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第1章 殿试 “陛下,臣建议,把灾民卖了。” 一句话落下,金銮殿炸了。 “放肆!”“荒谬!”“妖言惑众!” 言官之首齐德元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谢昭:“老夫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谢昭站在殿中,青衫玉冠,眉眼温和,病白清瘦,怎么看都像个规矩读书人。可惜一张嘴,不像读书人。像开黑店的。 她认真想了想,朝齐德元拱手:“那大人您今日见到了。” 齐德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 谢昭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得离这老头远些,别回头气嘎了,再算她工伤。 龙椅上,年轻皇帝萧执原本撑着额头,听前面十几个贡士背圣贤书,已经听得快睡着了。 开仓赈灾,与民休息,君父仁德。说得很好,但国库若真有钱粮,他还用坐在这里听? 直到谢昭开口,萧执终于精神了。他抬了抬手:“谢贡士,继续。” 齐德元震惊抬头,陛下,这种话居然还能继续? 谢昭拱手道:“陛下,北地雪灾,流民十余万。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灾民快饿死,而是朝廷快穷死了。” 殿内猛地一静。这话难听,但真。户部尚书默默低下头,工部尚书默默看地砖,兵部尚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一身锦袍的青年却站了出来,眉眼端方,语气含笑:“谢兄此言未免危言耸听。此乃大梁盛世,陛下圣明,四海安定,你张口便说朝廷快穷死了,岂不是诅咒国运?” 此人名叫崔晋安。清河崔氏嫡子,本届殿试夺魁热门。若不是谢珩横空出世,他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状元人选。 当然,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谢珩。是谢昭。 谢昭看着他,温声道:“崔兄这话说得很好。”下一瞬,她又补了一句:“很适合写在国库账本封皮上。” 崔晋安微微一愣,“谢兄此话何意?” 谢昭看着崔晋安,眼神真挚,“账本里面没钱,封皮上写盛世,确实好看些。” 殿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咳嗽,萧执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谢昭没再给崔晋安开口的机会,直接道:“臣所谓卖灾民,并非贩人为奴,而是让灾民产生价值变现。十余万流民,若全靠施粥,朝廷养不起。臣建议,流民分级。” “青壮劳力统一编队,能干活的,干活换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齐德元立刻怒道:“人命岂能分贵贱?” 谢昭一脸疑惑:“大人家中发月钱时,夫人小姐和洒扫丫鬟领一样的钱吗?” 齐德元:“……” 谢昭道:“若不一样,那便说明大人府上也分价值。” 有老臣提出抗议:“那老弱妇孺怎么办?” 谢昭看了他一眼:“施粥。” 老臣愣住。谢昭叹气,语气很真诚:“臣只是道德灵活,又不是真的疯了。” 殿内一静。萧执赶紧低头喝茶。不行,再不喝茶,他真要笑了。他轻咳两声,“朕且问你,若国库无粮,粮从何来?” 谢昭眨了眨眼:“问粮商要。如今粮商囤粮居奇,若朝廷强压粮价,他们只会把粮藏得更深。臣建议,停止调控,放开粮价。” 这次连崔晋安都变了脸色,“灾年放开粮价,粮价必然暴涨,百姓还活不活了?” “所以要快。”谢昭道:“粮价一涨,粮商会忍不住抛粮。因为他们怕别人先赚。等粮商争相卖粮,掏出库存,朝廷再出手控价。这样粮商就被逼上贼船,下不来了。” 崔晋安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发现,这法子虽然缺德,但好像真的能行。 萧执已经彻底坐直了,他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法子。至于缺不缺德?国库都快空了,还要什么脸? 百官前首,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若粮价暴涨期间,有百姓饿死呢?” 满殿安静。谢昭看向那人,白衣清冷,眉眼如霜,站在那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大理寺少卿,裴砚。琅琊裴氏嫡子。一看就是非常不好骗的人。 谢昭笑了笑:“裴大人,旧法也会死人,只是死得慢一点。灾荒之年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钱花了,人还是死了。” 裴砚盯着她:“所以在你眼里,百姓只是账上的数字?” 谢昭温声道:“裴大人误会了。数字本身可没有价值。” 裴砚:“……” 萧执又喝了一口茶。他觉得谢珩这张嘴,迟早把整个朝堂气出病来。 谢昭拱手道:“陛下,臣还有第二策。让富商收容流民。” 齐德元果然又炸:“商人逐利,岂会好心?” “所以臣没打算让他们好心。”谢昭道,“好心不稳定,利益才稳定。收容一百流民,减税;收容五百,给经营权;收容一千,赐御匾,让富商们欢欢喜喜的收容流民。灾民给他们干活,他们给灾民口粮。朝廷不用花钱养人,还能收税。”她认真总结:“这叫可持续发展。” 全场沉默。这词他们没听懂,但感觉不像什么好词。整座大殿的人头皮发麻。 裴砚却忽然开口:“你真正想做的,不是收容流民吧。” 谢昭眼神微动。聪明人来了。 裴砚盯着她,声音清冷:“你在借机重建户籍。登记流民,筛选劳力,统一管理。灾后,这些人便不再被地方豪强隐匿,而是直接入朝廷名册。” 萧执眼神一下变了。他听懂了,流民不是问题,流民是人口。人口入册,便意味着税、役、兵、工,都能重新掌控。这哪是赈灾?这是割地方豪强的肉。 这位年轻帝王眯了眯眼,忽然笑道:“谢贡士。” 谢昭拱手:“臣在。” “你方才说得热闹,朕也听得热闹。”萧执慢悠悠道,“只是殿上献策容易,真落到灾民身上,未必还这么轻巧。” 百官一静。谢昭抬眼。 萧执看着她:“京郊已有流民三千,昨日还险些打砸粮铺。朕给你三日。” 齐德元立刻皱眉:“陛下,他还未入仕!” 萧执淡淡道:“所以才试。”他看向谢昭,唇角微扬:“三日之内,若你能让京郊流民不乱、不饿、不往京城涌,朕便信你不是纸上谈兵。” 崔晋安心中一喜。京郊流民本就是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谢珩若接,必定翻车。 谢昭却没有立刻答应。她垂眸片刻,忽然道:“臣可以去。” 萧执挑眉:“哦?” 谢昭抬头,伸出三根手指:“但臣要三个条件。” 满朝文武:“……” 一个贡士。一个还没入仕的贡士。居然敢当殿和皇帝谈条件? 萧执笑了,“你倒先学会讨价还价了。” 谢昭神色诚恳:“臣家贫。穷人做事前,总要先问价钱。” 萧执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浓:“说。” “第一,臣要调粮权。否则臣只能靠眼泪赈灾。第二,臣要便宜行事之权。流民若今日暴乱,臣总不能先写折子等批红。第三,若臣做成,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萧执眯眼:“何事?” 谢昭拱手,语气温和:“臣还没想好。” 大殿死寂。裴砚终于皱了眉。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贪。也比他想得更聪明。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准。” 齐德元急了:“陛下!” 萧执摆手:“齐卿别急。若他做不成,你再参他也不迟。”他看向谢昭:“三日后,朕要结果。” 谢昭拱手:“臣领命。”她低头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殿试结束了,测试开始了。 而从这一刻起,谢昭不再只是替哥哥来考试,她要拿回谢珩被夺走的路。 也要查清楚,那夜到底是谁想让谢珩再也站不起来。 第2章 穷比死更可怕 谢昭走出金銮殿的时候,身后全是骂声。 “奸邪!” “妖言惑众!” “此子若入朝,大梁危矣!” 齐德元气得连台阶都没下稳,被旁边小太监扶了一把,还不忘回头瞪谢昭。 谢昭很有礼貌地朝他拱手。齐德元冷哼一声走得更快了。 陆停从后面凑过来,压着声音道:“谢兄,你刚才殿上那几句话,真是把我听醒了。我原本以为自己穷得够没良心了,没想到你比我更有前途。” 谢昭看了他一眼。陆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补了三层,腰间荷包瘪得像被人打过。她问:“你很穷?” 陆停肃然道:“谢兄这话问得伤人。我不是很穷,我是非常穷。” 谢昭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你以后跟着我。” 陆停一愣:“为什么?” 谢昭道:“穷人比较务实。务实的人,好用。” 陆停:“……”他怀疑自己被夸了。但不敢确定。 宫门外,崔晋安正被几名世家贡士围着,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谢昭出来,忽然笑了笑:“谢兄,京郊流民可不是殿上策论。三日之期,若办砸了,恐怕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 谢昭停步,她看着崔晋安,笑意温和:“崔兄放心,我这人最擅长收拾烂摊子。” 崔晋安冷笑:“是吗?” 谢昭靠近一步,声音轻了些:“比如半个月前那场惊马案。崔兄觉得,那算不算烂摊子?” 崔晋安脸上笑意微僵。很快,他又恢复如常:“谢兄说笑了,你自己酒后纵马,怎能怪到旁人头上?” 谢昭点头:“也是,怪我命大。没死成,倒让有些人白忙一场。” 崔晋安袖中手指猛地收紧。谢昭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有些破绽,不必立刻撕开。先记账,她前世就是干这个的。别人看热闹,她看收益;别人看仇怨,她看成本;别人看偶然,她看受益方。 谁最希望谢珩不能殿试?谁在谢珩出事后获利最大?谁刚才听见她提“那晚”时瞳孔缩了一下?答案已经不远了。 宫门外角落里,停着一辆破旧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才是真正的谢珩。 他披着旧氅,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薄毯,整个人清瘦得像一截快被风吹断的竹。 谢昭上了马车。谢珩看着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殿试如何,而是问:“昭昭,你在殿上说了什么?” 谢昭想了想:“一些比较有建设性的建议。” 谢珩沉默片刻:“为什么外面有人骂你妖言惑众?” 谢昭:“他们比较保守。” 谢珩:“为什么还有人骂你要把灾民卖了?” 谢昭:“他们理解能力不行。” 谢珩:“为什么齐御史说他迟早要参死你?” 谢昭:“他工作热情比较高。” 谢珩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孪生的妹妹陌生得厉害。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可她醒来以后,整个人像从骨子里换了个人。 谢昭没有解释。她也解释不了,她确实不是原来的谢昭。 前世的她死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里,电脑屏幕还亮着,甲方还在电话里咆哮,老板让她连夜改裁员方案。 她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表格里一排排被优化的名字。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挺成功。 名校毕业,咨询公司,战略岗,帮企业降本增效,帮资本扩大利润,帮老板把“不做人”包装成“组织升级”。结果心脏一疼,再睁眼,就到了这具身体里。 原主谢昭,安平侯府嫡女。母亲沈氏出身商贾,带着巨额嫁妆嫁入侯府。二十年来,侯府亏空、人情往来、打点官场、庶子庶女婚嫁,几乎全靠沈氏拿嫁妆填。等侯府缓过气来,安平侯却嫌她铜臭,转头宠了外室。 外室生的儿子要入族谱,沈氏被逼分家,谢珩又在殿试前半个月出了事,醉酒纵马,惊马撞死人。断腿,赔银,毁名。 侯府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把他们母子三人扔到破院里等死。原主就是在那晚发了高热,活活烧没了。 谢昭醒来时,债主正在门外砸门。母亲咳血,哥哥断腿,家里只剩半袋陈米。桌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谢珩那张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殿试文书。她当时只想了一件事,这是最后一条活路。 谢珩见她不说话,低声问:“陛下可曾怀疑你?” “暂时没有。”谢昭道,“他现在更关心我能不能解决京郊流民。” 谢珩脸色微变:“他让你去管流民?” “试我而已。”谢昭道,“三日之内,让京郊三千流民不乱、不饿、不进京。” 谢珩握紧扶手:“这是烫手山芋。做成了,功劳未必是你的;做不成,罪一定是你的。” 谢昭点头:“所以我谈了条件。” 谢珩心里忽然有种不祥预感:“什么条件?” “调粮权,便宜行事之权,还有一个没想好的赏赐。” 谢珩深吸一口气:“你当着百官的面,和陛下谈条件?” 谢昭纠正:“是合理争取资源。” 谢珩看着她,许久才道:“昭昭,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马车一时安静下来。外头街市热闹,马蹄碾过青石板,远处传来小贩叫卖声。 谢昭掀开车帘,看见街边有衣着鲜亮的世家子弟打马而过,也看见墙角有乞儿冻得缩成一团。 她慢慢放下帘子。“哥,从前的谢昭死了。” 谢珩猛地抬头。谢昭看着他,语气很轻:“死在娘拆嫁衣金线换药钱的那天,死在侯府关门的那天,也死在你断腿以后他们说‘分家’的那天。” 谢珩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谢昭继续道:“娘做了一辈子好人。贤良淑德,忍让宽厚,拿嫁妆养活一整个侯府。结果呢?他们吃她的,花她的,嫌她铜臭。你读圣贤书,守君子礼,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断你的腿。” 她垂下眼,“哥,好人活不下去。”这句话落下,马车里静得可怕。 谢珩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第3章 穷鬼家里最忌讳哭哭啼啼 马车一路出了宫。天色已经阴了下来。雪还没落,却冷得厉害,风卷着灰蒙蒙的寒气灌进车帘缝隙,像有人拿钝刀子一点点磨骨头。 车里很安静。谢珩坐在轮椅上,披着旧氅,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许久,他才低声开口:“昭昭,今日殿上……你太冒险了。” 谢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还好,齐德元还没气死。” 谢珩:“……”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担心,是担心妹妹被砍头,还是担心齐德元先被气死。 沉默半晌,谢珩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攥紧,“昭昭。”他声音有些哑,“你现在这样……我有点怕。” 谢昭清冷冷的眸子看着他,她知道谢珩在怕什么。怕她变得不像从前,也怕她迟早把自己玩死。 可谢昭只是轻轻笑了笑,“哥,人快饿死的时候,是顾不上体面的。” 马车拐进东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滚出去!侯府也是你们能堵的地方?!再不滚,乱棍打死!” 谢昭掀开车帘。安平侯府门口围满了人,有药铺掌柜,有布庄老板,有替侯府修园子的工匠,甚至还有抱着孩子哭的妇人。 “侯府欠我家三个月药钱!” “我男人替侯府干了半年活,工钱一文没给!” “求侯爷开恩吧,我家孩子快饿死了……” 几个护卫却满脸不耐,“都说了分家了!现在侯府和沈氏那一房没关系!欠债去找她们!” 一个老妇人扑通跪下,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可沈夫人已经被赶出侯府了啊……” 护卫冷笑,“那关侯府什么事?” 下一秒。砰——朱漆大门重重关上,把所有哭声隔绝在外。风雪欲来,那群讨债的人站在门口,像一群冻僵的孤魂野鬼。 谢珩脸色一点点白了,“昭昭,是我拖累了你和娘……” 谢昭安静看着窗外,她轻轻笑了一声,“哥,你不是拖累。”她放下车帘,车厢重新暗下来,“你只是他们没啃完的骨头,没喝干净的血。” 谢珩身体一震。谢昭却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着原主的记忆。沈氏嫁进侯府时,十里红妆轰动京都。后来侯府亏空,沈氏填;侯爷升官打点,沈氏填;庶子读书娶妻,还是沈氏填。 等侯府缓过来了,安平侯却开始嫌弃她满身铜臭。如今更是直接翻脸,把债全推到她们头上。 谢昭前世见过很多资本家,但能白嫖二十年还倒打一耙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 马车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没有灯,黑乎乎的一片,冬日的风穿过残破院门,呜呜作响。 谢昭推开门的时候,木门发出一声刺耳**,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眼前是一座快被人遗忘的院子。 院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墙角杂草疯长,半人高的枯枝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院中央原本铺着青石板,如今裂得七零八落,石缝里生满野草,积雪堆在角落,无人清扫。 这地方甚至不像侯府,更像城外荒废多年的破庙。可谁能想到,这里住着的,是永宁侯府明媒正娶的侯夫人。 谢昭刚推开院门,便听见压抑的咳嗽声。“咳……咳咳……”沈氏扶着门框,弯着腰咳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娘!”谢珩脸色一变。沈氏慌忙把帕子藏进袖子里,勉强笑道:“回来啦?外头冷不冷?” 谢昭没说话,她看见了。刚刚那块帕子上,有血,而且不是第一次,袖口边缘已经浸着暗红。说明她咳血很久了,只是一直瞒着。 屋里药味很重,桌上放着药,却只熬了半副。谢昭皱眉,“药呢?” 沈氏笑道:“娘好多了,用不了那么多。” 谢珩却低下头,声音发涩,“药铺掌柜说,欠的钱若再不给,以后就不赊药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谢昭没说话,她走到桌边,看见那半副药,忽然觉得有些想笑。活命的东西,居然也得分期付款。 沈氏连忙岔开话题,“昭昭饿不饿?娘给你留了饼。” 谢昭抬头,看见桌上放着半块粗面饼,已经硬得能砸死人。她没动,目光落到灯下,然后愣住了。 那里放着一件嫁衣,凤凰金纹,百子刺绣,就连袖口都绣着珍珠,即便陈旧,也能看出当年何等风光。而此刻,沈氏正一点点拆着上面的金线。金线被整齐地卷进小盒里,旁边还放着几块碎银。 谢昭蹲下,轻轻摸了摸嫁衣,“娘,这是第几件了?” 沈氏一愣,笑容有些僵,“一些旧衣裳罢了。” 谢昭抬头,“这是最后一件了吧。” 空气安静下来。许久,沈氏才轻轻点头,“嗯。最后一件了。” 那一瞬间,谢昭胸口堵得厉害。前世她加班加到猝死,都没这么堵。因为前世只是累,现在,是有人把她们往死里踩。 谢珩低声道:“侯府的人今天又来了。他们说,若三日内不搬走,便让护院来请。” 请?当然不是请。是赶。 沈氏低着头,眼眶有些红,“庄子也能住人……总归饿不死。” 谢昭忽然笑了,“娘,那个庄子漏风漏雨,去年冻死过人,您管这叫能住?” 没人说话。炭盆里的火星越来越弱,快灭了。谢昭伸手拨了拨,看着那点微弱火光,忽然轻声开口,“哥,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容易发疯吗?” 谢珩沉默。谢昭盯着火星,声音很轻:“活不下去的时候。都快饿死了,谁还有空讲良心。” 她忽然理解那些奸臣了。若圣贤书能当饭吃,谁愿意缺德。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疯狂拍响。 砰砰砰——“开门!!宫中急召!!”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沈氏手里的金线啪地掉在地上。谢珩猛地抬头。 院门外,太监声音都快喊破了,“谢公子!!京郊流民暴乱了!!有人抢粮!有人打死了官差!陛下命您即刻过去!!” 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刺骨。屋里药快断了、炭快灭了、嫁衣拆到了最后一件,这个家摇摇欲坠。 谢珩低声开口:“昭昭,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谢昭一边系披风,一边淡淡道:“哥。我们现在穷成这样。已经没有资格做好人了。” 沈氏已经彻底慌了,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安平侯,如今宫里的人深夜上门传旨,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因为她太清楚了。如今的谢家,经不起一点风浪。 “昭昭。”沈氏下意识抓住女儿袖子,“这事咱们能不去吗?流民暴乱向来是要死人的,我听说前几日顺天府派出去维持秩序的衙役,被活活打死了两个……” 谢昭却忽然笑了,“娘,你知道为什么陛下会想到我吗?” 沈氏愣了一下。谢昭低头整理衣襟,“因为满朝文武都觉得这事解决不了。既然解决不了,那死谁都一样。既然死谁都一样,那不如让我去。” 沈氏脸色更白了。谢珩忍不住扶额。这安慰人的本事,也是独一份。 谢昭却已经披上外袍,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娘。” “嗯?” “如果我真死外头了。”沈氏眼圈一下红了,结果下一秒,谢昭认真道:“记得去宫里领抚恤银。” 沈氏:“……” 谢珩:“……” 原本凝重的气氛硬生生被她一句话冲散了。谢昭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穷鬼家里最忌讳哭哭啼啼,哭又不能换钱。 第4章 还有力气闹事,说明饿得还不够 京郊,雪终于落下来了。远远的,谢昭就听见哭喊声。 “开仓!” “我们要吃饭!” “凭什么不给粮!再不给粮大家一起死!” 火光映红半边夜空,数千流民聚集在营地外。有人举着木棍,有人举着石头,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冲击官兵组成的防线。 几个顺天府官员脸色惨白,领头的官差嗓子都喊哑了,可根本没人听。因为饿急了的人,是不讲道理的。 马车停下,一个身影连滚带爬跑了过来,“谢兄!” 谢昭掀开车帘,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陆停,白天一起参加殿试那个穷鬼贡士,此刻他头发乱得像鸡窝,鞋还少了一只。 谢昭沉默了一下,“你让流民抢了?” 陆停悲愤欲绝,“我没有!我是跑太快掉的!谢兄,现在是讨论鞋的时候吗?这帮人马上要冲营了!” 谢昭下了马车。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流民,反而先看向旁边几个官员,“粮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主簿擦着汗,“快……快没了。” “还能挺久?” “不到三天。” 谢昭点点头,然后朝流民方向走去,官兵下意识想拦,“谢公子危险!” 谢昭摆摆手,“没事。他们现在最危险的是肚子,不是我。” 流民很快发现有人过来了,一时间无数双眼睛望过来,有人认出了她,“是白天殿试那个谢贡士!” “卖灾民那个?就是那个缺德玩意?” 谢昭:“……”消息传得还挺快。她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忽然开口,“都喊完了吗?” 没人想到她会这么说,场面安静了一瞬。有人怒道:“喊完又如何!不给粮难道等死吗!” 谢昭点点头,“有道理。”众人一愣,然后她继续说:“既然大家都准备等死了,那我就先回了。”说完转身就走。 流民懵了,官兵懵了,陆停也懵了。等等,你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吗?怎么开始摆烂了? 果然,刚走两步,身后有人急了,“站住!你什么意思?” 谢昭回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精神挺好的。有力气喊,有力气闹,有力气砸东西。”她环顾四周,“看来饿得还不够。” 全场死寂。几个官员脸都绿了,他们忽然理解齐德元为什么想参死她了,这人说话是真气人。 一个壮汉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你放屁!老子三天没吃饭了!” 谢昭认真打量他,“哦?那你体质挺好。声音还是这么洪亮。” 壮汉:“……”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昭却已经抬起手,转头问,“锅呢?” 主簿愣住,“什么锅?” “熬粥的锅。” 很快,十几口大锅被搬了出来。流民眼睛瞬间亮了,所有人都以为要施粥。 结果下一秒,谢昭走过去,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口锅。咣当一声,铁锅滚出去老远。 全场彻底傻了,连雪似乎都停了一瞬。 谢昭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从今天开始。这里不施粥了。” 人群轰然炸开,可还没等他们发作,谢昭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发现一个问题。免费发饭,会把人养废,但干活领饭不会。” 她指向远处,“从今天起,实行工分制,那边有木头,那边有雪,那边有需要修的房子。谁干活,谁吃饭。谁不干活,谁饿着。谁闹事,谁最后吃。谁打架,谁没饭吃。都听明白了吗?” 流民彻底安静下来。他们发现,眼前这个病恹恹的读书人,好像比那些官老爷还狠。 谢昭却笑得温和,“别这么看我。我也是穷人,穷人最懂穷人。”她顿了顿,“穷鬼没有资格躺着。” 人群里很快传出骚动,流民不是傻子。他们饿,但不是没脑子。 官府以前也施粥,可从来没人说过什么工分更没人说过干活换饭。有人开始犹豫,有人开始观望,但也有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人群后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冷笑出声,“说得倒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老子?” 随着他说话,周围立刻有十几个人靠拢过去。 谢昭眼睛微微眯起。果然,流民营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饿肚子的人,而是有组织的人。 她刚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数千流民看似乱糟糟,实际上却有不少人在暗中带节奏。 什么时候冲营,什么时候抢粮,什么时候喊口号,都有人故意引导。 眼前这个壮汉显然就是其中之一。旁边主簿立刻压低声音,“谢公子,此人叫陈七,原本是跑码头的,后来家乡遭灾,一路逃到京城。这段时间流民营里很多闹事的事都是他带头。” 谢昭点点头。懂了,刺头,还是个有威望的刺头。这种人不能杀,杀了容易出事,但必须收拾。 陈七已经挤出人群,他比谢昭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堵墙,“谢公子。你让我们干活换饭,可饭呢?若活干了,饭没有怎么办?”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跟着点头,显然问到了关键。谢昭却没有回答,她反而看向陈七,“你识字吗? 陈七一愣。“什么意思?” “回答我。” “认得几个。” 谢昭点头,“那你会算账吗?” 陈七有些恼火,“会又如何?” 谢昭笑了,“那就好,至少被骗的时候知道自己亏了多少。” 陈七:“……” 周围人:“……” 陆停差点没绷住,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能拐着弯损人? 陈七脸色沉了下来,“谢公子,你是在耍我?” 谢昭摇头,“没有,我是在给你工作。” 陈七彻底懵了。不仅是他,周围流民都愣住了。 谢昭指了指远处,“从今天开始,你当工头,负责带一百人修棚子。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扣工分。” 陈七皱眉,“工分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昭认真解释,“简单来说,饭票。你干活,我记账。工分可以换粮,可以换炭,可以换药,以后甚至可以换房子。” 全场瞬间安静。不少流民眼睛亮了。药、炭、房子。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比银子还有吸引力。 陈七却冷笑,“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会不会赖账?” 谢昭忽然笑了,“当然。如果你们不信,也可以继续闹。”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官兵,“他们手里有刀,你们手里有命。自己选。”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因为答案其实很明显。他们想活。 这时,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姑娘忽然怯生生开口,“谢大人……我也能赚工分吗?” 谢昭低头看她,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枯黄,脚上连鞋都没有。 “叫什么名字?” “阿妙。” “会干什么?” 小姑娘想了半天,“会捡东西。” 谢昭笑了,“那以后你负责巡营,看见有人偷东西就告诉我。” 阿妙眼睛瞬间亮了,“有饭吗?” “有。” “有肉吗?” “表现好有。” 小姑娘当场站直,“保证完成任务!”周围人忍不住笑出声,原本紧绷的气氛竟然缓和下来。 谢昭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管理人,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讲道理,而是给希望。 就在这时,负责粮仓的库吏忽然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大人!出事了!”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谢昭皱眉,“怎么了?” 库吏声音都在发抖,“粮仓……粮仓没粮了。” 空气骤然一静。风雪呼啸而过。连陈七脸色都变了。 谢昭缓缓转过头,“什么意思?” 库吏双腿发软,“账册上记着还有八千石粮。可仓里……仓里只剩不到三百石。” “其余粮食,全没了。” 第5章 粮没了,那就让有粮的人睡不着 粮仓里安静得有些瘆人。风从门缝钻进来,在空荡荡的仓房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碎草和灰尘。 谢昭站在仓库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她身后跟着陆停、陈七,以及几个顺天府官员。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原因很简单,粮没了。不是少了一点,是真的快没了。 偌大的仓房里,原本应该堆满粮袋的位置,此刻空得能跑马。角落里倒是还剩下几十袋粮食,只是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活像一个秃头老头最后几根顽强不屈的头发。 陆停显然还不死心,他抱着账册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连柱子后头都没放过。 半晌后,他满脸绝望地走回来,“谢兄,真没了!老鼠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谢昭蹲下身,从袋子里抓起一把粮食,粮粒发黑发硬,有些甚至已经长出了白毛,这是压仓底的旧粮。真正的新粮,早就不见踪影。 跪在旁边的库吏已经抖成了一团,他额头贴在地上,冷汗顺着脸往下流,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 顺天府主簿更是脸色惨白,“大人,下官真的不知情。账册上明明记着还有八千石粮,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昭抬起眼,“你不知道?” 主簿心里猛地一沉。谢昭却笑了,“那你这个官当得倒是轻松。粮没了不知道,账册有问题不知道,流民快把京郊掀了你还是不知道。照这么看,你每日上值除了领俸禄,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事做了。” 主簿差点当场哭出来。陆停默默把脸转向一边,他发现谢珩有一种很可怕的本事。她从不骂人,但总能让人想找块豆腐撞死。 主簿声音都在发抖,“谢公子,下官真不知道……” 谢昭摆摆手,她懒得继续吓唬人。眼前这位不像偷粮的人,更像负责背锅的人。能把京郊粮仓搬空的,绝不会是一个七品主簿。这里面若没有更大的手伸进来,她谢昭两个字倒过来写。 想到这里,谢昭甚至有些高兴。前世她最喜欢查账,因为账这东西特别诚实。人会撒谎,数字不会。查着查着,总会有人进去。 陈七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他才抬起头,“现在怎么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谢昭。 陆停和几个官员也立刻望了过来,那眼神,像极了一群等着开饭的鸭子。 谢昭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京城最有钱的人是谁?”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陆停顿时警觉起来,“谢兄,你不会准备抢吧?” 谢昭震惊地看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陆停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结果话音刚落,谢昭已经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抢劫是犯法的。咱们都是读书人,当然不能干这种事。” 陆停彻底放下心来,然后又听见谢昭继续说道:“我们应该让他们自己把粮送过来。”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比抢劫还吓人。 …… 第二天,整个京城忽然多了一张榜。准确来说,是很多张。 东街有,西街有,南城有,北城也有。最离谱的是,连皇城根底下都贴了一张。 榜单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京城赈灾义商榜。 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这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谢贡士弄出来的。” “就是那个殿试卖灾民的?” “对,就是那个缺德的。” “那快看看。” 众人争先恐后挤到前头,结果越看越迷糊,榜单上只有一句话:【捐粮者留名,见义者留芳。】 下面空空荡荡,一个名字都没有。 醉仙楼顶层包厢里,十几个京城富商正围坐喝茶。他们昨天收到消息,京郊粮仓已经空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粮价上涨,等朝廷低头,等赚这一笔国难财。包厢里笑声不断,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赚多少银子。 房门却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掌柜满头大汗冲了进来,“东家!出事了!” 张万财皱起眉头,“慌什么?” 掌柜把榜单递过去。众人看完,顿时哄堂大笑,“哈哈哈!他不会以为靠一张纸就能骗出粮食吧?” “读书人果然天真。这榜单值几个钱?” 包厢里笑声不断,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人却始终没笑,他盯着那张榜看了很久,忽然放下茶盏,脸色有些难看,“坏了。” 众人一愣,“周老,怎么了?”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榜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众人更加疑惑,“所以呢?” 老人抬起头,声音低沉,“所以第一个写上去的人,最值钱。”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一刻,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根本不是榜,这是刀。 谁第一个捐粮,谁就是义商,谁能抢占名声,谁便占尽先机。可若别人捐了,自己没捐,那自己就是黑心商人。灾年最贵的从来不是粮,是名声。 张万财猛地站起身,“快!去仓库拉粮!” 旁边有人急了,“你疯了?” 张万财冷笑,“我不捐,别人就捐。别人捐了,我就亏了。” 一瞬间,整个包厢的人全站了起来。他们忽然发现,最可怕的事情从来不是捐粮。而是别人捐了,自己没捐。 …… 京郊流民营,火堆烧得噼啪作响,谢昭蹲在旁边烤手。 陆停一路狂奔回来,跑得头发都散了,人还没进帐篷,声音已先到,“谢兄!他们捐了!全都捐了!” “张家三百石!李家二百石!王家五百石!他们是不是疯了?!” 谢昭头都没抬,只是继续翻着账册,“不是疯了,是怕亏。” 陆停依旧听不懂。谢昭也懒得解释,人这种东西,让他做好事很难。可若让他发现别人比自己赚得更多,那他能跑得比兔子还快。 火堆里的木柴忽然炸开一颗火星,营帐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负责守营的衙役掀开帐帘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大人!不好了!出人命了!!” 谢昭缓缓抬起头,“谁死了?” 衙役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发抖,“粮仓那个库吏……今早被发现吊死在家里了。” 火光跳动,映得谢昭半张脸忽明忽暗。许久,她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有人开始着急了。” 第6章 狗看见骨头的时候,总是跑得最快 营帐里静了一瞬。火堆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噼啪”两声,炸开几颗火星。 陆停最先回过神来,手里的账册差点掉进火里,“死了?怎么死的?” 前来报信的衙役咽了咽口水,脸色发白,“上吊。街坊说天刚亮的时候发现的,人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脚底下连个垫脚的凳子都没有。” 陆停后背顿时窜起一股凉气。他虽然穷,但活到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死人。 陈七却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倒是巧。粮仓刚出事,人就死了。” 几个官员互相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前脚粮仓被掏空,后脚库吏吊死在家里,要说这里头没鬼,鬼都不信。偏偏火堆旁边那位始作俑者却淡定得很。 谢昭低头拨了拨炭火,仿佛听见的不是命案,而是谁家母鸡又下了个蛋。火星噼啪炸开,她病白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陆停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谢兄,你不去查吗?” 谢昭抬起头,“查什么?” 陆停愣住,“查凶手啊。” 谢昭神情比他还疑惑,“凶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陆停眼睛都睁圆了,“你这就知道了?” 谢昭点头,“当然知道。”一听此话,所有人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谢昭慢悠悠补了一句,“肯定是坏人干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陆停沉默了,陈七沉默了,几个官员也沉默了。这话说了,好像又没说。 谢昭却已经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吧。” 陆停脑子还没转过来,“去哪儿?” “收粮。” “啊?”陆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死人了啊!” 谢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死人和吃饭有冲突吗?” 陆停张了张嘴。谢昭已经慢悠悠往外走,“人死了确实重要,可活着的人总得先吃饭。我手底下三千张嘴等着喂,难不成让他们饿着肚子陪库吏一起上路?” 陆停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忽然发现,谢昭这人有个特别可怕的地方。别人看见死人,会想到命案。她看见死人,会想到晚饭。 出了营帐,风雪迎面扑来。营地外却比营地里热闹得多,几十辆粮车一字排开,几乎把半条路堵死。车轮压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辙印。 张家、李家、王家……昨天还在京城里盘算怎么发国难财的富商们,如今一个个比亲儿子还积极,生怕自己来晚半步。 几个富商站在最前面,看见谢昭出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那热情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认亲了。 “谢公子!张家捐粮三百石!” “李家二百石!” “王家五百石!” “还有周家,正在后头装车,马上就到!”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仿佛谁喊得响,谁就是天下第一善人。 谢昭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诸位来得真快。” 几个富商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朝廷有难,我等义不容辞。”“百姓受苦,我等夜不能寐。” 谢昭险些没绷住。昨天他们还在醉仙楼里等着粮价翻三倍,今天就开始夜不能寐了。人这种东西,果然很有弹性。 粮车一辆接一辆驶进营地,原本缩在窝棚里的流民全跑出来了。 有人揉着眼睛,有人狠狠掐自己胳膊,还有人蹲在粮车旁边不肯走,生怕这是自己饿出来的幻觉。昨天还快饿死,今天粮食却像长了腿一样往营地里跑。 陈七站在人群后头,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粮车上。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钱人,那些富商恨不得把一粒米掰成两半卖,如今却争先恐后往外吐粮。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谢昭。这个病恹恹的读书人,好像比他想象得还邪门。 陆停已经抱着账册冲了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谢兄!够了!这些粮已经够吃半个月了!” 谢昭看了一眼远处的窝棚,摇了摇头,“还不够。” 陆停脸上的笑容僵住,“还不够?” 谢昭抬起手,指向营地外,“现在这里只有三千人,可北地有多少流民?” 陆停一愣,“十几万……” 谢昭笑了,“等他们知道这里有饭吃。你猜会来多少?” 陆停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谢昭就没打算只管这三千人。她是在搭台子,搭一个越来越大的台子。 火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陆停忽然觉得有些发冷。这个人看着弱不禁风,可有时候,比刀还锋利。 营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官兵快步跑来,“大人!” 谢昭头也没抬,“何事?” 那官兵神色古怪,“安平侯府的人来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陆停抬起头,陈七挑了挑眉,营地里不少人都偷偷竖起了耳朵。 如今谁不知道谢大公子和侯府闹翻了,前几天穷得债主堵门。今天刚有点起色,侯府的人就来了。这速度快得简直像一直蹲在附近闻味儿。 谢昭忽然笑了,她把账册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进来吧。” 官兵转身离开。陆停忍不住凑过来,“谢兄,他们来干什么?” 谢昭看着远处一辆辆粮车,语气懒洋洋的,“还能干什么?闻着味儿来的。”她顿了顿,眼底笑意越来越浓,“狗看见骨头的时候,总是跑得最快。” 风雪里,一个穿着侯府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已经快步朝营地走来,脸上堆满笑容。和前几日把他们赶出侯府时,简直判若两人。 谢昭眯起眼,忽然有些期待。毕竟她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看势利眼变脸。 第7章 侯爷终于想起还有个亲儿子 赵福走进流民营的时候,忽然有种自己走错地方的错觉。 几天前这里还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候流民抢粮、斗殴、哭闹,窝棚东倒西歪,空气里到处都是绝望的味道。顺天府的官差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真闹出民变,自己脑袋先一步搬家。 可如今放眼望去,眼前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年轻汉子扛着木头来来往往,正在搭建新的窝棚;妇人们围着大铁锅熬粥,锅里的热气升腾而起,把半个营地都熏得暖洋洋的;几个孩子抱着木牌排队登记工分,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却都眼巴巴盯着前头的粮食;就连那些原本躺在角落里等死的老人,如今也坐在棚子底下编草绳换口粮。 没有哭闹,没有打架,没有抢粮。整个营地像是一台开始缓缓运转的机器。忙碌,却井然有序。 赵福越看越心惊。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这竟然是那个差点闹出大乱子的流民营。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一切,都是谢珩来了以后发生的。 想到侯爷临行前那句“无论如何都要把大公子请回来”,赵福下意识攥紧袖口。 侯爷这次怕是真的后悔了,而且后悔得不轻。 营地中央,谢昭正坐在火堆旁翻看账册。火光映在她病白清瘦的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她低着头算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旁边的陆停最先看见赵福。 看见赵福的一瞬间,陆停眼睛顿时亮了。那眼神不像看见熟人,更像看见天大的热闹。 “谢兄。”他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家来人了。” 这一嗓子喊得不算大,奈何流民营最不缺的就是闲着没事听八卦的人。 侯府?那个把谢大公子赶出家门的侯府? 一时间,无数双耳朵同时竖了起来。有人抱着木头路过,有人提着水桶路过,还有几个老太太端着碗从旁边经过。 赵福:“……”他忽然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大公子。”赵福脸上迅速堆起笑容,那热情程度,仿佛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老奴总算找到您了。” 谢昭这才抬起头,“找我有事?” 赵福笑得满脸褶子,“侯爷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您,特意命老奴来接您回府。”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流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差点没绷住。 惦记?前几天债主堵门的时候怎么没见惦记?药铺上门催债的时候怎么没见惦记?把人赶出侯府的时候怎么没见惦记? 谢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赵福眼睛顿时一亮,有戏。结果下一刻,谢昭忽然问了一句,“我被赶出侯府的时候,侯爷在惦记我吗?” 赵福笑容微微一僵,“大公子说笑了,那都是误会。” 谢昭点头,“那我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侯爷在惦记我吗?” 赵福额头开始冒汗,“自然是在的。” “债主堵门的时候呢?” “也在。” “药铺催债的时候呢?” “侯爷一直记挂着大公子。” 谢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赵福长舒一口气,下一秒,谢昭认真地叹了口气,“看来侯府是真穷。” 赵福当场愣住,“大公子此话何意?” 谢昭一脸真诚,“若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侯爷怎么会有时间惦记我,却拿不出银子替我还债?” 空气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后笑声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几个老太太牙花子都乐出来了,一个年轻汉子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粥喷出来。 陆停更是直接转过身,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福脸色瞬间精彩起来,先红,再白,然后青,活像开了个染坊。 谢昭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她甚至还十分体贴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能理解。侯府这些年日子过得确实艰难,连亲儿子都养不起,想来是真的困难。” 这一次,流民们彻底绷不住了,整个营地笑成一片。 赵福活了四十载,第一次觉得自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气人的是,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些事全是真的。 眼看软的不行,赵福只能硬着头皮进入正题,“大公子究竟怎样才肯回府?” 谢昭终于放下账册,认真思考起来,那模样像是在考虑什么大生意。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其实也简单。” 赵福顿时精神一振,“大公子请说。” “先把药铺的钱还了,再把债主的钱还了。” “顺便把这些年该给我的东西补上。”说到这里,谢昭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尤其是我娘的嫁妆。” 赵福笑容开始发苦,然而更让他难受的话还在后面。 谢昭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最后再告诉我。那匹惊马找到没有。” 赵福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被谢昭捕捉到了。 果然,侯府知道些什么。谢昭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赵福却已经恢复如常,“大公子说笑了,惊马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结案了?”谢昭挑眉,“那匹马的主人找到了?” 赵福顿时哑口无言。谢昭叹了口气,“看来没找到。” 她缓缓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尘,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回去告诉侯爷。人我就不回去了。” 赵福急了,“大公子——” 谢昭摆摆手,“毕竟侯府太穷,连亲儿子都养不起。我若回去,再添张嘴吃饭,岂不是雪上加霜?” 流民营顿时又是一阵爆笑。赵福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死苍蝇,最终只能灰头土脸离开。 眼看他狼狈远去,陆停笑得直不起腰,“谢兄,我现在终于知道齐大人为何天天想参死你了。” 谢昭重新翻开账册,火光映在她脸上。方才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因为我说实话。” 陆停愣了一下,笑容也收敛几分,“你真怀疑惊马案和侯府有关?” 谢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看向京城方向。远处天色阴沉,风雪欲来。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我怀疑。是他们更怕我继续查下去。” 火光在谢昭眼底轻轻跳动,像一簇尚未熄灭的火苗。 “人一旦开始害怕,就会拼命遮掩。而遮掩得越多,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多。” 营地依旧热闹,粥香混着木柴燃烧的气味缓缓飘散。 可谢昭知道,今夜的安平侯府,大概不会太平了。 第8章 有人急了 安平侯府今夜灯火通明,书房里却压抑得厉害。 地上碎了一地茶盏,滚烫茶水顺着砖缝流开,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茶香。 赵福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从流民营回来以后,他已经挨了整整一炷香的骂。 谢承安站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得吓人,“连亲儿子都养不起?侯府太穷?这就是你办的差事?” 赵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一个字都不敢辩解。那些话虽不是他说的,可偏偏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 最可怕的是,那些流言根本没法反驳。侯府确实把沈氏一房赶出去了,债主堵门是真的,药铺催债也是真的。 如今外头甚至已经开始流传一句话。安平侯府家大业大,唯独养不起嫡长子。 想到这里,谢承安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一下。骂人不可怕,被人笑才可怕。尤其对于勋贵而言,脸面有时候比命还值钱。 珠帘轻轻晃动,柳氏端着参茶走了进来。她眼圈微红,看起来像刚哭过,“侯爷何必与孩子置气。珩儿受了委屈,心里难免有怨。” 她嘴上劝着,声音却轻飘飘落进人耳朵里,像针一样。谢承安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柳氏垂着眼继续说道:“妾身今日出门,倒是听见不少人在夸珩儿,说他救了流民,说他得了圣心,还说侯爷教子有方。” 教子有方,这四个字简直像巴掌一样抽在谢承安脸上。前些日子把人赶出去的是他,如今谢珩出了风头,功劳反倒成了他的。这种滋味实在说不上来。 正憋闷着,书房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谢瑾走了进来,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看起来就是世家精心养出来的贵公子。 “父亲。” 谢承安点了点头,“你来做什么?” 谢瑾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孩儿只是觉得,兄长如今既得陛下看重,父亲还是莫要与兄长生出嫌隙。” 书房顿时安静下来。柳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谢承安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句话提醒了他。如今的谢珩已经不是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而是皇帝亲自点名办差的人。 想到这里,谢承安心里那股烦躁忽然越来越重。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许久之后,谢承安忽然开口,“惊马案不是已经结了吗?” 赵福连忙应声,“大理寺已经结案。” “那为何谢珩还在查?” 没人说话,谢承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些日子,谢珩总会有意无意提起那场惊马案。侯府门口提,流民营提,今日赵福回来也提。就像故意的一样。 想到这里,谢承安忽然冷声问道:“那匹马到底是谁送进马场的?” 空气瞬间凝滞。柳氏指尖轻轻一颤,滚烫茶水落在手背上,她却像察觉不到疼。谢瑾垂下眼,长睫遮住眸中情绪。 谢承安目光扫过众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若真是意外,为何所有人都这般反应? 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本侯不管是谁做的,若真查到侯府头上。所有人一起死。” 窗外风雪呼啸,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发现,一场埋藏许久的暗流已经开始翻涌。 …… 此刻的流民营,却是另一番景象。火光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雪地里生出的灯海。 谢昭抱着账册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病白的侧脸。她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眼底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几日前这里还是一盘散沙,如今却已经开始有了秩序。有人拾柴,有人熬粥,有人登记工分,甚至连孩子都学会了排队领粮。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穷,而是没有希望。只要让他们看见活路,他们自己就会往前走。 陆停抱着账册一路跑来,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谢兄,粮又到了。” 谢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多少?” “一万八千石。”陆停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有人赈灾还能越赈越富。 谢昭却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陆停差点噎住。这几日京城富商跟中了邪似的,拼命往这里送粮。可谢昭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惊喜,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陆停张了张嘴还未说话,营地外传来马蹄声,十余骑缓缓停下。 风雪之中,一道白色身影翻身下马。裴砚来了。 他原本是奉旨调查粮仓失窃与库吏身亡,可当他踏进流民营的时候,脚步却微微顿住。流民在登记,流民在干活,流民在领工分。 整个流民营不像难民聚集地,反倒像一个刚刚成型的小镇。 裴砚沉默了。他终于发现,谢珩根本不是在赈灾,他在养人,在立规矩,在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 火光旁,谢昭笑眯眯抬起头,“裴大人。这么晚还来查案?” 裴砚盯着她,缓缓开口,“谢公子好大的胆子。” 谢昭笑了,“裴大人好大的帽子。” 裴砚挑眉,“谢公子何意?” 谢昭摊开手,“我还什么都没干。您就准备给我扣谋反的帽子了?” 裴砚忽然有些理解齐德元为什么天天血压飙升了。 风雪越来越大,两人隔着火光对视。半晌后,裴砚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库吏不是自杀。”是灭口。” 谢昭哦了一声,平静得像听见今晚多加了一道菜。 裴砚终于皱起眉,“你不惊讶?” 谢昭接过卷宗翻了翻,忽然笑了,“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 谢昭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死人值多少钱。” 裴砚:“……”这一刻,大理寺少卿第一次开始怀疑,到底是库吏死得离谱。还是眼前这个人更离谱。 火光噼啪作响,而谁都没有注意到。卷宗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三个字——清河崔。 第9章 查案哪有赚钱重要 夜色渐深,流民营里的风却小了许多。裴砚带来的卷宗摊在木案上,最后一页被夜风吹起一角,那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清河崔。 陆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清河崔氏是什么人家?那是天下有名的世家大族。 族中子弟遍布朝堂,门生故吏数不胜数,京城随便掉块砖下来砸中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三个能和崔家攀上关系。 如今粮仓案竟隐隐牵到了崔家头上。陆停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在查案,是在找死。 “谢兄。”陆停压低声音,脸色很是谨慎,“咱们是不是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了?” 谢昭正坐在火堆旁烤手,闻言抬起眼,“为何这么说?” 陆停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那可是清河崔氏。” 谢昭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烤火。 陆停等了半天,没等到她下一句话,差点急得当场拍腿,“谢兄,你不怕?” 谢昭奇怪地看他,“怕有用?” “没用。” “那我为什么要怕?” 陆停:“……”好有道理,但听起来又像在找死。 裴砚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光对面的谢珩,心中那点审视越来越深。 寻常人查到世家头上,哪怕不吓破胆,也总该慎重几分。可谢珩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初入朝局的贡士。他仿佛早就习惯了被人推到刀尖上,也习惯了在刀尖上算账。这种人很奇怪,裴砚见过许多聪明人,却没见过这种聪明得不太像正常人的。 裴砚缓缓开口,“谢公子准备如何查?” 火光噼啪一响,几双眼睛同时看向谢昭。谢昭沉默片刻,伸手将卷宗合上。她合得很轻,偏偏陆停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谢兄?” 谢昭抬头,“不查。”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陆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查。”谢昭神情十分坦然,“案子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可银子会花完,粮食会吃完,人也会饿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顺着崔家往下摸,而是先让这里的人有活路。” 裴砚眸色微动,“谢公子觉得银子比命案重要?” “死人已经死了。”谢昭抬手指向远处,风雪下,窝棚连成一片,火光点点,像落在雪地里的星河,“可活人明日还要吃饭。” 这话落下,陆停原本想反驳,却又忽然说不出话了。他说不出谢昭哪里错。库吏的死当然重要,粮仓案当然重要,可流民营里这几千张嘴,同样重要。 裴砚沉默良久,问道:“那谢公子要做什么?” 谢昭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树枝,“赚银两。” 陆停眼皮一跳,“怎么赚?” 谢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拿树枝在雪地上划了几道,“京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 陆停想了想,“荒地。” “京郊最多的是什么?” “还是荒地。” 谢昭笑了。陆停顿时后背发凉,这笑容他太熟了。每次谢昭这么笑,总有人要倒霉。果然,下一刻,谢昭在雪地上圈出一片地方。 “这里靠官道,往来运粮方便;这里临河,日后若能修码头,南北货物都可周转;这里离京城不远,富商若要置仓、建铺、开工坊,都不算亏。” 陆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谢兄,那地方如今全是荒地。” “所以才便宜。” “可它现在不值钱。” “现在不值钱,不代表以后不值钱。” “以后为什么值钱?” 谢昭抬起头,笑得格外真诚,“因为我说它会值钱。” 陆停:“……” 裴砚:“……” 这话听起来荒谬。可偏偏眼前这座流民营,几日前也什么都没有。如今已经有了秩序,有了粮食,有了人心。 连陆停都沉默下来。他觉得,谢昭说荒地能值钱,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谢昭低头继续画,“在这里修路,流民有活干;在这里烧砖,房屋有材料;在这里建仓,粮商以后想存粮,就得给银子;在这里开市集,商户想做生意,也得给银子。” 陆停听得目瞪口呆,“谢兄,你这是准备把京郊荒地变成城?” “城谈不上。”谢昭慢悠悠道,“先变成能收钱的地方。” 裴砚终于开口,“谢公子打算买地?” 谢昭抬眼看他,神情里竟有几分欣赏,“裴大人果然聪明。” 裴砚:“……”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夸奖不太吉利。 陆停已经开始发愁,“可我们没钱。” 谢昭淡定道:“所以要先让富商买。” 陆停愣住,“让他们买荒地?” “不是荒地。”谢昭纠正他,“是京郊未来第一片商坊。” 陆停沉默很久,艰难开口,“谢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谢昭认真看着他,“我信不信不重要。他们信就成。” 陆停彻底闭嘴了。他明白过来,谢昭这哪是卖地,她是在卖盼头。以前她让富商捐粮,卖的是名声。如今她让富商买地,卖的是未来。这两个字比粮食还虚。偏偏世上最容易让人上头的,就是这种虚东西。 陈七抱着木料站在人群外,已经听了很久。这位曾经带着几十个兄弟抢粮的地头蛇越听越迷糊。可越迷糊,他越觉得谢公子厉害。 他以前只知道抢。抢一袋粮,吃三日。抢十袋粮,挨一顿打。可谢公子不一样。谢公子看着像读书人,干的却像山匪,只不过人家抢得比山匪体面。 陈七沉默许久,终于走上前,朝谢昭郑重抱拳,“谢公子。” 谢昭抬头,“有事?” 陈七深吸一口气,“我手下还有两百来号弟兄,往后若公子不嫌弃,陈七愿带他们听公子差遣。” 营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陆停愣住了。几个官差也愣住了。这话和流民感激不同。这是投效,真正意义上的投效。 裴砚的目光落在陈七身上,陈七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他不会轻易投靠谁,一旦开口,便说明他真看见了活路。 谢昭看着他,轻轻笑了,“跟我可以。” 陈七眼睛一亮。谢昭慢悠悠补了一句,“但我这儿有规矩。” 陈七立刻低头,“公子请说。” “往后不许再做抢粮夺财的勾当。” 陈七愣住。他身后几个流民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这些人从前能活下来,靠的就是狠和抢。若是不抢,凭什么活? 谢昭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抬手指了指雪地上的图,“抢一回能吃几日?” 陈七沉默。谢昭继续道:“跟着我,修路有工钱,烧砖有工钱,看仓有工钱,巡营也有工钱。若日后商坊建起来,你们还可以护商队、管市集、守仓房。只要肯干活,银子会比你们从前抢来的干净,也更长久。” 陈七怔了怔,他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在他过去的人生里,穷人想活下去,要么跪着讨,要么拼命抢。可谢昭却告诉他,还能站着挣。 良久之后。陈七忽然低头,郑重行了一礼,“陈七听公子吩咐。” 谢昭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陆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麻。他终于明白,为何裴砚刚才会那样看谢珩。她是在聚人,而且聚的不是寻常人,是那些原本最不安分、最容易造成混乱的人。 裴砚站在火光之外,神色也渐渐复杂。他意识到,谢珩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嘴里那些歪理邪说。而是她总能让人相信,跟着她,能活下去,能活得比从前好一点。这种信任一旦生出来,就比刀兵更难斩断。 夜风掠过营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开饭,锅里的粥香混着木柴燃烧的气味飘过来。 谢昭收起树枝,望向京城方向,火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裴大人。” 裴砚看向她。谢昭问道:“你说,侯府这些年欠我娘多少银子?” 裴砚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里。 谢昭慢条斯理地拍掉袖上的雪,“粮仓案要查,崔家要查。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回去收一笔旧账。” 第10章 娘,我帮你讨个公道 夜色沉沉,流民营的火光渐渐落在身后。马车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陆停原本还想跟着一起回去,结果被谢昭赶去盯工坊和粮仓,只能抱着账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谢兄,你若真要去侯府闹事,记得等我。” 谢昭当时看了他半天,“为何?” 陆停认真道:“我怕错过热闹。” 谢昭:“……”她忽然觉得这人将来一定有前途。至少在看热闹这方面,天赋异禀。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寒意。谢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一直想着裴砚带来的卷宗。清河崔三个字像一根鱼刺,不致命,却始终卡在那里。 惊马案、粮仓案、库吏灭口,如今终于露出了一角。可她并不急,前世在咨询公司熬了那么多年,最大的收获不是赚钱,而是明白一个道理。猎物已经上钩的时候,最不需要着急的人就是猎人。反倒是那些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人,往往最先沉不住气。 就像侯府,想到这里,谢昭忽然睁开眼。马车已经停下,破旧院门出现在夜色里,屋里还亮着灯。 谢昭掀开车帘走下去,寒风迎面扑来,院子比前几日更冷了。屋檐下挂着冰棱,墙角堆着积雪,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推门进去,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谢珩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苍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来了。” 谢昭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旁边的桌案上,那里放着一个木盒。木盒没有盖严,露出里面几缕金线。 她脚步微微一顿,移开目光。沈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谢珩的一件旧袍。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却仍舍不得换新的。 看见谢昭回来,沈氏连忙站起身,“昭昭回来了?吃饭了吗?娘给你留了粥。” 沈氏说着就要去热,谢昭伸手扶住她,“娘。我不饿。” 沈氏这才重新坐下,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她的咳疾也越来越重,说几句话便忍不住咳嗽。 谢昭看着她,忽然有些难受。前世她没有母亲,也从未体会过被人惦记是什么感觉。来到这里以后,沈氏总是这样。家里明明已经穷得揭不开锅,却总怕儿女吃不饱。 谢珩看出她神色不对,放下书,“怎么了?” 谢昭沉默片刻,问道:“娘,侯府这些年的账册还在吗?”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沈氏愣住,手里的针线也停了。谢珩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沈氏。 许久之后,沈氏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在。”她声音很轻,“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了。” 说完,她起身走向床榻,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木匣不大,却压得她双手微沉。放到桌上的时候,发出沉闷声响。 谢昭伸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本账册。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谢昭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目光微微一凝。三千两,侯府修园林,沈氏出。再翻一页,两千八百两,侯爷升迁打点,沈氏出。继续往后翻,庶子启蒙、老夫人寿宴、族学扩建、嫁娶聘礼,甚至连外室母子搬进别院的银子,都是沈氏出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谢昭越翻,脸上的笑意越淡。到最后,她甚至笑不出来了。 她发现,侯府根本不是在花沈氏的钱,而是在吸她的血。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侯府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把沈氏一点一点榨干。 谢珩也沉默了。他其实知道,这些年侯府花了母亲很多银子。可他从未认真看过账册。如今一页页翻开,才知道数字到底有多惊人。 沈氏垂下眼,声音平静,“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想着一家人不必计较。后来帮得多了,便成了习惯。等反应过来时,嫁妆已经空了大半。”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谢昭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谢昭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画面。沈氏刚嫁进侯府的时候,十里红妆,满城皆知,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侯爷娶了个财神娘子。 后来侯府越来越好,侯爷官越做越大,庶子庶女越来越多,唯独沈氏越来越穷。穷到最后,连一件旧嫁衣都留不住。 屋里安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炸开,发出一声脆响。 谢昭终于合上账册,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娘。你后悔吗?” 沈氏愣住。半晌,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不后悔,因为那时候觉得值。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珩身上,眼眶微微发红,“后来我开始后悔。不是后悔给侯府花银子,是后悔没有早点带你们离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谢珩低下头,喉结微微滚动。没人说话。因为谁都知道,这句话有多重。沈氏从来不是心疼那些银子,她只是心疼儿女。 良久之后,谢昭站起身,她把账册一本一本重新收好。动作很慢,也很认真,最后合上木匣,轻轻拍了拍。 “欠债还钱。”她声音平静,“天经地义。” 谢珩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昭昭。你想做什么?” 谢昭抬起头。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映得她眉眼温和,“没什么。只是觉得,侯府这些年过得太舒服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平时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反而平静得厉害,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哥。明日帮我请几个人。” 谢珩眼皮跳了一下,“谁?” “药铺掌柜、布庄掌柜、木料商,还有以前那些上门讨债的人。” 谢珩:“……” 沈氏:“……” 屋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半晌之后,谢珩艰难开口,“昭昭。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昭抱着木匣走到窗边,看向远处侯府的方向。夜色深沉,风雪欲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讨债。顺便让全京城都知道,侯府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软饭。” 窗外寒风呼啸。安平侯府的好日子,大概快到头了。 第11章 安平侯府今日凶多吉少 天刚亮,京城东街便热闹起来。起初只是药铺掌柜收拾铺面时,被一个小厮请出了门。 紧接着是布庄掌柜,再然后是木料行东家、米铺老板、修园子的工匠头子,连前些日子抱着孩子去侯府门口哭过的妇人,也被人客客气气请到了巷口。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直到他们看见巷口那辆破旧马车。 马车不算体面,车帘甚至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道青衫身影。那人病白清瘦,眉眼温润,瞧着像个再规矩不过的读书人。 可这几日京城谁没听过谢大公子的名声?殿试上张口卖灾民,流民营里让富商捐粮,侯府来认亲还被他当众嘲成穷鬼。 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安平侯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嫡长子。长得像君子,说话像刀子。 药铺掌柜最先认出来,连忙拱手,“谢公子。” 谢昭掀开车帘,笑得十分客气,“诸位掌柜,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有桩旧账想请大家做个见证。” 众人面面相觑。旧账?他们这些人手里,谁没有安平侯府的旧账?只是侯府势大,平日里哪怕拖欠银钱,也只能忍气吞声。尤其沈氏那一房被赶出去以后,侯府更是把所有欠债都推得干干净净。 药铺掌柜心里一动,试探着问:“谢公子的意思是……” 谢昭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膝上,“我娘这些年替侯府填了不少窟窿,诸位手里也有不少欠条。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一起去侯府门口算算。” 众人脸色齐齐变了。去侯府门口算账?这话听着像讨债,仔细一品,更像送命。 布庄掌柜吓得摆手,“谢公子,这可使不得,侯府不是寻常人家,咱们小门小户,哪里敢上门讨债?” 谢昭点头,语气温和,“掌柜说得是。” 众人刚松一口气。谢昭慢悠悠补了一句:“所以我才带着大家一起去。” 众人:“……”这听着并没有安心多少。 陆停站在马车旁,怀里抱着一摞账册,神情十分复杂。他今早被谢珩叫过去时,还以为只是帮着搬几本账。谁知天还没亮,谢珩已经把半个京城的债主都请了出来。 这办事速度,若是用在科举上,大梁怕是能多出十个状元。 药铺掌柜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谢公子,若侯府翻脸……” 谢昭抬眼看他,“翻脸便翻脸。”她语气平静,“欠债不还的人都不怕丢脸,讨债的人怕什么?” 这句话落下,众人安静下来。前些日子他们堵在侯府门口,被护院推搡、辱骂,连大门都进不去。那时他们只觉得自己命贱。 侯府一句分家,就能把所有债推到沈氏头上。如今有人站出来说,讨债不丢人,倒叫他们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酸涩。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抹了抹眼角,低声道:“我跟谢公子去,我男人替侯府修园子,冻坏了腿,工钱一文没拿回来,孩子连药都吃不起。侯府若真要打人,便先打死我好了。” 有人开了口,剩下的人便也跟着动了心。药铺掌柜叹了一声,“罢了,老朽也走这一趟。沈夫人从前看病拿药,从未短过银子,如今倒叫侯府这样欺负,实在不像话。” 布庄掌柜也咬牙道:“我也去,侯府这些年做衣裳赊了不少账,账本还在我柜里锁着。” 工匠头子把肩上的麻绳一甩,瓮声瓮气道:“我带兄弟们去,他们欠我们半年工钱,今日若不给,便把侯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抬走抵债。” 陆停听得眼皮狂跳。这群人怎么还越说越像要走上不归路了? 谢昭却很满意。她把账册收回袖中,语气依旧温和,“诸位放心,今日咱们不闹事,不砸门,不动手。” 众人神情稍缓。谢昭继续道:“咱们只是讲道理。” 陆停默默看了她一眼。他现在最怕谢珩说讲道理。这人一讲道理,别人通常就没道理可讲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安平侯府去,起初只是十几个人。路过东街时,有看热闹的百姓跟上来。路过米铺时,又有几个曾替侯府送过粮的伙计凑了过来。等走到安平侯府所在的长街,队伍已经拉得老长。 京城百姓最爱热闹,尤其爱看高门大户的热闹。安平侯府前些日子刚闹出“连亲儿子都养不起”的笑话,今日谢大公子又带着一群掌柜和工匠上门,哪怕是瞎子都能闻出不对劲。 侯府门房原本正靠在门边打盹。一抬眼看见乌泱泱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你、你们干什么?” 工匠头子往前一站,嗓门比铜锣还响,“讨债!” 门房脸都白了,讨债讨到侯府门口。这群人是不是疯了? 谢昭慢悠悠下了马车。她今日仍是一身青衫,外头披着旧氅,病弱清贵,看着不像来砸场子的,倒像来送帖子的。 她走到侯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安平侯府四个大字金灿灿的,瞧着很气派。 谢昭欣赏片刻,忽然笑了,“这匾不错。” 陆停心里一紧,“谢兄,你不会想把匾摘了抵债吧?” 谢昭看他一眼,“陆兄,我是读书人。” 陆停刚松口气。谢昭又道:“摘匾这种事太粗鲁,得先估价。” 陆停:“……”他早该知道。 门房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府里跑。谢昭也不拦,只让人把账册一字排开。药铺的账,布庄的账,木料行的账,工匠的工钱,沈氏嫁妆账册。一本本摆在侯府门口,像一排等着砍头的犯人。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踮脚,有人爬树,还有卖炊饼的小贩干脆挑着担子站在旁边,一边卖饼一边看戏。 “这是怎么了?” “谢大公子来讨债了。” “讨谁的债?” “还能是谁?侯府的债呗。” “侯府欠儿子钱?” “何止欠儿子钱,听说沈夫人嫁妆都被填进去了。”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谢昭没有急着敲门,她甚至让陆停搬来一张小桌,又让药铺掌柜坐下喝口热茶。 陆停看着那张小桌,眼角直抽,“谢兄,你连桌子都带了?” 谢昭理所当然,“讨债这种事,向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 陆停沉默。他突然觉得安平侯府今日凶多吉少。 第12章 似乎也是从西域来的 侯府里面已经乱成一团,门房冲进正院时,谢承安正在更衣。听见谢珩带着一群债主堵在门口,他手里的玉带险些摔在地上,“逆子!他要做什么!” 柳氏坐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昨夜本就没睡好,惊马案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心口。如今谢珩又带人上门讨债,分明是在一步步逼侯府表态。 谢瑾站在廊下,听见消息后,脸色沉了沉。他原以为谢珩会借着流民营的势与侯府谈条件。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谈,直接把侯府架到火上烤,当街讨债。 这种行事方式,实在不像从前那个谨慎守礼的兄长,更像一个穷疯了的讨债鬼。 府门外,谢昭已经翻开第一本账册,她抬头看了看围观百姓,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前面的人听清。 “诸位乡亲,今日谢某前来,不为闹事,只为算账。安平侯府这些年内宅开支、人情往来、园林修缮,多由我母亲沈氏贴补。如今侯府与我母亲分家,却把外债一并推到我母亲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大门,“谢某读书少,不懂这些高门规矩,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读书少?殿试上把满朝文武气得跳脚的人说自己读书少,这话听着就很欠揍。 谢昭继续道:“今日账册在此,债主在此,侯府若说没欠,开门对账便是。若账目清楚,该是谁的债,便是谁还。” 她语气越温和,越显得侯府理亏。门内迟迟没有动静,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不会真欠了吧?” “侯府不会不敢开门吧?” “昨儿还说连亲儿子都养不起,今日看来是真穷。” 这句话像长了腿,很快在人群里传开。侯府大门内,谢承安听见外头传进来的笑声,脸色铁青。 柳氏低声道:“侯爷,外头人越来越多,若再不开门,只怕更难看。” 谢承安狠狠甩袖,“开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谢承安站在门内,身后跟着柳氏、谢瑾和一众侯府下人。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怒意几乎压不住,“逆子!!你闹够了没有?” 谢昭站在台阶下,拢袖一礼,神情温和得无可挑剔,“父亲误会了。儿子不是来闹的。” 谢承安冷声道:“那你是来做什么?” 谢昭抬起头,笑得格外清朗,“来替母亲收账。” 谢昭身后,一排账册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侯府吃了我娘二十年的饭。如今,该结账了。” 长街寂静,风卷着碎雪从众人脚边掠过,安平侯府的大门彻底打开。谢承安站在门内,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谢昭站在门外。两人隔着十余级石阶遥遥相望,一个是侯府家主,一个是被赶出侯府的嫡长子。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卖炊饼的、卖糖人的、挑担路过的,甚至连茶楼二楼的窗户都被推开了大半。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谢承安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勋贵最怕什么?不是骂名,是丢脸。偏偏今日这张脸已经被谢珩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账册拿来。”谢承安冷声开口。他绝不相信沈氏一个商户之女,真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谢昭笑了笑,十分配合地把最上面那本账册递了过去,“父亲请看。” 谢承安翻开第一页,脸色没有变化。第二页,依旧平静。第三页,眉头开始皱起。第四页,握着账册的手明显紧了几分。越往后翻,他脸色越难看。 长街上的百姓虽然看不见内容,却能看见侯爷越来越黑的脸。有人忍不住踮起脚,“真有账?” “废话,没有账人家敢堵侯府大门?” “那侯府不会真欠银子不还吧?”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谢承安听得心烦,啪的一声将账册合上,“区区几本账册,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停差点笑出声。他太熟悉这套路了。欠钱的人翻脸,第一步永远都是怀疑账本。 谢昭却一点不生气,反而十分赞同地点头,“父亲说得有理。” 谢承安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果然,下一刻,谢昭转头看向人群,“王掌柜。” 药铺掌柜立刻挤了出来,“老朽在。” 谢昭笑道:“烦请掌柜说说,当年侯府老太君大病那次,用了多少银子。” 王掌柜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立刻精神起来,“回公子,三百八十两。侯府说账上周转不开,是沈夫人亲自送来的银票。” 谢昭点头,“可有凭据?” “有。”王掌柜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字据,上面赫然盖着侯府印章。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谢承安脸色微变,谢昭却没有停,“李掌柜。侯府三姑娘出嫁那年,凤冠霞帔用了多少银子?” 布庄掌柜立刻上前,“一千二百两。” “谁给的?” “沈夫人。” “可有账目?” “有。”又是一张字据。 紧接着,木料商,粮商,工匠头子,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账,每个人嘴里都有数。有人说侯府修园子,有人说侯府办寿宴,有人说侯府扩族学。一笔笔账像雪片一样飞出来。 围观百姓越听越震惊。以前他们只知道侯府富贵,如今才发现,原来侯府这些年花的不是侯府的钱,是沈氏的钱。 人群里忽然有人感叹,“这哪是娶夫人?这是请了个财神爷回家。”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响起一片笑声。谢承安脸色彻底绿了。 柳氏站在后面,指甲已经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谢珩今日想干什么了。他不是来要账的,他是来扒侯府的脸,还是当着全京城的面扒。 谢昭却像完全没察觉众人神色,她甚至还体贴地问了一句,“父亲,您记性可还好?” 谢承安死死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谢昭叹了口气,“儿子担心您忘了。毕竟这些年侯府花银子的时候实在太痛快。” 人群再次笑出声。谢承安额头青筋暴起,“孽障!”这一声怒喝震得周围都安静下来。 柳氏见势不妙,终于站了出来,“珩儿。”她眼圈微红,声音柔柔弱弱,“纵然侯爷有错,你也不该当众羞辱父亲。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回府说不好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开始点头,毕竟孝道压人,这是大梁最重的规矩之一。 柳氏心中微松。这种时候,只要把不孝的帽子扣上,谢珩便输了。 谁知谢昭忽然笑了,她看着柳氏,目光温和得像春风,“柳姨娘说得对。” 柳氏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谢昭已经继续开口,“儿子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可惜之前侯府赶我母亲出门的时候,没把这句话告诉债主。” 柳氏笑容顿时僵住。谢昭像没看见似的,语气越发诚恳,“如今药铺知道了,布庄知道了,木料商知道了,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总不能只让大家知道侯府欠债,不让大家知道侯府还债吧?” 长街沉寂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陆停捂住脸,完了。柳氏也没顶住,这位平日最会装柔弱的姨娘,竟被一句话堵得脸色发白。 谢承安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发现,自己拿这个儿子毫无办法。打?不能打。骂?骂不过。讲道理?谢珩那张嘴能把圣人气活。 正在僵持之际,谢昭忽然从袖中抽出最后一本账册。很薄,与前面那些不同。 谢承安瞳孔微微一缩。柳氏脸色也变了,她认得那本账册,那是当年沈氏整理侯府内库时留下的,里面记录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谢昭轻轻翻开,笑容依旧温和,“父亲,前面的都是银子。接下来这一笔,咱们算点别的。” 谢承安心头猛地一沉,“你这是何意?”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账册,缓缓念出一句话,“永和十七年,马场购入西域烈马一匹。” 空气骤然安静。柳氏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谢瑾瞳孔猛地收缩,谢承安脸色瞬间变了。 长街上的百姓听不懂。风雪掠过长街,谁也没有说话。 谢昭抬眸看向侯府众人,唇角一点点扬起,“真巧。儿子前阵子惊马案骑的那匹马。” “似乎也是西域来的。” 第13章 凭什么算了? 长街上的风越来越冷。侯府门前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昭手里那张泛黄纸页已经收回袖中,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可越是如此,侯府众人的神色越难看。 那匹西域烈马像一根刺,悬在所有人头顶,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谢承安死死盯着她,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终于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已经变得陌生。 从前的谢珩最重脸面。如今的谢珩,却像个拿着账本上门收债的恶鬼。 你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这种未知,比愤怒更令人不安。 长街安静许久,谢承安声音发沉,“你到底想怎样?” 谢昭眨了眨眼,神情甚至有些无辜,“父亲误会了。儿子今日只是来讨债。” 谢承安眼皮狠狠一跳。讨债,又是讨债。仿佛天底下除了讨债,就没有别的事情值得他关心。 谢昭慢悠悠整理袖口,声音温和得像在与人闲话家常,“既然账册没问题。那便先还一些吧。” 谢承安冷笑,“多少?” 谢昭认真思索片刻,“先拿三千两。” 整条长街陷入诡异的安静。围观百姓愣住了,陆停也愣住了,药铺掌柜愣住了,木料行东家更是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 三千两?那可是三千两!普通百姓十辈子都攒不出来的银子。 谢承安脸色铁青,“你怎么不去抢?” 谢昭深以为然地点头,“父亲说得有理。抢是犯法的,所以儿子今日走的是正经流程。”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像会传染一样,很快连成一片。 谢承安气得眼前发黑。柳氏站在后面,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她比谁都明白,谢珩是在卖一个面子。或者说,是在卖一个暂时闭嘴的机会。今日不给,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侯府和惊马案有牵扯。 思及此,柳氏轻轻扯了扯谢承安袖口。谢承安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半晌之后,终于咬着牙吐出一句,“赵福。” 赵福连忙躬身,“老奴在。” “去拿银票。” 半个时辰后。三千两银票,两车粮食,三张铺子契书,整整齐齐摆在侯府门前。 围观百姓彻底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安平侯府居然真的低头了。 谢昭低头翻看契书。粮铺,布庄,还有一间临街铺面。虽然不算侯府最赚钱的产业,却都是能持续生银子的好东西。 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抬起头,冲谢承安十分诚恳地行了一礼,“父亲慷慨。” 谢承安眼前一阵发黑。若不是顾及满街百姓,他甚至想让人把这逆子直接打出去。 谢昭却已经见好就收。银子拿到了,铺子到手了。再往下逼,只会让侯府彻底撕破脸。狗急尚且跳墙,何况勋贵侯府。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之后,却又停了下来。 药铺掌柜还站在人群里,木料行东家抱着账册,几个工匠缩在角落,那几个抱孩子的妇人更是满脸局促。 所有人都没有走,因为他们的账,还没算完。 谢昭回过头,目光落在谢承安身上,笑容温和,“父亲。” 谢承安额角狠狠一跳,他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头疼,“你还想做什么?” 谢昭有些诧异,“儿子只是忽然想起。侯府欠诸位的钱,好像还没还。” 谢承安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那与你何干?” 谢昭认真想了想,“确实与儿子无关。所以儿子才好奇,父亲总不会准备让儿子替侯府还吧?” 空气微微一滞。陆停差点笑喷出来。旁边几个百姓连忙低头,肩膀疯狂发抖。 谢昭神色依旧诚恳,“若是如此,那儿子岂不是亏了两次?先被欠钱,再替人还钱,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谢承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发现,谢珩这张嘴比刀还狠,偏偏还句句占理,一句都反驳不了。 谢昭这边已经翻开账册,“药铺三百二十两,木料行四百八十两,工匠工钱二百七十三两,还有......” 她每念一个数字,谢承安脸色便难看一分。围观百姓的目光也越来越古怪。侯府富贵多年,如今竟连这些钱都拖欠,说出去实在难听。 药铺掌柜攥着袖口,小心翼翼开口,“谢公子。算了吧,能拿回来一点已经很好了。” 木料行东家也跟着点头,这些年他们吃过太多亏,根本不敢奢望能全部要回来。 谁知谢昭却摇了摇头,“为什么算了?”她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传遍整条长街,“诸位做的是正经营生。卖药的救人,做木料的养家,干活的拿工钱。凭什么算了?” 药铺掌柜眼眶一下红了,这些年他们讨债时听过太多难听话。贱民,贪财,不知好歹……可从来没人说过,他们的钱本就该拿回来。 谢昭转头看向谢承安,语气依旧温和,“父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说是不是?” 谢承安脸色铁青,恨不得把她活活掐死。可此刻满街百姓都看着,他若敢说一个不字,明日御史的奏折就能堆满御书房。 许久之后,谢承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福。” 赵福头皮发麻,“老奴在。” “去账房。把钱结了。” 长街先是一静。紧接着,彻底沸腾。 药铺掌柜手都在抖,木料行东家满脸不可置信,几个工匠甚至红了眼眶。这些钱压了几年,他们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拿不回来。谁能想到,竟真有一天能看见侯府低头。 赵福带着人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银票,碎银,铜钱,一笔笔发下去。 药铺掌柜捧着银票,眼泪当场掉了下来。木料行东家郑重抱拳,那几个工匠更是红着眼朝谢昭深深一礼。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替他们讨回公道的人是谁。 谢昭站在人群中央,神情依旧平静。她没有收买人心,也没有施恩。她只是让侯府把欠的钱还了。 可越是如此,这些人越记得她的好。因为他们很清楚,若没有谢珩,侯府永远不会还这笔钱。 风吹过长街。谢昭低头收起账册,唇角微微扬起。 这些人未必有权有势,却扎根京城各行各业,以后用得上的地方还多着。 众人陆续散去。街口,陆停抱着账册站在那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兄。我今日算是开眼了。” 谢昭懒得搭理他。陆停却越说越兴奋,“读书未必能发财,跟着你一定能。” 谢昭瞥他一眼,“出息。” 陆停一点都不觉得丢脸。他活这么大,第一次见有人堵侯府大门讨债。最离谱的是,还讨成功了。 想到这里,陆停忍不住感慨,“谢兄。你若哪天不当官了,去开钱庄也能富甲天下。” 谢昭认真思考了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陆停:“……”他忽然觉得,谢兄可能真的考虑过。 第14章 刀不落下来,才让人睡不着 回到破院时,夜色已经深了,屋里亮着灯。沈氏正坐在灯下缝补旧衣,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叠银票上时,整个人都怔住了,针线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这是……” 谢昭将银票推过去,“侯府给的,三千两。” 沈氏眼眶瞬间红了。这些年她往侯府填进去的银子何止三千两。可这是第一次,有人替她要回来。 谢珩坐在轮椅旁,低头翻着契书。良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侯爷今日怕是睡不着了。” 谢昭端起热茶,眉眼弯了弯,“睡不着挺好。省得做梦都惦记咱们家银子。” 沈氏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破院里的灯火暖融融的,仿佛把这些年的委屈都驱散了几分。 …… 安平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屋里的人却觉得冷。 谢承安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厉害。地上碎了一片瓷。 赵福跪在下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还带着血,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落在地砖上,很快洇开一小团暗红。 今日之前,安平侯府还是京中勋贵。哪怕内里亏空,哪怕这些年早不如从前,也总还有一层祖宗留下来的体面撑着。 可今日之后,这层体面被谢珩亲手撕了下来。还是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 侯府欠债,侯府吃沈氏嫁妆,侯府赶走正室嫡子,侯府被债主堵门。 这些话已经像长了翅膀,飞进茶楼,飞进酒肆,飞进各家后宅,甚至飞进了明日朝会的奏本里。 谢承安只要一想到御史台那群老东西明日会怎样看他,宗族里那些族老会怎样敲打他,心口便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丢脸只是眼前,麻烦却在后头。他缓缓抬眼,看向柳氏,“你是不是该给本侯一个解释?” 柳氏站在烛火下,脸色微白。她今日哭过,眼尾还带着红,可此刻却不敢再摆出那副柔弱模样。谢承安现在正在气头上,哭得太过,只会惹他更厌烦。 她低声道:“侯爷,妾身不知您指的是什么。” 谢承安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沈氏手里的账册,谢珩手里的证据,还有那匹马。”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可这三个字落进屋里,却像刀尖擦过瓷面,尖锐得让人心头发紧。 柳氏指尖轻轻一颤,她很快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沈氏向来细心,她留着账册,妾身也不知情。至于惊马案,顺天府早已结案,侯爷此时再提,岂不是中了谢珩的计?” 谢承安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盯着柳氏。夫妻多年,他太清楚柳氏的手段。她惯会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惯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不同。怀疑一旦生出来,便像春日野草,风一吹就疯长。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谢瑾终于抬起头,“父亲。” 谢承安看向他,“说。” 谢瑾今日穿着月白长衫,眉眼仍旧温润,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平日的从容。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现在最麻烦的不是银子,也不是账册。” 谢承安皱眉。柳氏脸色却变了。谢瑾继续道:“是兄长没有继续查。” 书房里一时无声。赵福听得满头雾水。谢承安却听懂了,今日侯府门前,谢珩已经拿出了那张西域烈马的纸页。那东西若继续往下查,必然能牵出不少旧事。 可谢珩偏偏没有。她收了纸页,收了银子,收了铺契,带着债主满意离开。表面看,是见好就收,细想却叫人后背发寒。 谢瑾声音平稳,话里却压着极深的忌惮,“若兄长当场追问,咱们还能应对。可他没有追。他把刀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刀不落下来,才最让人睡不着。” 谢承安握着扶手的手一点点收紧。 谢瑾抬头看向父亲,继续道:“他不是查不到,也不是不想查,而是他知道,比起立刻逼问真相,让我们自己先乱,更划算。” 柳氏心口猛地一沉。这句话戳中了她最怕的地方。今日从侯府门前回来以后,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纸页。 谢珩到底知道多少?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他今日为什么收手?明日他会不会又拿出新的东西?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谢承安声音发沉:“那逆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瑾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父亲,兄长要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谢承安抬眼。谢瑾缓缓道:“他今日拿了三千两,也拿了铺子,可更重要的是,那些债主今日全都记住了他的好。” “药铺、布庄、木料行、工匠、粮商……这些人身份不高,却扎根京城各行各业。从前他们畏惧侯府,如今他们更信谢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流民营。数千流民靠他吃饭,靠他做工,靠他活下去。父亲,兄长不是在讨债。他在养势。” 最后两个字落下,书房里仿佛连炭火都静了。 谢承安心底终于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寒意。养势,这两个字太重了。 谢珩只是一个还未正式入仕的贡士。可他已经有了流民,有了商户,有了名声,甚至有了陛下的注意。 侯府曾经能随手丢弃的病弱长子,如今正在一点点脱离他们的掌控。更可怕的是,他离开侯府之后,竟比在侯府时活得更像个人。 谢承安沉默很久,才冷声道:“派人盯着他。” 赵福连忙应是。 谢承安又看向柳氏,那眼神让柳氏后背发寒,“还有那匹马。谁也不许再提。” 柳氏低头应下。可她知道,这事压不住了。谢珩已经撕开一道缝,风迟早会灌进来。 柳氏回到自己院里时,外头的雪又大了。帘子刚落下,她脸上的温婉便彻底碎了。 桌上的茶盏被她狠狠扫落在地。丫鬟们跪了一屋子,谁都不敢出声。 柳氏站在满地碎瓷中,胸口剧烈起伏。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 年轻时,她只是个外室。没有名分,没有体面,连进侯府的资格都要看沈氏脸色。 那些勋贵夫人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全是轻慢。她忍了,一步一步忍到今日。 她熬走沈氏,掌了内宅,扶着谢瑾站到侯府最体面的位置。眼看世子之位近在眼前,偏偏谢珩腿伤痊愈,不但痊愈,还像换了个人。 侯府门前那场闹剧,几乎把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体面踩得粉碎。 老嬷嬷小心翼翼上前,“夫人。” 柳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经只剩冷意,“备纸笔。” 老嬷嬷脸色微变,“夫人要给崔家写信?” 柳氏没有回答。她慢慢坐到案前,提笔蘸墨。这些年,她极少主动向崔家开口。那边虽是她娘家依仗,却也从来不是白帮忙。 一封信送出去,就意味着她承认自己已经压不住谢珩。这比丢脸还叫她难受,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一寸寸晕开。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压着恨意。 谢珩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若他继续往下查,惊马案迟早会被翻出来。若他继续往上爬,谢瑾的路便会被堵死。 风雪拍打窗棂,屋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那封信写完时,柳氏指尖已经冰凉。 她将信折好,递给老嬷嬷,“送去崔府别院,今夜就送。” 老嬷嬷低声应下。房门打开又关上,风雪卷进屋里一瞬,又很快被挡在外头。 柳氏坐在灯下,望着满地碎瓷,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不信。她费了二十年才走到今天,会败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第15章 皇帝给她撑腰 京城另一处宅院里,灯火亮了一整夜。崔府别院的书房内,银丝炭烧得极旺,暖意驱散了冬夜寒气。 崔晋安靠在椅背上,修长手指缓缓翻过最后一页卷宗。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册子,殿试献策,义商榜,京郊流民营,侯府讨债。 短短三日发生的事情,被整理得清清楚楚。而所有卷宗的名字都只有一个。谢珩。 一旁的幕僚捧着热茶,目光扫过案头,不由失笑,“公子这些年看卷宗,从未看得这般认真。” 崔晋安并未否认。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今日侯府门前发生的一切。 从堵门讨债,到侯府低头,甚至连谢珩说过的话都被原封不动记了下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崔晋安看着那八个字,忽然笑了。 幕僚忍不住道:“此人倒不像读书人。” 崔晋安抬眸,“那像什么?” 幕僚认真想了想,“像商人。” 崔晋安摇头,“商人逐利。他求的不是利。” 幕僚更好奇了,“那像什么?” 崔晋安指尖轻轻敲了敲卷宗,“赌徒。” 屋内安静片刻。幕僚愣了愣,“赌徒?” 崔晋安淡淡道:“殿试那日,他赌陛下缺银子缺到愿意听疯话。义商榜那次,他赌富商爱财更爱名。侯府门前,他赌安平侯舍不得侯府颜面,也赌那匹马背后的秘密比三千两更值钱。” “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幕僚沉默下来。半晌才缓缓开口,“赌徒总有输的时候。” 崔晋安笑意浅了些,“所以才有意思。”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小厮捧着书信走了进来,“公子,安平侯府送来的。” 崔晋安扫了一眼,没急着拆开。 幕僚已经猜到,“柳氏?” “除了她还能有谁。”崔晋安将信拆开,不过几眼便放回桌上。 信里的内容与他猜得分毫不差。无非是侯府受辱,谢珩咄咄逼人,惊马案隐隐有被翻出来的迹象。请崔家出手相助。 崔晋安连评价的兴趣都没有。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另一份册子,那是流民营近几日的记录。 幕僚低声道:“四千三百余人了。而且还在增加。” 崔晋安眸色认真起来。他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去。工分换粮,登记造册,烧砖建房,以工代赈,许多东西看似粗糙,拼凑到一起,却隐隐形成了一套新的秩序。 幕僚皱眉,“陛下若知道这些,只怕会心生忌惮。” 崔晋安望向窗外。京郊方向漆黑一片,可他仿佛已经看见那片灯火,“不会。” 幕僚微怔。崔晋安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最缺什么?缺银子,缺能办事的人,更缺一把敢砍人的刀。谢珩把自己送到了陛下面前。这种时候,陛下不会防备。” 说到这里,他轻轻合上册子,眸光深了几分,“侯府以为他在报复,百姓以为他在救人,陛下以为他在赈灾。可他真正做的,是把第一批愿意跟着他的人养起来。” 幕僚脸色一点点变了。书房安静下来,炭火轻轻爆开一声。 崔晋安低低笑了。“谢珩根本不是在赈灾。他在养势。” ...... 第二日清晨,流民营已经热闹起来。昨夜落了整整一夜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营地里有人挑水,有人烧砖,有人修棚,妇人们围在灶台前熬粥,孩子们抱着木牌排队登记工分。热气升腾,烟火翻滚,远远望去,倒比京城许多坊市还热闹。 谢昭披着旧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昨晚画到半夜的规划图。 陆停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门口,一看见她便扑了上来,“谢兄!” 谢昭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欠债了?” 陆停险些当场气死,“我是那种人吗?” 谢昭认真端详他片刻,“挺像。” 陆停:“……”他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这个人气短寿。 陆停抖着账册在谢昭眼前来回晃悠,“昨日新增流民二百三十七人,今早又来了九十多个。如今已经四千五百多人了。” 谢昭低头翻了翻,神色平静。 陆停却已经快疯了,“别人赈灾越赈越穷。你倒好,人越救越多。” 谢昭合上账册,“说明大家信我。” 陆停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奔跑,无数目光同时望向营地入口。 数十骑黑甲骑兵正踏雪而来,马蹄踩碎积雪,腰间长刀反射着冷光。 陆停脸色微变,“禁军?” 消息瞬间传开,流民营一下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有人紧张,有人不安,甚至有人开始偷偷收拾东西,生怕自己被当成流寇抓走。 陈七快步走来,手已经搭上刀柄,“谢公子……宫里来人了!” 谢昭却笑了。她已经看见队伍最前方那道熟悉身影,宣旨太监。 营地中央,数千流民齐刷刷跪了一地。寒风卷雪,天地寂静。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整座营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贡士谢珩,于流民之乱中安民有功,于赈济之事上处置得当。今特命其暂领京郊流民安置事宜。统筹营建、赈济、登记诸务。便宜行事。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座流民营安静得落针可闻。陆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陈七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流民听不懂圣旨内容,却听懂了一件事。他们不是流寇,不是随时会被驱赶的难民。谢珩,是朝廷认的,他们有靠山了。 下一刻,不知是谁忽然哭了出来。紧接着,越来越多人红了眼眶,许多人跪在雪地里拼命磕头。他们磕的不是圣旨,是活路。 老太监笑眯眯走到谢昭面前,“谢公子,接旨吧。” 谢昭接过圣旨,心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这一刻开始,流民营便有了名分。谁想动这里,便是在打皇帝的脸。 老太监又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谢昭抬头。老太监笑得意味深长。“陛下说,好好干。缺什么就写折子。” 陆停倒吸一口凉气。陈七也愣住了。这已经不是赏识,这是撑腰。 结果下一刻,谢昭眼睛亮了,“银子也能要?” 老太监脸上的笑容差点裂开。他终于明白齐大人为什么天天想参这位谢公子。别人接旨想着忠君报国,谢珩接旨想着国库余额。 沉默良久。老太监艰难开口。“按理说……可以。” 谢昭顿时满意了。她最喜欢这种会说话的领导。 第16章 裴大人,要不要入个股? 圣旨送来的第二日,京郊难得放了晴。 连日风雪散去,积雪覆在山坡与荒野之间,被晨光一照,泛出细碎银光。 流民营上空升起袅袅炊烟,与尚未散尽的晨雾缠绕在一起,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村镇初成的模样。 若是半个月前站在这里,入眼皆是愁云惨雾。 有人缩在窝棚里等死,有人为了一碗粥争得头破血流,还有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如今却已然换了副模样。 灶台前热气腾腾,大锅里的米粥翻滚着白花花的浪,妇人们围在旁边忙碌。木工棚下传来刨木头的声响,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木牌满营地乱窜,嘴里念叨着工分编号,跑得满头是汗。 热闹得不像流民营,倒像个刚刚活过来的地方。 谢昭披着旧氅站在坡上。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目光从窝棚区一路扫到远处空地。 旁人看见的是流民。她看见的是砖窑、作坊、仓库,还有未来源源不断滚进账册里的银子。 陆停抱着账册一路跑上来,“昨日又来了将近两百人。如今登记在册的已经四千五百余人。” 谢昭翻开账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陆停眼巴巴瞅着她,“谢兄,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谢昭抬头,“什么反应?” 陆停指着账册,“人越来越多了,这不是好事吗?” 谢昭认真思索片刻,“要不我感动得哭一场?” 陆停:“……” 陈七站在不远处搬木料,闻言差点笑出声。认识谢珩这么久,他早已摸透这位谢公子的脾气。旁人眼里天大的事,在她这里大多都能归纳成两个字,挣钱。 谢昭摊开图纸,上面画着大片规划区域。砖窑,织坊,木工作坊,仓库,甚至连未来扩建的位置都预留好了。 陆停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谢兄。你不会真准备把这里建成一座城吧?” 谢昭失笑,“城倒不至于,总得让大家吃饱饭。” 陆停愣了一下,“如今不是已经有粮了吗?” 谢昭望向远处,“粮会吃完,银子会花光,只有能挣钱的人不会慌。” 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给他们一碗粥,只能活一天。给他们一门手艺,才能活一辈子。” 陈七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东西做出来卖给谁?” 谢昭笑了,抬手指向京城方向,“卖给他们。” 远处城墙巍峨,晨光洒落其上,像一头盘踞天地间的巨兽。 “几十万人住在里面。每天烧多少炭?修多少房子?穿多少衣裳?钱就在城里,凭什么不能让咱们挣?” 陆停越听越觉得热血沸腾,直到他后知后觉反应过,这好像已经不是赈灾了,更像开铺子。 营地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衙役快步跑来,“谢公子。裴大人到了。” 谢昭笑了,“请进来。” 片刻之后,裴砚骑马而来。他一路穿过流民营,目光扫过四周。 老人编草绳,妇人做饭,青壮汉子修棚搭屋,孩子们抱着木牌追逐打闹。整个营地都透着蓬勃生机,与他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 裴砚心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旁人赈灾,是让人活着。谢珩赈灾,却像是在养自己的根基。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危险。 营地中央,谢昭已经笑眯眯招手,“裴大人。吃了吗?” 裴砚沉默片刻,“吃过了。” 谢昭面露遗憾,“可惜了,今日的粥不错。” 裴砚决定不接话,手中捧着的木匣被放到桌上,“陛下让我送来的。” 谢昭眼睛顿时亮了,“银子?” 裴砚额角一跳,“官印。” 木匣打开,铜印静静躺在其中——京郊流民安置使。 谢昭拿起来掂了掂,第一句话便是:“能换钱吗?” 裴砚面无表情,“不能。” 谢昭叹了口气,“那确实有些遗憾。” 陆停默默捂脸。陈七直接转身。裴砚终于理解齐德元为何日日血压升高,这人确实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裴砚的目光落在桌上图纸,“你准备开作坊?” “挣钱。” “陛下命你赈灾。” “赈灾不要钱?”裴砚被堵得一时无言。国库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谢昭索性把图纸摊开,拿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裴大人。你知道一块砖赚多少吗?” 裴砚皱眉,“多少?” “两文。若卖十万块砖呢?” 裴砚沉默,谢昭继续画,“织坊也是一样,一件棉衣赚十文。一千件是多少?” 陆停已经听得两眼发光。陈七虽然没听懂,却觉得银子仿佛已经在朝他们招手。 裴砚低头看着地上的数字,第一次发现,有人竟能把银子算得如此清楚。更离谱的是,她居然真的准备这么干。 良久之后,裴砚缓缓开口,“谢珩,你到底是在赈灾,还是在做买卖?” 谢昭眨了眨眼,“有区别吗?” 裴砚:“……” 谢昭却已经往前凑了一步,神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裴大人,要不要入股?” 空气瞬间安静。陆停瞪大眼。陈七手里的木料差点砸到脚。 裴砚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查过无数案子,审过无数犯人,见过贪官,见过疯子,唯独没见过有人敢拉大理寺少卿做买卖。 谢昭摊开图纸,一本正经开始推销,“砖窑股,织坊股,前期投资,年底分红,稳赚不赔。” 裴砚额角狠狠跳了一下,“朝廷命你赈灾。” 谢昭十分配合地点头,“对。” “不是命你开铺子。” 谢昭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我一边赈灾。顺便开个铺子?” 裴砚:“……”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理解齐德元为何日日骂人了。 第17章 谢公子缺人了 裴砚离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昨夜那场大雪铺满京郊,山坡、荒地、官道,连远处枯树枝头都压着一层厚厚白霜。此刻被阳光一照,积雪渐渐消融,顺着窝棚边缘往下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圈圈浅浅水痕。 流民营却比往日更加热闹。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粥香气飘散开来。妇人们围在灶台边忙碌,孩子抱着木牌穿梭其间,几个青壮汉子喊着号子抬木料搭棚子,远远望去,竟有种小镇初成的热闹景象。 裴砚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不过短短十余日,这里已经与他第一次见到时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流民营像一潭死水,如今却像是活了过来。而这一切的源头,正站在营地中央冲他挥手。 “裴大人。买卖讲究缘分,你如今拒绝得这么干脆,等以后赚了银子,可别后悔。” 谢昭裹着大氅站在风里,神情十分真诚。若不是裴砚亲耳听见过她方才那番“砖窑股、织坊股、年底分红”的言论,恐怕真会以为她是在说什么正经大事。 裴砚握着缰绳,额角隐隐跳了两下,“谢公子。本官觉得,你若将这份心思放在圣贤书上,日后未必不能名留青史。” 谢昭闻言叹气,“裴大人还是不懂。圣贤书能赚几个钱。” 裴砚:“……”马蹄踏碎残雪,黑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陆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谢兄,你是真敢想。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有人敢追着大理寺少卿做买卖。” 谢昭慢悠悠收起图纸,神色十分平静,“凡事总有第一次。况且皇帝的钱我都惦记过,裴砚又算什么。” 陆停彻底服气。有些话换个人说,听着像大逆不道。放在谢珩嘴里,却总有种理所当然的味道,仿佛她生来就该这样。 营地很快恢复忙碌。谢昭抱着图纸往坡上走,最近这段时日,她的心情一直不错。流民稳住了,粮食有了,富商那边的银子也源源不断。皇帝甚至亲自下旨给了她一个流民安置使的名头。 按照正常剧情发展,接下来就该进入挣钱环节了。图纸在风里轻轻翻动,砖窑、织坊、木工作坊、炭场、仓库……每一处都画得极其详细。 前世创业的时候,她最大的习惯就是提前规划,做生意最怕走一步看一步。真正赚钱的人,永远比别人多看三步。 谢昭越看越满意,仿佛已经看见无数银票长着翅膀朝自己飞来。 陆停也凑过来,看着图纸上的规划,眼睛越来越亮,“谢兄。这些东西若真建起来,咱们岂不是发财了?” 谢昭正准备点头,目光却忽然停在砖窑那一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陆停察觉不对,“怎么了?” 谢昭没有回答,她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会烧砖吗?” 陆停一愣,“不会。” “会打家具吗?” “不会。” “织布呢?” “不会。” “打铁?” “不会。” “烧炭?” “……还是不会。” 风吹过山坡,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陆停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谢昭捏着图纸,缓缓抬起头。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粮食可以买,木料可以买,牲口可以买,流民也能招,可会手艺的老师傅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前世缺技术人才还能高薪招聘。如今到了大梁,别说高薪招聘,很多手艺人一辈子都窝在师门和作坊里,轻易不会换地方。 陆停咽了口唾沫,“所以……咱们没人会?” 谢昭点头。这次连站在一旁的陈七都沉默了,他虽然不懂什么砖窑织坊。可也知道,光有力气不够。 盖房子得有木匠,烧砖得有窑工,打铁得有铁匠。总不能让一群庄稼汉对着砖窑拜一拜,然后等砖自己烧出来。 想到这里,陆停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识谢珩这么久,他第一次看见她吃瘪。这种感觉实在太稀奇。 谢昭凉凉看他一眼,“很好笑?” 陆停拼命摇头,可嘴角压都压不住。陈七站在旁边,低头咳嗽一声,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 谢昭:“……”她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两个东西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不过笑归笑,问题总得解决。谢昭思索片刻,忽然转身朝议事棚走去。 “陆停。” “在。” “找块木板。” “做什么?” 谢昭头也不回,“招人。”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中央便立起一块崭新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大字:【招募手艺人。会烧砖、打铁、木工、织布者优先。工分翻倍。每日管饭。表现优异者可升任管事。】 消息传出去以后,整个流民营瞬间炸开锅。工分翻倍,这四个字的杀伤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原本正在干活的人纷纷跑来围观,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营地。 很快,议事棚前已经排起长队,乌泱泱一大片,不知道的人远远看见,恐怕还以为朝廷提前开了恩科。 谢昭坐在桌后,陆停负责登记,陈七负责维持秩序,三个人摆出的架势十分郑重,好像准备从四千流民里挑出几个治国栋梁。结果现实很快给了他们迎头一击。 第一个上来的汉子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有手艺。谢昭眼睛一亮,“会什么?” 那汉子骄傲开口,“编草鞋。” 谢昭:“……” 第二个更加自信,“我会养猪。” 第三个更离谱,“我会套兔子。” 第四个挺了挺胸膛,“我会赶牛车。” 第五个沉思片刻,“我守过坟。守了十年。” 谢昭:“?” 陆停记着记着,笔都快拿不稳了。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离谱。有人会捉黄鼠狼,有人会逮耗子,还有个老头声称自己年轻时能徒手抓蛇。整个议事棚逐渐变成大型才艺展示现场。 太阳一点点西沉,登记册越来越厚。真正有用的人却一个都没找到。 谢昭终于开始怀疑人生,她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就在她准备收摊的时候。队伍最后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慢吞吞走了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棉袄打满补丁,看起来与寻常流民没有任何区别。 谢昭已经不抱希望,照例问道:“会什么?” 老人搓着手,神情有些局促,“种地。” 陆停提笔准备记录。老人似乎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年轻时候倒是在砖窑干过几年活。” 笔尖骤然停住,陆停猛地抬头。谢昭也坐直身体,夕阳透过棚顶落下来,照进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砖窑?跟谁学的?” 老人想了想,“西郊孙老六。” 风吹动木牌,发出轻微晃动声。谢昭唇角缓缓扬起,折腾了一整天,总算等来了自己最想听见的名字。 她有预感,这位素未谋面的孙老六,很可能就是她打开砖窑的第一把钥匙。 第18章 亲自挖墙脚 孙老六这个名字一出来,议事棚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原本已经困得快趴在桌上的陆停,瞬间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滴下来,在登记册上晕开一团乌黑。陈七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老汉身上。 谢昭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深。折腾了一整日,听了一堆会编草鞋、会赶牛车、会抓兔子的“人才”,她终于听见了一个真正能用的名字。 这感觉就像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摸到了一块金子。谢昭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温和得像怕吓跑猎物,“孙老六现在还在西郊?” 老汉搓着手,点了点头,“在是在,不过他脾气不太好,腿又瘸了,平日不爱见人。” 谢昭最不怕的就是脾气不好。脾气不好,说明人还有本事。真正没本事的人,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陆停小声嘀咕:“谢兄,你不会真要去请他吧?” 谢昭看他一眼,“会烧砖的老师傅,你觉得值多少钱?” 陆停认真想了想,“若真有本事,那自然值钱。” “那不就得了。”谢昭站起身,将图纸往怀里一收,“粮食可以慢慢买,人得趁早抢。” 老汉听见“抢”字,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谢昭连忙改口,笑得十分斯文,“我是说,请。” 陆停:“……” 陈七:“……”这句话听着更不像好人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最后一抹残阳沉进山坳,流民营里陆续点起火把。谢昭原本想立刻出发,结果刚走两步,便被陆停硬生生拦住。 “谢兄,今日天都黑了,西郊废窑那地方荒得很,路也不好走,你若是半夜带人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去抄家。” 谢昭觉得有道理。挖人才这种事,讲究礼貌。至少不能大半夜吓人。 于是第二日一早,谢昭便带着陆停、陈七,还有昨日那个老汉,坐着一辆破旧马车出了流民营。 临走前,陆停还十分担忧地问了一句:“谢兄,咱们要不要带点礼?” 谢昭掀开车帘,看了看车里那袋米、两匹布、一坛酒,以及几块刚从侯府铺子里拿来的好炭,语气十分认真,“带了。” 陆停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谢兄平时抠得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如今为了一个窑工,竟舍得拿出米布酒炭。看来这位孙老六确实值钱。 马车一路往西郊去,离京城越远,路越荒凉。官道两旁的雪还没化尽,枯草从雪缝里探出头,远处几座废弃窑洞半塌不塌地立着,像几张被风雪啃坏的黑嘴。 老汉指着最里面那座废窑,“孙师傅就住那里。” 谢昭掀开帘子看过去。废窑旁搭着一间低矮草屋,屋顶压着积雪,门口堆着几捆柴,院里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条瘸腿黄狗趴在门边晒太阳。 黄狗听见动静,先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慢吞吞站起来,叫了两声,声音懒得像在敷衍差事。 草屋里传来一道粗哑声音,“谁啊?” 老汉连忙喊道:“师父,是我,老田。” 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左腿明显不太利索,走路时一瘸一拐,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被窑火烧过多年,至今还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孙老六看见老田,又看见马车旁站着的谢昭几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贵人来做什么?” 老田有些尴尬,“师父,这位谢公子想请您去流民营。” 孙老六脸色当场沉下去,“没空。”他说完转身就要回屋。 陆停被这一句堵得一愣。陈七下意识上前半步。谢昭却伸手拦住,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一礼,“孙师傅。晚辈谢珩,冒昧登门,是想请您出山。” 孙老六头也没回,“我一条瘸腿老狗,出什么山。” 谢昭听见这话,反而笑了,“巧了,我那边最不缺老弱病残。” 孙老六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眼神不善,“你是来消遣老头子的?” 谢昭神色认真,“不是,我是来请能干活的人。腿瘸不瘸不重要,会不会烧砖才重要。”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废窑口,带出一点潮湿的土腥气。孙老六盯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怒意渐渐淡了些。 他这些年听过太多人说自己没用了。腿瘸了,不能下窑了,不能背砖了,连徒弟都被别的窑口挖走了。 从前那些东家见了他,还会喊一声孙师傅。后来见他走路不利索,便只剩一句老瘸子。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从头到尾没有问他的腿,只问他会不会烧砖。孙老六心里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他很快冷笑一声,“会又如何?老头子早不干了。” 谢昭没有急着劝,她让陈七把带来的米布酒炭搬下来。 孙老六脸色更难看,“怎么,拿东西收买我?” 谢昭摇头,“不是收买。是面试礼。” 孙老六:“?” 陆停:“?” 谢昭解释得十分自然,“请老师傅登门,总不能空手。若您不去,这些东西也留下,算晚辈听您说几句话的学费。” 孙老六这回真被噎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拿银子压人的,见过拿权势吓人的,没见过送礼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偏偏还叫人不好骂。 谢昭抬头看向不远处废窑。那窑口已经塌了半边,青黑色砖壁被风雪磨得斑驳,窑边堆着些废土和碎砖。 “孙师傅。那窑还能烧吗?” 孙老六闻言,眼神立刻变了,像一个沉寂多年的老人,忽然听见有人提起自己最骄傲的旧事。他冷哼一声,“只要窑心没死,就能烧。” 谢昭眼睛微微一亮。她就知道,问对了。孙老六嘴上说不干了,眼睛却还认得窑。 这样的人不是不想干,是没人再给他机会干。 谢昭缓缓开口,“我流民营里有四千多人。有力气的人很多,肯学的人也多,可缺会教的人。” 孙老六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谢昭继续说道:“我不请您去搬砖,也不请您下窑。我请您去教人。教他们怎么选土,怎么脱坯,怎么看火,怎么开窑。您一个人烧不了多少砖,可您若教出一百个徒弟,便能烧出一座砖山。” 这话落下,院子里彻底安静。老田站在旁边,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跟着孙老六学过几年手艺,最清楚师父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腿伤以后,孙老六被东家赶出砖窑,旁人都说他废了。可老田知道,师父每年入冬前都会去废窑旁转一圈,看看土,摸摸砖,偶尔还会对着塌掉的窑口骂几句。他不是放不下砖窑,他是没人要了。 孙老六盯着谢昭,声音有些哑,“你真让我教徒弟?” 谢昭点头。“教。不但教,还要立规矩。以后流民营所有窑工,都归您管。” 第19章 砖窑还没建,闻着味的,倒是先来了 孙老六眼神晃了一下。陆停也愣住了。这话分量可不轻,流民营如今四千多人,未来只会更多。 若砖窑真建起来,孙老六便不是一个废窑老头,而是整个流民营第一位窑工管事。 孙老六沉默许久,忽然问:“工钱怎么算?” 陆停眼睛一亮,来了,这话一出,说明有戏。 谢昭笑了,“工分翻倍,包吃包住。带一个徒弟出师,额外给奖励。若砖窑盈利,再给您分成。” 孙老六皱眉,“工分是什么?分成是什么?”这两个词他一个没听过。 谢昭也不嫌麻烦,干脆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起来。 “工分其实不难懂,在流民营里,工分就是钱。谁干活多,工分就多。谁偷懒,工分就少。” 孙老六听得有些发懵,干多少活,拿多少东西,谁都骗不了谁。这种规矩听着竟莫名舒服。 “那分成呢?”孙老六又问。 谢昭一本正经,“至于分成就是砖卖了钱,您能拿一份。” 孙老六听懂了,眼睛瞬间瞪大,“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分砖窑的钱?” 谢昭笑得十分诚恳,“当然,这叫技术入股。” 孙老六:“……” 陆停:“……” 陈七:“……”这四个字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贵。 孙老六被这话砸得半天没缓过神。他这一辈子给东家烧砖,拿的是工钱,挨的是骂,窑烧好了是东家的本事,窑烧坏了就是自己的罪过。 从来没人告诉他,他的手艺也能入股,也能分钱。 孙老六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那条腿阴雨天疼得厉害,走远路都费劲。可此刻,他心里那点死了多年的火,像被人重新添了一把柴。 风从废窑口吹过,带来一股陈旧的泥土味。 孙老六抬头看向谢昭,“你不怕我把你的砖窑烧塌?” 谢昭不假思索,“塌了再建。” 孙老六愣住。谢昭笑眯眯补了一句,“反正您得赔我一个徒弟出来。” 孙老六:“……”这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可不知为何,他竟没觉得讨厌,反而有些想笑。 半晌,他转身进屋,拎出一个破旧包袱。老田激动得上前一步,“师父?” 孙老六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老头子我只是去瞧瞧,若那地方不成,我立刻回来。” 谢昭笑意更深,“成,您先去瞧。瞧完若不满意,我再改到您满意。” 回程路上,孙老六坐在马车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陆停却忍不住偷看他,看了几次以后,被孙老六狠狠瞪了一眼,“看什么?” 陆停连忙低头,“不敢。” 谢昭坐在车边,心情极好。她原本只想请一个窑工,如今却请回来一个能带徒弟的老师傅。这买卖稳赚。 等马车回到流民营时,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火光连成一片。 流民们看见谢昭带回来一个拄着拐杖的瘸腿老头,神情都有些好奇。 这些日子,谢公子隔三差五往外跑,不是弄粮食,就是找工匠,如今又领回来一个老人,谁也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老六下了马车,站在坡上往下看,营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窝棚一排排连成片,灶火映得半边夜空发红,汉子们正在搬运木料,妇人围着灶台熬粥,孩子们抱着木牌跑来跑去。 乱,很乱。可乱中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气。 那种感觉像荒地里刚冒出来的新芽,瞧着不起眼,却偏偏有股向上长的劲头。 孙老六眯起眼,目光慢慢扫过整片营地。这一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砖窑不能建在那边。” 谢昭转过头,“为何?” 孙老六抬起拐杖,指向西南角,“地势太低,雪水化了往下淌,窑坯吸潮就会开裂。排水也有问题,烧到一半遇上雨雪,窑里几千块砖全得报废。”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流民面面相觑。他们只觉得那块地方空着,从来没人想过这么多。 谢昭却像捡到宝一样,眼睛越来越亮,她最喜欢这种专业人士,会的越多越好。会的越多,她挣的钱越多。 孙老六已经走了过去,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还有这里,风口不对。烧窑最怕倒灌风,窑口朝东南。背风,火势才稳。” 谢昭认真记着,果然术业有专攻。这世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嘴,而是本事。 孙老六越看越嫌弃。谢昭把规划图刚递过去,老人低头瞧了一眼。下一刻,眉头几乎拧成死结,“这什么东西?” 谢昭十分坦诚,“我画的。” 孙老六沉默片刻,“像坟地。” 陆停当场笑喷。陈七赶紧把头低下。谢昭倒是半点不恼,专业人士骂方案,总比专业人士夸方案可怕,至少证明还有救。 孙老六直接在火堆旁坐下,拿起木炭开始修改,越改脸越黑,越改骂声越大。 “仓库离砖窑这么远,谁搬?运一次砖跑半里路,闲得慌?还有这里,烧砖的土和盖房子的土能一样?你这是准备烧砖还是准备烧坟?” 半个时辰后,孙老六终于放下木炭,重新画出一张规划图。 窑口,排水沟,取土区,晾坯场,仓库,运输道……一眼看过去比谢昭那张顺眼了十倍不止。 谢昭看得心花怒放,这哪里是图纸,这分明是一张银票。不对,是一堆银票,在向她招手。 孙老六抬起头,“挑三十个人,要手稳的,眼尖的,能吃苦的。不要滑头。” 陈七立刻点头像“明日就办。” 话音刚落,旁边却有个年轻汉子不服气地嘀咕,“烧砖而已,还能有多难。”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孙老六听见。老人抬起头,“你会?” 年轻汉子梗着脖子,“总归不就是烧火。” 孙老六冷笑一声,他弯下腰,从地上随手抓起三把泥土,摆在众人面前,“哪把能烧砖?” 年轻汉子傻眼。围观众人也傻眼。在他们看来,土就是土,有什么区别? 孙老六扫了一圈,没人答得出来。老人冷笑更浓,“这把土烧出来会炸裂,这把土烧出来会散,只有这一把能用。烧砖若真这么简单,窑工早满大街都是了。” 众人被说得脸色通红,再没人敢吭声。谢昭却看得差点鼓掌,好,非常好。专业打脸,这比她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 人才最值钱的地方,从来不是干活,而是让别人知道他值钱。 夜色越来越深,围在火堆旁的人却越来越多。不少流民看向孙老六的眼神已经变了,从看一个瘸腿老头,变成看一个真正的老师傅。 孙老六重新看向谢昭,“想烧出第一窑砖,最快二十天。头一窑未必成,烧坏了别心疼。” 谢昭笑了笑,“孙师傅放心,我哭起来不好看。” 孙老六:“……” 陆停:“……” 陈七:“……”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随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紧接着笑声连成一片。 连孙老六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这小子嘴里就没有一句正经话。 夜风卷着火星往上飘,孙老六低头看着那张改好的图纸。流民们围在旁边,三十个学徒的位置已经空出来。 砖窑还没建,第一块砖也还没烧出来。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晚开始,流民营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谢昭站在坡上,火光映着她病白的侧脸。她看着那张图纸,唇角一点点扬起。 从前她手里只有四千张等着吃饭的嘴。如今,终于有了第一批能生出银子的手。 流民不值钱,会烧砖的流民值钱,而一个能教出无数窑工的老师傅,更值钱。 她正想着,陈七忽然快步穿过人群,脸色有些古怪,“谢公子。” 谢昭回头,“怎么了?” 陈七压低声音,“营地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还说……” 他顿了顿,神色越发微妙,“他们是工部的人。” 火堆噼啪炸开一声轻响。谢昭眯起眼,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砖窑还没建,闻着味的人,倒是先来了。 第20章 工部的人来送钱了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流民营里的火堆却越烧越旺。 寒风卷着细雪从坡顶吹过,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白日里忙着搭棚、运木、登记工分的人,此刻大多围在砖窑图纸旁边,听孙老六讲怎么认土。 老人脾气臭得很,一句话里十个字,八个字都在骂人。 偏偏没人舍得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骂人的本事值钱。将来能换粮,能换银子,甚至还能换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孙老六正拿着木炭在地上画图,“这叫黏土,烧出来结实,盖房子能用。那边那种沙土瞧着差不多,烧出来一碰就碎。” 几个年轻汉子围成一圈,听得连眼睛都不敢眨。陈七却在此时快步穿过人群。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事,“谢公子。” 谢昭正蹲在火堆旁算账,听见声音抬起头,“怎么?” 陈七压低声音,“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工部的。” 这句话落下,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不少流民下意识朝营地入口望去。 这些日子流民营热闹得很,商贾来过,大理寺少卿也来过。可工部还是头一遭。 谢昭把账册一合,眼里立刻有了精神,“工部?来送钱的?” 陈七:“……” 陆停:“……” 旁边几个流民差点没绷住。工部的人还没进门,谢公子已经开始惦记人家的银子了。 远处火把摇曳,几道人影踩着积雪缓缓走进营地。 为首之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腰间挂着工部腰牌,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与工匠打交道养出来的傲气。 那种傲气与世家子弟不同,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觉得自己懂行。懂行的人最容易看不起外行。 周元山进营以后,先扫了一眼四周。窝棚,泥路,灶台,木棚,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地方。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流民营这三个字,他近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朝中有官员把这里吹得天花乱坠。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稍微规整些的难民窝罢了。 “谁是谢珩?”声音不高,语气里的审视却毫不掩饰。 谢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晚辈便是。” 周元山抬眼望去,目光微微一顿。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的人。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贡士,一个刚从侯府被赶出来的病秧子。朝堂这些日子议论的竟是这么个人。 周元山心里那点轻视越发明显,“工部主事周元山。奉命来看看你这砖窑。” 谢昭笑得温和,“周大人辛苦。” 周元山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他的视线直接落到桌上的图纸,只扫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谁画的?” 谢昭十分坦诚,“晚辈画的。” 周元山冷笑了一声,果然如此。几个跟来的书吏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读书人画砖窑,与让厨子领兵打仗没什么区别,能看才怪。 陆停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刚准备开口,旁边却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后来改过了。” 众人循声望去。孙老六正坐在火堆边,头都没抬。 周元山这才注意到这个老人,“你改的?” 孙老六连眼皮都懒得掀,“有意见?” 周元山额角微微一跳。他堂堂工部主事,还是头一次被一个老头这么顶撞。可等他重新低头看向图纸,脸色却渐渐变了,越看越慢,越看越认真。 窑口朝向,排水沟位置,晾坯场布局,取土区划分,每一处都透着老窑工独有的经验。有些地方甚至连他都没想到。 周元山沉默下来。良久,才缓缓抬头,“你是哪座窑出来的?” 孙老六冷哼一声,“西郊孙家窑。” 周元山瞳孔微微一缩,“你是孙老六?” 这一次,轮到周围人发愣。显然,这个名字在工部并不陌生。 孙老六撇了撇嘴,“怎么?老头子我还没死。” 周元山沉默了。孙家窑当年在京城名气不小,最鼎盛的时候,连工部修缮官署都曾用过那里的砖。 后来窑塌了,孙老六瘸了腿,这名字才渐渐淡出众人视线。谁也没想到,竟会在流民营看见他。 周元山神色终于郑重几分,“久闻孙师傅大名。” 孙老六不吃这一套,“有事说事。别耽误我带徒弟。” 一句话堵得周元山险些噎住。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直奔主题,“北地灾后重建,朝廷来年要修安置村。工部缺会烧砖的人。” 营地骤然安静。不少人已经听懂了。这是来挖人的,挖的还是孙老六。 孙老六缓缓抬起头,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干脆利落,“滚。” 周元山:“……” 陆停:“……” 陈七:“……” 全场寂静,连火堆都像安静了一瞬。 周元山脸色难看了几分,“孙师傅,工部开的条件不会差。” 孙老六却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讽,“当年我瘸了腿,你们工部怎么不来请?” 一句话砸下来。周元山彻底沉默。 营地里的流民也跟着安静下来,不少人眼神微微闪动。他们太明白这种感觉,逃荒的时候,没人要他们。快饿死的时候,没人管他们。如今有了用处,倒都来了。 孙老六慢慢站起身,背依旧佝偻,声音却格外清晰,“我最难的时候,没人觉得我值钱。如今有人请我教徒弟,有人说我的手艺能养活一群人,那我就留在这里。” 风吹过营地,火光映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一刻,许多流民眼眶都红了。他们忽然觉得,孙老六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所有人。 谢昭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嘴角却缓缓扬了起来。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孙老六是真正属于流民营的人了。 周元山长长叹了口气,“是工部来晚了。”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谢昭,“不过,若砖窑真能建起来,工部愿意下订单。” 谢昭原本还在感动,听见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那副神情活像闻见鱼腥味的猫,“朝廷买砖?” 周元山点头,“买。” 谢昭立刻伸出手,动作快得连脑子都没过,“定金呢?” 周元山:“……” 陆停:“……” 陈七:“……” 所有刚刚酝酿出来的感动,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周元山看着那只摊到自己面前的手,突然觉得,自己今日最大的错误,并不是来挖孙老六,而是让谢珩发现了一条新的赚钱路子。 火光映亮整座流民营,砖窑尚未建成,第一块砖也还没烧出来,可谢昭已经闻见银子的味道了。 第21章 您买的不是砖,是时间 工部的人是在第二日晌午回来的。 天刚放晴,积雪化开不少,流民营四周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砖窑选址的地方已经拉起绳线,几十个年轻汉子正跟着孙老六挖排水沟。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土坡上,嘴里骂骂咧咧,嗓门比谁都大。 “沟挖这么浅,你是准备排水还是养鱼?那边那个,再敢偷懒,老子把你扔窑里烧了。” 被骂的年轻汉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嘿嘿直笑。旁边不少流民看得眼热,砖窑学徒工分翻倍,还能学手艺。 如今三十个名额已经成了香饽饽,营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 谢昭坐在议事棚里算账,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册子。木料,炭火,粮食,工具,每翻开一页,她眉头便皱一分。 银子还是太少,侯府那三千两听着不少,可真正花起来,跟雪落进河里没什么区别。 砖窑还没建好,仓库没修,作坊没起,后头还有织坊、木工坊等着吞银子。 谢昭看着账册,第一次产生一种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错觉。 陆停抱着算盘坐在旁边,越算越心惊,“谢兄,咱们是不是快穷了?” 谢昭叹了口气,“把是不是去掉。” 陆停:“……”他忽然觉得,流民营如今最大的危机不是粮食,是谢昭花钱的速度。 正说着,陈七快步走了进来,“谢公子,工部的人来了。” 谢昭眼睛瞬间亮了,那副模样像极了饿了三天的人看见烧鸡。 陆停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每次谢兄露出这种表情,总有人要倒霉。 周元山刚进流民营,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昨日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群流民。今日再来,竟已经有了几分工地的模样。 远处有人运土,有人砍木,有人挑水,连孩子都在帮忙捡石头。最让人心惊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干劲,仿佛不是在赈灾,而是在给自己挣家业。 周元山越看越觉得古怪,直到走进议事棚。谢昭已经满脸笑意迎了出来,“周大人,您可算来了。” 周元山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笑容有点危险。 周元山拱拱手,“谢公子,昨日说的订单之事,本官已经上报工部。” 谢昭立刻精神了,“然后呢?” 周元山轻咳一声,“工部愿意下单。” 陆停眼睛一亮。陈七也松了口气。这意味着砖窑还没烧出砖,第一笔生意已经有了着落。 谁知下一刻,周元山又补了一句,“不过要先验砖,合格以后再结银子。” 话音落下,议事棚里安静了一瞬。陆停表情顿时垮了。陈七也皱起眉。砖窑都没建好,等砖烧出来再拿钱,黄花菜都凉了。 周元山看着众人反应,心里莫名有些舒坦。昨日被谢珩拿捏了一晚上,今日总算找回点场子。 谁知,谢昭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还灿烂。 周元山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果然,下一刻,谢昭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周大人,您见过哪个窑厂先烧砖再接订单?” 周元山一愣,“什么意思?” 谢昭,神情十分认真,“买土要不要银子?” “要。” “买木料要不要银子?” “要。” “养窑工要不要银子?” “自然要。” 谢昭双手一摊,“既然什么都要银子。工部不给钱,我拿什么烧砖?” 周元山差点被噎住。旁边几个书吏也面面相觑,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偏偏挑不出毛病。 周元山皱眉,“朝廷从无预付定金的规矩。” 谢昭笑了,“从前朝廷也没有流民营。”一句话堵得周元山半天没接上来。 陆停坐在旁边,肩膀已经开始发抖。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谢兄每次坑人之前,都会先讲道理,而且讲得特别有道理。 周元山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规矩就是规矩。” 谢昭点点头,“那好,不开窑了。” 周元山愣住,“什么?” 谢昭叹了口气,神情十分无奈,“没钱,烧不起。工部还是另请高明吧。” 周元山:“……”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昨天刚说好合作,今天就撂挑子?这是什么路数? 谢昭却已经开始收图纸,一副准备散伙的模样。 周元山终于急了,“谢公子!有话好说。” 谢昭抬头,“工部给钱吗?” “……” “不给的话,我确实没法干。” 周元山额角青筋开始跳,他发现自己好像掉进坑里了,而且还是昨天自己主动跳的。 谢昭慢悠悠喝了口茶,“周大人。您买的不是砖。” 周元山冷笑,“难不成买的是金子?” 谢昭摇头,“您买的是时间。” 议事棚忽然安静下来。谢昭声音不疾不徐,“北地开春以后要重建,灾民要住,房屋要盖,工部自己烧砖,来得及吗?” 周元山沉默了。来不及,若来得及,他根本不会来这里。 谢昭继续说道:“既然来不及,工部便是在买时间。时间这种东西,向来比砖贵。” 风吹过棚角,几个书吏神色渐渐变了,他们发现,这谢珩说得竟有几分道理。不对,岂止几分,简直全是道理。 周元山有些头疼,他发现,自己好像被说服了。半晌之后,他咬着牙开口,“五百两。” 谢昭眨了眨眼,“什么?” 周元山脸都黑了,“五百两预付银。” 话音未落,谢昭已经把手伸了出去,动作快得像生怕对方反悔,“成交。” 周元山:“……” 陆停:“……” 陈七:“……” 整个议事棚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那只伸出去的手。 半晌之后,陆停默默低下头,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空手套白狼。工部来这一趟,砖没见着,倒先把银子留下了。 周元山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人,第一次开始怀疑人生,自己今日到底是来下订单的,还是来送钱的? 半个时辰后,五百两银票,两车废旧木料一批工部淘换下来的工具,整整齐齐送进流民营。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都沸腾了。无数流民围在外面,眼睛瞪得溜圆。 “朝廷真给钱了?” “砖还没烧呢!” “谢公子怎么做到的?” 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谢公子又从朝廷手里薅回来一笔银子。 而坡顶之上,谢昭正拿着银票晒太阳,脸上的笑容比今日的天气还灿烂。 砖窑还没建好,第一笔启动资金却已经到位。看来,接下来可以狠狠干一场了。 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陈七快步走来,神色有些凝重,“谢公子。裴大人来了。” 谢昭缓缓收起银票,唇角笑意淡了几分。她知道,若非出了事,裴砚不会来得这么急。 而惊马案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又有消息了。 第22章 裴大人,你查案,我赚钱 工部的人离开以后,整个流民营都热闹了起来。 若说前些日子众人还有些提心吊胆,那么今日之后,所有人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为什么?朝廷给钱了,砖还没烧出来,窑还没建起来,工部的银子已经先进了营。 五百两银票,两车木料,一批旧工具。这些东西摆在营地中央,比任何一句安抚都管用。 流民最怕什么?怕看不见明天。而眼前这些东西,就是明天。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木料转来转去,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妇人摸着那些粗糙木板,眼睛都有些发红。 她们一路逃荒过来,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被雪埋掉的窝棚。如今再看这些木料,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以后能不能搭间真正遮风挡雨的屋子。 不远处,孙老六正拄着拐杖骂人,“那边那个兔崽子!排水沟挖成这样,等开春化雪,你是准备烧砖还是养鱼?” 被骂的年轻汉子缩了缩脖子,周围却响起一阵哄笑,大伙儿已经摸清了孙老六的脾气。 老头骂得越凶,说明越上心。若是哪天不骂了,反倒让人心里发慌。 谢昭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心情相当不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流民营,这里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给口饭吃,记着你的好,给条活路,能把命卖给你。比京城那些满肚子心眼的老狐狸可爱多了。 陆停抱着账册一路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谢兄!银票已经入账了!” 谢昭瞥了他一眼,“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陆停一点不觉得丢人,“五百两啊!整整五百两!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多银票。” 谢昭摇了摇头,穷鬼就是这样,见了银票跟见祖宗似的。不过她也能理解。前世最穷的时候,她银行卡里只剩两位数,看见到账短信的时候比陆停现在还激动。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却格外清晰。 陈七神色微变,抬头望去,很快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黑色大氅,高头骏马,整个人像刚从风雪里走出来。 陆停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他现在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这位裴大人每次出现,基本都和死人有关。 果然,裴砚刚进议事棚,第一句话便是,“查到东西了。” 火盆重新添了炭,棚子里渐渐暖和起来。裴砚将卷宗放到桌上。 谢昭本来还想推销一下砖窑股份,看见卷宗以后,也收起了玩笑心思。 她虽然爱钱,却没忘记谢珩差点被一匹疯马送走。卷宗翻开,第一页写着三个字,赵长福。 谢昭眉梢微动,“粮仓案那个库吏?” 裴砚点头,“死得很及时那个。”, 陆停忍不住插嘴,“死人还能分及时不及时?” 谢昭头也没抬,“能。线索刚查到他身上,人就死了,这叫及时。” 陆停:“......”好像确实挺及时。 裴砚继续往下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他的行踪。发现一件怪事。”说着,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三。 谢昭挑眉,“谁?” “贡院马厩杂役。” 空气微微一静。粮仓库吏,马厩杂役。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突然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谢昭靠在椅背上,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裴砚指尖落在名字上,“赵长福死前三个月,曾见过刘三七次。而且都避开了旁人。” 陆停听得一愣一愣,“会不会只是朋友?” 裴砚摇头,“查过。不是同乡,不是亲族,过去十几年毫无交集。” 陆停瞬间闭嘴。那就有意思了。 谢昭拿过纸页,仔细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古怪。一个管粮仓,一个管马厩。能有什么事值得私下见七次? 除非......他们在替同一个人做事。 想到这里,谢昭忽然笑了。 裴砚抬眸,“想到什么了?” 谢昭将纸放回桌上,“我在想,咱们查的可能根本不是两桩案子。” 火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爆裂声。裴砚眸色微沉,显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粮仓案,惊马案,看似毫无关系,如今却出现了一条共同的线。赵长福,刘三,有人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谢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飞快运转。若粮仓亏空和惊马案来自同一伙人。那对方图什么?银子?还是别的东西? 正想着,裴砚又拿出最后一份口供,“这是赵长福弟弟说的话。” 谢昭低头看去,纸上只写着短短一句:我兄长临死前说过,马不该在那里。 议事棚安静下来,连陆停都不说话了。 马不该在那里。哪匹马?哪个地方?这句话没头没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谢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头,“裴大人。惊马案那匹西域烈马,是后来调过去的吧?” 裴砚眸光一凝,“不错。原本不在那处马厩。” 谢昭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对上了。” 陆停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对上了?” 谢昭没有立刻解释,她脑海里已经出现一幅完整画面。赵长福知道有人动了马,甚至知道那匹马的位置不对。所以临死前才会说,马不该在那里。 换句话说,粮仓案那个库吏,知道惊马案的部分真相。而正是这一点,要了他的命。 能同时插手粮仓和贡院,对方绝不是什么小角色。裴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棚里的气氛逐渐沉重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大理寺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满头是汗,脸色发白,“裴大人!” 裴砚微微蹙眉,“说。” 衙役喘着粗气,“找到刘三了。” 陆停眼睛一亮,“活着?” 衙役沉默了一瞬,艰难摇头,“死了。” 空气瞬间凝固。刚刚连上的线索,再次断掉。火盆里的炭火轻轻跳动,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谢昭却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背后发凉。 裴砚皱眉,“你笑什么?” 谢昭慢慢合上卷宗,抬头望向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只是忽然觉得,咱们这次大概真的摸到正主尾巴了。” 若刘三只是个马夫,没人会费心灭口。若赵长福只是个库吏,也不会死得那么巧。 如今两个人都死了,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秘密,远比粮仓亏空更大,也远比一匹疯马更危险。 风从棚外吹进来,卷起桌角纸页,火光摇曳。谢昭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粮仓案和惊马案,已经正式连到了一起。 第23章 开始放第一把火 刘三的死讯传回来时,流民营正是最忙的时候。砖窑刚刚点火,泥坯一车接一车往窑口送,火光映在雪地上,像一层流动的红。 人声混着木车轱辘声,在寒风里交织成一片。没人停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议事棚里却异常安静。火盆烧得很旺,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映得案几上那一摞卷宗忽明忽暗。 刘三的名字压在最上面,赵长福在下面,再往下,是那句——“马不该在那里”。 裴砚站在桌前,没有坐。他刚从城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裴砚把一份简报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刘三死了。”四个字落下,棚内安静了一瞬。 谢昭正在翻工部送来的木料调度册,听见这句话时,手指只是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像是没有听见。 “死在哪?”她问。 “城南乱葬岗。” 谢昭“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仿佛死的不是一个刚刚被查到关键点的人,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记。 陆停却忍不住,“这不就是断线了吗?人刚查到就死了,还怎么查下去?” 谢昭终于停下,她抬眼看他,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是平静,“谁告诉你断了?” 一句话落下,陆停一愣,“人都没了,还不断?” 谢昭没有解释,她只是把木料调度册合上,缓缓站起身,走到火盆边。 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她袖口,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炭,声音很轻,却很稳,“刘三死,不是断线。是有人开始收口。” 裴砚目光微沉,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谢昭继续,“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怕,他不会灭口。会灭口的人,只说明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却显得有点冷,“他开始慌了。”火盆轻轻爆了一声,像是某种裂开的缝。 陆停皱眉,“慌了不是更好吗?说明查对了?” 谢昭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甚至没有温度,“查对了?” 她摇头,“不是查对。是他们发现,我们已经摸到边了。” 这句话落下,裴砚终于开口,“所以你要继续查?” 谢昭转头看他,语气很轻,却很干脆,“不查。” 棚内几人同时一顿,连裴砚都微微皱眉,“为何?” 谢昭看向火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冷静,“查案,是大理寺的事。但现在,有人替我们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裴砚沉声,“何事?” 谢昭抬眼,“开始处理问题。”这五个字落下时,棚内气氛明显变了。 谢昭继续,“一个开始处理问题的人一定会留下动作。”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却更锋利,“而动作,比证据更重要。” 裴砚沉默。他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像是在重新判断这个人。 谢昭没有再解释,她转身走到案前,把工部调度册展开,手指落在其中一行,“这批木料,是三日前批的。” 她抬头,“谁批的?” 裴砚沉默片刻,“户部转工部。” 谢昭点头,“所以不是刘三的问题。是有人在用朝廷的流程做事。” 这一句话落下。连裴砚的眼神都微微一沉,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案子,是系统。 谢昭却没有停。她把调度册轻轻合上,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所以查刘三,没有意义了。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死人身上。” 她抬眼,“活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夜色慢慢压下来。裴砚没有久留,他离开时,营地的火光已经连成一片。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砖窑的土腥味。议事棚里只剩谢昭。 她没有坐,只是站在案前,把那份调度册轻轻合上。然后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 陈七从外面进来,“公子。” “去做一件事。” “什么?” 谢昭没有回头,她语气很轻,却像落刀,“放一句话出去。” 陈七一顿,“什么话?” 谢昭抬眼,眼底映着火光,很冷,也很清晰,“就说——” 她顿了一下,“刘三的死,已经被大理寺盯上了。再有三日,必结案。” 陈七心头一震,“我们没有证据。” 谢昭轻轻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证据?” 她转身,看向营地外的京城方向,语气很轻,却像在拨动一根线,“我要的,是他们开始动。”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风向变了。 茶楼里有人说,大理寺已经锁定方向。酒肆里有人传,案子只差最后一步。街边小贩也在说“要破案了。” 没人知道源头,但所有人都在重复。越传越真,越传越快。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城里慢慢收紧。 午后,陈七回来,脸色比往常更紧,“谢公子,动了。” 谢昭没有回头,“谁。” “柳家的人。” 她动作顿了一瞬,但没有停,“去哪了?” “城南乱葬岗。刘三死的地方。”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停下意识开口,“这不是去查吗?” 谢昭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他瞬间闭嘴。 “不是查。”她说,“是确认。” 谢昭慢慢走到火盆边,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一个人如果开始确认,说明他已经不确定。”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一扬,“而不确定的人,最容易犯错。” 陈七心里一紧。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查案,不是追人,是逼对方自己走进“必须行动”的状态。 谢昭没有追,没有逼。她只是放了一点“可能性”,然后等,等鱼自己上钩。 风从坡上吹过,砖窑火光忽明忽暗。谢昭站在光影之间,看着京城方向。 “第一网,可以收了。” 就在这一刻——陈七忽然从坡下冲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意:“公子!养马监那边,有人进去了!” 火光一跳,谢昭眼底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某个局,终于咬钩。 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第24章 她要的不是证据,是动静 陈七那句话落下时,坡上的风像停了一瞬,“养马监那边,有人进去了。” 火光跳了一下。谢昭站在光影里,眼底那点亮意慢慢浮起来。不是惊讶,是终于等到的满意。 陆停却一下子站直了,“养马监?”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震惊,“那不是朝廷管马的地方?寻常人怎么进去?” 陈七脸色也不好看,“所以才奇怪。”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侧门外,进去的是个穿灰袍的人。门口守卫没有拦,像是早就认识。” 谢昭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星,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烧热的棋局。 她放出去的那句话,本来就是饵。刘三死了,幕后的人以为自己把线剪断了。 可他们越急着补救,越会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如今这只手,伸向了养马监。那就足够了。 陆停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谢兄,这是不是说明,刘三那句‘马不该在那里’,真和养马监有关?” 谢昭终于抬眼睛“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陆停一愣,“那你怎么还笑?”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音“陆兄,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为真相在那里。” 陆停:“……” 他觉得自己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还是跟不上谢兄这套歪理。偏偏这歪理每次都能把人绕进去。 谢昭转头看向陈七,“人还在里面?” 陈七点头,“还没出来。” “继续盯着。” “若出来了,不必追太近,只记住他往哪里走,见过什么人。” 陈七应声就要退下。谢昭却又叫住他们“等等。” 陈七回头。谢昭慢悠悠道:“再派一个人去大理寺。” 陆停眼皮一跳。来了解他现在只要听见谢昭说“再派一个人”,就知道有人要倒霉。 陈七问:“找裴大人?” 谢昭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让人去买一包炭治郎“告诉裴大人,养马监夜里进了不该进的人。请他明日一早,带着大理寺的人去查。” 陈七怔了一下,“明日一早?” 谢昭看他们“不然呢?今晚去?” 陈七下意识点头,“属下以为,既然人还在里面,应该立刻抓。” 谢昭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人头皮发麻,“抓什么?抓一个灰袍人?抓到了,他说自己是奉命办事,该当如何?守卫说他走的是正经手续,该当如何?养马监的人说他来查账,该当如何?” 陈七哑口无言。谢昭走到火盆前,抬手拨了一下炭,火星溅起来,又很快落下。 “现在去抓,是我们急。明日一早让大理寺去查,是有人急。一个是私下盯人,一个是官府查账。这两者不一样。” 陆停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谢昭不是不想抓,她是要让这件事从“暗处的线索”,变成“朝廷明面上的动作”。 裴砚若今晚私下去,最多抓个可疑之人。可裴砚若明日一早带大理寺文书去养马监,那就不是抓人,是查整个养马监。 谁拦,谁心虚。谁躲,谁有鬼。谁急着补账,谁就露馅。 陆停默默吸了一口凉气。谢兄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吃。别人发现人进了养马监,第一反应是抓人。她第一反应是把事情盖上朝廷的印章。这才叫借刀。 陈七低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后,坡上只剩谢昭和陆停。远处砖窑还在忙,孙老六的骂声又响了起来。 “那边那个!你搬的是土坯,不是你爹牌位,捧那么轻做什么?” 流民营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陆停原本紧绷的心,被这一嗓子骂得松了几分。 他看着远处火光,又看了看谢昭,忍不住问:“谢兄,你就不怕裴大人不去?” 谢昭眨了眨眼,“他会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裴砚。”谢昭语气很笃定,“他若不知道养马监有问题,或许还能慢慢查。可现在知道了,他不可能装没看见。” 陆停沉默片刻,小声道:“那你这是把裴大人也算进去了?” 谢昭纠正他们“不是算。是合理利用。” 陆停:“……” 很好。大理寺少卿,在谢兄这里,也只是可以合理利用的朝廷资源。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京城就出了动静。 大理寺的人进了养马监。不是悄悄进去,是正大光明地进去。 裴砚一身官袍,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大理寺差役,文书往养马监门口一摆,门房连半句推辞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消息传回流民营时,谢昭正在吃早饭。粥熬得浓稠,里面还放了几粒碎肉。 陆停端着碗,听得眼睛都亮了解“真去了?” 陈七点头,“去了。裴大人拿的是大理寺查案文书,说粮仓案与惊马案并线,需查养马监近三个月马匹调拨记录。” 陆停差点被粥呛住,“近三个月?这不是要把养马监翻个底朝天?” 谢昭慢慢喝了口粥,“翻不了。” 陆停一愣。 谢昭放下碗,“他们不会让裴砚顺顺利利查完。” 陆停更不明白了,“那你还让裴大人去?” 谢昭看他一眼,“我要的不是他查完。我要的是有人拦。” 陆停一瞬间安静下来。也对,只要有人拦,便说明这件事碰到了他们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有时候,证据不在账册里,在于谁伸手挡你。 谢昭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议事棚外。 营地里已经开始忙了。砖窑学徒排着队领工分牌,木料一车车往窑口送,孙老六正拿着木棍在地上画线,骂得中气十足。 一切都在动。流民营在动,大理寺在动,养马监也被迫动了。 谢昭看着这一切,心情很好。她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每一颗棋子都开始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走。 午后,陈七第二次回来时,脸色明显变了,“谢公子。养马监出事了。” 陆停立刻凑过来,“怎么了?” 陈七压低声音,“裴大人要查三个月前的马匹调拨册,可养马监的人说,那一册昨夜被水浸坏了。” 陆停愣住的“昨夜?” 谢昭笑了,“真巧。” 陈七继续道:“裴大人当场封了库房,还带走了两个管账的吏员。养马监那边闹得很厉害,说大理寺越权。” 陆停听得心惊肉跳。大理寺查养马监控养马监喊越权。这事一旦闹开,就不是小案子了。 谢昭却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越权好。” 陆停一脸茫然,“这还好?” 谢昭笑意更深,“他们若不喊越权,这事只能算查案。他们喊了越权,就说明这事能上朝。” 陆停:“……”他终于发现谢兄有多可怕。别人怕事情闹大,她怕事情不够大。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两个吏员,她要的是让这件事从大理寺案卷,变成朝堂议题。 只要上了朝,就会有人站队。有人站队,就会有人露出破绽。而露出破绽的人,才是她真正要看的。 傍晚时分,裴砚的人送来一封短笺。 陈七把信递进来时,谢昭正在看砖窑工分册。她拆开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调拨册毁于昨夜,守库小吏已招认,有人命其换册。】 第25章 柳家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陆停看得眼皮直跳,“换册?谁命的?” 谢昭没有说话。她将短笺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四个字,柳家外管柳福。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风吹动门帘,火光摇了摇。 谢昭看着那六个字,缓缓笑了。不是高兴,更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的从容。 陆停咽了咽口水,“谢兄,这算不算抓到了?” 谢昭把短笺放到火盆边,却没有烧,“还不算。” “为什么?” “一个外管,太轻了。” 她抬眼,看向京城方向。暮色已经压下来,远处城墙隐在风雪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谢昭轻声道:“但够用了。” 陆停不解,“够用什么?” “够用来敲开柳家的门。” 火盆噼啪一响。这一刻,陆停忽然意识到,谢昭等的从来不是证据。她等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 这一夜,安平侯府灯火通明。柳氏也一夜未眠。 外头的流言像长了腿,从街头跑到巷尾,从茶楼跑进酒肆,又顺着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人物钻进各家后院。 白日里还只是“大理寺查养马监”。到了晚上,已经变成了:“大理寺查到了侯府头上。” 流言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编,偏偏最要命。因为没人知道真假,可人人都愿意相信。 柳氏坐在榻边,手里的茶早已凉透。她脸色难看得厉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先是侯府铺子,后是账册,再是流民营,如今连养马监都卷了进来。 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不大,可连在一起,却像有一只手躲在暗处,一点一点把她往火坑里推。 “夫人。”心腹嬷嬷小声开口,“要不要让人再去外头压一压?” 柳氏猛地抬头,眼神阴沉得吓人,“压?” “怎么压?把全京城人的嘴都缝起来?” 嬷嬷瞬间不敢说话。屋内死一般寂静。过了许久,柳氏忽然问:“侯爷知道了吗?” 嬷嬷脸色变了变。这一变,柳氏心里顿时沉了下去。她明白,侯爷知道了。不仅知道,恐怕已经有人在侯爷面前说过什么。 果然,下一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急急进来,“夫人,侯爷来了。” 柳氏脸色骤变。 安平侯进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他这些日子原本就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结果回府以后,听见的全是流言。 什么养马监,什么惊马案,什么侯府牵连,听得他太阳穴直跳。 “外头到底怎么回事?”安平侯开门见山。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镇定,“侯爷不必忧心,不过是些市井谣言。” 安平侯冷笑一声,“谣言?” “谣言能让大理寺封养马监?谣言能让满京城都在议论侯府?” 柳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知道,事情开始失控了。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安平侯盯着她,目光越来越沉,“柳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侯?”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柳氏心跳漏了一拍,进了侯府这么多年,这是安平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柳氏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事根本解释不清。解释得越多,破绽越多。 安平侯看着她的反应,脸色愈发难看。最终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去。 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柳氏脸色彻底白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是流言,而是有人在故意把她往死里逼。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 与此同时。流民营,砖窑的火烧得正旺。 孙老六举着木棍,正追着几个学徒满场跑,“兔崽子!泥坯都拍不圆还敢往窑里送!烧出来的是砖还是棺材板!” 营地里顿时笑成一片。自从孙老六来了以后,砖窑这边每日都热闹得很。被骂的人越多,说明学的人越多。 谢昭坐在议事棚外,抱着手炉烤火。她最近难得清闲一点。砖窑已经开始运转,工分制度也渐渐稳定,流民营终于有了自己的秩序。 就在这时,陈七快步走来,“公子。柳家有动静了。” 谢昭抬眸,“说。” 陈七压低声音,“柳氏派人出去过两次。一次去铺子。一次去了城西。” 谢昭笑了,终于开始慌了。人一慌,就会犯错。 陆停抱着账册凑过来,“谢兄。你怎么知道她会慌?” 谢昭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因为她心里有鬼。没鬼的人怕什么?” 陆停想了想,觉得竟无法反驳。 谢昭却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我还送了她一份礼。” 陆停一愣,“什么礼?” 谢昭端起茶,笑得人畜无害,“流言。” 陆停:“......” 果然,他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等。 事实上,从傍晚开始,京城里已经多出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柳家外管已经被大理寺抓了,还有人说柳家外管已经招了,更有人说惊马案背后牵扯侯府。 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可偏偏,没人知道消息从哪来的。 陈七第一次听见时都愣了,因为柳福根本没被抓。可等他反应过来,消息已经满城都是。如今看来,效果极好,至少柳氏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陆停听完以后,头皮发麻,“谢兄。这不是假的?” 谢昭点头,“是假的。” 陆停瞪大眼,“那你还传?” 谢昭理直气壮,“假的才有用。真的叫查案,假的叫钓鱼。” 陆停:“......” 他觉得自己以后死了,墓志铭上都能刻一句:跟谢兄混久了,逐渐失去良知。 夜色渐深,陈七再次回来。这一次,他的脸色明显变了,“公子。柳福出城了。” 谢昭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来了,鱼开始咬钩了。 陆停也坐直身体,“去哪了?” “西郊方向。” 谢昭眯了眯眼。果然,柳氏还是舍不得。她想补漏洞,可有时候,补漏洞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继续盯。别惊动。” 陈七点头离开。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营地里开始点起火把,砖窑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晚会这样过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陈七竟再次折返。这一次,他连气都没喘匀,“公子!出事了!” 谢昭抬眸,“如何?” 陈七声音发沉,“柳福不见了。” 议事棚内瞬间安静。陆停猛地站起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陈七咬牙道:“城外官道发现马车。车在,人没了。” 火盆轻轻爆开一声,映得谢昭眸光幽深。 陆停后背发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灭口。一定是灭口。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谢昭笑了。那笑容很浅,甚至带着几分满意。 陆停头皮都炸了,“谢兄。人都没了你还笑?” 谢昭慢慢站起身,看向漆黑夜色。风吹起她的衣摆。火光映在她眼底,像有一团火正在烧。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急。而急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看来,柳家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而此时此刻,距离西郊不过十余里的荒林深处,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正跌跌撞撞往前跑。 月光落下来,照出那张惊恐至极的脸。赫然正是——柳福。 第26章 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福已经逃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敢合过一次眼。 第一夜,柳福躲在城外破庙的供桌底下,半夜听见瓦片轻轻响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睁眼,一把刀便扎进了他方才靠着的草垫里。刀锋入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下戳在他骨头上,吓得柳福连滚带爬从供桌底下钻出去,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第二日,柳福沿着河滩走,原想着踩水能遮住脚印,结果身后的人竟追了他整整两里地,若不是河边芦苇丛深,他钻进去把自己埋了半个身子,只怕早就被人拖出来割了喉咙。 到了第三日,柳福已经不敢往有人烟的地方去。饿了,啃一口硬得能硌掉牙的冷饼。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化开的时候,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身上的棉袄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棉絮翻出来,被风一吹,像败絮一样贴在他身上。 最开始的时候,柳福以为追他的是大理寺。后来他发现不是,大理寺要抓人,至少会留活口。 可追他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要他的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柳福整个人都凉了,比雪地还凉。 他给柳家卖命二十多年,从一个跑腿小厮做到外管,替柳氏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自己都数不清。从前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忠心,主子总会记得他的好。 如今才知道,主子当然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能让他活。 …… 安平侯府后院这几日也不安生。 柳氏已经三夜没睡好。她眼下青黑,脸上的脂粉盖了又盖,还是遮不住那股子憔悴。屋里炭火烧得很旺,她却总觉得冷,像有风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外头的流言一天一个样。昨日还说柳福卷了银子跑了,今日就变成柳福已经被大理寺秘密拿下,明日说不定便会传成柳福已经把侯府供出来。 最可恨的是,柳氏连这流言从哪儿来的都查不清。像有人躲在暗处,一边看她发疯,一边往火里添柴。 “夫人,还是没有消息。”汪嬷嬷跪在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柳氏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出去,碎瓷溅了一地,“废物!”屋里丫鬟婆子跪了一片,谁也不敢抬头。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藏不住的恐惧。柳福绝不能落进大理寺手里,更不能落到谢珩手里。 她从前没把谢珩放在眼里,一个病秧子,一个被侯府压得抬不起头的废人,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如今柳氏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人不吵不闹,不哭不求。他只是一步一步,把她身边能遮掩的东西全拆了。铺子拆了,账册拆了,养马监也被撬开了一道口子,如今连柳福都不见了。 柳氏闭了闭眼,指尖紧紧掐进掌心。她不能慌,更不能露怯。可越是这么告诉自己,心里那股寒意便越压不住。 因为她知道,柳福若还活着,自己就已经输了半步。 ……… 相比侯府的阴沉,流民营倒是热闹得不像话。 第一批砖出窑的时候,半个营地的人都围过去看。砖色不算漂亮,有几块还裂了细纹,孙老六却捧着其中一块看了许久,嘴上仍旧骂骂咧咧,眼角却分明带了点压不住的得意。 “笑什么笑?烧成这样也好意思笑?老子年轻时候烧出来的砖,能把你们祖坟都盖得结结实实!” 几个学徒灰头土脸地站在旁边,被骂得脑袋都快埋进胸口。旁边围观的流民却全笑了。 孙老六骂得越狠,众人越安心。骂,说明还能教,若是哪天这老头连骂都懒得骂,那才是真的没戏。 谢昭坐在坡上,披着旧氅,手里抱着暖炉,看着底下那群人围着一堆歪瓜裂枣似的砖高兴得像捡了金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陆停抱着账册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把册子往她面前一摊。 “谢兄,工分统计出来了,砖窑学徒三十六人,木工棚十二人,修路七十九人,昨日新增流民二百四十三人,营里如今已经快五千人了。” 他说到“五千人”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飘。五千流民,放在半个月前,这就是能把京城官员吓得半夜爬起来写折子的数目。 可现在,这五千人正在烧砖,修路,搭棚,排队领工分,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连打架闹事的都少了许多。 谢昭翻了翻账册,慢悠悠道:“少了。” 陆停一愣,“少了?这还少?” 谢昭抬眼,看向远处连成一片的窝棚,“京城要用砖,要修路,要盖仓库,要建屋子,五千人够干什么?” 陆停张了张嘴,最后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还是太穷了,穷人的眼界,是吃饱。谢兄的眼界,是把所有吃饱的人都拴起来干活。 想到这里,陆停心里莫名一抖,又忍不住觉得热血。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明知道谢兄不是什么正经好人,可跟着她走,偏偏能看见一条路。 他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问:“谢兄,柳福那边真不找了?” 谢昭低头看账册,头也没抬,“不找。” “他可是关键证人。” “所以更不能找。” 陆停被这句话噎住。谢昭合上册子,终于抬头看他,语气像在教一个刚入门的学生,“陆停,一个快淹死的人,不会往河中央游,他只会拼命往岸上爬。” 陆停皱眉想了片刻,谢昭继续道:“京城里想让柳福死的人太多,大理寺要抓他,柳氏要灭口,柳家要堵嘴,他现在能去哪里?” 陆停心口猛地一跳,“流民营?” 谢昭笑了笑,“这里人多,乱,火光亮,裴砚来过,工部来过,有朝廷盯着。只要他不蠢,就该知道,整个京城,只有这里能让他喘口气。” 陆停听得后背发麻。谢昭哪里是不找,她是早就把路摆好了,就等柳福自己爬过来。 入夜以后,流民营渐渐安静下来。砖窑那边还守着火,红光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暗色。巡夜的汉子裹着棉袄,手里举着火把,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窝棚区东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围栏外翻进来,不小心摔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守夜汉子立刻警醒,火把一举,吼了一嗓子:“谁!” 黑影爬起来就跑。可他已经饿了三天,腿脚发软,没跑出几步便被人扑倒在雪地里。几名壮汉按住他的肩膀和胳膊,那人拼命挣扎,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别杀我!我要见谢公子!我要见谢公子! 第27章 柳管事,你的价钱,要涨了 陈七听见动静赶来,火把往下一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雪地里的男人满脸泥污,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脸颊瘦得凹了进去,身上那件棉袄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可陈七还是认出来了,是柳福。 消息送到议事棚时,谢昭正在烤火。她听完,只说了一句:“带进来。” 柳福被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陆停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那个曾在侯府门前还算体面的管事,如今像被人扒掉一层皮,只剩一口气吊着。 柳福抬头看见谢昭,眼眶猛地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谢昭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盛碗粥。” 陆停一怔。柳福也愣住。 谢昭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看什么?人都快饿死了,现在问,他能说出几句人话?” 陈七很快端来一碗热粥。 柳福两只手捧住碗,指头抖得厉害。第一口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可他没舍得停,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粥香混着炭火气,在议事棚里慢慢散开。 没人说话,只有柳福喝粥的声音。一碗见底,谢昭又让人添了一碗。第二碗喝到一半,柳福的手抖得更厉害。 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红,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柳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终于撑不住这三天压在身上的恐惧和委屈。 “我给柳家卖命二十多年。”他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夫人一句话,我刀山火海都去。” “可他们要我死。”这句话落下,议事棚里的火光晃了一下。 陆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柳福不是好人,能替柳氏做那么多脏事的人,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可一个人替主家卖命半辈子,最后被当成破布一样丢掉,这种滋味,光是听着都觉得心凉。 谢昭却没有安慰他。她只是把火盆旁边的炭拨了拨,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所以你来找我?” 柳福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谢公子,救我。” 谢昭笑了笑,“我凭什么救你?” 柳福手指一颤。他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从怀里一点一点摸出一个油布包。那东西被他贴身藏着,外层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得发皱,却依然包得很紧。 陈七接过来,打开时,动作都谨慎了几分。油布里面是一页残缺的册纸,边缘被火燎过,缺了一个角,纸面上还沾着暗色污迹。 可上面的字迹仍能看清,马匹调拨,西域烈马,贡院马厩,还有最底下那枚刺眼的私印。 陆停倒吸一口凉气。陈七脸色也变了。谢昭伸手接过那页残册,火光映在纸上,那枚私印红得像血。 她原本懒散的神色终于收了几分。 柳福跪在地上,嗓音发颤,“我不知道全部,可我知道,那匹马不是意外进贡院的。有人提前换了位置。调令不是养马监正印发的,是私印。” “我见过那道调令。”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公子,我不想死。” 议事棚内安静得只剩炭火声,谢昭看着手里的残册,慢慢笑了。这一笑不深,却让陆停心口一跳。 他跟了谢昭这么久,已经慢慢能分辨她不同的笑。气人时的笑,懒散。赚钱时的笑,真诚。坑人时的笑,温和。现在这个笑,却像刀终于找到了鞘。 谢昭低声道:“你带来的不是命。” 柳福抬起头。谢昭把残册轻轻放到桌上,“是价钱。” 柳福愣住。谢昭看着他,眼神清亮得近乎冷,“你的命值不值钱,不取决于你跪得多惨。取决于你手里这东西,能咬到谁。” 柳福嘴唇哆嗦了一下,眼里却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夜色里,那声音由远及近,压过了砖窑边的火声。 陈七掀帘进来,脸色微变,“公子,大理寺来人了。” 谢昭没有抬头,“谁?” “裴大人亲自来了。” 风卷起门帘,火光猛地一晃。谢昭看着桌上的残册,唇角慢慢扬起,“来得正好。”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柳福,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柳管事,你的价钱,要涨了。” 夜色沉沉,流民营的火却没有熄。议事棚外,砖窑里的火光映红半边天,远远看去,像有人把一轮残阳埋进了雪地里。 裴砚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棚内安静得厉害。火盆烧得正旺,柳福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空了的粥碗。 裴砚的目光落到柳福身上,柳福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大理寺少卿,整个京城没人不怕。尤其是他们这种手上沾过脏事的人。 谢昭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抱着暖炉,神情懒洋洋的,“裴大人来得正巧。” 裴砚目光落到桌上的残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了起来。火光映照下,那枚私印显得格外刺眼。 营帐内安静下来,连陆停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很重要。可到底有多重要,没人说得清。 半晌,裴砚才缓缓开口,“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这句话是问柳福。柳福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昭并不着急,甚至伸手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炭火噼啪炸开,火光晃了晃,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柳福低着头,额头上慢慢渗出冷汗。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回不了头。他给柳家卖命二十多年,从小厮做到外管,替柳氏办事,替侯府跑腿。 柳福一直觉得自己是柳家的人,可这三天,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人,只是工具。好用的时候拿来用,不好用了,就可以随意丢掉,甚至灭口。 想到那支擦着耳朵飞过去的箭,柳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议事棚里没人催他,可越是这样,越让他难受。 终于,柳福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是养马监的调拨册。” 陆停立刻坐直身体。柳福却没有继续往下讲,他看着火盆,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去年秋天,有人来找我,让我帮个忙。” 裴砚眸光微沉,“谁?” 柳福摇头,“不知道。那人戴着斗笠,每次见面都在晚上。” 第28章 大鱼浮出水面 谢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柳管事,你都快被灭口了,还替人遮掩?” 柳福脸色一白,急忙摆手,“我没遮掩!我是真不知道!”他说得很急,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位谢公子虽然总是笑,可比大理寺少卿更可怕。 裴砚查案,谢珩诛心,柳福已经领教过了。谢昭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示意他往下说。 柳福咽了口唾沫,“那人让我帮忙换一本册子。原本我不敢,可他给得太多了。” 陆停没忍住。“给了多少?” 柳福沉默了一下,“二百两。” 陆停倒吸一口凉气。二百两,够普通人一家过十年,怪不得敢铤而走险。 柳福苦笑,“我原本以为只是换本册子,谁知道后来出了惊马案。”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那时就知道坏了,可已经晚了。”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燃烧。棚里安静得厉害,所有人都在听。 柳福继续道:“后来我偷偷看过一次调拨册。那匹西域烈马原本不在贡院附近,是有人故意调过去的。” 这句话落下,整个议事棚骤然安静,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陆停脑子嗡了一下。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听见,感觉完全不一样。惊马案,果然不是意外,有人故意布局,故意把那匹疯马送进去。 裴砚脸色越来越沉,他查了这么久,终于第一次拿到了真正的答案。 可谢昭却没有露出意外,她只是低头拨弄着暖炉,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裴砚忽然看向她,“你想到什么了?” 谢昭抬头,笑了笑,“我在想,若只是想杀我,何必这么麻烦?” 一句话,所有人都愣住。陆停率先反应过来,对啊,若只是杀谢珩,找几个亡命徒不好吗?下毒不好吗?为何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调马,换册,灭口,这一套下来,风险太高,成本也太高。除非......他们真正要的,根本不是谢珩的命。 想到这里,裴砚眼神骤然一变。他和谢昭几乎同时开口,“贡院。”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柳福茫然地看着两人,完全听不懂。可陆停却已经头皮发麻,他意识到,他们查了这么久,或许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惊马案的目标,可能根本不是谢珩,而是贡院。或者说,是那场殿试。 谢昭缓缓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危险的神色。如果她猜得没错,这已经不是侯府后宅争斗了,而是有人把手伸进了科举,伸进了朝廷。 而能做这种事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柳氏,真正的大鱼,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 柳福跪在火盆旁,脸色比方才更白,热粥灌下去以后,他总算有了点人气,可那点人气也不过是让他看起来不像死人罢了。 裴砚手里拿着那页残缺的调拨册,目光停在那枚私印上很久都没有挪开。陆停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柳福那几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棚里。若这一切真正指向贡院,那惊马案就不再只是侯府内宅里那点腌臜事,而是有人把手伸进了殿试,伸进了朝廷最要紧的选官之路。 这件事一旦坐实,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 柳福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这辈子替柳氏办过不少事,也见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场面,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本册子,只是帮夫人收拾一点小尾巴,只是拿二百两银子办一桩不会有人追究的小事。 可如今柳福才知道,有些银子拿到手里,热乎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催命符。 谢昭没有急着问。她看着桌上那张残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火光在她眼底晃动,映出一点极冷的亮。 裴砚看向她,“你觉得柳家不是主谋。” 谢昭抬眼,笑了一下,“裴大人这话说得客气了。” 裴砚皱眉。谢昭慢悠悠道:“柳氏若有本事动贡院,动养马监,动粮仓,还能把大理寺绕进去,她现在就不该坐在侯府后院摔茶盏,她该坐在金銮殿上跟陛下分江山。” 陆停没忍住咳了一声。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可细想竟然有理。柳氏再狠,也只是一个侯府继室,她能借娘家势,能操控内宅,能欺压沈氏母子,可她撑不起这么大的局。 裴砚盯着那枚私印,“那她为什么会卷进来?” 谢昭拿起火钳,把炭往火盆里拨了拨,语气很平,“因为柳氏最好用。” 柳福听见这三个字,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谢昭看向他,“柳管事,你自己说说,这些年你替柳氏办事,最常干什么?” 柳福嘴唇发抖,半晌才哑声道:“跑腿,传话,送东西,压账,处理不听话的人。” “看。”谢昭摊手,笑得温和,“多好用。” 陆停:“……”他忽然觉得柳福有点可怜,但也只可怜了一瞬,毕竟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昭靠回椅背上,缓声道:“柳氏手里有侯府内宅,有柳家旁支,还有这些年养出来的一批下人。她心狠,贪,急着把我和母亲踩死,又自以为手脚干净。幕后之人若想找个替罪羊,没有比她更合适的。” 夜色深沉,议事棚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柳福身下垫着一张席子。用谢昭的话来说,柳福如今不是人,是银子,是线索,更是一块会说话的鱼饵。鱼饵,自然不能死。 议事棚里重新安静下来。陆停坐在火盆旁,脑子还是懵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先是柳福自己送上门,又是调拨册,又是惊马案牵扯贡院,现在谢兄又突然说不查了。他实在有些跟不上。 “谢兄。”陆停忍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真不查了?” 谢昭正低头拨弄火盆里的炭,闻言笑了笑,“查。” 陆停愣住,“不是说不查了吗?” 谢昭把火钳放下,抬头看着他,“幕后的人既然能把所有线索都往柳家身上引,就说明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顺着线索一直查下去。” “查一个,死一个。再查一个,再死一个,永远慢他们一步。” 火光映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极冷的笑意,“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按他们的路走?” 裴砚眼神微动,“你想怎么做?” 谢昭笑了,“让他们来找我。” 这句话落下,议事棚里一时无人出声。裴砚看着谢昭,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打算沿着案子往下走了,她要反过来牵线。 第2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谢昭把那页残册推到裴砚面前,“裴大人,明日开始,大理寺可以继续查养马监,也可以继续盯柳家,但消息要放出去。” 裴砚问:“什么消息?” 谢昭语气轻飘飘的,“就说柳福跑了。” 陆停愣住,“可是柳福在咱们这儿啊。” 谢昭点头,“所以才要说他跑了。” 陆停脑子转了半天,终于转过一点弯来,“幕后的人不知道柳福在哪,若以为他跑了,就会继续找他?” “对。”谢昭眼底笑意更深,“他们不知道柳福说了多少,也不知道残册在谁手里,更不知道柳福有没有把人认出来。越是不知道,越急。越急,就越要找。” 裴砚沉默片刻,“他们会动手。” 谢昭纠正,“他们会露手。”一字之差,意思却截然不同。 裴砚看她的眼神微微变了。眼前这人明明披着一件旧氅,脸色病白,看起来像风一吹就要倒,可偏偏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像正经读书人。 谢昭不是在查案,她是在把整个京城变成一张网。而这张网,正在她手里慢慢收紧。 陆停忽然有些激动,“谢兄,那咱们要怎么找?总不能靠咱们几个满京城跑吧?” 谢昭看他一眼,“谁说我要自己跑?”她转头看向议事棚外,夜色已经深了,远处砖窑仍在烧火,窑口映出红光,偶尔传来孙老六骂徒弟的声音,混着流民营里巡夜人的脚步声,在寒夜里有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这座流民营,半个月前还是一群等死的人。如今已经有了火,有了工分,有了砖窑,有了活计,也有了盼头。 谢昭花这么多心思,不只是为了赈灾,也不是为了当个活菩萨。活菩萨吃香火,她要吃的是权力。 谢昭慢慢收回视线,“继续查,只会继续死人。柳福今日来了,明日就会有第二个柳福被灭口。我们追着他们跑,他们就牵着我们绕。” 陆停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她抬手指向外面。陆停顺着她的手看去,只看见连绵的窝棚,巡夜的火把,还有远处砖窑边忙碌的人影。 谢昭慢条斯理道:“明日开始,所有进城送砖、运木、买粮、修路、送工料的人,都记一条新工分。” 陆停眨了眨眼。谢昭继续道:“谁看见柳家的人,记五分。谁看见养马监的人私下见外人,记十工分。谁能说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另加。若消息属实,再赏粮一斗。” 陆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陈七也站直了身子。 谢昭又补了一句,“不能乱报,乱报扣三倍工分。若有人故意栽赃,赶出营地,永不录用。” 陆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谢兄,这不就是悬赏吗?” 谢昭十分淡定,“不是。” “那是什么?” 谢昭笑得温和又真诚,“绩效。” 陆停:“……” 裴砚:“……” 陈七:“……” 柳福:“……” 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声炸开。陆停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无法理解谢兄的脑子。 别人查案靠衙役,谢兄查案靠工分。别人养眼线要花银子,谢兄倒好,把眼线纳入绩效考核,顺便还能扣分。这到底是什么阴间读书人? 裴砚沉默许久,才道:“你要让流民替你盯京城。” 谢昭摇头,“裴大人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裴砚看着她。谢昭一本正经,“我这是市场调查。” 陆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连陈七嘴角都抽了一下。 裴砚看着谢昭,明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她说得不完全错。 这些流民本来就要进城送砖,买粮,做工,拉料。他们遍布京城各处,没人会在意一个搬砖的,一个挑水的,一个送柴的。 越不起眼的人,越容易看见别人不想被看见的东西。这不是死士,也不是探子,这是一群被工分牵起来的人。 裴砚忽然意识到,谢昭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毒,而是她能把每一样东西都变成可用之物。流民是劳力,砖窑是产业,工分是秩序,如今连人群本身,也成了她的眼睛。 谢昭看向陈七,“明日把规矩写出来,贴在工分棚旁边。告诉他们,不必冒险,不必跟踪,只看见什么说什么。京城那么大,总有人会露出尾巴。” 陈七低头,“属下明白。” 裴砚将残册收起,“柳福我带走。”柳福脸色一白,几乎本能地看向谢昭。 谢昭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笑眯眯地问:“裴大人,带走可以,保护费怎么算?” 裴砚握着残册的手微微一顿。陆停抬头望天,来了,又来了。 裴砚面无表情,“大理寺不收保护费。” 谢昭叹了口气,“裴大人误会了,我是说,柳福如今在我这儿吃了三碗粥,烤了一盆炭,还占了我一张席子。大理寺若要带人,总不好空手。” 裴砚:“……” 柳福跪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证人,还是一件可以被转手的货。 裴砚看着谢昭,许久之后才道:“你想要什么?” 谢昭立刻精神了,“裴大人爽快。” 裴砚忽然有种不祥预感。果然,谢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大理寺查案需要调动人手,我流民营可以配合,但配合的人要记工分,由大理寺按工分折银。” 裴砚眼皮跳了一下。谢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柳福若供出能追缴的银子,流民营要两成。” 裴砚冷声道:“追缴赃款归国库。” 谢昭诚恳点头,“所以我只要劳务费。” 裴砚:“……”陆停已经笑得肩膀发抖。 谢昭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若案子牵扯流民营安全,大理寺得派两个人常驻营地,免得我这些会烧砖、会修路、会挣钱的人被人顺手杀了。” 裴砚原本想拒绝,听到最后一句,神色却沉了下来。她说得轻巧,可这话不假。幕后既然敢灭口柳福,自然也可能对流民营下手。 如今这里已经不只是赈灾营,而是京郊最大的一处人力和物资聚集地。一旦出事,不光谢珩麻烦,朝廷也麻烦。 裴砚沉默片刻,“第三条可以。” 谢昭微微一笑,“那前两条?” 裴砚冷冷看她,“谢珩,做人不要太贪。” 谢昭神情真挚,“裴大人说得对,所以我已经少要了。” 裴砚:“……”他忽然明白齐德元为什么一见谢昭就血压飙升。此人有一种本事,能把无耻说得像替你省钱。 一直到东方泛白,众人才散去,裴砚也准备回京。营门外,积雪已经薄了些。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把整个流民营照得朦朦胧胧。 谢昭亲自把裴砚送到营门。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裴砚翻身上马,他忽然回头。 “谢珩。”谢昭抬眼,“若幕后的人发现你开始设局,第一个想杀的人,就会是你。” 谢昭静默半晌,笑了笑,“所以我才要站得更高。” 裴砚一怔。谢昭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很轻,“高到他们杀不了。” 这句话说完,裴砚久久没有开口。片刻后,他一夹马腹,黑马踏着晨雪,朝京城疾驰而去。 第30章 谢珩,又回来了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昨夜一场风雪,将整座流民营都覆上一层浅浅的银白。砖窑里的窑火烧了一夜,远远望去,红光映着晨雾,像一团团没有熄灭的火种。 议事棚里,众人忙了一整夜。柳福已经被单独安置起来,大理寺衙役与流民轮流守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裴砚天刚蒙蒙亮便骑马离营,连夜赶回京城复命。 谢昭原本也准备回去补个觉,谁知刚走出议事棚,营地外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砖窑边原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渐渐低了下去,搬运木料的汉子放下肩上的木梁,妇人们也下意识朝营门方向望去。 陈七神色微变,快步掀开棚帘出去,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神情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公子。” 谢昭抬起头。陈七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人了。” 议事棚内顿时安静下来。陆停下意识站起身,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账册上,晕开一团墨迹。 谢昭却只是轻轻放下茶盏,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旧氅,不疾不徐朝营门走去。 营门外,一辆青帷宫车静静停在那里。几名禁军披甲肃立,刀柄覆着晨霜,晨光落在甲叶之上,泛起一层森冷寒芒。 为首的老太监手执拂尘,笑容温和依旧,却比冬日的风还叫人捉摸不透。 营门内外,数千流民已经跪了一地。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县令。如今宫里的车驾停在眼前,没有人敢抬头。 老太监看见谢昭走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谢公子。” 谢昭拱手一礼,“有劳公公。” 老太监微微点头,缓缓展开手中拂尘,“陛下口谕。”营门内外瞬间针落可闻,“宣贡士谢珩,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谢昭眸光微微一动,比起昨夜,她已经猜到了几分。裴砚连夜回京,今日正值大朝会。这道口谕,多半便是在早朝之前下的。 看来,皇帝比她想象中更急。谢昭抬手一揖,“臣,领旨。” 宫车并未立刻启程。孙老六拄着拐杖挤出人群,先把谢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就穿这一身?”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氅,笑道:“干净就成。” “干净有什么用?”孙老六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转身回屋,没多久便抱着一件半新的狐皮大氅走了出来,“披着。” 谢昭接过,不由怔了一下。狐裘虽然不算名贵,却保养得极好,一看便知道主人珍藏多年。 孙老六故意板着脸,“别多想,你如今代表的是流民营,别叫京城那些当官的觉得,咱们穷得连件见人的衣裳都没有。” 周围流民顿时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酸涩。谢昭来到流民营不过十余日,可如今,她已经成了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谢昭没有推辞,只郑重披上狐裘,朝孙老六认真拱手,“等我回来,请孙师傅喝酒。” 孙老六哼了一声,“回来再说。”嘴上嫌弃,眼神却一直追着那道身影。 宫车缓缓驶离流民营。晨光洒满官道,积雪映着天光,整座京城也渐渐苏醒。卖早点的小贩挑着担子出了门,城门口进出的商旅越来越多,街边铺子陆续开张。 然而,宫车刚刚驶入京城。消息便已经先一步传了出去——陛下今日早朝,宣谢珩入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飞遍了整座京城。安平侯府、六部官署、大理寺、各家府邸,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在殿试上掀翻整个朝堂,又在京郊流民营闹出偌大动静的谢珩。 回来了。 …… 金銮殿外的风,比京郊更冷。宫墙高耸,檐角覆着薄雪,远远望去,整座皇城像一头伏在晨雾里的巨兽,沉默、威严,又叫人喘不过气。 谢昭站在殿阶下,身上的狐皮大氅挡住了大半寒意,可那股从金銮殿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仍旧像潮水一样往人身上涌。 十多日前,她也是从这里走进去的。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在殿试上胡言乱语的贡士。满朝文武看她的眼神,像看疯子。 而今日,她再一次站在这里。殿门大开,老太监立在她身侧,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有旨,宣贡士谢珩上殿。” 这一声落下,金銮殿内原本低低的议事声像被刀切断一般,骤然静了片刻。随后,几乎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谢昭抬脚迈入殿中。殿内金砖铺地,寒光映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齐,玉带森严,一眼望去,全是大梁最会讲规矩的一群人。 而她身上没有官服,没有朝笏,只有一袭旧青衫和一件半新的狐裘,突兀得像一只误入鹤群的乌鸦。偏偏这只乌鸦,曾经当着满朝鹤的面,说要把流民卖了。 齐德元最先反应过来。老言官眼睛一瞪,胡子差点翘起来,“陛下!” 他一步出列,声音震得殿内回响,“朝会重地,岂容一介白身擅入?谢珩虽为贡士,却无官无职,未授朝服,不执朝笏,若人人皆可入殿议政,朝纲何在?礼法何存?”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人。谢昭站在殿中,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像没听见。 龙椅上,萧执垂眸看着下方。年轻帝王今日穿着玄色常朝服,眉目冷峻,手指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直到齐德元说完,他才淡淡开口,“朕宣他来的。” 五个字,齐德元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满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昭低着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很好,领导亲自背书,这就是合法入场券。 齐德元脸色涨红,憋了半晌,只能硬邦邦道:“陛下圣意,臣不敢违。只是臣以为,朝廷自有章程,便是陛下召见,也该于御书房问话,而非令一介贡士立于百官之列。” 萧执看了他一眼,“齐卿说完了?” 齐德元一顿,“臣……” “说完便退下。” 齐德元:“……” 殿内不少人悄悄低下头,生怕自己露出笑来。 第31章 谢卿,再给朕献一策 谢昭仍旧站得端正,神情温和,像极了一个被长辈训斥也不还嘴的好学生。 崔晋安站在文臣之列,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神色微妙。十多日前,他还以为谢珩只是个病急乱投医的疯子。如今再看,疯的或许不是谢珩,而是那些还把她当疯子的人。 裴砚站在另一侧,神色平静,只在谢昭进殿时抬了一下眼。 两人目光短暂交错,谢昭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裴砚垂眸,像什么都没看见。 萧执并没有立刻问谢昭,他甚至像忘了殿中多了这么个人一样,继续听六部奏事。 谢昭被安排站在殿尾。不是文臣之列,不是武将之列,更不是殿中。她站在最末端,几乎贴着殿门,像一个临时被塞进来的旁听生。 若换成旁人,大约早就坐立难安,可谢昭一点不急。她安静站着,听着上头一位位大人吵得面红耳赤。 今日朝会所议,是北境军费。北狄入冬后屡次扰边,虽未大规模南下,却已经连破三处边城。边军递了急奏,请求增拨军粮、军饷、棉衣、军械。 兵部尚书先出列,“陛下,北境苦寒,边军已有两月未足额发饷,棉衣缺口一万三千件,箭矢不足三十万支,若再拖延,只怕军心不稳。” 户部尚书立刻黑了脸,“兵部说得容易,国库若有银子,户部难道愿意捂着不给?今年北地赈灾,江南河工,京郊流民安置,哪一样不要银子?户部库银早已见底,便是把本官卖了,也凑不出兵部要的数。” 谢昭在殿尾听得认真。嗯,把你卖了不值钱,但你的账本可能值钱。 工部尚书也不甘示弱,“河工不能停。若春汛前不修完堤坝,来年一旦决口,花的就不是几十万两,而是数百万两赈灾银。户部若要削,也不能削工部。” 兵部冷笑,“河工停了,明年有灾。边军断粮,是现在就会出事。” 礼部有人皱眉,“国事艰难,更该谨守祖制,开源节流,不可轻动盐铁与田赋,否则扰民动本,恐生乱象。” 这话一出,户部差点气笑,“不动盐铁,不动田赋,不加商税,不征徭役,礼部倒是说说,银子从何而来?难不成从祖宗牌位里掉出来?” 殿中一时吵成一团。齐德元又开始痛心疾首,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不可盘剥百姓。 兵部说边军也是百姓,冻死饿死算谁的。户部说没钱就是没钱,不能让户部凭空变出银子。 工部说若河堤塌了,大家一起完蛋。吏部说各地官员考绩混乱,征银必然层层盘剥,不能轻启。礼部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满朝文武,说得都很有道理,就是没有一个能拿出银子。 谢昭站在殿尾,越听越有一种熟悉感,像极了前世公司开会。销售说客户要,产品说做不了,财务说没预算,法务说有风险,行政说流程不合规。 最后老板看向她,问怎么办。她一般会说:先把不挣钱的部门砍了。当然,这话现在不能说,至少不能第一句就说。 萧执坐在龙椅上,面色越来越淡。他听着下方争吵,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终于,殿内声音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 年轻帝王抬眸,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殿尾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身上,“谢珩。” 两个字落下,整座金銮殿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转向殿尾。 谢昭抬头,“臣在。” 萧执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听了这么久,可有话说?” 齐德元脸色一变,几乎本能想出列阻止。可皇帝已经点名,他若再拦,就是抗旨。于是老言官只能死死盯着谢昭,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话:你最好闭嘴。 谢昭接收到他的眼神,冲他十分友善地笑了笑。 齐德元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不好,这祸害要开口了。 谢昭从殿尾缓步走出。她身形清瘦,脚步不重,可每一步落在金砖上,都像敲在众人心口。 十余日前,她就是这样站到殿中,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满朝文武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话,把灾民卖了。 如今她又站到了殿中,齐德元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谢昭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回陛下,臣能先问几件事吗?” 满朝一怔。萧执眸光微动,“问。” 谢昭转向兵部,“敢问兵部大人,北境此番缺粮多少,缺银多少,缺棉衣多少,缺军械多少?” 兵部尚书皱了皱眉,虽不知她想做什么,还是答道:“军粮缺二十万石,军饷缺八十万两,棉衣一万三千件,箭矢三十万支。” 谢昭点头,又看向户部,“敢问户部大人,国库现银多少,可动用多少,已经拨定不可动用的又有多少?” 户部尚书脸色不太好,这种问题,平日里哪有人在朝会上问得如此直白。可皇帝没拦,他只能硬着头皮道:“现银不足六十万两,其中河工、赈灾、京畿诸项皆已有定额,真正可动不足十万。” 谢昭继续问工部,“河工若停,来年预计损失多少?若不停,还缺多少?” 工部尚书愣了一下,答道:“若春汛决口,少则百万,多则难以估量。若不停,尚缺三十万两银。” 谢昭又问吏部,“各地官员若临时加派,多久能收上来?损耗几成?” 吏部尚书面色一沉。这问题问得太刺耳,所谓损耗,其实就是层层盘剥。可朝堂之上,谁愿意把这事摆到明面上? 谢昭却像没看见他的脸色,仍旧安静等着。 萧执忽然笑了一声,“答她。” 吏部尚书只得道:“快则两月,慢则半年。至于损耗……各地不一。” 谢昭十分体贴地点头,“明白了。”她重新转向龙椅,“陛下,臣听懂了。” 萧执靠在龙椅上,“说。” 谢昭抬起头,眉眼清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是大梁没钱。是诸位大人,不会赚钱。”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下一刻,齐德元几乎炸了,“放肆!” 第32章 齐大人,我说错了吗? “不是大梁没钱。是诸位大人,不会赚钱。” 谢昭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整座金銮殿都静了。是真的静,连殿外风卷过檐角的声音,仿佛都被压低了几分。 满朝文武瞪着站在殿中央的年轻贡士,一时间竟没人接得上话。这话太刺耳。刺耳到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反驳,而是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不会赚钱?他们是什么人?六部重臣、翰林清流、御史言官、满朝朱紫,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年,哪一个不是从科举里厮杀出来的读书人? 如今竟被一个还未授官的贡士,站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的面,说他们不会赚钱。 这已经不是狂,这是把整座朝堂的脸,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齐德元第一个炸了,“放肆!”老言官一步跨出,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谢昭的手都在颤。 “谢珩!你可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金銮殿,不是市井商铺!满朝诸公议的是边军生死、国朝安危,岂容你满口铜臭,污蔑朝臣!” 谢昭站在原地,神色温和,她甚至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齐大人说得对,这里确实不是商铺。” 齐德元脸色稍缓。下一刻,谢昭又道:“商铺若日日这么吵却挣不来钱,掌柜早该卷铺盖走人了。” 殿内死一般安静,有人差点没忍住咳出来。户部尚书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工部尚书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忍惊。 齐德元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黑,“你……你简直……” “妖言惑众?”谢昭贴心地替他接上。 齐德元被噎得胸口一堵。这句话他确实想骂,可被谢昭这么一接,骂出来反倒像是落了下乘。 龙椅上,萧执终于抬了抬眼。年轻帝王没有出声,只是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谢昭身上,像是在看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第一回殿试时,他觉得谢珩疯。后来京郊流民营起势,他觉得谢珩有用。今早裴砚入宫,说谢珩像毒士,萧执原本还有几分不置可否。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裴砚说得还轻了些。 这哪里像毒士,这分明就是一把专往人肺管子上捅的钝刀。不锋利,但疼。 齐德元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谢珩,朝廷所虑,岂是一个‘钱’字便能概括?治国者,当以仁义为本,以民生为重。若凡事皆言利,那与商贾逐利何异?国朝以礼法立天下,岂容你将朝堂说成账房?” 谢昭听得很认真,等齐德元说完,她才十分恭敬地拱了拱手,“齐大人高义,臣佩服。” 齐德元一怔,满朝也跟着一怔。这祸害竟然服软了? 结果谢昭下一句便来了,“所以臣斗胆请问,若北境边军今日断粮,齐大人准备给他们送仁义,还是送礼法?” 齐德元脸色一僵。谢昭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若边军没有棉衣,齐大人准备让他们披《礼记》御寒,还是裹《春秋》上阵?” 殿内不少武将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妙。有几个边军出身的将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们平日最烦的便是这些言官,嘴里永远家国天下,仁义礼法,说得比谁都响亮。 可真到了边关,敌人的刀不会因为你读过圣贤书就砍慢一点,寒风也不会因为你满腹经纶就暖和半分。 谢昭这话损,但损得太准。齐德元气得脸色发白,“你这是强词夺理!” 谢昭点头,“齐大人说得对,臣确实不会讲大道理。”她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萧执,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臣只知道,边军要吃饭,河工要银子,流民要活命,国库要填补。” “臣若说错了,请诸位大人现在便告诉陛下,北境可以不发军饷,河工可以停修,流民可以继续饿死,国库可以继续空着。” 她话音落下,整座金銮殿又一次安静下来。这一次,不是震惊,而是没人敢接。 谁敢说边军可以不发饷?谁敢说河工可以停?谁敢说流民可以饿死?谁敢在皇帝面前承认,国库空着也无妨? 谢昭这话,就像一把软刀子,看似没砍向谁,却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住了。 户部尚书看着谢昭,眼神已经变了。他方才也被“不会赚钱”四个字刺了一下。可如今冷静下来,却不得不承认,谢珩问的都是要命的问题。 朝廷现在缺的不是文章,是银子。没有银子,再漂亮的奏疏都只是废纸。 礼部侍郎忍不住出列,“谢贡士,国库空虚,历朝历代皆有之。开源节流,本是正道。可你言语之间,将朝堂比作商铺,将朝臣比作掌柜,未免太轻慢国体。” 谢昭转头看向他,“敢问大人,轻慢国体和边军断粮,哪一个更急?” 礼部侍郎一噎。谢昭又问:“朝臣面子和国库银子,哪一个更重?” 礼部侍郎脸色也不太好看了。谢昭神情仍旧温和,可每一句话都像踩在别人痛处上,“大人觉得臣说话难听,是因为臣说的是钱。可若没钱,等北境战报传回来,写得再漂亮,也只是丧报。” 满殿再度沉默。裴砚站在武臣侧后方,抬眼看向殿中的谢昭。她今日穿着半旧狐裘,身形清瘦,脸色还带着病弱的白,可站在满朝文武之间,却一点也不显弱。 谢昭不像第一次殿试那样锋芒毕露。那时候,她像一个把刀乱挥的疯子。如今,她仍然锋利,却已经知道要往哪里捅。 崔晋安的目光也停在谢昭身上。他忽然想起那夜书房里自己说过的话,谢珩像赌徒。可此刻他又觉得不对,赌徒靠的是运气。谢珩靠的,像是某种判断。她不在乎话好不好听,只在乎这句话能不能逼对方闭嘴。 齐德元也终于意识到,不能再顺着谢昭的话走。再让她问下去,满朝文武都要被她拖进“银子”两个字里。 于是他转向皇帝,跪地拱手,“陛下!谢珩言辞尖刻,满口利害,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不通治国大体。臣请陛下明鉴,莫让此等商贾之言乱了朝纲!” 第33章 无妨,今日有朕在 谢昭看着齐德元跪下,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她只是静静等着,等龙椅上的那个人开口。 满殿目光也都投向萧执。年轻帝王沉默了许久,他的指尖还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却像敲在所有人心口。终于,他开口了,“谢珩。” “臣在。” 萧执看着她,眼底似有笑意,“齐卿说你是商贾之言。你觉得呢?” 谢昭垂眸,恭敬道:“臣觉得,齐大人说得不全错。” 齐德元猛地抬头。满朝也愣了。谢昭声音平稳,“商贾逐利,确实不好听。”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龙椅,“可若国库能有银,边军能有粮,百姓能活命,臣以为,不妨先让它难听一会儿。” 殿内一片死寂。萧执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齐德元心头发凉。因为皇帝笑了,便说明他听进去了。 谢昭却还没停。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臣并非轻慢诸位。” 她说得温和极了,温和到让人更不安,“臣只是想问一句。若今日国库有银,北境粮饷足备,河工银两充裕,流民皆有安置。诸位大人,还会站在这里吵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不会。他们争的从来不是礼法,是没钱。他们吵的也不是仁义,是缺口。 谢昭抬眼看向齐德元,唇角微微一弯,“所以齐大人,臣说错了吗?” 齐德元被这一句堵得脸色铁青。谢珩说错了吗?自然不是。可要他说谢珩说对了,他又万万说不出口。 金銮殿里一时静得有些诡异。满朝文武的目光不断在齐德元和谢昭之间来回游移,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在朝堂上纵横数十年的言官之首,竟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贡士逼到如此地步。 户部尚书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齐德元输了。不是输在学问,也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现实。 谢珩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离开“钱“这个字。偏偏如今的大梁,最缺的就是钱。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龙椅上的萧执终于缓缓开口,“齐卿。“ 齐德元身子一震,连忙躬身,“臣在。“ 萧执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谢珩方才问你,若国库充盈,今日诸卿还会不会争。你为何不答?“ 齐德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如何答?答不会?那便等于承认谢珩说得对。答会?那岂不是告诉皇帝,他们这些人闲着没事也要吵? 沉默片刻,他终究只能低头,“臣……无话可答。“ 一句话出口,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不少人心里都暗暗一惊。齐德元是什么人?御史台几十年,靠的就是一张嘴。如今,竟亲口承认自己无话可答。 萧执没有继续逼他,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到谢昭身上,“谢珩。方才你说,诸卿不会赚钱。那朕问你,何谓赚钱?“ 这一问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谢昭身上。谢昭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望向满朝文武。有人皱眉,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后悔方才为何没有闭嘴。 谢昭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不少人心里莫名发毛。她缓缓拱手,“臣斗胆,再问诸位大人一个问题。“ 萧执点头,“准。“ 谢昭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臣想请教诸位大人,国库是谁的?“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愣了。礼部侍郎率先开口,“自然是朝廷的。“ 谢昭摇头,“朝廷是谁?“ 礼部侍郎眉头一皱,“自然是陛下。“ 谢昭还是摇头,“陛下富有四海,天下皆为王土。若国库只是陛下的,为何赈灾要议?为何修河要议?为何边军粮饷也要议?“ 礼部侍郎一时竟答不上来。谢昭继续道:“既然诸位日日议国库,那便说明,国库不是陛下一人的国库。“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它是天下人的国库。“ 不少武将微微点头。这句话,他们认。可谢昭话锋却忽然一转,“既然如此。诸位为何总想着,从百姓身上拿银子?“ 一句话,像石子落进湖面。礼部、户部几位官员脸色同时变了。 谢昭却没有停,“没钱了,加税。没钱了,加徭役。没钱了,摊派。臣今日听了半个时辰,诸位说来说去,不过四个字。“ 她抬起手,轻轻比了四根手指,“开源节流。“ “可臣听来听去,只听见了节流。却没听见一人说,该如何开源。“ 满朝沉默。这一次,就连户部尚书都低下了头。因为谢昭说得没错,他们所有人的办法,本质上都是一个字,省。能省一点是一点,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从来没人真正想过,如何让国库自己多出银子。 谢昭看向户部尚书,笑得十分客气,“敢问尚书大人。若一家商铺日日亏本,掌柜却天天想着少点灯油、少请伙计、少买木柴。却从未想过多卖东西。这样的铺子,能撑几年?“ 户部尚书苦笑了一声,“撑不了。“ “不错。“谢昭点头,“那国库为何撑得了?“ 这一刻,整座金銮殿彻底安静了。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裴砚,都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央的谢昭。 他发现,谢珩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只是不断提问,可这些问题,却像一层层剥开外衣,把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事实摆到了太阳底下。 龙椅之上,萧执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他觉得,今日让谢珩上朝,是他这段时日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满朝文武吵了一个时辰,都没有吵出结果。而谢珩,不过问了几个问题,便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年轻帝王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谢珩,既然你说,他们不会赚钱。那你会?“ 谢昭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没有急着回答,反而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回陛下,臣确实想到一个法子,只是……“ 她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齐德元身上,笑容愈发温和,“臣怕说出来,诸位大人,又要骂臣是奸臣了。“ 金銮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萧执挥了挥手,“无妨,今日有朕在。朕倒想听听,你还能献出什么毒策。“ 谢昭拱手一礼,“臣以为,朝廷手中握着最值钱的东西,是皇恩。” 第34章 皇恩,本就有价 “朕倒想听听,你还能献出什么毒策。” 萧执的话音刚刚落下,金銮殿内便陷入一种极其古怪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真的平静下来。 方才那句“今日有朕在”,已经替谢昭挡住了所有明枪暗箭;如今这一句“朕倒想听听”,更像是往滚油里添了一把火。 所有人都意识到,皇帝不是随口一问,他是真的想听。 齐德元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忽然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从谢珩踏入金銮殿开始,整场朝会的节奏,便一点一点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他们原本在议北境军费,后来议国库,再后来,又被谢珩一路牵着,谈到了开源。 如今,连皇帝都开始顺着谢珩的话往下问,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想到这里,齐德元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步跨出,“陛下!臣以为不可!” 他这一声,比方才还要急。朝堂众臣齐齐望了过去。 萧执却只是淡淡抬眼睛,“为何不可?” 齐德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谢珩满口商贾之道,句句皆是逐利之言。方才更妄议皇恩,已是离经叛道。若再任其胡言乱语,只怕朝纲动摇,人心浮乱!” “臣请陛下,止其言!” “止其言?”萧执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齐卿觉得,他说错了?” 齐德元神色一滞。若说谢珩错,可方才那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若说没错,那又等于亲口承认,对方比自己高明。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谢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偏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齐德元猛地转头,怒目而视,“你笑什么?” 谢昭神情依旧温润,朝他微微一揖,“臣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话。请齐大人赐教。” 齐德元冷着脸,“说。” 谢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请教学问,“若一个病人病入膏肓,大夫告诉他,再喝药便能活命。病人却嫌药苦。敢问齐大人,究竟是药苦重要,还是活命重要?” 一句话落下,齐德元顿时噎住。谢昭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缓缓环视满朝文武。 “臣方才说的话,确实不好听。可臣自始至终,只说了一件事。国库要有银,边军要有粮,百姓要活命。 若有人能拿出比臣更好的办法,臣现在便退到殿外,再不多言一句。” 谢昭说完,金銮殿内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安静,因为她把话说死了。谁若反驳她,便要拿出办法。可办法……没有。 户部尚书苦笑着低下头,若真有办法,他也不会日日被兵部堵着要银子。 兵部尚书轻轻叹了口气,若有粮,他何必天天上朝争? 礼部侍郎也沉默了。他们可以反驳谢珩的话却反驳不了眼前的大梁。 如今的大梁,就是没钱,就是缺粮,就是四处漏风。 谢昭看着众人的神色,心中反而愈发平静。她知道,火候到了。 从她踏进金銮殿开始,她一直没有献策。她只是让所有人承认一个事实。大梁最大的麻烦,不是北狄,不是河工,也不是流民,而是国库。 只有所有人都承认这一点,她后面的毒计,才有落地的土壤。 龙椅之上,萧执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望着殿中的谢珩,眼底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个谢贡士,很聪明。她从不急着给答案,而是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逼到不得不接受她的答案。 这不是口才,这是控局。整个朝堂,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她的棋盘。 萧执忽然笑了,“谢珩。方才你说,朝廷不会赚钱。如今又说,朝廷手里握着天下最值钱的东西。那朕倒想知道。” 年轻帝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落在谢昭身上,“你口中的这个东西,究竟值在哪里?” 谢昭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齐德元,神情依旧谦逊。 “齐大人,臣再请教您三个问题。还请,不吝赐教。” 齐德元被她这一句堵得骑虎难下。他心里明白,谢珩又在给自己设套。 可满朝文武都看着,皇帝也在看着,他若此时退缩,便等于承认自己理屈。 齐德元只能沉着脸,冷声道:“你问。” 谢昭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拱了拱手,“臣斗胆,敢问齐大人。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这个进士身份,可值钱?” 齐德元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可这问题实在太简单,他只能答,“自然值。” “为何值?” “进士可入仕,可为官,可光耀门楣,如何不值?” 谢昭轻轻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齐大人所言极是。” 她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转头望向兵部尚书,“学生再请教兵部大人。若有武将于阵前斩将夺旗,立下赫赫军功,蒙陛下恩准,封侯拜爵。” “这个爵位,可值钱?” 兵部尚书几乎没有迟疑,“自然值。” “为何?” “侯爵可食邑,可世袭,可荫及子孙,一纸封爵,足以改换门庭。” 谢昭再次点头,“兵部大人说得也对。”说完,她又将目光移向礼部。 礼部尚书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看似是在问自己,实际上却是在给整个朝堂下套。 可皇帝没有阻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谢公子,请。” 谢昭缓缓开口,“若有商贾捐粮百万石,救百姓于水火,陛下御笔亲书一块匾额,赐其门庭。” “这块匾,可值钱?” 礼部尚书沉默了。满朝文武也跟着沉默了。值吗?当然值。御赐二字,便是天下最大的招牌。 有了这块牌匾,莫说生意兴隆,便是地方官府见了,也要高看三分。 沉默许久,礼部尚书终究还是缓缓点头,“值。” 谢昭笑意愈深。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丹陛正中。 晨光透过高高的殿门照进来,恰好落在她青色衣袍上,将那张清瘦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沉静。 “诸位方才都说,进士值,爵位值,御匾也值。臣斗胆再问一句,这些东西,本身值钱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值吗?一张圣旨,不过是一张纸。一块牌匾匾,不过是一块木。一顶乌纱,不过是一身衣。 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些东西。而是…… 想到这里,户部尚书眼神忽然一震。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 谢昭却已经轻轻笑了,“若没有陛下一句话,进士,不过是一张榜文。侯爵,不过是几个字。御匾,不过是一块木头。” “真正赋予它们价值的。”她缓缓转身,朝龙椅深深一礼,“从来不是东西本身,而是皇恩。” 第35章 一个爵位,值多少银子? 金銮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昭最后那一句“皇恩本就有价”,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直到此刻,余波仍在每个人心里翻涌。 齐德元站在文臣之首,握着朝笏的手隐隐发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不安。因为谢珩今日根本不是来辩经的,她不是来证明自己有理。而是在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带进她早就布好的局。 从国库空虚,到开源节流;从天下万物皆可定价,到皇恩最值钱;再到方才那三个问题……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等所有人回过神时,他们早已顺着谢珩的话,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龙椅之上,萧执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谢昭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她从不急着告诉别人答案。她只是不断发问,可每问一句,都会让别人离她的答案更近一步。 直到最后,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众人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一步一步,亲自走进去的。 想到这里,萧执忽然笑了,“谢珩。” “臣在。” “方才你说,皇恩本就有价。朕认。” 一句“朕认”,顿时让满朝文武脸色齐齐一变。皇帝认了! 齐德元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反驳什么了。 萧执却没有理会众人的神情,而是继续说道,“可朕还有一事不明。既然皇恩有价,如何让它变成国库里的银子?” 谢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知道,真正的献策,现在才开始。 可她依旧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轻轻拱手,“臣斗胆,也想请陛下回答臣一个问题。” 萧执眉梢微扬,“讲。” 谢昭缓缓抬起头,望向龙椅,“若今日,有人愿献朝廷百万两白银,以解边军之急。陛下,会赏他什么?” 金銮殿内,众臣纷纷思索起来。 兵部尚书最先开口,“自然重赏!” 户部尚书连连点头,“若真有人愿捐百万两,朝廷自不会吝惜封赏。” 谢昭轻轻点头,“赏银?” 户部尚书摇头苦笑,“他都能拿出百万两,又岂会在意几千几万两赏银?” “赏田?” 工部尚书皱起眉,“良田乃国本,岂能轻赐?” “赏宅?” 礼部侍郎缓缓摇头,“亦不足以彰其功。” 谢昭静静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龙椅。 “陛下,诸位大人方才说了许多,可没有一种赏赐,配得上百万两白银。” 这句话一出口,满朝文武再次沉默。因为她说的是事实,银子,人家不缺。田地,人家可以买。宅院,更是不值一提。那还能赏什么? 萧执眯起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谢珩。你的意思是……” 谢昭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笑了笑,缓缓说道:“臣再问最后一句。若一个人,有富可敌国之财,却终究只是一介白身,他这一生,最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金銮内,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这一刻,不少人心里,都隐隐浮现出了同一个答案。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只有萧执望着谢昭,眸光越来越亮,他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爵位?” 谢昭闻言,缓缓俯身,深深一礼。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也终于慢慢扬了起来,“陛下。圣明。” 轰—— “爵位”二字出口,整个金銮殿仿佛被人迎面砸下一记惊雷。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 “不可!” “绝不可!” “荒唐至极!” 齐德元几乎是扑出来的,朝笏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老臣胸口剧烈起伏,连胡须都在发抖,“陛下!爵位乃国之重器,岂可售卖?” “今日若开此先例,明日天下商贾皆可买官卖爵,我大梁礼法何在?纲常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老臣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 “爵位岂可沾铜臭!” “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一时间,金銮殿内又是一阵人声鼎沸。 兵部尚书皱着眉,没有说话。户部尚书则神色复杂,眼底明显有几分挣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大梁确实缺钱。 可卖爵……这三个字,终究太过惊世骇俗。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谢昭身上。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谢昭竟没有急着争辩。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轻轻拱手,朝齐德元行了一礼。 “齐大人,臣想请教一句。” 齐德元冷笑,“你还有何狡辩?” 谢昭神色依旧平和,“敢问齐大人,历朝历代,可曾有人因军功封爵?” “自然有。” “可曾有人因救驾封爵?” “有。” “可曾有人因赈灾有功,蒙恩晋爵?” 齐德元眉头微皱,“也有。” 谢昭轻轻点头,又问道:“既然如此,爵位是否本就是一种奖赏?” “自然。” “那臣再问。”谢昭抬起头,声音依旧温润,却像一把细细磨开的刀。 “若有人捐百万两军饷,使十万边军免于冻饿,使北境百姓免于兵灾,使国库得以喘息。他有没有功?” 金銮殿内,顿时一静。齐德元沉着脸,没有说话。 谢昭继续问,“百万两银子,救的是边军,护的是江山。这样的功劳,比不上阵斩敌将?” 兵部尚书神色一动。 谢昭没有停,“比不上修堤筑坝?” 工部尚书也沉默下来。 “比不上赈济流民?” 户部尚书缓缓低下了头。 谢昭最后看向齐德元,“齐大人。臣不是在卖爵,臣是在赏功。” 一句话落下,齐德元脸色骤然一变。他张了张嘴,下意识便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谢昭已经悄无声息,将“卖爵”两个字,换成了“论功行赏”。 她卖的不是爵位,她卖的是功劳。她收的也不是银子,而是一份足以救国的军资。 龙椅之上,萧执缓缓眯起眼。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谢珩真正高明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想着去践踏礼法,她只是换了一个角度。 既然军功可以封爵,那么,救国之功,为何不能封爵? 想到这里,年轻帝王缓缓敲了敲龙椅扶手,望向谢昭,缓缓问出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谢珩。依你之见,这百万两银子……值一个什么爵位?” 轰!这一刻,满朝文武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他们知道。皇帝,真的动心了。 第36章 输财论功 “谢珩。依你之见,这百万两银子,值一个什么爵位?” 萧执这句话落下,金銮殿内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满朝文武齐齐望向谢昭。 有人惊怒,有人狐疑,有人已经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若这口子真开了,大梁朝堂往后会乱成什么样。 齐德元更是脸色铁青,手中朝笏几乎要被他攥出裂纹。 皇帝问了。这代表什么?代表陛下已经动心了。 若谢珩此时顺势说出一个爵位,只怕今日这疯子真能把“卖爵”二字堂而皇之地摆到金銮殿上来。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昭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甚至还摇了摇头,“回陛下,臣以为,不可卖爵。” 这句话一出,整个金銮殿顿时静了一瞬。齐德元猛地抬头,户部尚书怔住,兵部尚书也微微皱眉。 满朝文武的表情几乎在同一刻变得古怪起来。 不可卖爵?不是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把所有人都带到爵位上来的吗? 谢昭却像没看见众人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站在殿中,青衫狐裘,眉眼温和。若不是方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话都从她嘴里说出来,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一个清贵读书人。 齐德元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谢珩,你到底想说什么?方才引着陛下说爵位的是你,如今说不可卖爵的也是你。你莫不是以为,朝堂诸公都由着你戏耍?” 谢昭朝他一礼,神色十分诚恳,“齐大人误会了。” 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卖爵,乃乱国之举。若天下人只要有银便可买爵,那确实会坏礼法、乱纲常、伤朝廷威严。” 齐德元一愣。他没想到谢珩竟会顺着自己的话说。 殿中几名礼部官员也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骂。 谢昭没有停,继续道:“所以臣从来不敢请陛下卖爵。”她微微一顿,“臣请陛下,开输财论功之例。” 输财论功。 四个字落下,不像方才“爵位”那般石破天惊,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扎进了朝堂最深处。 户部尚书下意识抬头。兵部尚书也看了过来。 齐德元脸色却沉得更厉害,“换个名字罢了!” 他厉声道:“说到底,还不是商贾输银,朝廷给爵?谢珩,你休要玩弄字眼!” 谢昭点头,竟然没有否认,“齐大人说得对,若没有规矩,输财论功便会变成买官鬻爵。” 齐德元一口气又卡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每一次反驳,都像拳头打进棉花里。 谢珩从不硬顶。她承认,她甚至比你还先把最坏的后果说出来。 可她每承认一次,便像在告诉所有人,她早已想过。 果然,谢昭下一句便接了上来,“所以,输财论功,必须有铁律。” 萧执眸光微动,“说。” 谢昭拱手道:“第一,非国难不开。” “此例不可为常例,不可为财用小缺而开,更不可为宫室、宴享、赏赐而开。只有边关危急、灾荒遍地、国库无银、社稷受损之时,方可由陛下亲裁,临时开例。” 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变。这一条落下,原本最激烈的礼部官员都暂时闭了嘴。 非国难不开,这便堵住了“朝廷日日卖爵”的后患。 谢昭继续道:“第二,非军资不用。” “所输银钱,不入内库,不入地方,不经杂项,不得挪作他用。此银只入户部专册,由兵部会同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核验,专用于北境粮饷、棉衣、军械。” 兵部尚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专用于北境,这句话太要命了。 若真有银子直接落到边军粮饷上,那他今日便不必再与户部吵得口干舌燥。 户部尚书也缓缓点了点头。有专册,有核验,有用途,便不是任人胡来的烂账。 齐德元脸色依旧难看,却一时没有打断。 谢昭抬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非巨功不议。” “十两百两,不可论功。千两万两,也不可轻赏。若要入此例,起数须足以解朝廷之急,救边军之困。”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朝,“百万两以下,不议爵。” 轰!这一句话,比前面几条更狠。 不少朝臣脸色都变了。百万两以下不议爵,这不是给普通富户开的门,这是给真正能救急的人开的门。 能拿出百万两白银的人,整个京城又有几个? 齐德元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龙椅上的萧执却忽然开口,“还不够。” 谢昭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来了,她等的就是这句。 这制度若全由她来说,便是谢珩毒策。可若由皇帝亲自补足,那便是圣意裁定。 满朝文武也齐齐看向萧执。 年轻帝王缓缓坐直身子,声音低沉而清晰,“朕再加两条。第一,输财所得之爵,不得世袭。”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不得世袭,这便等于削掉了爵位最让世家忌惮的根。 一个富商便是得了爵,也只是自己一身荣耀,不能变成世代传承的门阀。 萧执继续道:“第二,不得掌兵,不得预政,不得入中枢。” 这句话落下,齐德元脸色微微一变。不少文臣也怔住了。 不得掌兵,不得预政,不得入中枢。也就是说,这种爵位给的是名,不是权。给的是脸面,不是朝政。 既不会让商贾插手兵权,也不会让富户挤进六部,更不会让他们染指中枢。 这一刻,连原本最反对的几名老臣,都下意识沉默了。 他们发现,若按这几条来,谢珩提出的东西,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会立刻冲垮朝堂。 谢昭等萧执说完,立刻俯身一礼,“陛下圣明。” 齐德元看见她这副顺势而为的模样,胸口又是一堵。他终于看明白了,谢珩不是没想到这些限制,她是故意留给皇帝说。 谢昭让陛下亲自把最关键的两条锁扣扣上。如此一来,谁再反对,便不是在反对谢珩,而是在反对陛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好深的心思!好毒的手段! 谢昭却像完全没察觉齐德元杀人的目光,只继续道:“陛下所言,正合臣意。” 她抬起头,声音温和却稳,“臣还想再补最后一条。” 萧执看着她,“说。” 谢昭道:“输财封爵,一人一生只许一次。” 这句话一出,户部尚书都愣了一下。齐德元也皱起眉。 谢昭缓缓解释:“若不设限制,商贾可以一次又一次输财邀赏,久而久之,便会生出攀比之风,也会令爵位轻贱。” “所以臣以为,每人一生,只许一次。且所封爵位,不可转卖,不可传承,不可抵债,不可为子孙换官。” “此爵只为表彰其于国难之时输财救国之功,不作旁用。” 第37章 臣,请陛下暂缓下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开始真正思考这件事是否可行。 非国难不开,非军资不用,非巨功不议。不得世袭,不得掌兵,不得预政,不得入中枢。一人一生只许一次。 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扣下来,原本听起来荒唐至极的“卖爵”,竟被硬生生锁成了一道有边界、有用途、有门槛的国难应急之策。 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出列,沉声道:“陛下,若能有百万两军资入账,北境棉衣与粮饷之急,确可缓解。” 户部尚书也缓缓拱手,“若专册专用,由三司共核,此策虽险,却并非不可一试。” 齐德元猛地看向二人,“你们——” 可他话还没说完,萧执便淡淡开口,“齐卿。” 齐德元胸口一震,连忙低头。 萧执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看向满朝文武,“诸卿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金銮殿内,静得令人心慌。没有,没人有。若有,他们方才便不会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执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垂落,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年轻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在金砖之上,“既无更好之策,便试。” 齐德元脸色骤然惨白。萧执却已经看向老太监,“拟旨。” 两个字落下。整座金銮殿彻底安静了。 谢昭站在殿中,垂眸行礼,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从今日起,大梁的皇恩,终于有了第一张价目表。 “拟旨——” 老太监刚刚躬身应命,正准备退下,一道温润的声音却忽然在金銮殿内响起。 “陛下。臣,还有一言。”这一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 老太监脚步顿住,满朝文武同时抬头。就连萧执,也微微挑起了眉,“谢珩。你还有何话说?” 谢昭缓缓出列,整理衣袖,郑重跪了下去,“臣,请陛下暂缓下旨。” 轰—— 金銮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德元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方才把“输财论功”一步一步推到今日的是谢珩。 如今皇帝终于点头,她却自己站出来,请求暂缓?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萧执没有急着说话,他只是静静望着殿下那个年轻贡士。 经过方才数轮交锋,他已经知道,谢珩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她拦旨,那便说明,还有后手。 “讲。” 谢昭缓缓抬头,神色依旧平静,“臣并非反悔。臣只是忽然想到,此策真正危险的,并非商贾。” 一句话落下,殿内众臣皆是一怔。不是商贾?那还能是谁? 谢昭目光缓缓扫过两班文武,最后停留在御史台与六部官员身上。 “臣以为,真正危险的,是官。” 最后两个字落下,不少官员脸色当即一变。 齐德元皱眉,“此话何意?” 谢昭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户部尚书,“敢问尚书大人。若朝廷今日开输财论功,一个富商捐了百万两,是谁收银?” 户部尚书一愣,“自然是户部。” “谁验银?” “户部官员。” “谁登记?” “户部。” “谁上报?” “还是户部。” 谢昭轻轻点头,“那么臣再请教,若有人少报十万两,多报二十万两,若有人借他人之名输财,若有人假借国难,侵吞军资,若有人与官员内外勾连,共分赏爵。又该如何?” 一句接着一句,没有一句大声,却让户部尚书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因为谢昭说的每一种可能,都真的会发生。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神情终于变了。他们这才意识到,谢珩想的,从来不是如何把钱收进来,而是收进来之后,如何不乱。 龙椅之上,萧执缓缓坐直身体。年轻帝王眼底的欣赏越来越浓。 他发现,谢珩的每一条计策,都不是临时起意。她总会在别人还沉浸于第一层的时候,已经开始思考第三层。 这不是献策,这是设计一套可以运行的国策。 谢昭再次拱手,“臣请陛下,再立三条铁律。” “第一,凡输财论功者,银钱来源必须查验。来路不明,不受。” “第二,凡输财论功者,户部收银,大理寺核验,御史台监察,三方共署,不得一衙独断。” 说到这里,她缓缓侧身,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裴砚,“裴大人。若由大理寺查验,可敢担此责?” 整个金銮殿,目光瞬间汇聚到裴砚身上。年轻的大理寺少卿缓缓出列,衣袍一丝不乱。 他抬眸望向谢昭,又望向龙椅,沉默片刻,终于拱手,“臣,敢。” 只有一个字,却像重锤一般,落在金銮殿中。 谢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裴砚,终于正式入局了。 她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凡输财论功者,自收银之日起,账目公开,张榜天下。” “百姓可看,御史可查,若有虚报、冒领、侵吞军资、官商勾结者——” 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经查实,主犯、从犯,夷三族。” “夷三族。”最后三个字落下,金銮殿内久久无人开口。 方才还激烈争论的众臣,此刻竟像被人齐齐按住了喉咙。 他们发现,谢珩比他们想得更狠。她不是给商人开路,她是在给所有想借这条路牟利的人——断路。 户部尚书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望着谢昭,忍不住苦笑一声,“谢公子。老夫原以为,你今日是替商人说话。如今看来,你防商人,比老夫还狠。” 谢昭轻轻摇头,“臣防的,从来不是商人。臣防的是人心。” 第38章 御书房还有几本账 “臣防的,从来不是商人。臣防的是人心。”谢昭这一句话落下,金銮殿里静了很久。 静到殿外的风卷过檐角,吹落一点积雪,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在争论的人,此刻像是忽然被按住了喉咙。有人脸色难看,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低着头,不敢再与那个青衫贡士对视。 因为这话太狠,也太准。 商人逐利不可怕,可怕的是官员借国策敛财;制度有漏洞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明知道有漏洞,却只想着自己能不能从里面捞一把。 谢昭今日不是在替商贾开门。她是在给所有想伸手的人脖子上,先架了一把刀。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半是佩服,半是无奈地看着谢昭,“你这法子,乍一听荒唐,细一想又处处设限。老夫原以为你是替商人说话,如今看来,你防商人倒是其次,防官员才是真。” 谢昭神色温和,“尚书大人言重了,臣只是觉得,银子入了国库,才叫国财。若半路进了谁的袖子,那便叫赃银。” 户部尚书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怔,随后竟笑了,“好一个赃银。”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朝笏,像是拍了拍一本无形的账册,“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今日反倒让你一个贡士教会了。” 谢昭连忙拱手,“臣不敢。” 户部尚书瞥她一眼,忽然道:“以后少来户部。” 谢昭一愣。满朝文武也怔住。 户部尚书一本正经道:“你若来了,老夫怕自己这个尚书做不稳。” 金銮殿里先是一静,随后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破开了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连几位刚刚还黑着脸的老臣,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谢昭眨了眨眼,十分诚恳道:“尚书大人放心,臣暂时还没想去户部抢饭碗。” 户部尚书:“……”他忽然觉得自己放心早了。 兵部尚书却没有笑。这位在朝堂上向来嗓门极大的老将,此刻竟难得沉默。 他缓缓走出班列,站到谢昭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 兵部尚书没有拱文臣礼。他抬手,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武将礼。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谢昭也微微一怔。 兵部尚书沉声道:“老夫镇守北境二十年,见过边关雪夜里冻死的士卒,也见过断粮之后仍旧死守城门的兵。” “朝堂上说军费,听着不过是银子。可到了边关,那就是一碗热粥,一件棉衣,一支箭,一条命。”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若此策能成,北境将士得粮得甲,老夫替他们记你一功。” 谢昭收起笑意,郑重还礼,“臣不敢受。” 兵部尚书看着她,“你受得起。” 这一句话落下,谢昭没有再推辞。她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一个老将,替边关受苦的人说的一句真话。 金銮殿内的气氛,也因这句话微微沉了下来。 众人忽然明白,今日他们争的,从来不是一句礼法,也不是一个爵位。是边关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裴砚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兵部尚书退回班列,他才缓步出列。 “大理寺愿领核验之责。”裴砚声音不高,却很稳。 “凡输财论功者,银钱来路、账册真伪、官员经手,一应详查。若有虚报、冒领、侵吞军资、官商勾结,大理寺会查到底。” 他说得平静,可整个金銮殿里,没有人觉得这只是场面话。裴砚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可他只要说查,便一定会查到最后。 谢昭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裴砚入局了,很好。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她出主意的人,而是一个真能替这套制度拿刀的人。 萧执也看向裴砚,淡声道:“准。” 一个字,大理寺正式入局。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齐德元身上。 这个今日从头骂到尾的老言官,此刻却一直没有说话。 齐德元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握着朝笏,背脊依旧挺直。只是他的脸色,已经不似最初那般怒不可遏。 他像是在想什么,也像是在与自己较劲。金銮殿安静下来,没有人催他。 过了许久,齐德元终于缓缓抬头,看向殿中的谢昭,“谢珩。” “臣在。” 齐德元沉声道:“老夫依旧不喜欢你。” 谢昭笑了笑,“臣看出来了。”殿内又有人险些笑出声。 齐德元瞪她一眼,“你少嬉皮笑脸。” 谢昭立刻低眉顺眼,“臣遵命。” 齐德元看她这副样子,胸口又堵了一下。 这小子最可恶的地方,不是毒,不是狠,而是她明明把人气得半死,却还能摆出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继续说道:“你今日之策,离经叛道,满是铜臭。若在太平盛世,老夫第一个参你。” 谢昭点头,“齐大人所言极是。” 齐德元:“……”他忽然不想说了。 可满朝都看着,皇帝也看着,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只是如今的大梁,不是太平盛世。”这句话出口,殿内所有笑意都淡了下去。 齐德元望向龙椅上的萧执,又望向满朝文武,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身上。 “边关缺粮,国库无银,流民遍野。若此时还只抱着祖宗旧法不放,却拿不出半点救急之策,那便不是守礼。是误国。” 这两个字从齐德元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不少御史台官员当场变了脸色。 他们跟随齐德元多年,从未见过这位老大人如此评价自己一贯坚持的东西。 齐德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终于认下了什么,“老夫仍不喜你。但今日,老夫无话可驳。” 金銮殿内,静得仿佛连风都停了。 齐德元这句话,比户部尚书的苦笑、兵部尚书的军礼、裴砚的附议,都更让人震动。 这位老言官一辈子靠的就是一张嘴。可今日,他亲口说,无话可驳。 谢昭敛了神色,郑重向他一礼,“谢大人成全。” 齐德元哼了一声,“老夫不是成全你。老夫是成全大梁。” 谢昭抬起头,笑得十分真诚,“那臣替大梁谢您。” 齐德元被她这话堵得胡子一翘,“油嘴滑舌。” 谢昭立刻低头,“臣改。” 齐德元:“……”他觉得自己若再与这小子说下去,迟早得被气得少活十年。 可偏偏,他转身退回班列时,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极轻扬了一下。 小狐狸,奸滑得很。但也不是不能用。 龙椅之上,萧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今日这场朝会,比他预想中更有意思。 谢珩没有只赢下一个国策。她还让齐德元这样的人,第一次承认自己无话可驳。这比单纯压服满朝更难。 萧执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垂落,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 年轻帝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而清晰,“输财论功之策,交中书省拟制章程。户部、兵部、大理寺、御史台,各列可行细则。” “明日早朝,再议。” 老太监躬身,“奴才遵旨。” 萧执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谢昭身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朝。可下一刻,年轻帝王忽然淡声道:“谢珩。” 谢昭上前半步,“臣在。” 萧执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御书房还有几本账。你替朕看看。” 第39章 试心 这一句话落下,金銮殿里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齐齐提了上来。 御书房?看账?谁都听得懂。账是假。留人才是真。 满朝文武同时看向谢昭。齐德元刚走回班列,听见这话,脚步都顿了一下。 户部尚书则神色复杂地看了谢昭一眼。完了,这小子真要去看皇帝的账了。 兵部尚书却微微挑眉,像是觉得有趣。裴砚站在人群后方,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谢昭也愣了一瞬,随即拱手行礼,“臣遵旨。” 萧执微微颔首,这才抬手。 老太监立刻高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只是今日,没有一个人心里平静。 众人走下长阶时,仍忍不住低声议论。 “陛下竟留谢珩去御书房看账。” “看什么账?分明是另有话说。” “这谢珩,怕是真要起来了。” 齐德元走在前头,听见身后低语,冷哼一声。 裴砚恰好走到他身侧。齐德元忽然停步,看他一眼,“裴少卿。” 裴砚拱手,“齐大人。” 齐德元压低声音,没好气道:“往后离那小狐狸远些。” 裴砚抬眸,望了一眼金銮殿内尚未离去的青衫身影。片刻后,他淡淡道:“晚了。” 齐德元:“……”他深吸一口气。果然,这朝堂上就没几个省心的。 而金銮殿内,谢昭站在丹陛之下,望着萧执转身走向后殿的背影,轻轻垂下眼。 她知道,今日朝堂上的局,结束了。而真正属于她和帝王的第一场棋,才刚刚开始。 金銮殿外,风雪已经停了。长阶之上,百官渐渐散去,可今日这场朝会留下的余震,却远远没有散。 谢昭跟在萧执身后,一路穿过朱红宫门与长长回廊。 宫墙高耸,积雪覆在琉璃瓦上,被晨光照出一层淡淡金色。宫人远远退开,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谢昭第一次真正走进御书房。与金銮殿的庄严不同,御书房里更安静,也更压人。 紫檀书案上堆着奏折,墙边燃着银炭,淡淡龙涎香混着雪后寒气,让人莫名清醒。 萧执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谢昭,望着外头白茫茫的宫墙。 谢昭也不急,她垂手立在下方,规矩得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贡士。 若不是刚才满朝文武才被她气得心梗,任谁看了,都要以为这是个温良恭谨的清贵读书人。 良久,萧执终于开口,“这里没有旁人。” 谢昭眼睫微垂,帝王说没有旁人时,最好一个字都别信。 萧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比方才朝堂上缓和许多,“把你在金銮殿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 谢昭心里轻轻笑了一声。不敢说?她今日在金銮殿上,连皇恩有价都说了,再说下去,怕是齐德元要当场撞柱。 可她面上依旧恭顺,拱手道:“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萧执看了她一眼,“少来。” 谢昭:“……” 年轻帝王走回御案前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谢珩,朕不是齐德元。你那些绕来绕去的问法,用来对付朝臣可以。” “用来糊弄朕,不够。”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谢昭抬眼,看见萧执正看着自己。 那不是朝堂上帝王俯视群臣的眼神,而是一种真正审视人的目光。冷静,锋利,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藏得很深的兴趣。 谢昭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她可以在金銮殿上把满朝文武带进自己的逻辑,却不能在御书房继续把皇帝当听众。 这里不是朝堂,这是帝王心口最近的地方。沉默片刻,谢昭笑了笑,“陛下想听什么?” 萧执淡声道:“朕想知道,你为何会这些。” 这话问得很轻,可分量极重。 一个二十出头的贡士,能在殿试上提出重建流民秩序,又能在朝堂上设计输财论功,还能把满朝文武的反驳提前堵死。 这已经不是聪明二字能解释。萧执自然会疑。 谢昭垂眸,语气却很坦然,“因为臣怕穷。” 萧执眉梢微动,“怕穷?” “是。”谢昭抬起头,“穷久了,人就什么都会了。” 萧执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昭继续道:“臣从前也以为,读书人只要文章写得好,来日高中,便可光耀门楣。可后来臣才明白,世上很多事,不是靠文章能解决的。” “人没有银子,便没有退路。家没有银子,便保不住体面。国没有银子,便连仁义礼法都只能挂在嘴上,落不到实处。” 她说得平静,甚至听不出半点怨气。可越是如此,越像一把薄刀,轻轻割开了某些东西。 萧执眯了眯眼,“安平侯府很穷?” 谢昭笑了一下,“侯府不穷。”她停了片刻,声音轻了些,“是臣穷。” 萧执看向她。 谢昭缓缓道:“侯府的钱,是侯府的钱。府里的铺子、田庄、库房、账册,看着都姓谢,可有时候,姓谢的人也未必摸得到。” 这话说得含蓄,可萧执听懂了。安平侯府内宅不宁,这些日子京中已经有些风声。 继室柳氏,惊马案,谢珩重伤,这些事若单独看,不过是侯府内宅争斗。可若放在谢珩今日的锋芒之下,便显得不那么简单。 萧执缓缓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要银子?” 谢昭点头,“臣想要银子。” 她承认得太快,反倒让萧执一怔。 谢昭继续道:“臣也想要权。” 御书房里,老太监眼皮狠狠一跳。这话,在皇帝面前说出来,几乎算得上大胆。 萧执却没有怒,他只是看着谢昭,“为何?” 谢昭平静道:“因为银子能买活路,权能守住活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在惊马之后想明白一件事,人若只想干干净净活着,并没有那么容易。有人想让臣死,臣若连是谁都不知道,便只能先让自己变得有用。” “有用的人,死起来总会麻烦一些。” 萧执眼底神色微微一沉。这是谢珩第一次主动提到惊马,她没有喊冤,没有哭诉,更没有借机请自己替她做主。 谢珩只是把那件事说成了一个结果,有人要她死。所以她要变得有用。 第40章 站得越高,死得越快 萧执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谢珩比他想象中更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冷。 他问:“你怀疑谁?” 谢昭摇头,“臣不知。” “不知?” “正因不知,所以臣不能停。”谢昭抬眼望向皇帝,“若臣知道是谁,反倒好办。可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他们敢在殿试前动手,便说明他们不怕侯府,也不怕谢家。” “既然如此,臣只能往上走。走到他们再想动手时,先要想一想,杀臣的代价,他们付不付得起。”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萧执看着谢昭,忽然笑了,“所以,你今日献策,不是为了忠君报国。” 谢昭十分诚实,“不是。” 旁边的老太监已经快把头埋进地里了。这谢公子是真不怕死啊。别人到了御前,恨不得把“忠君爱国”四个字刻在脸上。 她倒好。皇帝问是不是忠君报国,她答不是。 萧执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那是为了什么?” 谢昭认真想了想,“为了自保。”她又补了一句,“顺便救国。” 萧执:“……”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年轻帝王竟低低笑出了声,是真的被她气笑了。 “顺便救国?” 谢昭神情无辜,“陛下,大梁若亡,臣也活不了。” 她说得极其坦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想活,自然希望大梁也活。若大梁强盛,臣才有地方升官发财。若大梁乱了,臣这点小聪明,迟早被乱兵一刀砍了。” 萧执笑意渐渐收起。他看着谢昭,忽然道:“谢珩,你倒不像个忠臣。” 谢昭拱手,“臣不敢自称忠臣。” “那你像什么?” 谢昭抬头,眉眼温和,语气却十分认真,“像有用之臣。” 萧执目光微顿。这四个字,比任何表忠心的话都更真实。他不缺满口忠义的人,大梁朝堂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齐德元忠,礼部忠,许多老臣都忠。可忠心不能变出银子,忠心不能让边军吃饱,忠心也不能把流民从雪地里拉起来。 他缺的,恰恰就是有用的人。 萧执缓缓道:“若有一日,别人给你更多好处,让你背弃朕呢?” 谢昭几乎没有犹豫,“臣不会。” “为何?” “因为臣会算账。” 萧执眉梢一挑。谢昭一本正经道:“替旁人做事,撑死得一时富贵。替陛下做事,臣有的是机会升官发财。” 老太监已经麻木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今日听到什么都不奇怪了。 萧执却慢慢笑了,“你倒是敢说。” 谢昭低头,“臣不敢欺君。” 萧执望着她,眸色渐深。许久之后,他才道:“朕可以给你官。” 谢昭却立刻摇头,“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至少现在不行。” 萧执一顿,“为何?” 谢昭道:“臣现在根基太浅,骤然授官,众人只会以为臣是陛下手中一把刀。” 萧执淡声道:“你不是吗?” 谢昭笑了笑,“臣可以是刀。但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臣是刀。” 这句话一出,萧执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谢昭继续道:“臣如今只是贡士,明面上无官无职,反而方便。若陛下此时重用,臣站得越高,死得越快。”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臣还没有放榜。” 萧执失笑,“你倒还记得自己是贡士。” “臣一直记得。”谢昭诚恳道:“臣还等着名次好些,将来俸禄高些。” 萧执:“……”很好。绕了半天,又绕回银子。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齐德元会被她气成那样。这个人最可气的地方,就是她永远能把最严肃的事,说得像在算菜钱。偏偏你又不能说她错。 萧执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放榜之前,朕不会授你官。” 谢昭拱手,“陛下英明。”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差事。”萧执看着她,声音平静,“输财论功的章程,三日之后,朕要一份细案。” 谢昭心里微微一动。这不是官,却胜似官。谁来写细案,谁就能定规则。而规则一旦定下,后面所有人都得按这套东西走。 萧执这是在给她权,却不给她名。既不会打破科举流程,也不会让她立刻成为满朝靶子。果然是帝王。 谢昭俯身行礼,“谢陛下,臣领命。” 萧执淡声道:“别急着谢。这份细案若写得不好,朝堂上,齐德元会第一个撕了你。” 谢昭微微一笑,“臣会写到他撕不动。” 萧执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谢珩。朕记住你今日的话了。” 谢昭垂眸,“敢问陛下,是臣哪一句?” 萧执缓缓道:“你说,你是有用之臣。”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年轻帝王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便证明给朕看。” 谢昭郑重一礼,“臣遵旨。”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御书房的地砖上。谢昭起身时,眼底也映进了一线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还不是官。可她已经真正踏进了朝局,不是以贡士之名,也不是以侯府公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有用之臣”的身份。 棋局,终于开了。 …… 宫门缓缓闭合,厚重的宫门撞击声在身后久久回荡,像替今日这场朝会画下了句点。 谢昭站在宫门外,没有立刻离开。她微微侧身,借着宫墙拐角处的铜兽,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身后的长街。 两个卖炭的汉子,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个散朝后结伴离开的官员。 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谢昭没有动。又过了片刻,那两个卖炭汉子推着炭车拐进另一条街,货郎也吆喝着渐渐走远。 她这才收回目光,缓缓朝城南走去。没有乘车,也没有走最宽阔的朱雀大街。 反而故意绕了两条巷子,时快时慢,时而停在路边买两个热腾腾的杂粮饼,时而驻足看一会儿街边耍猴卖艺,像个刚散学的年轻书生。 直到确定身后没有尾巴,她才真正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巷。越往里走,街市越安静。 第41章 归 高门大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破旧的院墙。 屋檐下挂着冻得发硬的腊肉,几个孩子蹲在雪地里堆着雪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好奇地望着这个穿着狐裘的年轻公子。 有人认出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今日在城门口听人说的那个谢公子吗?” 谢昭笑着朝孩子们点了点头,并没有停留。她一路走到巷子最深处,那座破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走到门口,谢昭脚步忽然顿住了。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可原本塌了一半的缺口,已经被人重新垒了起来。 虽然砖块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来的,可砌得极稳,缝隙也填得严严实实。 木门也换了。不再是原来那块摇摇欲坠的破门板,而是重新钉了几块厚木,边角甚至细心地包了一层铁皮。 最让她意外的是屋顶。原本漏风漏雪的茅草顶,如今重新铺了一遍,屋脊压得整整齐齐,风吹过时,再没有原来那种吱呀作响的声音。 谢昭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她离开时,这里还是一副风一吹就要散架的模样。不过几日工夫,竟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她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门。停了一息,又叩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院里很快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脚步到了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沈氏压低的声音。 “是谁?” 谢昭轻轻笑了,“娘,是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沈氏先朝巷子两头飞快望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这才一把将谢昭拉进院子,反手把门闩牢牢插好。 一连串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直到门彻底关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句话不是问朝堂,也不是问皇帝。而是伸手摸了摸谢昭冰凉的手,“一路走回来冷不冷?” 谢昭摇摇头。沈氏又仔仔细细打量她,从头看到脚,见她身上没有伤,也没有半点狼狈,眼里的担忧才一点一点散开。 “饿了吧?锅里一直温着粥,快进屋。” 谢昭跟着母亲往屋里走,目光却一直落在修好的院墙上,“娘,这院子……” 沈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昨日来了好多人。也不说自己是谁,到了就开始修院子。” “老的扛木头,年轻的爬屋顶,还有几个拿着泥刀补院墙,忙活了一整天。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谢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轻声问了一句,“后来呢?” 沈氏忍不住笑了,“后来有个姓孙的老爷子,临走前还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 谢昭眼角微微弯起,“他说什么了?” 沈氏学着那副中气十足的嗓门,“那臭小子,自个儿住得跟鸟窝似的,还嫌老头子砌墙砌得难看,等她回来,要是不满意,让她自己重砌去!” 谢昭终于笑出了声。除了孙老六,没人能把关心人的话说得这么气人。 沈氏继续道:“还有个抱着账册的年轻人,一边算木料,一边嘀咕,说这块木头便宜两文,那块砖还能省三文,最后算来算去,倒把自己带来的银子全贴进去了。” 谢昭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陆停蹲在院子里,一边拨算盘一边心疼银子的模样。 “还有一个黑脸年轻人。”沈氏回忆道:“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抱着刀站在门口,谁从巷子里经过,他都要看上几眼,活像门神。” 谢昭轻轻低下头。她知道,那是陈七。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却替她把这个家,重新修好了。 屋子还是那间破屋。可这一刻,谢昭却忽然觉得,比她今日站在金銮殿时,更觉得心里踏实。 因为她知道,原来这世上,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往前走。还有很多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替她守着身后的家。 屋里炉火烧得不旺,却一直没有灭。 小小的铁锅架在炉子上,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用布包着,掀开时还带着一点温热。 沈氏把谢昭按到桌边坐下,转身便去盛粥,“先吃点东西。” 谢昭刚想说自己不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从天不亮入宫,到金銮殿上对线群臣,再到御书房领了差事,她确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沈氏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又把咸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慢点吃,别烫着。” 谢昭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很稀,里面却卧着一个鸡蛋。 她一愣,抬头看向母亲。 沈氏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只低头替她掰馒头,“今日正好买了两个鸡蛋,你哥说他不爱吃,我也不爱吃,留着也是坏了,便给你煮了。” 里屋传来轮椅轻轻滚动的声音。谢昭转头看去,真正的谢珩坐在轮椅上,从内室慢慢出来。 屋门关得很严,窗纸也被厚布遮住,只留了炉边一点光,照得他眉眼温润,却也照得人心里发酸。 现在的他不能随意露面,不能坐在窗边,不能让邻里看见。 因为如今全京城都知道,谢珩今日站在金銮殿上,刚刚把满朝文武气得七窍生烟。 而真正的谢珩,只能藏在这间小屋里,连晒一晒冬日的太阳,都要小心翼翼。 谢昭压下心头那点酸涩,笑着抬了抬碗,“哥,娘说你不爱吃鸡蛋。” 谢珩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不爱吃。” 谢昭挑眉,“你从小不是最爱吃蛋黄?” 谢珩神色不改,“伤了腿以后,口味变了。” 谢昭看着他。谢珩也看着她。兄妹二人对视片刻,最后谢昭低头笑了。 她把鸡蛋夹起来,一分为二,一半放进母亲碗里,一半放到谢珩碗里。 沈氏立刻皱眉,“给你吃的。” 谢昭低头喝粥,含糊道:“我现在口味也变了,不爱吃整颗。” 谢珩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氏看着碗里的半个蛋,眼眶微微一热,又怕被他们看出来,连忙低头夹咸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炉火轻轻响着,窗外寒风未停,屋内却像被一碗热粥慢慢熨平了所有寒意。 第42章 可以往前走,但别总回头 谢昭吃了半碗粥,才终于觉得自己像重新活了过来。 谢珩坐在对面,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今日是不是又把齐大人气着了?” 沈氏一听这话,立刻抬头,“怎么又气人了?” 谢昭放下碗,神情十分无辜,“没有。” 谢珩明显不信,“真的?” 谢昭点头,“真的。今日没有单独气齐大人。” 沈氏松了口气。谢昭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今日气的是整个金銮殿。” 沈氏:“……” 谢珩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沈氏抬手轻轻拍了谢昭一下,力道很轻,嗔怪道:“以后少气人。” 谢昭立刻乖巧点头,“好。” 谢珩在旁边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沈氏看着兄妹二人,原本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一点一点落回了肚子里。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国策,更不懂什么输财论功。 她只知道,昭儿回来了。好好地坐在她面前,能吃粥,能说笑,还能气人。 这便很好。 吃过饭后,沈氏收拾碗筷,谢昭起身要帮忙,被她按了回去,“你今日累了一天,坐着。” 谢昭只好重新坐下。 谢珩望着她,忽然道:“院子修好了,你看见了?” 谢昭点头“看见了。” 谢珩笑了笑,“流民营来的人不少。” 谢昭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道:“孙师傅嘴上最凶,说你一个读书人,住得比他们流民营还寒碜,简直丢人。” 谢昭弯了弯唇,“像他说的话。” “他骂归骂,屋顶却是他亲自盯着修的。” 谢珩看向窗外,“他腿脚不好,还非要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一会儿骂这个木头歪了,一会儿骂那个泥糊薄了,最后把几个年轻汉子骂得大气不敢出。” 谢昭几乎能想象出那场面。孙老六叉着腰,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嘴里骂得难听,手上却比谁都细。 谢珩又道:“陆停也来了。” 谢昭挑眉,“他也能修墙?” 谢珩笑了,“他不能。” “那他来做什么?” “算账。” 谢珩说到这里,眼里也带了几分笑意,“他抱着账册,从木头算到砖块,从钉子算到泥灰,算到最后发现不够,又默默掏了自己的银子补上。”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他肯定心疼坏了。” “是。”谢珩点头,“他走的时候,脸色像丢了半条命。” 谢昭笑意更深,“陈七呢?” “在门外站了一日。” 谢珩声音轻了些,“一句话也没说。巷子里有人多看了两眼,他就看回去。后来整条巷子的人路过咱们院门,都绕着走。” 谢昭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她离开流民营时,并没有交代他们来修院子。 可他们来了。不是报恩一样地大张旗鼓,也不是跪在她面前说什么生死相随。 就是沉默地把墙补好,把门修牢,把屋顶重新铺了一遍。 像是在告诉她——你在前头替我们争活路,那你身后的家,我们替你守。 谢珩看着她,温声道:“昭昭,你现在不只是有我们了。” 谢昭抬头。 谢珩笑了一下,“你有自己的人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谢昭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她从金銮殿走到流民营,从流民营走回皇城,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可直到此刻谢昭才明白,她身后不是空的。 母亲给她留了一碗热粥。哥哥藏在暗处替她守着这个秘密。 孙老六、陆停、陈七,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流民,替她把这个破院一点一点修好。 她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她身后,也有很多人在替她托着。 沈氏收拾完碗筷回来,见兄妹二人都沉默着,便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谢昭抬头,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沈氏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想说,也不追问,只道:“你们兄妹说会儿话,我去把衣裳收了。” 她说完,便抱着一叠旧衣去了里间。 屋里只剩兄妹二人。炉火渐渐小了些,窗外的风声也静了下来。 谢昭起身,替谢珩将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谢珩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昭昭。” “嗯?” “以后,别经常回来了。” 谢昭手一顿。她抬头看他,谢珩的神色很平静,声音也很温和,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谢珩。知道你今日入宫,知道你被陛下留下,知道你在金銮殿上出尽风头。” “你每回来一次,就多一分被人盯上的风险。” 谢昭沉默了片刻。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这里是家。我总要回来。” 谢珩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很浅,“可现在,活在外面的那个谢珩,是你。” 一句话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炉火轻轻爆了一声。谢昭望着哥哥,谢珩也望着她。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从她替他走进贡院那一刻开始,谢昭便不再只是谢昭。 她要用谢珩的名字赴考,用谢珩的名字上朝,用谢珩的名字去面对皇帝、百官、世家和暗处那些想置他们于死地的人。 而真正的谢珩,从此只能藏在这间小屋里。不能见光,不能见人,甚至不能堂堂正正做回自己。 谢昭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哥。” 谢珩温声打断她,“我没有后悔。”他看着她,眼里没有怨,也没有委屈,“我只是怕你后悔。” 谢昭抬头。谢珩缓缓道:“昭昭,你现在走的路,比我原来想走的路难多了。我只是想考个功名,护住娘,护住你。可你现在要面对的,是皇帝,是满朝文武,是整个京城的眼睛。” “你可以往前走,但别总回头。” 谢昭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说自己不会怕,想说自己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护住。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谢珩说得对。她现在每一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身上背着谢珩的名字,也背着这个家的命。 谢珩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昭昭,还有一件事。” 谢珩望向窗外,那扇窗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外面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他的声音很低,“关于那天惊马,我一直没告诉你。” 谢昭心口猛地一沉。 屋外风雪停了,可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有更冷的东西,从黑暗里慢慢浮了上来。 第43章 殊途同归 炉火映着炭盆,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橘黄色的火光落在兄妹二人的眉眼间,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谢昭没有说话。她仍旧半蹲在谢珩轮椅旁,手还搭在那条旧毯上,指尖却一点一点收紧。 谢珩望着她,忽然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话有点多?” 谢昭也笑了,“哥。你要是真话多,当年也不会每次挨罚都是我替你顶着。” 谢珩失笑。屋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可那笑意,也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又重新沉了下来。 谢珩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到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上,“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睡不着的时候想,半夜疼醒的时候想,就连白天坐在屋里发呆,也在想。”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可谢昭却知道,谢珩每说一句,都是在一遍遍撕开自己的伤口。 谢珩缓缓开口。“外面的人都说,我醉酒纵马。可我知道,我没有喝酒。” 谢昭轻轻点头,她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谢珩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寒窗十余载,他把功名看得比命都重。 殿试之前,他甚至连一口浓茶都不敢多饮,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醉酒误事? 谢珩继续道:“后来,我便一直想。若真有人想毁我,其实有很多办法。让我病上一场,可以。把我困在府里,也可以。哪怕找几个地痞,在殿试前打断我的手,让我握不住笔,也一样能毁了我的前程。” “可他们没有。”他抬起头,眼底映着炉火,声音慢慢沉了下来,“他们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醉酒,纵马,撞人。再让我摔断双腿。”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昭昭,你说,这是为什么?”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谢昭没有回答。谢珩苦笑了一声,“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毁了我。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 “若只是冲着我来,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出现在朱雀街?侯府那么大,我每日读书、赴宴、出门,哪一次不能下手?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那条街?”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天混乱的一切,“后来我才发现。我一直想错了。” 谢昭终于抬起头,看向哥哥。 谢珩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或许。他们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 火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珩继续道:“那一天。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而是朱雀街。我只是……阴差阳错,出现在了那里。或者说,我挡在了真正的目标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谢昭缓缓低下头。她没有震惊,也没有意外,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珩都以为自己猜错了。 忽然,谢昭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终于印证猜测后的释然。 谢珩微微一怔,“昭昭?” 谢昭抬起头,看着谢珩,眼神比方才更加平静,“哥,你终于想到这里了。” 谢珩瞳孔微微一缩。 谢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厚厚的棉布遮住了所有光亮,也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窗框,声音很轻,“其实,从柳福被抓开始,我就在想一件事。柳福只是侯府的一条狗,柳氏,也只是内宅妇人。他们有害人的心,却没有布这样一盘棋的本事。” “能把一个侯府嫡子做成醉酒纵马、名声尽毁,又把所有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人,不会只盯着谢家。” 谢昭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谢珩身上,“所以,我后来一直没有急着追查侯府。因为我知道,侯府后面,还有人。” 谢珩望着妹妹,久久没有开口。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原来妹妹并不是没有查,而是早就已经把目光,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谢昭慢慢走回来,在谢珩面前重新蹲下。她替哥哥理了理腿上的薄毯,动作一如从前,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屋外的寒风还冷。 “哥,你不是他们真正要杀的人,你只是被卷进了那盘棋。真正坐在棋盘中央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 谢珩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终于散了。他望着妹妹,忽然笑了,“看来,我们兄妹,总算想到一块去了。” 谢昭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很浅。她抬眸望向屋顶,仿佛透过这座小小的破院,看见了巍峨森严的皇城。 “所以,我才一定要站到朝堂。不是为了一个侯府,也不是为了一个谢家。” “我只是想知道,那一天的朱雀街,究竟是谁,值得有人布下这样一盘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兄妹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惊马案真正要查的,已经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一个柳氏。而是一个藏在朝堂深处、至今仍未露面的人。 炉火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炸开一两点火星。就在这时,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你们兄妹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沈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了进来。 她不知道兄妹二人方才说了什么,只看见屋里的气氛沉得厉害,便故意笑着打趣了一句,“汤都热了两回了,再不喝,可就真浪费柴火了。” 谢昭回过神,脸上的冷意悄然散去,快步迎了过去,“娘,我来。” 她接过姜汤,手指碰到碗沿,仍有些烫。沈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仔细些,这可是给你哥熬的。” 谢昭失笑,“方才还说心疼我,转眼就偏心哥哥了。” 沈氏白了她一眼,“你哥哥身子弱,不偏他偏谁?” 一句话出口,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谢珩坐在轮椅上,看着母女二人拌嘴,眉眼间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 第44章 平平安安 沈氏将姜汤轻轻放到谢珩手边,又俯身往火盆里添了两块银霜炭。 火舌“噼啪”一声蹿起,小小的屋子顿时暖了几分,连窗纸上映着的风雪都仿佛柔和下来。 她一边拿火钳拨着炭,一边笑着絮絮叨叨:“今儿街坊巷尾可热闹了,一个个都在说,朝里出了位了不得的谢公子,把满朝文武说得哑口无言。” “我在巷口听着,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谢昭摸了摸鼻子,忍俊不禁,“娘,您也听说了?” “怎么没听说?”沈氏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卖豆腐的王婶子、巷口磨刀的刘老汉、隔壁卖炭的赵叔,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跟他们亲眼站在金銮殿里似的。” “还有人说,那位谢公子长得跟画里的神仙一样,一张嘴却活像阎王爷下凡,几句话就能把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谢昭:“……” 谢珩终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屋子里压抑了一整晚的气氛,也随着这一声笑散了不少。 沈氏回头看着兄妹二人,眼里的笑意越发温柔,“不过啊,我一听就知道,那肯定是我们昭儿。” 谢昭微微一愣,“娘怎么知道?” 沈氏一脸理所当然,“除了你,还有谁能一边笑眯眯说话,一边把人堵得一句都接不上来?” 谢昭顿时哭笑不得,“娘,您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自然是夸你。”沈氏走到她身边,轻轻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指尖拂去落在肩头的细雪,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娘虽然不懂什么朝堂政事,也不懂什么家国天下,可娘知道,我的女儿不会做坏事。你既然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 短短一句话,却让谢昭鼻尖微微发酸。今日金銮殿上,她面对的是满朝质疑。 齐德元斥她离经叛道,礼部骂她铜臭熏天。 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审视、猜忌、防备,恨不得把她剖开,看看到底安着什么心思。 可回到这间破旧的小院,沈氏却一句都没问。她没有问谢昭说了什么,也没有问谢昭做了什么。她只是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的女儿。 这种信任,比任何辩解都更重。 谢昭轻轻握住沈氏的手,弯着眼笑了笑,“娘,放心吧。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沈氏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她望着眼前这一双儿女,眼底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心疼。 “昭儿。娘这辈子,不求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求你们封侯拜相。娘只求你和哥哥,都能平平安安。”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谢珩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谢昭也沉默了片刻。良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会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娘,我答应您。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带着哥哥,一起回家。” 沈氏眼眶微微泛红,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背过身去,借着收拾碗筷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抹了抹眼角。 谢昭静静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谢珩,缓缓垂下眼眸。 哥哥方才的话,依旧在她耳边回响。惊马案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谢珩。谢珩,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地方。 有人借着这场局,毁了他的前程,也顺势将真正的目标掩埋进尘埃。 而如今,她已经站到了棋盘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朝局。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小屋暖意融融,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却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昭忽然有些贪恋这一刻的安宁。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陪母亲和哥哥坐在一起,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没有持续太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长一短。声音不重,却极有节奏。 谢昭眸光微微一沉,这不是街坊串门的敲法。 沈氏放下手里的碗,抬头望了过来。 谢珩也缓缓抬起眼,原本温润的神色瞬间收敛。兄妹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昭站起身,将披风重新披好,低声说道:“娘,您陪着哥哥,我去看看。” 沈氏轻轻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如今的昭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 谢昭走到院门前,并未急着开门,而是透过门缝朝外望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太监,一身青色棉袍,肩头落满风雪,手里提着一盏宫灯,鼻尖冻得通红。 见门缝打开,他立刻压低声音,“谢公子。奴才奉赵公公之命前来。” 谢昭眉梢微挑。赵公公,御前总管。 “何事?” 小太监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封短笺,双手递了过去,“赵公公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中。另外,还有一句话。” 谢昭接过短笺,却没有立刻拆开,“说。”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今夜,没有回后宫。御书房的灯,到现在还亮着。” 谢昭眼底微微一动。皇帝没有回后宫,说明今日朝堂上的事,远远没有结束。 她展开短笺,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明日辰时,入宫。御书房议事。勿宣于外。 没有落款。却是御前一贯的笔迹。 谢昭缓缓将短笺合起,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比起金銮殿,她更喜欢御书房。那里没有群臣争吵,没有礼法攻讦。真正决定天下走向的事,往往都是在那里定下来的。 看来,今日朝堂,不过只是落子的第一步。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公公一路辛苦。”谢昭回屋取来一个小布袋,递到小太监手中,“天气冷,买碗热汤暖暖身子。” 小太监吓得连连摆手,“使不得!奴才万万不敢。” 谢昭笑了笑,“不是赏。是谢你冒雪跑这一趟。” 小太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红着脸收下,郑重行了一礼物“多谢谢公子。” 宫灯渐渐远去。长巷再次归于寂静,只剩风雪簌簌落下。 谢昭站在门前,望着那一点灯火消失在夜色深处,眸光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她知道,明日进宫,再不会有人同她争礼法、辩祖制。御书房里摆着的,将是真正的难题。 制度,可以写进圣旨。可如何让天下人照着这套制度去走,才是真正的考验。 谢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到屋内。 谢珩抬眸望向她,“宫里?” 谢昭点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嗯。明日,又有得忙了。” 谢珩望着妹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昭昭,记住一句话。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献策。而是让所有人,都按照你的策去做。” 谢昭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哥,巧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替我干活。” 一句话出口,屋里的沉重顿时散了大半。 谢珩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昭隐隐有一种预感。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金銮殿,而在明天。 第45章 不能收 天色未明。 整座京城仍笼罩在灰白色的晨雾之中,巍峨宫墙隐没在薄雾里,只余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宛如一头沉睡于天地之间的巨兽,静默而威严。 宫门前,第一声晨钟缓缓荡开。钟声浑厚悠远,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也惊散了长街最后一缕夜色。 谢昭披着狐裘,踏着钟声缓步而来。风雪未歇,细雪落在肩头,又很快融化。 午门尚未开启,宽阔的宫道空旷肃穆,除了巡夜换防的禁军,再无旁人。 她正准备站到一旁静候,余光却忽然落在宫门外另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一辆黑色马车。 没有府徽,没有旗号,连车帘都是最普通的青黑色,赶车的车夫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若不是马鼻间偶尔喷出一团白雾,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立在风雪中的一尊石像。 越是如此低调,越说明主人身份不简单。能把身份藏得这样干净的人,本身便已经是一种身份。 谢昭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宫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明白。 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福,有时候,看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 就在这时,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迎了出来。 “谢公子。”赵公公依旧是一张笑脸,只是比起昨日朝堂上的客套,如今更多了几分亲近。 谢昭拱手还礼,“劳公公久候。” “哪里的话。”赵公公笑着摆摆手,“咱家也是刚到,不过今日,倒有人比谢公子还早。”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朝那辆马车瞥了一眼。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是笑了笑,“宫中贵人往来,臣不敢多问。” 赵公公眼里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这位谢公子,当真是个玲珑人。 该聪明的时候,比谁都聪明;该装糊涂的时候,也比谁都糊涂。难怪陛下越来越看重他。 赵公公侧过身,微微躬腰,“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谢公子,请。” 谢昭点头,与赵公公一前一后踏入宫门。 宫道漫长,两旁朱墙高耸,将寒风隔绝了大半。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御书房的大门缓缓推开,谢昭脚步微微一顿。 与昨日金銮殿上的唇枪舌剑不同,今日的御书房,没有朝堂的肃杀,却比朝堂更多了几分沉重。 紫檀长案几乎被各种册籍堆满。京畿商籍,盐引总册,漕运行会录,京城富商名册,还有昨日才拟定完成的《输财论功条例》。 一摞摞账册整整齐齐码放着,墨香混着炭火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人觉得这里不像帝王书房,更像一间准备盘账算银的钱庄。 萧执坐在御案之后。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玄色常服,并未更换,眼下带着淡淡青色,显然昨夜几乎没有歇息。 户部尚书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时不时揉着额角。 兵部尚书守着一摞边关急报,神情焦躁,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裴砚站在窗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两人的目光轻轻一触,又极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同僚间的一次照面。 谢昭上前行礼,“臣谢珩,参见陛下。” 萧执抬了抬手,“免礼。” 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年轻帝王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直接丢到谢昭面前,“看看。” 谢昭接过册子。封面只有四个字,《问询名录》。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飞快扫过。钱庄、盐商、布商、粮商、药商、酒楼、漕运行……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数页。最后一行,共计八十七家。 谢昭合上册子,唇角微微扬起,“八十七家。比臣预料的,还要多一些。” 户部尚书闻言,却只是苦笑,“人是不少。可真正愿意输财的……” 他说着,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一个都没有。” 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本官早就说过!昨日朝堂上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如今真要拿银子出来,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户部尚书无奈叹息,“他们昨日倒也不是白来。只不过,问得最多的,不是如何输财。而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谢昭却已经笑着接了下去,“是不是都在问,第一个输财的人,究竟能得什么爵位?” 户部尚书愣了一瞬,“谢公子如何知道?” 谢昭轻轻一笑,将册子重新放回桌面,指尖轻轻点了点封皮。 “因为商人,从来不会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做的,只会是稳赚不赔的第一个。他们不是不愿意拿银子,他们是在等。” “等一个人替他们试出深浅,也等朝廷替他们证明,这道旨意,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会真正施行。” 御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萧执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入内,跪地行礼,“启禀陛下!宫外有人求见。”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可是商人?” 内侍摇了摇头,“不是。来的是英国公府长史。” “奉英国公之命,愿输银五十万两,以济国库,请陛下论功封赏。”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骤然一静。兵部尚书猛地站起身,眼中难掩喜色。 户部尚书也长长松了一口气。五十万两!北境最紧急的一半粮饷,终于有着落了! 唯独萧执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昭。 御书房内,几人的目光,也几乎同时落到了那个年轻贡士身上。 谢昭没有半点欣喜。她只是望着桌上的《问询名录》,沉默了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 随后抬起头,不疾不徐地拱手,“陛下。这五十万两……不能收。” 第46章 忠义无双 “不能收。” 这三个字落下,御书房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喜色,瞬间被按了回去。 兵部尚书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十万两!”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边关急报,急得胡子都快翘起来,“谢珩,你知不知道五十万两能做什么?能给北境将士补一批棉衣,能买粮,能铸箭,能让边军喘一口气!” 户部尚书也皱紧了眉,他倒没有兵部尚书那般急躁,可眼底同样带着几分不解。 “谢贡士,昨日输财论功,是你在金銮殿上亲口提出的。如今有人愿意输银,你却说不能收。”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总该给个理由。”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拿起桌上的《问询名录》,慢慢翻到第一页。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窗外天色渐亮,宫墙上的积雪被晨光映得发白。可屋内的气氛,却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萧执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搭在案上,没有说话。 他没有催谢昭。这便代表,他要听她说完。 谢昭低头扫过名录上的名字,忽然问道:“户部昨日接待了八十七家来问询的人?” 户部尚书点头,“不错。” “这些人中,有多少商户?” “六十三家。” “勋贵呢?” 户部尚书迟疑片刻,答道:“也有几家府上的管事来问过。” 谢昭抬眸,“英国公府,可在其中?” 户部尚书一顿,他立刻翻开自己手边的册子,细细查看。片刻后,脸色微变,“不在。” 谢昭轻轻合上册子,“那便对了。” 兵部尚书急得不行,“什么对了?” 谢昭望向他,语气依旧温和,“真正想输财的人,昨日一定会先来问。问门槛,问爵位,问章程,问风险。” “因为他们花的是真金白银,一旦拿出来,便要算清楚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 她指尖轻轻点在《问询名录》上,“可英国公府,没有问过。今日却一开口便是五十万两。” “兵部大人觉得,这是急着替边军解困,还是急着替朝廷定规矩?” 兵部尚书一愣。刚才那股热血被这句话兜头浇下,终于冷静了几分。 户部尚书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谢昭继续道:“昨日朝堂上,陛下与诸位大人定下的规矩是,非国难不开,非军资不用,非巨功不议。百万两以下,不议爵。” 她抬眼,“五十万两,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一个最尴尬的位置。” 户部尚书眼皮狠狠一跳。他终于反应过来,五十万两,的确不少。可按照昨日定下的章程,百万两以下,不议爵。 英国公府若真是为了输财论功,便该知道,这五十万两根本不够格。 可他们偏偏来了,还特意让长史递话,请陛下论功封赏。 这不是送钱,这是在逼朝廷改口。 兵部尚书脸色也变了,“他们想让陛下破例?” “不是破例。”谢昭笑了笑,“是试探。试探陛下昨日说的铁律,到底是铁,还是纸。”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一静。萧执的手指停了下来。 裴砚一直站在窗边没有开口,此刻终于抬眸,看了谢昭一眼。 谢昭缓缓道:“今日若收了英国公府这五十万两,明日便会有人拿三十万两来问。后日,便有人拿十万两来求。再往后,什么国难、军资、巨功,都能被人用银子一点点磨软。” “到了那时,输财论功就不再是国难救急之策。而会变成勋贵们互相攀比、试探皇恩的玩物。” 户部尚书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方才险些被那五十万两砸昏头,现在再看,才发现这笔银子烫手得很。 萧执终于开口,“所以,你说不能收。” “是。”谢昭俯身一礼,“至少,不能按他们递来的方式收。”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还能收?” 谢昭看了他一眼,“尚书大人,您是真的很想要银子。” 兵部尚书老脸一僵。户部尚书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连裴砚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兵部尚书恼羞成怒,“废话!边关等着呢!本官若是不想要银子,昨儿个何必在金銮殿上和户部吵得嗓子冒烟!” 谢昭笑了笑,“想要银子是好事,但银子也分能拿和不能拿。” “英国公府这笔钱,若以输财论功的名义收,便坏规矩。若以私献军资的名义收,便不用封赏。” 御书房里,众人一怔。户部尚书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兵部尚书也猛地一拍脑袋,“对啊!他既然口口声声说是助边军,那便让他助!不给爵,不论功,纯当忠君爱国!” 谢昭十分认真地点头,“英国公府乃勋贵之首,世受皇恩。国难之时,愿输银济边,不求封赏,不求爵位,只为替陛下分忧。” “这事传出去,多好听。”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户部尚书慢慢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听?是太好听了!好听到英国公府听见以后,怕是得当场吐血。 他们想用五十万两试探朝廷的规矩,逼皇帝松口。 谢昭反手就把这笔银子变成了英国公府忠君爱国的美名。 你不是送钱吗?收。但想要爵?没有。 你不是说助国库吗?好,朝廷替你昭告天下。 英国公府**亮节,输银五十万两,分文不求,堪为勋贵表率。 这哪里是收钱,这是拿着人家的银子,反手把人架到火上烤。 兵部尚书愣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妙啊!这下英国公府若是不拿银子,便是心不诚。若拿了银子,又什么都得不到。” 他看向谢昭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复杂,“谢贡士,你这心眼子……” 谢昭眨了眨眼,“臣只是替英国公府成全美名。” 兵部尚书嘴角一抽。这话说得,阎王听了都得给她让半张椅子。 萧执终于笑了,那笑意不深,却让御书房里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赵福。” 赵公公立刻上前,“奴才在。” 萧执淡淡道:“传英国公府长史进来。” 谢昭忽然道:“陛下。” 萧执看向她,“怎么?” 谢昭拱手,“臣以为,不必让他进御书房。” 萧执眸光微动,“为何?” 谢昭低声道:“若在御书房见他,便显得朝廷在意这五十万两。朝廷越在意,他越有底气。倒不如让赵公公出去传一句话。” “告诉他,陛下听闻英国公忠心,甚慰。准其输银五十万两,专入北境军资。另赐御笔嘉奖,悬于英国公府门前。” 兵部尚书下意识问:“什么嘉奖?” 谢昭笑容温和,“就写——忠义无双。” 第47章 陛下亲手开的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户部尚书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兵部尚书先是一愣,随后肩膀抖了两下,显然憋笑憋得艰难。 “忠义无双。” 这四个字一旦挂到英国公府门前,那英国公府便彻底没了退路。 收了御笔,就得拿银子。不拿银子,便是不忠不义。拿了银子,却又什么爵位都得不到。 这一局,英国公府无论怎么选,都被谢昭按在了“忠义”二字上,动弹不得。 裴砚终于开口,“谢公子。” 谢昭转头,眉眼温和,“裴大人有何指教?” 裴砚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得罪人的本事,确实不小。” 谢昭谦虚地拱了拱手,“裴大人过奖。” “不是夸你。” “臣知道。” “那你还接?” 谢昭笑得十分坦然,“反正债多不压身。” 裴砚:“……” 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户部尚书也低头揉了揉眉心,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执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渐深。他忽然发现,有谢珩在的地方,朝政会变得很危险,但也会变得很有意思。 片刻后,他抬手,“照谢珩说的办。” 赵公公立刻躬身,“奴才遵旨。” 等赵公公退下,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执看向谢昭,“这便算解了?” 谢昭摇头像“这只是挡住了第一刀。” 萧执眸光微动,“第一刀?” “是。”谢昭指了指桌上的《问询名录》,“英国公府若只是试探,后面必然还有人看着。” “陛下今日如何处置英国公府,决定了之后所有人的胆子。若陛下松一次口,他们便敢撬开第二次。” “若陛下今日把这五十万两收成忠义银,后面那些人便知道,规矩不是他们能试的。” 户部尚书沉声道:“那真正第一个输财论功的人,还是没有。” “有。”谢昭从名录中抽出一页,放到桌上,“他。” 众人顺着她指尖看去,只见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万金。京城盐商。 户部尚书皱眉,“沈万金?这人确实富甲一方,可他为人谨慎,昨日也只派了管事来问,并未明说要输财。” 谢昭笑了笑,“他会来的。” 兵部尚书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谢昭指尖点了点沈万金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祖上罪籍,三代不得入仕。” 她抬眸,语气笃定,“有些人要的是爵,有些人要的是名。但沈万金要的,是让他的子孙能抬头做人。” 御书房内,几人都静了下来。这句话,比方才所有分析都更直白。 爵位是虚名。可对子孙而言,有时候,虚名就是一道门。一道能让他们从商籍、罪籍、贱籍里挣脱出去的门。 谢昭缓缓道:“这种人,才是真正愿意拿银子换未来的人。” “所以,臣要先见他。” 萧执望着她,“何时?” 谢昭轻轻一笑,“越快越好。”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再次传来脚步声。赵公公快步入内,神色竟比方才凝重几分,“陛下。” 萧执抬眸,“说。” 赵公公低声道:“沈万金府上,昨夜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御书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谢昭眸光微沉,“什么话?” 赵公公缓缓道:“若敢入宫输财,满门不保。”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窗外风雪未停,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 而谢昭望着桌上的名录,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像雪。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怕他来。” 兵部尚书脸色骤沉,一掌拍在案上,“放肆!国策尚未落地,便有人敢威胁输财之人,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户部尚书也沉了脸。他平日里看着好说话,可到底是管国库的人。 有人拦财路,还是拦朝廷的财路,这比骂他本人还让他难受。 萧执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看着谢昭,声音很平,“你怎么看?” 谢昭将那页名录重新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压住沈万金的名字,“好事。” 御书房内几人同时看向她。兵部尚书险些气笑,“这还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谢昭抬眸,语气温和,“原本臣只是猜,沈万金是最合适的第一人。现在有人替臣证实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笑意更深,“他很重要。重要到有人连夜送信威胁。” 裴砚终于开口,“你想拿他钓鱼?” 谢昭看向他,眨了眨眼,“裴大人说得这么直接,显得臣很不善良。” 裴砚淡淡道:“你善良吗?” 谢昭:“……” 兵部尚书又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位大理寺少卿平日话少,可偶尔一句,比刀还直。 萧执唇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谢昭轻咳一声,十分正经道:“臣不是钓鱼。臣只是觉得,既然有人这么怕沈万金入宫,那便说明,沈万金一旦站到朝廷这边,后面那群观望的商人,就会动。” 户部尚书若有所思,“所以,沈万金必须来。” “对。”谢昭点头,“而且,不能偷偷来。” 户部尚书一愣,“不能偷偷来?” “不能。”谢昭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他若偷偷来,便说明他怕了。他一怕,后面的商人就会更怕。” “朝廷要的第一个输财之人,不能像做贼一样进宫。他得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皱眉,“可他刚被威胁,未必敢来。” 谢昭笑了笑,“所以,要给他一个敢来的理由。” 萧执看着她,“什么理由?” 谢昭抬头,望向帝王,声音清晰,“陛下亲召,派禁军护送。让整个京城都看见,沈万金不是来买爵的。他是受陛下召见,入宫议事。” 户部尚书猛地抬头。裴砚眼底也掠过一丝光。 萧执缓缓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谢昭继续道:“有人送信威胁他,便是要让他怕。可若陛下亲召,他便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他身后站着的,是朝廷。若他仍不敢来,那便说明他不配做这个第一人。若他敢来……” 她顿了顿,“那今日以后,京城所有商人都会知道,输财论功这道门,不是勋贵开的,也不是世家开的。” “是陛下亲手开的。” 第48章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御书房内,空气一点点沉下来。 这不是单纯召一个商人入宫。这是把沈万金推到明面上,也是把幕后那只手逼到明面上。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他来了,半路出事呢?”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裴砚,“所以,需要裴大人。” 裴砚神色不变,“护送?” “不止。”谢昭缓缓道:“护送只是明面。暗地里,还要查。” “查那封信从哪里来,查昨夜谁进出过沈府,查最近三日,英国公府、沈府、户部之间,有没有同一个人出现过。” 裴砚眼神微微一凝,“你怀疑英国公府和匿名信有关?” “臣不怀疑任何人。”谢昭笑容温和,“臣只是觉得,凡事讲究一个巧字。” “英国公府刚来试探,沈万金就被威胁。若真是巧合,那幕后之人运气未免太好。” 裴砚看了她片刻,“我会查。” 谢昭拱手,“有劳裴大人。” 兵部尚书终于听明白了。他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裴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方才他还在为五十万两激动,结果这两个人已经顺着五十万两往后挖人了。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嘀咕:“读书人心眼子真多。”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裴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不算读书人。” 兵部尚书不服,“那谢贡士呢?” 户部尚书沉默了一下,“他可能不算人。” 谢昭:“……” 御书房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后,萧执低低笑了一声。这一笑,屋里的沉重才终于散了些。 谢昭十分无辜地看向户部尚书,“尚书大人,臣还在呢。” 户部尚书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萧执抬手,止住几人的插科打诨,“赵福。” 赵公公立刻躬身上前,“奴才在。” “传旨。”萧执声音平稳,却带着帝王才有的压迫感,“召沈万金入宫,命禁军护送,沿朱雀街正道而行。” 谢昭眼睫微动。朱雀街,又是朱雀街。 那条街,曾经让谢珩醉酒纵马、坠马断腿,也让她不得不顶着哥哥的名字,走进贡院,走上金銮殿。 如今,沈万金也要从那里入宫。像是有人故意把一枚棋子,又摆回了旧局的中心。 裴砚显然也察觉到了谢昭这一瞬间的停顿。 他看了她一眼,谢昭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盯着桌上的名录,神色看不出喜怒。 萧执继续道:“裴砚。” “臣在。” “你带大理寺的人,暗中随行。朕要知道,是谁不想让沈万金进宫。” 裴砚拱手,“臣遵旨。” 赵公公领命退下。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兵部尚书盯着边关急报,脸色仍旧难看,“若沈万金不敢来呢?” 谢昭抬起头,笑了笑,“那便换一个敢来的。” 兵部尚书皱眉,“你不是说他最合适?” “最合适,不代表不可替代。”谢昭语气轻松,“做买卖最忌讳的,就是把希望全押在一个人身上。这世上缺什么,都不会缺想翻身的人。” 户部尚书听得眼皮直跳,“谢公子,你说的是朝廷大事。” “臣知道。” “可你这口气,像在挑铺子掌柜。” 谢昭认真想了想,“其实差不多。” 户部尚书:“……”他忽然开始同情以后被谢珩盯上的商人。 这哪里是朝廷招募输财之人。这分明是狼进羊圈之前,先挑哪只羊肉肥。 萧执却没有笑。他看着谢昭,忽然道:“你方才听见朱雀街,神色变了。” 谢昭心头微微一动。帝王的眼睛,果然比旁人更利。 她抬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臣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萧执望着她,“惊马?” 谢昭没有否认,“是。”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同时愣了一下。裴砚神色平静,却缓缓抬起了眼。 萧执指尖轻轻搭在御案上,“你怀疑这两件事有关?” 谢昭垂眸片刻。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至少现在不能。 在外人眼里,惊马案只是谢珩醉酒纵马,是侯府嫡子自毁前程的荒唐旧事。 可她心里清楚,那条街、那匹马、那场混乱,绝不只是为了毁掉一个谢珩。 只是这个判断,还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便不是推断,而是把自己的底牌递给别人看。 于是她只是轻声道:“臣现在还没有证据。” 萧执淡淡道:“朕问的不是证据。” 谢昭抬头。帝王看着她,声音很稳,“朕问你怀不怀疑。” 御书房里,窗外风雪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谢昭沉默片刻,终于笑了,“怀疑。” “为何?” “因为太巧了。” 她缓缓说道:“臣出事,是在朱雀街。沈万金入宫,也要走朱雀街。” “当日有人借一场惊马,毁了臣的前程,也毁了安平侯府的脸面。今日又有人借一封匿名信,想把沈万金拦在宫门外。” “陛下。”谢昭抬眸,眼底笑意渐冷,“臣觉得,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萧执没有说话,他听出了谢昭话里的保留。 她说的是“毁了臣的前程”,却没有说“真正目标是臣”。她把所有话都压在了“巧合”二字上。 这说明,她怀疑得更深,只是还不肯说。也或许,是还不能说。 裴砚同样听出来了。他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御书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如果惊马案和输财论功真的连在一起,那便说明,藏在暗处的那只手,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拨动京城这盘棋。 而谢珩,或许只是这盘棋里最先被推倒的一枚子。 至于那一日朱雀街上,真正被算计的人是谁。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萧执缓缓开口,“裴砚。” “臣在。” “惊马案,也一并查。” 裴砚拱手,“臣遵旨。” 谢昭低下头,指尖轻轻压住那张写着沈万金名字的纸。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输财论功,不再只是国策。惊马旧案,也不再只是私仇。 两条线,终于缠到了一起。而藏在背后的人,也该坐不住了。 第49章 堂堂正正 朱雀街上,风雪未停。 长街两侧的铺子尚未完全开门,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棱,寒风卷着碎雪从街头扫到街尾,像一把细细的刀,刮得人脸生疼。 可今日的朱雀街,偏偏比往日热闹。 不是因为早市,而是因为禁军。 一队玄甲禁军自街头而来,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街边百姓原本还缩着脖子看热闹,等瞧见禁军腰间的刀,顿时一个个噤了声,连卖炊饼的小贩都不敢吆喝了,只敢抱着蒸笼往后退。 队伍中央,是一辆宽大的青帷马车。 马车没有商号标记,也没有奢华装饰,可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人都知道,里面坐着的,是盐商沈万金。 那个富得流油,却连祖坟都不敢修得太高的沈万金。因为他祖上有罪籍。因为他再有钱,也永远只能是商人。因为他子孙再聪明,也不能下场科举。 可今日,他被陛下亲召,禁军护送,堂堂正正走在朱雀街上。 这是什么意思?没人敢说,但所有人都在看。 马车内,沈万金坐得笔直。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身形微胖,脸上常年带着做生意人的和气笑意,可此刻那笑意早没了,额头上全是细汗。 明明车里放着暖炉,他却觉得后背阵阵发寒。 他对面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穿着厚厚的青色棉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脸色有些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出声。 沈万金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一阵酸。 昨夜那封信,就放在他的书房案上。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送进来的,没有脚印,没有动静。就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灯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敢入宫输财,满门不保。 沈万金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狠话没听过,什么威胁没见过。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手真会抖。 他也想过不来,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转头看见儿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被翻旧了的《春秋》,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渴望。 那一刻,沈万金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这一辈子,已经低头低够了。见官要弯腰,见士人要赔笑。就连给私塾先生送束脩,都得被人阴阳怪气一句“商户人家也想养出读书人?” 他可以忍,可他的儿子,难道也要忍一辈子? 他沈万金赚了半辈子银子,买下半条盐道,买下十几座宅院,买下京城最好的绸缎、最贵的玉器、最难得的孤本。 可他买不来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如今,朝廷终于开了一扇门。哪怕那门后全是刀,他也得走一遭。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儿子的肩,“怕吗?” 少年咬了咬唇,点头,又摇头。 沈万金笑了一下,“像我。怕,但还想要。” 少年抬头看他,“爹,我们会死吗?” 沈万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片刻后,他低声道:“不会。” 说完,沈万金又觉得这话太轻,像安慰孩子,也像安慰自己。 于是他挺直腰背,故意把声音压得稳些,“陛下亲召,禁军护送,谁敢动手?” 话音刚落,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马车猛地一震。 少年身体一晃,差点撞到车壁。沈万金一把将儿子抱住,脸色瞬间白了。 车外,禁军齐齐拔刀,“什么人!” 长街两侧百姓惊慌后退,原本安静的朱雀街瞬间乱了起来。 一匹灰马不知从哪条巷子冲出,身上没有鞍,也没有缰绳,像是受了惊,嘶鸣着朝马车方向撞来。 街边有人尖叫,“惊马!” 这两个字一出,暗处的裴砚眼神骤冷。 朱雀街。惊马,又是惊马。 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翻身下马,长刀出鞘,直奔那匹灰马而去。 与此同时,街角一座茶楼二层,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 有人藏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街上混乱的一幕。那人手边放着一盏茶。茶还热着,可他没有喝。 他只看着那辆被禁军围住的青帷马车,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仿佛人命、惊马、禁军、朝廷,全都只是棋盘上的几枚子。 下一瞬,一支冷箭从茶楼斜对面射出。 目标不是沈万金,也不是禁军,而是那匹失控的灰马。 箭矢破风而去,正中马颈。灰马吃痛,彻底发狂,竟不顾前方禁军刀阵,直直朝马车撞去。 街上瞬间乱成一团。 “护车!”禁军统领怒吼。数名禁军扑上去拦马,却被发狂的马撞翻两人。 裴砚赶到时,灰马距离马车已经不足十步。他眼神一沉,手中长刀横斩而出。 刀锋映着雪光,一瞬间寒亮刺目。灰马前蹄被斩,轰然倒地,马身砸在积雪里,溅起一片脏污雪泥。 长街死寂一瞬。紧接着,百姓惊呼声才再次炸开。 马车里,沈万金死死抱着儿子,浑身发抖。 车帘被掀开。裴砚站在车外,衣摆沾了雪泥,眉眼却冷得像刀,“沈老爷。” 沈万金抬头,嘴唇发白,“裴……裴大人……” 裴砚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少年,确认二人无伤,才淡淡道:“下车。” 沈万金一怔,“下、下车?” “有人想让你觉得,入宫这条路走不得。”裴砚侧身,让开一条路。 禁军重新列队。雪中的朱雀街,被硬生生清出一条笔直的路。 裴砚望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那你便更要走给他们看。” 沈万金怔怔看着他。车外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脸上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儿子攥着书问他的那句话——爹,我们家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抬头? 沈万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扶着车门,慢慢走了下来。 他腿还有些软,却没有让人扶。他的儿子也跟着下了车,少年脸色苍白,却紧紧站在父亲身侧。 长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对父子身上。 沈万金抬头看向皇城方向,忽然整理衣冠,朝宫门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拜富贵,也不是拜爵位,而是拜一个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 暗处茶楼里,那只扶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下一刻,窗户悄无声息地合上。 而御书房内,谢昭正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份《问询名录》。 不知为何,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朱雀街的方向。 萧执察觉到她的动作,“怎么?” 谢昭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臣在想。此刻,鱼应该咬钩了。” 第50章 风起朱雀街 朱雀街上,风雪依旧。只是方才那场惊马过后,整条长街反倒静了下来。 玄甲禁军重新列阵,一柄柄长刀尚未归鞘,雪亮刀锋映着天光,在长街两侧排成一道森严铁壁。寒风卷着碎雪,从刀锋之间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那匹疯马早已被拖到街边。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缓缓流淌,又一点一点凝成暗色冰痕,像有人在雪地里,硬生生划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沈万金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去看那匹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疯马。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继续朝宫门走去。一步,又一步。 鞋底踩过积雪,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声音明明不大,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头。 长街另一侧,裴砚缓缓收刀。刀锋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轻鸣。 他抬眸扫过整条朱雀街。酒楼、茶肆、巷口、屋檐……一双双眼睛藏在风雪之后,有惊魂未定的惶恐,也有来不及掩饰的窥探。 裴砚神色没有半点波澜,“继续护送。“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禁军听见。禁军统领立即抱拳,“遵命!“ 裴砚没有再跟上队伍。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匹已经倒地的疯马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今日护住沈万金,并不难。真正难的是——是谁,敢在天子脚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借惊马杀人。 他转头看向身后几名大理寺校尉,“封锁朱雀街。方才在场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走。“ 说到这里,裴砚微微停顿,只吐出一个字,“查。“ 没有多余的话。几名校尉却同时神色一凛,齐齐抱拳。“遵命!“ 裴砚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另一条长街。禁军负责护人,而他,要去找放马的人。 此时的朱雀街,已经围满了百姓。 卖炊饼的、卖豆腐的、挑担卖菜的、酒楼跑堂的……连原本躲在铺子里避雪的人,都忍不住探出脑袋,伸长脖子往外瞧。 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是卖炊饼的王婶。她踮着脚,小声问道:“那就是沈万金?“ 旁边卖豆腐的刘老汉眯着眼瞧了半天,点点头,“就是他。听说京城十家盐铺,倒有五家姓沈。“ 王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银子?“ 刘老汉嘿了一声,“银子再多,又能怎么样?以前见了九品县令,还不是照样弯腰赔笑。“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却愣住了。因为今天,那个平日里逢人带笑、见官便拱手的沈万金,没有低头。 他只是挺直腰背,一步一步,走在朱雀街正中央。 禁军开道,宫门相迎。这样的场面,他们活了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年轻伙计看得眼睛发直,“他怎么能进宫?“ 酒楼掌柜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声音,一副“我知道内幕“的模样,“昨日金銮殿,你们没听说?“ “听说有位谢贡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商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输财论功。“旁边立刻有人接过话头,“商人若能救国,也能立功。“ 年轻伙计眼睛一下瞪得滚圆,“真的假的?“ 掌柜翻了个白眼,“骗你做什么?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听说那位谢贡士,长得跟画里的神仙似的,一开口,却能把御史骂得接不上话。“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我也听说了!昨天齐大人回府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哈哈哈哈……“笑声渐渐传开,压抑了一整日的街市,终于多了几分烟火气。 议论声越来越多,“就是那个谢珩?听说年纪还没我家老大大,真是后生可畏。“ “若不是他,商人哪能有今天?“ “可不是!沈万金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风雪很大,可这些声音,却还是一点一点飘进了沈万金耳里。 他脚步,不由慢了半拍。以前,别人提起他,总会先说一句,那个有钱的商人。 今天,却变成了另一句话,陛下亲召。短短四个字,竟比他半辈子挣来的千万两白银,还要沉。 沈万金低下头。儿子正偷偷听着四周议论,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或许,这一步……真的走对了。 与此同时,距离朱雀街不过两条巷子,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内。 屋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黑衣人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主人。失败了。“ 屋里静得出奇。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起,在屏风后缭绕成一片朦胧。 屏风之后,只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辨不清男女,也看不出年纪。 只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 嗒。嗒。嗒。声音不急不缓,却让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额角一点一点渗出冷汗。 许久,屏风后才缓缓开口,“沈万金呢?“ “继续往宫里去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放马的人?“ “没有回来。“ 敲击声,忽然停了。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没有暴怒,没有责骂。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寒而栗。 良久,屏风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却比寒风还凉,“有意思。“ 黑衣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是谁坏了局?“ “回主人,是裴砚。“ 屏风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裴砚,不过是把人救了下来。真正让这一局,从一开始就输了的人,不是他。“ 黑衣人心头一震。屏风后的声音,第一次多了几分兴趣。 “英国公府试探,输财论功,沈万金。一步扣一步,像是早有人,把整盘棋都算好了。“ 他说着,轻轻念出一个名字,“谢珩。“ 片刻后,淡淡评价了一句,“有点意思。“ 黑衣人终于忍不住抬头,“主人,可要……“ “不急。“敲击声重新响起,“去查。“ “我要知道。这个谢珩,到底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有人借他的手,下这盘棋。“ 朱雀街尽头,巍峨宫门,缓缓开启。朱门之后,是皇城,也是天下权力真正汇聚之地。 赵公公早已候在门前,远远瞧见沈万金,他便迎了上去,笑容依旧温和,“沈老爷。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万金缓缓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望着皇城。也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宫门前,等着他。 他沉默片刻,细细整理衣冠,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宫门。 身后,厚重的朱门缓缓闭合。 “轰——“低沉的轰鸣声,在风雪中久久回荡。 门内,是天家。门外,是众生。 而横亘在商人与朝堂之间,数百年的那道门槛。终于有人,替他们跨过去了。 第51章 你可以站着说话 宫门缓缓闭合。厚重的朱门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鸣,仿佛将宫外的风雪、人声、市井烟火,一并关在了门外。 门内,忽然安静了。静得只剩脚步落在金砖上的轻响,一声,一声,悠悠荡向宫道深处。 沈万金下意识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两扇高逾数丈的朱红宫门已经彻底闭合,只余一道细细的门缝,像一柄竖起的长刀,将天地劈成了两半。 门外,是他活了四十余年的人间。门内,是天家。 一门之隔,却像隔着一辈子。沈万金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走南闯北,跑遍了大梁十三道,见过盐场日晒如雪,也见过漕运千帆竞发;进过无数豪门大宅,也陪着笑脸拜访过无数达官显贵。 可皇城,这是第一次。也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堂堂正正,从正门走进来。 不是低三下四地送礼,不是四处托人求人,更不是花银子买一个站在宫门外的机会。而是——奉旨入宫。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鞋底还沾着朱雀街上的积雪,可踩着的,却已经是皇城的金砖。 原来,这就是天子脚下。 身旁的小儿子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左看看高耸宫墙,右看看飞檐斗拱,连走路都下意识缩着肩膀。 他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小声问道:“爹……这里,就是皇宫吗?” 沈万金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比方才在朱雀街时轻松了许多。 他轻轻点头,“嗯。” 少年眼睛一下亮了,“比书里画的还大。” 沈万金失笑。何止是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无形的威严,让人连说话都不由自主放轻几分。 赵公公始终笑眯眯地走在前面,将父子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催促。 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第一次进宫的人。 有人战战兢兢,有人故作镇定,也有人眼珠子乱转,恨不得把宫里的东西全记下来。 可像沈万金这样,一路只是认真看着脚下金砖的人,却极少。 赵公公笑着放缓脚步,忽然道:“沈老爷,皇宫里的路,又不会跑。您低着头一直瞧金砖,可瞧不出银子来。” 一句话说完,旁边两个年轻内侍险些没忍住笑。 沈万金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竟真的松开了几分。 赵公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今日奉旨而来,沈老爷只管安心走着。” “不然回头让陛下知道,咱家把客人领得提心吊胆, 还以为是咱家不会办差。” 一句“客人“,让沈万金脚步微微一顿。客,这个字,他听过无数遍。酒楼有客,商铺有客,盐行有客。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皇宫里,也有人把自己叫作客人。 沈万金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将弯了半辈子的腰,又挺直了一些。 一路行来,两旁宫人纷纷停步行礼。沈万金还是下意识想侧身避让。 赵公公却轻轻一抬拂尘,“沈老爷,不必让。他们拜的是宫里的规矩,不是您。今日您奉旨入宫,规矩便在您身前。” 沈万金听着这句话,没有再躲。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继续向前。 就在穿过一处长廊时,不远处,一群刚刚散值的大臣迎面而来。 几人原本还低声议论着昨日金銮殿上的事情。可目光落到赵公公身后那名中年商人身上时,声音戛然而止。 “赵公公怎么领着个商人?” “等等……那不是沈万金吗?”有人认了出来,神情顿时一变。 “真是他!”几名官员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还有人下意识望向御书房方向。 昨日金銮殿上的一纸国策,今日,竟真的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声道:“昨日我还以为,谢珩不过是在朝堂上逞口舌之利。” 旁边一位老臣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也这么以为。可如今看来……” 他望着沈万金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不是在说,他是在做。” 几人久久没有再开口。只是望着那对父子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复杂。 宫道依旧漫长,飞檐重重,宫墙巍峨。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赵公公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座殿宇静静立在那里。没有金銮殿那般恢弘壮阔,却比任何地方都更令人心生敬畏。 御书房。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微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辉。 门外,两列内侍垂手而立。静得连风吹过灯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赵公公整了整衣袖,缓步走上石阶,轻轻叩门,“陛下。沈万金到了。” 赵公公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年轻而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宣。” 只有一个字。沈万金却觉得,心脏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赵公公回身,笑着朝他抬了抬手,“沈老爷,请。” 沈万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先低头,将衣襟一点一点抚平,又替身旁的小儿子掸去肩头残雪,这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以后,不许乱看,不许乱说。” 少年用力点头,“儿子记住了。” 沈万金这才迈步,跨过了御书房的门槛。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宫外刺骨的寒风,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万金原本以为,御书房应当和金銮殿一样,满屋都是奏折。 可真正走进来,他却愣了一下。宽大的御案之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折子,反而是一摞又一摞账册。 《京畿商籍》,《盐引总册》,《漕运行会录》,《京城富商名册》……一本一本,摆放得整整齐齐。 整个御书房,与其说像帝王议政之地,倒更像一间正在盘账的钱庄。 沈万金怔了一瞬。忽然觉得,这里不像是在商议如何收银子,更像是在商议,大梁未来几十年的国运。 他的目光继续向前,终于落到了御案之后。 年轻帝王一袭玄色常服,端坐案后,神情沉静。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沈万金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跪了下去,“草民沈万金,参见陛下。” 声音落下,御书房静了片刻。 萧执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看着跪在殿中的中年商人。 衣摆上,还有未化开的雪泥。袖口微皱,应是方才在朱雀街护住儿子时留下的痕迹。 惊马一事,显然还未真正过去。可此人眼中的惊惧,已经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决心。 良久,萧执缓缓抬了抬手,“平身。” “谢陛下。”沈万金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 他不敢四处张望。直到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御案左侧缓缓传来。 “沈老爷,请坐。”声音很年轻,却意外地让人心神一松。 沈万金下意识循声望去。这一眼,他愣住了,站在那里的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袭青衫,身姿清瘦。眉眼温润,肤色带着几分病气的冷白,若不是身处御书房,倒更像是哪家世族精心养出来的贵公子。 太年轻了。年轻得,与昨日朱雀街上那些人口中的“谢公子”,完全对不上。 他原以为,能在金銮殿上压得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人,至少也该三四十岁。 可眼前之人……竟如此年轻。 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赵公公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沈老爷。这位,便是谢公子。” 一句话落下,沈万金身体微微一震。 竟是他!就是这个年轻人。昨日,在金銮殿上,为天下商人争出了一条路。也是这个年轻人,今日,让他第一次,能够挺直腰杆,走进皇城。 沈万金沉默了很久,忽然整理衣袖,郑重地朝谢昭,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礼,不是拜官,不是拜爵,更不是拜权势。 而是拜一个素未谋面,却替他们这些商人,说出了半辈子都不敢说的话的人。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连忙侧身,还了半礼,“沈老爷。这一礼,谢某受不起。” 沈万金却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发涩,“受得起。” 他停顿了半晌,喉头轻轻滚动,才缓缓说道:“谢公子不知道。今日草民走过朱雀街的时候,第一次觉得……” “原来商人,也能挺着腰走路。” 一句话落下,整个御书房,忽然安静了。户部尚书缓缓放下手里的账册。兵部尚书也沉默下来。 连萧执,都没有立刻说话。这一句话,没有半个“忠”字,也没有半个“义”字。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都更重。 谢昭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中年商人。片刻之后,她走上前,伸手将沈万金轻轻扶了起来。 脸上仍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沈老爷。今日请你入宫,不是让你来跪的。” “从今天起,你可以站着说话。” 第52章 你求的,不是爵位 御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静静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轻响,暖意氤氲,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 谢昭扶着沈万金,没有立刻松手。她只是微微一笑,声音仍旧温润平和,“沈老爷,今日请你入宫,不是让你来跪的。从今日起,你可以站着说话。” 一句话落下,沈万金怔在原地。站着说话,不过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四十多年商海沉浮,他听过奉承,听过轻蔑,也听过无数句“规矩如此“。 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人,可以站着说话。 这些年,他见县令要赔笑,见知府要弯腰,见勋贵要递帖子,见世家要先送礼。 别人坐着,他站着。别人喝茶,他陪着。别人一句“商贾”,便能叫他把腰弯到尘埃里。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来,人是可以站着说话的。 沈万金缓缓直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热。旁边的小儿子悄悄伸手,轻轻拉住父亲的衣袖,小声唤了一句,“爹……” 这一声,将沈万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连忙朝萧执拱手,又朝谢昭郑重行礼。 这一次,没有再跪,只是深深一揖。动作依旧恭敬,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堂堂正正。 御案之后,萧执静静望着这一幕,眸光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户部尚书放下账册,轻轻吐出一口气。 兵部尚书看看沈万金,又看看谢昭,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他忽然觉得,这谢珩邪门得很。 昨日在金銮殿,几句话把文武百官气得脸红脖子粗。今日到了御书房,又三两句话,把一个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商人说得眼眶通红。 偏偏两边的人,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本事,可比带兵打仗难多了。 谢昭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轻轻一抬手,“沈老爷,请坐。” 沈万金连忙摆手,“草民不敢。” 谢昭失笑,“御书房又不是刑部大堂。今日这里只有几个人,不必拘谨。” 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况且,你若一直站着,旁人还当陛下连张椅子都舍不得。” 一句话出口,兵部尚书顿时乐了,“就是。回头传到外头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大梁皇宫穷得连把椅子都舍不得给客人坐。” 户部尚书嘴角抽了抽。这莽夫……什么话都敢接。 御书房里的气氛,一下松快了几分。连萧执唇角,都似有若无地扬了一下。 沈万金这才小心翼翼坐下。可也只敢坐半张椅子,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谢昭看了一眼,没有再劝。有些习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掉的。 她走回御案旁,没有翻账册,也没有提昨日朝堂上的输财论功。 反而忽然问了一句,“沈老爷。若今日,朝廷不给你爵位,不给你恩荫,不给你任何封赏。甚至,将来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你的名字。” 谢昭望着沈万金,笑意浅浅,“你,还会来吗?” 话音落下,整个御书房,骤然一静。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兵部尚书也愣住了。 连萧执端着茶盏的手,都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谁都没想到,谢昭第一句话,不是问银两,也不是问生意,而是问这个。 沈万金同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御书房里,没有一个人催促,只有炭火轻轻燃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良久,沈万金缓缓低下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儿子。 少年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书袋。书袋有些旧,边角已经磨白。 沈万金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书袋,之后缓缓从里面取出一本书。 《春秋》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书脊也重新装订过一次,一看便知,被人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沈万金轻轻抚摸着书页,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会。”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草民还是会来。” 谢昭神情平淡,只是静静看着他,“为什么?” 沈万金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商人的精明,只有一位父亲的无奈。 “草民这一辈子,挣了不少银子。买过盐井,买过船队,买过宅院,也买过别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他说着,轻轻举起手里的《春秋》,声音渐渐发涩,“可唯独有一样,草民买不起。” “什么?”谢昭轻声问。 沈万金缓缓抬起头,望着身边的儿子,一字一句,“草民买不起一个读书人的身份,也买不起,我儿子的前程。” 少年低着头,耳朵却已经红了。 沈万金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孩子喜欢读书,每天鸡鸣就起,天黑才睡。私塾先生说,他若生在寻常人家,将来未必不能高中 。”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苦,“可先生后面又说了一句,可惜。” “可惜祖上有罪籍,可惜是商户之后,可惜……这一辈子,都不能踏进考场一步。” 说完最后一句,沈万金缓缓低下头。这个在盐场上杀伐果断、在商场上寸步不让的富商,此刻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所以,草民今日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求一个爵位。草民只是想替孩子,求一个……能抬起头做人的机会。”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再无人开口。 萧执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本翻旧的《春秋》上,久久没有移开。 谢昭也终于笑了。她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因为真正能推动一项制度的人,从来不是最有钱的人。而是那个,最想改变命运的人。 谢昭缓缓抬眸,看向沈万金,眼底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意。 “沈老爷,这一回,不是你求朝廷。” “是朝廷需要你。”谢昭笑了笑,“从今日起,商人不必只会低头了。” 第53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御书房内,静得连炭火爆开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朝廷需要你。“短短六个字,像一阵风,轻轻落下,却又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每个人心里。 沈万金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回神。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对他说这样一句话。 不是朝廷施恩,不是皇恩浩荡,更不是商人出钱,为自己谋一个前程。 而是——朝廷,需要他。 沈万金嘴唇轻轻动了动,半晌,才声音沙哑地开口,“草民……何德何能?“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走到御案旁,随手拿起一本账册,轻轻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老爷。你觉得,大梁如今最缺什么?“ 沈万金一怔,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认真想了想,小心答道:“银子?“ 谢昭轻轻摇头,“不对。“ “粮食?“ “也不对。“ 沈万金沉默了。兵部尚书站在一旁,也跟着皱起了眉。不是银子,也不是粮。那还能是什么? 谢昭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大梁真正缺的,是信任。“ 一句话出口。兵部尚书眨了眨眼。户部尚书却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谢昭继续说道:“百姓不相信朝廷有粮,商人不相信朝廷守诺,朝臣不相信商人肯出银。“ “商人……“她望向沈万金,“也不相信朝廷,会真的替他们打开这扇门。“ 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萧执端起茶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谢昭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细雪吹了进来。 她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很轻,“所以,今日最值钱的,不是五十万两,也不是一百万两。而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她回过身,目光落在沈万金身上,“因为第一个人,会告诉天下所有商人。“ “朝廷,是认真的。“ 沈万金心头猛地一震,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英国公府的五十万两,朝廷不要。 为何满京富商,偏偏选中了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最有钱,也不是因为自己最胆大。而是因为——自己最需要这一条路。 谢昭望着他,轻轻笑了笑,“英国公府拿银子,天下商人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勋贵世家之间的买卖。“ “可若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沈万金。那便不同了。“ 她抬起一根手指,“因为所有商人都会想,连沈万金都敢。是不是……朝廷真的变了?'“ 一句话落下。户部尚书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谢珩的布局。 原来从拒绝英国公府开始,谢珩便已经在等今天,等一个能够让天下商人相信朝廷的人。 兵部尚书挠了挠头,他虽然没户部尚书想得那么深,却也明白过来,“所以……你不是在挑最有钱的人。“ 谢昭笑着点头,“臣挑的,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兵部尚书听得一头雾水,“螃蟹?哪来的螃蟹?“ 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扶住额头。这呆子…… 谢昭也愣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顺口,把前世的话说出来了。 她轻咳一声,神色如常地改口,“臣的意思是,第一个涉水的人。“ 兵部尚书这才恍然,“哦!早说啊!本官还寻思着大冬天哪来的螃蟹。“ 一句话出口,连赵公公都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御书房里,原本凝重的气氛,也随之散去了不少。 谢昭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重新望向沈万金。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神色,也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沈老爷。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谢昭的声音不高,却让御书房里刚刚松缓下来的气氛,重新提了起来。 沈万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谢公子请问。” 谢昭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愿不愿意,不只是替沈家,而是替天下商人,走这第一步?” 话音落下,沈万金整个人僵住了。 替天下商人?这几个字,比方才那句“朝廷需要你”,还要重。 他只是一个商人。从前旁人提起他,只说沈万金有钱,说沈万金精明,说沈万金会做买卖。 可从没有人说过,他能替天下商人做什么。 沈万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儿子。少年也仰着头看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信任。仿佛在说,爹,你可以。 沈万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还有些苦,却比先前更稳。 他缓缓站起身,朝萧执深深一揖,“陛下。草民愿意。” 御书房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沈万金挺直腰背,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楚。 “草民这一生,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治国大道。草民只知道,做买卖,最讲一个信字。若今日朝廷信草民,草民也愿意信朝廷一次。”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谢昭,“谢公子说得对。这第一步,总得有人走。草民沈万金,愿做这个第一个。”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差点当场拍案叫好。户部尚书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萧执看着沈万金,眼神终于认真了起来。这一刻,这个盐商不再只是商人。他成了谢珩这条国策上,第一块真正落下的石头。 谢昭也笑了,“好。” 她转身走到御案前,从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轻轻放到案上,“既然沈老爷愿意走这第一步。那我们便不谈虚的。” 兵部尚书立刻精神一振。来了,终于要谈银子了! 谢昭却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温和,“尚书大人。您先别急。” 兵部尚书老脸一僵,“本官急了吗?” 户部尚书低头喝茶,十分给面子地没有拆穿他。 谢昭将账册翻开,推到沈万金面前,“沈老爷。若今日朝廷向你要一百万两现银,你拿得出来吗?” 沈万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认真想了片刻,才说道:“拿得出来。” 兵部尚书眼睛瞬间亮了。可下一刻,沈万金又补了一句,“但会伤筋动骨。” 兵部尚书脸上的喜色顿时卡住。 谢昭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实话。” 沈万金一怔。谢昭缓缓道:“朝廷不是土匪。今日让你拿银,不是要把沈家掏空。” “若第一位输财之人,回去便家业崩塌,妻离子散,那天下商人不会感激朝廷,只会更怕朝廷。” 户部尚书猛地抬头。这句话,正中要害。 谢昭继续说道:“我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我要的是,今日你能活着走进来,明日还能体面走出去。” “让所有人都知道,替朝廷做事,不是被割肉。是立功,是有来日。” 第54章 我要的,不只是你的银子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沈万金喉头滚动,郑重拱手,“谢公子,草民明白了。” 谢昭笑了笑,没有急着应声,只是缓缓将手中的账册合上,“所以,今日我不问你最多能拿多少。” 她望着沈万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问你一句。最稳,能拿多少?” 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沈万金闭上眼,在脑海中盘算起来。盐路、船队、仓银、各地商号、往来账期…… 一笔笔账,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良久,他缓缓睁开眼。这一次,沈万金没有半点迟疑,“现银五十万两,不会伤及沈家根基。”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刚准备开口,谢昭却已经轻轻抬手,“继续。” 沈万金点了点头,“北境缺盐。沈家可调盐十万石,三个月内送至指定州府。” “另外,沈家有漕船一百二十艘。若朝廷需要,可暂借六十艘,专运北境军资。” 兵部尚书猛地坐直了身子,“六十艘?”他眼睛都亮了,“这可比五十万两银子还实在!” 北境如今缺的,除了银票,还有能够立刻运出去的粮、盐和军资。 谢昭眼底笑意更深,“还有吗?” 沈万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草民还有一个请求。” 谢昭微微挑眉,“但说无妨。” 沈万金抬起头,神色认真,“草民希望朝廷下一道明令。沈家船队运的是军资,不是私货。沿途州府关卡,不得借查验之名,层层盘剥。” 他说到这里,自嘲似地笑了一声,“不然东西还没送到边关,草民就先被各处扒掉一层皮了。” 兵部尚书当场一拍桌案,“谁敢!” 户部尚书端着茶盏,淡淡瞥了他一眼,“敢的人,多得很。” 兵部尚书顿时一噎,“……” 谢昭忍不住失笑,“沈老爷这个要求,很合理。” 她转身望向御案后的年轻帝王,“陛下。若朝廷想借商人之力,便不能只让商人流血,却不给他们清路。” 萧执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缓缓点头,“准。” 只一个字,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沈万金眼眶微微发热,他很清楚,这一道圣谕,比任何银两都值钱。 谢昭重新翻开账册,“户部记。” 户部尚书立即提笔。“沈家输现银五十万两,献盐十万石,借漕船六十艘,专运北境军资。沿途关卡,凭朝廷文书放行,不得盘剥。” 笔锋落下。一笔一划,写得格外郑重。 兵部尚书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行字,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光。 谢昭却忽然补了一句,“不过……沈老爷,这只是账。” 沈万金愣了一下,“那……功呢?” 谢昭抬眸,温声道:“银子真正入库,记一功。盐真正送到边关,记一功。船队完成军运,再记一功。” “哪一件做到,朝廷便记哪一件。哪一件出了差错,便扣哪一件。账归账,功归功,互不混淆。” 沈万金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公平。” 谢昭点了点头,“不错。就是公平。” 说罢,她转身望向萧执,“陛下。臣以为,这便是输财论功的第一条。不问出身,不问贵贱,只问——是否于国有功。” 御书房骤然安静。萧执望着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年轻帝王忽然笑了,“便依此例。” 短短四个字,等于为这条制度,落下了第一笔。 谢昭重新低头,轻轻合上账册,“既然第一笔账已经算清。”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那接下来,便该算第二笔了。” 兵部尚书愣住,“还有?” 谢昭笑吟吟望向他,“尚书大人。您不会真以为……沈老爷只值这些银子吧?” 沈万金:“……” 户部尚书手腕一抖,差点把墨滴在账册上。 这一瞬间,沈万金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自己像是刚从虎口逃脱,结果一转头,又被这位谢公子笑眯眯领进了狼窝。 御书房内,一时无人说话。沈万金望着谢昭,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已经发现了一个规律,谢公子笑得越温和,后面的话,就越吓人。 兵部尚书却还没想明白,“谢公子。银子有了,盐有了,船也有了。还能谈什么?”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指尖缓缓敲了两下。咚。咚。声音很轻,却让沈万金眼皮莫名一跳。 谢昭抬起眼,缓缓笑道:“沈老爷。方才谈的,是你的家底。现在,我们谈谈你的本事。” 沈万金一愣,“草民的本事?” “不错。”谢昭点头,“我问你。若今日找你的不是朝廷,而是一个普通商号,要求你在一个月内,将十万石盐从江南运往北境。你会怎么运?” 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连兵部尚书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谢珩的问题,从来不会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沈万金低下头,脑海里,一条条商路飞快浮现。 良久,他缓缓开口,“若只是运盐,并不难。先走水路,再转陆路。分三批,第一批探路,第二批押运,第三批备用。若封河,立刻改道。” 说到这里,沈万金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若担心有人劫货,便拆散盐队,不用盐船,改作普通商旅。将盐混入布匹、茶叶、药材之中,每队不过十余辆车。便是有人盯上,也只会当成寻常商队。” 兵部尚书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还能这样? 沈万金却越说越快,“桥断便绕,路堵便改。若某州粮价暴涨,便提前避开,以免流民冲散车队。若有人囤盐,便从另一条商路调货压价。” 他说到最后,脱口而出一句,“商路不能只走一条。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话音刚落,沈万金自己先愣住了。他连忙拱手,“草民失言。” 谁知,谢昭却笑了,“不。沈老爷,你没有失言。” 她缓缓起身,走到沈万金面前,“恰恰相反。刚才这一刻,你才真正值钱。” 兵部尚书满脸茫然,“人怎么比银子还值钱?”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萧执,缓缓放下茶盏。茶盖轻轻碰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年轻帝王没有看谢昭,而是直接望向沈万金,“沈万金。朕问你,这些商路,你走了多少年?” 沈万金一怔,“回陛下,二十七年。” 萧执轻轻点头,“二十七年。”他又问,“若让户部重新走出一条与你一样的商路。要多久?” 沈万金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至少……二十年。” 第55章 把商路,留给大梁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炸开一点细碎火星。 萧执抬起头,看向谢昭,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谢珩。你今日真正想借的,不是沈家的银子。” 他目光落在沈万金身上,声音平稳而沉缓,“而是沈家这二十七年。” 沈万金久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的手。这双手,拨过算盘,扛过盐袋,签过契书,也摸过数不清的银子。 二十七年风雨商途。人人都说,他有钱。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原来,他这些年走出来的路,也值钱。 良久,沈万金缓缓抬起头,声音已经有些发涩,“陛下。谢公子。草民……不过一介商贾,真的……配吗?” 萧执静静望着他,片刻之后,忽然开口,“沈万金。” 年轻帝王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朕问你,若今年冬天,北境断盐,会如何?” 沈万金神色一凛。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边军若长期无盐,士卒体乏,军心必乱。百姓若久无盐,疫病滋生,死伤难计。 “轻则数千。重则……”他顿了一下,缓缓吐出四个字,“不可估量。” 萧执轻轻点头,“看来,你知道。” 他说着起身,走到御书房中央,墙上悬着一幅大梁疆域图,“兵部。”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若朝廷自行调运十万石盐。多久能到?” 兵部尚书一下僵住,他掰着手指开始算。调卫所,征民夫,发文书,过州府,层层验印…… 半晌,他脸色越来越尴尬,“最快……半年左右。” 旁边,户部尚书慢悠悠补了一句,“前提还是一路无雪,无匪,无灾。” 兵部尚书顿时闭嘴。萧执没有评价,只是缓缓转过头,“沈万金。若是你需多久?” 沈万金认真想了片刻,“三十五日。” 兵部尚书眼睛一下瞪圆。“三十五日?” 沈万金点头,“若天气好,二十八日,也不是没有可能。” 御书房忽然安静下来。兵部尚书看看舆图,又看看沈万金,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自己带兵多年,今日才知道,原来运粮,也是一门大学问。 就在这时,萧执缓缓望向谢昭,“谢珩。朕现在知道,你为何一定要他了。” 谢昭闻言,拱手一礼,唇角微扬,“陛下明鉴。” 她转身望向沈万金,没有再提银两,也没有再提盐船,只是轻声道:“沈老爷,二十七年来,你走遍大梁十三道。” “哪里的河冬日会封,哪里的山道最快,哪一州的渡口最稳,哪一道关卡最容易耽误时辰,哪一家商号可信,哪一位掌柜可托付……” “这些东西。”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不是账册里能学来的,更不是花银子就能买来的。” 户部尚书听到这里,不由轻轻点头。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户部每年都会统计各州赋税,却从来没有一本册子,能告诉他们,哪条商路最快,哪条水路最稳。 谢昭继续说道:“朝廷今日当然需要沈家的银子。可银子花完了,就没有了。臣真正想留下的,是沈家这二十七年积攒下来的经验。” 她缓步走到悬挂的大梁疆域图前,并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望着那幅地图,“今日,这些经验在沈老爷脑子里。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若有一日,沈家退出盐业,这些经验,是不是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御书房内,骤然安静。户部尚书眼皮微微一跳。 兵部尚书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谢珩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借,而是留。 谢昭缓缓转过身,“臣想请沈老爷做的,不只是替朝廷运这一趟盐。而是把二十七年跑出来的经验,一条一条留下。” “凡是后来人还能用上的,都留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以后,哪怕没有沈家。朝廷依旧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一句话落下。户部尚书缓缓吸了一口凉气。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谢珩的谋划。 输财论功,借的从来不是一时之财。 而是要借天下商人的力,最终把这些力,变成朝廷自己的本事。 御案之后,萧执静静望着谢昭,眸光愈发深沉。 良久,年轻帝王缓缓开口,“善。” 只有一个字,却让御书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萧执站起身,负手走到疆域图前,“谢珩说得不错。朝廷不能永远依赖一个沈万金。朕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沈家。” 他的目光掠过整幅大梁疆域图,“朕要的是,百年之后,大梁依旧有路可循。” 御书房内,众人心头俱是一震。这已经不是解决北境缺盐,而是在替大梁留下一套制度。 萧执收回目光,望向户部尚书,“户部。” “臣在。” “今日起,另立一册。专录天下商路、盐运、漕运、水道、关卡诸事。” “凡各州河道、渡口、仓储、转运、往来时日,皆录入册。此后逐年修订,不得废弃。” 户部尚书神色一肃,立即躬身,“臣,遵旨!” 兵部尚书也忍不住咧嘴笑了,“妙啊!以后边军再缺粮缺盐,总算不用两眼一抹黑了。” 一句话出口,御书房里原本凝重的气氛,也松快了几分。 萧执没有理会兵部尚书,而是重新望向沈万金,“沈万金。朕今日,不给你官,也不给你爵。” 沈万金心头微微一沉。 下一刻,年轻帝王声音沉稳而有力,“但自今日起,朝廷议及盐运、漕运、商路诸事,可召你入宫。” “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有所顾忌。” 一句话落下。户部尚书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兵部尚书也收起了笑意。 没有官身,却可奉召议事。放眼大梁,前所未有。 沈万金怔怔站在原地。他望着御案后的帝王,又望了望身旁神色温润的谢昭。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条商路,翻过的每一座山岭,挨过的每一次白眼,受过的每一份委屈。 原来,都不是白费。 他缓缓整理衣袍,郑重跪下。这一跪,不是因为畏惧皇权。 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肩上,从今日起,多了一份大梁的责任。 “草民沈万金,愿竭尽毕生所学。绝不负陛下所托。” 萧执望着跪在殿中的中年商人,缓缓抬了抬手,“平身。从今日起,你替朝廷看路。” 御书房内,炭火轻轻跃动。窗外风雪依旧。 可商人与朝堂之间,那道横亘了数百年的高墙,却终于裂开了一道足以照进天光的缝隙。 第56章 不捞白不捞 御书房内,一时无人开口。 银丝炭静静燃着,暖意氤氲,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棂,屋内却静得连火星炸开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沈万金仍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金砖,久久没有起身。他知道,今日自己已经得到了太多。 五十万两换来的,不是爵位,也不是官身,而是朝廷第一次,把他们这些商人,当成了能办事的人。 他已经知足了。 就在这时,萧执的目光越过沈万金,落在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父亲身后的少年身上。 从进御书房开始,那孩子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书袋,低眉顺眼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便会给父亲添麻烦。 萧执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猛地一惊,下意识抬头,又慌忙低下去。 沈万金也是一愣,连忙低声提醒,“陛下问你话。” 少年这才鼓起勇气跪下,“草民……沈知言。” 萧执轻轻点头,“今年几岁?” “十二。” “读书?” “读。” “读些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小声道:“《论语》《孟子》《春秋》,还有《左传》。” 兵部尚书眨了眨眼,忽然来了兴致,“都会?” 少年老老实实点头,“先生教过。” 兵部尚书乐了,“那背两句听听。” 少年明显紧张起来,手指攥紧了衣角,可看见父亲鼓励的目光,还是慢慢开口。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最开始,他声音还有些发颤,可越往后,越流畅,吐字清晰,不急不缓。背到后来,连户部尚书都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确实下过苦功。 兵部尚书听得直咂嘴,“不错啊,比本官家那个只知道斗蛐蛐的小兔崽子强多了。” 一句话,御书房里顿时响起几声轻笑。 沈知言脸一下红了,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 就在这时,谢昭忽然开口,“我也问你一句。” 少年连忙望过去。谢昭笑意温和,“为什么想读书?” 少年愣住。为什么? 这个问题,先生问过,父亲问过,可今日在御书房里,被这个替天下商人争出一条路的谢公子问出来,他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许久之后,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满脸风霜的父亲。 他想起父亲这些年见人赔笑的模样,想起父亲在宫门外第一次挺直腰背的样子,也想起方才父亲跪在御前,说想替他求一个能抬头做人的机会。 少年眼眶微红,声音却很认真,“因为……我想让我爹,以后不用再给别人低头。” 一句话落下,御书房骤然安静。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户部尚书缓缓放下手里的笔。连赵公公都忍不住偏过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万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儿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不知道,原来孩子这么拼命读书,不是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是为了他这个当爹的。 萧执静静望着这一幕,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罪籍之制,不是朕一人一句话便能废。” 一句话,沈万金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立刻叩首,“草民明白,草民不敢奢望。” 萧执却没有让他说完。年轻帝王缓缓转身,看向谢昭,“谢珩。你昨日在金銮殿说,输财论功,重在论功。” 谢昭拱手,“正是。” 萧执轻轻点头,“既如此,便依功而论。”他重新望向沈万金父子,声音沉稳,“朕今日,不许他科举,也不许他恩荫。” 沈万金指尖微微一颤。下一刻,却听萧执继续道:“但朕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沈万金猛地抬头。 “待沈家第一批粮盐平安送达北境,待输财论功真正立住。” 萧执望向沈知言,“朕准他入国子监旁听。” “至于将来能不能真正踏进考场,要看沈家的功,也要看大梁的新法。”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沈万金怔怔跪在那里。他没有直接得到想要的一切,可他第一次看见了一条能够走通的路。 那不是赏赐,是希望。 他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草民……谢陛下!” 一旁的谢昭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帝王,眼底也浮起一抹笑意。 萧执没有轻易破旧制。可他亲手,在旧制上开了一道缝。 从这一刻起,输财论功便不再只是筹银之策。它开始真正改变人的命运。 …… 沈万金父子退到御书房门口时,赵公公已经准备送人。 就在父子二人准备行礼告退之际,一直没有再开口的谢昭,开口道:“沈老爷。” 沈万金立刻停下脚步,“谢公子?” 谢昭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若出了宫,今晚恐怕睡不了了。” 沈万金一怔。兵部尚书也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沈万金,“今日进宫之前,沈家在京城盐行里,算什么?” 沈万金老实答道:“算最大的几家之一。” “那今日之后呢?” 沈万金脸色慢慢变了。他是商人,一点就透,“今日之后,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沈家搭上了朝廷。” 谢昭点头,“有人会高兴吗?” “不会。”沈万金声音沉了下来,“他们会怕。” “怕什么?” “怕草民成了。”沈万金缓缓道,“草民若成了,往后天下商人都会知道,原来除了依附世家、孝敬权贵,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御书房里,气氛一点一点沉下来。 兵部尚书终于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所以他们要整你!” 谢昭笑着点头,“不错。” 她缓步走到御案旁,拿起一枚盐引,轻轻放在桌上,“若沈老爷是他们,会怎么做?” 沈万金闭了闭眼,脑中飞快盘算。 仅仅几个呼吸后,他便睁开眼,声音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动草民。” 兵部尚书愣住,“为何?” “因为现在动草民,就是打朝廷的脸,他们没那么蠢。” 谢昭眼底终于露出满意,“继续。” 沈万金缓缓说道:“他们会动货,动船,动伙计,动盐井,甚至动消息。” “他们不会让沈家死。他们只会让沈家办不成这趟差。” 御书房彻底安静。萧执缓缓点头,“只要第一批粮盐没送到北境,输财论功便会成为一场笑话。” 谢昭拱手,“陛下明鉴。”她转头看向沈万金,“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今日,而是明日。” 沈万金后背已渗出冷汗。他终于明白,今日进宫,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就在众人沉默时,谢昭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润,却让兵部尚书莫名打了个寒颤。 完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谢昭轻声道:“不过,他们若不动,我们又怎么抓人?”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谢昭望向萧执,缓缓拱手,“臣请陛下,暂缓下旨。” 御书房瞬间一静。连萧执都抬起了眼,“为何?” 谢昭唇角轻轻扬起,“因为臣想让他们先以为,朝廷还没准备好。”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盐引,“货未动,船未行,旨未下。” “他们越不知道朝廷准备如何落子,便越会急。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萧执静静望着她。片刻后,年轻帝王缓缓笑了,“谢珩。你这是要钓鱼?” 谢昭谦虚地拱了拱手,“臣只是觉得,大雪天的,鱼若自己往网里跳,不捞白不捞。” 兵部尚书:“……” 户部尚书:“……” 赵公公默默低头,肩膀微微一抖。 萧执眼底笑意更深,“准。” 短短一个字落下,谢昭终于笑了。 窗外风雪未停。而京城里,第一条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第57章 去晚了,鱼就烤熟了 沈万金出宫时,雪已经小了许多。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那一声沉闷的轰响,震得他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来时,他是一个被威胁、被惊马拦路、连入宫都心惊胆战的商人。 出去时,他手里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敲锣打鼓的荣耀。 可沈万金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身旁的沈知言紧紧抱着书袋,脸还红着,像是方才御书房里那一句“准其旁听”仍旧烫在心口。 沈万金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知言。” 少年仰头,“爹。” 沈万金想说很多话。想说以后要更用功,想说莫要辜负圣恩,想说这条路来得不容易。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只低声说了一句:“以后,爹不用骗你再等等了。” 沈知言眼眶一下红了。 宫门外风雪犹在,父子二人站在朱红宫墙之下,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赵公公笑眯眯地提醒:“沈老爷,宫外风冷,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万金连忙拱手,“多谢公公。” 赵公公摆了摆手,笑意依旧和气,只是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老爷,今日出了宫,路可未必比进宫时好走。” 沈万金心头微微一凛。他抬头,望向宫门深处,仿佛隔着重重宫墙,还能看见御书房中那个青衫公子温润含笑的模样。 谢公子方才说过,真正危险的,不是今日。是明日。 沈万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个商人多年风雨里磨出来的沉稳。 “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而就在沈家的马车刚刚驶出宫城不久,京城各处,消息已经像雪地里的火星一样,炸开了。 …… 永丰盐号。 门外的伙计刚把门板合上,屋内已经坐满了人。 炭盆烧得很旺,屋子里却没人觉得暖。七八名盐商围坐一堂,神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主位上,钱永昌慢慢转着手里的玉扳指。 他年过五十,鬓边微白,身上穿着暗青色锦袍,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是哪家讲究的老爷。 可京城盐行里的人都知道。这位钱会首笑起来最和气。吃人时,也最不见血。 “确认了?”他缓缓开口。 底下人连忙道:“确认了。赵公公亲自接的人,沈万金在御书房待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 “两个时辰?” “陛下真见他了?” “难不成朝廷真要扶沈家?” “若沈万金成了第一个输财论功的人,以后京城盐行,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有人忍不住拍桌,“不能让他成!” 钱永昌终于抬眼,那人立刻噤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钱永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慌什么。沈万金进得了宫,不代表他办得成差。” 有人迟疑道:“可若朝廷护着他……” 钱永昌笑了一声,“朝廷能护他人。还能护他的船?护他的仓?护他的脚夫?护他每一只麻袋?” 众人眼睛渐渐亮了。 钱永昌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今夜开始,京城能租的船,全租下来。车马行那边,把能跑远路的马车全部订走。码头脚夫,给双倍工钱,先养三日。麻袋、盐袋、油布,能收多少收多少。”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冷意,“放消息出去。就说朝廷要借输财论功,查尽天下商户家财。” 屋内众人心头一震。片刻之后,有人低声笑了,“会首这一招,妙。” 商人最怕什么?不是出银子,是被朝廷盯上。 只要这话传出去,今日还在观望的富商,明日就会开始害怕。 而害怕的人,最容易乱。 …… 夜色沉下来时,京城已经开始乱了。 巷口茶摊,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沈万金进宫了。” “何止进宫!听说要买官!” “买官?不是说输财论功吗?” “嗐,说得好听!不就是朝廷缺银子,盯上商人的口袋了?” “那以后是不是谁家有钱,谁家就要倒霉?” 一句接一句,风雪都压不住流言。不到半个时辰,京中各大商号便开始关门盘账。 更有胆小的商人连夜把银子从钱庄里提出来,藏进了地窖,像是晚一步便要被官府连锅端了。 沈府。 沈万金刚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换下入宫的衣裳,管事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东家!不好了!” 沈万金正在净手,闻言动作未停,只淡声问:“船行涨价了?” 管事一愣,“您……您怎么知道?” 沈万金擦干手,“脚夫也被人订走了?” 管事脸色更白,“是。” “麻袋买不到了?” “是。” “有人开始传,说沈家卖身投靠朝廷,明日朝廷就要查商户家财?” 管事嘴唇哆嗦了一下,“东家,外头已经传疯了。” 屋里静了片刻。沈知言抱着书袋站在一旁,小脸微白。 沈万金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疲惫,“谢公子说得没错。” 管事愣住,“什么?” 沈万金抬头,望向窗外,“鱼儿咬钩了。” 话音刚落,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铜锣声急促响起。 “走水了!” “仓房走水了!” 沈知言脸色骤变。沈万金猛地站起身,窗外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雪。 管事吓得腿一软,“东家!是西仓!西仓那边烧起来了!” 沈万金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西仓放的不是盐,是账册。 他快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谢公子说过,真正要动手的人,不会一开始就杀人。他们会动货,动船,动账,动消息。 沈万金缓缓攥紧袖中的手。好,很好。这些人,果然比他想得还急。 与此同时。大理寺。 裴砚站在案前,听着校尉禀报。 “少卿,疯马案查到西市马行。买马之人用了假路引,但银票出自永丰盐号名下的钱庄。” 裴砚眼神骤冷,“永丰盐号?” “是。” 校尉继续道:“属下再查下去,发现今日夜里,永丰盐号的人大量租船、雇车、收麻袋,还派人在各处茶楼散播消息,说朝廷要清查商户。” 裴砚没有说话。他缓缓抬手,拿起案上一枚箭头。那是朱雀街上射中疯马的箭,箭头寒光森森。 许久后,他淡声道:“沈家呢?” 校尉道:“刚传来消息,沈家西仓走水。” 裴砚抬眸,屋外风雪正急。他忽然想起谢昭那张温润含笑的脸。 她传来消息说,有人一定会坐不住。如今看来,不止坐不住,还已经跳进来了。 裴砚将箭头放回案上,声音冷得像雪,“备马。” 校尉一怔,“少卿要去沈府?” 裴砚披上大氅,淡淡道:“去晚了,鱼就烤熟了。” 校尉:“……”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那位谢公子的路数? 第58章 烧得好,烧得妙,烧得呱呱叫 沈府西仓,火势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桶井水泼下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明火便尽数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梁还冒着缕缕青烟。 夜雪纷扬,落在残火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墨汁和湿纸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管事跪在雪地里,浑身湿透,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东家,是小的失职!” 沈万金没有发怒。他缓缓蹲下身,从积水里拾起一本已经泡得发胀的账册。 封皮焦黑,纸张早已被浸成一团,轻轻一碰,墨迹便顺着水珠晕开,黑得像血。 他低头看了很久,随后,竟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比骂人更让管事害怕。 “东……东家?” 沈万金慢慢合上账册,抬头望向仍冒着青烟的西仓。雪越下越大,很快便把地上的脚印一点点覆盖。 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烧得好。” 管事直接愣住了。烧得……好? 沈万金望着那团尚未散尽的烟,眼底最后一丝慌乱,也慢慢沉了下去。 “若他们不烧这一把火,我反倒不知道。”他轻轻拍了拍手里的账册,“原来,他们真正怕的,是这个。”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理寺少卿到——” 沈万金抬起头。风雪中,一袭黑色大氅踏雪而来。 裴砚神色冷淡,肩头覆着薄雪,身后十余名大理寺校尉分列两侧,腰间长刀映着火光,寒意逼人。 他扫了一眼西仓,又看向沈万金手里的账册,“沈老爷。看来今晚,比本官想的还热闹。” 沈万金苦笑拱手,“裴少卿来得倒快。” 裴砚淡淡道:“不是本官快。”他目光掠过烧毁的仓房。 “是有人太急了。”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静静燃烧,偶尔炸开一粒火星,映得殿中众人的影子微微摇晃。 窗外风雪愈急,呼啸着掠过飞檐。殿内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萧执站在御案后的舆图前,负手而立。 兵部尚书来回踱着步,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户部尚书则抱着刚刚整理好的账册,一遍又一遍翻看,像是在等什么。 只有谢昭,仍旧坐在火炉旁。一手执着茶盏,一手懒洋洋地翻着一本兵书,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赵公公站在殿门口,时不时朝外张望。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启禀陛下!”一名小太监顶着满头风雪,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口,“沈府出事了!” 兵部尚书脚下一顿,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快?” 赵公公也变了脸色。唯独谢昭,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停。仿佛这一句禀报,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萧执转过身,神色沉静,“说。” “沈府西仓走水。火势不大,很快便扑灭了。” 兵部尚书长长吐出一口气,“烧了什么?”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却越来越小,“仓……仓房烧得不重。可西仓里的账册,全毁了。” 御书房,骤然安静。兵部尚书猛地一拍额头,“坏了!账册没了,沈家拿什么调货?拿什么调人?” 户部尚书脸色也沉了下来。账册对于官府,只是账。可对于商人而言,却是半条命。 谁知道就在众人神色凝重时。 “叮。”一声轻响,谢昭放下茶盏。她抬起头,忽然笑了,“烧得妙。” 兵部尚书一脸错愕,“烧……烧得妙?” 谢昭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萧执,“陛下。若有人想断北境军粮,您觉得,最该烧什么?” 萧执几乎没有思索,“粮。” 谢昭点头,“兵部呢?” 兵部尚书立刻答道:“船、车、盐、人。”他说得斩钉截铁。 谢昭又望向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沉吟片刻,“银。还有账。” 谢昭终于笑了,“都对,也都不对。” 一句话,三人同时望向她。 谢昭缓缓起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去碰舆图,而是拿起一本户部旧账,轻轻放在案上。 “粮烧了,可以再买。船沉了,可以再造。车毁了,可以再雇。人没了,可以再招。” 她轻轻拍了拍那本账册,“唯独这个,最容易让一个商人自己先乱。” 兵部尚书终于反应过来,“所以……” 谢昭轻轻点头,“他们烧的,不是账,是沈万金的胆子。” 殿中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萧执忽然开口,“若沈万金今夜慌了,连夜调船、调人、调银。便等于告诉所有人,朝廷已经选定了他。” 谢昭抬眸,两人四目相对。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陛下圣明。所以,他们真正想看的,不是西仓烧没烧。而是沈万金,会不会乱。” 赵公公只觉得后背发凉。原来一把火,烧的竟是人心。 兵部尚书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王八蛋!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密!” 谢昭忍俊不禁,“所以,臣才请陛下暂缓下旨。” 她缓缓望向萧执,火光映在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眉眼温润。 “旨意一日未下,他们便不知道,今日御书房里究竟谈成了几分。” “越是不知道,越会坐不住;越是坐不住,便越容易自己露出破绽。”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留下沈万金,并不是为了等沈家动作。而是为了等那些不愿沈家成事的人。” 谢昭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明鉴。”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公公转身迎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封沾了雪水的密函快步回来。 “陛下,大理寺急报。” 萧执接过密函,拆开封口,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只看了几行,他眉眼间便多了几分冷意。 兵部尚书见状,忍不住问道:“陛下。裴砚查出什么了?”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密函放到御案上。 “今日沈万金入宫之后,京中共有七家船行临时涨价,四家车马行被人重金包下,码头脚夫也被提前雇走大半。” 户部尚书眉头一皱,“这么快?” “还不止如此。”萧执声音沉了几分,“各处茶楼散播‘朝廷欲借输财论功清查商户家财’之人,也已经查到了几个。” 兵部尚书立刻追问:“谁干的?” 萧执抬起眼,“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永丰盐号有往来。” 御书房内骤然安静。 户部尚书缓缓抬头,“永丰盐号?”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 “钱永昌执掌京城盐行多年,京中大小盐号,有近半都要看他的脸色。沈万金虽与他同在盐行,却一直不肯入他的会,也从不肯把沈家的盐路交给盐行统一调度。” 兵部尚书听明白了,“所以沈万金若真替朝廷办成了这件事,最先被动的,就是钱永昌?”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沈家若只是一家盐商,钱永昌容得下。可沈家一旦成了朝廷与天下商人之间的第一座桥,他这个盐行会首,便未必还坐得稳了。” 兵部尚书冷笑一声,“难怪动作这么快,原来是屁股底下的位置要保不住了。” 谢昭却没有跟着笑。她走到御案旁,垂眸扫了一眼那封密函,“这些只能证明,永丰盐号最先坐不住。” “至于钱永昌是不是背后真正落子的人,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兵部尚书一怔,“都查到他头上了,还不是他?” “可能是。”谢昭语气平静,“也可能,他只是别人推到前面试水的那只手。” 她抬起眼,笑意很浅,“真正下棋的人,未必会亲自碰棋子。” 萧执眸光微沉,“所以,裴砚现在盯着永丰盐号,不是为了立刻拿人,而是为了看它背后还有谁。” 谢昭微微颔首,“正是。” 赵公公站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 原以为查到永丰盐号,便算摸到了幕后之人的衣角。可到了谢公子嘴里,这位在京城盐行呼风唤雨的钱会首,竟也可能只是别人伸出来的一只手。 这张网,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深。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永丰盐号出事了!” 兵部尚书猛地转过身,“他们也被烧了?” 小太监连忙摇头,喘了两口气,才急声道:“不是!是……是永丰盐号的人,正在连夜抓自己人!” 御书房内,众人俱是一愣。 谢昭却缓缓端起茶盏,轻轻吹散水面热气,唇角一点一点扬起,“开始了。”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他们自己,先乱了。” 第59章 乱的,从来都不是局 “抓自己人?” 兵部尚书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这帮孙子,方才不是还一个个横得很吗?怎么才一个时辰不到,就先把自己人给绑了?”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连连点头,“回尚书大人,永丰盐号已经封了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钱会首亲自坐镇,把几位掌柜、两位账房,还有几个心腹伙计,全叫进了内堂。谁也不许离开。” 兵部尚书笑得直拍桌子,“妙啊!这刀还没砍到别人头上,先砍自己脖子了。” 赵公公站在旁边,也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御书房里难得轻松了一瞬。唯独谢昭,依旧捧着那盏热茶,慢悠悠吹散茶面白雾。 她眼尾轻轻弯起,“比臣预计的,还快了一些。” 萧执一直没有笑。年轻帝王缓缓望着她。“谢珩。他们为何先查自己人?”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谢昭却没有回答,她反而轻轻问了一句,“陛下。若您是钱永昌,现在最怕什么?” 萧执沉吟片刻,“怕朝廷。” 谢昭摇头,“不。” 萧执眉头微扬,“那是什么?” 谢昭轻轻放下茶盏,瓷盏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响,“他怕的,是自己不知道朝廷知道了什么。” 一句话,御书房顿时静了。兵部尚书还没反应过来,户部尚书却已经缓缓抬起了头。 谢昭继续说道:“如果他知道,今日御书房谈的是银子,那他今晚就会去抢银子。如果知道谈的是盐,他今晚便会毁盐。如果知道谈的是船,他便会截船。” 她轻轻一笑,“可偏偏,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要查。” 兵部尚书终于一拍脑门,“本官懂了!所以今晚那些人翻账,不是在找东西!是在找内鬼!” 谢昭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尚书大人,今日总算聪明了一回。” 兵部尚书顿时神气起来,“本官一直聪明。” 户部尚书眼皮都没抬,“只是今日碰巧用上了。” 兵部尚书:“……” 赵公公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 永丰盐号内堂,炭火烧得正旺,却没人觉得暖。 钱永昌坐在主位,茶已经凉了,他却始终没有碰。 下面七八位掌柜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屋子静得连火盆炸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许久,钱永昌终于开口,“今日,沈万金进宫。诸位觉得,朝廷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 终于,一位老掌柜小心说道,“会不会……真是输财论功?“ 钱永昌摇头,“若只是要银子,为何谈两个时辰?“ 另一人道,“莫非,朝廷想扶沈家?“ 钱永昌还是摇头,“若只是扶沈家,何必瞒得这么紧?“ 屋子再次安静。钱永昌闭上眼睛开始一点一点推。疯马,惊驾,召见,两个时辰,赵公公,沈万金…… 越推,脸色越沉。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推不出来。 钱永昌忽然睁眼,“沈万金今日出宫,可有人接触过?“ 下面立刻回答,“没有。有人跟着,沈万金直接回府了。“ 钱永昌继续问,“宫里,可有消息?“ “没有。御书房的人,一个没出来。“ 又没消息,钱永昌第一次沉默。因为,消息断了。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查。“ 所有人一愣,“查什么?“ 钱永昌慢慢抬头,眼神第一次冷下来,“查我们自己。“ 这一句,全场寒了。下面有人马上站起来,“东家!您怀疑有人……“ 钱永昌打断,“不是怀疑,是排除。“ 他说得很平静,“我要确定,到底有没有人,已经站到沈万金那边。“ 这一刻,整个大厅,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第一次,眼神变了。 …… 御书房内,脚步声再次响起。 “启禀陛下!”另一名内侍快步入殿,“永丰盐号又抓了四个人。” 兵部尚书眼睛一瞪,“又抓?不是刚抓完?” 小太监连忙回道,“回大人,方才那几个掌柜互相攀咬。有人说账房偷偷改过账,账房又说船行掌柜近日偷偷见过沈家的人。船行掌柜又说库房管事前日私自离京……” “如今,谁都说别人有问题。” 兵部尚书听得嘴角直抽,“这哪是查内鬼,这是养蛊啊。” 谢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人性就是这样。若没人怀疑,人人都是忠臣。一旦开始怀疑,人人都有嫌疑。” 御书房内,萧执静静听完内侍禀报,缓缓走到舆图之前。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京城的位置。 “所以,他们已经开始自己拆自己的网了。” 谢昭缓缓点头,“不错。真正牢固的同盟,靠的是共同的利益。可真正瓦解一个同盟,只需要共同的怀疑。”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现在不是怕朝廷,他们开始怕自己人。” 就在此时,赵公公再次快步入内。这一次,他双手捧着一封密函,“大理寺急报。” 萧执拆开,看了两眼,眸光微微一沉。 “裴砚说,今夜京城,三家船行,一家车马行,一家粮号。全部遭了贼。” 兵部尚书一愣,“陛下。都丢了什么?” 萧执缓缓摇头,“什么都没丢。银子没动,货没动,连锁都没撬。只有账册,被翻得乱七八糟。” 御书房骤然安静。兵部尚书终于彻底傻眼,“他们到底找什么?”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谢昭身上。 谢昭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笑了,“他们找的,不是账,不是名单,也不是银子。” 她轻轻抬起眼,“他们找的,是答案。他们想知道,今日御书房里,到底谈成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唇角一点一点扬起,“可惜。除了这里的人,没人知道。” 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萧执望着眼前的谢昭,忽然笑了。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懂了。谢昭从来没有布陷阱,她只是把一个谁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扔进了京城。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疯狂寻找答案。有人查账,有人抓人,有人放火,有人造谣。可越找,越乱。越乱,便越会露出破绽。 萧执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缓缓开口,“雪越来越大了。” 谢昭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宫墙之外。风雪漫天,天地一白。 她轻轻放下茶盏,笑意温润,“雪越大,脚印便越乱。可再乱的脚印,终究有人,会踩回自己留下的那一串。” 第60章 来的好像不止工部 御书房内,窗外风雪愈发急了,雪粒拍打着琉璃窗,细碎的白霜一点点漫上窗棂,将宫墙外的天地晕成一片朦胧。 谢昭的话音落下后,殿中久久无人开口。 兵部尚书愣愣琢磨了半天,终于一拍脑门,满脸感慨,“谢珩,本官以前觉得,你这脑子已经够坏了。” 他上下打量着谢昭,神情格外认真,“如今看来,本官还是把你想得太善良了。” 谢昭闻言失笑,拱了拱手,“尚书大人这是夸臣,还是骂臣?” 兵部尚书大手一挥,一本正经道:“当然是夸你!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像你这种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还知道怎么使坏的人。” 赵公公站在旁边,终究没忍住,低着头笑出了声。 户部尚书慢悠悠放下账册,也跟着补了一刀,“幸亏谢贡士如今站在朝廷这边,否则今夜睡不着觉的,只怕就是咱们几个了。” 御书房里顿时笑成一片,连萧执眼角都染上了一丝淡淡笑意。 等笑声渐渐散去,他才重新望向谢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如今局已经布下,下一步,你准备如何?” 谢昭微微躬身,神情依旧温润,“等。” 兵部尚书顿时愣住,“还等?” 谢昭点了点头,“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生出来,便不会轻易停下。” “今日查掌柜,明日查账房,后日查心腹,等他们把所有人都查上一遍,知道秘密的人会越来越多,真正藏着秘密的人,反而会越来越坐不住。” 她抬起眸子,望向萧执,“臣若现在收网,不过抓几个替人跑腿的小卒。” “可臣想要的,从来不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萧执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你。” 说罢,他偏头看向赵公公,“传朕口谕,让裴砚继续暗查,不必惊动任何人。朕倒要看看,这条鱼究竟能沉到什么时候。” 赵公公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事情议定,御书房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谢昭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轻轻拱手,“陛下,流民营那边还有工部的砖窑,臣离开已许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萧执没有挽留,只是望着眼前这张因病色而略显苍白的脸,忽然说道:“谢珩。” “臣在。” 年轻帝王沉默片刻,才淡淡吐出一句,“别把自己累死。” 谢昭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臣命硬。之前穷成那样都没死,如今好不容易混口饭吃,更舍不得死。” 兵部尚书顿时哈哈大笑,“就是!你这小子,一看就是个祸害遗千年的命!” 连萧执都无奈地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滚吧。” 谢昭笑着躬身,“臣告退。” …… 宫门缓缓开启,寒风卷着碎雪迎面扑来。 谢昭拢了拢肩上的狐裘,缓步走出皇城。一路行来,街上的气氛已经和几日前截然不同。 茶摊里、酒楼中、铺子前,到处都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昨夜的事。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城里又遭贼了。” “遭什么贼?银子没丢,货也没丢,就把几家商号的账册翻得乱七八糟。” “你说怪不怪?现在连贼都开始看账本了?” 旁边有人端着热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倒觉得,不像贼。” “那像什么?” “像有人……在找东西。” 几人同时沉默下来,忍不住左右张望,谁也不敢继续往下说。 谢昭只是安静听着,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风雪会掩埋脚印,却掩埋不了人心。 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经开始猜。而只要开始猜,就一定会有人睡不着。 马车一路出了城。越靠近流民营,道路反而越热闹。 有人挑着木柴往砖窑送,有人推着独轮车运砖坯,还有几个年轻汉子肩上扛着木模,一边走一边笑着争论这一窑砖烧得够不够火候。 每个人脸都冻得通红,脚步却格外有劲。 和十几日前那副等着施粥、眼神麻木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谢昭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这座流民营,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马车刚停到营门口,不知是谁先看见了她。 “谢公子回来了!”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营地顿时像活了一样。 几个半大的孩子撒腿就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喊,“谢公子回来了!” “快告诉孙师傅!谢公子回来了!” 不过眨眼工夫,营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看见谢昭,比过年还高兴。 谢昭刚下马车,便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都围着做什么?砖不烧了?”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烧着呢!公子放心,没人敢偷懒!” “孙师傅天天盯着,比监工还凶!”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便传来一声笑骂,“谁说老子坏话呢?”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孙老六跛着脚走了出来,不过两日没见,他明显瘦了一圈。 身上的棉袄蹭得到处都是烟灰,袖口还留着几块烧焦的痕迹,胡子也被窑火燎得卷了几缕,整个人灰扑扑的,活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走到谢昭面前,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拘谨,只是上下打量了谢昭一遍,眉头便皱了起来。 “出去两日,怎么又瘦了?宫里不给人吃饭?” 旁边顿时笑倒了一片。谢昭也忍不住笑了,“孙师傅这是怪我?” “怪倒不怪。”孙老六摆摆手,一脸认真,“就是瞧着没前几日精神。人瘦了,脸色也更白了。” 他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走走走!先别站门口,带你看看砖!” 还没等谢昭说话,他已经转身往砖窑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催她。 “快点!这一窑比第一窑还漂亮。这几天我夜里起来看了好几回,越看越舍不得睡。” 谢昭失笑,只得跟了上去,边走边问,“工部那边可来人了?” “来过。”孙老六点点头,“来了两回。看了砖,说等你回来,再一起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不少商号的人,天天往窑口跑,开价一个比一个高。” 谢昭扬了扬眉,“你怎么回他们的?” 孙老六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回?轰出去。” 众人顿时笑出了声。孙老六却一点没有说笑的意思,“答应工部在前。砖一天没交,窑里的砖,一块都不能往外卖。” “做人,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谢昭脚步微微一顿,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烟灰的老人,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她一直知道,孙老六的手艺值钱。可如今看来,比手艺更值钱的,是这个人。 认准了一件事,便不会改。这种人,看着笨,却最难得。 谢昭伸手拍了拍孙老六肩上的灰,“辛苦了。” 孙老六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辛苦什么,烧了一辈子砖,如今倒是头一回觉得,这砖烧出来,是真能救人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砖窑前。 一排排青砖整整齐齐码放在雪地上,砖色青中泛黑,棱角分明,在白雪映衬下,竟显得格外漂亮。 谢昭刚准备弯腰拿起一块砖细看。 忽然,孙老六的声音低了几分,“公子,还有件事。” 谢昭抬起头。孙老六朝砖窑另一头努了努嘴,“工部的人,已经在那边等了快一个时辰。不过……” 他顿了顿,神情多了几分疑惑,“来的,好像不止工部。”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风雪深处,几名披着狐裘的人负手站在砖窑旁,正低头看着刚出窑的新砖。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了身。 风雪漫天。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无声相撞。 第61章 他们想挑毛病 谢昭顺着孙老六指的方向望去,砖窑旁已经站着七八个人。 最前面那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绯色官袍,外罩狐裘,正弯着腰,拿着一块青砖细细端详。 而他的身后,还站着两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 两人穿的是寻常棉袍,腰间却悬着上好的和田玉佩,脚下更是一双云纹皂靴,虽然刻意低调,可那一身商贾养出来的富贵气,却藏都藏不住。 谢昭眸光微微一沉。工部验砖,商人为何会在这里? 孙老六压低声音,皱着眉凑了过来,“我问过了,他们说是什么替工部采买砖料的商号,可我瞧着不像。“ “这两个人来了快一个时辰,一直围着砖窑转,东看看西摸摸,比工部的人还上心。“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烧了几十年砖,就没见过买砖的人,比烧砖的人还懂。“ 谢昭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看来,京城那边比她预料得还急。 昨夜刚刚乱起来,今天便有人迫不及待把手伸到流民营来了。 她整了整袖口,缓步走了过去。听见脚步,众人纷纷回头。 为首那名官员先是一怔,随即拱手,“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周衡。“ 谢昭还礼,“谢珩。“ 周衡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早就听过谢珩的名字。朝堂之上,一篇策论惊满朝;流民营里,一座砖窑起死局。 可真正见到人,却发现比传闻中还年轻,年轻得甚至有几分病弱。 这样的人,当真能烧出工部要的砖?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身后一名瘦削商人已经笑着开口,“周大人,还是先验砖吧。“ 他说话客客气气,可目光却始终停在谢昭身上,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挑刺的意味。 谢昭只是扫了他一眼,心里便有了数。今日,他们不是来看砖的,是来看笑话的。 周衡点了点头,走向砖堆。谁知,他的手刚碰到砖,那商人便已经抢先一步,“周大人。这砖颜色似乎深浅不一。“ 另一名商人立即接话,“棱角也不算齐整。还有尺寸,看着也略有出入。“ 一句一句,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原本还喜气洋洋的流民营,气氛一下沉了下来。 不少流民脸色都变了。这些砖,他们一块一块做出来,筛土、和泥、制坯、晾晒、烧窑,每一道工序都是亲手干的。 有人为了赶工,双手裂得全是口子,有人守窑三天三夜没合眼。如今却被人一句话,说得像废物一样。 孙老六第一个忍不住,“放他娘的屁!“ 他一步冲出来,胡子都气得发抖,“烧砖讲究火路!靠窑门和靠火心本来颜色就不同,只要火候到了,这叫成熟色!你懂个啥?“ 那商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说道:“孙师傅莫急。朝廷修城墙,可不是乡下盖猪圈。“ 一句话落下,整个砖场瞬间炸了,“你说谁盖猪圈!“ “这是我们烧出来的砖!“ 几个年轻流民已经撸起袖子,若不是旁边的人死死拉着,只怕已经冲上去了。 孙老六眼睛都红了,“你——“ “孙师傅。“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孙老六身体一顿,回头看去,谢昭已经走了过来。 她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他一声。可孙老六胸口那团火,却像忽然被按住了一般。 他狠狠瞪了那两个商人一眼,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这一幕,看得周衡眉梢微动。这个年轻人,在流民营里的威望,比他想象得还高。 谢昭缓步走到砖堆前,随手拿起一块青砖,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随后,她抬眼望向那两名商人,笑容依旧温润,“二位,会验砖?“ 那瘦削商人神色一滞,“略懂。“ 谢昭笑意更深,“略懂?既然懂,那不如说说,工部验砖,共有几道规程?“ 一句话,那商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旁边另一人连忙接道:“验砖,自然先看颜色。“ 谢昭点点头,“然后呢?“ 那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上来了。 谢昭又问,“尺寸之后,看什么?重量之后,又看什么?“ “若颜色不同,如何判断是火候有异,还是土质不同?“ 她一连问了五六句。那两个商人额头渐渐冒汗,一句都答不上来。 周围流民原本憋着的一口气,忽然舒畅了不少。 孙老六更是忍不住“嘿“了一声。让你装! 谢昭却没有继续逼问。她转身望向周衡,微微拱手,“周大人。工部验砖,是按工部规程,还是按商人口中的规矩?“ 周衡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自然按工部规程,来人,取验具。“ 周衡一声令下,几名工部书吏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搬来木墩,有人提来铜秤,有人展开卷尺,还有人捧着一本厚厚的工部验收簿,翻到砖石那一页,站在一旁等着记录。 流民们还是第一次见官府验砖。刚才还激动得不行,此刻却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孙老六搓了搓满是裂口的手掌,嘴上虽然还骂骂咧咧,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砖,比谁都紧张。 谢昭倒是不急。她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像个来看热闹的人。 那两名商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忽然笑着开口,“周大人,工部规程,我们这些外行自然不懂。不过朝廷修的是城墙、官道,关系天下百姓,还是验得仔细些为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周围不少流民却已经听出味来了,这是嫌验得还不够狠。 周衡没有理会,只是拿起一块砖放在木墩上,“验砖第一,看声。“ 话音落下,铁锤已经重重敲了下去。 “当——“声音清越悠长,像钟鸣一般,在雪地里远远荡开。 周衡眼睛微亮,又拿起第二块。 “当——“依旧清脆。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一连敲了十余块,没有一块发出闷响。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两名商人的神色,也没有方才那般轻松了。 周衡放下铁锤,“声如击磬,砖体密实。“ 书吏提笔记下,“第一项,上。“ 第62章 册子拿来 之后,卷尺缓缓展开。长、宽、厚,一项一项量过去。 负责记录的小吏几乎将眼睛贴在木尺上,唯恐漏掉半分。偶有毫厘误差,也都稳稳落在工部规制允许的范围之内。 书吏提起朱笔,在簿册上重重落下一笔,“第二项——上。” 紧接着,又换了铜秤。称重、验吸水、观断面……一道工序接着一道工序,没有半点含糊。 风雪呼啸而过,卷着细碎雪粒扑在窑口,整座砖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全都盯着周衡,直到最后一本簿册缓缓合上。 周衡抬起头,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沉稳有力,“砖体致密,火候均匀,尺寸合规。” “可入工部。” 四个字落下,整个砖场先是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不知是谁激动得嗷了一嗓子。 “过了——!” 这一嗓子,像火星掉进了油锅。轰的一下,整个流民营瞬间沸腾。 有人把毡帽高高抛上半空,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还有几个年纪大的汉子,背过身去,用袖子偷偷擦眼睛。 昨日,他们还是人人驱赶的流民。 今日,他们烧出来的砖,却要送进工部,修朝廷的城墙。 这不是几斗粮食,这是活路。 孙老六站在人群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他烧了一辈子砖。直到今天,才觉得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窑火,没有白守。 可就在欢呼声最热闹的时候,那名瘦削商人却再次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周大人,在下还有一句话。” 笑声渐渐停了。周衡抬眼看他,“讲。” 商人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这一窑砖,自然无可挑剔。可工部修的,不是一堵院墙。朝廷一年,要的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块砖。” 他看向谢昭,眼神意味深长,“今日这一窑烧得好。下一窑呢?十窑之后呢?” “若孙师傅病了、老了,甚至哪一天,再也守不了窑了。工部,又该怎么办?” 一句话,砖场再次安静下来。刚刚还笑着的流民,一个个慢慢收起了笑容,连孙老六都沉了脸。 这一刀,比刚才挑砖毛病狠得多。因为他说的,已经不是这一窑砖,而是以后的所有砖。 如果整座砖窑,全靠孙老六一个人撑着。工部凭什么放心? 周衡没有说话。事实上,这正是他心里最大的顾虑。 工部买的,从来不是一窑砖,而是一份能够稳定供应十年、二十年的底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昭。风雪漫天,一片雪花轻轻落在谢昭肩头,又慢慢化开。 她低头掸了掸肩上的雪,抬眸一笑,“阁下说完了?” 那商人一怔,“自然。” 谢昭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反而转身望向周衡,“周大人。工部一年,需要多少砖?” 周衡毫不迟疑,“若算城墙、河堤、官道、官仓,以及各地营建,少则数百万,多则千万。” 谢昭又看向孙老六,“孙师傅。你一年,能烧多少?” 孙老六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就是把老命扔窑里,一年也就烧个几万块。” 谢昭笑了,“那便是了。” 她举起手里的青砖,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若工部今日买的是砖。孙师傅烧到八十岁,也供不上工部一年所需。” 众人皆是一愣。谢昭却已经把砖重新放回砖堆,语气依旧温和,“所以,从一开始。谢某卖的,就不是砖。” 一句话,周衡瞳孔微微一缩。不是砖?那还能是什么? 谢昭没有解释。她只是偏过头,看向孙老六,“孙师傅。第一窑,你一共用了多少柴?” 孙老六脱口而出,“三百二十七捆。” “第二窑?” “三百零九。” “为何少了十八捆?” 孙老六顿时乐了,“第一回摸不准火路,柴添勤了。后来不是有个穷书生,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念经吗?” “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封火,什么时候开火眼,非逼着我一句一句说,还说不说就不给我吃饭。烦都快烦死我了。” 说着,他扯着嗓子朝人群喊了一声,“陆停!别抱着你那破本子躲后头了!赶紧滚出来!” 人群顿时哄堂大笑,“陆先生又在记东西呢!” “哈哈哈哈!昨天孙师傅还追着陆先生满砖场打,说要把他塞窑里烧熟!” 笑声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陆停抱着一本厚厚的蓝布册子,慢悠悠从砖窑后头走了出来。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的棉鞋更惨,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雪水就往里钻。 可他怀里的册子,却被护得严严实实,连一片雪花都舍不得落上去。 陆停刚走近,第一句话就冲着孙老六去了,“孙师傅,做人得讲良心。我跟着你挨烟熏、挨火烤,纸钱还是我自己出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烦你了?” 孙老六眼睛一瞪,“你不烦?我蹲着添柴,你问。我站着封火,你问。我去茅房,你还追后头问!” “老头子这辈子没怕过烧窑,就怕你张嘴!” 陆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说明我问到点子上了。你要是都会写,我何至于追着你跑?” 一句话,流民们又笑翻了一片。连周衡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谢昭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眼底笑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孙老六守的是手艺,陆停记的是规矩。一个把几十年的经验烧进砖里,一个把几十年的经验写进纸里。 直到这一刻,谢昭才终于开口,“陆停。册子拿来。” 陆停立刻收起玩笑,神色一正,双手将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蓝布册子,恭恭敬敬递到了谢昭手里。 这一瞬,整座砖场,也再次安静了下来。 第63章 明日被毁掉的,便可能是百工传承 “陆停,册子。” 谢昭话音落下,方才还抱着册子同孙老六斗嘴的陆停,顷刻收了脸上的玩笑。 他低头掸去封皮上的碎雪,双手将那本已经翻卷了边的蓝布册子递到谢昭面前,郑重得仿佛递出的不是一本沾着煤灰的破册子,而是一封足以送进金銮殿的奏章。 “公子,这两日各窑的火候、风向、添柴时辰、封火时辰,以及每一窑的成砖、废砖数目,都在里面。” 他说到这里,神情严肃不过片刻,又没忍住补了一句,“就是纸太贵。为了写它,我省了半个月灯油。” 谢昭还没开口,孙老六已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那叫省灯油?你分明是舍不得花钱。前日天都黑透了,还趴在窑口借火光记字,我差点以为窑边蹲了只饿狼。” 陆停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反而理直气壮地点头,“灯油是钱,纸是钱,笔尖磨秃了也得花钱。人在穷的时候,月亮亮一点,都恨不得少点半盏灯。”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几个工部小吏也低下头,忍得肩膀直抖。 孙老六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能反驳。 因为这穷书生说的全是真话,若不是流民营如今管饭,陆停只怕连这双鞋底开裂的棉鞋,都舍不得重新纳一双。 唯独周衡没有笑。他接过册子时,原本还只是随手翻阅,然而第一页打开后,他脸上的轻松便渐渐淡了。 册子里的字迹并不漂亮,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急,墨迹都糊成了一团。 可每一页记载的东西,却详尽得令人心惊。 何时筛土,筛了几遍。一百斤泥料添水多少。砖坯阴干几日,遇上风雪又该延长多久。开窑时是东风还是北风,风力大时添柴应减几分,火眼何时开,何时闭。 就连烧坏的几窑,也被原原本本留在册中。为何开裂,裂在何处;为何火候不足,是添柴慢了,还是封火早了;下一窑应当如何调整,调整之后成砖又比先前多出多少。 没有遮掩,也没有故作高深。 那些老师傅恨不得带进棺材里的经验,被一项一项拆开,明明白白落在纸上。 周衡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旁边几名工部书吏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伸长脖子往册子上看。 起初还有人神色不以为然,看到后面,却一个个屏住呼吸,连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 他们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账册。这是把一位老师傅几十年的手艺,从脑子里挖出来,铺在了纸上。 以后即便换一个人,只要有人在旁指点,再照着册中一步一步去做,便能少走不少弯路。 周衡抬起头,目光越过册子,看向陆停,“这些,都是你记的?” 陆停难得没有贫嘴,只认真回答:“孙师傅说,我来记。公子让我不光记成功的,也要把失败的留下。” “孙师傅起初嫌我烦,后来发现记下来确实能少烧几捆柴,才勉强没把我塞进窑里。” 孙老六立刻吹胡子瞪眼,“谁勉强了?老头子那是看你太瘦,怕烧不出一块整砖,白白浪费柴火!” 陆停叹了口气,神情颇为遗憾,“原来孙师傅舍不得的是柴,不是我。” 人群又笑了起来。就连周衡紧绷的面容,也终于松动了一瞬。 谢昭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他们。孙老六懂火,懂土,也懂一块砖在窑里如何成形。 陆停不会烧砖,却能追着他问清每一步,将那些靠感觉、靠经验、靠师徒之间口耳相传的东西,整理成别人也能看懂的规矩。 一个负责把砖烧出来,一个负责让这门手艺留下来。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等笑声渐渐散去,谢昭才看向周衡,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周大人。老师傅会老,会病,总有一日会拿不动火钳,也守不了窑。” “可只要经验留下来,规矩立起来,后来的人便不必再用十几年,去走前人已经走过的弯路。” 她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抬手点了点周衡怀里的册子,“今日记的是烧砖,明日便可以记烧瓦、炼灰、修窑。工部若只得一个孙师傅,用完这一代也就没了。” “可若得了这本册子,往后便能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一百个孙师傅。” 砖场里一时无人说话。窑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橘红色的光映在周衡脸上,也映在那本满是墨痕的册子上。 他在工部十几年,见过无数能工巧匠。有人善于营造,有人精于木作,也有人一眼便能看出河堤何处容易决口。 可这些人的本事,大多都长在自己身上。 师父留一手,徒弟藏半招,传到第三代,原本十分的手艺往往只剩下五六分。 工部每逢大兴营造,都要到处求人,若遇上老师傅病了、死了,一项工程甚至会因此停上数月。 可眼前这本厚厚的册子,却让他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匠人的经验不再只属于一个人。那些以往随着老师傅埋进黄土里的东西,可以留下,可以教给更多的人,甚至一代比一代更好。 周衡低头翻过最后一页,久久没有合上。 那名瘦削商人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挂不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本册子一旦落进工部手中,意味着什么。 从前朝廷修城、筑堤、建仓,砖窑和老师傅都掌握在几家商号手里。工部再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价。 可若工部能自己培养匠人,自己建窑烧砖……往后他们还拿什么坐地起价? 想到这里,商人额角渐渐渗出细汗,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朝周衡深深一揖,“周大人,此事还请三思!”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他身上。 周衡缓缓抬眼,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客气,“你还有何话?” 那商人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摆出一副忧心天下百工的模样。 “朝廷若将烧砖法公之于众,看似能让更多人学会手艺,可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 “工匠苦学十几年,靠的便是这门独一无二的本事安身立命。若谁拿一本册子便能学会,日后谁还肯拜师,谁还肯苦熬十年?” 他环顾四周,声音越发慷慨激昂,“今日受损的是几家砖窑,明日被毁掉的,便可能是天下百工传承!”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人群里果然有人露出迟疑,连几个工部小吏都皱起了眉头。 第64章 柴火半夜开了口,非得多吃几两银子 孙老六眉头拧得死紧,粗糙的手指在胡子上抓了两下。 他明明知道那商人的话不对,却偏偏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手艺人靠手艺吃饭,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若什么东西都写进册子,人人照着便能学会,那老师傅苦熬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岂不是再也不值钱了? 可若不把本事传下去,难道真要看它随着人老去,一同埋进土里? 孙老六越想越憋闷,嘴唇动了几次,眼看便要开口。 陆停在旁瞧了他一眼,及时压低声音提醒:“孙师傅,您先别说话。” 孙老六瞪向他:“为什么?” 陆停神情诚恳:“您一张嘴,容易从与人讲道理,变成问候人家八辈祖宗。到时候道理没讲明白,大理寺倒是先有活干了。” 孙老六额角青筋一跳,狠狠剜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谢昭却笑了。她望着那名瘦削商人,眼底笑意比先前更加温和,声音也听不出半分火气,“阁下说完了?” 商人不知为何,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梗着脖子道:“自然说完了。在下也是为了天下百工着想,谢公子若听不进去,便当在下多嘴。” “原来如此。”谢昭轻轻叹了一声,像是真的直到此刻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谢某方才还以为,阁下是在替朝廷担忧。如今看来,你真正舍不得的,既不是工匠的手艺,也不是天下百工的前程。” 她微微一笑,“而是自己的银子。” 商人脸色骤然一变,“谢公子,你这是何意?” 谢昭没有与他争辩。她俯身从砖垛上取下两块青砖,一左一右托在手里,转而望向周衡。 “周大人,您看看,这两块砖有何区别?” 周衡接过砖,先看了色泽,又用指节分别敲了敲,最后将两块砖并在一处比较。 片刻后,他沉声道:“长宽相同,厚薄相近,色泽、分量也几乎没有区别。” “不错。”谢昭将两块青砖重新托起,砖边紧紧相贴,几乎严丝合缝,“工部需要的,正是没有区别。” “修一堵城墙,不能东边的砖长一寸,西边的砖薄半分;筑一条河堤,也不能今日买来的砖坚如磐石,明日送来的便一泡水就散。”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名商人脸上,“可有些商号想要的,偏偏就是不一样。” 商人心头猛地一跳。 谢昭依旧笑着,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一寸寸剥开他那层替天下百工着想的皮。 “老师傅越少,手艺越难学,你们手里的砖才越值钱。旁人烧不出来,朝廷急着修城、筑堤、建仓的时候,才只能任由你们开价。” “阁下方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住百工的饭碗。”谢昭稍稍停顿,眼底笑意愈深,“我倒想请教一句。你想保的,究竟是百工的饭碗,还是你自己的钱袋?” 砖场上骤然一静。那商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额头也沁出了一层冷汗,“胡说!” 他像是被踩中了痛脚,声音陡然拔高,“我等商户一向奉公守法,岂敢借机挟制朝廷?” “岂敢?”谢昭轻轻笑了一声,“前年工部修河堤,京中青砖一夜涨价三成;去年修官仓,又涨了四成。今年北境军堡尚未动工,砖价便先抬了两成。” 她抬手拍了拍掌中的青砖,“阁下不如告诉周大人。是这泥土忽然学会了要工钱,还是柴火半夜开了口,非得多吃几两银子?” 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笑声很快便在砖场上传开。 “可不是!柴火莫不是也娶媳妇了,年年都要涨聘礼?” “那些东家天天喊着赔钱,宅院却一年比一年大!” “我从前替砖行拉过货,砖价涨了两回,给脚夫的工钱却连一个铜板都没多!” “他们哪里是怕手艺失传,分明是怕咱们会了,他们没法再拿捏朝廷!” 一声接一声。那些流民曾经被砖行压过工钱、拖过账目,甚至有人干完活后,被一句砖卖不出去便打发得身无分文。 如今终于有人将商号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撕开,他们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一下散了大半。 那商人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绷起,却偏偏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因为谢昭所说的每一笔涨价,都能在工部的账册中查到。 周衡脸上的神情,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工部年年超支,户部年年骂他们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可青砖、木料、石灰的价格一涨再涨,他们即便把预算压到骨头里,也抵不过商号联手抬价。 从前,他只以为那是市价浮动,是工匠越来越少,是运货越来越难。 可如今再看,所谓市价,不过是别人捏住了工部的喉咙。 朝廷急着要,他们便敢涨。朝廷没有别处可买,便只能认。 谢昭没有继续逼问那名商人。她只是将手里的两块青砖重新放回砖垛,随后看向周衡怀中那本已经卷了边的册子。 “周大人。我今日交给工部的,不是一门用来砸人饭碗的手艺。而是一把尺。” 周衡抬起头,“一把尺?” “不错。”谢昭抬手指向面前一排排棱角分明的青砖。 “从前砖好不好,全看老师傅一句话。火候够不够、泥料合不合、尺寸差多少,也都靠个人经验。今日这个师傅说能用,明日换一个人,便可能又是另一套说法。” “可若工部手里有一把尺,便不一样了。泥料该筛几遍,添多少水;砖坯该晾几日,何时封窑,何时添柴;什么样的砖为上等,什么样的只能铺路,什么样的必须砸碎重烧。” “都按同一套规矩来。” 她的目光从周衡身上,缓缓扫过在场的工部小吏与数百名流民,“以后不是商号说这批砖值多少,它便值多少。而是工部拿尺一量,合格便收,不合格便退。” “不是老师傅一句‘祖传手艺’,朝廷便只能任人拿捏。而是天下砖窑,都得照着工部的规矩烧。” 第65章 签的应该是人 风雪落在砖垛上,簌簌作响。可偌大的砖场,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 周衡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册子,这册子厚得很,纸张也算不上名贵。 可他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几十页纸,而是一条能让工部重新将主动权握回手里的路。 从前,是工部求着商号供砖。往后若这把尺立起来,便是天下商号照着工部的标准做事。 谁的砖合格,谁便有生意。谁想囤货抬价、以次充好,工部便换下一家。 工部不必再求谁,朝廷也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谢昭望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周大人。这把尺一旦立住,真正有本事的工匠不会失去饭碗。” “相反,他们的本事会被明码标价,会有人愿意学,也会有人愿意用。被毁掉的,从来不是百工。” 她瞥了那名脸色苍白的商人一眼,“毁的只是某些人靠着藏手艺、抬价格、卡朝廷脖子赚来的生意。” 那商人的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谢昭却已经收回目光,她往后退了一步,将选择彻底交给周衡,“至于这把尺,工部愿不愿意立。谢某不强求。” 话音落下,砖场重新归于寂静。风卷着雪粒落在青砖上,也落在数百名流民破旧的衣衫上。 他们没有说话,只一双双望着周衡。那目光里有忐忑,有盼望,还有一种他们从前从未敢有过的东西。 期待。 十几日前,他们还是缩在破棚里等一口稀粥的流民。如今,他们烧出的砖通过了工部验收,他们的经验也被写成了章程。 只要周衡点头,他们便不再是一群随时可能被赶走的灾民。而是一群真正有手艺、有活计、能靠双手养活自己的人。 周衡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又抬眼,看向那一排排新砖与一张张被窑火熏黑的脸。 良久,他郑重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抱在怀中。那动作不像是接过一本寻常章程,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苦寻多年而不得的珍宝。 随后,周衡朝谢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公子。这把尺,工部立了。” 话音落下,数百名流民先是怔住。下一刻,欢呼声轰然冲破风雪。 他们不是因为工部收了一批砖。而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终于不必再靠别人的施舍活着。 孙老六更是一巴掌拍在陆停后背上,差点将这个本就瘦得像竹竿的穷书生拍进雪堆里,“听见没有?工部立了!” 陆停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死死护住怀里剩下的纸笔,随后捂紧自己的钱袋。 “听见了。”他扶正头上的旧儒巾,一脸严肃地望向周衡,“不过周大人,工部既然要立这把尺,总不能只拿走册子,不管誊抄吧?” 周衡刚刚酝酿出的满腔激荡,硬生生被这一句话堵在了胸口,“什么意思?” 陆停立刻掰着手指替他算账,“您方才一共翻了四十三页,其中三页纸边裂了,两页沾了雪水,封皮也被您抱皱了一角。” “这本是底册,不能直接拿去工部传阅,至少还得重新誊抄三份。一份留营,一份送工部,一份锁进库房,免得哪日走水,大家又得从头再写。” 他说得有理有据,最后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句,“纸、墨、笔、灯油,还有誊抄人的工钱,自然都得工部出。” 周衡:“……” 他今日先见识了谢珩怎样用一窑砖,把工部的规矩都换了,又见识了孙老六那手能让青砖敲出金石声的本事。 如今总算见识到,这流民营里还有个穷得连工部都敢当面算纸边损耗的书生。 偏偏,他还找不出半点理由拒绝。 周衡沉默了片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工部出。” 陆停眼睛霎时亮了起来,连腰都比方才挺直了几分,“周大人英明。” 孙老六站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小子穷疯了吧?人家工部刚答应立规矩,你便先惦记人家的纸钱!” 陆停面不改色,“孙师傅,这你便不懂了。规矩归规矩,账归账。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工部又不是我亲兄弟。” 周围顿时笑倒一片。连几名工部小吏都忍不住偏过头,肩膀抖个不停。 谢昭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陆停那副一本正经讨钱的模样,抬手轻轻扶住额头。 很好。工部才刚决定立下这把尺,便先被陆停坑走了一笔纸墨灯油钱。 这穷书生跟着她这些日子,旁的本事学了多少还不好说。 但有一条,显然已经领悟得极为透彻。那就是能让别人出的银子,绝不能从自己兜里掏。 周衡沉默良久,忽然转身,看向身后的几名工部书吏,“把契书拿来。” 几名小吏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从木箱里翻出早已备好的空白公文,又取出朱砂、官印,一样一样摆放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 这一幕,让砖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两个商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原以为,今日不过是验砖。验过之后,工部还要回去商议,再层层上报,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个结果。 可如今,周衡竟是准备……当场签契! 那瘦削商人终于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高了几分,“周大人,此事是不是太仓促了?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回工部禀明尚书大人,再行商议吧?” 周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本官奉命验砖。砖已验过,章程,本官也看过了。”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蓝布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工部官员特有的干脆,“至于是否采买,本官身为营缮司员外郎,本就有权定下第一批试用。更何况,之前周主事已与谢公子达成初步合作。” “若事事都等尚书大人点头。那本官这个员外郎,也不必做了。” 一句话,堵得那商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围几个工部小吏,也都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说到底,他们工部这些年,早就受够了被商号牵着鼻子走。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递来一条新路,谁愿意再回头? 周衡不再理会那商人,而是朝书吏点了点头,“拟契。” 书吏立刻提笔,墨汁落下,一行行小楷迅速写满纸面。 第一批青砖数量,交付期限,验收规格,工部按批结银。若砖不合规,工部退货。若工部无故拖欠,则按契补偿。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谢昭站在一旁,并没有插手。直到契书写完,周衡才望向她,“谢公子,可还有补充?” 谢昭低头扫了一眼契书,忽然抬起手,轻轻点在最后一条,“这里,还差一句。” 周衡一怔,“请讲。” 谢昭望向砖场里那几百名流民,“此契,不是与谢某签。” 众人都是一愣。连周衡都皱起了眉,“不与你签?” 谢昭缓缓摇头,“砖,不是谢某一个人烧的。窑,不是谢某一个人守的。这些砖,是他们一块一块烧出来的。” 她抬起手,指向砖场里那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所以,工部今日签的,不该只是砖。应该是人。” 第66章 工部收的,不是流民 砖场上,风雪愈急。大片雪花被北风卷过窑顶,落在层层堆起的青砖上,转眼便化成一层湿冷的水汽。 周衡握着契书的手微微一顿,“签人?”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眉头缓缓皱起,“谢公子,你可知,工部采购砖石,尚有旧例可循,可工部从未与流民签过契。这……从未有过先例。” 话音刚落,方才还因工部立下新规而沸腾的砖场,骤然安静下来。 窑口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砖场内,三百余名窑工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肩上还扛着刚脱模的砖坯,有人赤着半条手臂,手掌被寒风冻得通红,还有几个刚从窑后出来,脸上全是烟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更远处,木栅栏外也围了不少听见动静赶来的人。有推车送土的汉子,有负责劈柴烧炭的青年,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流民营里足有四千多人。真正进窑烧砖的,不过三百余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工部今日收不收这些窑工,关系的不只是一座砖窑。 若这一条路走通了,往后烧瓦、炼灰、修城、铺路,营里便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人有活可做。 可若走不通……他们依旧只是流民。 那两名商人原本已经灰败的脸色,却在听见“从未有过先例”几个字时,重新有了光。 没有先例。在朝廷衙门里,这四个字,比十道门槛还难跨。 瘦削商人立即上前一步,朝周衡深深一礼,“周大人所言极是,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他方才还因工部要立新规而面色难看,如今却忽然又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这些人终究是流民,无籍无贯,无乡无里。今日肯留下烧砖,不过是因为朝廷有粥可领。明日若粮食断了,或是别处有人开出更高的工价,他们四散而逃,又该去何处寻人?” “更何况,工部营造关乎城防宫室,若有人趁机混入其中,盗取图样,损毁砖窑,甚至在砖料里动手脚,又由谁来担责?”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方才那个为了护住砖价,恨不得让工部一辈子只能从商号手里买砖的人,根本不是他。 周围不少窑工却慢慢低下了头。流民这两个字,像一块压在肩上的石头。 他们逃荒一路,进不了城,找不到工,遇见官差先被驱赶,遇见商户先被防备。 不管他们烧出多少块好砖,在旁人眼里,他们依旧是随时会偷、会抢、会逃的一群人。 有人悄悄把冻裂的手缩进袖口,也有人原本挺直的背,又一点点弯了下去。 谢昭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没有看那名商人,只缓缓望向周衡,“周大人,谢某只问一句。工部每年修河、修桥、筑城,可会雇用民夫?” 周衡略一思索,点头道:“自然。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发不发工钱?” “发。” “那些民夫,可都是工部的人?” “自然不是。” 谢昭笑了,“既然各州县百姓能替工部做工,做完领钱回乡,为何到了流民这里,便不成了?” 没有长篇大论。只一句,周衡便愣住了。连那名商人都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上话。 是啊。工部什么时候规定过,只有良籍百姓才能做工? 没有,从来没有。挡在这些人面前的,不是大梁律法,也不是什么祖宗旧制。 不过是从前没人愿意替一群流民多想一步。 谢昭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窑场。 那些窑工身上穿着补丁叠补丁的冬衣,有人袖口被窑火燎出焦痕,有人手掌裂得渗血,可他们身后,是一排排已经通过工部验收的青砖。 “他们住的是朝廷安置的流民营,吃的是朝廷拨下的赈粮,如今烧出来的,也是工部要用的砖。” “做了工,便该拿钱。烧得好,便留下。烧得不好,照章程退。” 谢昭抬起眼,语气仍旧温和,“谢某今日,不是替他们求一份恩典。只是替他们求一份活计。” 她停了一瞬,“工部收的,也不是流民,是工匠。” 风雪卷过砖场。窑口热气蒸腾,映得她清瘦的眉眼忽明忽暗。 四周无人说话。可方才低下头的那些窑工,却一个接一个,重新抬起了眼。 那瘦削商人额角冒出一层冷汗。他急忙开口:“可他们毕竟来路不明——” “阁下今日,好像比工部还关心工部。”谢昭偏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的,明白阁下是砖行东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工部尚书,是阁下本家叔父。” 人群先是一怔。下一刻,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砖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笑。连几个工部小吏都匆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纸张,肩膀却抖得厉害。 那商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谢公子!” 谢昭却已经懒得再看他,“阁下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些人会不会逃。阁下怕的是,他们学会烧砖,工部有了别的选择。” “往后你们再想囤砖抬价,工部便不必求着你们了。”一句话,将他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那商人嘴唇动了半晌,到底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本官险些被一句‘没有先例’绕了进去。” 他抬头,看向谢昭,“工部的确没有与流民签契的先例。可工部雇工,从来不问那人昨日是种田,还是打铁。只问一样。” 周衡转头,看向砖垛,“就是活做得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直接将契书放到木案上,“书吏!” 几名小吏精神一振,“下官在。” “加一条。”周衡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砖场现有窑工之中,择五十名熟手,先入营缮司雇工名册。试用三月,按工部旧例,依工支银。” “若三月之后,所制青砖仍合章程,便续留。至于后续是否增添人手……” 他说到这里,看向一排排砖窑,“看你们的本事。” 整个砖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后,轰然炸开,“工部要收窑工了!” “有工钱!不是赈粮,是工钱!” 有人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同伴肩上,把那人拍得险些栽进砖坯堆。有人张着嘴,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还有个年轻窑工偷偷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一下红了,“真疼……” 旁边人一愣,“废话,你下死手掐自己,能不疼吗?” 年轻窑工抹了一把眼睛,咧着嘴笑,“疼就好,疼就不是做梦。” 消息很快越过木栅栏,朝流民营里传去。 “工部收人了!” “先收五十个窑工!以后还能再收!” 正在筛土的人停下木筛,负责往砖场运柴的汉子连车都顾不上推,拔腿便往这边跑。 远处灶棚里,一个大娘掀开帘子,手里还握着熬粥的长勺,扯着嗓子问:“收谁?是不是会烧火的也要?” 旁边有人喊:“烧窑能不会烧火吗?大娘,你先把锅看住!别工部还没收你,咱今晚的粥先糊了!”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大笑。 第67章 工部要自己养工匠了 孙老六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拄着那根被窑烟熏得乌黑发亮的木棍。 他那条伤腿使不上力,一激动,身子便不由得往前倾了倾。 旁边两个年轻窑工赶忙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扶什么扶!老子腿瘸,又不是腰断了!”嘴上骂得硬气,可他握着木棍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孙老六烧砖四十多年。替砖行烧过,替富户烧过,也替城里的大老爷烧过。 他烧出来的砖,盖过宅子,砌过院墙。可那些砖卖多少钱,他不知道。买砖的是谁,他也不知道。 就连旁人叫他,也只叫“老六”。没人问过他会什么,更没人把他的手艺写进册子。 如今,工部却说,要从他们中间收五十个工匠。 工匠,孙老六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还挺顺耳。 就在此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等等。” 众人齐齐回头。陆停走到木案前,端端正正朝周衡行了一礼,“周大人,登记造册之事,学生愿意代劳。” 周衡一愣,“为何?” “学生识字,写得也快。”陆停答得十分坦然。 “这些窑工大多也是学生亲手记进工册的,谁何时入窑,谁做的是泥坯,谁跟孙师傅学过看火候,学生都清楚。” 周衡点了点头,“倒也合适。” 陆停神色一正,“最要紧的是,学生便宜。” 周衡:“……”四周忽然静了一下。 陆停已经开始认真替工部算账,“工部若从城里另调书吏,每日除去工钱,还得管一顿饭。” “学生不用。给四十文即可。” 周衡忍不住道:“工部书吏一日也没有六十文。” 陆停神色不变,“那三十文。” “……” “二十文也成。” 孙老六听不下去了,他木棍往雪地里重重一杵,“咚!”雪沫崩飞,“你这穷书生,咋不倒贴工部呢!” 陆停想了想,“倒贴也不是不行。” 孙老六一愣。陆停一本正经补上后半句,“前提是工部以后管饭。” 砖场静了一瞬。紧接着,笑声轰然炸开,连周衡都被气笑了。 孙老六拄着木棍,一瘸一拐朝陆停挪过去,胡子气得直翘,“老子今天非得敲开你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圣贤书,还是一串铜钱!” 陆停抱着册子转身便躲。他腿脚利索,眨眼便藏到了谢昭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孙师傅,君子动口不动手。” 孙老六举起木棍,“老子是烧砖的,不是君子!” 陆停立即缩了回去。众人笑得东倒西歪。就连方才还红着眼睛的几个窑工,也一边抹泪,一边笑出了声。 谢昭夹在一老一少中间,抬手按了按眉心。 很好,工部才刚决定收第一批窑工,陆停已经开始替自己谈工钱和伙食了。 周衡笑了半晌,终于摆手,“行了。登记之事,便交给你。” 陆停眼睛一亮,“那工钱……” “按工部书吏的旧例支。” “周大人英明。”他答得飞快,生怕晚一瞬,周衡便会反悔。 孙老六气得又拿木棍杵了两下地,“没出息!” 陆停抱紧册子,“孙师傅,出息又不能当饭吃。”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谢昭忽然开口,“先别高兴得太早。” 声音不高。可周围的笑声,很快静了下来。 数百名窑工齐齐看向她。谢昭走到木案前,抬手压住那张刚刚改好的契书,“第一批,只有五十人。” 一句话,方才还满脸喜色的人群,顿时多了几分紧张。 三百多人,只选五十,谁都想进。 有人下意识往前挤了一步,“谢公子,我进窑最早!我一天能制三百块坯!” “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先选我吧!” 声音一起,后面的人也急了,人群渐渐往木案前涌。 孙老六见状,脸色一沉,木棍猛地横在身前,“都退回去!” 他腿脚虽慢,嗓门却半点不弱,“挤什么挤!工部收的是会干活的,不是谁嗓门大收谁!” 人群这才停下。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期待,却很快变成了忐忑。 有人怕自己选不上,有人担心名额被管事的人占了。还有人悄悄看向谢昭,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偏向。 谢昭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她忽然笑了,“选五十,不是只要五十。” 人群一怔。谢昭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砖窑,“第一批选五十,是工部要先验人。剩下的人,照旧做工,烧得好的,第二批进。” “第二批进不了,还有第三批。以后砖场要扩窑,要烧瓦,要炼灰,要修路,只要手上有本事,便不怕没有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谢昭继续道:“至于第一批选谁——” 她看向陆停怀里的册子,“看工册。谁做了多少活,坏了多少砖,迟过几次,偷没偷懒,册子上都有。” “谁想靠哭穷抢名额,不成。谁想托关系,也不成。这里不看谁会说。”她抬起眼,“只看谁会做。” 一句话落下,不少窑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而人群最后方,那两名商人对视一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工部立了尺。如今,又开始收人。 这座原本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流民砖场,正在一点点变成真正能与京中砖行抢生意的地方。 瘦削商人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俩人悄悄后退,趁着众人都围在木案前,转过身,快步朝砖场外走去。 谢昭余光扫见,却没有阻拦。她只是弯了弯唇角,消息,总得有人送回去。 不然,城里那些靠高价砖吃了多年肥肉的人,又怎么知道——他们的饭碗,快要碎了。 当天傍晚,京城南市。 一辆马车冒着风雪,急停在十七家砖行共议行价的会馆门前。 车轮尚未停稳,那瘦削商人便掀开车帘,跌跌撞撞跳了下来。 守门伙计连忙迎上,“冯掌柜,工部验砖如何?” 冯掌柜脸色惨白。他望着会馆紧闭的大门,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挤出一句,“快去请各家掌柜。出事了,工部……” 他咽了一口唾沫,“要自己养工匠了。” 第68章 京城的砖价,谁说了算 “工部……要自己养窑工了。” 冯掌柜这一句话落下,会馆里原本还算热闹的说笑声,瞬间没了。 屋外风雪拍窗,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十几位砖行掌柜围坐在长桌两侧,有人手里还端着茶,有人正低头拨算盘。如今,全都抬起了头。 坐在上首的卢正山缓缓放下茶盏,“你再说一遍。” 冯掌柜一路从流民营赶回来,靴子上全是雪泥,额角却冒着一层冷汗。 他咽了咽唾沫,“工部验过了。流民营烧出来的砖,合格。” 靠在窗边的一位掌柜立刻冷笑出声,“合格又如何?一个破窑,能烧几块砖?工部一年要用多少青砖,诸位心里没数?就凭一群逃荒过来的泥腿子,也想抢咱们的生意?” 话音落下,桌旁不少人跟着笑了。 可冯掌柜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不是一座窑。” “什么意思?” “谢珩把孙老六几十年的烧砖经验,全写进了一本册子。”冯掌柜声音发紧,“选土多少,和泥多久,砖坯多大,晾几日,什么时候封窑,什么时候添柴,连出窑以后怎么验砖,都写得清清楚楚。” 笑声没了,有人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 “手艺还能写进册子?荒唐!烧砖靠的是经验!光看几页纸,就能烧出砖?” 冯掌柜苦笑,“我原本也这么想。可工部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验了,尺寸一样,敲起来声清,砸开以后,里外火色也匀。”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卢正山眯起眼,“孙老六呢?” “还在流民营。” “你没找他?” “找了。”提起这件事,冯掌柜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给他开了三倍工钱,让他去我的窑场。” “他怎么说?” 冯掌柜沉默片刻,“他说……” “说什么?” “他说,老子腿是瘸了,不是腰折了。” “……”桌旁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冯掌柜脸色发黑,“后来我又说,只要他肯走,宅子、银子,都可以谈。他便问我,以前他替砖行烧砖,一年累死累活,为什么没人给他宅子。 “如今他的手艺写进了工部的册子,我反倒肯给了。”冯掌柜顿了顿,“然后,他拿木棍把我赶出来了。” 会馆里静了一瞬。下一刻,一个圆脸掌柜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冯,你连个瘸腿老头都没抢回来?” 冯掌柜猛地转头,“你行,你去!” “……”圆脸掌柜低头喝茶,不说话了。 卢万山却没有笑。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工部只是收了章程?” “不是。”冯掌柜抬起头,“工部还从砖场里选了五十名窑工。登记造册,列入营缮司雇工名册,按工部工价发银。” 啪!不知道是谁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瓷滚了一地。 所有人脸上的轻视,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工部收砖,不可怕。工部收走一本烧砖的册子,也未必有多可怕。 可工部开始自己养窑工……那便不一样了。 从前,工部每年修宫室、补城墙、筑官署。要砖,便只能找他们。 砖价涨了,工部得认。交货慢了,工部得等。就算砖里掺了几块次品,工部的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整个京城能大批供砖的窑场,全在他们手里。 可若工部有了自己的窑工。今日五十,明日一百,后日……谁知道会有多少? 有人终于坐不住了,“不能让他们继续烧!” “对!流民营一旦扩窑,咱们这些年攒下的窑场,还有什么用?” “卢会首,这事不能等!” 声音越来越乱。有人提议,立刻去工部找关系。有人说,请御史上奏,流民无籍,不能参与官造。 还有人压低声音,“要不……想办法让那座窑,出点事?” 话一出口,卢正山抬起眼,瞥了那人一眼。那人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卢万山冷冷道:“你若不想活,自己去。如今流民营是陛下亲自交给谢珩安置的。工部今日才验完砖,明日砖窑便出事,你当大理寺那群人,都是吃白饭的?” 那人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冯掌柜站在桌边,却忽然想起谢昭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当时,他急着赶回来报信。谢昭明明看见了,却没有拦。甚至……还笑了。 想到这里,冯掌柜后背忽然泛起一层凉意,“卢会首。我总觉得……谢珩像是故意放我回来的。” 屋内众人齐齐看向他。圆脸掌柜嗤笑,“你把自己看得也太重要了。他难不成还能算到,咱们今日在这里议事?” 冯掌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卢万山沉默许久,忽然问道:“流民营现在烧砖,用的泥从哪里来?” “西郊。” “柴呢?” “附近山脚买的。” “运砖的车马?” “目前是沈家帮着调了十几辆车。” 有人立刻拍桌,“那便断了他们的泥、柴、车!京城周围适合烧砖的黏土就那么几处。咱们先买下来,柴火也收,车行那边,给他们加价。” “没有泥,没有柴,没有车,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扩窑!”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卢正山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桌面上的茶水,眼神晦暗。 片刻后,他忽然问:“如今京城青砖,什么价?” 靠近门边的掌柜立刻答道:“上等青砖,一千块八两。工部拿货,七两六钱。” “流民营呢?” “听说,他们定的是六两。” 屋里又是一阵骚动,“六两?他们疯了?” “这个价能赚什么钱?” 冯掌柜低声道:“流民营的粮,是朝廷赈济。地不用租,人手也便宜。孙老六还把坏砖压到了极低。” 话没有说完,众人的脸色已经变了。六两,若只是偶尔出一批,不算什么。 可若烧砖法传开,流民营不断扩窑。六两的砖,便会像一把刀,直接砍进京城砖行的肉里。 卢万山终于抬起眼,“降价。” 众人一愣,“什么?” “明日起。”卢万山一字一句道:“十七家砖行,同时降价。一千块青砖,五两八钱。” 屋里瞬间炸了,“五两八钱?那不是赔钱吗?” “咱们还有窑工要养!泥场、柴场、车马,哪一样不要银子?” 卢正山冷冷扫过众人,“现在赔一点,总比以后没得赚好。” “流民营刚烧出第一批砖。窑不多,银子也不够,工部如今肯买,是因为他们便宜。那咱们便比他们更便宜。” “工部不是缺砖吗?咱们把砖送到工部门口。流民营的砖卖不出去,那些窑工拿不到工钱。最多一个月,自己便散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眼睛亮了,对啊,他们十七家砖行,家底厚,撑得住。一个刚建起来的流民砖场,拿什么跟他们耗? 有人立刻笑道:“卢会首高明。他们不是想靠低价抢生意吗?咱们便让他们知道,这京城的砖价,到底是谁说了算。” 卢正山端起茶盏,脸色终于缓和几分,“明日一早,十七家一同挂牌,谁也不许私下抬价。先把流民营压死,至于工部那本册子……” 他眼神一沉,“等砖场散了,再慢慢想办法。” 第69章 算算他们能赔多久 窗外,大雪越下越急。 细密的雪粒被北风卷起,一阵阵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轻响。 会馆内,铜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蒸得人脸颊发烫。 方才还因为流民砖场而心生不安的十七位掌柜,如今又重新坐回长桌两侧。 有人拨着算盘,算十七家一同降价,要赔进去多少银子。有人端着茶盏,商量这价还能再往下压几成。 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流民营撑不下去,窑工四散,谢珩那本章程成了废纸以后,到底该开多少银子,才能把孙老六重新请回来。 一个瘸了腿的老匠人罢了,从前能替他们烧砖,以后自然也能。 至于今日受的那点气……等人没了退路,总会低头。 卢正山坐在上首,听着众人的议论,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沫,仿佛已经看见,一个月后,流民营砖窑熄火,那些刚被工部登记入册的窑工领不到工钱。最后,只能重新排在粥棚外,伸手等朝廷施舍。 至于谢珩,终究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贡士。有几分小聪明,却未必懂生意场上的规矩。 这京城的砖价,从来不是工部说了算,更不是几百个流民说了算,而是他们。 没有人注意到,会馆后巷,一名卖炭的汉子推着空车,慢悠悠经过。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 与此同时,流民营。夜色已经彻底落下,白日里热闹的砖场,此刻只剩窑火还在燃烧。 陆停抱着名册,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左手翻旧工册,右手提笔,嘴里还念念有词,“王大山,入窑五日,制坯七百六十二块,坏砖……” 他抬起头,“你坏了多少?” 站在桌前的壮汉挠了挠头,“没多少。” 陆停低头翻了一页,“六十三。” “……” “这叫没多少?” 王大山一脸心虚,“后来不是越来越少了吗?前两日,一天坏二十。昨日,只坏三块。” 陆停想了想,认真记下一行,“进步快。” 王大山眼睛一亮,“那我能进第一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才干五天。”陆停头也没抬,“后头还有干七天的。” “……”王大山垂头丧气走了。 下一个人立刻凑上来,“陆先生,我认识谢公子。” 陆停抬头,“营里四千多人,谁不认识?” “我还给谢公子抬过桌子。” “哦。” “能不能……” “不能。”陆停把笔往桌上一搁,“谢兄说了,看工册。抬桌子不算烧砖。” 那人还不死心,“我抬得可稳了。” 陆停面无表情,“那以后工部若招抬桌子的,我第一个记你。” 木棚外,排队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谢昭披着一件青色斗篷,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陆停做事,比她预想得更好。他嘴上抠,心里却有一杆秤。谁干得多,谁进步快,谁偷过懒,他都记得。 孙老六拄着木棍,从窑口那边一瘸一拐走来,“你还真打算让那穷书生管名册?” 谢昭看他一眼,“孙师傅觉得不行?” 孙老六哼了一声,“人是抠了点,心不偏。勉强能用。” 话音刚落,木棚里便传来陆停的声音,“孙师傅!您今日看窑,多领了半张饼,我记账了!” 孙老六脚下一顿,胡子瞬间翘了起来,“什么叫多领?那半张是灶房大娘硬塞给老子的!” 陆停头也不抬,“那也得记。” 孙老六木棍往雪地里重重一杵,转身便要过去,“老子今天非撕了你那本破账!” 谢昭伸手拦住他,“孙师傅。您腿慢,追不上。” 孙老六:“……” 他看了看木棚里那个头也不抬的穷书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瘸腿。 半晌,他冷笑一声,“不追,老子守门口。他总有出来的时候。” 谢昭没忍住,低头笑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营外快步而来。是裴砚留在外面的暗探。 那人走到谢昭面前,低声道:“谢公子。城里十七家砖行,方才在南市会馆议事。” “明日起,青砖统一降价。每千块,五两八钱。” 孙老六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五两八?”他眉头一皱,“这价,他们自己都得赔。” 暗探点头,“他们想用低价,把流民营拖垮。” 旁边几个窑工听见动静,脸色也跟着变了。有人忍不住问:“那咱们的砖……是不是卖不出去了?” 夜风卷着雪花吹进砖场,方才还热闹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 孙老六握紧木棍,脸色越来越沉,“这帮王八羔子,平日里一块砖恨不得卖出金子的价。如今看咱们能烧了,倒舍得赔钱了。” 他转头看向谢昭,“谢公子,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谢昭身上。谢昭却没有半点慌乱,她甚至笑了,“五两八?” 暗探一愣,“是。” 谢昭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雪,“这么便宜,那可太好了。” 众人:“……” 孙老六愣了半天,“好?咱们的砖都要卖不出去了。好在哪?” 谢昭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京城,唇角一点点扬起,“工部不是缺砖吗?如今有人愿意赔着银子,替朝廷供砖。” 她轻轻一笑,“这种好事。咱们当然得成全。” 风雪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而谢昭已经转过身,“陆停。” 木棚里立即探出一个脑袋,“谢兄?” “先别登记了,去把算盘拿来。” 陆停眼睛一亮,“算谁的钱?” 谢昭笑了,“算算十七家砖行,能赔多久。” 谢昭话音落下,木棚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陆停抱着账册,“嗖”地一下钻了出来。方才让他放下登记名册时,他还有些舍不得。 如今一听要算别人亏多少银子,整个人像是忽然有了精神。 “谢兄。算盘在灶房。” 谢昭挑眉,“算盘为何在灶房?” 陆停理直气壮,“前两日灶房大娘说,营里四千多人,每日多抓一把米,一个月便要多吃几十石粮,让我替她算清楚。” “算完以后呢?” “她少抓了半把。” “……” 孙老六拄着木棍站在旁边,闻言冷笑一声,“怪不得这两日的粥越来越稀。” 陆停神色一正,“孙师傅,这话不能乱说。灶房大娘只是听取了我的节粮之策。再说,粥稀不稀,要看碗底。” 孙老六眼皮一跳,“啥意思?” 陆停认真道:“能照见脸,才叫稀。” “……”孙老六木棍往雪地里一杵,“老子现在就想让你照见祖宗!” 陆停抱着册子,熟练地往谢昭身后一躲,“谢兄。孙师傅又恼羞成怒。” 谢昭抬手按了按眉心,“去拿算盘。” “好。”陆停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过头,“谢兄。算十七家的账,要不要另收工钱?” 谢昭看着他,“你猜。” 陆停沉默片刻,神色忽然变得肃穆,“我忽然觉得。替朝廷分忧,是读书人的本分。” 说完,抱着账册跑得比谁都快。 孙老六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这小子读没读过多少圣贤书,老子不知道。” “但见钱使舵这门本事,倒是学得比谁都快。” 第70章 买到他们心疼 谢昭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没过多久,陆停便抱着算盘回来了。他跑得太急,鞋底沾了一路雪泥,进木棚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堪堪护住怀里的算盘。 木棚里重新点起两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落在旧木桌上,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谢昭、孙老六、陆停,还有两名负责工账的流民管事围坐在桌旁,裴砚留下的暗探则站在门边。 棚外风雪呼啸,卷得破旧的毡布猎猎作响。 不远处,窑火烧得正旺,火光透过风雪,映在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青砖上,像是黑夜里点起的一簇簇暗红星火。 陆停将算盘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谢兄,先算什么?” 谢昭问道:“京中一千块上等青砖,平日卖价多少?” “八两。” “工部大批采买呢?” “七两六钱。” “十七家如今降到多少?” “五两八钱。” 陆停抬起眼,心算片刻,“每千块少一两八钱。” 话音刚落,他手指已经落在算盘上,噼啪作响的算珠声,瞬间填满整座木棚。 孙老六站在一旁,听了几句便皱起眉头,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别光算他们少卖多少。烧砖又不是从泥里挖出来,往窑里一扔便成了。” 他提起自己的老本行,神色顿时认真起来,“泥场要银子,筛泥、和泥要人,柴火更是大头。冬日天冷,窑温起得慢,比平日费的柴至少多两成。” “还得养窑工、雇车马。若是中间坏一批,前头烧进去的柴和工钱,全得打水漂。” 孙老六冷哼一声,“京里那些大窑经营多年,家底厚,一千块砖卖五两八钱,不至于当场赔得揭不开锅。” “可若再算上运费、损耗,还有逢年过节给各处打点的银子……” 他握着木棍,唇角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卖得越多,肉割得越疼。” 陆停拨算盘的手更快了。听声音,他显然对“别人肉疼”这件事极有兴趣。 谢昭思忖片刻,看向门口的暗探,“十七家砖行手里有多少存砖?” 门边的暗探答道:“具体数目查不到。不过入冬之前,各家都压了不少货。少的有十几万块,多的,怕有五六十万块。” 陆停手指一停,“那便折中,按每家三十万块算。”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拨动算珠,“十七家,五百一十万块。” 算盘声再次响起,“一千块少进一两八钱,五百一十万块……” 片刻后,最后一颗算珠落定。陆停抬起头,“仅这一批存砖,他们便要少进九千一百八十两。” 木棚里瞬间安静下来,两名流民管事睁大了眼睛。其中一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九……九千多两?” 他们逃荒之前,不过是地里刨食的普通百姓。一年到头,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已经算得上家境不错。 九千多两。别说一辈子,便是往上数几代,见过的银子全加起来,恐怕都凑不出这个数。 孙老六却没被吓住。他皱着眉想了片刻,摇头道:“十七家砖行在京城经营多年,哪一家背后没有几座窑、几处泥场?九千两不少,可还压不死他们。” 谢昭点头,“自然压不死。” 她伸出手,将一颗被陆停拨过去的算珠,轻轻推了回来。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木棚里格外清楚。 “可谁说,我们要一次压死他们?” 众人一愣。谢昭垂眸看着桌上的算盘,“十七家联手降价,图的从来不是赚钱。他们是想让流民砖场的砖卖不出去,只要工部改买他们的低价砖,咱们没有进项,窑工便领不到工钱。” “窑工一散,砖场停火,孙师傅再被他们请回去,那本章程便成了几张无人可用的废纸。” 她指尖轻点桌面,“届时,他们再把砖价涨回八两,甚至九两。这几个月赔掉的银子,很快就能从朝廷身上赚回来。” 孙老六握着木棍,冷笑出声,“算盘打得倒挺响。还想请老子回去?就是把宅子铺成金砖,老子也不去!” 陆停抬头看他一眼,“若真是金砖,您可以先收下宅子,再决定去不去。” 孙老六:“……”他木棍缓缓抬起。 陆停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拨算盘的动作比刚才更认真了。 谢昭看得好笑,却没有拆穿。 陆停很快反应过来,“所以,咱们不能跟着降价。” “不错。”谢昭看向他,“咱们若降到五两七钱,他们便能降到五两五钱。五两五钱不行,还有五两。” “十七家有存银、有窑场、有商路,他们敢联手降价,便是认定咱们耗不过他们。” “流民砖场刚刚起步。真陪着他们往下压价,先撑不住的必然是我们。” 一名流民管事脸上露出忧色,“可咱们不降,工部不就去买他们的砖了吗?” 陆停也若有所思,“谢兄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卖?” “卖。”谢昭笑了,“不仅要让他们卖,咱们还得帮他们卖。” 孙老六听得眉头都快拧成了结,“谢公子,你说慢些,老头子脑子没有你们读书人绕得快。那帮王八羔子明摆着是来抢咱们生意的,咱们不拿木棍把他们打出去,还要帮他们卖砖?” 谢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孙师傅,京城缺砖吗?” 孙老六几乎没有犹豫,“当然缺。城墙年年都要补,官署、仓房也时常修缮。去年大雪压塌了不少民房,等到开春化冻,都得重新盖。” “还有城外那些官道。”他说起路面,满脸嫌弃,“一到冬日冻得像石头,开春一化,全是泥坑。人走过去拔不出鞋,车轱辘陷进去,得用牛拉。” 谢昭点了点头,“那便够了。” 她起身走到木棚门前,抬手掀开一角毡帘。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斗篷的衣摆被吹得轻轻扬起。 外头窑火通红,一排排青砖整齐堆放在夜色里。更远的地方,京城灯火隔着漫天大雪若隐若现,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巨兽。 “京城缺砖,朝廷缺银,十七家砖行却愿意赔着银子卖砖。” 谢昭回过头,唇角微微扬起,“既然如此,朝廷为何不买?” 孙老六愣住。陆停的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谢兄的意思是……工部照旧收咱们的砖。再用五两八钱的价,买十七家的砖?” “不是照旧收。”谢昭纠正道:“是按契收。流民砖场已经与工部签了契,交多少砖,什么期限,什么规制,契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咱们照章程烧,工部照契书收。外面的砖价涨到十两也好,跌到五两也罢,都与这份契书无关。” 这就是签契的好处。若砖价上涨,工部不必跟着多付银子。若砖价下跌,流民砖场也不至于立刻断了生路。 有了契书,他们便有了能喘息、能壮大的时间。 谢昭目光微转,“至于十七家砖行……既然他们自己挂出了五两八钱,那就让他们按五两八钱供。” 木棚里安静片刻。孙老六盯着谢昭看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 他一掌重重拍在木棍上,发出清脆一声,“好啊!他们原本想用低价,把咱们活活饿死。结果咱们有契书,照样烧砖、照样拿钱。他们反倒得赔着银子,给工部送砖!” 他越想越觉得痛快,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叫什么?” 陆停低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孙老六一瞪眼,“老子不知道什么鸡什么米。老子只知道,这帮孙子要赔钱了!” 两名流民管事忍不住笑出声。方才听见砖行降价时压在心头的恐慌,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陆停却很快发现了问题,“若工部只买几万块砖,他们虽然少赚,却伤不到根本。等这一阵过去,照样可以把价涨回去。” 谢昭看向他,“所以,要多买。” “买多少?” “买到他们心疼。” 陆停眼睛骤然一亮,手掌往算盘上一按,“这账我喜欢算。” 谢昭:“……” 孙老六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哪是喜欢算账,你是喜欢算别人亏钱。” 陆停并不否认,“别人亏钱,总比我亏钱让人心情舒畅。” 谢昭没忍住笑了。她走回桌旁,将那本记满数字的账册合上。 “京城要修的地方很多。可工部能一次买多少,户部肯拨多少银子,城墙、官署、仓房,哪一处最急……” “这些事,不归咱们算。” 陆停问道:“那归谁算?” 谢昭抬眼,看向皇城的方向,“明日进宫。剩下的,让陛下来算。” 第71章 上赶着给朝廷送银子的忠良 翌日,天色尚未亮透。 长街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京城十七家砖行门前,便同时架起了高梯。 伙计们缩着脖子,将连夜赶制的价牌挂上门楣。白茫茫的雪色中,朱漆大字格外刺眼。 上等青砖,每千块五两八钱。价牌刚一挂稳,铜锣便敲响了。 “砖价降了!上等青砖,每千块只要五两八钱!” “京城十七家砖行,同价出售!” 清亮的锣声沿着长街传开,原本顶着风雪匆匆赶路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 “降了这么多?往年一入冬,砖价不是还得往上涨吗?” “听说城外那群流民也烧出了砖,还过了工部验收。他们这是怕被抢生意,要把那座流民砖场往死里压。” “管他们为何降,便宜总是好事。我家那堵院墙塌了半年,正好趁现在补上。” 不过半个时辰,各家砖行门前便挤满了前来询价的人。有人准备翻修房屋,有人索性趁低价先订上几千块,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砖行二楼,几名掌柜临窗而立,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消息传得够快,用不了几日,工部便会知道。” “等工部转头买咱们的砖,流民营那座破窑,最多撑一个月。” 有人嗤笑道:“一个月?我看半个月都难。那些流民才吃过几日饱饭,一旦没了工钱,自然各奔东西。到时候,谢珩手里只剩一本章程,难不成还能自己跳进窑里烧砖?” 众人笑成一片。冯掌柜端着茶站在窗边,却迟迟没有开口。 楼下锣声不断,价牌上的“五两八钱”被晨光照得通红。他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他又想起昨日离开砖场时,谢昭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没有惊慌,没有阻拦,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平静得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降价。 “冯掌柜,想什么呢?”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志得意满,“放心吧。” “卢会首都安排好了。十七家一起降价,谁也不准私下抬价。咱们有窑、有货、有银子,就算赔着卖一个月也撑得住。” “谢珩再聪明,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银子,陪咱们耗?” 冯掌柜望着楼下热闹的长街,勉强扯出一个笑,“但愿如此。” 可他握着茶盏的手,却莫名紧了几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场价格战才刚刚开始,他们便已经亲手把刀柄送到了谢珩手中。 …… 同一时刻,皇宫正门缓缓开启。 厚重的朱漆宫门在晨雾中发出沉闷声响,檐角积雪簌簌落下。值守禁军立在风雪里,铠甲上凝着一层薄霜。 谢昭披着青色斗篷,沿宫道缓步而来。她来得太早,百官刚刚下朝,宫墙下的积雪尚未清扫,斗篷下摆掠过雪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赵福早已候在御书房外,远远看见她,便快步迎了上来,“谢贡士今日来得倒早。” 谢昭拂去肩头落雪,笑得温和,“有人急着给朝廷送银子,臣怕来晚了,人家反悔。” 赵福脚步一顿。他在宫里伺候多年,见过天不亮便来求官的,也见过跪在宫门外喊冤的。赶着替别人给朝廷送银子的,还是头一次见。 “哪位善人,如此慷慨?” “京城十七家砖行。” 赵福:“……” 昨日还去流民营找麻烦,今日便成了善人。这变化,未免太快了些。 他识趣地没有多问,侧身替谢昭掀开毡帘。御书房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萧执刚从早朝回来,玄色朝服尚未换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案角堆着数封北地雪灾急报,最上面那封边角已经翻得微微起皱。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朕听赵福说,有人要给朝廷送银子。” “是。”谢昭上前行礼,“而且数目不少。” 萧执手中的朱笔停下。他抬眼看着谢昭肩头尚未融化的雪粒,又瞧了瞧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谢珩,你每次露出这副神情,便说明有人要倒霉。” 谢昭神色诚恳,“陛下误会臣了。臣只是见不得旁人的一片忠心,被朝廷白白辜负。” 萧执盯着她看了片刻,没从那张无辜的脸上看出半点心虚,只能放下朱笔,“说吧,这次又是谁的一片忠心?” 谢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到御案上。纸上没有长篇奏陈,只写着四个数字。 八两,七两六钱。六两,五两八钱。 萧执垂眸一扫,“砖价?” “陛下英明。” “少拍马屁。”萧执指尖点在最后一个数字上,“五两八钱,是怎么回事?” “今日一早,京城十七家砖行同时挂牌降价。上等青砖,每千块五两八钱。” 萧执眉梢微挑,“昨日还卖八两,今日便降了二两多?” “因为流民营的砖通过了工部验收。”谢昭笑了笑,“他们怕了。” 萧执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十七家同时降价,自然不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 “他们想用低价逼工部放弃流民营。” “正是。流民砖场刚刚起步,窑少、人少,手里也没有多少现银。只要工部转而采购十七家的低价砖,流民营的砖卖不出去,窑工领不到工钱,不出一月,窑火自然会熄。” 萧执看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为何还笑得出来?” 谢昭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陛下,京城缺砖吗?” “缺。” “国库缺银吗?” 萧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一早进宫,便是为了提醒朕国库有多穷?” “臣不敢。”谢昭嘴上说着不敢,眼底却明晃晃带着笑。 “臣只是觉得,朝廷正缺砖,十七家砖行便主动降价。这种上赶着替陛下省银子的忠良,实在不多见。”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福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默默替十七家砖行点了根蜡。 昨日,他们还想着用低价压死流民营。今日到了谢珩嘴里,便成了主动替陛下分忧的忠良。 这名声倒是好听。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愿不愿意认。 第72章 这份忠心,朝廷收了 萧执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到纸上,“五两八钱。” 他指尖在最后一个数字上轻轻一点,“比工部旧价,每千块少一两八钱。” “是。” “十七家砖行手里,有多少存砖?” “昨日裴少卿的人粗略查过。”谢昭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放到御案上。 “十七家砖行入冬前都压了不少货。少的十余万块,多的五六十万块。臣按每家三十万块折中估算,总计约五百一十万块。” 萧执接过册子。册子很薄,纸也不是什么好纸,边角甚至还能看出裁过的痕迹。 可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数字一行挨着一行,连纸边都没浪费。 赵福站在旁边瞧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感叹,写这册子的人,大约与纸有仇。 萧执翻到第一页,目光忽然停住。正文最下方,端端正正挤着一行小字:此册共用纸十二张,墨半钱,灯油二两。若工部采用,烦请一并报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萧执抬起头,“这是谁写的?” “陆停。” “与你一同参加殿试的那个贡士?” “正是。” 萧执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他很缺钱?” 谢昭认真想了想,“陛下,他不是很缺。是非常缺,并且一直缺。” 赵福迅速低下头,只是肩膀没忍住,轻轻动了一下。 萧执沉默片刻,将册子翻回正文。他算得很快,“五百一十万块砖,每千块少一两八钱。若全部按五两八钱采买,朝廷能少付九千一百八十两。” 谢昭纠正道:“对朝廷而言,是少付;对砖商而言,只是少赚。他们经营多年,手里有窑、有地,也有现银。九千多两,还不足以伤筋动骨。” “不过,若其中有旧砖过不了工部昨日定下的新规,还要重新挑拣、补烧、转运……” 她微微一笑,“那便不只是少赚了。” 萧执眸光微动,“你想让工部吃下他们手里的砖。” “是。” “那流民营呢?” “按契交货。” 谢昭回答得毫不迟疑,“昨日,工部已经与流民砖场定下首批契书。交多少,何时交,用什么规制验收,契书上都写得清楚。” “外面的砖价是涨是跌,都不该影响已经签下的契约。若朝廷今日见别家便宜,便回头毁契,明日谁还敢信官府的文书?” 萧执微微颔首。国库再穷,朝廷的信用也不能丢。 更何况,流民砖场关系的从来不只是一批砖。 工部昨日才将五十名窑工登记造册。若今日便为了几钱银子的差价毁约,不仅那五十人要被打回原形,流民营其余几千人刚生出的希望,也会一并散去。 “所以,流民营照旧烧。”萧执指尖轻点御案,眼底渐渐浮出几分兴味,“十七家砖行,也照旧卖。你倒是谁也不耽误。” 谢昭笑道:“臣为何要耽误?他们愿意降价,是好事。朝廷缺砖,也是事实。正好趁着五两八钱的价,把未来半年要用的砖先定下来。” 萧执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未来半年?” “陛下不必一次付清。”谢昭显然早已将这一步算好,“工部分批下单,十七家砖行分批交货。砖送到以后,先按新规验收,验过一批,结一批银子。” “朝廷不必立刻拿出大笔现银,却能先将五两八钱的价格定死。” 萧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谢珩。他们原本是想用低价,拖死你的砖场。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替朝廷修城、补路?” 谢昭神情坦然,“陛下。臣只是顺应他们的一片忠心。” “少来。”萧执笑骂一声,低头重新翻开账册。 陆停算得很细。城墙修补大约用砖多少,官仓修缮需要多少,城外官道若改用碎砖铺底,又能消耗多少,全都列了出来。 有些地方甚至写了两套数字。一套省着用,一套放开用。至于第三套…… 萧执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若砖商还能再降,另算。 他眼角微微一跳。谢珩身边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太正常。不过这账,确实算到了他心里。 京城需要修缮的地方太多。往年砖价居高不下,国库又拿不出银子,不少工程只能一拖再拖。 如今十七家砖行自己把价格压了下来。不买,才是浪费。只是—— 萧执合上账册,“十七家砖行敢同时挂牌降价,便是料定工部最多买上一两批。一旦发现朝廷要得多,他们随时可以把价涨回去。” “所以,不能先去问他们愿不愿意卖。” 谢昭道:“应当直接下采购文书。写明工部按照今日十七家共同挂牌的价格,分批采买青砖。” “各家手里有多少存砖,未来半年能烧多少,都由他们自行上报。” 萧执看着她,“若他们接了,便只能按五两八钱供货。” “是。” “若不接呢?” 谢昭抬眸,笑容越发温和,“那便说明,他们今日挂出的,不过是一个根本不准备成交的虚价。” “故意以低价扰乱市场,欺瞒百姓,再引诱工部放弃已经签下的契书。这样毫无诚信的商号……” 她停顿片刻,“日后工部,还敢把朝廷的营造大事交到他们手中吗?”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赵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接,便要按五两八钱卖,而且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不接,便等于承认今日挂牌只是个幌子。不仅得罪工部,往后连朝廷的生意都未必能做。 十七家掌柜关起门,辛辛苦苦商议了半夜,竟给自己商量出了一条进退皆死的路。 萧执看了谢昭许久,“你昨夜便猜到,他们会降价?” “猜到几分。” “所以那商户离开流民营时,你没有让人阻拦?” 谢昭神色无辜,“臣为何要拦?消息总要有人送回去。” 萧执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笑出了声。连日来因北地雪灾而染上的疲惫,终于从少年帝王眉间散开了些。 “赵福。” “奴才在。” “传周衡进宫。” 赵福躬身应下,刚走两步,又听萧执道:“再让户部派一名主事过来。” 谢昭眉梢微挑,“陛下准备买多少?” 萧执重新拿起朱笔,淡淡道:“不是你说的?买到他们心疼。” 谢昭唇角扬起,“陛下圣明。” 萧执瞥了她一眼,“这话若传出去,十七家砖行怕是要把你供到祖宗牌位旁,日日烧香。” 谢昭认真思考片刻,“香便不必了。若他们愿意把省下的银子直接送来,臣倒不介意。” 萧执:“……” …… 半个时辰后,工部营缮司。 周衡才刚坐下,茶还没喝上一口,赵福便带着宫里的口谕来了。 听完之后,周衡捧着茶盏,半晌没有动作。 “陛下的意思是……按照十七家今日挂牌的价格,定下未来半年的青砖?” “正是。” 赵福笑眯眯道:“分批交货,验一批,结一批。各家能供多少,让他们自己报。” 周衡默默放下茶盏,“谢贡士今日进宫了?” 赵福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变,“周大人聪慧。” 周衡闭了闭眼。难怪,他就说,陛下怎么会一大早忽然关心起南市的砖价。 “还有一事。”赵福收敛笑意,“陛下有旨,十七家所供青砖,全部按照昨日新定的规制验收。” “尺寸不一者,不收。火色不匀者,不收。敲声浑浊者,也不收。” 周衡神情顿时一肃。他原本还担心,陛下只看中了低价,会让昨日刚刚立下的章程沦为一纸空文。 如今看来,陛下要的,不只是便宜砖。还要借十七家砖行的手,让工部这把新尺,真正量遍京城所有砖窑。 “臣领旨。” 周衡放下茶盏,转身看向几名书吏,“拟文书。十七家砖行,一家都不能少。” “今日午时之前,全部送到。” 第73章 这价,可是你们自己挂的 午时刚过,南市的锣声仍未停歇。 “上等青砖,每千块五两八钱!” “十七家同价,童叟无欺!” 伙计站在砖行门前,敲得满面红光。街上围着不少百姓,有人问价,有人订货,还有人只是来瞧热闹。 二楼会馆里,同样是一片喜气。 卢正山坐在上首,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锣声,眉目间尽是志得意满。 “工部不是最喜欢货比三家吗?如今咱们十七家,家家都比流民营便宜。” “我倒要看看,谢珩还能拿什么留住工部。” 圆脸掌柜捧着茶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不定这会儿,流民营已经乱起来了。那五十个刚被登记造册的窑工,还没来得及领第一笔工钱,便又要回粥棚排队。”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冯掌柜坐在角落里,脸上也勉强挂着笑,手指却始终摩挲着茶盏边缘。 不知为何,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楼下锣声忽然乱了一瞬。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木梯一路传来。 伙计推门而入,满脸喜色,“会首!工部来人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十几位掌柜同时站了起来,“这么快?工部来订砖了?” “我就说,朝廷怎么可能放着五两八钱的砖不买!” 卢正山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请上来。” 很快,两名工部书吏便被请进了会馆。 两人冒雪而来,官靴上还沾着湿泥。其中一人解下背后的文书匣,从中取出十七封盖着工部官印的采买文书。 “奉营缮司周大人之命。京城十七家砖行今日同时挂牌降价,愿以每千块五两八钱出售上等青砖。工部体恤诸位让利之心,决定采买未来半年所需青砖。” 话音刚落,会馆里立刻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笑。 圆脸掌柜满脸得意,朝冯掌柜使了个眼色。看见没有?工部上钩了。 卢正山端坐上首,笑得从容,“朝廷修缮乃是大事。我等虽是商户,也愿为朝廷尽一份心力。” 他说得慷慨,仿佛昨夜商议如何拖垮流民营的人,根本不是他。 工部书吏也笑了,“卢会首高义。难怪陛下听闻十七家一同降价,还称赞诸位心怀朝廷。” 屋里众人脸上的笑,越发灿烂。 连陛下都知道了!这哪是赔钱?分明是用几千两银子,换了一份简在帝心的功劳! 已经有人开始盘算,等这批砖送进工部以后,能不能求一块“忠商义贾”的御匾。 卢正山轻咳一声,故作谦逊,“不过是应尽之责,岂敢惊动陛下。敢问工部此次,需要多少青砖?” 书吏低头打开文书,“不是此次。” 卢正山笑意微顿,“什么意思?” “工部准备先将未来半年的用砖定下。”书吏翻过一页,语气公事公办,“十七家现有多少存砖,未来半年还能烧出多少,今日申时之前,各自报到营缮司。” “分批交货,分批验收。验过一批,结一批银子。只要砖合规制,有多少,工部收多少。” 会馆里安静了一瞬。圆脸掌柜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 卢正山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僵住,“未来半年?” “正是。” “有多少,便收多少?” “正是。” 书吏笑得十分客气,“陛下体恤诸位一片忠心,特意吩咐,不可让十七家砖行白白让利。诸位既愿意用五两八钱的价格替朝廷分忧,工部自然要多收一些。”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十几位掌柜面面相觑,他们敢降到五两八钱,是因为笃定工部最多买上一两批。 赔上一点银子,挤垮流民营,等砖场一散,他们便能把价格重新涨回去。 可若是未来半年都按五两八钱供货……那就不是割一刀,而是把肉一片一片往下剐。 卢正山强撑着笑意,“工部愿意照顾十七家生意,我等自然感激。只是今日降价,本是为了让利于民。若未来半年全按此价,恐怕……” 工部书吏脸上的笑意不变,“恐怕什么?可是五两八钱这个价,诸位不愿意卖?” 卢正山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楼下的锣声恰在此时传了上来,“上等青砖,每千块五两八钱!十七家同价,童叟无欺!” 每一声,都响亮得仿佛生怕工部听不见。 书吏侧耳听了听,又看向卢正山,“价牌尚在,锣也还在敲。卢会首总不会告诉下官,诸位挂牌只是为了哄百姓进门,并不准备按这个价格卖吧?” 卢正山面皮一僵,“自然不是。” “那便好。”书吏将十七封文书依次放到桌上,“诸位今日申时前,将存砖数量和半年内可供之数送到工部。工部会依照数量,分批调货。” 圆脸掌柜忍不住开口,“若……若我们存砖不足呢?” “有多少,报多少。” “那若不报?” 书吏看了他一眼,“今日十七家同时挂牌,声势闹得满城皆知。若朝廷真要采买,诸位却忽然无砖可卖……” 他停顿一下,语气仍旧温和,“那工部便只能认为,今日所谓降价,不过是虚价欺市。” 圆脸掌柜脸色一白。 “若连公开挂牌的价格都不能作数,往后朝廷修城、筑仓、补官署,又怎敢把大事托付给诸位?” 屋内众人的脸色,彻底变了。接,未来半年都得按五两八钱供货。不接,便坐实虚价欺市,往后极可能失去工部这位最大的买主。 昨夜,他们还觉得自己联手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如今才发现,网是布下了,被网住的,却是他们自己。 冯掌柜捧着茶盏,掌心已经渗出冷汗。果然,谢珩果然在等他们降价! 卢正山沉默许久,终于咬牙道:“既是朝廷采买,我等自然不敢推拒。” 书吏点了点头,“卢会首高义。还有一件事。” 卢正山心头猛地一跳,“何事?” 书吏从文书匣中取出另一本蓝封册子,放到桌上,“从今日起,工部所有青砖,皆照此章程验收。尺寸不一者,不收。火色不匀者,不收。敲声浑浊、砖面开裂者,也不收。” 第74章 谁先去工部,谁就是叛徒 “尺寸不一者,不收。火色不匀者,不收。敲声浑浊、砖面开裂者,也不收。” 工部书吏念完最后一句,将蓝封册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会馆里静得出奇,楼下铜锣仍在响,“上等青砖,每千块五两八钱!十七家同价,童叟无欺!” 方才听来振奋人心的吆喝,此刻一声声钻进耳朵里,却像有人拿着锤子,照着众人的脑门轮番敲打。 十七位掌柜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本蓝封册子上。 有人面露迟疑,有人眼皮直跳,还有两人下意识挪开了视线,仿佛只要不看,那册子便不存在。 圆脸掌柜最先忍不住,“工部用了咱们这么多年砖,从未如此验过!” 工部书吏抬眸看他,“从前没有成文规制,如今有了。” 他手指在蓝色封皮上轻轻一点,“曹掌柜方才不是还说,贵行卖的都是上等青砖?既是上等货,又何惧验收?” 曹掌柜脸色一僵,“我家的砖自然经得起验!” “那便好。”书吏笑得极为客气,朝在场众人拱了拱手,“工部还等着诸位申报数量,下官便不久留了。” “今日申时之前,恭候诸位。” 两名书吏收起文书匣,转身下楼,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会馆里仍旧无人开口。 楼下的伙计却不知道上头发生了什么,还在扯着嗓子卖力吆喝,“五两八钱——” 砰!卢正山一掌拍在桌上,“让他闭嘴!” 守在门口的伙计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冲下楼。锣声戛然而止,整条长街都跟着静了一瞬。 楼下百姓面面相觑,“怎么不敲了?方才不是还喊得挺高兴?” “莫不是五两八钱卖不得了?” 伙计急得满头是汗,只能扯出笑脸,“卖!自然卖!东家体恤咱们敲了一上午,让歇歇嗓子!” 百姓将信将疑,楼上,却已经彻底炸了。 曹掌柜第一个站起身,指着卢正山道:“五两八钱,是卢会首提的!” “昨夜说得清清楚楚,只压一个月!如今工部要的是未来半年,难道也让咱们赔着供半年?” 旁边一名长脸掌柜立刻冷笑,“昨夜表决时,你曹家举手举得最快。如今见工部当真来买,倒怪起卢会首了?” “我哪里知道工部会一下定半年!” “那你以为朝廷是来买三千块砖,给你家补院墙的吗?” “你——” “够了!”卢正山怒喝一声。 会馆里勉强安静下来,可坐在长桌两侧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若只有五两八钱的低价,他们咬咬牙,还能撑。 真正要命的,是那本新章程。砖行之间的差距,别人不知,他们自己最清楚。 有的窑场泥好、师傅也稳,烧出的砖九成能过验。有的砖行靠着多年人脉,往工部送货时,好砖里掺两成次砖,照样能按上等货结账。 从前大家心照不宣,如今一把尺落下来。那些原本准备混进官砖里的次货,瞬间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废砖。 曹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家库里还有二十多万块存砖,其中一批去年受过潮。若按从前的法子,挑一挑,掺在好砖里也能交。” “如今照这本册子验,至少要挑出去五万块!”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看向他。长脸掌柜脸色一沉,“你家有五万块次砖,还敢与我们一同挂牌上等青砖?” 曹掌柜当场翻脸,“你装什么干净?去年你家送进工部的那批砖,缺边少角的少了?至少我家的砖敲开以后,不往外掉泥渣!” “你——” 另一名掌柜也坐不住了,“别只说他们。我家存砖四十万块,虽都能用,可五两八钱出手,一千块最多赚两三钱。你们那些只有几万块存货的自然不怕。我家卖得越多,亏得越狠!” 坐在末尾的瘦小掌柜闻言,神色微微一动。他姓许,经营的昌顺砖行在十七家中规模最小,手里只有八万块存砖。 可全是入冬前刚出的新货,按新章程验,至少能过九成。 五两八钱虽赚得薄,却不至于赔钱。工部又答应验一批、结一批。 这对他来说,甚至比平日求爷爷告奶奶等工部结账更划算。许掌柜垂下眼,没有说话。 卢正山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猛地一沉。 他终于意识到,工部这一招最狠的地方,不是锁住五两八钱。而是让十七家的利益,再也无法一致。 存砖多的怕亏,次砖多的怕验。存货少、砖质好的,却巴不得趁机抢下一笔官家的长期买卖。 这联盟,看着还是十七家,心却已经散了。 卢正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都别吵了。如今工部只让咱们申报数量,并未立刻催交。” “各家先回去清点存砖,核算成本,再估算能过新规的数目。申时之前,仍由十七家统一报送。” 他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谁都不许私下去工部。此时谁先乱,谁便是十七家的叛徒!”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许掌柜也跟着应了一声,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半刻钟后,会馆争吵未休。许掌柜借口回行里清点存砖,从后门悄悄离开。 寒风迎面卷来,他将衣领拢紧,快步钻进巷口停着的马车。 伙计连忙跟上,“东家,咱们真回砖行?” 许掌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会馆二楼紧闭的窗户,“不回,去工部。” 伙计一惊,“可卢会首方才说,谁先去,谁便是叛徒。” 许掌柜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拿多少工钱?” “八百文。” “谁给你发?” “东家您。” “那你是听卢会首的,还是听我的?” 伙计立刻坐直,“去工部!”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碾过积雪,径直朝工部方向驶去。 许掌柜坐在车里,额头仍有一层冷汗。十七家同进同退,说得好听。 可工部要的砖,终究有数。谁先报,谁便可能先拿到契书。 若他真等卢正山统一报送,那些大砖行必然仗着窑多、势大,把大半份额分走。 到时,他们亏不亏不好说,昌顺砖行一定连汤都喝不上。 什么同盟,什么叛徒。生意场上,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义气。 第75章 车马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替朝廷分忧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热。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却铺开了数张京城舆图。城墙、官仓、官署与几条年久失修的官道,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萧执坐在御案后。谢昭立在案前,周衡与户部派来的章主事则分立两侧。 章主事捧着工部拟出的采买数目,眉头拧得死紧,“陛下,砖虽便宜,也不能见了便宜便全买。户部是真没银子。” 萧执淡淡看他一眼,“朕知道户部没银子。” 章主事一脸苦相。陛下知道是一回事,让户部掏钱,又是另一回事。 周衡开口道:“分批交货,验过再付。第一批用在城墙与官仓,其余按工程进度调拨,并非今日便要户部结清。” 章主事叹了口气,“今日不结,明日终究还是要结。” 谢昭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忍不住道:“章大人放心,砖行愿意让利,是心怀朝廷。咱们总不能辜负他们。” 章主事转头看她。那眼神,仿佛第一次认识“心怀朝廷”这四个字。 “谢贡士。下官怎么觉得,他们遇见你以后,心怀不怀朝廷,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谢昭神色无辜,“章大人误会了。价是他们自己降的。” 萧执唇角微动,随手翻过一页奏报。 就在这时,赵福快步从门外进来,“陛下。工部方才送来消息。” 萧执抬眸,“说。” “十七家还未统一申报。”赵福停顿一下,脸上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不过,昌顺砖行的许掌柜已经先去了工部。愿将手中八万块上等青砖,全数按五两八钱交付,并称今日便可验砖。”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章主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采买文书,“这才过去多久?不到一个时辰。” 赵福答道:“听工部的人说,许掌柜进门时跑得太急,险些摔在台阶上。” 谢昭轻轻弯了弯唇角。 周衡看向她,“你早知道会有人先来?” “并不知是谁。”谢昭走到舆图前,抬手指了指摆在一旁的蓝封章程,“但十七家存砖多少不同,成本不同,砖的品质也不同。” “昨日他们愿意一同降价,是因为都认定,只需赔上一点,便能拖垮流民营。” “如今工部真要采买,赔多赔少便要落到各家头上。有人卖得越多,亏得越多。也有人砖好货少,五两八钱仍有薄利。他们自然不可能继续一条心。” 章主事恍然,“工部的份额有限。第一个报数的,便有可能先拿到契书。” “正是。”谢昭抬眼看向御案后的萧执,“他们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自己卖得太多。而是别人先卖。” 萧执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眼底浮出几分笑意,“十七家昨夜还在商议,如何联手拖垮流民营。今日便有人第一个跑了。” 谢昭认真纠正,“陛下,这不叫跑。这叫弃暗投明,争相为朝廷分忧。” 章主事:“……” 周衡默默转开了脸。赵福低下头,熟练地忍住笑。 萧执看了谢昭片刻,“照你这么说,朕还该赏他?” “赏便不必。” 谢昭道:“按规制验砖,按数目签契,按期限结银。让所有人看见,只要砖好、守信,哪怕是十七家里最小的一家,也能拿到工部的生意。” “如此一来,剩下的人自然坐不住。” 萧执眸光一动,“你要让工部先收昌顺砖行的报数,还要把消息放出去。” “陛下英明。” 萧执看向周衡,“许家的八万块砖,今日便验。若合规,先签第一批契书。” 周衡躬身,“臣领旨。” 萧执又道:“不必刻意隐瞒。工部办事,总要让其余十六家知道。” 谢昭唇角扬起,第一家先跑了,剩下的人便再也坐不住。 十七家原本想用同一个价格,将流民砖场逼到绝路。 如今这五两八钱,却会变成一把刀,让他们争着往彼此身上捅。 赵福才刚应下,御书房外便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内侍隔着门禀报:“陛下,工部再送急报。恒泰砖行与永盛砖行也派了人过去,都说愿意今日验砖。”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萧执缓缓看向谢昭。 窗外大雪压着宫墙,檐角积雪簌簌坠落。窗内地龙烧得暖热,朱笔圈出的城墙、官仓与官道铺满御案。 谢昭眨了眨眼,一脸诚恳,“陛下。看来京中忠商,确实不少。” 章主事嘴角抽了抽。他现在一听见“忠商”两个字,便觉得户部的银库又要遭殃。 “陛下。”他抱紧手里的账册,忍不住提醒:“三家抢着报砖是好事,可他们若人人都报,工部当真全收,户部便是分批结账,也未必撑得住。” 萧执淡淡道:“方才嫌砖买多了。如今人家争着卖,你又嫌他们卖得太快。” 章主事一脸苦相,“臣不是嫌,臣是穷。” 谢昭点头,十分理解,“章大人这句话,陆停应当很有共鸣。” 章主事:“……” 他堂堂户部主事,怎么忽然便同那个连十二张纸都要报销的穷贡士成了知己? 周衡低头掩住唇边笑意,目光却仍落在舆图上,“陛下,砖能定下,运送却是个问题。” 他指向城南几处砖窑,又沿着舆图向北划去,“各家窑场散落城外,官仓、城墙与几处待修官署相隔甚远。五百余万块砖,即便分批调运,也要耗费大量车马。” “若十七家在砖价上不得利,难保不会在运费上做文章。” 萧执眸光微沉。砖卖五两八钱,运一趟却要再收数倍车马钱。这种事,那些商人未必做不出来。 谢昭望着舆图,唇角却微微扬起,“所以,运砖的车,不能全用他们的。” 周衡抬眸子“你另有人选?” “沈万金。” 御书房内几人的神情同时一动。 章主事反应最快,“就是先前愿意输财五十万两,又调盐、调船、调车马的沈万金?” “正是。”谢昭指尖在舆图上的几条官道轻轻一划,“沈家生意遍布南北,手里不只有银子,还有车马、货栈、脚夫和管账的人。” “十七家砖行熟悉烧砖。沈万金熟悉如何把货,从一处送到另一处。既然砖价已经压下来了,便不能再让运费涨回去。” 萧执看了她片刻,“你早就打上沈家车马的主意了?” “陛下误会臣了。”谢昭语气温和,“臣只是觉得,车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替朝廷分忧。” 第76章 验我家的! “臣只是觉得,车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替朝廷分忧。” 谢昭说得温和,仿佛只是随口替沈家那些闲置的车马找了个去处。 章主事听得眼皮直跳。他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谢贡士口中的“替朝廷分忧”,通常是精准地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让对方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觉得此事十分光荣。 萧执垂眸看向御案上的舆图,沈家的三处货栈都在南城附近,车行又正好连着几条通往城外砖窑的官道。 无论调度车马,还是临时存放官砖,都比工部从各处东拼西凑来得方便。 “沈家的车马,可以用。”萧执抬起眼,语气平静,“但朝廷不白用。运费照市价结算,脚夫工钱另计,工部派人随车登记。” 章主事闻言,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几分。只要不是白征,账目也能一笔一笔对清楚,户部虽穷,倒还不至于当场翻脸。 谁知谢昭紧接着又道:“还得提前定下运费。” 章主事刚刚松开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为何?” “十七家在砖价上失了利,未必肯老老实实认亏。” 谢昭伸出手,指尖沿着舆图上的几条官道缓缓划过,“砖是五两八钱一千块,可若他们回头说冬日路滑、车马难寻,一趟运费便要十两,朝廷这批便宜砖买回来,恐怕比从前还贵。” 章主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账册,忽然觉得这种事,十七家确实干得出来。砖价上割掉的肉,总得想办法从别处长回来。 萧执淡淡道:“所以沈家的车,不只是用来运砖。也是告诉十七家,朝廷并非非用他们的车马不可。” “正是。”谢昭弯了弯唇角,“他们既然如此心怀朝廷,便该一心一意卖砖。运砖这种辛苦事,就不劳诸位掌柜继续操心了。” 周衡低头咳了一声,硬是把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萧执看向赵福,“派人去沈家传话,先调一批车去工部验砖场。” 他又转向周衡,“你去准备验砖。” 周衡拱手应下,转身正要离开,谢昭却忽然唤住他,“周大人。” 周衡脚步一顿,“谢贡士还有何事?” “今日是新规第一次验砖,孙师傅得去。” 周衡点了点头。工部虽定下了章程,可真正熟悉窑火与砖坯的匠人不多。孙老六烧了几十年砖,哪一批欠火,哪一批过火,往往敲上一声,便能听出七八分。 “陆停也去。” 周衡抬眼看她,“他去做什么?” “记数。”谢昭神色认真,“合格多少,不合格多少,因何退回,都得一笔一笔写清楚。” “免得今日退了一千块,明日便有人跑到工部门前哭,说朝廷仗势欺商,白吞了他一整窑的好砖。” 章主事沉默片刻,忍不住开口,“谢贡士,你对他们是不是太了解了些?” 谢昭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臣总得先把人往最坏处想,才有机会偶尔遇见几个好人。” 萧执瞥她一眼,“比如你?” 谢昭神色坦然,“陛下圣明。” 萧执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出去。” …… 城南验砖场,雪尚未停。 宽阔的空地被积雪覆得一片惨白,十余辆装满青砖的大车停在场中,车辙深深陷进泥雪里。伙计们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呼出的白气很快便被寒风吹散。 最先赶来的,是昌顺砖行。许掌柜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明明寒风刮得人脸生疼,他额头上却硬是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家存着八万块砖,今日只送来第一批两万块,全是入冬前新烧出来的货。 按从前的规矩,这批砖送进工部,他心里至少有八成把握。可如今章程刚换,木尺、火色、敲声,样样都要验,他也说不准到底能过多少。 不多时,恒泰与永盛两家也到了。 三位掌柜昨日还坐在同一张桌上,拍着胸脯商议如何联手拖垮流民营。今日再见,却像忽然成了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许掌柜先笑着拱手,“两位来得也早。” 恒泰掌柜皮笑肉不笑,“哪里比得上许掌柜。听说你连会馆后门都没走稳,便急着奔工部来了。” 许掌柜神色不变,“朝廷要砖,草民送砖,这也有错?” 永盛掌柜冷笑一声,“自然没错。就是这份忠心,来得比谁都快。”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客气,话里却刀光剑影。 正说着,孙老六拄着那根烧得发黑的木棍,一瘸一拐走进验砖场。 陆停抱着账册跟在后面,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小壶墨。雪地湿滑,他走得十分谨慎,生怕摔上一跤,把这一壶值钱的墨全泼进雪里。 孙老六回头瞥他一眼,“走快点。” 陆停低头看了看孙老六的腿,又抬头看了看他,“孙师傅,您同我说这句话,似乎不太合适。” 孙老六脸一黑,“老子腿慢,嘴还不能催了?” “能。”陆停点点头,语气诚恳,“您继续催,我慢慢走。” 孙老六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忽然很想将木棍换个用途。 周衡及时从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数名工部小吏,“开始验砖。” 第一车青砖很快被卸下。孙老六没有急着敲,而是先拿起工部新制的木尺,沿着砖面一寸一寸比过去。 “长短合规。”他又将砖翻过来,看过边角与砖面,这才屈指敲了一下。 叮,青砖发出一声清亮脆响。许掌柜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第二块,第三块,也都顺利通过。 直到第十七块,孙老六指节敲下去,砖声却明显发闷。他眉头一皱,拿起青砖往地上一磕。 啪的一声,砖身从中裂开,里面的火色明显比外层浅了一截,靠近正中的地方甚至还带着些发白的泥色。 “欠火。” 许掌柜心头猛地一紧,“孙师傅,这一块或许只是偶然。” “是不是偶然,接着敲便知道。”孙老六头也没抬,随手将那块次砖拨到一旁。 陆停提笔记下一行,“昌顺砖行,第一车,第十七块,欠火。” 许掌柜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陆先生,一块砖也记?” “自然。” “才一块而已。” 陆停抬头看他,“许掌柜,若工部少给您一两银子,您记不记?” 许掌柜脱口而出,“当然要记!” “那便是了。”陆停重新低下头,“您的银子值钱,朝廷的砖也值钱。” 许掌柜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第一车抽验百块,最终九十二块合格,八块因欠火、边角开裂被挑了出去。 周衡当场定下,“此批按九成二收。” 许掌柜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九成二,比他预想得还好。 五两八钱的价确实赚得少,可工部验过一批便签一批契,交一批便结一批银子。账目摆在明面上,也不用再给那些胥吏层层递好处。 仔细算来,竟未必比从前少赚多少。 站在一旁的恒泰掌柜眼神渐渐变了。昌顺能过九成二,他家的砖凭什么不能? “验我家的!”他立刻上前,“我家今日送来三万块,皆是上等新砖!” 第77章 十万石盐 永盛掌柜一听也急了,“我家先到的!你家的车分明还排在后头!” 恒泰掌柜当即回头,“胡说!我家车轮都压进场里了,你那几辆还堵在街口,怎么就成你先到了?” 两家伙计也跟着嚷起来。昨日还坐在一张桌上,拍着胸脯说要同进同退的两家人,如今为了谁先验砖,险些当场在雪地里挽起袖子。 周衡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按入场登记的先后验。”声音不高,却将两边同时压了下去。 永盛掌柜嘴里仍不服气地嘀咕了两句,到底没敢再争。恒泰掌柜往后退了几步,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想起另一条生财之路。 “周大人。”他脸上的怒色一收,转眼换成一副替朝廷操心的模样,“砖验完以后,工部打算用谁家的车运?”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为难,“如今大雪封路,草料又贵,京中的车马实在不好找。若工部急用,我家倒能勉强调出三十辆车。” “只是这运费……” 谢昭恰好走到验砖场外,听见的便是这一句。她没有急着进去,只停在风雪里,将双手拢进袖中,饶有兴致地望着恒泰掌柜。 周衡问:“你准备收多少?” 恒泰掌柜叹了口气,仿佛这银子不是他想赚,而是冬日的风雪非逼着他赚不可。 “不是草民有意抬价。实在是冬日草料昂贵,路面结冰,车轴也比平时更容易折损。如今运一程,每千块砖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许掌柜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砖价上少赚的银子,完全可以从运费里补回来。 早知道还有这一招,他方才便不该只顾着争第一批契书,怎么也该先把自家那二十几辆车推出来。 他刚要开口,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嘎吱——” “嘎吱——” 声音穿过风雪,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众人纷纷回头,白茫茫的长街尽头,一支车队缓缓驶来。 几十辆马车首尾相接,车轴粗壮,绳索、篷布与压砖用的木架一应俱全。铁箍车轮碾过积雪,在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最前方的车辕上,悬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商旗。一个硕大的“沈”字迎风展开,几乎要将漫天雪色劈开。 恒泰掌柜脸上那副“为朝廷分忧”的神情,顿时僵住。 车队在验砖场外停稳。沈家管事翻身下车,先向周衡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从怀中取出盖着工部印章的调车文书。 “沈家奉命调车。首批八十辆,今日便可运砖。” 他顿了顿,笑容客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运费依照京中旧价,一文不加。” 验砖场骤然安静。恒泰掌柜方才挂在嘴边的冬路难行、草料昂贵、车轴易折,一瞬间全被寒风刮得无影无踪。 谢昭站在不远处,慢悠悠拂去肩头的雪。砖价上没赚回来的银子,看来,也别想从车轮底下捡回去了。 沈家管事像是嫌这一刀还不够深,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家老爷还说了,十七家已经在砖价上替朝廷分过一次忧。运费上的这份忠心,便不劳诸位再费心了。” 四下静了一瞬。陆停率先低下头,在账册空白处添了一行。 孙老六拄着木棍凑过去,“你又记什么?” 陆停一脸认真,“恒泰砖行原拟运费,每千块二两。沈家运费,依照旧价。” 孙老六挑起眉毛,“这也值得记?” “自然。”陆停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总得让后人知道,有些忠心,开口前值二两。车队一来,便不值钱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紧接着,几名工部小吏也匆忙低下头,肩膀却一个劲地抖。 恒泰掌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昭望着那支停在风雪中的沈家车队,眼底掠过淡淡笑意。 砖价已经压下,验收的尺也立了起来。如今,就连砖该怎么运、运费该给多少,也不再由十七家说了算。 他们依旧可以烧砖,也可以凭本事同工部做生意。但再想抱成一团,捏住朝廷的脖子谈价,已经不可能了。 这才只是第一步。 …… 黄昏时分,盐行商会。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檐下凝着一排锋利的冰棱。寒风从长街尽头卷过,刮得窗纸嗡嗡作响。 屋内只点着两盏灯。昏黄灯火下,长案上铺满了盐引、仓单、车马脚单,以及从通州码头暗中抄来的船册。 钱永昌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两封刚刚送到的密报。 第一封来自南市。十七家砖行已有三家越过卢正山,私下向工部申报存砖。沈家今日又奉工部文书,调出八十辆车,接手第一批官砖运送。 第二封,则是他先前清查商会内部时,顺着瑞丰盐号查出来的东西。 钱永昌没有急着拆开,只抬眼看向站在下首的管事,“宫里仍旧没有消息?” 管事摇头,“探不出来。只知道沈家突然得了工部的调车文书。至于谢珩在御书房里说过什么,陛下为何选中沈家,无人能打听到。” 钱永昌沉默片刻,将南市送来的密报丢进炭盆,火舌迅速卷上纸角,“卢正山输得不冤。” 管事试探着问:“会首是觉得,他不该降价?” “不。”钱永昌看着火光中逐渐扭曲的字迹,“价降得没有错。” “错的是他明知十七家各有算盘,却还真信那些人能同进同退。” 存砖多的怕亏,次砖多的怕验。砖好货少的,则巴不得第一个挤进工部,抢下半年契书。 所谓联盟,不过是刀尚未落到自己身上时,说给旁人听的漂亮话。 真到了割肉的时候,谁都怕自己挨的那一刀,比别人更疼。 纸张在炭火中化作灰烬。钱永昌收回目光,“瑞丰那边,查到什么了?” 管事这才将第二封密报双手奉上,“陈掌柜前两日从淮南私调三千石盐,没有记入商会公账。” “属下起初以为,他只是想绕过商会,私下赚一笔差价。可沿着这批盐继续往下查,才发现近来同沈家接触的,不止瑞丰一家。” 他从怀里取出几张抄录的仓单,在桌上一字排开,“近两日,沈家管事分别接触过七家盐号,每一家谈的数目都不算太显眼,少则五千石,多则两万石,且用的并非同一个沈家铺号。” “乍看之下,只像各处管事各谈各的生意。” 钱永昌扫过那几张仓单,“加起来呢?” 管事低声道:“十万石。” 第78章 送上门的便宜,通常最贵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寒风裹着雪粒,重重撞上窗棂,发出一阵尖锐的呜咽。两盏油灯被吹得火苗乱晃,长案上铺开的盐引与仓单也跟着轻轻颤动。 钱永昌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仓单上,半晌没有挪开,“整整十万石?” “是。”管事俯下身,将几张仓单依次推到他面前。 “沈家把货拆得极散。七家盐号,少则五千石,多则两万石,用的也不是同一家铺号。有的挂沈家车行的名,有的由外地货栈出面,还有两笔甚至绕过了京城的沈字号。” “若不是会首先前命属下重新核查各家账册,又盯住了近来与沈家接触的管事,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生意最后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钱永昌没有说话。昏黄灯火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喜怒。 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还有通州码头。” “沈家原有一百二十艘漕船,常年分散在南北商路上运盐。近半个月,其中六十艘陆续停了原本的买卖,被召回通州船坞。” 钱永昌接过册子,缓缓翻开。每艘船后面都记着原先所走的商路、归港的日子,以及近来修整过的地方。 “六十艘,都回来了?” “已经回来四十七艘。”管事指向册中几处标记,“剩下十三艘也在返京途中。沈家请了大批船匠,加固船底,重刷舱漆,舱口还要添双层油布和防潮木板。” “几艘原本只走江南水路的船,连纤绳、铁锚都换成了适合北河的样式。” 十万石盐,六十艘自有漕船,加固船底,防潮防雪。 即便没有圣旨,没有户部文书,兵部也从未公开向沈家征调军资。可将这些动静一件件拼在一起,沈万金要做什么,已经不难猜。 钱永昌慢慢合上船册,“他想碰北境军需。” 管事压低声音,“极有可能。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朝廷至今没有旨意,沈家却已经停了几条最赚钱的商路,还提前压下大笔银子,在各处收盐。” 他说到这里,迟疑片刻,“看沈万金的架势,像是早已认定,这件事一定能成。” 钱永昌依旧没有出声,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沈万金是商人,而且是一个从来不拿几十万两银子赌运气的商人。 若没有足够的把握,他绝不会让六十艘漕船停下原本的生意,更不会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提前筹措十万石盐。 御书房里究竟谈过什么,钱永昌不知道。皇帝准备给沈万金什么,他同样无从得知。 他只能看见沈家在动,却看不见沈家背后,究竟站着谁。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才最叫人不安。 钱永昌抬起手,在“十万石”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瑞丰的陈掌柜,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管事答道:“陈掌柜只知道沈家近来收盐收得急,给价也高。他私下从淮南调来的三千石盐,原本正准备卖给沈家,只是还未交货,便被咱们的人查到了。” 钱永昌眸色渐深,“先别动他。” 管事一怔,“会首?” “此时处置,只会惊动沈家。”钱永昌将几张仓单不紧不慢地叠好,“他既然已经把手伸了出去,便让这只手继续留着。” 管事很快反应过来,“会首是想借他的手,给沈家递消息?” 钱永昌没有回答,只问:“永安仓那批盐,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余石。” 那是去年雨季入仓的一批旧盐。上层经过翻晒,瞧着仍旧洁白干燥,底下却早已受潮结块。若将结块的盐磨碎,再同上层好盐混装,寻常验货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异样。 可一旦长途北运,沿途冷热交替,潮气便会重新返出来。到时盐粒结块发苦,整批货都得作废。 “告诉陈掌柜。”钱永昌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永安仓有两万石盐急着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管事心中一凛,“他若将消息递给沈家……” “便说明,他确实背叛了商会。”钱永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本沈家船册上,“沈万金若接,这十万石军盐里,便会掺进近两万石废货。” “若不接……”他的唇边浮起一丝冷意,“也正好看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钱永昌坐在阴影里,重新翻开那本船册。六十艘漕船,这个数目太大,大到绝不可能只是一桩普通生意。 在他看来,沈万金只是想绕开盐行商会,独自踩进北境军需这块地盘。 一旦让沈家走通这条路,盐行商会多年攥在手里的规矩,便会像南市那十七家砖行一样,被人拿出一把新尺,从头到尾重新量过。 钱永昌唇角一点点勾起,“沈万金想要十万石盐,那便让他收。只不过最后送到北境的,究竟是军盐,还是一船废货……” “可就由不得他了。” …… 第二日一早,谢昭便收到了消息。 流民营的屋舍十分简陋,窗纸被寒风吹得一鼓一落,偶尔还有细碎雪沫从缝隙里钻进来。 桌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旁边压着一张从瑞丰盐号递来的纸条。 谢昭披着厚氅坐在桌边,将那张纸打开。纸上没有落款,只写着一句话:城西永安仓,有盐一万八千石,货主急售,价格可低于市价两成。 陆停抱着账册坐在对面,目光在纸条与那碗凉粥之间来回游移。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谢兄。你究竟是觉得这批盐有问题,还是觉得这碗粥还有救?” 谢昭将纸条放下,“盐有问题。”她又看了眼桌上的粥,“粥没救了。” 陆停闻言,立刻伸手将碗拖到自己面前,“那别浪费。” 谢昭看他一眼,“已经凉透了。” “我穷的时候,连凉的都未必有。” 陆停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十分客观地评价道:“尚能入口。” 谢昭沉默片刻。有时候她觉得,陆停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命硬,是他的肠胃比较想得开。 门外忽然传来木棍点地的声音,孙老六拄着那根烧得发黑的木棍,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工部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他刚进门便道:“恒泰送去的第二批砖,敲出一成多内裂。刘掌柜在验砖场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抱着退回来的砖不撒手。” 陆停捧着粥碗,认真纠正:“我昨日见过刘掌柜。他亲爹若真没了,哭声未必有这一成裂砖响。” 孙老六瞪他一眼,“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陆停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太稀,堵不住。” 孙老六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谢昭及时将纸条递了过去,“孙师傅,看看这个。” 孙老六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我又不懂盐。” “知道。”谢昭指了指纸上的价钱,“您只看这里。” 孙老六眯着眼,将“低于市价两成”几个字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便宜两成?天上若真往下掉这种便宜,先砸死的肯定不是穷人。” 谢昭唇角一弯,“英雄所见略同。” 陆停放下粥碗,也凑过来瞧了一眼,“一万八千石。数目不小,价钱又低,偏偏赶在沈家四处收盐的时候送上门。” 他沉吟片刻,“这不像生意。像是有人怕咱们饿着,特意往嘴边递了块肉。” 孙老六哼了一声,“肉上八成还挂着钩。” 谢昭看着那张纸条,指尖缓缓点过“永安仓”三个字。价格低两成,货量接近两万石,又恰好通过瑞丰盐号,将消息递到了沈家面前。 钱永昌这份体贴,未免来得太及时。 第79章 三千石,正好够他们上钩 “不错。”谢昭将纸条折起,慢悠悠收进袖中。 陆停看了她一眼,“哪里不错?” “钱会首终于肯往外掏东西了。”谢昭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压住被寒风吹得不断鼓起的窗纸。 “虽说掏出来的不是银子,可近两万石旧盐,也算诚意十足。” 孙老六没听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明知道盐有问题,你还要?” “要。”谢昭答得干脆。 陆停放下粥碗,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谢兄,我忽然明白,你为何总能遇上坏人了。” 谢昭回头,“为何?” “正常人看见坑,都会绕着走。”陆停一脸认真,“你看见坑,第一反应却是跳进去,看看底下埋了谁。” 谢昭微微一笑,“这叫舍不得别人白忙。” 陆停沉默了片刻。他觉得钱永昌若是听见这句话,大概不会觉得感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沈家管事掀开门帘,先拍去肩头的雪,才拱手道:“谢公子,我家老爷到了。” 话音刚落,沈万金便从后面走了进来。他今日没穿平日那身华贵锦袍,只裹着一件深褐色厚氅,靴边沾满雪泥,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谢公子。”沈万金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纸条,“瑞丰的人来过?” “没有。”谢昭将纸条递给他,“只是送来一桩能替沈老板省不少银子的好生意。” 沈万金展开纸条,目光落在“永安仓”三个字上时,他眼皮狠狠一跳,“永安仓?” “沈老板知道?” “何止知道。”沈万金冷笑一声,将纸条拍在桌上,“那是盐行商会的旧仓。去年夏天,京中连下十几日暴雨,仓顶漏水,里头一大批盐都受了潮。” “后来钱永昌封仓翻修,对外只说仓里已经没有存货。”他指着纸条上的数目,气得笑了,“如今倒凭空冒出一万八千石好盐,还肯比市价低两成。” “谢公子,这不是卖盐。这是嫌沈某近来活得太安稳,想送我早些上路。” 谢昭点头,“沈老板果然见多识广。” “这种夸奖,大可不必。”沈万金额角直跳,“我宁可见识少些,也不想认识这么多想要我命的人。” 陆停坐在一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沈老板说得有理。有些人脉,确实不如没有。” 沈万金看了他一眼,“陆公子今日倒清闲。” 陆停立刻将账册往怀里抱紧了些,“我不清闲。谢兄每多得罪一个人,我便要多记一页账。” 沈万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谢昭抬手敲了敲桌面,将两人的话头拉回来,“这批盐,沈家要买。” 沈万金猛地转头,“真买?” “不全买。”谢昭伸出三根手指,“三千石。” 屋里几人都愣了一下。沈万金最先反应过来,“瑞丰陈掌柜先前私下调入京城的,正好也是三千石。” “不错。”谢昭道:“陈掌柜只知道沈家近来急着收盐,却不知道到底要收多少。钱永昌借他的手送来永安仓的消息,一是想试探沈家,二是想看看陈掌柜究竟会不会倒向咱们。” “沈家若一口气吞下一万八千石,显得太急,也太蠢。可若一石都不要,钱永昌便会立刻察觉,咱们已经看穿了他的打算。” 她拿起桌上的纸条,在指间轻轻一转,“三千石,正好。不多不少,像一个谨慎商人看见便宜货以后,先买一批试试水。” 沈万金皱起眉,“若他们只在后面的盐里动手,第一批送来的全是好货呢?” “那不是更好?”谢昭笑道:“三千石好盐,比市价低两成。沈老板白赚一笔。” 沈万金盯着她看了半晌,“谢公子。” “怎么?” “我有时真分不清,你究竟是在查案,还是在做生意。” “并不冲突。”谢昭神色从容,“查案也得控制成本。” 沈万金忽然觉得,裴大人若是听见这话,大概会立刻把大理寺的账册藏起来。 门外却恰好传来一道清冷声音,“已经晚了。”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裴砚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玄色官服肩头覆着薄薄一层雪,身后还跟着一名大理寺差役。 沈万金看见他,下意识往桌上的账册瞥了一眼,“裴少卿此话何意?” 裴砚淡淡道:“谢贡士昨日已经让人把查案所需的纸墨灯油,列进了大理寺支出。” 陆停眼睛骤然一亮,立刻转头,“谢兄,我那十二张纸的银子,可否一并——” “不能。”裴砚打断得毫不留情。 陆停眼里的光,当场灭了。 谢昭忍着笑意问:“裴少卿查到什么了?”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简略绘制的城西舆图,铺在桌上,“永安仓明面上的东家,是一名姓杜的外地盐商。可仓里的账房、护院与搬运脚夫,大半都受盐行商会雇用。” “昨日给陈掌柜送信的人离开瑞丰以后,没有回永安仓,而是绕了两条街,进了钱家名下的一间茶铺。” 沈万金冷笑,“钱永昌还是这副德行,刀都架到别人脖子上了,还要先给自己套上三层手套。手套戴得再多,碰过东西,也会留下痕迹。” 裴砚抬眼看向谢昭,“你准备如何接?” “让沈家先回信。”谢昭将舆图转了个方向,“就说价钱虽好,但永安仓的盐来路不明,沈家不敢全部收下。” “若货主愿意,便先验三千石。验货时,沈家只按寻常生意的规矩办,不能显得太过仔细。” 沈万金皱眉,“不仔细验,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明面上不仔细。”谢昭抬眼看向裴砚,“暗地里,便要劳烦大理寺替咱们仔细些。” 裴砚眸光微动。谢昭指尖落在永安仓的位置,“沈家的人进仓以后,只查上层盐色、盐粒与斤两。这是普通商户买便宜盐时会做的事。” “与此同时,大理寺要盯住三处。一,永安仓这几日进出过什么人。二,装盐时,谁碰过仓册、盐引与封签。三,这三千石运走以后,仓里剩下的盐会不会重新挪动,或者临时换袋。” 陆停听懂了,“他们若真想把废盐混进军资,便不可能只靠一个陈掌柜。” “正是。”谢昭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两下,“一批受潮旧盐,要变成能送往北境的军盐,光磨碎重装远远不够。” “他们还要改仓册,换盐袋,补盐引,伪造验货记录。甚至还得有人在交货时替这批盐作保。” 她抬眼看向众人,“钱永昌如今递过来的,不过是一只盐袋。咱们得等他把袋口、麻绳、封签和替他系绳的人,一并送过来。” 沈万金沉吟片刻,“那三千石盐进沈家仓后,怎么处置?” “单独存放。”谢昭道:“从卸货开始,每十袋称一次重量,每百袋抽取一袋。” “取出的盐样分成三份。一份留在沈家,一份送入大理寺,最后一份蜡封入匣,待日后复验。所有麻袋不得更换,原绳、原结、原封,全部保留。” 沈万金望着她,眼神渐渐变了,“你不是想证明这批盐是坏的。你想证明,它究竟从谁的手里坏掉。” 谢昭笑了一下,“盐受潮,最多只是毁掉一批货。” “可若有人明知盐坏,还故意伪造文书,想将废盐塞进北境军资……”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屋里的空气却像忽然冷了几分,“那便不再是同行相争,也不是生意做得不厚道。” 而是阻挠军需,再往深处查,便可能是侵吞军资、祸乱边防。这样的罪名落下来,掉的绝不会只是一颗脑袋。