? 他要自保。 用一个庶女和一个妾室,换自己在皇帝面前全身而退,这笔账在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肯定就已经算好了。 李彩莲此刻才真正反应过来。 她的名字将从李家厚厚的宗族名册上一笔勾销了! 此刻,她失了所有的胆怯,跪在地上干嚎起来,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父王啊!女儿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都是母亲让女儿这样做的!父王!父王!” 可这般时候,哪里还容她干嚎。 早已有人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李彩莲在半路上还在挣扎,双脚乱蹬,张口还在尖叫,书院中的婢女一个个也不是吃素的,身强体壮,平日里护卫宗女安全练的就是这一身力气,如今更是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有人嫌她太吵,直接一脚踹在她腰眼上,那声尖叫便闷在了喉咙里,只剩下衣料拖过青石板地面时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廊檐一路远去,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 课堂里一片死寂。 李未央等人吓得更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交换眼神,只看到彼此的裙摆在地面上微微颤抖。 方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她们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个宗女就从皇亲变成了庶民,连同她的母亲一起,连影子都没留下。 死寂之中,永茂公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李隆基,那双眼睛里盛着一汪清澈的忧虑。 “父皇,这样不好吧?李彩莲可是要去和亲的……如今您把她赶了出去,谁去和亲呀?”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课堂里跪了一地的宗女们身上,眉尖微蹙,满脸都写着为难。那神情像是真的在为和亲的人选犯愁,愁得恰到好处,愁得无可挑剔。 “我那六妹妹年纪还小,可是不成的。再说了,我母妃早在她出生之时便给她定了亲事……这事情您也是知道的,就是小崔将军嘛。虽说婚册还没正式定下来,但总归是有了名分的。” 第13章 朕的女儿 “臣女去。” 李彩云忽然开了口。 李未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急速扑到她的身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手指都在发抖。 可李彩云却抬手将她推开,力气大得让李未央往后踉跄了半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而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李未央一眼,只是跪直了身子,双手平举至额前,恭恭敬敬地给皇帝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目光笔直地望向皇帝,朗声说道: “臣女李彩云,薛王李业嫡女,今年一十四岁。自幼承皇家雨露,受天子教化,享万民供养。如今边疆未靖,社稷需安,臣女虽为女子之身,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臣女比不得朝中诸公运筹帷幄,比不得边疆将士浴血征战,但若大唐需要一位宗女远赴塞外,为两国永结盟好、为边疆百姓换得十年太平……臣女,当仁不让。” 她的声音在课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竟然都令人有些热血沸腾。 薛王李业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李宝珍扶着被推开后摔坐在地的李未央,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完全没想到,此刻人人避之不及的和亲之事,李彩云竟然自动请缨。 李未央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跪在众人之中脊背挺直的李彩云,忽然觉得这个每天和自己一起挑首饰、抢甜瓜的少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 可永茂公主已经笑了出来。 她转向李隆基,语气轻快:“父皇,这李彩云可是咱们云台书院里顶尖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礼仪功课从未落过下乘。如今虽只是个县主头衔,但也完全配得上公主的封号。” “哦?”李隆基的目光落在李彩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眼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其实也是合适的。是吧,五弟?” 薛王李业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哦,是。不过吧……这孩子吧……自幼娇生惯养,怕是受不了塞外边关之苦啊……”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李彩云打断了。 “臣女受得住。”李彩云再次叩首,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伏在地上,声音清清楚楚,“陛下,臣女是李家宗女,生来便享了这份血脉带来的尊荣,自然也担得起这份血脉赋予的责任。此去塞外,山高路远,臣女不敢说大话,但臣女在云台书院修习已有两年,学的便是礼仪教化,学的便是如何在规矩中安身立命。臣女愿将这些带到塞外去……让边陲百姓知道我大唐教化,让异族子民见我大唐女子风范。”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臣女此去,非为一人之荣辱,是为我大唐万里边疆,多一日太平,便多一分心安。” 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竟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只等着这一时的高光时刻。 一时间,就连李隆基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击节,思忖着李家竟然有女如此,倒也确实当得起自己那个公主的封号。 “行吧,这事情容朕再想想,也不急于一时。说到底,也是昨日才提起来的。”李隆基的面色和蔼了几分,甚至还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李业,歪着头端详了他片刻,语气里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打趣,“朕倒是不曾见过你这个女儿,今日一见,还真是不错。你倒是教得好。” “哎,是是是,这都是在云台书院学得好……还是皇兄教得好。”李业借着皇帝的力道站了起来,双膝几乎站不直,却不敢伸手去揉。 他低着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后颈早已湿了一片。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惶惧。他养了个好女儿,皇帝可是亲口夸了。可这女儿,偏偏是用这样一种方式让皇帝记住的。 其实,昨日在尚书房听到皇帝提起要从宗室中选女和亲的时候,他心里便已经明镜似的。 满朝宗室,适龄女儿最多的是他,眼下最受恩宠的也是他。但这份“恩宠”,从来都是要还的。 打心里说,他舍不得嫡长女李彩云。 这孩子自幼聪明伶俐,七八岁便能帮着王妃打理府中事情,迎来送往的应酬也从不怯场。 他曾不止一次和王妃盘算过,要将彩云许给一个前程稳当的武将,或是门风清正的文臣,凭他眼下在皇帝跟前的体面,给孩子谋一份好归宿,也对得起王妃这些年操持府中内外的辛苦。 所以,他昨日脱口而出的名字,是李彩莲。 一个庶女而已。 送去塞外,日后在边疆混出了名堂,也算是他薛王府的脸面;若是死了,那也不过是她命不好罢了。 可是,怎么就成了李彩云? 说不通。 但又说得通。 他不敢深想。 永茂公主那番话还在他耳中嗡嗡作响,他隐隐约约觉得那番话背后有一根线,一直在拽着这整件事往一个他看不清楚的方向走。可永茂公主也不过十四岁,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么? 想到此,李业膝盖又是一软,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回他没有低头,而是仰着脸望着皇帝,声音里透出一股与他平日纨绔模样截然不同的恳切:“三哥,这事情……能容臣弟回去跟内子商量一句行么?她……怕是要哭的。”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哥你也知道的,臣弟这些年虽荒唐,可对她……是真舍不得让她伤心的。”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嗯。朕陪你一道去。”他自然也是知道的,甚至说起来,他对李业的王妃也很熟悉,当初这女子还差一点嫁给自己……都是往事了,如今……想到此,他的目光落在李业身上时,多了几分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软意,“毕竟,这嫁的也是朕的女儿。” 第14章 不能忘本 谁还敢再多说一句话?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了。 一桩足以在皇家宗室中掀起滔天波澜的和亲大事,就在这间云台书院的课堂里,被一个少女跪在地上自己应了下来。 若李彩云的身子没什么隐疾,没有疤痕,没有胎记,没有那些藏在内里、无人知晓的暗疾……那么过不了多久,圣旨便会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商量? 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会留什么情分。 只是一道口谕,然后便是金册、封号,皇帝赐她一个“嫡女公主”的名分。 然后,所有人都会默认,她就是帝王膝下长大、承欢多年的亲生骨肉。 可谁都知道,这名分只是借给她用的,是用来铺在出塞路上的红毡。 凤冠霞帔,百里红妆,昭告天下,择日便嫁。 到那一日,长安城会大热闹一回,满街都是看嫁妆的百姓,礼部的官员会在城门口念一篇花团锦簇的送亲辞。 又是一场风光,又一个盛世该有的排场。 可那又如何? 她不再是薛王府里那个肆意妄为、天真烂漫的嫡女了。 她将是大唐送往塞外的一枚金印。 一枚会说话、会流泪的金印,一枚会在异乡的风沙里慢慢褪去韶华的金印。 印面上的字刻的是“大唐”,印身却被遗落在千里之外的毡帐中,再也无人擦拭。 李彩云已经俯下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跪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竟然像是在行一个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大礼。 没有人看到她伏在地上时嘴唇有没有颤抖,没有人知道她叩下头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什么。 等她再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竟然全是光彩,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花在晨光里慢慢绽开。 没有半点悲伤,没有半分不甘,那些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愤怒和惊惶,仿佛在这深深一叩之间,被她亲手按进了青砖缝里,盖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灰。 李隆基看着她,目光中有满意,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少女懂事得恰如其分,刚烈得恰到好处,倒叫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祖母囚在别院里的少年,也曾在某个深夜独自跪在庭中,对着满天的星子,把所有的恐惧和不甘一并咽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只剩下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 他当然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可他不会问。 帝王不问,臣子不说,这便是君君臣臣的默契。 “行了,都起来吧。”他收回有些散乱的思绪,朝众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和煦,“书院是传道、授业、解惑之地,朕说过多少次了,这里只有师生,没有君臣。今日朕来,也是临时起意,想着考察一下你们的功课,不必拘着。” “是。”众人纷纷应和着,但声音却是稀稀落落的,并没有像往日那般整齐。 因为此刻大家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里,李彩莲被拖走时的哀嚎声仿佛还在廊檐下回荡,李彩云跪在地上自请和亲时那挺直的脊背还烙在每个人的视线里…… 李未央和李宝珍怔怔地望着李彩云,谁也说不出话来,眼眶里却早已蓄满了泪。 “陛下。”绿华姑姑已经站起了身,双手交握于身前,微微躬身,“方才课堂里讲的,是女子的仪态。接下来这一课,倒正巧可以由陛下来讲,是朝堂之上,宗室女子的规范礼仪。” 李隆基闻言,眉眼间浮起一层笑意,摆了摆手道:“这该由武惠妃来讲才合适,她平日里最讲究这些。朕哪里会教女子礼仪。”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永茂公主身上,眼中的宠溺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永茂公主抿着嘴笑,悄悄往他身边又靠了半步。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今日是永茂在这书院的最后一课了。这一课,便由朕来给你们讲。” 众宗女在绿华姑姑和余管事的指挥下已经慢慢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李隆基则是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犹带惊惶的脸,声音不高,稳稳当当,“你们在书院里学的那些,如行不露足,笑不露齿,进退应对,温婉贞静……都是内宅里的规矩。这些固然要紧,但远远不够。朕今天要给你们讲的,是朝堂上的规矩。”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抬起了头,便继续说下去:“你们是李家的女儿。寻常女子站在夫君身边,要退后半步。你们不必。你们身上流着高祖、太宗的骨血,这份血脉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嫁妆。站在你们的夫君身边,你们可以与他并肩而立;若论血脉尊卑,你们甚至可以比他站前半步。这份尊荣,不是夫家给的,是你们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课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已经回到座位上的李未央跪坐在后排,不知不觉也挺直了腰。 “但是,”他的声音微微沉了沉,“站在你们的父兄身后,你们要退后半步。不要越过去,不要抢在前面。这不是让你们低人一等,是让你们明白,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养大了你们,是谁在你们出嫁之前,替你们撑着那片天。日后不管嫁得多远、过得多好,都不能忘了本。这半步,退的是身,敬的是根。”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眶微红,有人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裙料。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这些规矩,从前都是口耳相传,各家各府记在各家的谱册里,零零散散,不成体统。如今朝廷正在着手编纂一部礼仪典范之书,由礼仪司的韦大人主持,要把从朝堂到内宅、从祭祀到宴饮、从冠礼到婚丧的所有礼仪仪注,全都整理成一个定本。将来,你们今日学的这些,都要写进书里,传之后世,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的宗室女子,该是什么样子。” 他话音刚落,绿华姑姑便适时地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敬重:“韦大人主持修撰的,便是日后颁行天下的《大唐开元礼》。陛下今日这一课,臣会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呈交韦大人参考。”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永茂公主身上,见她正仰着脸望着自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行了,朕就讲到这里。今日是永茂在书院的最后一日,你们也不必拘着,陪她说说话,就当给她送行了。” 第15章 俊朗儿郎 “陛下。”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在课堂外响起来。 那声音干净利落,本该是干脆的,此刻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迟疑,像是在门口被人挡了一下,通报得有些心虚,“书院外……安乐郡王李崇年,及其长子、鸿胪寺典客署员外丞李长乐,进来了……卑职没拦住……” 话还没说完,李崇年的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怎么着?今日这般时候不是没什么课了么?怎么还不放学?本王在城南定的桂花酪都要化了!李未央!你是不是又被留堂了?咦?皇上?!” 这下好了。 李未央方才还满眼的泪花,如今全被父亲那一嗓子给吓了回去。 什么李彩云,什么和亲,什么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听皇帝训话……此刻都不如课堂外那个拎着桂花酪、大嗓门喊她名字的亲爹更让她心惊肉跳。 她提着裙角,一个箭步便从课堂后门窜了出去,压着嗓子喊:“爹爹啊……莫要喧哗!皇上来了!” 示警,但晚了三秋。 庭院里,李崇年和儿子李长乐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那“噗通”两声,一高一低,闷闷地砸在青石板上,动静可不比方才薛王李业跪下去的时候小。 李崇年今日穿了一件蟹壳青的圆领袍,料子可真真是好料子。西域那边刚到的细葛布,清凉舒适,薄得能透出里衣的针脚,颜色也鲜亮,鲜亮得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这般模样,妥妥一个浮夸纨绔,穿的还是长安城里最时兴的款式。 李隆基站在讲台前,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四平八稳、层层叠叠的赭黄常服。 他一个帝王,穿衣有无数规矩,这也不能穿,那也不能穿,倒让这个整天吃喝玩乐的族弟抢了先。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抽,开始运气。 李崇年跪在那里,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急急跑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儿,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臣……给皇上见礼。”那声音比方才在门口嚷嚷的时候矮了八度,像是被人忽然掐住了嗓子眼,舌头也打了结,后半句“皇上万岁,万万岁……”硬是没敢说出来,似乎说出来也不合适。 跪在他旁边的儿子李长乐,形象更是堪忧。 很明显,他是去河边捞鱼刚回来。 长衣下摆胡乱别在腰间,袖子撸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头发松散,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靴子边上还蹭着一道干涸的河泥。 这副模样,哪里像个鸿胪寺的员外丞,倒像个刚从漕运码头扛完麻袋回来的苦力。 可偏偏这副模样也难掩他那一副好皮相。 他承袭了父亲的好相貌,身形修长,肩背挺直,跪在那里也不容小觑。 十七岁的少年,浑身透着一股青春蓬勃之气,像一株在日头底下晒足了阳光的胡杨,茁壮,舒展,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他的肤色比长安城中的青年要黝黑几分,但那健壮的身形、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让课堂里不少宗女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些脸红心跳。 此刻,宗女们的目光已经悄悄地在门外这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打转。 方才在门口通报的那个少年便是小将军崔朝歌。 此刻,他依旧站在廊檐下,身形笔挺如松,一手按在腰间的千牛刀柄上,衣甲纹丝不乱。 他穿的是千牛卫的正服,花钿绣衣绿,袖口紧束,护腕上暗纹隐现,腰间束着犀带,脚下一双乌皮靴踏在青石板上,从始至终没有挪过半寸。 他在营州亲手夺过契丹帅旗,押送过敌酋入朝献表,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将军,周身那股子凛然锐气,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远远站着便让人不敢靠近。 与崔朝歌不同,李长乐身上没有那股子锋刃般的锐利。 他的笑容更灿烂,更亲和,即便此刻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嘴角也像随时要弯起来似的,真是要用可爱来形容了。 他与崔朝歌年龄相仿,气质却截然相反。 一个如秋霜,一个如春煦。 宗女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好看,只觉得这两个少年郎,怎么一个比一个养眼,也牵动芳心。 她们不敢说话,也不敢动,面皮却悄悄起了绯红色。 李未央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已经冲到父亲面前,半蹲着身子挡在他和皇帝之间,急急地压低声音催促:“快走快走,今日不下课……”她的话还没说完,背后便传来了李隆基不轻不重的一声冷哼。 “李崇年,你现在也是胆子肥了。云台书院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这里全是宗室女子,外男不得擅入,这是规矩。你们倒好,父子俩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不合规矩吧?” 李隆基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怒意,但这话是从帝王口中说出来的,自然是严重了许多。 “那个……陛下……”李崇年脸上堆起了很是明媚灿烂的笑容。 说来也是奇怪,旁人跪在皇帝面前赔笑认错,怎么看怎么像讨好;可他这么一笑,竟然坦坦荡荡,好看得很,“臣弟也不算外男吧……这地方,臣弟也是进得来的。” 李隆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不得不承认:李家男子长得都不差,他自己便是个中翘楚,不夸大的说,怎么也是长安城里数得上的俊朗儿郎。 可李崇年这张脸,偏偏比他还要好看上几分。 他可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坦的好看,眉眼舒展,嘴角微翘,跪在那里怕归怕,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松弛劲儿。 这种松弛,李隆基这辈子都不会有。 他是帝王,帝王要端着,要沉着脸,要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李崇年不用。 李崇年活了半辈子,从来没端过什么架子,一直都极为松弛。 说起来,这也怨不得旁人。 李崇年是滕王李元婴那一支的子孙。 滕王是什么人? 吃喝玩乐名留青史,为了登高喝酒看风景,挥金如土修了座滕王阁。 他的子孙大多承袭了这份性情,偏爱当个不问世事的闲散郡王,挂个虚衔,反正有皇家供养,不愁吃喝。 传到李崇年这一辈,又是个庶孙,更只顶着个安乐郡王的虚名,从不涉足朝政,只管打理自家生意。 他的儿子李长乐也不在李家子嗣的培养名单里。 莫说培养了,宗正寺那帮人每年排班序齿的时候,翻上十来页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们这一支的名字。 究其根由,还不是因为李崇年堂堂一个宗室之子,竟娶了个商贾之女。 当年他向先皇请婚的时候,朝中不是没有人嚼过舌根。 但他不过是个庶出的闲散宗室,李家子嗣几百号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谁还真把他当回事。 先皇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庶子,要娶商贾之女,娶便娶吧,横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于是大笔一挥,准了。 从此李崇年便彻底绝了在宗室里争抢排位的念头,一心一意跟着泼辣爽快的妻子胡三娘做买卖,偶尔在年节大宴上远远露个面,坐在最末席,敬一圈酒就走,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巴结。 这些年下来,他倒是把自己活成了长安城里最不像王爷的王爷,也是最自在的王爷。 第16章 帝王心思 “陛下,”李未央也跪在了青石板上,已经是想到哪句说哪句了,“臣女的父亲……平日里也都是来接臣女回家的,他并非有意擅闯……那个……臣女的父亲平日懒散惯了,不懂这些规矩,他只是怕臣女在书院里有什么闪失,才日日守在门口等着,并不是存心要冲撞进来的……哎,他也没那个胆子……可傻了……我兄长更是胆小……对,他们的胆子都可小了……又笨又傻……哎……什么都不会……” 她越说越急,越急越乱,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其实,多数的原因还是在于刚刚李彩云和亲的那件事情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就那么几句话,一个去和亲,一个成为贱民……两个与她朝夕相处一年半的少女就这样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接下来,在只言片语之间,还会发生什么呢? 自己的父兄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进了书院,会不会正好撞在皇帝的兴头上?会不会又有什么事情安排在他们的身上? 说起来,他们李家这一支在长安城里排不上什么名号,几百号宗室子弟,翻族谱都要翻上十来页才找得到。 排不上名号有排不上名号的好处,终究不会有人惦记。 可若是被皇帝惦记上了,那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他们家还有钱。 她父亲李崇年吃喝玩乐也就算了,横竖不过是个闲散郡王,长安城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可她的母亲胡三娘,娘家是长安城数得上名号的豪商。 胡家商号的生意做得极大,西域的香料、波斯的珠宝、大食的琉璃器皿,一箱一箱地经过胡家的驼队运进长安,再一箱一箱地换成银子流进胡家的库房。 外祖父胡月山打了一辈子算盘,常说一句话:世间所有的事,九成都能用钱解决。可剩下那一成,偏偏就是钱解决不了的。比如权势,比如帝王的一个念想。 有钱人最怕什么? 最怕被有权的人惦记上。 他们家虽然挂着个皇亲的名头,可李崇年这种虚职王爷顶什么用? 长安城是什么地方? 朱雀大街上一块砖砸下去,能砸到三个五品官。 一个安乐郡王的虚衔,在权贵云集的京城里,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平日里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宗室,连正眼都不带瞧他一眼的。 可李崇年有钱。 这事情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有钱到一定程度,有些本该进不去的门,便也能进去了。 比如这云台书院。 男子不得擅入,这是铁律。 但李崇年可以。 自打李未央入了书院,他便上下打点了一通,余管事那里送过上好的西域香料,绿华姑姑那里也借着胡三娘的名义逢年过节送过几匹新到的细葛布,就连那些看门的内侍和打扫的婢女,也没少收过他顺手塞的小碎银子。 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可贵在懂得分寸。 不送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刚刚好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人家收了东西,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年多来,李崇年每天揣着桂花糖,蜜饯、荷叶糕等小食在课堂外面接她放学,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倒是成了云台书院独一份的待遇。 可谁能想到,偏偏今日,这扇门里站着皇帝。 钱买得通看门的内侍,买得通管事的女官,却买不通帝王的心思。 此刻,脸色最难看的还要数绿华姑姑和余管事。 余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大气都不敢出。这一年多,他可没少收到李崇年送来的小恩小惠。 若是皇帝追问起来,这书院的门禁是谁放的,他怎么答? 说不知道?说没看见?说这不合规矩但我管不了? 谁信啊? 绿华姑姑低着头跪在那里,想着自己最近收的那些东西,其实也都不值钱,也算不得什么。但胜在稀有,长安城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就比如蔷薇水,西域香料,甚至还有去年收的那个驼毛做的软垫子,冬日里坐上去很是暖和…… 她要退回去么? 可都用了啊…… “你是李未央?”皇帝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急切少女的小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和犹疑,“怎么这么瘦了?” “啊?”李未央还跪在地上,冷不丁被这一句问得彻底懵住了。她方才还在拼命想着到底说些什么能够替父兄开脱,谁知道皇帝话锋一转,忽然关心起她的胖瘦来了。 她张了张嘴,那个“啊”字直接就出了声,声音还不小。 可下一句,她更不知道要怎么接了。 李隆基的语气依旧是方才讲课时的语调,像是在考她功课:“李未央,朕刚刚说了什么?难道你不记得了?” “啊?”李未央抬起头,满眼全是茫然,额头上开始冒汗。 李隆基忍不住皱了眉头。 跪在一旁的李崇年也是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开口替女儿解围,又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他偷偷拿手肘顶了顶旁边同样跪着的儿子,指望李长乐能说点什么。 可李长乐也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父亲和李未央,也是满脸的茫然,这么看过去,还真像是个傻子了。 气得李崇年又拿手肘顶了顶他,结果李长乐用眼神回了一句:爹啊,这时候,你不是也不敢说话么?干嘛让我说。 “朕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们是李家的女儿,应当站在父兄身后,退后半步,不要越过去,不要抢在前面?”李隆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甚至还在李未央面前踱了两步,才站定,继续说道:“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该打。” “啊?”李未央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此刻大约是除了这个音节之外什么都不会说了。 往日里,她也听大人们闲谈时说起过那些帝王皇家的事情与规矩。说这位君王如何聪明,如何隐忍,心思藏得极深,翻云覆雨不过一瞬之间。 她那时只觉得这些话离自己很远,像长安城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前朝旧事的评话,听着精彩,听过便算了。 可今日,她跪在青石板上,那些从前听过的告诫忽然全涌了回来。 “帝王的心思,你猜不得。猜了是错,不猜也是错,反正全是错。” 但此刻,她忽然又是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脆生生地大声说道:“陛下,就是因为臣女瘦了,父亲看不过去,才要亲自每日投喂的!” 第17章 双陆棋盘 李未央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其中是有一段缘由的。 甚至可以说,李未央也是因此一战成名。 这个在皇家宗族谱中要翻出几百页才能够找得到的名字,在九年前,还是被皇帝李隆基翻查标记过的。 那一年的七月初五,年号还是先天二年,李隆基登上皇位的第二年,长安城热得不像话。 太阳就那样炙烤着,就连树荫下、墙边、廊檐下都热得透不过气来。 一直叫得欢实的知了都没力气,蔫头耷脑地趴在快要干透的树叶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低低哼两声。 按理说,这种天气,百姓们早该歇了工,找个凉快地方躲着去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太平公主府门口却是人声鼎沸。 连官兵禁军一字排开,亮出了刀枪剑戟,站在门口把守,竟然都挡不住一股脑往里冲的人。 其实这些人,官兵们也不太敢管。 带头的几个全都是长安城里有名有姓的富豪商贾,一个个急赤白脸地咒骂着、推搡着,硬是从这些耀眼的刀枪锋芒之中挤了进去。 那些人的护卫、家仆、伙计,甚至还有跟来的婢女婆子,全都一窝蜂地往里涌。 一个个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形象,见着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塞。 有几个力气大的,干脆扛起紫檀的箱笼、黄花梨的柜子,连沉甸甸的长案都扛了起来,大步往外面的马车上装。 五岁的李未央就是这个时候醒的。 有人往马车上丢了个大箱子,砸得车板咚一声闷响。枣红马受了惊,蹄子往后错了两步。车厢跟着猛地一摇一晃,李未央自然也是没办法再睡下去了。 她也是热得满头满脸都是汗,脑袋上顶着的小小双螺髻睡得有些松散。 迷迷瞪瞪地四下看了看,竟然没找见娘亲胡三娘的身影,心里一慌,忙不迭掀开车帘往外望。 外面实在是太乱了。 官兵禁军们全都拦不住,索性往两边一退,任由人群往里冲。 扛箱笼的、抱绸缎的、拽屏风的,挤成一锅粥。 有个婆子一手夹两匹锦缎,另一手拎个铜香炉,一路小跑往外冲。 有个瘦高个翻出一件绯红金绣的大氅,当场披在身上大摇大摆往外走,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小小的李未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扒着车帘看了半天,仔细辨认着这究竟是哪里。 没找见娘亲的影子,车里又热得透不过气,她实在忍不住,跳下马车,仗着人小个子矮,左钻右钻,竟从人缝里溜进了公主府大门。 院子里更乱,满眼都是扛东西、翻东西的人影。 她在檐下站了站,定定神,可还是没瞧见胡三娘,倒是看见金悦楼掌柜正憋红了脸,全副心思都在那扇大屏风上,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刚想像以往那般喊他一声,鱼生记的伙计忽然抱着一面鎏金大铜镜从旁边横过来,镜子高过头顶,恰恰挡住了她的视线。 李未央怕那东西倒了砸着自己,赶紧侧身往旁边躲了躲,贴着廊檐继续往里走。 可再往里走,就更乱了。 所有人都在喊,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有人为了一只大瓷瓶揪着对方的领子不放,有人为了一匹锦缎互相推搡,针头线脑东西撒了一地也没人弯腰去捡。 李未央有点害怕了。 她后背紧贴着墙根,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巴巴地四处找娘亲的影子,可满院子的人全都在争吵扭打,她也一个都不认识。 这里不能待。 可回头看,来时路的廊檐下又涌进来一拨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又慢慢往前挪了几步,正不知道往哪儿走,瞥见旁边一扇门虚掩着挂着半开的门锁,门缝里透出大半掌宽的空隙。 想都没想,仗着身形小,直接钻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算大,堆了不少东西,大多是半旧的箱笼和不值钱的家具,八成是公主府里的杂物房,外头那些人自然瞧不上,都先奔着值钱的大厅、书房和卧房去了,反倒把这里给漏了。 可李未央一进来就觉得很舒服。 南北两扇窗都敞着,穿堂风把她一身的黏汗都吹散了不少。 矮榻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副双陆棋盘。 李未央眼睛一亮。 别看她才五岁,但她识货。 那是螺钿紫檀双陆棋盘,漆面乌沉沉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螺钿嵌的缠枝纹从棋盘四角蔓延开来,花叶脉络纤细分明,在暗处也隐隐流转着贝母特有的珠光。 这东西很是值钱,因为它是则天皇后御用大匠人阎朝隐的手艺,千金难求。 半年前娘亲就是为它花了好大一笔钱,那钱本来是要给她买一匹汗血宝马的。 为这个事情,她还气了好几天。 可娘亲说,这东西必须买,也必须送给太平公主。因为上回娘亲一气之下冲到公主府来揪下棋赌博的爹爹回家,顺手把公主的旧棋盘给砸了。 公主嘴上说“不值钱,算了”,但娘亲生怕因为此事得罪了公主,才千方百计寻了这件贵重的赔礼送来。 李未央二话不说扑上去,一把将棋盘揽抱在怀里。 不过,棋盘可比她大,抱起来也不舒服。 但是她不肯撒手,因为这是她的汗血宝马换的。 矮榻很是舒服,李未央搂着棋盘又睡了过去,嘴角还翘着,浑然不知这屋里另有旁人。 大衣柜后,两道身影已站了许久。 前面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天青色常服,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压着一股凌厉。 这正是微服出宫的李隆基。 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内侍高力士,脸庞白净,靛蓝圆领袍,腰束革带,略微躬身塌腰。 前一日,李隆基刚刚下令赐死了太平公主。 到了今日,他忽然想看看这公主府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便只带了高力士,趁乱混了进来。 原是为了躲开外头的嘈杂,才进了这间杂物房,却不料瞧见一个胖乎乎小丫头也跑了进来。 高力士侧头看了主子一眼,李隆基没说话,只皱着眉,目光落在外间晃动的人影上。 第18章 都是你的 “陛下,奴才去让他们消停消停?”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他有些怕这位君王。 分明前几日,还见皇帝与太平公主相谈如常,一转脸便要了她的性命。任凭公主如何苦苦哀求,皇帝都不曾心软半分。 李隆基的目光又落回到矮榻上睡着的那个小胖丫头。 外头忽然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她虽没醒,小小圆滚滚的身子却跟着抖了一下,眉头皱巴巴地拧了拧,显是睡得不安稳了。 不知怎的,他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下意识便要朝高力士点头。 可也就在这当口,一个尖利的女子嗓音急急地喊了起来:“谁看见我女儿了?李未央!李未央!你在不在这里?你可别吓娘亲啊!快出来啊!” 矮榻上的小丫头一个激灵,立刻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朝外望了望,一时还没回过神。 门外那女子的嗓音却愈发尖利嘶哑,听得出来是真的很着急:“李未央!李未央!娘亲在这里啊!” 紧跟着,又有好些人此起彼伏地跟着喊起来:“小娘子!未央小娘子!” 这下,矮榻上的李未央彻底醒了。 她手忙脚乱就要下地往外跑,胳膊却还紧紧揽着那副双陆棋盘,一个不稳,棋盘先砸落在地,她整个人也跟着摔了下去,疼得大哭起来。 李隆基也顾不上多想,快步从衣柜旁走出来,俯身将那小丫头抱了起来。 胖乎乎的,还真有点沉。 李隆基可能也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有些分量,抱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点吃力。 高力士多会揣度圣意,不等吩咐,已一推门阔步而出,立在廊下朝着满院混乱厉声喝道:“都嚷嚷什么?这地方,也是容你们大呼小叫的?来人,全拿了!”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竟然禁军们持长戟慢慢围了上来。 “高内侍!”旁人瞬间惊慌,院子里的胡三娘却一眼瞧见了高力士,立刻扯着嗓子喊道,“烦请高内侍帮我找找女儿!她年纪小,怕是走丢了,就在这府里头!” “这地方,是你们该来的吗?”高力士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众人一圈,“更何况,胡三娘子,你这身份,不合适吧?” 高力士这话一出,当即有人高声叫屈:“高内侍!小人们也是没法子啊!太平公主欠了我们多少银钱,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来要账,不过是想讨条活路罢了,不然我们也活不下去了呀!” 话音未落,四下里便是一片附和。 太平公主跋扈惯了,她府上的管事奴仆们平日里也都是高额赊账,吃喝玩乐,哪一样付过钱,谁又真的敢找到公主府上去要钱呢? 如今公主一死,这些烂账眼看着就要变成死账,长安城的商贾们怎能不急? 一时间群情又激了起来,嚷嚷声此起彼伏,场面再度失控。 屋里的李未央也哭得撕心裂肺。 胖乎乎的小手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了出来,疼得她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李隆基抱着她,腾出一只手想把那碍事的棋盘扔到一边去,可小丫头死活不撒手,死死搂在怀里,边哭边嚷嚷:“这是我的!我要用它换宝马!娘亲不给买呀!娘亲呀!” 这下好了,里里外外全乱了。 李隆基被她哭得脑仁儿疼,皱着眉朝门口的高力士吼了一声:“让他们都别嚷嚷了!都去太府寺,把欠了多少银钱都登记在册,日后统一发放。朕不会欠百姓一分一毫!” “是!”高力士立刻转身躬身领命,随即挺直腰板,朝院中朗声道,“陛下口谕:凡公主府亏欠银钱者,去太府寺登记,日后统一发放!”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先是一愣,很快已有眼尖的看见了屋里抱着孩子的男子,慌忙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胡三娘也挤到门口往里张望,隔着人影虽看不分明,却瞧见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丫头,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便挪不开了。 “让她进来。”李隆基也看到了她。 “是。”高力士侧身让开,胡三娘快步进了屋。 李未央一见娘亲,哭得更响了,嗷嗷的,身子直往胡三娘那边挣,李隆基也只好把她放下来。 胡三娘倒是没乱了规矩,先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伸手把女儿接进怀里。 可李未央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副棋盘,一路拖着踉踉跄跄扑过去,一头扎进娘亲怀里,大哭道:“娘亲啊!你去哪里了!未央好怕呀!” “不怕不怕。”胡三娘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去接她手里的棋盘。 这回小丫头倒是松了手,可嘴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念叨:“这个很贵的,我的,是我的马,要买马……” “哎,别瞎说。”胡三娘瞟了一眼旁边的李隆基,压低声音道,“这是公主府的……” “不是!是咱们家的!”李未央一听这话,立刻急了,眼泪还没干呢,又大声嚷了起来,“这是我的!我要那匹宝马!我的!” 李隆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么小的丫头,嗓门竟这么大。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你的,都是你的。” “哎呀,这就对嘛,我的!”李未央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却已绽出一个甜甜的笑,“陛下是天下最好的人!” 李隆基怔了一下,低头看她,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里难得浮起一丝意外的兴致:“你认得朕?” “当然认得!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认识的!”李未央又笑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已经翘得老高,甚至还伸出手指大大方方地指着李隆基,回头冲胡三娘嚷道,“娘亲,皇上特别好!请他回家喝酒下棋吧!” 这下轮到胡三娘脸黑了。 她方才还沉浸在女儿失而复得的庆幸里,冷不丁被这一句“请皇上回家喝酒”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把按住女儿那只不安分的小胖手,压低嗓子急急呵斥:“莫要瞎说!这是皇上,日理万机,哪里能随便上咱们家喝酒?” “怎么不能?”李未央仰起头,很认真地说道:“咱们家的酒多好喝呀!爹爹和外祖父不也正在家里喝酒么?还用冰镇过的。喝一口,心里都舒坦!皇上肯定也喜欢!” “李未央!谁让你喝酒的!”胡三娘这一嗓子没吓到李未央,倒是把李隆基吓了一个激灵。 第19章 合乎宗法 最终,李隆基还是没能去成李未央说的那顿酒。 太平公主死了,身后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她的党羽要清,她安插在各处的暗桩要拔,她这些年揽去的权柄要一件一件收回来……每一桩都等着他去处置,他真是忙得要死要活的。 不过,他倒是记住了那个小胖丫头。 甚至都没有什么原因,就是记住了。 也许是那天一切都太沉重了,朝堂上跪着的是瑟瑟发抖的旧臣,公主府里堆着的是查抄出来的珍宝,所有人见了他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掐着分寸…… 唯独那个小丫头,仰着一张沾了灰的脸,理直气壮地指着他说他长得好看,还请他回家喝酒。 谁不喜欢听旁人说自己好看呢?尤其是他这样的君王。 每日听惯了歌功颂德,那些山呼海啸的“陛下圣明”早就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敷衍。 可一个五岁孩童的话,不可能是假的。 童言无忌,说得必然全是实话。 他偶尔在深夜批完奏折的间隙,揉着眉心想起来,心里都是美滋滋的:“嗯,朕确实好看。” 白云苍狗,九年一晃而过。 李隆基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少女,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在太平公主府那个抱着棋盘不撒手、哭着喊着要拿棋盘换汗血宝马的小胖丫头,如今早已抽了条,亭亭玉立,稚气褪尽,只那双灵动的眸子还和当年一模一样,正望着他,急切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倔强,一如那日。 “李未央。”他忍不住唤了一声。 “是。”李未央其实怕得很,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面上却硬撑着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你可知,当众顶撞朕是什么下场?”李隆基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甚至他都有些故意端起了帝王的架势,“如今你可不是那个五岁的女娃娃。朕可以原谅那个胖丫头的童言无忌,但不可能饶过一个在云台书院念过书的宗室女子。这里的规矩,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啊?可臣女也没有顶撞您啊!”李未央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臣女说的全都是大实话!” 跪在她身后的李崇年和儿子李长乐此刻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李崇年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着儿子的袖子就往地上磕,嘴里连连喊道:“陛下啊!小女她……她她……是个傻子,她是真的傻!她哪里会冲撞您,她就是缺心眼……当年就缺心眼……那个,她娘生她的时候臣弟就瞧出来了,这孩子打小脑子就不太灵光!陛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臣的妹妹……”李长乐倒是说不出“傻妹妹”这个形容,但也是胡乱说道:“她吃多了,跑得着急了……” 李隆基压根没搭理他们那些语无伦次的瞎说八道,目光依旧落在李未央身上,又加了些帝王的威严气势:“你,解释一下吧。朕与你父兄说话的时候,你拦在他们前面,合乎宗法么?” 李未央只觉得眼前黑了黑。 完了,这道题比方才那句“朕刚才说了什么”还要难答。 方才那是考记性,这回是考应变。 答不好,那就是僭越,是目无尊长,是不守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心一横,不管了,先夸他好看总是没错的,这招她五岁就会。 “回陛下,臣女以为,这非但不违宗法,反而正是宗法应有之义。”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不卑不亢,像是在课堂上被绿华姑姑点名起来释经一般,“宗法之本,在于亲亲尊尊。亲亲,则父子有亲、长幼有序;尊尊,则君臣有义、上下有别。然而圣人制礼,从来不是要人死守条文。礼者,时为大,顺次之。因时因地而变通,方是礼的真义。大唐江山能有今日之繁茂,疆土能如此广阔,正是陛下处事灵活、有法有度,从不拘泥于一格。” 好话先铺出去。 李隆基的脸色果然略略舒展了几分,下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说:继续。 李未央得了这一丝鼓励,胆子又壮了半寸,顺势把话接了下去:“臣女方才拦在父兄之前,的确是有些鲁莽,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会以为臣女是不知礼数、抢在长辈前头出风头。可臣女这样做,恰恰是为了周全礼数,不是为了抢,是为了护。” 她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更多了几分沉稳:“臣女在云台书院修习一年半载,有幸见过陛下御驾亲临的威仪,也聆听过陛下的训诫,自然比旁人更多几分见识,对朝堂礼仪也略知一二。臣女的父兄虽然也是宗室之人,但父亲长年不过问朝政,兄长更是自幼跟随外祖家的商队在外奔波,留在长安的时日屈指可数,对宫中典制、朝堂礼仪疏于了解,实属无奈。他们乍然见到圣颜,心中惶恐紧张,若因此举止失措、言语失当,冲撞了陛下,那才是真正的大不敬。”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身子,让皇帝看清她身后那两个跪得歪歪扭扭、一个比一个狼狈的父兄。 此刻的李崇年已经是满头大汗,而李长乐更是狼狈了些,河泥的靴子就这么明晃晃地在衣袍的外面。 两人齐齐抬头,对上李隆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下去,吓得什么似的。 李未央又微微弓了弓身子,声音里更是多了分真诚的坦然:“所以,臣女站在他们前面,不是要越过去,更不是要抢在父兄之前僭越失礼。恰恰相反,臣女是想替他们挡一挡……若是陛下有何问话,臣女在书院里学过应答进退,好歹能回得上来;若是臣女回得不好,陛下要责罚,也只责罚臣女一人便是。这样一来,父兄不至于在御前失仪,陛下的威严也不会被无心之失所冲撞。臣女以为,这便是礼的‘变通’,不是死守站位的规矩,而是体察在场各人的身份处境,让该安的人安,让该敬的敬。所以,臣女才斗胆,往前多走了那半步。” 第20章 巧言令色 廊柱后面,此刻倒是绕出了两个人。 打头的是韦大人,身后半步跟着高力士,依旧是那副半躬着身子的恭顺姿态,手里拂尘纹丝不动。 韦大人朝李隆基略略欠身,行了一个极标准极简省的常礼,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李未央身上。 这位韦大人可不是一般的官员。 他姓韦名绦,礼仪司掌事,也是云台书院的常客。 并且,他是当朝最精通礼典的人,正在主持编纂那部即将颁行天下的《大唐开元礼》。 宗女们隔三差五便要上他的课,课上讲的全是进退应对、朝堂仪轨。 他的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其锐利,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量出一份礼仪考卷来。 宗女们怕他,比怕绿华姑姑更甚。 绿华姑姑罚站罚打手板,至少还有章可循;韦大人不用罚,只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问你一句,你便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全是错的。 此刻,他就这样站在李未央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安乐郡王与皇上可并非不熟。隔三差五在宫中宴席上也能远远见上一面,安乐郡王自然是熟知礼仪的,怎么可能错呢?” 他的声音刻板,甚至还有了责备之意,“你一个小娘子,拦在父兄前面,如此凸显自己,岂不是更失了礼数?” 李未央心里咯噔一声。 韦大人授课,她自然上过,但一次也没被罚过。不是她答得好,是她运气好,每次被点到名之前刚好就下课了。 可今天,没上课啊。 “韦大人。”她赶紧跪行转身,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极其周全,双手交叠于膝盖前,微微躬身,不疾不徐,裙摆也纹丝不动。 方才绿华姑姑教的那一套“行不露足”,此刻倒被她用在了刀刃上。 行完礼,她抬起眼来,语气里全是诚恳:“韦大人教过学生一句话:在陛下面前,任何人,任何时刻,都不可失仪。” 随后,她又顿了顿,像是真的在课堂上被夫子点名释经,认真地复述起讲义来:“无论是朝堂重臣,还是外邦使节,觐见陛下时,都须有礼官引导。臣子入朝,典仪唱引,趋步进退皆有定规;蕃使觐见,通事舍人赞引,拜起周旋皆有仪注。这不是信不过臣子和使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朝堂之礼至为隆重,圣颜之前不容任何差池,即便最知礼的人,在紧张惶恐之际也难免出错,才需要有人在旁引导周全。这不是冒犯,这是体面。是我大唐礼仪之邦的威严所在。”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眼,语气又谦逊了几分,像是在交一份并不完美的课业:“学生在书院修习礼仪时日尚浅,学艺不精,不敢说能引导周全。但学生牢牢记住韦大人这句话:在陛下面前,不可失礼。臣女方才见父兄乍见圣颜,神色惶恐,唯恐他们因紧张失了分寸、冲撞陛下,这才斗胆站前了半步。若此举有违礼数,是学生学得不好,绝非父兄之过,更不是韦大人教得不好。” 廊柱旁,高力士手中的拂尘依旧纹丝不动,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一向严肃刻板的韦绦韦大人,竟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从自己编纂的那部《大唐开元礼》里找出一条能够反驳的条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把嘴又闭上了。 李隆基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巧言令色。” “臣女说的句句属实。”李未央此刻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反正跪也跪了,错也认了,好话也说了一箩筐,再多说几句也不会少块肉。 她跪得笔直,打算就这么硬挺了。 李隆基没有再问她,却忽然偏过头去,问了韦绦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韦绦,你要挑她进尚仪局么?” “可以考虑。”韦绦点头,一本正经。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课堂内外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方才半柱香的时间里,先是搜出了赃物,接着李彩莲被拖走,然后李彩云自请和亲,皇帝亲临讲课,安乐郡王父子闯书院……一桩接着一桩,所有人的心都还在嗓子眼里悬着,怎么忽然间就拐到了尚仪局选人上? 尚仪局可是掌管宫廷礼仪、女官教习、典礼引导的核心机构,正经的正六品女官才能进去的地方。 进了尚仪局,便算是正经的宫中女官,身份地位与这些还在书院里修习的宗女不可同日而语。 可李未央,一个在宗族名册上要翻上几百页才能找到名字的远支宗女,进尚仪局? “让李未央进宫?不好吧。”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永茂公主忽然开了口。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只是顺口一提,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她若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那我的蔷薇水和西域香料,岂不是就拿不到了?” “什么?”李隆基的目光忽地转向自己的女儿,“李未央做了什么?” 永茂公主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指着方才那场混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有李未央的那个鼓鼓的银袋子,还有两瓶蔷薇水,甚至还有金钗,小铜镜等等物品。特别是那条惹眼的多层宝石项链扔在地上,珍珠与青金石、红玛瑙交相辉映,金链子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永茂公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真切的惋惜:“父皇应当知道吧,李未央的娘亲是胡记商号的大掌柜,她兄长常年在西域经商,好东西稀罕物件可都经了她的手,拿到书院来卖给咱们姐妹……咳咳,同学……所以,我们都用惯了她家的蔷薇水和香料,这她要是进了尚仪局,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儿臣的梳妆台可就要断档了。” 课堂里的宗女们听着永茂公主这番话,有几个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永茂公主这话说得倒像是全为了自己的梳妆台着想,可“在书院里做买卖”这个意思,已经是明晃晃地夹在那番娇嗔的抱怨里一块儿递出去了。 她的语气亲昵又无辜,像是在护着李未央,又像是在跟父皇讨饶,可话里话外,不偏不倚地替皇帝把罪名给定好了。 李未央跪在地上,心头微微一凛。 她抬眼飞快地扫了永茂公主一眼。 这位公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明媚的神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替她惋惜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毫无半分算计。 可李未央看得分明,她眼角的弯弯之意。 书院里的宗女们对永茂公主从来都是恭敬有加,能巴结的绝不会错过。 谁都明白,这位公主轻飘飘几句话,便能定她们的生死。就像方才她站出来说李彩莲偷东西是为了栽赃嫡姐,那是要李彩莲彻底翻不了身,连带着她那个妾室母亲一并被赶出薛王府。 那番话说得轻巧,句句带笑,刀却藏在每一个字眼里。 如今她把李未央的书院买卖抬到皇帝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替人惋惜的甜美神情。 可这究竟是替她解围,还是顺手把她也拖下水? 毕竟进了尚仪局,便不能日日出宫;不能出宫,便没法继续做这些宗女们的买卖。 永茂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难道还缺这些西域的玩意儿么? 还是说,她就是想让李未央知道:你不来巴结我,我便给你点颜色看看。 又或者说,因为刚刚皇帝李隆基对她的态度有些舒缓? 或者,就是纯粹想恶心她而已。 李未央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垂下眼睫,把心里那点念头压下去,依旧端端正正跪在青石板上,等着皇帝开口。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沉了几分,“她还私相授受,在书院里做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